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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明1671
作者：嗷世巅锋
内容简介
 闷向酒杯吞日月，闲将霜刃问乾坤。 何来人间惊鸿客，只是尘世一俗人。 灵气复苏百年之后，即将盛极而衰的异明王朝，有位少年踏上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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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巡丁赵峥
大明永历二十五年秋。
临近七月半鬼门开，真定府的大街上行人稀疏，店家也都一改过去起早贪黑的习惯，直等到天光大亮才敢打开门做生意。
位于北城菜市口的胡记肉铺也不例外。
约莫辰时【早上八点】，胡屠户这才命人卸下门板，招呼两个伙计抬出几案，将猪羊肉各摆了一扇上去，又用大块纱布遮住。
准备妥当，胡屠户摇着蒲扇站到肉案后面，正准备亲自吆喝几嗓子赚个开门红，忽就见七八个官差直愣愣的朝这边走来。
胡屠户先是暗骂一声晦气，等看清楚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青年，他又急忙堆起笑容，搓着手从肉案后绕出来，大声招呼道：“哎呦，这不是小衙内么，今儿怎么是您亲自带队巡街？”
“我算哪门子衙内。”
那青年微眯着眼睛，笑的慵懒又阳光：“胡掌柜也是北城的老屠户了，这日子兄弟们找上门是为了什么，你只怕比我还清楚吧？”
说着，又冲肉铺里一扬下巴：“走吧，带我们四处瞧瞧。”
“这……”
胡屠户满是油光的胖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青年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来：“怎么，你店里不方便？”
胡屠户顿觉如芒在背，连忙点头哈腰道：“方便、方便、方便的很！”
说着，侧身抬手相让：“小衙内里面请、里面请。”
同时他心下暗暗腹诽：若不是仗着有个好舅舅，你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小小巡丁，有什么好嚣张的？！
却原来这位‘小衙内’名唤赵峥，虽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其父早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一场浩劫当中，只因还有个舅舅在北城巡检所做总旗官，这才被街坊尊称一声‘小衙内’。
赵峥率众走进肉铺，先在店内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便又挑帘子到了后面院里。
比起前面的店铺，后院明显要脏乱许多，赵峥环视了一圈，目光便落在了西南角的两盆血水上。
胡屠户见状，忙抢先解释道：“小衙内，那是专程留下来做血豆腐用的。”
赵峥微微颔首，却还是凑到近前查看，当发现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渍时，立刻提醒道：“地上的血水一定要及时清理干净，若是形成什么古怪图案，又或是发现血水不翼而飞，更是要第一时间报官！”
“明白、明白！”
胡屠户将头点的小鸡啄米仿佛：“小衙内放心，小人从我爹那里接过这门手艺的时候，头一件交代的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碎嘴子卖弄起来：“听说百多年前，那些邪祟刚冒出来的时候，咱大明朝可是死了不少的屠户，其中一多半都是因为血腥气招惹上的，尤其是到了七月半鬼门开的时候，那些凶煞恶鬼闻着味儿就……”
“行了、行了。”
赵峥摆摆手打断了他：“我今儿也不是来听你讲古的，除了地上的血迹之外……”
他抬手指着血盆附近的墙壁、廊柱道：“这上面的污痕也要清一清，沾了血墙皮漆皮全都给我铲下来，直到看不见半点血污为止。”
“这个……”
胡屠户先是面色一苦，旋即冲着赵峥使了个眼色，市侩的笑道：“小衙内，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你要问胡屠户怕不怕七月半鬼门开，那他肯定是怕的。
可要让他为此大费周章，拆墙毁柱……
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平安无事吗？哪那么容易就把邪祟招来？
赵峥闻言上下打量了胡屠户一番，然后似笑非笑的道：“下个月的武举，赵某志在必得——胡掌柜这时候请我借一步，怕是不合适吧？”
胡屠户听了这话，忙在自己的胖脸上抽了一巴掌，诚惶诚恐的道：“误会、误会，小人回头就让伙计统统铲掉，保准不留半点血污！”
赵峥这才重新露出慵懒阳光的笑容，又背着手四处转了转，确认再没有什么和七月半犯冲的，便带着一众巡丁从前门出了肉铺。
胡屠户毕恭毕敬的将赵峥送到了街上，他原以为赵峥是仗着舅舅来打秋风的，所以表面恭敬实则鄙夷，后来听说赵峥要参加八月份的武举，才一下子改变了态度。
毕竟这考武举是要引龙虎气入体的，每次十停里死掉一停是常有的事，倘若遇到凶年，死掉两三成都有可能。
故而敢报名的，不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就是有胆气的狠角色。
前者得罪不起，后者胡屠户也不敢轻易得罪，于是‘小衙内’也就悄默声的变成了‘衙内’。
这时赵峥忽然脚步一顿，停在了肉案旁，回过头质问道：“方才竟没留意到，怎么你这肉案上没有吉钱？”
“啊？！”
胡屠户闻言也吃了一惊，忙抢到肉案旁查看，见那横在半空的吊绳上果然空空如也，他立刻怒不可遏的一巴掌抽在伙计脸上，骂道：“恁娘的，老子都说多少回了，出摊子必须先挂好吉钱，你这厮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那伙计捂着半边脸，如丧考妣的辩解着：“东家，我、我也是担心被人偷了去，想着等买卖上门，再把吉钱挂上去不迟……”
“不迟？！当着衙内的面，你特娘竟还敢叫屈？！”
胡屠户一边骂着一边举手还要再打。
见那伙计也是无心之失，赵峥便横臂拦住了胡屠户，劝道：“好了、好了，胡掌柜还是赶紧把吉钱挂起来吧，别耽误了买卖。”
他一出面，胡屠户立刻从善如流，跑进店里取出一枚拴着红绳的钱币，亲手挂在了吊绳正中央。
这枚所谓的吉钱其实是铸铁所造，形制与常见的通宝铜钱并无不同，但内里却有丝丝缕缕的火纹渗出，放在阳光下还不太明显，若是用东西遮住，就能看到那火焰吞吐不定，仿若活物一般。
这火纹吉钱也是百年前的产物，据说天地异变之初，嘉靖皇帝偶然得到两座丹炉，熔炼铅汞之类的金属时，竟能令其内蕴明灭不定的火纹。
嘉靖帝一度以为是练出了仙丹，后来发现吃这玩意儿等同于吞金自杀。
正大失所望之际，忽然有人献上一计：既然炼不出金丹，何不拿来炼些金币？
这带火纹的金币、金元宝有谁见过？
只要再编些唬人的噱头，定能以一充十，大大缓解朝廷的财政。
嘉靖帝闻奏大喜，立刻命人试制了一批火纹金币，结果铸出来之后，意外发现这火纹一旦接触疫病、邪祟就会光芒大作，然后逐渐暗淡熄灭。
这对于天地异变之初，面对邪祟鬼魅惶惶不可终日的大明官民而言，简直就是趋吉避凶的救命法宝。
因此一经面世便价比百金，即便朝廷将其改用铁铸，成本降低了成千上万倍，依旧供不应求。然而时移世易，经过这一百多年来持续不断地铸造发行，吉钱也早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币值更是从价比百金，贬到了价比百钱。
看到胡屠户挂起吉钱，赵峥正准备去下一家巡视，却见这老胡手起刀落切下十来斤肉，嘴里笑道：“衙内难得来一趟，捎些羊肉回去尝尝吧。”
说着，就将那羊肉托在半空，扯过吉钱来回在肉上扫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道：“吉钱滚一滚、无病又无灾，吉钱滚两滚、福寿又安康，吉钱滚三滚、吉祥又如意！”
肉切好之后先用吉钱滚一滚，以示并未沾染邪祟疫病，是时下肉铺的常规操作，不过那些吉祥话显然是额外附赠的。
赵峥原本想要推辞，听他说的讨喜，又想到那‘借一步’原本是要分润给其余巡丁的，自己既然没按规矩来，多少总该给他们一些补偿。
于是笑着摸出块碎银子，抛到肉案上道：“胡掌柜说的这般喜庆，我不买倒不合适了——喏，有多的，就当是给你发发利市。”
说着，伸手拎起包好的羊肉，二话不说转头便走。
“这、这如何使得？！小人怎么能收衙内的钱？！”
胡屠户本意是想讨好赵峥，如何肯收赵峥的钱，抓起碎银子就想追上来还给赵峥。
赵峥头也不回的摆手道：“休要多言，记得把血迹清理干净，回头我可是还要来检查的。”
等离着胡记肉铺远了，他又随手把肉抛给一个年轻的巡丁，吩咐道：“送回巡检所去，让灶上拿萝卜炖一锅，给兄弟们沾沾荤腥、败败火气。”
那巡丁脆声应了，欢天喜地的拎着肉跑回了巡检衙门。
接下来赵峥便带着人继续巡视北城的肉铺、饭馆——猪牛肉一般都是买现成的，但鸡鸭之类的家禽，饭馆后厨通常会买活的自己杀。
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这才暂时收队回了北城巡检所。
时下大明早已经不存在外敌，边军都解散几十年了，明面上唯一的暴力机构就是改制后的锦衣卫。
京城有南北镇抚司总摄天下，各省设提刑按察司，州府设巡检司，而真定府巡检司之下又有两个巡检所，分别负责南城和北城的治安巡逻。
赵峥如今正是北城巡检所的一名小小巡丁。
北城巡检司衙门与其它的锦衣卫衙门大同小异，前院是间宝相庄严的庙宇，供人烧香祈福之用，后院才是锦衣卫们办公的所在。
盖因修习武道所必须的龙虎气，正是香火愿力提纯之后的产物，若没有民间香火供奉，锦衣卫万千武者都要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了。
为了避免惊扰到上香祈愿的百姓，衙门口通常开在东西两侧。
赵峥率众从东角门鱼贯而入，本想去找舅舅交卸差事，不想却被百户赵立伟的亲随截住，直接将他带到了赵百户面前。
巡检所有个别称叫百户所，顾名思义，所里最大的话事人就是赵百户。
赵峥在其面前自然不敢失礼，规规矩矩的拜见上官，然后又将上午突击巡查的情况，删繁就简的禀报了一番。
赵百户不住捋须点头，等赵峥说完后，立刻爽朗笑道：“我点名让贤侄去查办此事，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着，又摇头感叹道：“这越是每年都强调的东西，就越是有人心存侥幸！等回头你记得再去巡视一圈，看他们有没有按时整改，有不听话的，就拉几个回来杀鸡儆猴！”
赵峥恭声应是。
其实往年七月十五之前，虽然也会例行巡查一番，但却并不会查的如此之严——譬如胡屠户墙上的血污，明显就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但今年有所不同，知府大人刚刚丁忧致仕，新任府尊最迟月底前来赴任，这节骨眼上谁敢有半点纰漏？
尤其听说这新任府尊大人，还是吏部尚书的爱徒。
“呵呵~”
这时赵百户呵呵一笑，起身从公案后绕了出来，亲切的道：“这里就你我叔侄二人，你又何必如此拘谨？”
没错，这赵百户也和赵峥沾亲带故，算是他出了五服的族叔。
但赵峥来北城巡检所一年多了，却还是头回见他论及叔侄关系——不过赵百户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赵峥倒是已经猜到了。
就见赵百户说笑间，忽然抬手往赵峥左肩推去，看似缓慢平常，落在赵峥肩头却有千钧巨力！
引气入体后，便可借龙虎气锤炼肉身，这力气自然远非常人可比，寻常人猝不及防之下，只怕登时就要跌个四仰八叉。
但赵峥却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右脚后撤用力撑住地面，左肩狠狠往前一顶，身形不退反进，硬是将赵立伟推过来的手掌顶回去寸许，又僵持了片刻之后，这才在对方绵绵不绝的巨力下渐渐倾颓。
见此情景，赵立伟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忽的变推为扶，重新扶正赵峥身体的同时，口中哈哈大笑道：“贤侄果如你舅舅所言，是我赵家的麒麟儿——今秋武举的府试头名，你大可去争一争！”
果然是舅舅漏了口风！
赵峥心下满是无奈，若非早就猜到如此，他也不会被迫使出七成力道，去与赵百户拮抗了。
众所周知，想要成功引气入体，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很重要，坚韧不拔的毅力能弥补身体素质的不足，强悍的体魄同样也能让精神层面受到更少的冲击。
因此像赵峥这般体魄远超常人，甚至能与积年武者拮抗一时的，只要不是外强中干的怯懦之辈，基本上都能扛过引气入体这一关。
而一旦在武举当中成功引气入体，落地至少是从七品‘小旗’，若能以府试头名的身份前往京城参加春闱，那前途就更是不可限量了。
这既是赵百户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也是舅舅李德柱对赵峥的期许。
不过赵峥本人对于要不要争夺府试头名，却一直存有疑虑。
主要是他的情况和别人不太一样，去年夏天刚当上巡丁不久，他脑海中就莫名就多了几十年的记忆。
那段记忆似乎是来自数百年后，但又好像并非如此。
那段记忆里的大明朝，可没什么魑魅魍魉邪祟凶煞，甚至还早早的就被辽东鞑虏给灭了——而在赵峥原本的记忆里，辽东鞑虏早在万历初年就已经举族内迁，改风易俗化胡为汉了。
反正直到如今赵峥也还没弄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所谓的魂穿异世。
若是前者还罢了，若是后者……
谁知道京城里的大人物们，有没有办法辨别出来这些异常？
倘若被察觉出异状，将自己当成是窃据人身的邪祟，却该如何是好？
更别说自己身上还有个不知该怎么吐槽的外挂……
所以赵峥刚刚特意留了三成力气藏拙——这府试头名还是让给别人，他随便混个榜眼探花，也就算对得起舅舅这些年的期盼了。

第2章 其乐融融
下午赵峥又带队巡了几条街，临近傍晚回到巡检所后，本想找舅舅问问泄密的事儿，顺带再把中午的羊肉钱报成公账。
谁成想却在值房里扑了个空，说是李总旗在外公干还没回来。
以赵峥对舅舅的了解，外出公干是假，趁机溜去吃酒只怕才是真的。
若在平时，赵峥少不得要去几处相熟的酒家堵他，但临近七月半，母亲再三叮咛让散了衙早些回家，不得在外面逗留。
故此赵峥也就熄了寻找舅舅的心思，自顾自绕到前院官庙打卡。
每日早晚来官庙进香，原本是衙门里的例行传统，不过近年来上面管的松，下面也就经常糊弄事儿，至多遇到麻烦时再跑来临时抱佛脚。
赵峥一来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浮躁，二来这庙里供奉的也算是他赵家的先人，所以只要不是太忙，都会来庙里拜一拜。
说到庙宇，因为神佛仙灵之类被香火愿力供奉久了，多少都会产生一些自我意识，这些意识正邪难分，有的甚至难以用人类的三观去归类，所以天地异变之初也曾闹出过不少惨剧。
即便是继承了正神真仙的脾性，也多有不近人情的地方，且还未必肯听从人间王朝的管束。
所以后来朝廷干脆下旨，各地官庙只准祭祀先人，于是自此之后，官庙里供奉的都换成了当地历史名人，要求必须是正面人物，而且名声传播越广越好。
而若论真定府流传最广的历史名人，那肯定首推一身是胆忠勇无双的常山赵子龙！
故此真定府境内的官庙基本上都是‘赵云庙’。
等给子龙将军敬完香，赵峥这才离开了巡检衙门。
因中午僧多肉少，吃的不怎么尽兴，反倒勾起了肚里的馋虫，路上他索性又买了几斤羊肉，准备和家人一起打打牙祭。
赵家住在北城大柳树巷，地段有些偏，院子也不大，就只有三间正房两间东厢。
据说当年父亲刚刚升任总旗之后，就惦记着换套新房子，结果便宜的看不上、好的又买不起，挑挑拣拣好几年，直到临死前都没能如愿。
赵峥到了家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院门就嘎吱一声敞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探出头来，刚要往巷子口张望，忽然看到了门外的赵峥。
“呀~”
她一声惊呼，旋即叉腰娇嗔道：“哥，你回来怎么也不敲门，像个鬼……呸呸呸！”
说到半截，忽觉犯了七月半的忌讳，忙低头连啐了几声。
这少女正是赵峥的妹妹赵馨，今年春天刚刚十五及笄，生的窈窕秀丽、娇憨活泼。
“你这丫头，自己毛躁还怪别人。”
赵峥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顺势亮出了另一只手拎着的油纸包。
“你买肉了？！”
赵馨本就明亮的杏眼又亮了几度，劈手夺过来追问：“是羊肉还是猪肉？”
“羊肉。”
赵峥的话音未落，就见赵馨转身咻的一声蹿回了院里，扯着嗓子叫道：“娘、娘！我哥买羊肉了，买了好大一块呢！”
赵峥无奈摇头，跨过门槛又反手锁了房门。
再转过身，就看到母亲李桂英正揪着赵馨的耳朵，没好气的呵斥道：“你个死丫头，买块肉也要闹的四邻八家都知道？亏是成德不在家，不然还以为饿着你了呢！”
赵峥笑盈盈的落井下石道：“这倒罢了，就怕成德担心养不起她，转过头就来退货。”
成德全名关成德，原本也是官宦子弟，其父同样死在了十年前那场浩劫当中，又因为关大人位高权重参与了决策，死后依旧没能逃过朝廷追责，导致家产被抄没一空。
若非如此，关家也不会搬到大柳树巷，与赵家成了邻居。
四年前关母病重将死，因担心儿子受人欺辱，特地托人上门提亲。
李桂英犹豫再三，看在关成德聪敏好学的份上，才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想这关成德争气的紧，上个月竟然凝练出了神识，提前跨入了儒道修士的行列。
要知道，一般儒生都是到了考场上，借助阵法之妙、文气共鸣、厚积薄发之下，才有极小的机会凝练出神识，而且普遍都是在二十五岁之后。
关成德今年才十七岁，却能自行开悟，妥妥的天才无疑！
所以消息报到府衙没多久，他就被同知高士奇高大人收做开山大弟子——知府大人本来也有意收徒，可惜恰巧遇到父亲病故，需要立即回家奔丧，所以只能无奈放弃。
“关大哥才不会这么做呢！”
听到母亲哥哥都拿关成德打趣，赵馨不高兴的撅起小嘴，略带婴儿肥的粉腮也微微鼓起。
李桂英和赵峥见状不由相视一笑。
大半个时辰后。
香喷喷热腾腾的羊汤终于炖好了。
李桂英端来汤盆，正要从锅里盛出来，赵馨就抢先一步抓过了勺子，欢声道：“我来盛、我来盛！”
李桂英拿她没办法，只好一边把汤盆递给她，一边交代道：“记得留一半在锅里煨着，我去采些蘑菇照亮。”
说着，快步出了厨房。
这时赵峥在堂屋里摆好了桌椅板凳，见羊汤迟迟没有端过来，便来厨房里查看情况。
进门就看到赵馨用勺子捞出块肉来，先把肉汤重新倒回去，然后才把肉放进汤盆里，且还用力压了压，好让盆里的肉看起来显得少些。
赵峥见状哭笑不得：“明儿又不是不让你吃，你弄这些把戏做什么？”
“嘘~”
赵馨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嗓音道：“你忘了，娘最近早上都不怎么吃饭的。”
赵峥这才明白，她是想让母亲晚上多吃些，于是半是羞愧半是感慨的叹道：“我妹子当真是长大了。”
“略略略~”
赵馨冲他吐了吐小舌头，正待再接再厉把最后几块肉捞出来，李桂英提着一个伞盖约有拳头大的蘑菇走了进来，纳闷道：“你怎么还在捞羊肉，我不是让你留一半在锅里煨着么？”不等赵馨说话，她又转向赵峥道：“明儿你别急着去衙门，先把剩下的羊肉给成德送去。”
“有这个必要吗？”
赵峥迟疑道：“他如今是同知大人的弟子，官学那边儿难道还能亏待他不成？”
关成德凝练神识之后，就被送去官学夯实儒道基础了，屈指算来已有半月光景。
“让你去你就去，这要的是个心意！”
李桂英说着，回过头见赵馨正鬼鬼祟祟往锅里倒羊肉，不由奇道：“你怎么又往锅里头弄？”
赵馨心虚的扭过头，背对着母亲小声道：“我、我刚才不小心盛多了。”
“哈哈哈~”
赵峥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李桂英莫名其妙、赵馨红着脸咬牙切齿。
李桂英正要询问究竟，他伸手抢过那灰扑扑的蘑菇，一手抓住伞盖一手抓住菇柄，轻轻发力一拧，菌丝断裂的同时，无数荧光也从来里面冒了出来，照的厨房里一片亮堂。
赵峥举着荧光蘑菇边往外走，边笑道：“走吧、吃饭要紧。”
赵馨因怕母亲追问，也忙端着羊汤夺路而逃。
李桂英见状也就没再多问，只跟在后面唠叨：“地里的荧光菇不多了，等明儿我去街上买些种苗回来。”
“那您可别买太多。”
赵峥笑道：“等我下月过了府试，就给咱家换一盏亮堂堂的长明灯。”
“买什么长明灯，老娘以前又不是没买过，那玩意儿说是长明，其实也就能用上两三年，还贵的要死！依我看，先攒钱给你娶媳妇才是正理！”
“要攒也该先给妹妹攒嫁妆，以后就是诰命夫人了，这嫁妆可寒酸不得。”
“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其乐融融的吃完了晚饭，趁着蘑菇的荧光还没彻底熄灭，又说了会儿家长里短，这才各自回房歇息。
李桂英和赵馨住在堂屋，赵峥则是一个人住在东厢。
站在大木盆里擦洗完身子，赵峥躺在床上照例开启了自己的外挂：
“球王系统，启动。”
没错，随着后世记忆一起苏醒的，就是这个让人无语的足球系统！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后世记忆的最后一段，就是在看世界杯决赛的缘故。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东西一开始确实给赵峥带来了不少帮助，因为可以加点提升身体属性，而且获得点数还挺容易，赵峥只用了大半年就刷满了所有属性。
要是在21世纪，绝对是足球场上的王者。
但这可是有超凡力量的大明朝！
即便身体达到了正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赵峥也不认为自己能打得过赵百户，而这天下比赵百户强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无奈叹息声中，赵峥的意识体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足球场上，紧接着就听到一个甜美又机械的嗓音：“欢迎来到球王系统免费体验版，充值付费后，您将解锁更多的乐趣。”
听到这耳熟能详的提示，赵峥在草地上默默地竖起了中指。
他一度曾将充值付费功能，视为逆转破系统的最后稻草，但经过无数次尝试之后却发现，它只接受电子支付的人民币。
这让赵峥上哪儿弄去？！
好在赵峥最终还是开发出了系统剩余价值。
“开启守门训练项目，载入预设模版。”
随着赵峥发出指令，原本空荡荡的大禁区边缘，立刻冒出十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球员，同时赵峥身前也多了一根用来尽兴绕柱子训练的杆子。
只要是和足球有关的东西，这个球王系统都能具现出来，但谁说与足球相关的东西，就只能用来做足球训练？
赵峥拔出长杆，走到球门正中央的位置，顺手挽了个枪花，将尖端对准了禁区弧顶处，那十五个足球史上任意球造诣最高的球星。
“开始！”
随着他一声低喝，或势大力沉、或角度刁钻的任意球，就从禁区弧顶如雨点般接连不断地射来。
而赵峥手中的丈二长杆，也同时化作水泼不进的枪幕，或拨或挑或扫或刺或撩，伴随着刺耳的‘犯规’‘错误’提示音，将一只只飞速射来的皮球拒之门外。
最开始的半个小时，几乎没有任何漏网之鱼，但随着时间推移，钻进球门的足球开始逐渐增多。
而数量更多的，则是赵峥身上的汗水。
因为每一记势大力沉的射门，都至少有百十斤的力道，能用巧劲儿荡开的还罢，若是来不及或者不合适用巧劲儿挑开的，就只能硬碰硬的承受反震力。
即便以赵峥满格99的身体素质，渐渐地也接近了极限，两条小臂麻木胀痛，虎口更是早已经血流如注。
砰~~
猛一咬牙，奋力将正面劲射而来的足球一枪扎爆，在被震的喉头发甜的同时，赵峥再不管射过来的足球，垫步拧腰，将长杆当做标枪掷了出去！
几乎是眨眼间，长杆便狠狠刺入了左前方贝克汉姆的胸膛，带着他往后跌跌撞撞倒退出七八步，这才一头栽倒在地上。
啧~
赵峥有些不满的咂咂嘴，他本来瞄准的是对方那张帅脸，结果因为手臂发麻给射偏了。
算了，下个回合再找补吧，反正每天都有三次状态清零的机会。
“更换为实战训练模式，加载预设模版。”
随着赵峥一声令下，弧顶处的球星和尸体全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个只有六七岁大的小球员。
与之相对的，对方半场也冒出了十一个彪形大汉，这些人不是著名的野路子干架高手，就是进行过专业训练的球场格斗家。
赵峥一边揉着手臂，一边走到了正中间的开球点，咧开渗着血沫子的嘴，冲正等待开球的韦恩鲁尼笑了笑，然后一肘子干废了他半边门牙。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其乐融融的1V11球场大乱斗！

第3章 阳和街妖怪食人事件
翌日清晨。
赵峥拎着食盒步履慵懒的走在阳和街上。
阳和街是真定府的中轴线，一应官署基本都在这条街上，北城巡检所如是，官学亦如是——只不过官学是在南城，离着大柳树巷约莫三刻钟的脚程。
路过正中的府衙之后，真定府的地标建筑阳和楼就历历在目。
这座楼是南宋年间所建，楼共七楹、横跨长街，建在高敞的砖台上，台下有圆拱洞门，左右各一，行人车马可以通行，号称‘九楼之首’，阳和街正是因其而得名。
来到楼门洞前，赵峥正自抬头瞻仰，忽听脚步声纷沓，循声看时，就见几个人慌慌张张的从前面巷子里跑了出来。
为首的与赵峥四目相对，立刻惊喜叫道：“是官差，是官差！”
然后便迈步飞奔了过来。
赵峥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攥紧了腰刀，等那人跑到身前两三丈远的地方，忽的大喝一声：“来人止步！”
说着，将腰刀往身前一横，作势欲拔。
那人吃这一吓急忙停住脚步，略略定了定神，这才躬身抱拳：“差爷千万莫要误会，小的们是来报官的！”
说着，回首指着那巷子口激动道：“有妖怪进城吃人啦，尸体就在巷子里面，都已经被吃的只剩下一张皮了！”
听了这话，赵峥不禁心下一凛，旋即开口质疑：“你怎么能确定是妖怪做的？”
邪祟鬼魅害人的事情，每年总会发生几桩，但妖怪入城吃人，赵峥自小到大却是极少听说——毕竟真定府是有护城阵法的，虽阻止不了内部邪祟滋生，但却能防范外邪入侵。
何况临近七月半，一般人遇到异常的凶案，通常都会先往鬼物凶煞上面想吧？
“这……”
那人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好在他那些同伴也已经赶到，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表示，只要赵峥过去瞧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有个性急胆大的还想上来拉扯，赵峥闪身避开，正色道：“都不要急，留两个人带我过去瞧瞧，余下的速去南城巡检所报官。”
虽然南城不是他的辖区，可既然有人拦路报案，身为巡丁总是要过去瞧瞧，顺带维持一下现场秩序的。
再说了，对于妖怪入城吃人的事情，赵峥心下也颇有些好奇。
当下众人分作两拨，一拨继续跑去衙门报官，另一拨则带着赵峥回到了那巷子里。
路上赵峥通过简单的询问得知，第一目击者是住在这附近的邻居。
因为临近七月半的缘故，目击者出门比平日里晚了许多，不想刚走到巷子中段，就看到地上的人皮，一时吓的惊声尖叫，结果自然又引来了更多的目击者。
先到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决定先去南城巡检所报官，结果刚出了巷子口，迎面就撞上了赵峥这个北城巡丁。
走进巷子里，案发地点又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正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来的是个年轻巡丁，他们便只是略略分开一条去路，依旧围在两旁不肯散开。
赵峥也懒得与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块绢布蒙住了口鼻。
看到他这个动作，围观百姓无不脸色大变，纷纷以袖掩面仓皇而退，腾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赵峥这才好整以暇的走过去，低头查看案发现场的情况。
尸体果然只剩下一张皮了！
但和赵峥预想中的凶残场面不太一样，这张人皮保留的十分完整，甚至可以说是完整的有些过了头，看上去就像是一张穿着衣服的人型皮套，正安静的躺在地上。
从服饰发型来看，死者应该是个成年男子，但过于扁平化的五官，让人难以分辨出他的相貌年龄。
手上并无老茧，衣服料子还算不错，但至少穿了十年以上，估计也是个家道中落的主儿。
尸体正面只有一处伤口，在左腿膝盖上方三寸处，约有铜钱大小，似是被利器捅穿的，伤口周围有不正常的黄肿，伤口内部能看到少量浊红泛黄的黏液。
除此之外，该有的肌肉骨骼内脏全都不翼而飞，而且隔着绢布，赵峥依旧能嗅到从伤口里传来的腥甜味道。
初步怀疑，应该是被注入了某种能够融化肌肉骨骼的毒素，然后被融化的血肉骨骼就像是奶茶一样被喝掉了。
再往下瞧，一条尾指粗细的白绳正紧紧粘在脚腕上——之所以说是粘，而不是缠或者绑，是因为它并没有因为皮囊中空而留出半点缝隙，而是依旧紧贴在瘪掉的脚腕上。
这条白绳约莫延展出两米多长，尾端骤然变细呈现锥形，有点像是扯断的，但断口又过于齐整光滑。
再仔细看，这条白绳明显不是人工搓制的，而是浑然一体的丝线。
赵峥本想砍一刀试试这条丝绳的强度，但这里毕竟不是北城，万一破坏了证物，多少会有些麻烦，所以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伤口周围，乃至尸体周围都没有明显的血污，但方圆丈许的青石板上，却分布着八道清晰的挠痕，或者说是‘足迹’。
嘶~
看到这里，赵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妖怪进城吃人，分明是化形大妖进城吃人来了！
和传说中的不同，大明朝的妖怪是天地异变之后的产物，至今也不过才诞生了百年光景，因此大多还处在山精野怪懵懂无知的阶段。
能修出神通的已是个中翘楚，也就最近是这一二十年，才渐渐有大妖化成人形的传闻。
据说每一位化形大妖，都是足以匹敌顶级强者的存在。
而最近几年真定府一直有个传闻，说是城南的凤凰山上，就隐居着一只已经化成人型的蜘蛛精。
这现场留下的爪印、白色的丝绳、融化的骨肉、被掏空了躯壳……
所有一切都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那头蜘蛛精！
听周遭吃瓜群众的议论，显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真要是那蜘蛛精做的，这事儿可就麻烦了，府尊丁忧回了老家，真定府内群龙无首，还要分心应付七月半鬼门开，它万一要是吃上瘾了，谁能抵挡的住？
赵峥定了定神，将食盒远远地放在墙角，又从怀里摸出枚火纹吉钱，拴在腰刀刀柄的红穗上，然后倒提着刀身，小心翼翼的放到了那伤口上。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任何变化，赵峥便又提着刀鞘，让那吉钱在尸身上来回游走。
别处都是风平浪静，唯独靠近脚腕处的蜘蛛丝时，火纹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然后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乱了节奏。
赵峥急忙将刀身抬高，看那火纹渐渐恢复如初，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天买羊肉就出了不少血，他可不想再平白损失一枚吉钱。旋即赵峥又皱起了眉头，大腿上的伤口没有引动火纹，反倒是这脚腕上的蜘蛛丝引动了火纹，这好像有些不合常理。
按照正常逻辑，留有剧毒的伤口显然比蛛丝更偏向于阴邪属性。
不过他连修炼出神通的妖怪都没见过，就更别说是化形大妖了，所以也没法确定自己这逻辑能不能套用的上。
犹豫了一下，赵峥终归还是没能忍住好奇，用刀鞘小心翼翼的掀起人皮，去查看尸体背部的情况。
背部的衣服上有着明显的拖曳痕迹，但破损并不算太严重，要么是拖行的速度较慢，要么是拖行的距离较短。
综合地面上留下的痕迹，赵峥更倾向于后者。
拨开死者的头发仔细检查，后脑有疑似磕伤的痕迹——因为只剩下一张皮的缘故，只有微量血液淤积痕迹，所以赵峥也不敢十分确定。
鉴于死者手上以及两臂后侧，都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死者遇袭后应该是迅速失去了抵抗能力。
至于这是因为脑后受创所致，还是被注入体内的毒素所麻痹，那就需要更进一步验证了。
查验完上半身，赵峥又开始查验死者的双腿。
左大腿后侧完好，并不是贯穿伤。
脚腕处蛛丝依旧粘的很紧，没有一点缝隙。
臀部、裤腿上的摩擦痕迹与背部的大差不差，脚踝、鞋跟处也是如此。
赵峥盯着那些痕迹上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果然有问题！
这个局布置的虽然还算精妙，但却瞒不过他赵某人的眼睛！
但旋即赵峥就将笑容收敛了起来，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那这事……
“水很深啊。”
赵峥不自觉的嘟囔了一句。
不想身后立刻有人接茬道：“什么水很深？”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身后正站着位面沉似水的总旗，总旗背后又有四名小旗雁翅排开，看向自己的目光全都透着审视。
赵峥急忙起身抱拳道：“北城巡检所巡丁赵峥，见过总旗大人！”
那总旗听到北城巡检所五个字，本就黑着的脸愈发不善，厉声呵斥道：“北城的跑我们南城来做什么？刚才谁让你乱动尸体的？！要是破坏了证据，你特娘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恼，举起手里的绣春刀就要兜头抽下来。
赵峥忙压着嗓子道：“张总旗，我舅舅是李德柱！”
绣春刀立刻停在半空，那张总旗面色变了几变，放下刀骂道：“怪道老子看你有些眼熟呢，原来是李大鼻子的外甥——不过你小子怎么跑我们南城来了？”
赵峥笑着指了指墙角的食盒：“我那准妹婿提前练出了神识，被送到官学里巩固根基，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家里头难免惦记，所以特意让我送些吃食过去。”
“可是拜同知高大人为师的关公子？！”
“正是。”
一听说还有这层关系，张总旗的态度顿时又有变化，伸手轻拍着赵峥的肩膀亲热道：“这老李，攀上高枝儿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
说着，又看向地上的尸体：“贤侄，我见你方才甚是老练，俨然已经青出于蓝胜过老李许多，不知可曾查出些什么来。”
这番恭维客套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后世的赵峥是个资深推理爱好者，还曾给剧本杀店写过悬疑推理剧本，说是半个专业人士也不为过。
而这年头虽然有很多神奇的破案手段，但因为成本问题，其实很少能用在基层。
似张总旗之流，论战力自然强过普通人许多，驱邪斩鬼不在话下，但要论破案推理的能力，也不过就是赶鸭子上架的水平——这从真定府的命案破获率不足半数，就可见一斑。
所以赵峥十分怀疑，张总旗到底能不能察觉到自己刚刚发现的破绽。
有心提醒吧，又怕会惹祸上身。
不提醒吧，又不忍见受害者枉死。
犹豫片刻，他含糊道：“我也是才刚开始勘察，如果能搞清楚死者的身份，或许能有什么启发也说不定。”
张总旗不过是随口吹捧，本就没指望赵峥能说出什么门道来，见他提出先查死者身份，立刻从善如流的下令道：“带人去四下里问问，看有没有认识死者的！”
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小旗各带着几名巡丁，去查问看热闹的路人和附近的邻居。
而留下的小旗当中，却有一人忍不住追问：“既然没能查出什么线索，那你方才说水很深又是何故？”
“这个么……”
赵峥讪讪一笑，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这要真是化形大妖做的，咱们真定府的麻烦可就大了。”
张总旗几个都信以为真，脸色也一下子凝重起来。
凤凰山上的蜘蛛精几乎是路人皆知，但官面上却从来没有当过真，归根到底，还不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想直面化形大妖？
但若是这大妖主动进城行凶，官老爷们再想装聋作哑可就难了。
南城的巡丁还是很有效率的，过不多久就有人过来指认，死者名唤赵奎，是南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父母在世时就以忤逆著称，父母死后更是放浪形骸、嗜酒好赌，闹的妻离子散仍不肯收敛。
赵峥听完，心头顿时轻快了不少，他虽仍保留着少年人的纯良，却绝不是什么迂腐之人，既知道是恶人遭了报应，也就不准备再趟这摊浑水了。
于是又同张总旗寒暄客套几句，便自顾自提着食盒去了官学。

第4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报出未来大舅哥的身份，赵峥便被前倨后恭的门子，带到了官学的一处偏厅内。
这边刚有人奉上茶水，外面就匆匆奔进一人来，激动的见礼道：“果然是兄长来了！”
这人生的儒雅清秀气质不俗，正是赵峥的准妹婿关成德。
赵峥起身与他把臂笑谈几句，又指着桌上的食盒道：“这羊肉在厨房煨了一晚上，炖的骨头都软烂了——我说你如今不缺这个，结果母亲硬是让我送来。”
“多劳婶婶挂念了。”
关成德惭愧道：“前几天本想去探望婶婶和兄长，不想老师临时布置下功课，每日里忙的昏头转向，也就给耽误了。”
赵峥道：“如今府尊不在，高大人百忙之中，还肯亲自给你布置功课，足见对你的重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高大人的期许。”
说着，又塞给他一个荷包道：“这是馨儿让我捎给你的。”
关成德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馨儿妹妹最近手艺见长。”
说着，顺手就系在了腰间。
“何止，那丫头还知道心疼人了呢！”
赵峥将昨晚盛羊肉的趣事，绘声绘色的学了一遍，直惹得关成德先是哈哈大笑，后又感念赵馨对自己的心意。
随后他又为难起来：“小弟近来一直闭门不出，这给馨儿的回礼……”
“要什么回礼。”
赵峥一摆手：“你近来有什么大作，随便抄录一首，就足够我带回去交差了。”
“有的、有的！”
关成德忙命人送来笔墨纸砚，不多时便默写出一首《浣溪沙》。
赵峥看了却不甚满意，摇头道：“诗是好诗，就是过于哀婉了——还有没有别的？”
“这……”
关成德看看腰间的荷包，重重点头道：“兄长稍候，容我忖量斟酌一番。”
说完，就提笔悬腕凝思苦想起来。
这明显是要当场做一首新诗的意思。
赵峥自然不会打搅他，坐在旁边慢慢的品起茶来。
约莫过去一刻钟左右，关成德突然来了句‘有了’，然后就笔似游龙的书写起来。
赵峥起身站在他身旁低头看去，那标题写的是《画堂春&#183;一生一代一双人》。
再往下看：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好词、真是好词！”
多了后世几十年的记忆，赵峥即便算不得文人，但基本的艺术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这首《画堂春》明显是能流传后世的杰作。
更令赵峥满意的是，那墨迹上隐隐泛出些光彩，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无意间倾注了神念所致。
虽然以关成德初学乍练的水平，即便激发了神念也未见的有什么特殊功效，但却足以体现他对赵馨的一片真心。
赵峥忍不住将那宣纸轻轻揭起，又从头到尾的读了一遍，再次赞道：“好词，果真是好词！如此天赋文采，怪不得成德你能提前凝练出神识！”
赞完之后，他忽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首词自己好像曾经见过！
但以关成德的人品，肯定是不屑于抄袭借鉴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关成德和他那位老师高士奇一样，也是流传后世的历史名人——但关成德这个名字，却又从未出现在后世记忆当中。
“兄长？”
关成德见赵峥捧着自己的大作怔怔出神，忍不住轻声呼唤。
赵峥这才清醒过来，旋即失笑摇头，心道管他是不是历史名人呢，只要他对自己妹妹好就行了。
两人又说了些别来之事，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赵峥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关成德自是要送他一程。
走在路上的时候，赵峥想起早上那桩案子，于是随口问道：“成德，如果有个人试图诬陷一只化形大妖进城吃人，你说会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原本怀疑是有人假借妖怪之名杀人，但赵奎那样的浪荡子，显然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关成德认真想了想，答道：“这个假设有很多种可能，不过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许和朝廷有意……”
正说着，门子已经殷勤的迎了上来。
关成德立刻停下话头，等把赵峥送出官学，这才又道：“兄长若是好奇，不妨设法弄一份月初发行的邸报，或许能从上面找到答案。”
邸报？
赵百户那里就有，昨儿才认了叔侄，自己想借他的邸报瞧瞧应该不难。
辞别关成德后，赵峥循着来路返回北城，途径案发现场时，下意识探头往里张望，发现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一队幼军正吆喝着让妇人们回避，显然是准备洗地清场了。
大明设有专门的孤儿院，名为养济院，院内收养的孤儿长到十二岁，若不是身有残疾的，就会被编为幼军，分派到巡检所内打杂。
等到十六岁时，再择优选为巡丁。
又因为幼军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利用药力催发出来的童子尿，去清洗凶案现场残留的邪气煞气，故此又被称为‘洗地军’。
为了应对一些特殊事件，锦衣卫还会从养济院里选拔女军，不过通常都在司内任职。
一路再无别话。
到了北城巡检所，赵峥原想去找赵百户借邸报，结果一打听才知道，赵百户带着李德柱和另外一名总旗，刚刚被临时喊去司内开会了。
这多半和蜘蛛精吃人的案子脱不开干系。
赵峥无奈，只得按照原计划，带人去街上继续巡视。
蜘蛛精进城吃人的消息，似乎并没有被巡检司封锁，所以散播的异常迅速，只用了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府城，一时闹的人心惶惶。
到了下午传闻更是渐渐离谱。
说是那蜘蛛精为了更进一步，正准备祭炼自己的本命法宝千蛛万魂幡——而这千蛛万魂幡顾名思义，需要一千只毒蜘蛛和一万头厉鬼才能炼成，炼成之后遮天蔽日法力无边。毒蜘蛛它自然是不缺的，而那一万头厉鬼，就只能借着七月半鬼门开的机会，在府城里一次性补齐了。
昨夜它不过是先来探探路，等到了正日子，才会在城中大开杀戒，然后催使妄死之人的魂魄化为厉鬼，融入千蛛万魂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若不是已经临近傍晚，城外也未必安全，只怕当天就有无数人要出城避祸了。
这时赵峥就有些后悔了。
本来他以为那幕后之人是要栽赃陷害蜘蛛精，可看眼下的局势发展，却像是要把这一城官民全都拖下水！
若真是如此，他断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到了散衙的时候，赵峥托人给家里带了消息，谎称临时要在衙门里值夜，留下来继续等待赵百户和舅舅，以便了解最新的动态。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二更过半，开了一天会的赵百户才带着李德柱，以及另一位总旗回到了北城巡检所。
三人全都是一脸铁青，赵百户看到赵峥这个新认的族侄，甚至连句话都懒得说，闷着头直接回了百户值房。
李德柱则是给赵峥使了个颜色，招呼道：“走吧，跟我回值房。”
等甥舅两个在总旗值房里分别落座，巡丁又折了荧光菇来，拧散了吊在挂钩上，赵峥便忍不住发问：“舅舅，针对那蜘蛛精进城吃人一案，司里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唉~”
李德柱的相貌也算中上，可惜长期酗酒喝出了大大的酒糟鼻，破坏了整体的印象。
就听他长叹一声，无奈道：“三老爷生怕那千蛛万魂幡确有其事，拖到七月半会酿成大祸，所以极力要求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赵峥吃了一惊，豁然起身道：“这、这不成十年前的翻版了吗？！”
十年前，就是因为当时的知府刘福临一意孤行，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带着全城文武贸然出击，遭遇挫折后又率先逃遁，导致讨伐队伍溃不成军，最终无力开启护城大阵，致使官民死伤无数。
当时城中几乎家家戴孝，赵峥的父亲、关成德的父亲，也都死在了那场浩劫当中。
按理说有如此惨痛的教训，不应该再重蹈覆辙才对。
但你也不能说三老爷这么做全无道理。
距离七月半不到三天，这么短的时间很难指望外援，而护城大阵又明显拦不住化形大妖，主动出击也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不过前提是，这千蛛万魂幡一事并非凭空杜撰。
赵峥想了想，又问：“同知高大人又是怎么说的？”
如今知府丁忧，理应由身为二把手的同知高士奇做主，而不是排名第三的通判陈澄说了算。
“高大人……”
李德柱又是一声叹息，无奈道：“高大人自从去年春天履职后，就一味吟诗作对喝酒寻欢，具体事务都是府尊和三老爷、四老爷在操持。
现如今高大人虽不赞同这般莽撞，可一来威望不如总掌巡检司的三老爷，二来态度又不够坚决，最后只是让三老爷立下了军令状，勉强把自己摘了出去。”
巡检司的中下层虽然都是军汉，但真正掌权的却是文官，也就是那位要求先下手为强的陈通判。
通过后世的记忆，赵峥依稀记得高士奇曾当过鞑清的宰相，所以对其颇有期待，如今得知他选择了明哲保身，不由大失所望。
其实这也怪赵峥‘后世’时，对历史了解的不多，否则就该知道高相爷最出名的，正是左右逢源和明哲保身——当然了，论起贪腐他也向来不落人后。
想了想，赵峥又问：“三老爷是不是和那妖怪有仇？”
虽则关成德表示，此事或许和朝廷有关，但把事情闹的这么大，又摆出孤注一掷的架势，若说纯出于公义而没有半点私怨，赵峥是决计不信的。
“这我怎么知道。”
李德柱把腿往桌子上一搭，吊儿郎当的瘫软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哼哼道：“反正咱们说什么也没用，爱咋咋地吧，大不了把老子这一百来斤交代出去。”
赵峥没理这茬，再次追问道：“那百户大人知不知道？”
李德柱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摇头道：“赵百户也正心烦着呢，这时候别去招他。”
说着，忽又高兴起来：“对了，也亏得你在赵百户面前露了底，到时候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你留在城中待命——这回我和老赵要是有个好歹，家里以后可就全靠你照应了！”
赵峥闻言紧了紧拳头，霍然起身道：“走，咱们去见百户大人！”
这些年若不是舅舅看顾，自家这孤儿寡母还不知要吃多少苦，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舅舅出城送死？！
李德柱见状不高兴的呵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别招惹他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哎、哎，你倒是等等我啊！”
尽管路上不住的絮叨埋怨，想要把赵峥劝回去，但等到了百户值房门前，李德柱还是紧赶几步抢到了外甥身前，扬声道：“百户大人，卑职李德柱有事求见！”
说完，又回头狠狠瞪了赵峥一眼。
“进来吧。”
片刻之后，里面才传回赵百户闷闷的嗓音。
“进去以后机灵着点儿，不该说的别乱说。”
李德柱又交代了一声，这才领着赵峥进了值房。
赵百户看到赵峥，有些疑惑的问：“你不早些休息，带着峥哥儿过来找我作甚？”
“呵呵，那个……”
李德柱嘻嘻哈哈正想做些铺垫。
旁边赵峥却直接开门见山道：“小侄早上有事去了趟南城，半路正好撞见了报官的百姓，所以是头一个到的案发现场——蜘蛛精吃人的案发现场！”
“嗯？！”
李德柱闻言就是一愣，他是对外甥最了解的人，知道外甥不会无的放矢，因此顾不得赵百户在堂上，急忙追问：“听你这意思，莫非是瞧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赵百户听了这话，也忙希冀的看向了赵峥。
赵峥却不答反问：“叔父，敢问三老爷可是与那蜘蛛精有仇？”
赵百户缓缓摇头：“这倒不曾听说，不过三老爷一向嫉恶如仇，自上任以来事必躬亲屡破大案。”
现在真定府命案侦破率也才不足一半，那以前又该有多糟糕？
赵峥心下腹诽着，又问：“不知叔父这里可有月初的邸报？”
赵百户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翻出了邸报，一边递给赵峥，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上面云山雾罩文绉绉的，每每看的老子头大，所以我都是让书办们看完之后，再捡有用的给老子讲一讲。”
赵峥也顾不上答话，接过邸报就埋头翻看起来。
半晌，他抬起头喃喃道：“这下子，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了！”

第5章 击鼓
“什么，朝廷要招安化形大妖？！”
百户值房里传出赵百户震惊的嗓音。
“应该不会有错。”
赵峥抖了抖手上的邸报，沉声道：“这上面虽没有把话挑明，但字里行间确有要招安化形大妖的意思——说是近些年北地乱象频发，朝廷为安定地方，急需扩充个中好手。”
赵百户和李德柱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这还不只是异族，而是直接跨越了物种！
李德柱忍不住恼道：“这岂不荒唐？！如今招安妖怪做官，往后难不成还要请邪祟坐堂？！”
赵百户倒没有急着开口，捋须沉吟片刻，才又追问：“贤侄莫不是在怀疑，陈大人急着出城降妖与招安一事有关？”
赵峥缓缓摇头：“不是怀疑，而是基本上能够确定——因为这蜘蛛精入城食人一案，本就是有人蓄意伪造栽赃！”
“什么？！”
这下子赵百户彻底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两手撑着公案，凌冽的目光彷如刀剑一般刺在赵峥脸上：“这可不是儿戏，你怎么知道那案子是伪造的？！”
“小侄是头一个赶到现场的官差！”
赵峥不闪不避，不卑不亢的道：“当时我就已经发现了蹊跷，起初以为是有人假借妖怪之名行凶，后来听闻死掉的是个破落户，又传出什么千蛛万魂幡的说辞，这才惊觉事情并不简单。”
说着，他又举起手里的邸报：“而等看完这邸报，所有一切就都串联起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邸报……”
“百户大人！”
赵百户还待再问，李德柱便猴急道：“既然这案子是伪造的，那咱们何不赶紧去禀明二老爷？！”
“这……”
赵百户闻言反倒骤起了眉头。
“怎么？”
李德柱见状起了误会。瞪眼道：“大人难道还信不过峥哥儿？”
说着，又转头催促赵峥：“峥哥儿，那案子到底是有什么破绽，你赶紧跟百户大人说清楚！”
“舅舅稍安勿躁。”
赵峥安抚了他一句，蹙眉道：“关键是，谁敢保证二老爷就与此案无关？”
通判陈澄固然最为可疑，但同知高士奇作壁上观，又焉知不是在故意放纵？
李德柱一愣，旋即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由扼腕失声：“是了、是了，我说二老爷如此软蛋，只怕那案子就是他和三老爷联手……”
“李大鼻子！”
赵百户连忙喝止了他：“你特娘怎敢妄议上官？还不给老子闭嘴！”
旋即转向赵峥时，态度却宽容了许多：“如今情况不明，若依贤侄之见，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如果说昨天，他还只是认可了赵峥的潜力，现如今则是几乎将其当做了主心骨。
赵峥肃然一礼，道：“若是族叔信得过我，不妨将此事交由小侄处置！”
不等二人追问，他又简单解释道：“明天一早，咱们先暗中鼓动城中士绅百姓前往府衙，小侄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揭穿此案的真相——届时只要族叔和舅舅挑个头，带着那些被裹挟的官员群起反对，这出城降妖的事情就成不了！”
赵百户听的连连点头，他在意的本就不是什么事实真相，只要不用出城送死就好。
李德柱却反倒有些不放心了，一个劲儿的追问赵峥可有十足把握。
后来又建议道：“若不然，先请成德去探探高大人的口风？也或许……”
“不必！”
赵峥对他的脾性知之甚深，当即将手一摆，斩钉截铁道：“正要叫城里的老少爷们瞧瞧，这真定府的青年才俊除了关成德，还有个赵峥！”
这豪气干云的样子果然正中李德柱下怀，他当即收了婆婆妈妈，拍着大腿嚷道：“好好好，这才是我李德柱的外甥！”
…………转过天到了七月十三。
一大早陈澄便又召集阖府官员，到府衙商议出城降妖的具体事宜。
会上，高士奇照例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任由陈澄喧宾夺主挥斥方遒。
以他的聪明，自然早就看出此事颇有蹊跷，且多半和朝廷想要招安化形大妖的事情有关。
但此次招安纯是首辅大人一意孤行，朝中文武几乎全都持反对态度，甚至连一贯尸位素餐的永历皇帝，也罕见的提出了质疑。
陈澄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惜抛却性命也要做仗马之鸣，甭管他是得了上峰授意，还是出于个人义愤，都算是顺应了朝中大势。
故此高士奇明知有问题，还是选择了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只是没想到，陈澄自己不顾性命倒罢了，竟还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生生把大半个真定府的官员都拖下了水。
高士奇的目光无声无息的扫过堂上众人，心道等明日一战过后，也不知这文武官员还能剩下几个。
就在此时，忽有衙役进来禀报，说是外面来了无数百姓，想要知道官府准备如何应对那蜘蛛精。
为首的，不乏真定府的头面士绅。
陈澄听了，不以为意道：“让他们稍安勿躁，午时前后自会有安民告示贴出。”
说着，又开始着重强调，为了护一方百姓、守一城平安，真定府各级官员责无旁贷，此次出城降妖有进无退，敢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正慷慨陈词，忽又听外面登闻鼓隆隆作响。
陈澄面色一沉，喝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敢在此时造次？！”
方待派人前去查探究竟，就有衙役跌跌撞撞闯进来，嘶声道：“大人、大人！外面有人击鼓鸣冤，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要为族兄赵奎鸣冤，又说那赵奎并非妖怪所害，而是有人蓄意伪造证据栽赃嫁祸！”
这一声喊，大堂内外顿时开了锅仿佛。
“什么？！”
“果真如此？！”
“我就说这案子有蹊跷！”
两侧百户总旗纷纷起身追问，外面小旗们更是喧哗一片。
陈澄面色铁青，起身喝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聒噪！”
待到堂上为之一静，他又拂袖道：“这是哪来的妄人，蜘蛛精入城食人一案罪证确凿，赵奎的妻儿都没有异议，轮的到他一个区区同族胡言乱语？”
说着，便扬声下令：“来啊，速将此人拿……”
“大人且慢！”
这时赵百户起身拱手道：“此人既然敢当众击鼓鸣冤，或许真有什么凭证也说不定，何不召他进来问个清楚？若果真是妄人，大人再将他下狱严惩不迟！”
有了这个挑头的，百户总旗们立刻跳出来一大半，纷纷要求将那击鼓鸣冤之人招来问询。
到最后连四老爷，钱谷通判许知行都提出了异议。
面对众人群起逼宫，陈澄一时难以压制，却又不愿意横生枝节，坏了自己的谋划。
正骑虎难下之际，一直未曾开口的高士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如此，那就由本官升堂问明曲折，若果是个妄人，再交由巡检司查办。”
他虽不想与朝中大佬作对，但身为一府同知，真定府当下的最高长官，总不可能坐视陈澄在公堂上颠倒黑白——否则就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在引火烧身了。
这下陈澄只好拱手应是，沉着脸退回原位。

第6章 鸣冤
不多时。
赵峥昂首直入大堂，面对无数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他坦然拱手一礼道：“真定府武举生员赵峥，见过诸位大人。”
按朝廷规制，通过初试的生员可以见官不拜，不过这份特权只能维持到武举府试，一旦名落孙山，就要被打回原形。
高士奇见他生的相貌堂堂又不卑不亢，心中先就生出三分好感，但表面上却是脸色一沉，喝道：“你既是武举生员，就应该知道诬告、伪证的下场！”
赵峥微微躬身，扬声道：“赵峥此来，正是要戳破诬告伪证！”
“好~”
高士奇看了眼左首的陈澄，又问道：“你声称蜘蛛精食人一案，乃是有人伪造栽赃，不知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自然是有的。”
赵峥毫不犹豫的道：“烦请大人将那人皮遗骸取来，在下愿当众指出破绽！”
陈澄愿本见赵峥器宇轩昂，不似等闲之辈，就已然心中打鼓，如今又听他说的斩钉截铁信心十足，心下愈发慌乱，暗悔自己不该大意，合该尽早毁尸灭迹才是。
眼见高士奇准备命人去取尸骸，他悄悄冲着台下的南城百户刘锴使了个眼色。
刘锴会意，立刻起身道：“尸体如今还在南城巡检所，卑职这就亲自去取。”
不想话音刚落，对面赵百户也跟着长身而起：“我与刘百户同去。”
又是这厮！
“你是北城……”
陈澄正待以‘事不关己’的由头拦下赵百户，斜下里又有一人起身道：“兹事体大，本官与你二人同往。”
这人赫然正是巡检司千户陶明德。
陶明德虽受陈澄辖制，却是真定府的武官之首，巡检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他站出来要带队去南城巡检所，再想以‘事不关己’为由阻拦，可就说不过去了。
陈澄略一迟疑，陶明德早带着赵百户大步出了公堂。
那刘锴无奈的看看陈澄，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人皮遗骸就被摆到了大堂正中。
高士奇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吩咐道：“如今尸骸已经取来，到底有何破绽，你且速速道来。”
但赵峥却没有去翻检那尸骸，而是拱手道：“据闻案发现场有八只清晰足印，占据方圆丈许，不知可是真的？”
高士奇翻了翻案卷，旋即点头道：“确有此事。”
赵峥又问：“除了足印之外，可有胸腹头颈触地的痕迹？”
“哼~”
不等高士奇确认，陈澄在一旁冷哼道：“同知大人是让你举证，不是让你问东问西！”
赵峥侧头冲他一礼，正色道：“生员询问这些，就是为了举证。”
这时高士奇微微摇头道：“案卷上未曾记录这些痕迹——刘百户？”
正坐立不安的刘锴立刻起身，先看了陈澄了一眼，然后下意识推脱道：“卑职并未亲临现场，当时勘验现场的人是总旗张彪。”
站在刘锴身后的张总旗闻言，忙也出列恭声道：“启禀大人，现场确实没有那蜘蛛精胸腹头颈触地的痕迹。”
说着，他也隐晦的看了眼赵峥。
他自然早就认出了李德柱这个外甥，但却并没有拆穿的想法，反而期盼着赵峥能推翻现有的论断，好让自己不用出城送死。
赵峥目不斜视，又朗声道：“足迹方圆近丈，可见这蜘蛛精体型庞大，而胸腹头颈又未曾触地，据此可以推断出，它的嘴巴离地至少不会低于一尺——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说着，环视堂上众人。
自高士奇以下纷纷点头认同，甚至觉得一尺之说太过保守，依照足印推断，那蜘蛛精的嘴巴怕是离地两尺，甚至三尺都有可能。
陈澄却是心下一紧，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总觉得再让赵峥说下去，自己的苦心筹谋就要化为乌有了。可一时间，他又想不出该如何阻止赵峥往下说，更不明白自己的破绽到底在哪儿。
而赵峥也压根没给他沉思的时间，当即又拱手道：“如此一来，尸首身上的痕迹就解释不通了，试想，尸体倒下之后并无挣扎的迹象，而蜘蛛精的嘴又高于受害者，发力拉扯时，力道必然是从上而下。”
说着，他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上前攥住了蛛丝的一端，地上的人皮立刻被拉的微微翘起左腿。
“诸位大人请看，这种情况下，尸体的鞋跟、脚踝等处，理应没有痕迹或者痕迹较浅才对，但事实上死者的鞋跟、脚踝等处的拖曳痕迹，非但不比背部臀部来的少，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这里，千户陶明德立刻上前查探，旋即惊喜道：“果然如此，尸体鞋跟脚踝处的拖曳痕迹反而更重——这证明拖拽尸体的发力方向，至少是与尸身平行，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说话间，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陈澄。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陶明德身为陈澄在巡检司的副手，却知道陈澄最擅长的就是‘五鬼搬运法’，他所驱使的鬼怪无形无质，比起伏身去拉扯脚踝，直接遁入地下施为，显然更为方便隐秘。
而这也正好能够解释，案卷中伤口并无邪气遗留，缠绕脚踝的蛛丝上却有邪气的疑点！
高士奇显然也想到了一点，暗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此案确有……”
“等等！”
陈澄霍然起身，狠狠瞪了赵峥一眼，咬牙拱手道：“高大人莫听此子一面之词，那蜘蛛精乃是化形大妖，手段自非等闲可比，这说不定就是它的妖法所致！”
高士奇见他漏了破绽，还打算继续一意孤行，忍不住蹙眉质疑道：“陈通判此言，不也是一面之词？”
“怎么？！”
陈澄半点不让，逼视着高士奇质问：“高大人难道敢打包票，此案就一定不是那蜘蛛精所为？！”
“这……”
高士奇语塞，他若是有这等担当，昨天又怎会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而陈澄也正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才敢如此藐视上官。
但高士奇语塞，堂下的赵峥却并不受他威胁，再度朗声道：“正因为难以确定，所以才更应该彻查此案，而不是急于论断。”
“彻查？！”
陈澄猛地转身，如下山猛虎般瞪着赵峥道：“你这黄口小儿懂个什么？倘若错过了主动出击的机会，让那蜘蛛精趁着七月半在城中大开杀戒，届时你这竖子只怕百死莫赎！”
赵峥平静的与他对视着，反问道：“只要不拖到晚上，七月半当日出城降妖也不算迟，这期间正可彻查……”
“住口！”
陈澄点指着赵峥，怒斥道：“你这是在拿一城百姓的生死当儿戏！”
“呵呵~”
赵峥淡淡一笑，拱手道：“十年前罪臣刘福临一意孤行时，听说也是拿苍生百姓做由头。”
“你！”
“好了！”
高士奇见两人越说越拧，连十年前的旧案都翻出来，不得不出面喝止。
但他又不想粘锅，于是转头看向右侧：“许通判，你以为该当如何是好？”
钱谷通判许知行起身一礼，肃然道：“下官以为出城降妖的事情要早做准备，但案子也应当彻查，两件事情并行不悖，大可同时去做。”
这话看似在和稀泥，实则却在偏向赵峥——既然要彻查，那查清楚之前自然不能莽撞行事。
陈澄自然明白这一点，心中暗骂许知行可恶，自己明明已经安排他辅佐高士奇留守，偏他还要跳出来拖自己的后腿。
这分明就是在邀买人心！
他一咬牙，正欲疾言厉色的驳斥，千户陶明德也站出来附和道：“卑职以为许大人所言在理，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进行。”
再然后是推官李农、北城百户赵立伟，总旗李德柱、南城总旗张彪，巡检司经历朱韬……
眼见城内文武官员几乎全都站出来声援许知行，陈澄情知大势已去，面如死灰的颓然坐倒，扼腕叹道：“微斯人，微斯人矣！”

第7章 月夜佳‘人’
府衙外。
赵峥刚从侧门绕至大街上，脖子就被李德柱死死揽住。
他一边用力摇晃，一边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果然是我的好外甥——方才三老爷跳起来强词夺理时，我可真是替你小子捏了一把汗，谁知事情硬是被你给办成了！”
赵峥笑着微微弯腰，好让比自己矮半头的舅舅抱的更顺手些。
其实陈澄跳出来强词夺理时，他心里反倒彻底踏实了。
因为陈澄昨天能力排众议，一是因为在真定府威望素著，二是靠着救民水火保一方平安的大道理压人。
可一旦开始理屈词穷胡搅蛮缠，那压人的大道理自然不攻自破。
而这第二条的破灭，又会进一步打击到陈澄的威望，后面众官员为求活路群起反抗，也就不足为奇了。
却说甥舅两个正勾肩搭背的走在街上，一辆马车忽然无声无息的停在了前面。
李德柱狐疑的抬头望去，正与挑开帘子看过来的陈澄四目相对。
李德柱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护在外甥身前。
赵峥手疾眼快的横臂拦住，又冲他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不慌不忙拱手一礼：“生员赵峥见过通判大人。”
陈澄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淡淡的甩出一句：“车上说话。”
然后便垂下了车帘。
眼见车夫做了个请登车的手势，赵峥当即就要上前。
李德柱忙从后扯住他，悄声道：“这万一来者不善……”
“舅舅多虑了。”
赵峥不以为意道：“陈大人真要做什么，也没必要当街拦住咱们。”
说着，轻轻挣脱李德柱的手，麻利的上了马车。
陈澄见赵峥上了车，也不请他落座，开门见山的质问道：“你可知道你如此肆意妄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赵峥躬着身子，回道：“生员有幸看过邸报。”
“你知道？！”
陈澄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他原本以为赵峥不知轻重，但听这话，很明显是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目的。
当下恨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不瞒通判大人。”
赵峥继续不卑不亢的答道：“生员是巡检司的巡丁，既然发现案情有疑点，自然应该……”
“愚蠢！”
陈澄低吼一声打断了赵峥，恨声数落：“你能看出巡检司未曾察觉的破绽，自然是有些小聪明的，但若不识大体不通大义，终不过是鹰犬酷吏一流，难登大雅之堂！”
虽然看不惯他拉人垫背的行为，不过对于他以身殉道的觉悟，赵峥还是认可的。
所以也就没拿什么‘小民幸福’的话来诡辩，而是坦然道：“赵峥本就不是志存高远之人，只求家人平平安安，不遭无妄之灾就好。”
“哈~”
陈澄闻言不屑的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会祸及城中百姓？”
看他神态语气，似乎此事另有隐情，只是不屑于，或者说不能明言。
“呃~”
赵峥只好把话点的更明白一些：“其实我舅舅是北城巡检所的总旗。”
陈澄闻言露出失望之色，似乎对赵峥彻底失去了兴趣，拂袖道：“说到底还是为了一己之私，罢罢罢，你且退下吧。”
赵峥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陈大人特意来找他谈话，似乎就只是为了在道德大义上分个高低，当真是莫名其妙！
等下了马车，李德柱忙把他拉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唯恐他身上缺了什么零件。
“舅舅放心，陈大人不过呵斥了我几句。”
“那就好、那就好！”
李德柱放下心来，又揽着他的肩膀道：“赵百户说了，你今天虽然立下大功，却也大大开罪了三老爷，暂时不好再去衙门里当差，索性提前给你放假——这半月你在家专心备考，等到下月府试一举夺魁，看那陈澄能耐咱们如何！”
又是这话。
赵峥总不好说，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要拿个榜眼、探花，于是只能顺着舅舅口风胡乱应承。
李德柱原是想陪赵峥一起回家，好把他今天的壮举，绘声绘色的讲给姐姐听，结果却被赵峥坚词拒绝了，还再三叮咛李德柱不要宣扬此事。
赵峥可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忧。
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因担心言多有失，他先用关成德的‘画堂春’，搞定了赵馨这个好奇宝宝，然后又谎称昨夜当值太累，躲进了东厢房里。
等睡醒一觉起来，已经是戌正过后了【晚八点】。
赵峥打着哈欠刚出了东厢房，就被满脸亢奋的赵馨给缠上了。
“哥、哥！你听说了没，蜘蛛精吃人的事是假的，是有人刻意伪造的！这下好了，娘因为担心舅舅要出城降妖，昨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如今可算是能……”
“好了、好了。”
赵峥捂着肚子有气无力的道：“瞧把你高兴的，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家里有什么吃的没？”
“嘁~”
赵馨瞬间变脸，盯着哥哥的眼睛道：“我就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和娘，不然你肯定要先戏弄我一番，才会把成德哥的新词给我！快说，这事儿是不是跟你有关？！”啧~
原来这丫头方才是有意试探自己。
有时候赵峥都忍不住怀疑，这丫头和自己一样，也多了几十年的记忆。
“天王盖地虎？”
“什么？”
赵馨一脸懵懂，旋即又扯住赵峥道：“我不管，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舅舅请来，当着娘的面问他！”
“真是败给你了。”
赵峥无奈，只得央告道：“小姑奶奶，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先去把剩菜剩饭热一热，我边吃边说，这总行了吧？”
“我这就去给你热饭！”
赵馨立刻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厨房。
赵峥看着她的背影又是宠溺又是无奈，摸摸身上，只觉汗津津的不爽利，于是又冲厨房里喊道：“我在院子里冲个澡，不喊你，你就先别出来。”
“知道了~”
厨房里传出赵馨清脆的回应，紧接着又亮起了萤火。
赵峥走到水井前打了一桶水上来，正准备脱掉外袍和鞋袜，赤着上身简单冲个凉，却忽然间汗毛倒竖，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被什么恐怖的天敌猛兽给盯上了！
“你可…峥？”
就在此时，南墙外隐约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询问。
赵峥转头循声望去，月色下，只见一个气质清冷的绝色女子，正从墙后探头往里张望。
清泉流溪一般透彻的眼眸，不点而翠的眉毛，樊素樱桃似的小嘴儿……
每一处五官单摘出来皆可入画，混合在一起更是如梦似幻。
问题是……
那院墙可是足有一丈来高！
偏她那姿态又不像是踩在梯子上。
联想到方才那莫名的心悸，赵峥情知这女子多半来者不善，于是悄悄往水桶边凑了凑，倘若对方暴起伤人，便将水桶踢过去阻拦一二。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片刻后那女子先是露出一丝懵懂迷惑，然后也不知怎么就从墙后跳到了墙头上。
但见她身着一席浅绿长裙，身量竟不比一米八七的赵峥矮上多少，乌黑如瀑的青丝被木簪高高挽起大半，又有少许披散在身后随风起舞，说不出的洒脱自在。
那雪颈削肩下波涛如怒，几欲将衣襟撞破；自纤腰骤然膨胀的裙摆间，又隐约露白皙的双腿。
她似乎未穿长裤？
脑海里刚不受控制的冒出这个念头，就见一条雪白颀长的玉腿从裙角探出，稳稳的踩在了笔直的墙面上。
这时赵峥才发现她的脚也是赤裸着的。
月色下，雪白颀长的腿，晶莹玉透的足，凌波微步般从墙上缓缓走下来，一举一动不染纤尘，就好像是刚刚被贬入凡尘，还不曾被这浊世侵蚀的仙子一般。
这本是极其唯美，甚至是有些香艳的一幕，但赵峥却看的头皮发麻。
盖因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美腿玉足，并不是一双一对，而是整整三条！
眼见这三足鼎立的美女从墙上下来，又朝着自己走过来，赵峥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的问：“你是什么人？”
他的嘴不自觉有些发飘，说到最后的‘人’字，更是没有半点底气。
那女子并未理会赵峥的询问，不紧不慢的走到赵峥身前，这才开口道：“你……赵……”
正是方才听到的那含糊声音。
而这一次，赵峥也终于明白她的声音为何这般含糊了。
在开口说话的同时，女子原本小巧红润的嘴，忽然就扭曲成了波浪线，还隐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一幕，仿佛二次元映照进了三次元，让原本气质仿似清冷谪仙的女子，霎时间变得无比呆萌。
但赵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却不是可爱，而是汗毛倒竖的惊悚，毕竟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动作。
不过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敌意。
赵峥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在下正是赵峥。”
那女子闻言，原本就如同星辰的美目又璀璨了几分，莲藕般的细嫩粉臂往前一探，将精雕玉琢的柔荑摊开在赵峥面前，露出掌心里一团散发着荧光的椭圆物事。
赵峥试探着问：“给我的？”
“谢……”
波折线一般的嘴巴再次出现，好在这一个‘谢’字也足以表达清楚。
果然是它没错了！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团物事，入手处只觉温热柔软，像是个装满了温水的皮囊。
这是什么玩意？
赵峥心下好奇，正待先道一声谢，再试着探寻两句。
不想拿女子送完了谢礼，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眼看着她如履平地一般走到了墙头上，赵峥忙喊了一声：“等等！”
女子在墙上回头看来，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天真懵懂。
“那什么……”
赵峥故作憨厚的挠着头，讪讪提醒道：“我们一般人通常只有两条腿。”

第8章 如变
听到赵峥提醒，那女子扯起裙角扫了一眼，旋即就见当中那条玉润长腿仿佛冰雪消融，霎时不见了踪影。
她抬头对赵峥笑笑，然后一个纵跃，无声无息的融入了夜色当中。
而确认她已经离开之后，赵峥脸上腼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女子应该就是凤凰山上的化形蜘蛛精了。
上午自己才替她洗刷了冤屈，晚上她就找上门来道谢，按理说应该是消息灵通，且通晓人情世故才对。
可偏偏她又是一副三足鼎立的怪模样……
若是化形时留有瑕疵倒还罢了，但看方才她轻而易举的样子，又显然并非如此。
而且那份天真懵懂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若真是懵懂无知的妖怪，又怎会这么快找上门来报恩？
难道说她背后还有别的妖怪指点？
啧~
这凤凰山占地不广海拔不高，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山包，何德何能可以孕育出两位大妖？！
“哥，饭好了。”
这时厨房里传出赵馨的呼唤声。
“催什么催，这就来！”
算了，这也不是自己一个小小巡丁能探究的。
赵峥简单擦洗了身子，又回东厢换了身衣服，这才心不在焉的去厨房用饭。
期间又在妹妹的催促下，不得不将自己上午击鼓鸣冤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赵馨听的连连赞叹，又不住追问其中细节。
赵峥狼吞虎咽吃完最后一口，倒拎着筷子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呵斥道：“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替我把碗筷刷了就赶紧回屋睡觉。”
说着，起身自顾自出了厨房。
“略略略~懒惰鬼！”
赵馨冲着门外吐了吐舌头，忽又惊觉犯了忌讳，忙连啐了几声，这才收拾了碗筷开始洗漱。
只是洗着洗着，她就不自觉蹙起了秀眉，沉吟半晌后一咬银牙，似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再说赵峥。
他回到东厢卧室后，先拧了荧光蘑菇挂在灯架上，这才取出先前蜘蛛精给的谢礼细瞧。
就见那拳头大小的一团物事，在荧光的映照下，也显出些浅浅的绿色，稍一挪动，便碧波般的荡漾。
越看越像是一团水球。
但触感又如同温润的暖玉。
赵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有心刀砍火烧试一试，又怕这玩意儿是什么阴狠法宝，倘若一不小心把家给炸飞了，岂不是乐极生悲？
刚才果然是该先问一问，这东西有什么用、该怎么用的。
唉~
可惜当时只顾着试探了。
赵峥只好暂时将其锁进了柜子里，用粗布蒙住蘑菇灯，躺到床上例行公事：
“……系统，启动。”
片刻后，赵峥的意识体出现在了熟悉的球场上，然而不知为何，意识体似乎有一丝滞涩感，不像以前那样如臂指使了。
他疑惑的活动了活动手脚，那稍许的滞涩感立刻就消失了，就好像方才只是错觉一般。
但赵峥并没有因此释疑，略一思量，他便主动退出了系统，将蜘蛛精给的谢礼取出来，揣进怀里重新进入。
果不其然，这次滞涩感更为清晰。
赵峥查看了一下健康状态，上面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他又用了一次状态恢复功能，那滞涩感也依旧没有消失。
思量再三，赵峥决定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进行训练，看看会不会给自己或者系统带来什么变化。
…………
转过天一早。
赵峥皱着眉头走出东厢房，昨天顶着那滞涩感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结果除了失误连连之外，貌似什么效果都没有。
但这一年多以来，系统还是头一次受到外物影响，由不得他不重视。
或许是蜘蛛精给的东西效用有限，又或是在体外影响有限——可这稀里糊涂的，总不能直接吞下去吧？
赵峥心不在焉的洗漱完，又在李桂英的招呼下去了厨房，直到端起饭碗扒了两口，这才突然察觉到了异样。“二丫呢？”
平时一说吃饭最积极的就是赵馨了，可今儿竟然直到现在也没看到她的踪影。
李桂英狠狠咬着嘴里的芹菜，不满道：“一早就着馒头吃了些咸菜，就急吼吼的出门去了，说是和人有约——这死丫头，都七月十四了还敢出去乱跑，等回来看老娘怎么拾掇她！”
出去了？
赵峥闻言有些放心不下，可又不知该去哪里寻她，只好和母亲一起数落埋怨。
不想跟着数落了几句，李桂英倒烦了，一瞪眼道：“她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能丢了不成？你先管好自己吧，不是说要去参加府试么，一天介也不见你练武，这要是……呸呸呸！”
李桂英狠啐了几口，担心之情却溢于言表。
赵峥见状忙道：“娘，您这是做什么？我什么身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届的武举只怕就剩不下几个了！”
当初就是为了让母亲释疑，他才在舅舅面前显露了七八分本领，以便舅舅这个专业人士宽一宽母亲的心。
谁知母亲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李桂英侧过头嘴硬道：“我又没说什么，反正从今儿起你好生在家练武，别一天天没个正行！”
其实在系统里锻炼效果更好，还不用担心受伤，但赵峥领了母命，也只好闷在家里‘卖把式’。
与此同时。
府衙侧门外，赵馨帮关成德理了理襟摆，小声叮咛道：“若实在不成，咱们再另想办法，你可千万别和同知老爷硬顶。”
“你放心，恩师是极看重我的！”
关成德故作豪迈的拍了拍胸脯，旋即却又摸着袖筒迟疑道：“其实也没必要……”
“好了，快进去吧。”
赵馨却不容他反复，轻轻在他肩头推了一把。
关成德叹了口气，无奈拱手道：“那妹妹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着，转身朝侧门走去。
见他快步到了侧门前，守门的衙役拱手唤了声‘关公子’，连拦都没拦就将他放了进去。
高士奇听说他来了，更是直接迎出了值房，笑问：“容若怎么来了，可是功课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关成德拱手一礼道：“学生偶有所得，想请老师斧正。”
说着，从袖筒里抽出一页纸来，双手递给了高士奇。
高士奇接在手里展开念道：“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却正是关成德送给赵馨的那首词。
高士奇通篇读完，不觉两眼放光大声赞道：“好词、好词！非是这等好词，也写不出这样心随意动、意念合一的效果来！”
赞了半晌，又扼腕叹道：“可惜你才开悟不久，若是壮年之后所书，必是一件诸邪辟易的镇宅之宝！”
关成德拱手道：“若是老师喜欢，就算是学生后补的束脩了。”
“嗯？”
高士奇闻言挑眉，似笑非笑的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容若有什么要难处，尽管说来便是。”
“这……”
关成德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老师给看穿了，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想到赵馨还在外面候着，他硬着头皮请托道：“学生也是才刚听闻，昨日我那未来妻舅击鼓鸣冤，在堂上不慎得罪了陈大人——不过他其实完全是出自公心，绝无不敬之意！”
“嗯~”
高士奇略有些惊诧：“那人是你妻舅？”
旋即又抚掌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关成德见他并无不快之意，忙又趁热打铁一躬到底：“若恩师能回护一二，我与妻舅必然感激不尽！”
他只顾着行礼，却未曾留意高士奇脸上的惊喜之色，已然遮拦不住。

第9章 野望
临近午时。
赵峥正抱着大茶壶在厨房门口牛饮，就见赵馨魂不守舍的从外面走进来，竟连自己这么大个活人都没瞧见。
赵峥抹了把嘴，放下茶壶迎上去呵斥：“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丫头怎么还敢去外面乱逛？！”
赵馨瞥了他一眼，硬邦邦回怼道：“要你管。”
说着，绕过哥哥径直进了堂屋。
吃枪药了这是？
“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很快堂屋里又传出李桂英的喝骂：“老娘差点……哎、哎！你把门给我开开！”
听动静，显然是赵馨反锁了西屋的房门。
“娘，你让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
“好啊，好啊！”
李桂英愈发恼了，一边拍门一边嚷道：“我在家提心吊胆的惦念着，你倒好，竟给老娘甩起脸色来了？！给我把门开开，不然我就踹门了！”
赵峥见母亲动了真火，忙上前拉着李桂英劝道：“娘、娘，您消消气，我跟她说、我先跟她说！”
“哼~”
李桂英冷哼一声，扭头出了堂屋。
赵峥在西屋门前沉思半晌，这才小声开口道：“你上午是去找成德了吧？”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赵峥又进一步试探：“是为了昨儿我击鼓鸣冤的事？”
还是没有半点回应。
赵峥的嗓音一下子充满了愤怒：“是不是他不肯帮忙？好啊，这忘恩负义的狗才，刚当上同知老爷的弟子就这样，等以后当了官，还不得把咱们当成讨饭的打发……”
唰~
没等他把话说完，赵馨猛一下子拉开房门，红着眼睛嚷道：“关大哥才不是那样的……”
刚起了个话头，忽然发现赵峥脸上笑嘻嘻的，哪有半点义愤填膺的样子？
赵馨知道是上了哥哥的当，又气又羞的一跺脚，转回身就要重新把门锁上。
赵峥忙推着门挤了进去，嬉笑道：“我就知道成德不是那样的人，可他既然都答应帮忙了，你还躲在屋里哭个什么劲儿？”
“谁哭了？！”
赵馨倔强的偏过头。
这时李桂英也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水。
见儿子发现了自己，她冲女儿努努嘴，隔着门把茶水递了进来。
赵峥忙起身接过，又给母亲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等李桂英离开，他才把水送到赵馨面前，问：“到底怎么回事？”
见赵馨依旧扭着头不张嘴，他又道：“也罢，那我直接去问成德好了。”
说着，作势欲走。
“别！”
赵馨连忙扯住他的袖子，见赵峥站住脚回头发笑，才知道是又上了他的贼当。
赵馨气的在哥哥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接过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开始讲述上午发生的事情。
她为了帮哥哥把那首词给了高士奇，虽然并不后悔，却难免心疼，所以才会关起门来闷闷不乐。
如今把话说开了，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最后又正色道：“哥哥虽是为了舅舅才去出头的，但那毕竟是通判老爷，得罪了他，还能有个好果子吃？哥哥做事之前，总该先考虑清楚！”
赵峥听完，心下既感动又后悔。
昨晚因为急着想搞明白，蜘蛛精到底送了什么礼物，所以就没把事情跟妹妹说清楚，事实上他早就预留了后手，以免陈澄事后报复自己。
结果害的妹妹为自己担心，甚至不惜送出了那首《画堂春》。
要知道昨儿妹妹得了那首词，可是感动的涕泪横流，明显是要珍藏一辈子的架势，但为了自己这个哥哥，却还是毅然决然的将其送了出去。
虽然最终只起到了画蛇添足的效果，但赵峥可不准备拆穿真相。
他宠溺的揉着妹妹满头秀发，认真道：“妹妹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思量周全，再不敢意气用事了。”
心下却暗暗忖量，该怎么做才能让那首词完璧归赵。
“对了！”
这时赵馨想起了什么，侧头避开哥哥的手，道：“关大哥的老师给他赐了字，叫做容若。”
“容若？”
赵峥一愣，这‘字’听着很是耳熟啊。
…………
午时一刻。
高士奇兴冲冲的回到家中，守门的丫鬟刚要提醒，他就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边往里走边嚷道：“娘子快来瞧瞧，这首……”
“呀~！”
床前传来一声惊呼，高士奇定睛看去，却见妻子傅氏正慌急的用毛巾遮住胸口。
他不由诧异道：“这青天白日的，娘子怎么……”
傅氏背转过身，羞道：“天气实在闷热的紧，妾身正想关起门来擦洗一下，谁知老爷就……”
傅氏与高士奇同年，如今都是二十八岁，原就生的白净可人，近几年高士奇做了官，家里条件大大改善，愈发娇养的珠圆玉润肤若凝脂。
而丰腴之人多半怯热，傅氏自然也不例外。高士奇见她肉葫芦似的背对着自己，不觉食指大动，抖开袍袖，一面将那禄山之爪从背后绕往前襟，一面嘿笑道：“且待为夫为你托起这王屋太行，好让娘子放心施为。”
“老爷！”
傅氏娇嗔一声，一边急急忙忙往身上套衣服，一边转移话题道：“您早上不是还说近日公务繁忙，中午不回来用饭的吗？”
眼见妻子如此，虽则青山依旧遮不住，高士奇还是收敛了色相，道：“为夫偶得一首好词，特来与夫人分享。”
说着，从袖筒里翻出那首《画堂春》，兴冲冲的铺在了桌上。
傅氏却并没有急着去看，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忍不住劝道：“老爷该当把精力放在政务上才是。”
顿了顿，没忍住又道：“我听闻外面最近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老爷有意纵容，要与那陈澄一起坑害真定百姓，若不是有个少年巡丁……”
“荒唐！”
高士奇顿时变了脸色，恼道：“怎么连你也听信了这等谣言？”
“妾身自然是不信的，但毕竟人言可畏……”
“唉~”
高士奇叹了口气，道：“陈澄在真定府为官六年，将巡检司把持的针插不透，连前任府尊都要礼让他三分，何况是我这个才刚履任一年的同知？你以为我先前一味吟诗作赋，当真是自愿的不成？！”
说着，他忽又话锋一转，压着嗓子道：“但我也绝不会任由他胡来，实话不瞒你说，为夫表面上避其锋芒，实则暗中使人坏了他的谋划！”
“相公坏了他的谋划？”
傅氏听的一头雾水，奇道：“不都说是个少年巡丁击鼓鸣冤，坏了他的好事吗？”
高士奇故作高深的一笑，反问道：“你可知那少年巡丁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傅氏果然被引的追问。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容若的未来妻舅！”
“什么？！”
傅氏吃惊的看着丈夫。
高士奇揽住她的腰肢，大义凛然道：“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若单凭他一个小小巡丁，如何能当堂驳倒陈澄？！”
这话几乎等同于在明示，赵峥击鼓鸣冤是受他暗中指使。
“老爷~”
傅氏信以为真，立刻激动的抱住丈夫道：“我就知道老爷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高士奇感受着那王屋太行的伟岸，心中满满都是得意之情。
他先前作壁上观，想的是既能卖朝中大佬一个面子，又能除掉陈澄这颗绊脚石。
等陈澄死在城外的凤凰山上，甚至还能临时开捐一笔守城钱，贴补贴补家用——毕竟除了陈澄之外，也就只有他高某人知道，那蜘蛛精绝不会在城中大开杀戒。
谁成想这一箭三雕的好事，愣是被个年轻巡丁给搅了。
高士奇正暗暗恼恨之际，不想事情又柳暗花明——那赵峥竟是自家弟子的妻舅！
有了这层关系，他大可在人前与赵峥多多亲近，然后再暗中散播消息，谎称这一切都是自己在背后遥控。
如此一来，既能扭转民间的不利舆论，还能博一个足智多谋的名头，岂不美哉？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守城捐输是没指望了。
正心疼白花花的银子，傅氏又提醒：“那巡丁既为老爷立此大功，又是容若的妻舅，老爷可要看顾好他，免得他被陈大人报复。”
“娘子放心！”
高士奇肃然道：“我先前就已经交代陶千户，让他暗中盯紧陈澄，决不能让陈澄再肆意妄为。”
他满口正气凌然，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昨天上午退堂之后，陶千户就带着北城百户赵立伟找上了他，主动要求对陈澄进行监视，以免陈澄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所以后来关成德献上诗词，求他帮忙看顾赵峥，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而高士奇在妻子面前，甚至理直气壮的歪曲道：“容若正是感念于此，才特意献上了这首《画堂春》。”
傅氏这才低头看向那词，不多时惊叹道：“当真好词，怪道他能提前凝练出神识，果然是不世出的奇才！”
“不只词好，其中蕴含的神念更妙。”
高士奇捋须笑道：“似这般神念一气呵成，浑若天成的文章诗词，许多炼神儒生终其一生都难及项背。”
“恭喜老爷得此佳徒。”
傅氏后退半步道了个万福，旋即又劝道：“这首词明显是倾诉相思之苦，多半是写给他那未过门的妻子——老爷何不成人之美，将这首词物归原主？”
“这……”
高士奇不小心揪下两根胡子，但比起肉痛，他更觉得心痛。
这等意念合一形神兼具的作品，现在就已然价值不菲，等到日后关成德功成名就，就更是千金不易了。
“老爷~！”
“唉~”
在妻子的再三催促下，高士奇只好无奈叹道：“罢罢罢，且等我再赏玩两日，就给那赵家姑娘送去。”
其实这也不亏。
千金虽好，但若想在仕途上走的更远，潜力不俗的弟子无疑更为重要。
日后自己大展宏图，关成德就是最好的臂助！
想到这里，高士奇揽着妻子踌躇满志，如今陈澄一意孤行自绝于满城文武，等到他略施小计反转舆论，这二老爷的身份也就该名副其实了。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他可不会满足于一府一城之地，唯有庙堂之高才是他高江村的终点！

第10章 七月半【上】
转眼到了七月十五。
这天下午赵峥在门窗上绑好火纹吉钱，又把晒了大半天的被褥搬进堂屋里。
晚上他要在这边打地铺，赵馨也会临时搬去东间和李桂英一起睡。
刚把铺盖卷放在椅子上，李桂英和赵馨就从东间卧室里走了出来。
眼见母女两个表情都很严肃，赵峥莫名其妙的挠头道：“这是怎么了？”
“给你。”
李桂英二话不说，直接递过来一张符篆。
因为人间烟火气，对有修行的僧人道士相当于剧毒，所以如今僧道两家几乎在人间绝迹，这符篆反倒成了儒家修士的专长。
据说开创儒家修炼之法，把持朝政近百年的张相爷，最初就是靠符道起势的。
赵峥接过来扫了眼，奇道：“哪来的？成德才刚开悟，应该还画不出符来吧？”
“这是高大人给关大哥的护身符。”
赵馨在一旁解释道：“关大哥说自己暂住官学，用不到这护身符，就把这护身符给了咱们家。”
原来如此。
赵峥毫不客气的揣进了怀里，反正在他死掉之前，是绝不可能会让母亲妹妹受到伤害的。
打从下午开始，赵家就闭门谢客足不出户。
城中千家万户也大多如此，只有小旗官们带着巡丁，依旧不厌其烦的在城中往来穿梭。
等到入夜后，城中的暑气似乎瞬间消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阴寒。
赵峥端坐在客厅正中，手里擎着一杆巡夜用的红缨枪，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这等巡夜用的红缨枪，白天都是插在官庙的赵云像背后，天长日久下来，多少能沾染点儿香火愿力，对付厉鬼恶煞自然没什么效果，但拿来应付普通的鬼魅邪祟还是勉强可以一用的。
再说只要稍稍坚持片刻，每年都固定在不远处巡逻的李德柱，就该闻讯赶过来了。
不过既然蜘蛛精大开杀戒的事情是假的，今年七月半大概也会和去年一样，无惊无险的度过。
夜色渐深，寒气也愈发浓重。
明明是在屋里，却仿佛有道道阴风鼓荡。
赵峥知道，这是府衙正在借助阵法，将城中的冤魂、残魂引导到东城门附近。
等子时【晚上11点】城门大开，那些鬼魂从东城门鱼贯而出，绝大多数都会泯灭于无形——这是因为它们大多都属于地缚灵，一旦离开城中无所依凭，自然便然会魂飞魄散。
少数没有消散的，也会被城门外栽种的封鬼槐所摄。
而等过了子正【12点】，今年七月半就算是平安度过了。
到那时巡检司会再次大索全城，将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半路上，没能去往东城的鬼魂统统剿灭。
其实城中大多都是些动物残魂，基本不具备什么威胁性，赵峥当上巡丁后的头一个战绩，就是在某只大鹅残魂上刷到的。
当时本来有两只的，可惜另一只被幼军用童子尿干掉了，让他没能拿到双杀的成就。
铛、铛、铛~~
赵峥正回忆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东城门那边儿就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这是子夜开城门的信号。
赵峥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心道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今年的七月半也就算是平安落地……
呜~~~！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如哭似泣，又悠远深沉的兽吼声。
赵峥心下一凛，忙提着枪推开房门查探。
院子里毫无异状，但那兽吼声仍在持续。
赵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依稀分辨出那声音是从东北方传来的，而且多半是在城外极远的地方。
“哥？”
这时身后传来赵馨有些紧张的询问：“这是什么声音，听着怪渗人的。”
她还真就问对人了，整个真定城恐怕只有赵峥听到过这样声音。
但这怎么可能？！
真定府地处内陆，距离大海至少也有八九百里远，怎么可能会有鲸鱼的叫声？！
赵峥心神不宁的看向东北方，同时冲身后摆了摆手：“回屋好生待着去。”
“嘁~”赵馨不满的嘟起小嘴，却也知道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乖乖退回了里间。
那声音足足持续了一分半，这才停了下来。
但旋即东城门附近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这是召集城内总旗以上官员的号令。
赵峥心下愈发不安，反手关好房门，提着枪到了院外。
正在巷子里举目张望，就见身穿墨色飞鱼服的李德柱，提着盏蘑菇灯大步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大声嚷道：“峥哥儿，你务必守好家门，若见势不妙，就赶紧护着你娘和馨儿往城外跑！”
喊完，他转身就走。
“舅舅！”
赵峥连忙喊住他道：“我这里有一道二老爷赐下的护身符！”
李德柱头也不回的摆手：“你自己留着就好！”
赵峥又追着喊道：“那你找人把舅妈和旭峰送来，有什么事情，我也好护着他们娘俩一起走！”
李德柱脚步一顿，旋即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办！”
等李德柱离开后，赵峥回去把舅妈和表弟要来的事情说了。
李桂英听完脸色惨白的道：“真有这么严重？”
看她的样子，显然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大乱。
“这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也许什么都不会……”
赵峥正在宽慰母亲，就听外面再次响起了低沉的兽吼声，而这一次，距离明显要近了不少！
赵峥不再多话，带着母亲妹妹到了院里，抬头向着东北方天际望去。
就见月色之下，似有一团朦胧的光影正在朝着这边飘来。
如果不是听到了兽吼声，三人多半会以为那是一团云彩——可若不是云彩，那这东西的体积就实在有些恐怖了！
赵峥一咬牙，当机立断道：“走，咱们去迎一迎舅母！”
他带着母亲妹妹走到大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忙回东厢将蜘蛛精送的礼物揣进怀里，然后才领着二人去与舅母汇合。
也就才奔出百余步远，天边那庞然大物就已经渐渐显出了真容。
单看上半身，果然是只鲸鱼。
但它却有着章鱼一样的下半身！
闪着幽幽萤火的触手长长的拖曳在天边，看上去就像是鲸鱼身后拖着几十条尾迹云。
此时也有不少人出来查探情况，大多指着天边惊呼不已，聪明的则和赵家一样，扶老携幼做好了出城避难的准备。
拐过一处街口，赵峥看到不远处有一群巡丁，正簇拥几个人往这边来，忙高声呼喊道：“前面可是舅母和旭峰？！”
“表哥，是我、是我！”
声音未落，就见有个少年人连蹦带跳的冲这边招手。
赵峥快步迎上前，冲着护送的小旗官一拱手道：“有劳了。”
那小旗官也不多话，冲赵峥点点头，就带着手下的巡丁离开了。
李夫人见状更慌了，求助的看向赵峥。
赵峥接过她手上沉甸甸的包裹，顺势往肩头一搭，不容置疑的道：“走，咱们先从南门出城避一避！”
这怪物都大概率是被七月半鬼门开的仪式吸引来的，所以最危险的地方肯定是东城门附近。
舅母表弟连同李桂英，都二话不说跟在了赵峥身后，但赵馨却有些迟疑。
赵峥知道她惦记着关成德，便道：“咱们稍微绕一下路，去官学喊上成德！”
不等赵馨答应，旁边李旭峰撇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管他一个外人作甚？”
赵馨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赵峥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呵斥道：“你以为城门是咱们家开的？这大半夜的，不聚集起足够的声势，想要出城谈何容易？咱们就算不绕路，到了城门口也得干等着！”
李旭峰不敢与表哥顶牛，只好闷闷不乐的闭上了嘴。
其实这小表弟倒并非天性凉薄之人，只不过是对同年出生的表姐心怀爱慕，所以将关成德视为情敌罢了。
赵峥猜的没错，此时南城城门确实处于关闭状态，守城的总旗暂时也还没有放行的打算。
但他没料到的是，那天边怪物来的如此之快！
一行人才刚经过大门洞开空空如也的府衙，那怪物就已经铺天盖地的飘到了东城上空！

第11章 七月半【中】
月亮已经被那怪物半透明的躯体给遮住了，这时候看上去，比起什么鲸鱼、章鱼，它更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荧光水母。
而它身上荧光闪烁的频率、亮度，完全是在各自为政，给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就好像是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
“快跑啊，蜘蛛精来屠城啦！”
赵峥正边跑边回头张望，忽听街上有人不住大吼，紧接着街道两旁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都什么眼神儿？！
天上的怪物怎么看也不止八条腿吧？
赵峥一边腹诽一边催促着众人加快脚步，眼见离着官学不远了，东城门附近忽然亮起一道璀璨金光。
赵峥边跑边抽空辨认了一下，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大致分辨出那是一个‘惑’字。
正在这时，从官学里慌慌张张跑出一群儒生，为首的正是关成德。
赵峥指着身后那璀璨金光喊道：“成德，那个‘惑’字是什么用意？！”
“是家师的书法神通！”
关成德也喊道：“此术惯能惑敌心窍，不战而屈人……”
不等他把话喊完，那金光就被天边垂下的触手直接击碎，而后那触手势头未消，又重重的砸在了真定府的城墙上！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真定府都随之颤栗。
等震动停止，头顶除了那怪物之外，又多了一道淡金色布满符文的光幕。
“是护城大阵，护城大阵开启了！”
儒生当中有人兴奋的大叫起来。
“旭峰、成德，跑、继续跑！”
但赵峥却是急忙背起母亲，扯着赵馨和舅母就往南城门跑。
李旭峰紧随其后。
关成德则是招呼众人一起追了上去。
有那迟钝的，边跑边懵懂发问：“怎么还跑，护城大阵不是已经开启了吗？”
“你傻啊？！”
都没等赵峥解释，就有儒生爆了粗口：“这一下子就打的地动山摇，那玩意儿可特娘的长着几十条尾巴，你觉得护城大阵能扛多久？！”
事实证明，‘多久’这个词都用的有些多余了。
仅仅只承受了三次攻击，护城大阵就已经摇摇欲坠。
此间那东城门连续飞起几个烫金大字，又有火枪和弓弩手向半空攒射，却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眼见再受一击，护城大阵就要彻底损坏了，府衙后院忽然传出轰隆一声巨响。
赵峥百忙之中回头看去，就见一团比夜色还要乌漆嘛黑的物事，从府衙后院直冲上半空，迎向了那从天边狠狠抽下来的触手。
两者撞在一处，足有百余丈长的巨大触手，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溶解在了夜色当中！
“是镇物，是府衙封禁的镇物！”
就听儒生当中，一个身着细绸缎衣服的胖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欢呼道：“据传这镇物使用起来代价极大，不过一旦祭出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听说就连神佛也可灭杀！”
赵峥眼瞧着那团漆黑的‘镇物’，又相继融掉了两根触手，忍不住回头问道：“既然有这样的神器，怎么十年前不用？！”
“就是因为十年前那场惨案，朝廷才专门拨给咱们真……”
那胖儒生正气喘吁吁的回答着，忽听那吃了亏的怪物再次发出深沉悠长的兽吼。
不知为何，明明离得更近了，但那声音却比先前小了许多。
赵峥正在疑惑，忽听半空中碰的一声闷响，夜色在这一瞬间仿佛是被更浓重的黑色所侵染了。
“不好，镇物被怪物干掉了！”
方才还才吹嘘镇物能屠神灭佛的胖儒生，此时尖着嗓子大叫一声，旋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原本已经达到极限的速度竟又快了两分。赵峥却反倒停住了脚步，伏地身子喝道：“都蹲下、蹲在马路中间！”
与赵峥亲近的，自然都毫不犹豫蹲在了地上。
有些儒生见状也照葫芦画瓢，但更多的则是充耳不闻继续朝不远处的南城门狂奔。
就在这时，天空中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却是那怪物的触手再次从天边垂落，一击毁掉了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
刹那间，整个真定府仿佛凭空跳起了三尺高，然后又重重的摔回了地上。
不管是奔跑着的，还是站立在原地的人，都摔了个七荤八素。
更有甚者，直接被倾倒垮塌的房屋砸了个正着，死的死、残的残。
眼前的场景分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孩提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赵峥却不敢耽搁片刻，拉着赵馨和舅母起身，招呼众人道：“快、快从南门出城！”
众人狼奔猪突之际，后面又陆续响起震天巨响，却是那垂天触手轰在城内，砸的房倒屋塌一片狼藉。
好在动静虽大，震感却比方才小了许多。
众人有惊无险，终于还是逃到了城门口。
这里早已聚集了无数逃难百姓，但不知为何，任凭众人在城内哭喊哀求，城门依旧紧紧关闭。
赵峥凭着一身蛮力挤到前面，冲城上喊道：“张总旗，都这般时候了，怎得还不开门？！”
却原来今夜守城的不是别个，正是先前与赵峥打过交道的张总旗。
张总旗闻言从城上探出头来，满头大汗的嚷道：“方才正欲开门，护城大阵就破了，如今闸门被卡住动弹不得，还需再费些手段才能打开！”
说是再费些手段才能打开，但看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慌，就知道这话不过是为了安抚城下百姓罢了。
“该死！”
赵峥暗骂一声，放下背上的母亲，正想去城头查看闸门的情况，忽听背后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看时，见不远处尘土飞扬四下弥漫，赵峥心知不妙，忙挺枪护在众人身前。
下一瞬，无数的碎石瓦块如雨点般飞射而来，中者骨断筋折非死即伤。
赵峥护在家人身前擎枪狂舞，球门前千锤百炼的枪法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砸过来的砖石全都被他用巧劲挑开卸去，无一漏网！
后面众人先是吓的连声惊呼，后来见竟然没有砖石砸下，几个沾了光的儒生顿时大喜，齐声赞道：“壮士好枪法，当真神乎其技！”
“别特娘神了！”
赵峥头也不回的低喝一声：“快去城头，想办法把人从城墙上系下去！”
众人如梦方醒，连忙簇拥着李桂英和赵馨往楼梯处挤。
然而这城门前人山人海的，少了赵峥这个开路先锋，凭他们这些文弱书生半大小子如何挤的过去？
等赵峥腾出手来，众人依旧在原地踏步。
“都起开，让我来！”
他大喝一声，正待去前面开路，忽见李旭峰指着天上，颤声道：“表哥，你、你快看！”
赵峥回头看去，当即目眦欲裂。
只见天边又垂下一条触手，跨过乱糟糟城区，直朝着南城门横扫过来！
完了！
赵峥在这一刻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就算再怎么勇武过人，终究也还处在‘人’的范畴里，如何抗衡得了这天灾般的一击？！
逃是逃不过了，他索性趋前半步，再次横枪拦在众人身前。
就算是必死无疑，他也要守护母亲和妹妹到最后一刻！
眼见哥哥如此，赵馨眼圈微红，一手挽着母亲的胳膊，一手伸向了关成德。
关成德正欲伸手与她相握，脸色忽然一变，指着赵峥手里的红缨枪惊道：“那是什么？！”
却原来不知何时，一条散发着荧光的细线从赵峥袖筒里探出，然后又螺旋盘绕着爬上了枪头……

第12章 七月半【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关成德失声惊呼的同时，那细线骤然射向夜空，转瞬间，便化作一张巨网迎向了天边垂下的触手。
两者相交，巨网先是向内凹陷，然后又反弹了回去，竟就这么将那触手无声无息的黏在了半空，任凭它如何对挣扎，也难以脱身！
呼~
触手裹挟的狂风迎面袭来，吹得赵峥衣衫咧咧作响。
这一刻，赵峥无疑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无数双眼睛在那巨网与他身上来回打转。
而他此时的心情恰如过山车一般。
绝处逢生固然让他欣喜万分，但想到方才街上有人呼喊‘蜘蛛精屠城’的情景，却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上的蛛网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事后难免有人将他和那蜘蛛精联系在一起——若只是被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当成‘人奸’倒还罢了，怕就怕那陈通判卷土重来，借机发难。
有心解释几句吧，又恐越描越黑。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之际，忽然间心有所感，转身看向了城门之上。
众人见状，也都齐齐抬头看去，但只见月色朦胧之下，正有一个窈窕身影站在城门楼的屋顶上。
紧接着所有人眼前一花，那窈窕身影消失无形，而赵峥身前不远处，则多了个气质清冷、面容绝美的绿裙少女。
纵使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纵使那天边的怪物仍在肆虐，左近几个儒生还是被这骤然出现的绝色少女，迷的目眩神迷魂不守舍。
但紧接着，这仿佛天仙降世一般的少女，就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只见她伸手扯起裙角，对着赵峥亮出两条欺霜赛雪的长腿，以及两只不染纤尘的玉足。
嘶~
几个儒生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对赵峥是又羡又妒，恨不能以身替之。
李桂英先是震惊的张大了嘴，有些不明白儿子与这女子是什么关系，旋即又忍不住关心则乱。
众目睽睽之下，这女子如此不知检点，倘若连累了自家儿子的清白名声，却该如何是好？
故此虽明知道这女子多半不是凡俗之辈，她还是忍不住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这女娃怎么……”
“娘！”
赵馨忙扯了扯母亲，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而此时面对众人或惊诧、或艳羡、或鄙夷的目光，赵峥心下暗暗苦笑不已。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虽然眼前的‘少女’没有开口，但她那神情动作明显是在说：快看、快看，是两条腿喔！
但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赵峥无语半晌，拱手作揖道：“姑娘大恩大德，赵峥感铭五内！”
那半空中的蛛网，正是‘少女’先前送的礼物所化，若不是此物护着，只怕赵家上下连同在场的千余百姓，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然而面对赵峥的诚恳道谢，那‘少女’却并不买账，依旧提着裙角，执拗的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
赵峥与她对视片刻，只好又挑起大拇哥赞道：“姑娘学得真快，如今已是半点破绽都没有了！”
闻言，‘少女’脸上霎时间仿似冰雪交融，绽放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虽不见半分妩媚，但见者无不心头狂跳，莫说年轻人气血翻腾，连年老不以筋骨为能的，也恨不能做个枪棒教头。
赵峥自然也不例外，稍稍定了定神儿，他才又连忙恳求道：“敢问姑娘能否帮忙打开城门，好让我等出城避难？！”
这话一出，那些被美色迷了心窍的人终于回了魂，意识到自己还处在危险当中。
于是也忙在旁边鼓噪求肯，有些人更是直接跪地哀求。
面对这一片求助之声，那‘少女’先是有些疑惑迷茫，继而缓缓摇头。
众人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却听她一字一顿的道：“有、先生、在，不……逃……”
前面四个字还好，后面却又不免显出那波折线的呆萌模样。但赵峥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些了，迫不及待的追问：“姑娘口中的先生是谁？他……”
“孽畜、受死！”
还不等他把话问完，夜空中就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女子清叱，紧接着一道电芒划破天际，直刺入那怪物口中！
受此一击，那半透明的遮天巨怪先是动作一滞，旋即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嚎叫。
与此同时，它那巨大的身体迅速向内坍塌，就好像是体内突然多了一个黑洞似的，速度快的甚至在半空中留下了坍缩残影，任凭那怪物如何嚎叫挣扎，仍是在数息间坍缩的无影无踪！
满城寂静。
所有人一时都难以置信，这天灾般的怪物竟会被人一击而溃！
“神仙！这必是神仙显灵了！”
半晌后，也不知是谁激动的喊了一声，随即城门前就跪倒了一大片，乱哄哄的都在叩谢神仙救命之恩。
赵峥自然不会同这些愚夫愚妇一般，他心知这出手的，多半就是那所谓的‘先生’，同时也是先前教导‘少女’知恩图报之人。
正想同那‘少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却见她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绕了过去，像是要去往别处。
“等等！”
赵峥心中一动，忙喊住了她。
那女子立刻回头望来，懵懂天真中还夹杂着期许，似乎是在盼望着，赵峥能再次指出她身上的不足之处。
“呃~”
赵峥一时竟有些不忍心让她失望，可匆忙间也着实挑不出毛病来，于是只好无视她的期盼，讪讪问道：“姑娘要去何处？”
那女子眉眼一垂，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不过旋即还是抬手指着东边道：“去、见、先生。”
她说的最流畅的，似乎就是这‘先生’二字。
见她指的是东城门，赵峥一咬牙，摸出护身符塞给关成德，然后向‘女子’求告道：“能否带上赵某一起？”
事到如今，想要不被那陈澄打成‘人奸’，最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和那位救了满城官民的‘先生’扯上关系！
再说舅舅也在东边，总要确认了他的安危，赵峥才能放心。
‘少女’先是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然后就在无数人因为这个歪头杀心跳加速的同时，她又伸出素白小手扯住了赵峥的胳膊。
下一刻，两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峥哥儿？！”
见到这一幕，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桂英，她趋前两步作势要追，却被赵馨和弟妹陈氏死死拽住。
陈氏一边拉扯一边宽慰道：“姐姐别急，峥哥儿与那仙子应该是老相识，应当不会害他！”
“就是老相识才要急！”
李桂英闻言却恼道：“这等不知检点的女子，断不能让她坏了我赵家的门风！”
旁边赵馨则是两眼放光，小声嘟囔道：“这若成了我嫂子，倒也有趣的紧。”
恰在此时，那半空中的蛛网忽然铺天盖地坠落下来，唬的众人尖叫奔逃。

第13章 七月半【终】
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让赵峥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进了五彩斑斓的黑，又仿似正肉身穿梭在光影间隙当中。
等到周边景色骤然定格时，他已经稳稳站在了东城门的残垣断壁上。
赵峥定了定神，正要观察一下周遭的情况，视线忽然就被身前不远处的一具尸体给吸引住了。
那尸体头戴官帽、赤着上身，看上去没有一处伤口，但胸腔腹腔全都诡异的塌陷着，里面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经不翼而飞。
这一幕固然诡异，但真正让赵峥移不开视线的，却是这具尸体的身份。
刑名通判陈澄！
眼见刚刚还在忌惮警惕的大敌，此时静悄悄的横尸在身前，赵峥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庆幸和欣喜。
默默注视了那尸体片刻，他这才四面张望，就见这废墟附近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首，有官有兵，还有穿着常服的百姓。
“峥哥儿，我在这儿呢！”
这时一出乱石旁传出了李德柱中气十足的喊声。
赵峥闻言，也顾不得身旁‘少女’，急忙飞奔过去查看舅舅的情况。
只见李德柱额头豁开一条狰狞的口子，鲜血涂满了大半张脸，但看他稳稳的站在碎石当中，显然并无什么大碍。
赵峥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李德柱脚下正躺着赵百户半残的尸身，一时又忍不住怔在了当场。
“大人、大人使不得！”
“大人，你的伤……”
甥舅两个正相顾无言，废墟一角忽又传来几声惊呼。
赵峥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从地上歪歪斜斜爬起个人来，身上的衣服虽仿佛破布一般，依稀仍能分辨出是件湛蓝官袍。
“闪开！”
那人涩声低吼着，努力从坐姿改为半跪，褴褛的官袍里竟就滚出一截血淋淋的肠子。
他一面将那肠子胡乱往肚子里塞，一面努力双膝跪地，仰头向天上拱手道：“可是昙阳真人当面？！真定府同知高士奇，恳求真人施展道法神通，莫使城中百姓再有死伤！”
说着，勉强以头触地。
竟然是同知高士奇！
看他那凄惨模样，只怕也已经离死不远了。
附近残存的百姓见他这时候还在为民请命，不由都是大为感动。
但赵峥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时半空中降下女子清冷的嗓音：“尔等先前的所作所为，本座已尽知矣！如今死到临头，竟还敢用百姓胁迫本座——哼，那本座就依你所请，救治这城中的百姓，但却独独不救你！”
这位得道高人……
听起来似乎还是个小心眼。
赵峥正暗暗吐槽，忽见点点星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重伤员身上，然后那人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许多，再无性命之忧。
举目望去，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
不过仅限于重伤垂死之人，伤势不重的，譬如李德柱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这下你满意了吧？！”
那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旋即又招呼道：“愣着做什么，走了！”
听到这声招呼，赵峥下意识看向自己先前站立的地方，恰巧看到了那‘少女’消失的瞬间。
“哈、哈哈哈……”
这时高士奇就势一滚躺回了地上，捂着肠穿肚烂的小腹，惨笑道：“不想我高士奇竟会死在今日，会死在自作聪明上！”
赵峥闻言心中一动。
忙凑上去接茬道：“大人说的，可是那蜘蛛精受人诬陷一事？！”
高士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片刻，旋即露出了然之色，竭力扬声道：“本官也是才刚知晓，原来那蜘蛛精化形时，恰巧被昙阳子前辈撞见，昙阳子前辈恐她为祸地方，于是将其……咳咳咳！于是将其降服，勒令其不得随意骚扰百姓，所以蜘蛛精入城大开杀戒云云，完全是……咳咳、完全是子虚乌有凭空杜撰！”
说到这里，他又悄声叹道：“若早知道昙阳子前辈也在真定府，陈澄也不敢打那蜘蛛精的主意。”
最后这句显然才是真心话。
至此，赵峥总算是还原了事情的全貌。
那昙阳子出面约束蜘蛛精的事情，真定府的高层应该是早就知情的，所以陈澄压根不担心主动攻击蜘蛛精，会惹得蜘蛛精大开杀戒。
而高士奇也是因此，才选择了作壁上观。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一直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的昙阳子，此时竟然也在凤凰山上。
更万万想不到的是，七月半屠城的事情弄假成真，陈澄惨死当场，高士奇命悬一线，而唯一能救下高士奇的昙阳子，却又因为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啧~
今日种种果，皆是昨日因！
这时又听高士奇道：“替我转告我的夫人，她…咳咳…她大好年华不可…咳…不可浪掷，我死后当早……寻良人改嫁——我的尸骨，也无需送返江南，埋在京郊父亲的…咳咳…父亲的坟茔旁…咳咳…即可。”
说话间，他已是气若游丝。
他方才分明是有意帮赵峥澄清事实，如今只拜托这么简单一件事，赵峥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点头道：“大人所言，我必会当面转告尊夫人。”
高士奇勉强一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赵峥以为他就此再无声息时，他忽又圆睁双目大喝一声：“壮志未酬，奈何死矣？！”
喊罢，死不瞑目。
赵峥看着他的尸首无奈摇头，听那昙阳真人的口吻，若是高士奇没有自作聪明，习惯性的拿城中百姓说事儿，而是直接向昙阳子乞求活命，也或许就不会死了。
不过他这等用惯了大义名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道德高地？
“唉~”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赵峥回头看去，却是面色惨白的粮谷通判许知行，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旁。
见赵峥扭头，许知行冲他苦笑道：“陈通判是受镇物反噬而死，那东西凶邪的很，催使之人必无幸理，他明知必死，为了满城百姓依旧站出来主动请缨。”
赵峥默然。
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
对于莫名丢了性命的赵奎，对于被无端催逼着出城送死的官员们，说陈澄是心狠手辣并不为过。
那天在马车上的对话，更是让赵峥一度忍不住怀疑，陈澄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顾一己之私的伪君子。
但如今看来，陈澄虽然心狠手辣，又喜欢拿大帽子压人，但依旧称得起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
半晌，赵峥才对许知行道：“大人放心，陈大人是为百姓而死，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自然不会再有人听信。”
许知行之所以降尊纡贵，主动跟赵峥解释陈澄的死因，就是担心他把陈澄的所作所为挑明，影响陈澄死后的声誉。
如今见这少年人如此通透，他不由好感顿生，抬手拍了拍赵峥的肩膀。
旋即看向高士奇的尸身，提议道：“既然高大人死前托你给家人传话，那就由你将尸身送回他的府邸吧。”
赵峥想到家人都平安无事，暂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伙同两个巡丁将尸身抬出废墟，一路朝着高府行去。
沿途只见残垣断壁、哭声震天。
赵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场同样天崩地裂的大乱当中。
直到他下意识停在一大片废墟前，这才突然惊醒过来。
高府呢？！
那么大的一座高府去哪儿了？！
赵峥愣神半晌，急忙道：“快、快去找找看，看高家上下还有没有活口！”

第14章 施恩
高家主宅地下七尺。
原本还算宽敞的地窖，此时已经垮塌了近半，西侧砖石下隐隐能看到一具丫鬟尸首，而正当中一根横梁木不偏不倚，恰好压在十二岁的高舆背上。
虽然有砖石挡着，没有将他直接砸死，但却卡的他进退不得呼吸困难，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一张稚气未脱的白净圆脸更是憋成了青紫色。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傅氏抱着横梁木的一端，哭的泪都要流干了，兀自不肯放弃的鼓着劲儿。
而另一边的丫鬟春燕，虽也配合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脸上却已经满是绝望。
先前公子状态尚好时，三人合力勉强还能稍稍撼动这横梁木，如今公子气若游丝的昏了过去，她与太太也成了强弩之末，怎么可能抬得动这横梁木？
傅氏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可地窖入口也不知被什么给封死了，她和春燕拍打呼喊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救。
故此即便明知是蚍蜉撼树，也只能咬牙坚持，哪怕能将这横梁木抬起一丝丝，让儿子喘一口气也是好的！
“再来、再来！使劲、使劲儿！”
傅氏的嗓音干涩却依旧高亢。
但春燕的身心都已经到了极点，非但没有发力去抬，反而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道：“没用的、没用的！咱们都要死在这里，都要死在这里了！”
“你慌什么？！”
傅氏恼道：“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老爷肯定会赶回来救咱们的！”
这话春燕早听了不知道多少次，此时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哭喊：“太太莫要哄我，咱们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老爷要来早该来了！”
“你……”
碰~
傅氏听了心如刀绞，正欲呵斥春燕，忽听头顶传来了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碰~碰~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又接连响起。
傅氏听出那是挪开重物的动静，满是泪痕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之色，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地窖入口处，拍打着上面的青石板呼喊道：“老爷、老爷？！外面可是老爷？！快来救救舆儿、快来救救咱们的儿子！”
片刻后，那青石板果然被人一把掀开。
傅氏欢喜的抬头望去，却见来人并非高士奇，而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
她先是一愣，旋即也顾不上询问为何来的不是丈夫，指着地窖里叫道：“快，快救救我的儿子！”
赵峥听了这话，连忙将目光从傅氏前襟拔了出来。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无礼，傅氏那衣服本就不是穿来干活用的，而她方才为了救儿子用尽全身解数，那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穿着？
此时那衣领松松垮垮直扩到两肩，而妇人力竭之余不免急促娇喘，赵峥居高临下一眼看去，重峦叠嶂竟是全不设防。
他心虚的移开目光，对傅氏道：“烦请夫人退开些，我好下去救人。”
傅氏依言退开两步，就见赵峥也不用绳梯，‘嗤’的一声就跳了下来。
落地后赵峥正欲救人，忽觉身后凉飕飕的，衣服也松松垮垮，扯着袖子回头一看，才知道原来方才那‘嗤’的一声，是衣服被豁开了巨大的口子。
他本来不想理会，但走了几步见实在不爽利，索性把外袍扒下来往地上一丢，抱住那横梁木想要将其搬开。
不想只略抬起一些，竟就再也搬之不动。
傅氏见状，忙也扑上来帮忙。
而此时那入口处又有人探头张望，见此情景立刻嚷道：“等一等，我们这就下来！”
“不用！”
赵峥却断然拒绝，然后又对傅氏解释道：“这横梁木卡住了，搬是搬不动的！”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傅氏本以为儿子有救了，一听这话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心头也凉了半截——儿子如今命在旦夕，只怕等不急先清理两旁的残垣断壁了。
“你们两个退开些！”
赵峥说着，自己先往后退了几步，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傅氏和春燕还没瞧仔细，如今全部注意力都在赵峥身上，这才发现他俊朗的面容下，还隐藏着如此健硕的体魄，那每块偾起的肌肉都仿佛钢浇铁铸一般，正汗津津的夸耀着男人的力量之美。
“嗐~！“
这时就听赵峥爆喝一声，垫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了那横梁木上！
咔嚓~
轰隆~！
前面的脆响，是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横梁木应声而断；后面的轰隆声，则是断成两截的横梁木，重重撞在了残垣断壁上。
“舆儿！”
傅氏惊喜的上前抱住儿子，同时不忘回头冲赵峥道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呃，咳。”
赵峥再度艰难的移开目光，讪讪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夫人不必介怀。”
见他接连两次错开视线，傅氏也终于觉察到了不妥，低头查看了一番，当即羞的面红耳赤，忙借着搀扶儿子的动作，偷偷整理着衣襟。
“这里空气浑浊，恐怕不利于衙内恢复，还是早些上去吧。”
赵峥若无其事的说着，主动从傅氏手里接过高舆，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少年并未受到重创，只是方才被压的闭过气去，如今呼吸已然顺畅，料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小心翼翼将这高衙内托举到入口，自有巡丁将其拉扯了上去。
紧接着在春燕的看顾下，傅氏也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她站稳身形后举目四望，却见偌大一个高府，竟然已经彻底变成了废墟，几乎找不到一间完好的建筑。
“太太、太太！”
这时几个男女抢到近前跪倒磕头，为首的中年汉子哭喊道：“若早知道太太和公子被困在地窖里，小人等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来救！”
这些都是高府的奴仆，先前傅氏带着儿子和两个丫鬟躲进了地窖，城防大阵破碎时，府里群龙无首，这些奴仆们就四散逃走了。
等到赵峥带人寻找幸存者时，正撞见他们三三两两的跑回来查探情况。
傅氏自然知道，这些奴仆的话当不得真，但也没同他们计较什么，而是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问的虽是奴仆，目光却投向了守在地窖口的两个巡丁。
至于赤着上身，刚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赵峥，她却莫名的不敢去看。
那两个巡丁闻言，抢着道：“多亏了这位赵峥赵公子，若不是他盘问清楚后，断定夫人和衙内还在府里，又趴在地上听了半天，咱们只怕就来不及救下小衙内了。”
听了这话，傅氏愈发感激，顾不得心里那一丝丝别扭，走到赵峥身前道了个万福：“原来恩公便是容若的妻舅赵公子，如此大恩大德，妾身和小儿感铭五内，等外子回来必有重谢！”
她不提‘外子’还好，这一提，气氛顿时就变得尴尬起来。
赵峥也是讪讪挠头，几次欲要把话挑明，又于心不忍的咽了回去。
傅氏见状，隐隐觉察到了不妥之处，颤声追问道：“外子、外子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
她莫不是了半天，却始终不敢真正问出口。
“唉~”
赵峥叹了口气，招呼道：“夫人跟我来吧，高大人就在前院。”
傅氏身子一晃，咬着唇点点头，默默的跟在了赵峥身后。
趟过几处残垣断壁，眼见前院正中空空如也，只地上隐隐横躺着具尸首，傅氏仅存的最后一丝奢望也消失了，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两步，一头扑倒在赵峥背上。
虽则时间地点都不对，但赵峥还是被那王屋太行撞的心慌意乱——他虽有不少男欢女爱的记忆，却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身体依旧是少年人反应。
好在春燕和另外两个仆妇见状，立马冲上来扶起了傅氏，这才让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傅氏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急救下悠悠醒转，旋即真定府城中又多了一道悲怆沙哑的哭声。

第15章 差遣
城东，某座倒塌大半的二层小楼内。
“一、二……”
赵峥喊着号子，环抱着巨大青石板的一头，粗壮的胳膊上青筋虬结，汗珠一颗颗顺着高高偾起的肌理纹路滚落。
对面三四个汉子七手八脚的抬着另一头，也是吼的震天动地。
真定府的民居砖木结构居多，按理说不会有这么大的石头，但这一家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附近的牌坊被触手扫塌，顶部的巨大石板斜嵌入楼里，直接碾碎了店主人的头颈，却也将他的妻儿护在了下面。
“翻！”
赵峥又是一声大喝，两臂较劲儿的同时，左腿也猛然抬起，一膝盖狠狠顶在那石板背面。
原就有些松动的巨石，终于挣脱了两头残垣断壁的束缚，轰隆一声被掀翻了过去。
赵峥一屁股坐倒在乱石堆里，龇牙咧嘴的揉着左腿膝盖。
对面那几个汉子也不遑多让，一个个喘着气抹着汗，都腾不出手来去扶那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母子。
好在这对母子只是受了惊吓，本身因为石头挡着，倒并没有受什么伤，自顾自从里面爬出来，哭天抹泪的连连叩谢。
“先别谢了。”
赵峥疲惫的摆摆手，沙哑着嗓子叮嘱道：“这废墟里不安全，你先带着孩子守在路边，等天光大亮了再找人清理——若有趁乱来你家翻找财货的，就喊附近的巡丁、幼军来处置，千万别自己逞能。”
等那妇人哽咽着应了，他这才招呼着那几个汉子，一瘸一拐的到了街上。
此时天边已经显出鱼肚白，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守着尸首痛哭的，有和家人走散了大声呼喊的，有不知该何去何从，一身狼藉呆立在街头的……
但也有不少人和赵峥一样，正在积极的搜救幸存者。
赵峥就近找到一位巡丁讨了水囊，仰头咕嘟嘟灌了半壶，将剩下的还回去，正要道谢，却听那巡丁赞道：“小哥儿真是好样的，这一晚上怕是救了不少人吧？”
赵峥闻言却是一愣，倒不是意外对方的夸赞，而是因为听了嗓音才发现，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巡丁竟是位女子。
不过旋即他就释然了，半个真定府都毁了，司里人手短缺捉襟见肘，连幼军都充做巡丁用了，何况是女军？
谢过那女巡丁。
赵峥活动了一下腿脚，觉得没什么大碍，就又扯着嗓子询问何处需要帮忙。
可喊了几声没把求助的招来，倒是把北城巡检所的同僚给招来了。
“峥哥儿！”
那巡丁一边扯起身上的号坎擦汗，一边连声催促：“李总旗让你赶紧回巡检所一趟！”
“舅舅这时候找我作甚？”
“李总旗没说，不过好像是上面有差遣。”
听说是上面差遣，赵峥自然不敢怠慢，忙取了寄存在别处的刀枪，赤着上身急急往北城巡检所赶。
路上远远扫见高府，赵峥忍不住踮着脚探头张望，却见那残垣断壁中央已是空空如也。
啧~
先前见高夫人哭的伤心欲绝，那劝人改嫁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赵峥就想着等她平静些了再来分说。
不想天还未亮，高府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若只是临时转到别处倒罢，倘若就此离了真定府，自己岂不是有负高大人所托？
但眼下也不是寻找高夫人的时候，赵峥只好将此事暂且按在心底，继续埋头赶路。
昨晚上北城巡检所也受了波及，虽然不似高府那般惨烈，但后院也垮塌了一大半，倒是前面的赵云庙还基本保持着完好。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跑来庙里上香，直把个赵云庙堵的水泄不通。
赵峥从还算完整的西侧门进到后院，就见两个巡丁们带着群半幼军，正围着几头死驴忙活，扒皮的扒皮、割肉的割肉，幼军们则负责把盐均匀的涂抹在驴肉上。
看惯了街上的惨景，骤然见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赵峥还真有些不适应。但他也知道，以如今的天气若不赶紧炮制这些死掉的牲口，用不了多久就要腐烂生蛆了，于公于私，巡检所都不可能坐视这几千斤肉烂在地里。
冲相熟的巡丁打了招呼，赵峥原本想去李德柱的值房，却发现那间值房早被触手犁成了一道深沟。
正不知该去那里寻找舅舅，就见那标志性的酒糟鼻从百户值房里冒出来，大声招呼道：“这边儿、在这边儿呢！”
赵峥进到百户值房，看着他头上裹着的绷带问：“你的伤……”
“小事！”
李德柱两眼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摆摆手打断赵峥的关切，道：“你们家那块没受什么波及，让你舅母和旭峰先在你家凑合几天，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再把她们接走。”
昨晚城中被毁的屋舍，大多都在中轴线附近，赵家因住的偏僻，反倒幸免于难。
现在看来，留在家里反倒是最安全的，但当时那个情况，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对于舅母和表弟来家中寄宿，赵峥自然没有异议，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李德柱急着找他的原因。
“后半夜驿卒传回消息，说是北边莫名其妙多了一座大湖，四老爷和陶千户怀疑和昨晚那怪物有关，准备天一亮就派人过去探查。”
李德柱说到这里，心烦意乱的揉了揉鼻子，骂道：“特娘的也不知是哪个多嘴，上面专门点了你的名！”
赵峥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知舅舅必是放心不下，便宽慰他道：“昨晚那怪物明显是阴魂鬼魅一路的，既然是白天去探查，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但愿吧。”
李德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若不是武举生员，推也就推了，偏特娘卡在这节骨眼上！”
说着，又挥手道：“躲是躲不过了，你先去吃饭，把肚子填饱再说别的！”
赵峥答应一声，出门直奔灶台。
今儿巡检所也算是奢侈一把，大块的驴肉和白面馒头管够——天地异变之后，北方小麦亩产都在千斤往上，所以平时馒头也是管够的，但想敞开了吃肉就别指望了。
听人说京营锦衣卫善种太岁，顿顿都能吃上太岁肉，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厨房大快朵颐一番，补充了昨晚救人消耗的体力。
赵峥打着饱嗝儿回到百户值房，就见李德柱正往一头大叫驴背上套高桥马鞍。
现在的驴和以前的驴可不是一回事，据说嘉靖年间朝廷用秘法改良了品种，力气堪比耕牛、跑起来快逾奔马、关键是吃的少耐力强又不爱生病。
当初隆庆朝荡平漠北，靠的就是三万重甲驴骑兵。
不过随着北地年年丰熟吃喝不愁，老百姓的身材也水涨船高，这驴子骑着就有些不得劲儿了。
民间都是拿来拉车，军中逼不得已，只能把鞍具尽量做大垫高——反正这驴子有的是力气，也不怕它驮不动。
“舅舅，给我拿件号坎。”
赵峥顺手把红缨枪挂到了马鞍上。
李德柱又给他摘了下来，指着墙角道：“老赵那杆桃木枪暂时没主儿，你先拿去用吧。”
赵百户的桃木枪比制式长枪短了一截，约莫也就九尺【两米八】，通体虽然寒光烁烁，实则却是木头打的。
不过这木头可不是一般木头，听说是涿州三义宫产的桃木心，硬度不逊于百炼钢，柔韧性就自不必说了，还对阴邪之物具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分量堪比金铁，等闲汉子根本驾驭不了，连许多引气入体的小旗官都难以久持。
但这对赵峥而言倒算不得什么，他上前拎起来掂了掂，约莫有二十六七斤上下的样子，用着比那轻飘飘的红缨枪可趁手多了。
他也不同舅舅客套，将这大枪挂在鞍具上，套上巡丁号坎，便翻身上驴直奔巡检司。

第16章 大泽
巡检司临近府衙，同样位于中轴线附近，故此受损也远比北城巡检所来的严重。
赵峥赶到的时候，就见偌大一片院落只剩下稀稀落落五六间房子还算完整，连前面的赵云庙都被夷为了平地。
而此时那赵云庙的废墟上，正有个灰袍小帽的中年人被绑在木桩上示众。
赵峥下了驴，冲正在清理门前碎石的巡丁打听道：“那人好像是官庙的庙祝吧？”
“可不就是赵庙祝！”
那巡丁幸灾乐祸道：“昨晚上他临阵脱逃，导致官庙被毁，按规矩本该先枷号示众三天，但一时找不到枷锁，便只好先绑在木桩上。”
庙祝大多都能无师自通请神上身的本事，但是代价极大，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殒命。
乡下的庙祝往往地位尊崇，足以与三老相提并论，但若遭逢大祸，便需舍命以保乡梓。
城中庙祝地位就要差上不少，巡检司的庙祝是八品，巡检所的庙祝为九品，再往下就只算是吏员了。
若在万历朝之前，八九品也算是正经官身，但这年头但凡能成功引气入体，至少是从七品小旗起步，八九品的官职自然就不值钱了。
通常被拿来赏赐立下功劳的巡丁，又或是文化水平尚可，却没能修出神念的儒生——当然了，那是理想中的制度，事实上里面有不少都是关系户。
却说赵峥牵着驴进了巡检司大院，绕过几处残垣断壁，就见正中的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人。
他把驴拴在歪倒的柱子上，快步上前，冲着台阶上的陶明德拱手通名：“北城巡检所巡丁赵峥，奉命前来应差！”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陶明德左手齐腕而断，虽裹着厚厚的绷带，依旧从里面渗出血色来。
陶明德打量了赵峥一眼，冲旁边的百户道：“拿件力士的飞鱼服给他。”
力士是锦衣卫系统里最低的九品官职，再往上是八品的校尉。
赵峥闻言刚要说什么，陶明德又道：“凭你的本事，今秋武举手到擒来，暂做个不记名的力士又算得了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赵峥自然只好领命。
等那百户取了飞鱼服来，赵峥道了声谢，脱掉号坎更换的时候，总觉得后面目光有些炽热，后来才发现，这校场上有三分之一都是女军。
这时又有一行人赶到，为首的正是南城百户刘锴。
等到刘锴的手下也混入队伍，陶千户便扬声下令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整队出发！”
此时校场上约莫二十来人，基本上都是官身，也亏得赵峥临时换了件褐色的飞鱼服，混在其中才不显得扎眼。
等出了校场，众人各自翻身上驴。
唯独陶千户的坐骑有些特殊，乃是一头通体黝黑的细犬，这细犬体型十分硕大，肩高足有五尺【约1米55】，张开嘴正好能咬到赵峥的脑袋。
这条狗赵峥以前也曾远远见过几次，不过更为熟悉的，还是它那一妻两妾的传闻——分别是一头母牛和两头母驴。
跨物种交流的事且先不提。
却说陶千户一狗当先，骑驴的刘百户紧随其后，先前给赵峥送飞鱼服的百户，则留下来负责镇守巡检司。
因东门被砖石封死，一行二十余骑从南门出城，兜了个圈子绕至东北面，这才顺着官道一路向北疾驰。
沿途赵峥还发现，远处的滹沱河河道上，也有几只小船正顺流而下——想想也是，既然是要探查莫名出现的湖泊，自然免不了要用到船。
约莫奔出四十余里，差不多快到行唐县境内的时候，果见前面一座大湖拦腰截断了官道。
陶明德见状，右手轻轻一带缰绳，胯下细犬立刻拐向了路旁一座十数丈高的土坡。
等到了那土坡上，众人举目望去，只见碧波浩渺无边无际，除了湖泊中或大或小的岛屿，却看不到有半点堤岸土地。
“嘶~”
南城百户刘锴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么大的水，莫不是连行唐县城都给淹了吧？！”
陶明德面沉似水，二话不说催动细犬，直往湖边奔去。
众人骑驴随后跟上。
等离着那岸边三五丈远，陶明德率先下了狗背，领着众人凑近观瞧。
单见湖边水草丰茂，许多鱼虾正在其中游来游去，有常见的鲤鱼、草鱼、鲫鱼，也有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
“这是打哪来的水？怎么一夜之间就冒出这么大的湖？”“昨天那怪物，应该就是从这里跑到府城去的！”
“瞧这水势，怕不只是行唐县，连新乐县多半也要遭殃！”
锦衣卫旗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赵峥却觉察出不对来，寻见岸边一处灌木丛，便走过去，拔出腰刀顺着根茎往下刨。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那灌木丛的根茎延伸到水边，就整齐断开了。
不仅如此，水里的土质和岸上的土质也明显不同。
“怎么样？”
这时身后传来陶明德的询问声：“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赵峥站起身收刀入鞘，挠头道：“如果生员猜得没错，那咱们大明朝只怕又开疆拓土了。”
“什么意思？”
刘锴也跟了过来，看看赵峥在地上挖的坑，好奇道：“你刚才挖到什么了？”
此人多半是陈澄的亲信，但如今陈澄身死，这一路上却不见他有半点悲恸，也不知是投机之辈，还是城府太深。
赵峥指着那灌木丛道：“挨着水边的根茎断的十分整齐，水里的土质也区别极大，所以我在想，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这湖真的是凭空多出来的。”
刘锴闻言哂笑道：“我还当你有什么高论呢，谁不知道这湖是昨晚上凭空冒出来的？还用得着你……”
从这言语来看，他对赵峥多少还是有些敌意的。
陶明德断臂一横，拦下刘锴的冷嘲热讽，又对赵峥道：“你继续说。”
他如此看重赵峥，不独是因为当初公堂之上赵峥的表现，还因为根据可靠消息，赵峥和凤凰山上的化形大妖颇有交情，而那化形大妖背后站着的，更是位陆地真仙一般的人物。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背景惊人的年轻人，再怎么刻意结交也不为过。
赵峥扫视一下围上来旗官们，朗声道：“我说的凭空多出来，是指这座湖既没占咱们府城的辖地，也没有占行唐县、新乐县的土地。”
说着，他先是双手合拢，然后再分缓缓开：“它是连水带地，生生挤进了真定府和两个下县中间——这被扯断的草根，如今应该就在对岸！”
众人闻言大哗，刘锴更是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一片湖楔进地里，还不把真定府的土地给撑坏了？！”
赵峥笑笑，没有解释。
这本来就不符合常理，但昨天晚上那毁了半个真定城的怪物，难道就符合常常理？
陶明德却颔首道：“本官也是这么想的，水可以从别处流过来，但那水草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起来的——还有那湖中心的小岛，我方才就对照过了，和行唐县几处山坡的位置并不重合。”
他这一开口，刘锴顿时偃旗息鼓。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个总旗试探着道：“那这么说岂不是好事，至少行唐县和新乐县没有受灾。”
陶明德点点头，随即下令道：“垂下吉钱试试，若没什么异常，等一会儿船来了，咱们就去最近的小岛上瞧瞧！”
包括赵峥在内，众人纷纷取出身上携带的吉钱，用细麻绳绑在长枪大刀上，缀进水里试探。
陶明德则是有些别扭的掏出个瓷瓶，寻那水草茂密鱼虾多的地方，咬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进了水里。
见赵峥好奇张望，陶明德随口解释道：“这是经大日舍利开光过的骨粉，祛除恶瘴邪毒最是见效。”
说着，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水里的情况，又道：“看来这湖中并无瘴气。”
大日舍利的名头，赵峥以前也曾听过，据说是佛门至宝，最擅度化，普通人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洗去所有的尘世杂念，变成只会诵经的无垢狂信徒。
不想此物除了度【xi】化【nao】，原来还有祛除瘴气邪毒的效果。
这时刘锴又凑了过来，沉声道：“陶大人，你说这会不会和山海教的妖人有关？”
没等陶明德回答，身后就传来旗官的呼喊声：“船来了、船来了！”
陶明德和赵峥闻言，也都抬头望湖面上看去，果见一艘渔船正扬帆而来。
“咦？这船好像有些不对！”
靠着加点来的顶尖视力，赵峥立刻发现了古怪之处，来船并非顺河而下的那几艘小船，而是要大了至少十倍的中型船只。

第17章 通天
等那船离得近了，众人也都察觉出不对来。
有小旗便道：“按照你这小哥方才说的，莫非这船也是凭空变出来的？”
旗官们听了，既觉得有理又觉得荒诞。
刘锴则是伸长了脖子道：“管它是怎么来的，有船就有人，到时候统统拿下，问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闻言，顿时有几个小旗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
陶明德横了刘锴一眼，冷道：“不得造次，且看看形势再说。”
众人便在岸边翘首以待。
那渔船明显也看到了这边的官差，略略调整航向，笔直的朝着这边开了过来。
等再近些，船上的渔民也依稀可见，看装束竟不似中原百姓。
又近些，那船却渐渐放慢了速度，等离着二十来丈远，干脆抛锚停了下来。
七八个渔夫站在船头，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也不知是在议论什么。
刘锴见状，主动请缨道：“千户大人，不如卑职带几个水性好的兄弟，游过去将这群疍民拿下！”
陶明德沉吟着未置可否，这时赵峥忽然指着西北方道：“咱们的船也来了！”
众人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却只隐约能看到远处岸边飘过来几个小黑点。
陶明德对赵峥的信任显然远在刘锴之上，当下也不怀疑，悄声吩咐道：“你骑上驴绕到上游，让咱们的船悄悄从后面包抄，莫让这些人跑了！”
赵峥答应一声，翻身上驴先远离岸边，然后兜了个圈子迎上那几条小船。
船上都是巡丁，见一身官袍的赵峥过来传话，立刻领命去包抄那艘大船。
赵峥原路返回，又对陶明德建言道：“大人，为免被被提前察觉，咱们是不是该喊些什么，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
“那就问问他们是什么人，这湖又是什么湖！”
有嗓子大的小旗听了，立刻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对面明显听懂了，但却并没有回话的意思，反而彼此争论的更激烈了。
片刻后，又从船舱里冒出三四个妇人来，也都好奇的朝岸边指指点点。
那小旗见有效果，又反复吼了几遍。
足足半刻钟后，对面才有个胡须发白的渔民，拢着嗓子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嘿~”
刘锴闻言笑骂：“这倒新鲜，他竟问起咱们来了。”
赵峥则是提醒道：“这些人好像不认得咱们身上的飞鱼服。”
陶明德点点头，目光聚焦在正从远处兜抄过来的小船上。
直到那些小船距离大船不到五十步，船上的渔民这才惊觉不妥，大呼小叫的想要重新把船开动起来，却哪里还来得及？
不片刻功夫，就被小船上的巡丁用挠钩扯住船帮，提着刀翻上了船舷。
船上的渔民见状倒也老实，一个个直接跪地求饶，并不反抗。
陶明德见状，便招呼巡丁们分出两条船到岸边引渡——直接让大船靠岸，怕是会搁浅触礁。
就这般，留下三个旗官在岸上看守坐骑，余下全都跟着陶明德到了船上。
赵峥上了大船仔细观瞧，见这些人的打扮虽不似中原百姓，但长相却是汉人模样，且听那一声声‘大王饶命’‘莫伤我等性命’，显然也说惯了汉话的。
这时刘锴一脚踹翻了求饶声音最大的渔夫，骂道：“直娘贼，什么大王小王的，老爷们是官，是军官！”
那渔民忙收了声，这时为首的老汉颤巍巍拱手道：“我等久居通天河，消息闭塞，不知官军改了装扮，还请官爷赎罪、赎罪！”
“通天河？”
众旗官面面相觑，内中有个小旗忍不住笑骂：“你这老儿说甚胡话，你怎么不说这是流沙河？！”
吴承恩的西游记是万历年间发行的，七八十年来早已经风靡全国，便是三岁小儿也多半听过通天河的名头。
这突然间冒出一群渔民，说自己久居通天河，岂不荒唐至极？
“流沙河？”
那老汉却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嗫嚅道：“官爷说笑了，这里不是通天河还能是何处——至于什么流沙河……小老儿怎么从未听说，咱们车迟国还有个流沙河？”
车迟国？
这越说越像真的了。
刘锴却兀自不信，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昨天晚上作祟的岂不就是灵感大王？！”不想老汉听了，把头摇的拨浪鼓仿佛：“官爷说笑了，灵感大王早在一百年前就被观音菩萨收走了，不过昨晚作祟的怪物，倒确实是当年留下的祸根。”
“是啊、是啊！”
旁边几个渔民也纷纷应和。
还有的道：“俺们就是因为昨晚瞧见那怪物朝着岸边来了，担心陈家庄遭难，才特地来岸边查探究竟的，谁知陈家庄的码头竟不见了！”
众锦衣卫面面相觑，一时间恍似坠入梦中世界。
赵峥最先反应过来，催促道：“你们仔细说说那怪物的来历！”
“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那老汉见他们并不索要金银财货，反倒要听自己讲古，心下稍安，试探着挺起脊梁讲述道：“约莫一百年前，有位灵感大王占据了通天河，每年向岸边百姓索要童男童女……”
“这段儿我们都知道！”
刘锴不耐烦的催促：“你从灵感大王被观音菩萨收走以后说！”
“是是是！”
那老汉又吓弯了腰，战战兢兢继续道：“灵感大王被菩萨收走后，这通天河总算是安宁了一阵子，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那河伯白鼋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慌慌张张的带着子孙逃走了。”
呃~
锦衣卫们再次面面相觑。
对照西游记里的剧情，灵感大王被抓走几年后，那白鼋因恼怒从西天回来的唐僧师徒，忘了帮他向佛祖询问如何修成人身，一气之下把师徒四人连同经书全都丢进了河里。
白鼋连灵感大王都打不过，一时情绪上头得罪了唐僧师徒，事后清醒过来，会吓的带着子孙仓皇逃走，倒也不足为奇。
就听老汉继续道：“自从没了河伯镇着，那无数鱼怪虾怪蟹怪的怨魂就渐渐成了气候，到后来甚至……”
“等等！”
刘锴再次打断了他，质疑道：“这哪来的无数怨魂？”
老汉被问的张口结舌，心道你这官爷方才不是还说，前面的故事自己都听过吗，怎么如今又问怨魂从何处来？
赵峥见状，替他解释道：“我记得书中写到，观音菩萨念咒擒了灵感大王，去水里解救唐僧时，那里面的水怪鱼精都已经死了。”
“不止！”
有个明显是书迷的小旗，紧跟着补充道：“书上说是水怪鱼精尽皆死烂——不止是死尽了，尸身还烂掉了！”
“对对对！”
老汉把头点的鸡啄米一般，然后又纳闷道：“这是哪本书上说的，怎么比我们本地人知道的还清楚？”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刘锴又作色道：“还不赶紧接茬往下说！”
老汉把头一缩，忙又继续道：“后来那些怨魂渐渐成了气候，也不知怎么就合为一体，又裹挟了河里其它的魂魄，一出来就遮天蔽日的，简直比那传闻中的灵感大王还厉害！
起初陈家庄颇被它害了些人命，后来有人提议干脆供些童男童女试试，说也怪，自从每年供奉童男童女，它倒真就消停了。
后来连通天河的水势也平缓了许多，我等又在河中央寻了个大岛，就近捕鱼栽种——这三四十年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昨天晚上，那鬼物也不知受了什么惊扰，突然从水里窜出来，直奔着岸上去了！
我等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天亮后见河上风平浪静，这才大着胆子来岸边查探。”
说着，他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岸上张望，苦着脸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了，偌大一个陈家庄怎么说没就没？”
众锦衣卫三度面面相觑。
半晌，陶明德一挥手道：“先把他们押到船舱里去。”
渔民们大多倒乖巧，有两个又喊‘大王饶命’，吃巡丁们拿刀一吓，忙憋了回去。
等船头只剩下锦衣卫众人，这回连刘锴也忍不住道：“这老儿说的，倒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但他旋即又忍不住摇头：“可话本里胡编乱造的东西，怎么跑到咱们真定府来了？！”
闻言，有人小声嘟囔道：“书里可没写一百年后的事。”
刘锴瞪了那小旗一眼，又冲陶明德拱手道：“大人，该如何处置这些疍民，还请您示下。”
陶明德却把征询目光转向了赵峥。
赵峥略一琢磨，建议道：“不妨去他们岛上瞧瞧，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第18章 三家岛
锦衣卫旗官们倒是支持赵峥的建议，但具体施行的时候，却在那些逆来顺受的渔民身上碰了钉子。
听说这些怪模怪样的官军要去岛上瞧瞧，他们个顶个缩着脖子一言不发，任凭官军怎么呵斥也不肯乖乖就范。
赵峥见状，随口扯谎道：“实不相瞒，我等是大唐皇帝派往西天的使者，昨夜在据此四十里外宿营，不想却被那湖中的怪物偷袭，死伤无数官军才将那怪物杀了，如今……”
“杀了？！”
“真的假的？！”
渔民听说那怪物被除掉了，顿时骚动起来。
有个年轻的更是蹭一下跳起来，大声质疑道：“这怎么可能，那怪物强……”
“蹲下！”
被巡丁厉声呵斥，他这才想起自己当前的处境，忙又抱着头蹲回了地上。
“怎么不可能？”
赵峥反问：“当年我大唐不过派了几个和尚，就赶走了那灵感大王，如今护卫使节的大军足有数千之众，灭掉那怪物又有何难？”
听他拿唐僧师徒举例，渔民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直娘贼！”
刘锴在一旁骂道：“我们昨夜死伤无数，连千户大人都断了一条手，这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陶明德适时展示出断臂，同时又提出了一个重要的佐证：“你们见过哪个打家劫舍的贼人，似我等这样统一置装，还用的都是好料子？”
这个理由显然戳中了渔民们的心坎。
他们不由偷眼打量了众官军，尤其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这时那老汉噗通跪地磕头道：“原来是大唐来的天军，怪不得如此威武不凡！小老儿先前有眼不识天军，还请诸位大唐来的官爷……”
他这一张嘴就停不下了，马屁足足拍了有一箩筐。
赵峥冷眼旁观，瞧出他多半并未全信。
只是这老汉知道船上的渔民们秉性单纯，最后多半什么都瞒不住，与其等他们被动招供，还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吹捧‘大唐天军’，尽量争取个好结果。
说服了渔民之后，陶明德命一名总旗和四名小旗，带着了两条小船留守岸边，以防不测。
余者分乘大小船只，向着通天河深处进发。
路上陶明德又差人专门记录了，沿途经过岛屿地形，画了一张简单的海图。
约莫半个时辰后，官军终于抵达了一处方圆数里的大岛。
岛虽大，人却少。
即便把这船上的十几个渔民算在内，居民也不过才堪堪破百，村名叫做‘三家村’，岛也叫做‘三家岛’。
据说最早，是有三户外姓人家在陈家庄受了排挤，一赌气移居到了这座岛上。
不过双方离得远了，关系却反倒缓和了，几十年来通婚不断，几乎家家都在陈家庄有亲戚。
官军一到岛上，就开始分别盘问这里的村民，结果足足问了半日，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
此地确实是通天河，西游记里的那个通天河！
但这个事实，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故事里写的东西，怎么就突然化为现实了？！
陶明德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大中午也顾不得埋锅造饭，直接召集锦衣卫们议事。
而一上来，他就先看向了赵峥。
“赵生员，你怎么看？”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峥其实正在琢磨先前看过的邸报。
当时瞧那邸报上说‘近些年北地乱象频发，朝廷为安定地方，急需扩充个中好手’，赵峥还没太多的感触。
如今亲眼看到话本小说里的通天河，凭空出现在真定府境内，他对这所谓的‘乱象频生’才总算是有了实感。
也难怪张相爷一意孤行想要招安化形大妖。
“赵峥？”“啊！”
直到陶明德第二次唤他，赵峥才惊醒过来。
定了定神，他沉声道：“生员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派人去对岸瞧瞧，看对岸到底是行唐县，还是……”
嘶~
陶明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通天河的水怪就毁了大半个真定府，若是整个车迟国、乃至半个西牛贺洲的怪物都跑到了大明境内，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想到这里，他再顾不得开什么临时会议，直接窜将起来催促道：“快把那老船家喊来，咱们这就去对岸瞧瞧！”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三家村的渔船再度起航。
这次足足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对岸——这河肯定没有书中宣扬的八百里宽，但八十里是打不住的。
当时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船刚停在岸边，陶明德就跳进了水里，趟着污泥冲到对岸。
即便通过周遭地形确认了，这里就是真定府和行唐县交界处时，他仍是不放心。
直到沿着官道旁寻见行唐县的界碑，陶千户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抚摸着界碑，喃喃道：“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
接下来众人又在界碑前开了个小会。
如果以这片水域就是通天河，或者通天河的一部分作为前提，眼前急需弄清楚的，一是它从西到东有多长，源头在何处；二是这河里还有没有别的怪物。
前者真定府可以派人去上下游调查，后者却怕是力有未逮——这毕竟不是在陆地上，只要怪物藏在水底不露头，任你怎么搜索也未必能查出蛛丝马迹。
至少凭真定府现在的力量，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最终决定，由刘锴带几个人去行唐县说明情况，然后请行唐县令尽快通报朝廷，请朝廷派兵支援——即便没有别的水怪，单只是神话传说入侵大明国土，就值得上面派人彻查了。
剩下的人则坐船原路返回，向府衙通报这里的情况，并酌情派人往上下游，探明这通天河的水域面积。
返程前，陶千户又再三叮嘱，让随行的官兵严守通天河和三家村的秘密。
中途路过三家岛时，他更是留下了一半的旗官和绝大多数的巡丁，要求他们暂时封锁三家村。
就算村里断了粮，必须出来打渔，也要有官兵在船上监管，严禁村民私自和外面接触。
一路无话。
等陶千户带着剩余人马回到真定府的时候，都已经是后半夜了。
陶千户自去寻钱谷通判许知行禀报。
余者皆是人困马乏，简单洗漱之后，又在巡检司吃了顿夜宵，便各自做了鸟兽散。
赵峥骑着驴摸黑回到大柳树巷，见这边儿房屋院落果然齐整，心下顿时放松下来。
在巷子口下了驴，牵着缰绳走到自家门外，正打算叫门，忽然发现隔壁关家门前亮着蘑菇，细一瞧，旁边赫然还竖着杆招魂幡。
这是怎么回事？！
赵峥的脑袋嗡一下子就大了，关成德无父无母，家中就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这招魂幡岂不就意味着关成德死了？！
怎么可能？！
当时明明已经没有危险了，何况自己还把护身符还给了他！
赵峥下意识松开缰绳，飞也似的冲进了关家。
一进门，就见院子里处处挂白，正中间堂屋里摆着棺材，上面还有个大大‘奠’字！
“这、这……”
赵峥脚下发软，走到门前，忍不住伸手去扶门板。
“谁？”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赵峥正回忆到底在哪儿听过这声音，就见个披麻戴孝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门前的赵峥，妇人先是一愣，继而盈盈道了个万福：“原来是恩公当面。”
而看清楚这妇人的模样，赵峥也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道：“高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目光就不自觉的往下滑落，但见那一身素袍虽裹的严实，却依旧难掩山峡之险峻。
等赵峥惊觉此举不妥，再想掩饰却有些晚了，只好顺势低头抱拳道：“赵峥不知夫人在此，唐突失礼了。”

第19章 夜谈
傅氏虽然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窥探，却只是心下含羞并未着恼，毕竟二人初见时是那般尴尬情景，赵峥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会记忆深刻也并不足奇。
而他昨夜救下了舆儿，是高家的大恩人，自己又怎好苛责？
故此若无其事的解释道：“昨天早上容若闻讯赶到，见我府上残破，便力主将亡夫带回家中停放——我本不欲搅扰，奈何城内尚存的屋舍有限，先夫的尸身灵位又需尽快安置，所以只好暂借容若家中一用。”
赵峥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高士奇若是还活着，寻个临时住处易如反掌，但如今人走茶凉不说，还需要在别人家里停尸治丧，一时想要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可就难了。
而读书人最讲究尊师重道，关成德自然不可能坐视自己的老师暴尸街头。
正好他家中也没旁人，将高士奇的尸骨接回家中治丧的事情，也不用再跟谁商量。
“原来如此。”
赵峥也解释道：“我一早追随陶千户去调查那怪物的来历，直到不久前才回到城中，因见关家门外面竖着招魂幡，只当是成德……所以也没多想就闯了进来。”
两下里刚把误会说清楚，高舆也揉着惺忪睡眼从灵堂里走了出来。
他昨夜被救出后又昏迷了许久，所以并未见过赵峥，此时见一个陌生武官正同母亲说话，立刻开口询问：“母亲，这是何人？”
“舆儿。”
傅氏忙拉过儿子，指着赵峥道：“这便是昨夜救了你性命的赵恩公，我儿还不快快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高舆闻言，这才认真打量赵峥，见其虽生的高大英俊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不过是八九品的褐色飞鱼服，就有些不大情愿跪拜，只拱手作揖道：“多谢恩公昨夜出手搭救。”
傅氏见状却恼了，暗暗在他背后掐了一把。
高舆这才无奈跪倒，磕头道：“恩公在上，请受高舆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衙内快快请起！”
赵峥急忙将他扶起，谦辞说昨夜自己不过是适逢其会。
傅氏一再致谢，言辞恳切。
但那高舆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这时候高家剩下的奴仆也被惊动了，不过见是救了自家公子的赵峥，就没有上前打搅。
赵峥本来想趁机把高士奇的话转告给傅氏，但人家母子两个正在守孝，这时候劝人家改嫁，也太……
再说这高舆看起来也不是个乖巧懂事的，若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左右高夫人就在隔壁守灵，还是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单独与她分说吧。
于是赵峥拱手道：“夜色已深，赵某就先不打搅夫人和衙内了，等到明日，我再专程来拜祭同知老爷。”
傅氏千恩万谢的将他送出院门，到了外面巷子里，又指着隔壁赵家道：“容若如今就在尊府歇息，白天时，他曾协助许通判处置灾情，恩公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问他。”
赵峥辞别了她，这才回到自家门前。
万幸，那大叫驴还好端端的等在原地。
刚要拍门，院门就左右一分，赵馨欢喜的迎出来道：“果然是哥哥回来了，娘、娘！是我哥……”
“嘘~”
赵峥做了噤声的手势，牵着大叫驴走进院子里，一边反锁院门，一边问：“娘还没睡？”
“本来睡下了，我起来的时候被吵醒了。”
赵馨说着，扯住赵峥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奇道：“哥哥什么时候做官了？”
“不记名的临时差遣罢了。”
赵峥也实在困乏的紧，打着哈欠问：“舅母也在？”
“舅母睡在我屋里，旭峰和关大哥都在东厢。”
啧~
这个安排可真是……
“你先替我给娘报个平安，要问什么等明儿我睡醒了再说。”
赵峥交代一声，把那大叫驴拴在院里，就推门进了东厢房。
朦朦胧胧见床上躺着两个人，赵峥正要去拧灯架上的蘑菇，忽见里面那个猛地蹿将起来，滋溜一下子跳下床，激动道：“哥，你可算是回来了！”赵峥顺手拧亮了蘑菇，正要同表弟搭话，却见他脸上狰狞扭曲，显然是情绪压抑到了极点。
看到自己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难道说……
赵峥心里一惊，刚想询问舅舅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就见李旭峰夹着腿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我先去上个厕所！”
赵峥：“……”
这时候关成德也已经起身，拱手见礼道：“兄长。”
赵峥冲门外努了努嘴，问：“这怎么回事？”
关成德无奈苦笑：“他临睡前画了道楚河汉界，说是谁也不能越雷池半步，结果倒把自己给套住了。”
这倒霉孩子。
赵峥又是一阵无语，旋即不再理会表弟的事儿，一面翻出备用的铺盖准备打地铺，一面问：“我听说你去帮着四老爷处置灾情去了，大体情况如何？”
“比预料中的要好些。”
关成德边帮赵峥打地铺，边道：“这是兄长的屋子，理当是我睡在地上……”
“你这体格跟我争什么？赶紧说正经的！”
赵峥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催着他赶紧细说城中的灾情。
按照关成德的说法，真定府虽然损毁过半，但因为受损最严重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东城和中轴线上，属于真定府的富人区。
无论深宅大院还是沿街店铺，人口都相对没有那么稠密，所以最终统计出来的遇难者人数，要比最初想象的少了许多。
当然了，昙阳子的及时施救，也是伤亡较轻的重要原因。
说到昙阳子，赵峥在去通天河的路上，曾询问过陶千户这昙阳子的来历，结果陶千户也不甚清楚。
反倒是关成德一口道破：
“昙阳子，本名王桂，字焘贞，嘉靖年间翰林学士王锡爵的次女，苏州府娄东县人，万历初年入道，年方弱冠便名噪江南。
书载，万历八年九月初九，昙阳子白衣渡江，从者不下万众，至江北，昙阳子悟道化虹而去，自此罕在世间现身。”
赵峥听了，不由奇怪：“你怎么这么清楚，听四老爷说的？”
关成德摇头：“那昙阳真人在江南时，曾收过不少大儒为弟子，等到她得道之后，这些人纷纷著书立传铭记此事，凤州先生的《弇州山人四部稿》就有收录此事。”
什么凤周先生、什么四部稿的，赵峥是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也大概弄清楚了，这昙阳子确实是位大大有名的女道士。
屈指一算，她现今至少也有一百二十多岁了，但听声音最多就是中年女子，不闻半分老态。
也不知已经活了一百四十六岁的张相爷，又该是怎样一番风采。
正想着，李旭峰面色不善回到了屋里，斜眼瞪着关成德，显然是把自己搞出来的乌龙，怪罪到了情敌头上。
赵峥却不惯着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催促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睡觉——我都两天没合眼了，半当间你要是敢吵醒我，看我怎么拾掇你！”
李旭峰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捂着脑袋抱怨道：“哥，要是他吵你……”
“睡觉！”
赵峥说着，自己就要往地上躺。
“等等！”
关成德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床中央拿起个红木书匣，递给赵峥道：“兄长，这是我昨天让人收集起来的蜘蛛丝。”
看样子，这书匣就是所谓的‘楚河汉界’。
赵峥打开书匣，就见那里面乱糟糟的躺着一堆细丝，虽摸起来依旧软弹温润，却早已没了莹莹柔光。
【注：凤周先生就是金瓶梅的作者王世贞（存疑），他本是王锡爵的同乡好友，后来却拜王锡爵的女儿为师，成了昙阳子的开山大弟子。
史载昙阳子是在万人围观下白日飞升，本书化用为北上悟道。】

第20章 家中
赵峥两天两夜没合眼，这一躺下就睡的昏天黑地。
等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关成德和李旭峰都不在东厢，前者应该是去衙门帮忙了，至于后者去了哪里，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赵峥把地铺简单叠好，也顾不上洗漱，先把那一大匣子蛛丝取出来查看。
先前深更半夜的也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取出来放在床上，就见那乱糟糟的一团骤然膨胀了三倍不止，几乎有脸盆大小。
赵峥伸手刨了刨，始终没能找到线头，又或许这蛛网本就没有线头。
看这东西现在的样子，多半是个一次性防护法宝，用完就没办法再还原了。
既然如此，原本的一些想法倒是正好拿来试试。
接下来，赵峥将这蛛丝刀砍斧剁、又撕又扯，拿火烧、拿开水烫，就差来一泡新鲜出炉的童子尿了。
测试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这蜘蛛丝虽比头发还细，却比金铁还要坚韧，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这么一大团，若能设法编成软甲，必是难得的好宝贝。
想到这里，赵峥便带着蛛网去了堂屋。
李桂英正和弟妹纳着鞋底子扯闲篇，见儿子进来，忙起身道：“你可算是起来了！昨儿跟着那什么千户出城查案，没遇到危险吧？！”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
赵峥冲舅母笑了笑，把那蜘蛛网递给母亲道：“娘，你闲着的时候帮我翻翻看，看能不能找到线头。”
“这不是那天救了咱们得蜘蛛网吗？”
李桂英睹物思人，立刻想到了那不知检点的小姑娘，忙道：“对了，那个不害臊的丫头到底是什么人，不会真是……要是妖精，咱们往后可不敢跟她太亲近——那书上的狐媚妖精，一翻脸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其实也有不吃人的。
但赵峥也没和母亲争辩，敷衍着应了，又问起妹妹和表弟的去向。
“旭峰去找你舅舅了。”
李桂英道：“你妹妹还在隔壁——我和你舅母也是才回来，过一会儿还要去帮忙呢。”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边往外走边道：“你等等，中午高夫人特地给你留了一桌酒菜，我去给你热热……”
赵峥忙伸手阻拦道：“大热天的热什么热，我一会儿直接吃行了——这么说，你们这两天都在隔壁帮忙？”
“昨儿没去，昨儿隔壁来的人多，太乱了，我又担心你再外面遇到危险，哪有闲心理会别人家的事情？这不是你昨晚上回来了吗，正好今天隔壁来的人也少些，我想着毕竟是容若的师父师娘，就和你舅母还有二丫过去跟着瞎忙了一通。”
李桂英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回了床上，随手翻找着蜘蛛网的线头，嘴里忍不住叹道：“这都是年纪轻轻守了寡，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赵峥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忙转移话题道：“娘，昨儿我跟着千户大人出城后，在行唐县边上发现了一座大湖，那怪物多半就是从湖里冒出来的！”
昨天回来的时候陶千户下了封口令，但那么大的一片水域肯定是藏不住的，所以需要保密的，仅限于通天河和三家村的事情。
“一座大湖？”
李桂英奇道：“能有多大，行唐县被大水给淹了？”
“奇就奇在这里。”
赵峥笑道：“那湖南北至少有八十里宽，按理说不止是行唐县，连新乐县也保不住，但我们坐船过去一瞧，行唐县的地界丝毫未动，就好像那湖是生生挤进真定和行唐之间的一样。”
“还有这样的怪事？！”
李桂英纳罕不已。
这时就听外面院门响动，紧接着是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
赵峥正想透过窗户看看是谁，来人就猛地推开堂屋房门，直接进了西屋卧室。
“这毛手毛脚的死丫头！”
李桂英一听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怒冲冲的起身到了西屋，见女儿穿着鞋上了炕，正撅着屁股摆弄床头柜，不由骂道：“二丫，你又作什么妖？都快嫁人了，还整天没个正行！”
说着，抬手就打。赵馨忙一个驴打滚避开，心虚道：“娘，我、我也没做什么啊。”
同时，猛给赵峥使眼色。
赵峥无奈，只得先将李桂英劝回东屋，然后没好气的问：“说吧，这回又搞什么鬼？”
“哥！”
赵馨见母亲一走，立刻满血复活，从床头柜里翻出个长条盒子，展示给赵峥道：“你快瞧这是什么？！”
赵峥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就有猜测，等掀开盒盖看到里面是一卷纸，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高夫人刚才还给你的？”
别说，这几天忙的一塌糊涂，他还真忘了这首《画堂春》了。
“嘁~你就不能装的惊喜一点？”
赵馨劈手夺过那盒子，嘟嘴道：“高夫人说，高大人本就没想收下，原打算赏玩几日就给我送来的，可没想到……”
说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哥，你说这人怎么说死就死？”
见她小大人似的，还论起生死无常来了，赵峥揉了揉她的头，好笑道：“东西失而复得，你应该高兴才对，好端端叹个什么气？”
想到自己昨天说过，要去隔壁吊唁高士奇，赵峥便道：“你也多少歇一会儿，我先去隔壁瞧瞧。”
说着，就要出门。
“哥！”
赵馨急忙喊住他，神秘兮兮的道：“你猜今天谁特意问起你来了？”
赵峥心中一跳，脑海中浮现出高夫人的身段模样，但旋即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有李桂英在，且不说高夫人不太可能找赵馨打听，就算真打听了，赵馨也不该是这等表情。
“是谁？”
“是高夫人身边那个俏丫鬟！”
赵馨比划道：“就是眼睛大大的，细高挑、瓜子脸的那个！”
赵峥顿时恍然，原来是和高夫人一起被困地下室的那个丫鬟。
“是不是叫春燕？”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确定是她，赵峥奇道：“她打听我做什么？”
“你说呢？”
赵馨冲着赵峥直眨眼，鹅蛋脸上满是怂恿。
赵峥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她打听我又能怎得，难道你哥我还会娶个丫鬟做老婆不成？”
赵馨听的愣怔当场，她刚才光顾着八卦，倒没琢磨这一层。
半晌，才又试探着问：“那哪天晚上穿绿裙子的姑娘呢？”
“这个……”
赵峥迟疑了，绿裙少女论相貌身段自然都没得挑，要说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可她毕竟是化形大妖，且本体还是蜘蛛精，细一琢磨，总让人心底有些毛毛的。
赵馨见有门，连忙又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
赵峥这才发现，虽然已经与那‘少女’见过两面，自己却还一直未曾问过对方的名字。
真是失策、失礼，下次若再见了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第21章 赠予
随口敷衍了妹妹几句，又跟母亲交代了一声，赵峥便翻出先前上坟剩下的烧纸，拎着去了隔壁关家。
比起昨夜，今天关家门外多了两个巡丁站岗，赵峥看了看并不认识，多半是司里或者府衙的兵，于是他也就没打招呼，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比起昨天晚上，这院里布置的愈发齐整，白布挂的到处都是，挽联、花圈也各有十来副。
因是下午，吊唁的宾客不见几个，只有高家的仆役在往来穿梭，领头的正是那天晚上急着表忠心的中年管家。
他看到赵峥进来，忙迎上来见礼道：“原来是恩公来了，小的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这管家平日里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但此一时彼一时，高士奇意外去世后，家中就如同断了脊梁骨，由不得他不收敛三分。
再加上高夫人对赵峥感恩戴德，那前途无量的关公子又是赵峥妹婿，他在赵峥面前哪还敢托大？
“冯管家说笑了。”
赵峥冲他一拱手：“我家就在隔壁，你若是远迎，岂不是要去我家？”
冯管家闻言‘憨厚’一笑，毕竟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很快就又收敛了，看了眼赵峥手里的烧纸，斜签着身子道：“恩公请随小的来。”
赵峥跟着他进到灵堂里，就见里面除了高夫人，就只有那大眼睛的春燕在，却并不见那少年高舆的踪影。
因见赵峥带了纸钱来，高夫人便没上前搭话，而是由春燕过来接过纸钱，放在瓦盆里点燃，然后又引燃了香递给赵峥。
赵峥接过香来，这才上前冲着牌位深施一礼。
那天晚上因为慌乱羞怯，春燕只对赵峥那一身肌肉记忆深刻，此时壮着胆子仔细打量，见其五官俊俏硬朗、身材匀称高大，既不乏男子气概，又不似别的武夫那般粗鲁，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觉就有些发直。
赵峥行完了礼，本想把香递给春燕，却见这姑娘正盯着自己神游物外，只好轻声唤道：“春燕姑娘？”
春燕这才惊醒过来，霎时间脸红到了耳后根儿，再不敢看赵峥，低着头接过香来，转身插在了香炉里。
看到这一幕，傅氏若有所思。
这时冯管家扬声道：“家属答礼~”
傅氏忙趋前一步，跪地顿首。
赵峥忙还礼道：“夫人还请节哀。”
等傅氏起身，他又拱手致谢：“多谢夫人成全舍妹。”
傅氏轻声道：“那本就是容若写给令妹的，先夫原想着赏玩几日就物归原主，不成想……”
说着，又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就如同春燕方才细看赵峥一般，赵峥也是头回在白天见到傅氏。
暗暗端详，果然是青春正貌好颜色，浑不似十二岁少年的母亲，且这一身孝极尽哀婉的模样，与初见时衣着雍容的妇人，又恍似天地之别。
想起高士奇的遗言，赵峥略一犹豫，试探道：“敢问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傅氏轻轻一叹，却不答反问：“妾身听闻，北面突然出现了一座大湖，那怪物就是从湖里冒出来的，不知可是真的？”
毕竟是同知夫人，哪怕高士奇已经死了，她的消息依旧比李桂英等人灵通多了。
“确有此事。”
“那这湖里还会不会有别的怪物？”
“这个么……”
按照三家村村民的说法，那怪物是观音菩萨杀死的精怪，裹挟着河底无数残魂所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但赵峥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因此含糊道：“根据我等探查的情况，暂时应该不会再有意外。”说着，他忽然想到通天河底还有个白鼋水府，也不知那白鼋携家带口逃走的时候，有没有把洞府里的东西全都带上。
那毕竟是西游记里的水府，即便是稀松平常的东西，放在大明也有可能算是奇珍异宝。
不过就算真有好宝贝，也不是他能惦记的，一来未必能找得到那水府，二来就算找到了，多半也没本事潜进去。
正想些有的没的，傅氏就开始正面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其实妾身也正左右为难，先夫的祖籍在江南，本该归葬于江南祖坟。
但家翁早年在京城病逝，因那时先夫尚是白身，实在无力扶灵南下，只得将家翁草草葬在了京郊，如今若只送先夫棺椁南下，却置家翁于何地？
可若要一并迁转家翁的棺椁，即便那大湖不是拦路虎，从南到北依旧险阻重重，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怕顾不周全——别的倒罢，若是舆儿再有什么意外，岂不愧对高家的列祖列宗？”
说罢，又忍不住连连叹气。
这番话她憋在心里许久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如今赵峥这恩公问起，忍不住就倒出了苦水。
赵峥听了，当即深施一礼道：“好叫夫人知道，当初同知老爷曾有遗言托我转告，让夫人不必扶灵南下，只需将他安葬在京郊父亲的坟茔旁即可。”
顿了顿，又忙解释：“非是我有意隐瞒，实是高大人还嘱托让夫人尽早改嫁的，不要误了青春——我觉得这话最好不要当着小衙内提起，所以才一直忍着没说。”
傅氏听罢怔怔出神，好一会才还礼道：“恩公言重了，多谢恩公替先夫传话。”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又见傅氏自听完高士奇的遗言，就魂不守舍泪眼婆娑，赵峥便寻了个由头，告辞回了家中。
送走赵峥，傅氏扶着棺材痛哭了一刻钟，情绪才渐渐缓和下来。
春燕奉上加了盐的茶水，正待宽慰主母几句，不想傅氏忽然转头问道：“春燕，你是真定人，以后是打算跟我一起回京城，还是想要留在家乡？”
“我……”
春燕没想到太太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先是有些发懵，旋即忙规规矩矩答道：“春燕听凭太太做主！”
“我是在问你自己的想法。”
傅氏也知道春燕心中的顾虑，当下又道：“你若是想留在家乡，容若你已经见过了，才情人品都是一等一的，未来前程更是不可限量——你若愿意，我便做主将你转赠予他，如何？”
“这……”
春燕陷入挣扎当中，比起马上就要败落的高家，能留在关成德这样的少年才子身边，无疑是极好的选择。
若换在以前，她怕是早就千肯万肯了。
然而现在……
想到刚刚离开的赵峥，她就觉得心里闷闷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个‘好’字。
“再不然。”
这时傅氏又道：“隔壁赵恩公如今虽是白身，不过凭他的本事，接下来的武举府试肯定能引气入体，届时就是堂堂朝廷命官了，前程虽不及容若，却也不算是委屈了你。”
春燕听了，顿时无限欢喜。
自从在地窖里目睹了赵峥救人的经过，那刚健有力雄壮威武的的身姿，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方才细细瞧过赵峥的相貌后，就更是让她芳心暗许。
略一沉吟，春燕当即跪倒在傅氏脚下，伏首道：“关公子虽好，但赵公子却是高家的恩人，春燕愿代高家报恩，留下来好好服侍赵公子！”
傅氏暗道一声果然，伸手扶起春燕道：“既如此，回京之前我便找个机会，将你的身契转赠予他。”

第22章 献礼凤凰山
赵峥尚不知自己白捡了个俏婢。
回到家中填饱肚子，他就有些闲不住，想着要么去衙门里瞧瞧，又或是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于是跟母亲说了一声，换上已经浆洗干净的飞鱼服，牵着驴出了大柳树巷。
谁知刚出了巷子，迎面就有一骑勒住缰绳，在驴上抱拳道：“可是赵生员当面？许通判请你去府衙一叙！”
听说是许知行找自己，赵峥自然不敢怠慢，忙翻身上驴，与那传话的小吏并辔而行。
但走出没多远，他就发现这并不是去府衙的道路。
那小吏解释道：“府衙坍塌大半，实在不堪使用，所以许大人临时借了几间民居办公。”
说是几间民居，其实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因建在南城，又不在中轴线上，故此幸免于难。
如今前院被许知行临时征用，充作了府衙的办公所在。
那小吏把赵峥领进院里，因见许知行正在召见官员，交代让赵峥在此稍候，就匆匆去了别处复命。
赵峥瞧那门外廊下候着不少人，院子中央却是空荡荡的，为免扎眼，便也随大流的混入其中，等着通判老爷召见。
他虽不在前排，但因为耳力过人，隐约能听到客厅里正在讨论大灾之后防疫防贼的事情，重中之重则是防备山海教的妖人。
这山海教虽是近百年间才冒出来的后起之秀，但因为掌握着核心技术，能够批量产出邪道修士，故此早已取代白莲教，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坊间一直有传闻，说这山海教的创立者，早年间也曾在朝中担任过要员，后来因被张相排挤打压，才愤而造反的。
却说赵峥正竖着耳朵倾听，就见关成德匆匆的赶了来。
“兄长。”
他先见了一礼，看看厅内依旧在开会，便道：“不如先到我那边儿坐坐，等许大人得闲，咱们再过来。”
到底是深受重视的少年才子，这种情况下还能混上一间专门的值房。
赵峥跟着他转到西厢一处耳室，落座后见桌上的残茶还未撤去，随口问道：“不会耽误你处置公务了吧？”
“不是公务。”
关成德无奈道：“是有几位同窗找到我，希望官府能安排人手，尽快护送他们进京乡试，但现在哪里抽的出人手来？再说派了人就要承担责任，许大人不想趟这摊浑水，只好让我出面好言宽慰。”
如今的科举流程，大体上和嘉靖朝以前没什么区别，普通人依旧是要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逐步的考取功名。
所不同的是，比起笔试的名次，朝廷更注重引导儒生们贯通神念。
只要能在考场上贯通神念，基本就等同是预定了进士名额，即便还未考取举人功名，也会直接授予会试名额，无需再去参加乡试。
关成德便是如此。
不过他还要更夸张一些，连考秀才的院试都还未参与，就直接成了进士预备役。
那些没能贯通神念的儒生，高中的继续往上考，落第的来年继续努力。
至于武举，则被简化成了府试、会试两级，剔除了中间的乡试。
这且不提。
听说是儒生们的事儿，赵峥就没再多问，转而打听道：“四老爷差人唤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约莫是为了去凤凰山进献礼物。”
关成德解释道：“许大人多半是听闻兄长与那凤凰山上有旧，所以才想请大哥随行前往。”
“这……”赵峥闻言忍不住蹙眉：“我与凤凰山上那位，也是新进才有些接触，至于那昙阳真人，更是从未见过，倘若四老爷强令我做中人，却怕……”
“兄长多虑了。”
关成德笑道：“昙阳真人何等人物，岂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但真人对我真定府有大恩，官府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至于请兄长随行，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赵峥这才放心。
又与关成德在耳房闲聊了有一刻钟，才听许知行派人传唤。
见面之后，许知行果然是想让赵峥随行，去凤凰山上送拜谢昙阳真人的大恩大德。
时间就定在明日一早。
之所以这么急，许知行也有自己的考量，真定府刚刚遭逢如此大难，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安定民心。
故此他准备大张旗鼓的宣扬，随手灭了那怪物的陆地真仙，如今就在凤凰山上暂居，有这位高人坐镇，真定城自然固若金汤。
“另外，本官已经行文各县，借调锦衣卫旗官和今科武举生员来府城——北边的行唐、新乐等县不在其列——等新任府尊到任，我会建议将这半个多月的表现，计入武举府试考评当中。”
这许通判真是好算计，巡丁当中不乏油滑怯懦的，而武举生员大多是年轻气盛，又身大力不亏的主儿，再加上有府试考评这胡萝卜吊着，不怕他们不卖死力气。
而他将此事告知赵峥，明显是在暗示，这次去凤凰山也会核算成分数。
然而事实上，赵峥根本就不打算争什么府试头名，倘若提前分加的太多，到考场上反倒不好把握尺度了。
可想要拒绝，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总不好说自己不求上进吧？
他只是不想去京城，又不是不想升官发财！
这时忽听许知行话锋一转：“对了，那通天河的事情，若有机会不妨向昙阳子前辈，又或是凤凰山上那位提一提。”
…………
一夜无话。
第二天许知行亲自带队，十多辆驴车拉着各色礼物三牲祭品，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出了南门。
赵峥甚至还在一辆驴车上发现了供桌、香炉，比起送礼，这看着更像是去酬神。
凤凰山虽然不大，但自从传出山上有化形大妖的消息，就极少有人敢靠近这里。
而这年头的花草树木长的又特别快，数年间早把山路遮的严严实实。
眼见车辆不得通行，众人只能把礼物卸下来，一股脑压在驴背上，而那些不方便的大件儿，更是只能依靠肩挑人扛。
本来这些事情都不用赵峥操心，但他惯是个闲不住的，正准备去前面逢山开路，不想刚催动胯下的大叫驴，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心悸。
赵峥急忙勒住缰绳四下里张望，然而直到同行的官员催促，也没寻见那绿裙少女的踪影。
他只好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之上，熟悉的心悸感始终萦绕不去，看周遭民夫官军的样子，他们应该也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可直到队伍爬到山顶一处古旧的凉亭前，那绿裙少女依旧未曾现身。
根据七月半那晚的情况推断，她是绝不可能怯场的。
那这一直不肯露面却是因为什么？
赵峥心下狐疑，眼见许知行命人在凉亭前摆开供桌设祭，他索性寻许知行告了假，独自走进密林深处。
果不其然，甩开大部队之后，又凭着感觉没走出多远，就见那绿裙少女正坐在一刻歪脖树上，悠闲的荡着两只嫩白赤足。
看到赵峥，她轻轻一跃就跨越数丈距离，出现在了赵峥面前，摊开玉骨冰肌的小手，亮出几个核桃大的果子，道：“给你、吃。”
三天没见，她的口语水平明显又有长进。

第23章 你的名字
看到绿裙少女这一如既往的亲密态度，赵峥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接过果子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只觉清香扑鼻甘甜多汁，有点像李子，又有点像是苹果，但味道比这两样都要好上一些。
他吃完一个，看着另外两个好奇道：“这是什么果子？”
绿裙少女先是露出迷茫的表情，然后十分肯定的答道：“甜的。”
好吧，确实是甜的。
赵峥随手把剩下两个揣进袖筒里，发现绿裙少女好奇的盯着自己，便随口解释道：“这果子我还是头一次吃到，剩下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绿裙少女微微歪头，疑惑的问：“家里、人。”
她现在貌似最多能连着说两个字。
“就是父母和兄弟姐妹。”
赵峥见她明显有听没有懂，挠头道：“就是平时和你最亲近的人——呃，比如说话比较多，互相之间相处……这怎么说呢，反正就是……”
一番手比手画脚之后，他总算是形容出了大概的意思。
绿裙少女低头沉思起来，半晌突然指着赵峥道：“家里、人？”
赵峥本以为她会拿昙阳子举例，没想到最后的答案却是自己。
但细一琢磨，他就没那么诧异了。
按照高士奇的说法，当初昙阳子是担心绿裙少女为祸一方，所以出手降服了她，并约束她不得随意骚扰地方百姓。
而看她这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懵懂的样子，多半也没得过昙阳子多少教导，两人之间关系，与其说是亲近，倒不如说是监管者与被监管者。
这么一想，赵峥就有些同情心泛滥，笑道：“你若是愿意，那咱们以后就是家人了。”
绿裙少女闻言十分欢喜，拍手叫道：“家人、家人、家人、家人……”
她一连叫了十数声才停下，然后又冲着赵峥摊开了白莹莹的小手。
赵峥先是莫名其妙，后来见她一脸渴望希冀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无奈的摸出一个果子，放到了她掌心里。
明明是物归原主，绿裙少女却欢喜的什么似的，两只手举着那果子，又欢呼起了‘家人’。
好容易等她冷静些，赵峥正准备询问她方才为什么没有现身，却见她又把那果子送到了自己面前，嘴里道：“给家、人。”
赵峥无语，接在手里，静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她又兴奋的摊着手，满眼期盼的念叨着‘家人’。
还玩上瘾了。
赵峥无可奈何的把果子还回去，不想她却一缩手不肯接，然后又指着赵峥的袖子：“家里、人！”
显然她是认定了，赵峥放进袖子里的果子，才是给家人准备的。
赵峥无奈，只好又把剩下的那个果子掏出来给她，然后趁她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的时候，问道：“你方才是不是一直跟着上山的队伍？为什么躲起来不愿意在人前露面？”
绿裙少女的脸色顿时一垮，指着自己的裙子道：“不能、在…前…裙子。”
句子一长，她又变成了波折线的软萌模样。
赵峥连蒙带猜，才拼凑出她想说的是：不能在人前掀裙子。
能这般管教她的，应该就是昙阳子了。
“不让你掀裙子，又不是不让你见人。”
赵峥有些无语的吐槽着，忽然想起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问，忙道：“对了，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绿裙少女歪头思索片刻，然后托起手里的果子，对赵峥笃定道：“家人！”
“那不是名字。”
赵峥翻了个白眼，反手指了指自己：“我，赵峥。”
然后往天上指了指：“先生、昙阳子。”
最后指着绿裙少女：“你？”
绿裙少女又歪头思索了一阵子，最后茫然摇头。
啧~
看来她压根没有自己的名字。
赵峥当时就想干脆自己给她取一个好了，但又有些担心昙阳子会不高兴。
正沉吟间，就见少女再次把那果子递了过来：“家人。”
管她呢！
赵峥接过果子，问：“要不要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你叫我赵峥，我也好叫你的名字。”
绿裙少女明显没有完全听懂，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没有明确反对，赵峥就当是默认了。说到蜘蛛精的名字，赵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春三十娘’，但看绿裙少女天真懵懂的样子，着实和金钱落地人头不保的春三十娘不沾边。
转念又一想，也用不着非得执着于蜘蛛精的名字。
他看向少女葱绿长裙：“我看你常穿一袭绿衣，不如就叫青霞，号曰盘丝大仙，如何？”
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做出反应。
赵峥又指着自己道：“赵峥。”
然后指着少女道：“青霞。”
这次绿裙少女倒是反应的很快，两眼放光的指着自己道：“青霞。”
然后又指着赵峥道：“赵峥。”
“是我。”
赵峥笑嘻嘻的应了，又试着叫了声：“青霞？”
“是我。”
青霞学着应了，然后欢喜的眼睛都变成了月牙状。
陪着她乐此不疲的重复七八次，赵峥才吃不消的喊了停，询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和昙阳子……和先生在一起？”
得到青霞的确定答复后，赵峥便怂恿道：“等回去你跟先生说，北边新冒出来的大湖是西游记里的通天河，水底下有个白鼋水府，如今里面已经没了主人，但说不定还留着什么宝贝，或者西游记里的典籍。”
赵峥路上盘算，许知行让自己把通天河的事情告诉昙阳子，多半是存了想让这位陆地真仙，再去趟一趟浑水的心思。
既然如此，自己索性连水府的事情一起说了，也算是顺便向昙阳子卖个好。
当然了，似昙阳子那样的人物，也未必会在意白鼋拿剩下的边角料，但出自神话时代的典籍，她总该是有兴趣的。
届时水底若还有什么怪物，多半也逃不过她的法眼，如此一来，也算是公私两不误。
但青霞一时间难以理解这么长的句子，赵峥只好掰碎了细说，结果也不知怎么掰扯的，愣是说起了西游记里大战通天河的桥段。
青霞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反正是听的津津有味两眼放光，时不时还会简短的询问一句。
这一来，赵峥讲的更起劲了。
等他意识到跑题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看看天色，赵峥不敢再耽搁下去，于是又重点给青霞讲解了一下，想让她带给昙阳子的话。
确定她果然记住了，就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和那些人一起下山了，以后有时间，我再来山上找你玩。”
本以为青霞会依依不舍，结果她只是轻轻点头，就再没有别的表示了。
赵峥心下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或许青霞和昙阳子之间，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也说不定。
辞别了青霞，赵峥回到凉亭附近。
本以为许知行会询问他去做了什么，谁知许知行压根没问，而同行的官吏们虽然都忍不住在暗中窥探，却也并没有哪个上来探询。
或许是怕在山上追问，会让昙阳子和青霞不高兴？
可直到回了城中，也不见许知行过问。
赵峥心下起疑，私底下一琢磨，才悚然警醒过来！
那白鼋水府是什么机密吗？
显然不是！
它明明白白写在西游记里，甚至还是灵感大王和白鼋结仇的重要原因，既然自己能想的到，别人肯定也能想的到。
那么许知行为什么不直接拿水府做饵，好更有把握的诱使昙阳子出手呢？
原因很简单，朝廷肯定也会对白鼋水府感兴趣，甚至很可能专门派人来探查！
如果知道他提前把白鼋水府的消息透露给昙阳子，导致朝廷无功而返，朝廷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他虽然想请昙阳子出手，为真定府彻底扫清隐患，却并不敢把水府的事情挑明，甚至事后连成败都不敢多问。
啧~
这官场上果然处处都是算计，若不是赵峥多了后世几十年的记忆，还真未必能悟出其中的关窍！
想通了这一节，赵峥立刻跑到陶千户处，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理由是陶千户当初下了封口令，如今虽是奉了四老爷差遣，自己于情于理也该知会陶千户一声。
陶明德倒没说什么，只回了句‘知道了’，就继续忙着处理公务去了。
赵峥转头又去找关成德说了此事。
如此一来，倘若事后这泄密的事情追究到他头上，他也算是有脱罪的证据了。

第24章 夜探通天河【上】
这日傍晚。
赵峥和关成德一起回到家中，就见李旭峰正在院子里练习枪法。
和赵峥学的一样，都是军中常见的杨家枪。
不过赵峥的天分本就在他之上，又在系统里高强度锻炼了半年多，如今和小表弟之间已是天差地别。
随口指点两句，就让李旭峰受益良多。
这时赵馨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一脸贤惠的招呼道：“哥、关大哥，你们先洗洗手，一会儿就开饭了。”
见妹妹这贤妻良母的架势，赵峥忍不住就想笑，院里四个人都是一块长大的，她这模样装给谁看？
赵馨背对着关成德丢给赵峥一个白眼，刚想开口，手里忽然就多了两个果子。
赵峥笑道：“我在凤凰山上摘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就这么俩果子，分是肯定不够分的，那自然就只能紧着自家妹子了。
听到哥哥说起山上，赵馨一下子‘原形毕露’，兴致勃勃的追问道：“哥，你在山上见到那谁了没？就是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
“见到了。”
赵峥倒没瞒着她，笑道：“别那个谁那个谁的，人家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问过她的名字没？”
“她叫青霞。”
“青霞。”
赵馨喃喃道：“怪不得她爱穿绿裙子。”
旋即又追问：“那你见到那个什么昙阳子了没有？她长的什么模样，是老太太，还是年轻……”
“打住、打住！”
赵峥高举双手，无语道：“什么老太太，那可是陆地神仙，连朝廷都要礼敬三分的高人！”
赵馨两眼放光：“这么说，她果然还是年轻模样？！哥，你说我要是能拜她为师，是不是也能学会这容颜不老的本事？”
“我压根没见着！”
赵峥见再说下去，她就要‘悟道飞升’了，忙摇头：“陆地神仙是你说见就见的？再说当了道士就要住在渺无人烟的地方，你就算舍得离开我和娘，难道还能舍得离开成德？”
“哥~！”
赵馨又羞又恼，追着赵峥掐了好几把狠的。
关成德在一旁摇头失笑，李旭峰则是酸溜溜的在他和表姐身上打转。
赵峥‘好容易’逃开，就准备去东厢换下飞鱼服吃饭——这是临时借给他用的，以后可是还要还回去的。
不想进门刚要脱衣服，就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心悸。
霍然抬头，就见少女青霞正面朝下的躺在房梁上！
“你怎么……”
赵峥一时险些叫出来，忙捂住嘴反锁了房门。
见赵峥发现自己，她身形一动轻飘飘的落了地，唤了一声：“赵峥。”
然后满眼期待的看着赵峥。
又来……
“是我。”
赵峥无奈道：“青霞。”
“是我。”
青霞脆生答了，明媚善睐的眸子笑出了月牙状。
赵峥怕她的声音传到门外去，于是拉着她去了对面墙角——旁人倒罢了，李桂英可是一直对青霞有意见，觉得她是个举止轻浮的女子，不可深交。
这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把青霞带回了家里中，怕不知又要唠叨多久了。
恋恋不舍的放开滑腻软嫩的小手，赵峥压低嗓音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霞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头，斜指着头上道：“太阳、在这、时来、的。”看她所指的角度，应该是午后不久就到了，说不定比自己回城的时间还早些。
想到自己临行前说的那番话，赵峥心中一动，忙又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霞把举着的手摊开在赵峥面前，只见她掌心里正躺着一枚鱼形玉佩。
赵峥还待细看，就听青霞道：“先生，让一、起去、找白、鼋水、府。”
昙阳子让自己和她一起去找白鼋水府？！
赵峥疑惑道：“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去？”
“不知道。”
青霞摇头。
竟然能连着说三个字了！
赵峥有些犹豫，试探着问：“我若是不去呢？”
青霞小脸立刻一垮，道：“我自、己去。”
啧~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虽然知道青霞的实力肯定比自己强出许多，但她这副天真懵懂的样子，赵峥又如何放心让她独自去通天河冒险？
至于事后朝廷追究起来……
自己这可是明明白白奉了昙阳子的差遣，纵使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总也要给这位陆地真仙几分薄面吧？
“那咱们就一起去！”
赵峥当即做出决定，又道：“这样，你先去东门外等着，等我吃完了饭再与你汇合。”
“好！”
青霞一贯平淡的语气，难得出现了些情绪波动。
旋即赵峥就觉得眼前一花，屋内人去楼空。
真是雷厉风行！
说实话，见她始终没有露出那波折线的软萌模样，赵峥心底隐隐还有些失望。
换下官袍，赵峥不动声色的转到厨房。
因人多，那小餐桌有些挤不下，所以李桂英就让他和关成德、李旭峰三人先吃。
关成德还在谦让，赵峥已经风卷残云的吃了半饱，起身道：“我和舅舅约好了，今天晚上去衙门里当值，夜里不用给我留门了。”
说着，自顾自回东厢提了兵刃。
想了想，又去角落里牵了那头大叫驴。
虽然青霞的速度比这大叫驴快多了，但身为男人，总被女人牵着赶路多少有些不自在。
临出门，他忽又站住了脚，去厨房用食盒装了些饭菜，说是带去衙门当夜宵。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赵峥从东门出城，绕到了南门废墟附近。
这两天官府一直在组织人手，清理府衙和巡检司的废墟，暂时无力分心旁顾，所以这南城门基本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城门口那两棵封鬼槐已经连根刨了出来，被砍成一截一截的放在地上晾晒。
新的封鬼槐暂时还没移栽过来，原地徒留两个巨大的坑洞，露出坑底密密匝匝的青石板——这树要每年一换，自然不能让它扎根太深。
再离得近些，还能嗅到木头上散发出的浓重尿骚味。
没办法，城防大阵被毁之后，很多常用的手段都施展不出来，只能靠最简单直接的土办法，驱除封鬼槐里的阴气。
据说昨天中午，养济院的幼军们打头，上百个童子喝了催人尿下的药汤，几乎将东城门外化作一片汪洋。
赵峥捂着鼻子四下里扫了几眼，却没能看到青霞的身影，寻思着她多半也是嫌弃此地腌臜，于是又催动大叫驴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出约莫二里地，果然在树林旁见到了青霞的身影。
赵峥翻身下驴，将那食盒展示给青霞，笑道：“你在山上请我吃了果子，我也请你尝尝我们家的饭菜。”
青霞闻言迎上来，好奇的打量那食盒，等到赵峥揭开盒盖，露出里面的饭菜，她立刻抬头问：“家人？”
想到先前曾说过要当她的家人，赵峥立刻从善如流的改口道：“对对对，这都是家人做的，来，快尝尝咱娘的手艺。”

第25章 夜探通天河【中】
在弄清楚‘咱们家’的意思后，青霞明显更开心了，于是端起盘子，小巧的嘴巴瞬间展开成海碗大小，顷刻间就把一盘馒头两盘菜倒进了嘴里。
然后就见她喉头一鼓，囫囵的吞下了肚。
赵峥：“……”
好吧，她至少没把盘子一起吃掉。
赵峥把空了的食盒挂在驴鞍上，招呼道：“此去通天河有四十多里路，为了保存体力，咱们最好还是骑着驴去——你骑过驴没有？”
青霞摇头，好奇的与那大叫驴四目相对。
噗通~
大叫驴忽然瘫软在地，一股屎尿骚臭味儿随之弥漫开来。
赵峥再次无语，半晌才道：“你能不能收敛一下气息，让它别这么害怕？”
青霞从善如流的点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但赵峥明显感觉到身上去了一层压力。
但那驴却依旧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
赵峥连哄带打，好容易才把它从地上拉起来，又牵着去滹沱河里洗漱了一番，那股屎尿骚臭才算是消散了大半。
重新将驴牵回官道上，赵峥看着高高的鞍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让青霞坐在前面的打算。
虽然让青霞坐在前面，可以喜提软玉温香、耳鬓厮磨套餐，但也容易露出把柄——坐怀不乱之所以千古留名，还不就是因为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于是赵峥先骑到了驴上，然后把手伸向了青霞。
青霞倒是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兴致勃勃的伸手握住，也学着他的样子跨坐到了驴背上。
那鞍具本就是U型，这一个人的位置挤上去两个人，各自都被挤到了高处，又不自觉往中央的凹处滑落，胸前背后贴的密不透风。
赞美高桥马鞍！
“坐稳了。”
感受着那丝毫不逊于高夫人的撞击，赵峥的嗓音都不自觉高亢了两分，犹自不满足的叮嘱道：“你最好抱紧我，省得……呃~！”
没等他把话说完，两只欺霜赛雪的藕臂，就如同千斤铁闸一般箍住了他的胸膛，好悬没勒的他吐出一口老血！
他连忙改口：“也、也没必要抱的这么紧，松一点，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等到青霞从善如流的减轻力道，他又缓了一阵子，这才策驴上路。
这一路上，他愈发窃喜自己的选择。
官道虽平整，那驴却有些腿软，深一脚浅一脚的，直颠荡的鞍上前后起伏。
此情此景，恰似‘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只二三里，赵峥腰间便忍不住横生枝节，暗道看眉眼分明是一少女，怎竟有这等妇人胸襟？
后世的记忆虽丰富多彩，却架不住是此世头一回体验。
正色授魂与间，忽觉耳后一暖，却是青霞贴着他的耳朵道：“要听、西游记、故事。”
真难为她把‘西游记’三字记得如此熟练。
赵峥定了定神，边信驴由缰沿着官道前行，边从头讲起了那石猴的故事。
等离着通天河不远了，他这才住嘴，兜转驴头偏离官道，绕开了守在岸边的锦衣卫旗官。
寻了一处靠近河岸的小树林，赵峥依依不舍的招呼青霞下了驴，又把那大叫驴仔细拴在树上，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岸边。
赵峥有些期盼的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青霞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果断道：“孙悟空、继续、讲。”
“……”
赵峥三度无语，半晌无奈道：“等以后有时间再讲行不行，咱们先办正事要紧。”
青霞这才不情不愿的应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直接走进了河道。
那仙尘不染的赤足踏入水中，碧波浩荡的河水立刻左右分开，露出了湿滑松软的淤泥。
赵峥紧随其后踩在那松软淤泥上，就觉得鞋底似有什么承托，让自己不至于陷入其中。两人沿着倾斜的河底一路前行，约莫才行出十几步，那水就已经有丈许来深，再往前几步，头顶半丈处的河水猛然闭合掩住了月光，周遭也一下子变得黑暗混沌起来。
赵峥刚想说些什么，青霞就从翻掌放出一物，却是先前曾展示给赵峥看的那枚鱼形玉佩。
这玉佩飘入前面水中，霎时间化作一条活灵活现的银鱼，同时从身体里散发出柔光，照亮了方圆数丈的河底。
只见那鱼原地转了两圈，就朝着东南方游去，赵峥立刻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昙阳子所赐，用来寻找白鼋水府的法器。
只是还不等他确认自己的猜测，青霞的速度陡然变快，扯着赵峥如游鱼一般冲向了东南方，直搅的河底浊浪翻腾。
也亏是在晚上，否则只怕逃不过岸边岗哨的眼睛。
就这般奔出约有三四十里，前面带路的银鱼忽然一个闪烁不见了踪影，周遭也迅速的暗淡了下来。
赵峥正待询问那鱼去了何处，青霞素手一扬，河底的污泥顿时化作一条黑龙，卷曲盘旋着飞去了别处，露出下面一个紧闭着门扉的洞府。
细瞧那石门，明显是修补过的样子。
西游记书中，白鼋水府的石门曾被二师兄用九齿钉耙打破，看上面痕迹，应该就是白鼋水府无疑了。
那引路的银鱼，此刻正在那洞府门外徘徊，等到赵峥和青霞靠近，立刻像是幽灵一般穿过大门进到了里面。
青霞拉着赵峥紧随其后，推开石门进到了里面，迎面就见一片金碧辉煌五色斑斓。
洞府里的桌椅板凳，全都是略显粗糙的金砂黏合而成，而那墙壁房梁上则镶嵌着各色的宝石。
赵峥直瞧的两眼发直，心道若是把这些统统带回去，岂不立刻就能拥有万贯家财？
好在他毕竟不是普通少年人，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向一旁的青霞问道：“先生让咱们来，可说了要带什么回去没？”
“先生说、让你、看着、办。”
让自己看着办？
以昙阳子的身份地位，这些砂金宝石肯定是瞧不上的。
赵峥当下提议道：“那咱们先四处转转，看看有什么不同凡响的东西没。”
青霞自无不可。
于是两人就在这水府搜寻起来，期间那银鱼也是不断在两人身边游来游去，偶尔还会没入墙壁里。
都转完了一圈，赵峥不由大失所望。
除了那些凡人眼中的‘珍宝’，他就只找到了些破铜烂铁，都不用青霞出手，他随手一掰就断开了。
不够这也正常，那白鼋也不是头一次被迫搬家，能带上的好东西肯定都带上了，若是这水府里遍地都是宝贝，那才真是奇哉怪也。
青霞见赵峥站住脚，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赵峥疑惑她要做什么时，却听她道：“孙悟空，继续讲。”
好嘛~
原来她方才是在确认，正事是不是已经办完了。
赵峥一阵无语，正想说等回到岸上再讲不迟，忽然发现银鱼又没入了不远处的墙壁。
他心中一动，总觉得这银鱼的动作，和先前不经意间遁入墙壁有些区别。
等到那银鱼从墙壁里出来，他先拉着青霞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再次向前。
果不其然，那银鱼又以一个略显别扭的姿态，钻进了墙壁里。
“这墙后似乎有些古怪。”
赵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便对青霞道：“你能不能把这堵石墙毁掉？”
旋即又忙补了句：“可千万别把洞府弄塌了！”
青霞对于他没有继续讲孙猴子，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从善如流的举起手来，准备对着那墙壁施展法术。
就在此时，那墙后忽然飞出一个半透明的幽魂，才刚落地就冲着青霞叫到：“大王手下留情啊！”

第26章 夜探通天河【下】
眼见墙后闪出一个鬼魂，赵峥下意识闪身护在了青霞身前，旋即才想起自己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个，不觉略有些尴尬。
这时那半透明的魂魄又冲赵峥道了个万福，娇声道：“上仙，奴家这厢有礼了。”
赵峥定睛细瞧，才发现这跳出来的竟是个美貌妇人，单见她头顶两个彩色贝壳做的装饰，身穿五彩斑斓的纱裙，内里隐隐露出凹凸有致的身段。
相貌比之高夫人略逊一筹，体态则是各有千秋，而眼角鬓间点缀着些青褐色的鱼鳞，则显示出她本体绝非人身。
虽见这妖怪残魂举止有礼，隐约还透着怯懦与讨好，赵峥却没有放松警惕，毕竟那毁了半个真定府的怪物，最初就是从这水府里开始凝聚的，后来更是裹挟了通天河无数残魂。
那么问题来了，它既然裹挟了那么多魂魄，却怎么会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女鬼？
他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与这水府是何关系？！”
那女妖鬼魂闻言，先偷眼看向赵峥身后的青霞，见她全无半点反应，一副任凭赵峥做主的样子，这才恭敬答道：“回禀上仙，奴家原是灵感大王的结发妻子，后来大王得罪了唐僧师徒，使得这阖府上下皆被菩萨咒死，奴家虽一向与人为善，却也未能幸免。”
说着，泫然若泣的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她虽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架势，赵峥却愈发提高了警惕，暗暗盯着她端详片刻，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口中却问：“你既然也是鬼魂，却怎么没有被那怪物同化裹挟？”
那妖怪女鬼轻咬下唇，似在回忆当年之事：“不敢欺瞒上仙，是因为灵感大王感念夫妻情分，临行前特意施法护住了我魂魄，所以奴家才得以幸免。”
说着，她又反问：“上仙可是来这水府寻宝的？不是奴家夸耀，我那夫君藏匿的宝贝，那白鼋遍寻不得，我却一清二楚！”
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赵峥心中暗暗冷笑，表面却顺着她的意思搭茬道：“却不知是什么宝贝？”
“这……”
那妖怪女鬼欲言又止，半晌盈盈拜倒：“我那夫君原是菩萨养的灵兽，藏匿的宝贝自然也非同寻常，绝对不会让上仙失望，只要上仙答应奴家两件小小的请求，奴家情愿将那宝贝拱手奉上。”
“哼~”
赵峥嗤鼻一声，盯着那女鬼玩味道：“斑衣鳜婆，你我记得你献策冰封通天河后，不是与灵感大王约为兄妹了吗，几时又成了他的结发妻子？！”
此言一出，直吓的斑衣鳜婆花容失色，惊道：“上仙如何知道？！”
当初阖府上下全都死绝，知道她与灵感大王约为兄妹的，应该就只有被抓回南海紫竹林的灵感大王本人了。
难道说……
这看起来半点法力都没有的人类，竟是从观音菩萨处来的不成？！
她心中遐想万千，殊不知赵峥这两天刚刚恶补过西游记的话本。
原书中，这斑衣鳜婆算是灵感大王的智囊，先是献策冰封通天河，引得唐僧自投罗网；后来又劝灵感大王闭门不出，让八戒沙僧的诱敌之策无从施展。
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却是西游记里少有的聪明妖怪
赵峥也正是瞧她精明狡黠，这才猜出了她的身份。
见斑衣鳜婆神色慌张，他又看向了其背后的石墙，哂道：“你也不必在我们面前装神弄鬼，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之所以急着跳出来诓骗我们，只怕是因为那宝贝就在这石墙之后吧？！”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斑衣鳜婆的神情，见她果然目露惊骇之色，立刻扬声道：“青霞，打碎这石墙！”
青霞二话不说，在斑衣鳜婆惊呼‘不要’的同时，素手一扬，只听水中轰隆一声闷响，那石墙碎成几十块，露出了后面一座有些简陋的库房。
那库房里原本堆积了不少东西，但此时已经尽皆烂透，污泥也似的糊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唯一完好无损的，只有两柄莲瓣似的铜锤！
嘶~
赵峥见了，不由失声道：“九瓣赤铜锤？！”
相传此锤是灵感大王取南海观世音池中莲蓬所化，外形精美又坚不可摧，虽不及如意金箍棒名头大，却也是西游记里有名有号的神兵利器。而斑衣鳜婆见他连这兵刃的名字都知道，越发不敢欺瞒赵峥。
当下跪地求饶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奴家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因为我的残魂就寄托在这赤铜锤上，为求自保，才奢望与上仙约法三章，除此之外绝没有别的意思！”
怪道斑衣鳜婆没受那怪物裹挟，原来是沾了这九瓣赤铜锤的光。
赵峥却未曾理会她，拉着青霞进到暗库当中，试着去拿那九瓣赤铜锤，结果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抱起来，想要挥动却是万万不能。
这一柄锤子的分量起码在千斤往上！
斑衣鳜婆见状，忙赔笑道：“上仙，此物认主之后，便可随心驭使了。”
赵峥还是没理她，示意青霞上前一试。
青霞到底是化形大妖，一上手就把那九瓣赤铜锤拎了起来，随手舞动间，便搅的洞府内激流四射。
“大王好手段！”
那斑衣鳜婆惯是个会拍马屁的，这时又跳出来问道：“敢问大王修行了多少年，怎得竟有如此完美人型？”
青霞听她发问，放下赤铜锤想了想，抬手比出了七根手指。
“七百年？！”
斑衣鳜婆的震惊显然不是假的，她咋舌道：“那老鼋一千三百岁都未能化形，大王却只用了七八百年就修出无漏真身，真真天纵奇才！”
不想青霞闻言却摇头道：“不是七百、是八年。”
“八百年？”
斑衣鳜婆听岔了，忙又道：“莫说八百年，一千年也不算迟！”
青霞再次认真更正：“是八年，不是、八百年。”
斑衣鳜婆：“……”
见斑衣鳜婆似被噎住了，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赵峥忍不住也好奇道：“是一共用了八年，还是你已经化形八年了？”
“一共八年。”
青霞说着，又掰指头计算道：“化形前，用了三年。”
啧~
虽然大明朝的妖怪，和西游记里动辄上千岁老前辈不是一回事，但只用了三年化形，估计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了。
莫非是什么奇异品种？
赵峥突然有些好奇青霞的本相，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主要是担心会破坏路上的美好记忆。
于是他岔开话题，问那斑衣鳜婆道：“除了这九瓣赤铜锤，水府里可还有别的法宝？”
斑衣鳜婆机械的摇了摇头，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来。
虽然她这么说了，赵峥还是拉着青霞又仔细搜寻了两遍。
确认真的没什么遗漏之处，又从先前毁掉的墙壁上抠下十来块宝石，捡那体型小的金器拿了两件，请青霞帮忙拆零散了揣进怀里。
然后这才带着那九瓣赤铜锤，以及斑衣鳜婆的魂魄出了水府。
到了门外，赵峥又问：“斑衣鳜婆，如今这通天河底还有没有别的妖怪？”
斑衣鳜婆再次摇头道：“据奴家所知，不成气候的水怪倒有几个，开了灵智的都因为惧怕那混沌怪，早早搬到别处去了。”
问清楚那些水怪连上岸都做不到，赵峥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同青霞一起回到了岸边。

第27章 奴家在东海龙宫广有人脉
回到岸边，那银鱼重又化作玉佩落入青霞掌中。
赵峥去树林里牵出了大叫驴，旋即却泛起难来，斑衣鳜婆倒罢了，那一对九瓣赤铜锤怕不得有两千斤，即便这大叫驴再怎么力大如牛，估计也没办法驮着这东西赶路。
正犯愁呢，青霞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素白小手掐了几个法诀，就见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道黑旋风。
那黑旋风围定两人一驴，竟将他们托举到了半空之中，离地约莫三四丈高，向着真定府的方向飞了过去。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驾起妖风’吧。
赵峥正好奇观瞧，忽听青霞催促道：“孙悟空，继续讲、继续讲！”
好嘛~
这可真是念念不忘。
赵峥无奈，只好接着上回书，继续讲孙悟空做了弼马温之后的剧情。
那斑衣鳜婆偷听了一阵，见都是孙猴子的陈年往事，便没了兴趣，心下悄悄盘算，原以为这女妖化成了无漏人形，必是位法力高强的妖王，不想却是三年作妖五年化形。
除了上古那些妖族大圣，现如今西牛贺洲哪还有这等事情？
不必说，定是受外力点化的速成童子！
当然了，这也绝不是一般速成童子。
看她的手段本事，比起自己当年肯定是要强出许多，但多半不是灵感大王的对手，便是那阴魂融合而成的混沌怪，怕也要比这女妖略强一些。
这般想着，斑衣鳜婆心下暗暗有了计较。
若是孙猴子那般遮奢人物，凭她扯破天也没用，但既然不是顶尖层次的妖王，自己或可借势压对方一头。
且不提她如何盘算。
却说青霞听着故事、架着妖风一路向南，最后绕过真定城，落到了凤凰山的山顶。
这地界赵峥白天来时未曾见过，四周被一片云雾阻隔，正当中有一座石窟，看着很是简陋，但却胜在干净整洁。
青霞当先走进洞窟内，四下里扫了两眼，旋即露出疑惑的神色。
赵峥把驴栓在洞外，也跟着走了进去，却石窟内空空如也，压根不见昙阳子的踪影。
难道是因为自己跟了来的缘故？
赵峥正有狐疑间，忽然扫到正中石桌上隐隐放着什么东西，走过去细看才发现是一封书信。
赵峥心下微动，忙让青霞弄些亮光出来。
青霞一扬手，那玉佩又化作银鱼飘到了半空。
赵峥借助银鱼发出的柔光拆开信封一瞧，发现这竟然是昙阳子写给自己的信。
细一琢磨，这大概是因为青霞不识字的缘故。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只说是临时有事要离开，水府里取回来的东西，赵峥和青霞自行取用就好，不必等她分派。
赵峥同青霞说了，青霞倒是没什么意外，反而拿着信翻来覆去的打量，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看样子，昙阳子不是头一回不告而别了，但留下书信却还是第一次。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
赵峥对她道：“那外面那对九瓣赤铜锤，你就自己先用着，顺带研究一下，看有什么特殊功用没。”
青霞闻言却连连摇头：“太重，飞不高。”
说着，又揉了揉手腕：“用久了、手会疼。”
只一晚上相处，她断句的水平明显见长。
先前赵峥看她不动声色的挥舞那锤子，还以为她用的驾轻就熟呢。
却原来先前只能飞三丈来高，都是被那锤子给拖累的。
当然了，他赵某人和驴子也颇占了些分量。
想了想，赵峥带着青霞出了石窟，唤过斑衣鳜婆的鬼魂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这锤子认主之后就能如臂指使么？那你可知道让它认主的办法？”
斑衣鳜婆闻言大喜，她方才盘算了半天，就差一个合适的契机了。
如今赵峥主动找上门来，她连忙道：“妾身未曾修习过这等法门，不过东海龙宫的鳜都司是我本家，只要两位将我送到东海龙宫，鳜都司必有重谢——即便它不会这认主的法门，也能请动东海龙王出手！”她满心以为，既然青霞不是顶尖妖王，只是个天赋异禀的速成童子，那自己搬出老龙王的名头，必然能震慑二人。
谁成想听了这话，青霞毫无反应不说，那有些聪明的人类更是面露古怪之色。
斑衣鳜婆这话，赵峥是相信的。
毕竟西游记里明明白白写着，她原是出身东海，曾在东海听说过孙悟空的往事，更知道孙悟空正保着唐僧去西天取经。
如此消息灵通，要说她在龙宫里没关系，那是绝不可能的。
正常来说，这个提议算是很有诱惑力了。
但问题是……
这大明朝哪来的东海龙宫？！
赵峥也懒得理会她，只暗暗犯起难来。
原本他准备把这锤子连同斑衣鳜婆一起，交给昙阳子处置，可现在昙阳子留书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斑衣鳜婆就有些不好处置了。
此等奸猾妖魔，如果放在自己身边，恐怕自己肉体凡胎的未必能降服的住，倘若因此祸及家人，岂不悔之晚矣？
若把她留在青霞身边，却又怕把这单纯的小妖精给带坏了。
若不然……
赵峥目光中闪出些凶色，只看的斑衣鳜婆心惊胆颤。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听了鳜都司和老龙王的名头，这人反倒想要痛下杀手了？
难道他与东海龙宫有仇不成？！
正欲开口讨饶，忽听赵峥询问青霞：“你可有办法把这锤子和鬼魂暂时封印起来？”
斑衣鳜婆闻言忙道：“上仙放心，奴家一定乖巧听话，绝不……”
“闭嘴！”
赵峥呵斥一声，继续看向青霞。
见青霞微微摇头，他正觉的失望，又听青霞道：“锤子、封不住；鬼魂可以。”
四个字的断句，似乎也开始变多了。
赵峥松了一口气，当即催促青霞动手，将这斑衣鳜婆暂时封印。
就见青霞冲着那半空中的银鱼一招手，那银鱼便飞到了斑衣鳜婆头顶，不等斑衣鳜婆再说什么，银鱼忽的光芒大作，直刺的赵峥两眼如盲。
等再恢复过来，身前早已经没了那女妖怪的踪迹。
确认是已经封印好了，赵峥又仔细交代青霞，除非昙阳子回来，又或是自己在场，否则决不能放那女鬼出来，更不能听她胡言乱语。
等青霞一一应了，眼见天色不早，生怕回去晚了家里担心，赵峥便请她架起妖风，带着自己和那大叫驴下了凤凰山。
这次两人一驴足足飞起二三十丈高，速度也快了不少，足见先前确实是受了九瓣赤铜锤的拖累。
等到了山下，赵峥牵着驴告辞时，青霞头一次露出了不舍的情绪。
这让赵峥心下颇为受用。
不过他其实也明白，青霞最舍不得的，恐怕还是那西游记的故事。
于是承诺道：“等明天晚上，你再来城里找我——记得避开别人，到时候我继续给你讲西游记的故事。”
除了讲故事，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那斑衣鳜婆。
见赵峥答应讲故事，青霞顿时笑出了月牙眼。
两人在山脚下挥手道别——青霞只是在模仿赵峥的动作——赵峥骑着大叫驴一路向北，终于赶在天边升起第一道晨曦的时候，回到了真定城内。
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赵峥心下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如今摸清了通天河的情况，接下来总算是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第28章 风波未平
穿过半城纸幡，回到大柳树巷。
赵峥刚牵着大叫驴进了家门，就跟提着行李从堂屋出来的舅舅撞了个正着。
甥舅两个大眼瞪小眼，赵峥失声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还来得这么早！
“这说的什么话？！”
李桂英也提着些东西从里面出来，呵斥道：“你舅舅难道来不得了？！”
赵峥自知理亏，忙陪笑道：“娘，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桂英横眉立目：“说，你昨晚上去哪里鬼混了？！竟然还敢撒谎说是你舅舅派了差事！”
赵峥一来不想让母亲担心，二来也不想主动暴露夜探通天河的事儿，于是含糊道：“其实我昨儿是去帮朋友忙了，因怕您担心，所以才……”
“哪个朋友，帮的什么忙？！”
“这……”
赵峥讪讪道：“娘，你就别问了，反正是去做好事了。”
“好事？”
李桂英冷笑：“好事有什么不能说的？说、你大声说，让街坊邻居听了，也给咱们家长长脸！”
赵峥：“……”
“好了、好了。”
李德柱笑着劝道：“峥哥儿这一年多也历练出来了，许多地方比我都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的。”
见弟弟这么说，李桂英才略略消气，边帮弟媳收拾行李，边抱怨儿大不由娘。
这时李德柱又对赵峥摊手道：“昨儿好容易才找到几间空房，我让人连夜拾掇了一下，这不是趁着早上不忙，就想着来接你舅妈和旭峰过去，谁成想……”
怪不得舅舅舅妈都拎着行李。
赵峥暗道一声倒霉，把驴拴在李德柱的坐骑旁。
因被众人盯着，也不好把驴背上的珠宝金砂卸下来，赵峥便随口问起了巡检所的情况。
“本来还好。”
这一问，李德柱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后半夜的时候，突然闹起了尸变，偏我正带人打扫院子，得到禀报再赶过去已经迟了，被陶千户好一通骂。”
“尸变？”
赵峥听了不由诧异：“好端端的怎么会尸变？莫非是有无主的路倒，没来得及收敛？可这也还没到头七啊？”
现如今民间百姓大多都掌握了一定的预防措施，譬如在棺材上悬挂吉钱预警，让尸体口含辟邪之物，常备催发童子尿的药汤等等。
且一般诈尸多在头七，而现在满打满算也才过去四天。
“这谁知道。”
李德柱无奈道：“还不是一起，而是一晚上诈尸了三家，有一家发现的晚，连守夜的亲戚都尽数死绝了——若非眼下情况特殊，少说也要罚我半年俸禄。”
“一晚上连发三起，难道预先连征兆都没有？”
突然间就诈尸的不是没有，但这一晚上诈尸三个，多少总该有些预兆才对。
“要不说奇怪呢。”
李德柱摇摇头，猜测道：“也许因为是七月半死的，所以有些不同寻常吧——要真是这样，只怕晚上又有的忙了。”
这倒也不无可能。
赵峥想了想，提议道：“若不然，我还是回衙门里继续当差吧，有什么事情也好替舅舅分担。”
“用不着！”
李德柱大手一挥：“武举的事更要紧，再说这么大个北城，多你一个又能怎得？再说了，你去当差，你母亲和二丫这里怎么办？”
赵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这时李桂英不耐烦的催促道：“别光顾着说话，赶紧把行李绑到驴背上——你说你来搬家，怎么也不弄辆车来？亏得峥哥儿骑着驴回来了，不然看你怎么办！”
说着，就把个包袱往大叫驴上挂。
李德柱挠头道：“这不是一晚上忙糊涂了吗。”
说着，也要把放在脚下的行李，绑到大叫驴背上去。
“那什么……”
赵峥见状忙伸手拦住，有些尴尬的道：“舅舅，这驴，我可能还要再借用两天。”
“嗯？”
李德柱闻言一愣，旋即就笑道：“不妨事，如今北城衙门里我说了算，一头驴而已，用多久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又把行李放回了脚下。
李桂英见状，没好气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回头再借一头就是了——就一头驴，这么多行李你让你舅舅怎么弄？！”
“好办、好办！”
赵峥忙道：“我上回瞧见隔壁院里停了两辆车，咱们暂借一辆用用就是了！”说着，又盯着东厢问：“成德呢？”
听表哥问起关成德，早就提着行李等在旁边，却一直没能插上嘴的李旭峰，立刻撇嘴道：“一早就去府衙了，好像府衙离不开他似的。”
这话不出意料，换来了赵馨的侧目。
就小表弟这张破嘴，即便没有关成德，估计也多半没戏。
李德柱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骂道“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人家关公子是文曲星下凡，你以为跟你似的，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成天不着四六！”
赵峥冲满脸委屈的小表弟一笑，转身出了院门。
到了隔壁院里，见那两辆大车都还在，他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对着迎出来的冯管家拱手道：“冯管家，我舅舅寻到了落脚处，准备将舅母表弟接过去住，因行李有些多，不知可否暂借尊府的马车一用？”
“恩公开了口，哪有不行的？”
冯管家道：“容小人去和主母说一声，回来再帮恩公套车。”
“不必套车，我舅舅带了驴来。”
“那就请恩公稍候片刻。”
冯管家说着，提着衣襟下摆快步进了堂屋。
不多时，他又领了春燕出来。
春燕眉目含情、摇曳生姿的到了跟前，先盈盈一礼，然后才道：“太太正在洗漱不便见客，还请恩公见谅。”
前天赵峥就觉得她眼神不对，如今再瞧，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几乎要淌出蜜汁来，嗓音也比从前甜了几度，听的人口干舌燥。
那盈盈一拜更是显露峥嵘，虽不及高夫人和青霞，但在少女当中也称得上是本钱丰厚了。
赵峥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摆手道：“是我冒昧唐突，高夫人不要见怪就好，那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
说着，向冯管家确认高夫人已经同意借车，忙自顾自走向那辆简陋些的马车，随手扯起把手就往外拖曳。
这俏丫头明显对自己有意，但赵峥自矜前程，怎肯娶个丫鬟为妻？就算不寻个大家闺秀，也要官宦人家的女子，才算是门当户对嘛。
临出门，还听春燕在那里赞道：“赵公子如此神力，今科武举一定能独占鳌头！”
赵峥这才发觉那马车分量不轻。
好在他还承受的住，拉到门前停住，又唤舅舅一起套上了车。
李德柱边往车上丢行李，边探头探脑往隔壁瞧，嘴里道：“可惜、真是可惜，若高大人不死，咱们日后在真定府就有依仗了。”
“靠人不如靠己。”
赵峥随口回了一句。
不想又触动了李德柱的心结，当下一拍大腿道：“说得对，等你拿下府试头名，和成德一文一武互相帮衬，到时候咱们谁都不靠，自立门户！”
赵峥还能说什么，只能一如既往的敷衍了事。
等送走了舅舅一家。
李桂英就去厨房做饭了——她本想留弟弟一家吃了早饭再走，但李德柱还急着去衙门当差，只能半路上买些现成的了。
见院里没人。
赵峥忙凑到大叫驴前，伸手往褡裢里摸去，谁知这一摸去摸了个空。
怎么会？！
明明在巷子口，自己还检查过的！
赵峥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想到了什么，立刻扯着嗓子喊道：“二丫、二丫？！”
“这儿呢。”
东厢房的门一开，赵馨从里面探出头来，见院里只剩下哥哥，便从身后摸出两颗鸽子蛋大的珍珠，冲赵峥吐舌头：“略略略~”
这死丫头！
怪不得方才没去送舅舅一家！
赵峥无奈的走进东厢房，就见从白鼋水府带回来的珠宝金块，此刻都明晃晃摆在桌上。
赵馨抢先落座，拿起块镇纸大小的金块往桌上一拍，喝道：“呀，好重！”
她龇牙咧嘴的揉着手指，显然是不小心差点扭到。
“金子哪有不重的？”
赵峥施施然坐到了对面，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以这丫头的聪明，倒也不怕她守不住秘密。
嗯……
至少不会告诉关成德以外的人。
“呔~”
赵馨小脸一板，再次喝道：“你昨天去了哪里，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还不速速招来！”
“招你个头。”
赵峥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想听故事，就赶紧给我沏壶茶来。”
“好嘞！”
赵馨脆生应了，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不多时端着茶壶茶杯回来，拿腔拿调的道：“上等的高碎一壶，请大老爷细细品鉴。”

第29章 尸变
赵峥将探查通天河水府的事情，大致给妹妹讲了一遍，只略去了与斑衣鳜婆有关的。
说完，又叮咛道：“虽然有昙阳真人顶着，就算朝廷知道了也不大可能治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千万别给传出去。”
说着，捡那色泽光鲜的宝石珍珠，推给了赵馨：“这些就算是哥哥给你添的嫁妆了。”
本以为赵馨会被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不想她看都没看，反而好奇追问：“哥，你实话跟我说，青霞姑娘是不是我未来的嫂子？”
“这……”
这个问题倒把赵峥给问住了，对于青霞，他确实由外到内的好感十足，论性格、论身段、论相貌、论能力、论背景，配他赵某人都是绰绰有余。
可她毕竟是化形大妖。
就算能一直保持人身，也还有个生殖隔离的问题需要考量，若是以后生不出儿子，老赵家岂不断了香火？
如果说这个问题还能用纳妾来弥补，那倘若生出半妖半人的怪物来，又该怎么办？
犹豫半晌，才托词道：“我眼下就想着武举的事儿，哪有那么多心思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嘁~不想说算了！”
赵馨小嘴一扁，随手把那些珠宝扫进袖筒里兜着，起身道：“我去帮娘做饭。”
“别让娘瞧见了！”
赵峥追着叮咛道：“等风声过去了，我再亲自跟娘说清楚。”
说着，雄心万丈的一挥手道：“到时候咱家也置个两进的大宅子，过过使奴唤婢的日子！”
…………
又是一觉睡到了下午。
赵峥醒过来的时候，舅舅早让人把车送回了隔壁，关成德也托人带话，说是晚上不回来了，也不知是衙门里有什么要紧差遣。
赵峥见天色还早，就去街上逛了一圈，本想找个金铺问问价格，先卖一部分金块试试水。
然而金铺都集中在城市中心的繁华区，七月半当晚就直接团灭了。
当铺倒是还有开门营业的，可这几天为了生计当东西的太多，导致行情大跳水，实在是不划算。
偏那些金块又都是粗砂金融成的，含金纯度难以判断，所以也没法直接当金条、金元宝用。
算了，还是等过阵子有金铺重新开业再说吧。
赵峥悻悻的回到家中，用完晚饭后，又在母亲的絮叨下，练了半个时辰的杨家枪、半个时辰的谭腿。
眼见时辰不早了，他正准备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回屋等着青霞来听故事。
这时忽听巷子口传来几声凄厉尖叫，赵峥打水的动作一滞，竖起耳朵细听，就听那呼喊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越来越清晰。
是有人在叫救命？
赵峥略一迟疑，便回头冲堂屋喊道：“娘，巷子口好像出事了，我过去瞧瞧，你和二丫锁好房门，千万别出来！”
说着，就挺枪到了院外。
但他没急着赶去巷子口，而是冲着隔壁嚷道：“劳烦请冯管家出来！”
隔壁守门的巡丁听了，立刻喊出了冯管家。
冯管家显然也听到了巷子口的叫喊声，提心吊胆的问：“恩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还不晓得，劳你派两个人帮我守着家里，我去瞧瞧看到底怎么回事！”
赵峥说着，就朝巷子口飞奔过去。
等到了巷子口，因听东侧有人尖声大叫，他下意识循声望去，正看见有两个人在背对着自己亡命奔逃。
不好！
赵峥心下一凛，同时只觉背后恶风袭来。
他想也不想，脚下发力朝着东面猛的一扑，半空中垫步拧腰，身形还未完全转过来，桃木枪已如毒龙般从肩头电射而出，‘噗’一声刺入了身后那‘人’的额头！
而这时赵峥也已经转过身来，两臂顺势往前一送，几百斤的力道直透枪尖，只听又是‘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的天灵盖竟被整个掀飞了出去。
这一下，脑浆子都被扬出老远！
若是寻常人，只怕当场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那‘人’却只是身形踉跄了一下，然后便又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
赵峥见状，不慌不忙又是一个鹞子翻身，头往后仰、肩往右旋，轻松避开那‘人’双爪的同时，掌中桃木枪先收后放，自下而上的捅进了那人的心窝。
“呃~~！”随着一声古怪的兽吼，那‘人’终于没了凶相，双手软软垂下，身体怪模怪样的挂在赵峥枪尖上。
赵峥倾斜枪身，让它彻底瘫软在地，又踩着它的小腹拔出枪头，这才有空细瞧此‘人’的模样。
但见它身形瘦削，身穿着宽大的寿衣，手上长着乌黑的长指甲，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獠牙，头顶和心口流出乌黑脓血。
这不是巷子口估衣铺的老板娘吗？
这老板娘也是个倒霉的，本来躲在家里就能逃过一劫，偏跟着丈夫儿子逃了出去，结果被触手扬起的碎石打在太阳穴上，半边额头都变形了，当场便一命呜呼。
果然是诈尸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诈尸，已经有了僵尸的部分特征。
赵峥一边用寿衣擦着枪头，一边扬声呼喊估衣铺老板的名字。
首先赶来的却是左邻右舍。
眼见他们对那尸首指指点点，赵峥忙问：“估衣铺的七叔父子如何了？”
“应该是跑掉了。”
有人答道：“我方才路过估衣铺，没瞧见他们父子俩，倒是有个认不出的，在院门口被开了脑瓢。”
说着，一指地上没有头皮的女尸：“比这还惨！”
那指定是活不了了。
赵峥冲着周遭拱手道：“劳烦哪位去我家报个平安。”
等有人出面应了，他有点选了两个胆大的看守尸身，然后自去估衣铺了查探情况。
到了估衣铺，果然瞧见前面大敞着的院门口，正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上半张脸被完全抓烂了，两只眼睛被完全贯通，勉强能辨认出来的眼球，和血水脑浆混成了一色；鼻梁骨也被整个掀开，血淋淋荡悠悠的挂在嘴边。
这东西好大的力气！
回想起来，它的防御力也非同寻常，否则仅凭那回马枪的第一阶段，就能直接掀飞它的头盖骨，第二枪也足能搠它一个透心凉！
如果不是赵峥力气大，那桃木枪也足够坚韧，只怕未必能这么轻松解决掉它。
见里面静悄悄的，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有危险，赵峥还是找人借了枚吉钱，一抖手抛了进去。
吉钱落地一阵叮当脆响，估衣铺里却依旧静悄悄的。
赵峥上前捡起吉钱，又如法炮制丢进了后院。
等确认没有埋伏后，他提着枪走进后院灵堂，就见棺椁四周散落着不少红绳，还有几枚失了光泽的铁钱，而前面的供桌翻倒在地不说，还折了一条桌腿。
赵峥围着棺材转了两圈，又探头往里面查探了一番，通过现场痕迹判断，那女尸应该是突然暴起伤人，结果被供桌绊了一下，没能如愿。
后来直追到大门口，这才算是拿了首杀。
这时外面呼呼啦啦闯进一群人来，为首的一名小旗官和几个巡丁。
都是北城的，彼此自然熟识。
那小旗官上前和赵峥打了招呼，询问道：“峥哥儿，你来得早，可曾瞧出什么来？”
“看上去是诈尸暴起伤人。”
赵峥说着，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中年人：“七叔，先前难道一点征兆都没有。”
“要是有征兆，也不会连累了孩子二舅！”
估衣铺老板七叔欲哭无泪的道：“晚上亲戚们散了，我给她抹香汤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指甲也没变长、嘴里也没长獠牙，脸上身上也没长毛，谁成想才过去没多一会儿，她突然就……哎~这可让我怎么跟老丈杆子交代？！”
说着，他抱着脑袋沮丧的蹲了下来。
这‘香汤’是夏天给尸体防腐用的，每天早晚都要涂抹全身。
按照七叔的说法，那这事儿就更是古怪了。
诈尸没有多少预兆还勉强说的过去，但僵尸化通常都会需要一个过程，无缘无故，绝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第30章 立早节夕口
因觉得不对劲儿，赵峥本想再检查一下老板娘的尸首，可跟那小旗官一打听，才知道老板娘的尸身已经被送去巡检司了。
据说是陶千户下的命令，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所有尸变后的遗骸都要尽快送往巡检司。
赵峥闻言，只好暂且作罢。
虽然他十分好奇此事是因何而起，却不放心把母亲妹妹扔在家中。
更何况还与青霞有约在先。
于是郑重提醒那小旗官，尽快向李德柱禀明尸体僵尸化的情况，然后就提着枪回到了大柳树巷。
到了家门口，就见冯管家正在院里团团乱转，身旁还站着两个手提朴刀的壮丁。
赵峥迈步进到院里，抱枪拱手道：“有劳冯管家了。”
“恩公！”
冯管家见赵峥回来，忙迎上前打探：“听说巷子口有人诈尸了？”
“嗯，是西边儿估衣铺的老板娘。”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赵峥点头道：“我一出巷子正巧碰上，一枪挑飞了脑壳，一枪刺穿了心窝，这才算是把它解决掉。”
顿了顿，想到隔壁也在守灵，担心冯管家因此低估这件事的危险性，于是又补充道：“那老板娘已经部分僵尸化了，力气大的惊人，身上也像是裹了层牛皮似的，若不能迅速解决它，一旦僵持起来，怕是寻常小旗官也要吃瘪。
她家亲戚走的慢些，就被一爪子拍烂了大半张脸，脑浆子都给扯出来了。”
说着，顺势挽了个枪花谦虚道：“我也是仗着兵刃好，枪法也还算精熟，才顺利解决了她。”
听了这番说辞，冯管家脸上就有些发白，喃喃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起僵尸来了？难道真是因为死在七月半的缘故？”
他这思路倒是和李德柱一般无二。
“不好说。”
赵峥微微摇头，又道：“隔壁若有什么异状，冯管家尽早差人来知会我，我好赶过去帮忙。”
冯管家闻言忙又躬身道谢：“多谢恩公。”
赵峥指着那两个壮丁笑道：“咱们互帮互助，用不着客气。”
等冯管家走后，赵峥又去寻母亲妹妹，把估衣铺老板娘的事说了，只听的李桂英连连慨叹。
先是回忆那女老板的陈年旧事，又疑惑这真定府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连年的闹灾生祸。
赵峥和赵馨正在解劝宽慰，外面又有人扬声呼唤道：“赵恩公、赵恩公。”
听声音，分明是隔壁的冯管家去而复返。
母子三人有些疑惑的迎出门外，却见非止是冯管家来了，连高夫人和春燕也来了。
两下里见礼之后，傅氏有些不好意思的请求道：“适才听闻城中闹起了僵尸，妾身实在心下难安，不知可否方便让犬子在此寄宿一晚？”
显然，她也是在担心‘高士奇’暴起伤人。
对于那个不怎么讨喜的高衙内，赵峥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无奈李桂英直接做主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正好成德晚上没回来，让二丫跟我睡一间，峥哥儿去他妹妹屋里睡，把东厢腾出来给小衙内就是。”
母亲都这么说了，赵峥自然不好再有异议。
傅氏一面千恩万谢，一面忙让春燕去寻高舆。
不多时，春燕便抱着一床被褥，领着高舆回到了赵家。
趁着春燕去屋里铺床的当口，傅氏又拉着儿子再次道谢。
或许是因为上次才被母亲责骂过，高舆这回表现的倒还算乖巧，但赵峥冷眼旁观，还是能看出他骨子里那居高临下的态度。
呵呵~
这种熊孩子显然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凭高士奇当初无力将父亲的尸骸送回故乡，就可以推断出高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如今高士奇身死道消，高家即便不被打回原形，也绝不可能再有从前的风光。
若是他还继续保持这样心态，迟早会被社会毒打。
和熊孩子也没什么好说的，送走了高夫人和冯管家，赵峥就准备去东厢拿自己的铺盖。
结果刚到东厢门口，就与留下来照顾高舆的春燕撞了正着。见她怀里抱着自己的铺盖，赵峥伸手笑道：“有劳了，你把铺盖给我就成。”
“我帮公子铺上吧。”
春燕却不撒手，抱着那铺盖绕过赵峥就要往堂屋里去。
“不用、不用。”
赵峥忙赶上道：“我自己来就成，哪好意思劳烦姑娘。”
“公子不必和我客气，这本就是奴家应该做的。”
“这……”
两人正在推让，东厢房里的高舆忽然扬声喊道：“春燕，去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
院内为之一静。
就在赵峥以为春燕会把铺盖交给自己，先忙着去伺候小主人的时候，忽听春燕回头道：“哥儿稍候，我给赵公子铺好床就来。”
唰~
话音未落，高舆就一把扯开了房门，恼道：“我叫你，你不听；人家不用你，你倒上赶着，你到底是我们家的丫鬟，还是他们家的？！”
这熊孩子真是越看越讨人嫌，若不是看在高夫人的面子上，赵峥早把他打出去了。
为免春燕难做，他伸手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把铺盖给我，我自己去铺就好。”
熟料春燕又侧身闪开，冲着高舆冷道：“哥儿说的什么糊涂话，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报答救命之恩？若不然咱们去找太太评理，看我做的是对是错！”
“你！”
高舆没想到春燕如此强硬，当时就气的直跺脚，可他也知道，这事儿闹到母亲面前，自己决计讨不了好。
于是鼓着腮帮子，‘砰’的一声关上了东厢房门。
春燕转回头看向赵峥，脸上顿时如同冰雪初融，甜甜笑道：“公子，咱们走吧。”
这一刻，赵峥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做‘最难消受美人恩’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好再拒绝。
只能跟着春燕穿过客厅进到了西屋里。
二人刚进门，赵馨就忍不住从东屋探出脑袋来，但很快又被李桂英扯着耳朵拽了回去。
西屋内。
赵峥看着跪在床沿上，隆着臀儿仔细铺床的春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犹豫再三，还是试探道：“你这般得罪小衙内，难道不怕他记仇？”
“怕什么？”
春燕回过头来，剪水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赵峥道：“实话不瞒公子，夫人已经跟奴家说好了，回京前就将奴家转赠给公子做丫鬟。”
“啊？！”
赵峥顿时有些傻眼。
他两世为人虽然都吃穿不愁，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故此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霎时间，什么隔阂不适、什么最难消受美人恩，统统都被赵峥跑到了九霄云外，看着春燕回眸浅笑，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他不觉食指大动。
下意识趋前半步，正待开口说些孟浪的，忽觉一阵熟悉的心悸。
赵峥想也不想，当即义正言辞道：“即便如此，你也该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负高夫人的信任与恩德！”
一颗热心贴了冷脸，春燕却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觉得赵峥果是赤诚君子，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于是铺好了床，又含情脉脉的羞声道：“公子早些安歇吧。”
然后才摇曳着身姿，婷婷袅袅的去了。
她走后，赵峥推开门查看了一下东屋的情况，见东屋房门紧闭，这才反锁了西屋的门，悄声呼唤：“青霞、青霞？”
刚唤了两声，就觉眼前一花。
赵峥以为是青霞到了身前，刚要打招呼，忽然被吓了一跳。
却见眼前哪里是什么美少女，分明就是一具七窍流血的中年男尸！

第31章 是鳖 是氅 是鏊？
也亏赵峥胆大，又在系统里见惯了血腥，骤然面对那死相凄惨的尸首时，这才没有尖叫起来。
他下意识退后半步，这才发现了尸首旁边对比明显的青霞。
那尸首正是因为被她单手拎着脖颈，所以才站着没有倒下。
赵峥松了一口气，然后忙问：“这是谁？”
青霞摇头：“不知道。”
“啊？”
赵峥诧异：“不知道是谁，你怎么把他的尸首带到我这里来了？”
一时间，赵峥甚至都有些怀疑，她方才是故意拿这尸体吓唬自己。
不过考量到青霞的天真懵懂，又觉得她不大可能会如此。
“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先生的……”
久违的波折线小嘴再现，赵峥忙劝她说慢点，连蒙带猜的这才明白是怎么会一回事。
却原来青霞入夜后正准备来找赵峥听故事，就察觉到有人在试图破解昙阳子留下的护洞阵法。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青霞本想按照以往惯例，打晕了丢到山下去。
谁知那人却有些本事，青霞一时竟没能将其拿下。
当然了，那人终归还是敌不过化形大妖，纵使青霞没下死手，几个回合后还是落了下风，想要逃跑又被青霞赶上，直接打断了一条小腿。
青霞正打算加一把力将他擒住，谁知他眼见逃不过，竟然直接自断经脉而死。
青霞一来急着听故事，二来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人的尸首，索性便将其带到了城中。
本来听说这人去了山上窥探，赵峥还担心会不会是因为昨晚夜探水府，引来了朝廷的密探。
后来听说他是自断经脉而死，这才放下心来。
这种死士风格应该不是朝廷的人，至少不是朝廷明面上的势力。
赵峥让青霞把那尸首放在地上，蹲在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皮肤粗糙风霜满面，明显是经常在户外行动，所以实际年龄有可能还要再小一些。
此人骨架出乎寻常的大，身体健硕程度更是不下于赵峥，手上的老茧也多到畸形。
身上衣服料子还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绸缎绫罗，更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符号。
袖子里有几个瓶瓶罐罐，但也不知是在打斗时用掉了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人临死前刻意抹除了痕迹，瓶内都是空的。
赵峥不死心，又拿笔杆顶着布头，伸进去用力蹭了一圈，结果连个残渣碎末都剩下。
也或许……
这里面装的原本就不是有形之物。
还待细瞧，青霞便摇动他的肩膀连声催促：“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我要听、猴子的故事！”
好嘛~
才不到两天，‘孙悟空’三个字的熟练度都赶上‘先生’了。
赵峥无奈，只能先给她讲了一段西游记。
讲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这才收住话头。
结果就见青霞有些闷闷不乐。
赵峥以为她还想继续听，便道：“你且容我缓一缓，等喝口水再给你继续讲。”
青霞点头应了，却依旧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赵峥有些纳闷，于是又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就听青霞脱口道：“山不好！”
跟着，又闷声抱怨：“没有家人，没有故事，山不好！”
赵峥这才恍然，她虽比孙悟空的境遇好些，但究其根本，却同样都是被大人物镇压拘束，只不过一个在山下，一个在山上罢了。
赵峥不由同情心大起，顾不得再去检查那尸首，拉着青霞的手宽慰道：“那是以前了，你现在不是已经有我这个家人，还有故事可听了吗？”
青霞听了这话，果然高兴起来，拍手道：“家人、家人、家人！”
赵峥忙让她小声些，可别把真正的家人给招来。
想了想，赵峥又好奇的问：“化形之后的这五年里，你难道从来没进过城吗？”
“进过。”
青霞认真点头，然后掰着指头道：“先生让我、送礼物；先生和我、杀怪物；先生……”
“也就是说，你头一次下山就是给我送礼物？”
青霞点头。
赵峥忍不住伸手盖在她头顶抚摸，果然是个可怜的小妖精。
旋即又宽慰道：“那你也比孙悟空好多了，他可是足足被压了五百年呢！”
顺势，又开始讲起了后续剧情。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说到孙悟空从五指山下脱困，保着唐僧西行，这才口干舌燥的停了下来。他弄了碗凉水解渴，喝完就见青霞正歪着小脑袋，专心又可爱的琢磨着什么。
不由笑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青霞看向他，试探着唤了声：“师父？”
“蛤？”
赵峥愕然：“什么师父？”
“孙悟空报恩，认唐僧做师父。”
听青霞认真说出了缘由，赵峥哭笑不得，摆手道：“这是故事里编的，又不是真的，何况你是女人，没必要学孙悟空的报恩方式。”
“不是真的？”
青霞显然没听出赵峥话外之意，反而诧异道：“通天河难道、是假的？”
这语言能力的进步速度，堪称是肉眼可见。
“这个嘛……”
赵峥倒真被她给问住了，通天河都跑到大明朝境内了，以后还能把西游记纯当成故事看吗？
想了半天也没个准答案，最好只好先敷衍过去。
趁着青霞还在回味西游记，他又蹲到那尸首旁仔细检查起来。
确实是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又或是虽然有，但赵峥看不出来。
他想了想，抬头问青霞：“你会不会招魂的法术？”
见青霞果断摇头，他又道：“那把斑衣鳜婆放出来，看她有没有办法。”
青霞素手一翻，手里就多了柄九瓣赤铜锤，再轻轻一抖，斑衣鳜婆的魂魄就从里面冒了出来。
看当时的声光特效，赵峥还以为斑衣鳜婆的魂魄，是被封印在鱼形玉佩里了呢，原来依旧是在锤子里。
“她和锤子，融为一体了。”
青霞认真解释道。
原来如此。
那斑衣鳜婆明显萎靡，缓了一会儿，才躬身见礼道：“见过大王、见过上仙，奴家知错了，还请大王高抬贵手，不要再将奴家封起……”
“这个以后再说。”
赵峥摆摆手，指着地上道：“你来看看，可能唤出这人的魂魄问话。”
斑衣鳜婆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大摇其头：“这人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就算是孙大圣来了怕也无计可施。”
啧~
果然是死士！
赵峥有些失望，正想转而询问些西游记世界的事儿，又听斑衣鳜婆道：“不过奴家有个秘法，能让这具尸首写出最近经常写的文字。”
“当真？！”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赵峥急忙催促道：“那还不快快施法！”
“这……”
见他如此着急，斑衣鳜婆眼珠一转，就想要趁机提些条件。
赵峥却抢先警告道：“若要拿乔，以后可就不只是封印了！”
“奴家这就施法！”
斑衣鳜婆不敢再节外生枝，飘到那尸首前，两手撮指抵在两侧太阳穴上，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忽的，她身形一闪融入那尸首当中，旋即那尸首就翻身坐起，机械的抬起手来。
这不是鬼上身么？
赵峥有些怀疑，但还是急忙翻出赵馨的纸笔，沾好了墨汁，塞给那尸首。
同时他心下有些提心吊胆，虽然因为物资丰富的缘故，民间识字率有了质的突破，但目不识丁的文盲依旧占了大部分。
这人万一也是个不识字的……
好在他的担心并未成真，就见那尸首颤巍巍的，在纸上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写完之后，那尸体一下子仰躺回了地上，斑衣鳜婆也从它身上飘了出来，看上去愈发萎靡不振，连颜色都淡了些。
她拱手冲赵峥道：“奴家已经尽力了，还请上仙容奴家回赤铜锤里歇息歇息。”
赵峥自无不可，但等斑衣鳜婆钻回赤铜锤，他立刻示意青霞补了道封印上去。
对这等奸猾的妖怪，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
等封印好斑衣鳜婆，赵峥这才拿起那四个字仔细端详。
后面两个还算清楚，应是‘大人’二字无疑。
第二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是个‘拜’字。
而第一个字笔画实在太多，赵峥认了许久也没分辨出，到底是鳖、是氅、是鏊、还是……
“鳌拜？！”

第32章 老满洲刘关张
赵峥之所以会脱口喊出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后世的记忆。
因为曾看过好几个版本的鹿鼎记，比起高士奇和疑似纳兰性德的关成德，他对鳌拜这位满清第一巴图鲁、康熙人生中的第一个大BOSS，显然更为印象深刻。
赵峥再次观察了一下地上的尸首，这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鳌拜的属下。
但鳌拜如今是什么身份，为何派属下夜探凤凰山，却还是一团迷雾让人难以捉摸。
单看‘大人’二字，很难让人不往官面上去想。
可不是说满人、蒙人入关后，全都改换汉姓了吗？
譬如关成德家祖上三代都是姓关的。
这个鳌拜又是怎么回事？
满人改风易俗是在百年前，那时候鳌拜应该还没有出生，总不能是他祖宗提前预知到有这么个后人，所以特意改成了汉家鳌姓吧？
而且官场中下级称呼上级，也没有直呼全名的。
所以如果他是官场中人，那就不应该叫‘鳌拜’。
考虑到夜探凤凰山的是个死士，也有可能‘鳌拜’是私底下用的名字，专门用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么在明面上，他肯定还有着另外一层身份。
而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鳌拜参与的其实是某种民间组织，甚至是对抗朝廷的地下组织，如此一来，抛弃汉人名姓改回满人老姓，也就不足为奇了。
譬如说……
山海教！
考量到山海教疑似反叛官员所创，内部称呼上级为‘大人’，貌似也算是合情合理。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赵峥的凭空猜测，目前还没与任何真凭实据。
赵峥沉吟半晌，对青霞道：“我修书一封，你帮我这尸首连书信一起送到巡检司去，好不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见人，把尸首丢到巡检司就成——你知道巡检司怎么走吧？”
青霞点点头，她带这尸首来，本就是想让赵峥给个处理办法，如今赵峥既然做出了决断，她自然不会反对。
“等放好尸体，你就先回凤凰山——我猜巡检司的人，多半会来找我询问缘由，再说我晚上总也要睡上一觉，明天才有精神继续讲故事。”
说完见青霞虽面露不舍，却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赵峥当即修书一封，连同那尸首写下的四个字，一并装进信封里，让青霞送去了巡检司——至于让尸体写字的功劳，自然都推给了青霞和昙阳子。
青霞走后，因不想惊动母亲和妹妹，他原本想要先眯一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听到外面传来拍门声，赵峥立刻起身出了门。
李桂英听到动静，在东屋里问：“峥哥儿，外面又是什么人？”
“没事儿，或许是成德回来了。”
赵峥随口敷衍了一句，等到打开院门一瞧，外面竟真是关成德。
不过除了关成德之外，数日未见的陶千户也在。
赵峥也没请他们进来，侧身让开院门，对关成德道：“你先跟我娘打个招呼，让她放心。”
关成德立刻走到东屋窗前，拱手道：“伯母，许大人让我来问一问巷子口诈尸的事儿，我和兄长在外面说话，就不进来打搅了。”
听说关成德是为了公务而来，李桂英也就没起身，只在里面答应了一声。
等关成德到了院外巷子里，陶明德已经和赵峥聊上了。
能让堂堂千户兴师动众而来的，自然不是什么诈尸，而是青霞送过去的尸体和信件——更准切的说，他其实是冲着青霞和昙阳子来的。
赵峥见关成德出来，心下微动，故意指着那四个字道：“我瞧着像是个鳌字，敢问大人可曾听过这个什么‘鳌拜大人’？”
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关成德。
“感觉不像是咱们汉人的名字。”
陶明德蹙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以往应该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人物。”
关成德本来也在皱眉沉吟，听陶明德点出这不是汉名，脸上顿时显出一丝不自然来。
赵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又与陶明德探讨了一番，因为线索实在是太少，两人最终也没能推敲出个所以然来。陶明德最后道：“我来除了核实这信上的内容，也是受许大人所托，希望能向凤凰山上那位表达谢意。”
“这个……怕是不便当面道谢。”
赵峥替青霞回绝了，又道：“不过等再见到她，我肯定会代为转达。”
陶明德本也没指望能见着，当下点点头就准备收队。
关成德本来也要跟去复命，却被赵峥拦了下来：“你既然都回来了，好歹也在家歇一会儿。”
陶明德对此并无异议。
于是关成德就被留了下来。
两人一起回到西屋，赵峥当即脸色一沉，压着嗓子喝问道：“方才说起那鳌拜，你为何面有异色？！”
“这……”
关成德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这鳌拜我确实不认识，只是听说他并非汉人，心有所感罢了。”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管这鳌拜派人来真定府是为了什么，他都不希望关成德卷入其中——毕竟说起来，他们应该算是同族老亲。
既然说开了，关成德也不瞒着，当下道：“实话不瞒兄长，我祖上实是关外野人，天地异变之后，为求活命举族内附。
因最初被安置在涿州，当时的族长又最喜三国人物，所以族人全都改做了刘关张姓——十年前的真定知府刘福临，正是族长的后人。”
“原来你家这关姓是这么来的。”
赵峥恍然，又追问：“那这鳌拜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实不知情。”
关成德无奈摇头：“或许是我的同族，也或许不是——毕竟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我爹又死的早，我对这些事情了解的十分有限。”
也对，他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十年前才七岁大，那知道这许多陈年往事？
赵峥放心了不少，但还是郑重警告道：“若那鳌拜果然与你是同族，你千万要摆正立场，不要与他有什么瓜葛——根据我的推测，此人或许与山海教有关！”
关成德听了‘山海教’三字，顿时明白兹事体大，忙郑重的点头应了。
是夜，两人抵足而眠。
第二天早上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府衙就差人来请关成德。
赵峥刚将他送走，李德柱又差人来请。
赵峥只好跟母亲交代一声，匆匆去了北城巡检所。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
等见了李德柱，就听他沉声道：“昨晚上亏得你提醒，否则就不止是折损七八个兄弟了。”
“折损了这么多人？！”
赵峥大吃一惊，忙问：“怎么会这样？按说只要预先有了准备，想要拿住那些半吊子丧尸应该不难吧？！”
“嗐~”
李德柱一拍大腿，无奈道：“本来好好的，结果两只僵尸偏偏凑到了了一起，有一队巡丁被包了饺子，连小旗官在内死了一多半！”
赵峥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僵尸撞到一处了？昨晚上咱们北城到底出了多少僵尸？”
“一共七只！”
李德柱撮指比划了个‘七’，垂头丧气道：“估计待会老子又得去司里挨骂——直娘贼的，又不是老子要当这代理百户的，大不了让他们另请高明！”
听完舅舅的抱怨，赵峥又问：“昨儿那三个诈尸的，也有化作僵尸的迹象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诈尸。”
李德柱说完，见外甥表情分外严肃，心下也猛的打了个突兀，失声道：“特娘的，今晚上不会还有更厉害的吧？！”

第33章 难难难
巡检司衙门。
赵峥骑着大叫驴跟在李德柱身后，远远就见巡检司前院搭了个大凉棚，里面摆放着供桌香炉，以及一座策马扬枪的赵云神像。
此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在排队上香，大多数都是面带忧色。
在侧门外下了驴，赵峥紧赶几步与舅舅并肩齐平，好奇道：“司里的官庙被毁了，里面的香火愿力怎么办？”
李德柱理直气壮的道：“不知道。”
好吧，只能说舅舅这么多年才混了个总旗，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时就听前面有人接茬道：“官庙其实只是提供了一个，让人能够集中释放香火愿力的地方，事实上集中起来的香火愿力，并不会依附在死物件上。”
却是陶明德边解释，边快步迎了出来。
“千户大人。”
甥舅两个忙抱拳见礼。
陶明德先横了李德柱一眼，又对赵峥道：“其实这些事情，等你以后修炼到一定境界，不用别人解释也能感觉的到。”
“大人说的是莫不是通玄境？”
在拥有后世记忆的赵峥看来，大明朝的武学境界划分的着实有些简陋，总体只有‘天地玄黄’四阶。
引气入体后就算是黄阶，这个阶段基本就是通过龙虎气锤炼肉身，还能通过临时爆气提升力量防御，以及对阴邪怪物的伤害。
从不定额的小旗官，到南城北城两位百户，都在黄阶范畴之内。
再上面是玄阶，又称通玄境，这个层次的高手已经可以熟练运用龙虎气，并且至少掌握着至少一种神通。
真定府明面上只有陶千户一个通玄境的武者，不过根据坊间传闻，司内还有一位女百户也是通玄境。
“不错。”
陶千户微微颔首，又肃然道：“很多人做到引气入体就心满意足，又畏惧锤炼肉身的千般苦楚，往往终其一生都困在引气入体的阶段，殊不知通玄境才是武道的起点——你是难得人才，千万不要学那些庸庸碌碌之辈，误了自己前程！”
说着，又横了李德柱一眼。
其实舅舅的天资也算上乘，若不然也轮不到他做总旗，可惜后来沉迷于酒色之间，近些年实力非但没有进步，反而有所下降。
李德柱明知道陶千户是在说自己，却也郑重其事的点头：“没错、没错，你和成德一样，都是有大前程的人，千万不要学我们这些混吃等死的。”
“你还知道自己是在混吃等死？！”
陶千户没好气的呵斥道：“昨晚闹僵尸的消息，还是你通知的司里，怎么南城好端端的，偏你北城死了这么多兄弟？！”
“这也不能怪我啊！”
李德柱当即叫屈道：“谁成想两僵尸愣是撞到一块了，前后夹击跑都没地儿跑！”
“行了、行了。”
陶千户不耐烦的抬抬手，示意道：“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院门，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底。
却是去行唐县报信的南城百户刘锴。
此时刘锴正在一群旗官的簇拥下说着什么。
记得当时陶千户是让他知会行唐县后，就沿着岸边绕回来，顺便查探一下这通天河的‘源头’。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察觉到赵峥的目光，陶千户解释道：“那通天河东西约有六百余里，上游并不见有什么源头，与其说是通天河，不如说是通天湖更为合适。”
解释完，他便招呼着刘锴等人一起往里走。
其中颇有几个生面孔的总旗，料来应该是刚从下面县里调来的援手。
不出意料的话，这次陶千户召集众人开会，除了讨论如何应对城中频繁发生的尸变，多半也是要往南北巡检所分派人手。
到了会议厅门口，赵峥就站住脚没再往里走。
陶千户发现后，正想让进来他列席旁听，赵峥就抢先拱手道：“大人，我想看看昨天的尸首。”
刘锴听了微微撇嘴，但也没有说什么。
陶千户则干脆的答应了下来，非但专门指派了一位小旗官陪同，还抛给赵峥一瓶骨粉，让他一旦察觉身上不对就立刻拔除邪祟。
如今巡检司毁了大半，还没来及重新修缮，连许多活人都没有片瓦遮身，就更不可能给尸体专门腾出个房间来了。
赵峥跟着那小旗走到后院角落里，就见十几具尸首正烂木头似的摆在地上，美其名曰借助阳气防止尸变。
询问清楚之后，赵峥首先从前天晚上，那些没有僵尸化的尸体开始检查，然后才是昨天晚上那些半吊子僵尸。
结果前前后后忙活了足有半个时辰，心肝脾胃肾查了个遍，恨不能把肠子都翻出来一截一截的捋，最终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也正常，司内的仵作推理水平可能不行，但若是尸体有明显的异状，应该还是可以察觉出来的。
被点名陪同的小旗官见赵峥站起身来，立刻捏着鼻子道：“先前千户大人已经亲自检查过，有什么问题早该发现了，我看咱们还是别折腾了——这越晒越臭，我实在是顶不住！”
赵峥其实也反胃的紧。
他在系统里做过针对血腥场面的适应训练，但那里面再怎么模拟，也模拟不出腐烂的尸臭味。
但他却依旧不肯死心。
虽然从善如流的去洗手换衣服，但等再见到陶千户时，赵峥又提出了等晚上再来查验的要求。一旁的刘锴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冷笑道：“今儿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难道晚上就能查出什么新鲜的？”
陶千户却猜出了赵峥的意思，摆摆手挥退了刘锴等人，这才问：“你莫不是想请凤凰山上那位帮忙？”
“果然瞒不过千户大人。”
赵峥拱手道：“我和她本就约好晚上互通消息，若是她不反对，我就带她过来试试。”
顿了顿，又补了句：“到时候最好能提供一个单独房间。”
“明白、明白！”
陶千户忙道：“本官届时提前打好招呼，肯定不让别人去打搅那位施法！”
瞧他神情，约莫是以为青霞不愿在人前现身。
其实赵峥要求提供单独坊间，是想让斑衣鳜婆也帮着检查一下，不过既然陶千户已经应允了，他也就将错就错的没有解释什么。
…………
从巡检司离开。
跟着舅舅骑驴原路折返的时候，赵峥见李德柱脸色十分难看，便关切道：“舅舅，莫不是千户大人给你铺排下什么难办的差事？”
李德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如今面子大，连舅舅我也沾了些光，倒不曾被上面刁难。”
与其说是赵峥面子大，倒不如说是青霞和昙阳子的面子大。
自从昨天晚上，确认赵峥和凤凰山关系匪浅，陶千户的态度是愈发亲切了，若不然先前也不会主动出迎。
赵峥从凤凰山下来，一度曾犹豫要不要把昙阳子已经离开的消息，告知许知行和陶千户，但看现下的形式，倒不妨先狐假虎威一阵子。
“既然没被刁难，舅舅怎么如此闷闷不乐？”
“哎~”
李德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猜今儿商量到最后，商量出个什么办法来了？”
赵峥摇头。
“什么鸟办法都没有！”
李德柱冲地上啐了一口，恨声道：“先前大家伙儿都担心晚上要来个大的，如今倒盼着晚上诈尸的越多越好、越厉害越好，最好能多死上几个贵人才算爽利！”
赵峥听了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有做巡检的盼着事情闹大的道理？
就算不顾及城中百姓的死活，总也该爱惜自己的性命吧？
李德柱见他懵懂，冷笑着问：“抛开别的不提，你觉得时下要想阻止这场风波，最简单好用的办法是什么？”
赵峥想也不想，答案脱口而出：“焚尸！”
旋即不等李德柱再说什么，他便恍然大悟：“怪道大家伙暗地里，都盼着能再死些贵人！”
阻止尸体尸变最简单有效的做法，自然是直接烧毁所有尸首。
这个法子，但凡稍微精明的都能想到。
但简单直接有效，却并不意味着就容易办到，至少想要在现如今的真定府实行，是千难万难。
因为需要焚毁的尸体不是几十、不是几百，而是接近三千之数！
真定城中几乎家家戴孝。
昨夜城中共有十几家诈尸，听起来数量不少，但对比三千之数却又算不得什么。
有道是法不责众，入土为安的思想由来已久，想凭着官府一声令下，就想让满城百姓把父母、妻儿、丈夫烧掉，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了，人都有侥幸心理。
不就是晚上有可能会诈尸吗？
大不了晚上不留人守灵，全家躲到一个安全地方，等白天再去哭丧守孝就好。
万一要是诈了尸，那也是官老爷们要头疼的问题！
而这还不是焚尸最大的阻力。
面对这些‘刁民’，只要许知行拿出足够的魄力，还是有可能强制推行下去的。
问题就在于，这次大乱变起仓促，受灾最严重的反而是城中心的富贵人家。
那些大户们，可不是你说动就能动的。
而且人家更不担心什么尸变！
随便找几个穷亲戚在灵堂里充门面，自去别处过夜就好——谁家在城外还没个庄子？
地位再高些的，干脆要求巡检司的人去现场守夜，遇到诈尸还得轻拿轻放，万万不能损伤遗体，以便过后想办法祛除邪性，好生安葬。
就算许知行是个强项令，拼着得罪城中所有权贵，也要推行焚尸。
那高士奇和陈澄的尸首又该怎么办？
烧了吧，人家骂你不念同僚之情，亵渎为国为民而死的英雄，说不定还要联合起来告你的刁状。
不烧吧，城中大户肯定要拿这个做由头，煽动全城百姓抗命。
这要是闹起来，再有什么山海教的妖人趁机生事，只怕又是一场滔天大乱！
当然了，以上这些事情统统都不会发生。
因为许知行压根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他毕竟只是钱谷通判，而不是一言九鼎的知府老爷。
所以，巡检司的旗官们才会破罐子破摔，期盼着事情能闹的再大些，最好死上几个尊贵体面人，这样才有推行全城焚尸的可能。
可惜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除非是七月半那样忽遭横祸，不然大户们肯定是这城里最安全的一批人。

第34章 蛛丝软甲
赵峥回到家中，先就遭了二丫的嫌弃。
一面问他是不是去粪坑里打滚了，一面催着他赶紧洗漱。
因怕弄的屋子里也住不了人，赵峥把浴桶摆在角落里，又用床单简单围了大半圈，来来回回洗了五次，这才勉强过关。
用浴巾围着回到东厢，就见换洗的衣服早就准备好了，上面还压着个精致的小盒子。
那是关成德前阵子送赵馨的香粉，小丫头宝贝的什么似的，平时都锁在柜子里舍不得用。
赵峥莞尔一笑，换好衣服把粉盒送回了堂屋里。
赵馨一边接过来一边耸动琼鼻，见哥哥身上没有香粉的味道，不由噘嘴道：“我就是拿给你遮味儿用的，不然晚上熏着人家怎么办？”
这丫头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赵峥摆摆手：“晚上我还要去验尸，这会儿抹了香粉纯属浪费。”
“还要去？”
赵馨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算了，反正她也不是普通女子，应该不会嫌弃什么。”
人小鬼大的丫头。
赵峥抬手去揉她的脑袋，却被她偏头避开，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时候李桂英从里间出来，对儿子道：“你前几天给我的那蜘蛛网，我勉强整理好了，上面压根就没有线头。”
母亲要是不说，赵峥还真把这事儿给忘干净了。
毕竟形势变得实在太快，以他如今和青霞的关系，弄点蜘蛛丝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为了家里的安全，或许可以再厚着脸皮，向青霞讨一件救命的‘法器’。
这般想着，赵峥还是把母亲整理好的蜘蛛网，放到了东厢房里——总不好让母亲知道，她这几天都在做无用功吧？
不想刚把蜘蛛网放好，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
赵峥推门出去一瞧，原来是高夫人在和李桂英在院里说话。
那熊孩子高舆和春燕站在后面，手里正各自提着一个食盒。
见赵峥从里面出来，傅氏忙躬身见礼，指着二人手中的食盒道：“犬子多有叨扰，妾身无以为报，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也不知合不合恩公口味。”
“哎呦~”
李桂英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虽然也不怎么喜欢那高舆，但见傅氏如此礼数周到，还是受宠若惊道：“怎敢劳高夫人亲自下厨？还是带回去，留给小衙内享用吧！”
“李夫人无需与妾身客套……”
“这如何使得……”
两人一番推让，李桂英最终收下了这桌酒菜。
赵峥接过来拎到厨房里，掀开盖子扫了眼，见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皆是少见的珍馐美味。
若在饭馆里置办这么一桌，怕是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当然了，更难得的是同知夫人的手艺。
想必高士奇在世时，没少享受这素手调羹的乐趣，就不知以后又会便宜哪个。
等从厨房里出来，李桂英已经在拍着胸脯承诺，要让高舆在家住到头七之后了。
赵峥忙插了一句：“就是晚上只怕要和成德挤一挤了——他们两个虽然早就定了亲，可也不好让住进我妹妹的房间。”
高舆闻言明显面露不豫。
傅氏却高兴道：“他们师兄弟睡在一起，正好能有个照应！”
回头又郑重叮咛儿子：“你师兄是不世出的才子，趁这个机会，你要多多向他请教学问，更要向他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
高舆到底不敢违逆母亲，当下忙肃立拱手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谨遵教诲。”
等到高夫人转过头继续和李桂英说话，他的脸色又迅速垮了下来。
嘁~
这熊孩子真是不知好歹！
高家如今眼见就要没落，高士奇留下来的最大遗产，并不是那几千两浮财，而是关成德这个入室弟子。
若是他精明些，就该抓紧时间和关成德搞好关系，等到日后成年，也好借些助力。
但看他这副嘴脸，显然是没指望了。
就在这时，外面巷子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赵峥对这种动静熟悉的很，知道是陶千户派的巡丁来了，于是打开院门探头招呼了一声。
不多时，就有三名披着甲胄的小旗官走了进来。
看到这三名旗官，还不等别人说些什么，高舆先就眼前一亮，激动的迎上去问：“你们是来保护我和母亲的吧？！”
不等那三名旗官答应，他又回头对高夫人道：“既然有这些人护卫，我应该不用在这种地方过夜了吧？！”
见儿子那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嫌弃，傅氏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想同李桂英解释两句，忽见那三名小旗抱拳齐声道：“我等奉千户大人命，今夜一切听从赵峥赵公子调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舆白皙的小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连傅氏也尴尬的不成样子。
赵峥本待不理会，可想到春燕的事情还没落地，倒不好让高家太过下不来台，于是笑道：“陶千户的意思，是委托我来布置防务。”
高舆听了，顿时又趾高气昂起来。
高夫人却听出赵峥是在为自家打圆场，不由投来感激的目光。
只是赵峥对上她感激的目光，却是不由想起了那天晚上，然后视线就忍不住往下一滑，堪堪落在王屋太行山间。
感受到那习惯性打滑的目光，高夫人俏脸微红，心道赠婢的事或许应该提前一些，也免得这少年人总是难以自控，两下里平添尴尬。
…………
“你不会炮制？”
是夜，赵峥有些不好意思的向青霞提出要求后，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个用蜘蛛网做成的一次性法器，其实是昙阳子的手笔，凭青霞自己的能力根本复现不了。
这让赵峥大失所望之余，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青霞帮自己把蜘蛛网割成丝，也好设法编一件防身的软甲。
青霞听了赵峥的要求，呡着樱桃小嘴冲那蜘蛛网轻轻吸气，那摊开后足有二十丈方圆的蜘蛛网，立刻化作一道白虹被她吸入腹中。
然后她闭目凝神片刻，又冲着赵峥檀口微张，纤细如发的蛛丝又电射而出，围着赵峥一圈一圈的缠绕，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赵峥身上就多了件哑光银的卫衣。
啧~
这应该算是古代版的3D打印了吧？
赵峥活动了一下头颈胳膊，发现这衣服非但轻若无物，还具备一定的延展性，穿在身上丝毫不会影响行动。
“还是原来的蛛丝？”
赵峥询问道。
青霞点头：“那些是精选出来，比一般的强。”
虽然天真懵懂，但青霞的学习能力却是极强，才短短两三日相处，她如今说起短句来，就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赵峥正感欣慰，却听她又连声催促：“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继续讲猴子的故事！”
“先别急，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帮忙。”
赵峥一面让她稍安勿躁，一面将蛛丝软甲脱下来，准备套到衣服里面。
结果意外发现，它竟是不透光的。
好奇的拿了杯水倒在上面，不出意料的一滴都没漏下来。
化形大妖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如此一来，也不用担心它会被尖锐物体刺穿了。
赵峥心满意足的套在里面，期间有意无意的，展示了一下身上堪称完美的线条肌肉。
可惜这让春燕目不转睛的大杀器，对青霞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尚不如西游记故事的万分之一。
重新穿戴整齐，赵峥挎上腰刀提着桃木枪，先去巷子里跟那三名小旗交代了几句，回来就准备和青霞一起高来高去、陆地飞腾。
谁知青霞从堂屋里出来，却毫不犹豫的走向了那大叫驴。
难道她也喜欢……
只听青霞认真建议道：“路上可以讲故事！”
好吧，是自己想多了。

第35章 验尸
骑上驴背之前，赵峥才想起了那两柄九瓣赤铜锤。
大叫驴纵然力气不逊耕牛，怕也驮不动这么重的兵刃。
好在青霞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素手一扬，两柄赤铜锤就被黑风裹挟到了天上，在大叫驴头顶不住盘旋。
两人骑着驴出门的时候，约莫也还不到亥时【晚上九点】，按说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
但城中却是一片萧瑟景象，除了偶尔能透过低矮院墙，看到灵堂里的长明灯，整个城市似乎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当中。
与青霞在一起，赵峥自然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恰恰相反，他还巴不得跳出一具僵尸来，好捉个活的做实验。
可惜这个愿望未能实现。
一路平安无事的赶到了巡检司，陶千户也不知是被别的事情给绊住了，还是觉得青霞不希望被打搅，所以并未露面。
负责带路的是位女旗官，全程都诚惶诚恐的，看都不敢多看青霞一眼。
等到了专门准备的房间门外，她站住脚道：“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好。”
赵峥冲她点点头，先裹了两层布在口鼻上，又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块布递给了青霞。
青霞微微摇头：“我可以闭气。”
好吧。
赵峥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就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摆着两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上是一男一女两具相对完整的僵尸，桌上则摆着全套的解刨用具。
这些器具都有特殊加持，否则即便是半吊子的僵尸，解剖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赵峥先没有去动那些器具，而是示意青霞上前观察。
可青霞却不愿意靠近。
她虽然进门前就闭了气，可无奈那腐尸的味道都已经达到了辣眼睛的程度。
见状，赵峥只好让她放出了斑衣鳜婆。
或许因为鬼魂没有嗅觉，斑衣鳜婆倒是并未有什么不适，只是看到床上两具尸首后，脸色一苦道：“奴家未曾修成鬼仙，附身多了会伤到本体，还请上仙垂怜。”
“放心，最多就这两具。”
赵峥说着，又道：“昨天那四个字实在模糊，没什么用处，今天你要是能立功，我就答应带你去东海走一遭！”
古代的东海，其实指的是黄海海域。
反正自己只答应带她去东海，又没说去东海龙宫，等以后有机会，带她去天津卫走一遭就是了。
斑衣鳜婆闻言大喜，盈盈下拜道：“上仙一言九鼎，奴家自是信得过的！”
说着，身形一转就要融入尸体当中。
“别急！”
赵峥急忙拦住她，嘱托道：“这次不是让你写字，你附体后着重感受一下，看这尸体身上有没有什么古怪。”
“这……”
斑衣鳜婆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奴家勉力为之吧。”
说罢，便将身形融入了那具女尸当中。
下一刻，那女尸就开始浑身战栗。
赵峥本以为，接下来她就该翻身坐起，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那女尸越抖越厉害，眼看都要掉到地上去了，却始终没能坐起来。
正疑惑间，就见斑衣鳜婆忽的从尸首里冒了出来，看透明度，明显是比昨天损耗还大。
而那女尸在她脱离之后，也并未立刻停止颤动，而是有哆嗦了约莫七八秒，才恢复了平静。
“怎么回事？”
赵峥迫不及待追问：“是不是尸体有什么异状？！”
斑衣鳜婆连忙点头，颤声道：“奴家附体时还好好的，谁知却控制不了她的躯壳，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奴家争夺它的控制权一样。”
赵峥想了想，又问：“是不是有人在远程操控？”斑衣鳜婆摇头：“我感觉，更像是这尸体里有什么活物。”
“活物？”
赵峥闻言眼前一亮，再次追问：“你能确定是活物？！”
“应该、应该不会有错。”
虽然斑衣鳜婆说的有些含糊，但赵峥还是精神大振，又问：“是在肉身、皮囊，还是骨骼当中？”
斑衣鳜婆摇头：“这我没办法确认。”
“体积呢？”
“不好说……”
赵峥点点头，围着那尸首绕了两圈，回头对青霞道：“青霞，你能不能用蛛丝给我制一块布出来？要密不透风的那种！上面再留些细绒，要这种形状的……”
说着，他用刀具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图形。
这对青霞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她吐丝织布的同时，赵峥也没闲着，先用刀剖开女尸胳膊上的皮肤，然后尽量小心的将其剥离。
等到一整条胳膊的肌肉都袒露出来，他又从肩部、腕部将其截断出来。
然后他将青霞制出来的蛛丝布平摊在桌子上，把那剥了皮的胳膊放上去。
最后他一脸希冀的看向青霞：“青霞，你应该能制造那种只会融化腐蚀血肉骨骼，却不会伤到皮囊的毒液吧？”
青霞这时候也大致看出了他的意思。
于是远远的唾了一声，就有一滴浑浊的液体飞溅在那胳膊上。
滋啦~
霎时间，便如同滚油泼入冰雪中！
无论是肌肉还是骨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只片刻功夫，就被融为了一滩脓水。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赵峥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以后亲热时不小心沾染上……
但眼下可不是寻思这些的时候，赵峥定了定神，立刻出门请那女旗官打了几桶水来。
赵峥又请那女百户去寻些染料来，还特意指明要那种亮度高的。
然后他将蜘蛛布稍稍倾斜，小心翼翼的用水冲掉上面的脓血。
等到脓血被彻底清理干净，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赵峥看着空无一物的蜘蛛布，却并未有半点沮丧。
凭他白天时的细致程度，那些所谓的活物肯定是肉眼难辨的存在，否则早就应该被他发现了。
接下来就要看，那些活物到底小到什么程度了——如果小到必须用显微镜才能看清，那他可就算是白忙一场了。
将女百户好不容易寻来的染料，稀释搅拌后一点点的倒在布上。
被过度稀释的燃料，没能侵染蜘蛛丝，只在表层水一样流淌着。
等到浇上去染料流走之后，布上只遗留了少部分的宝蓝色。
赵峥盯着那些颜色，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忽然欢喜道：“有了！”
说着，就用早就准备好的镊子去夹。
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这时身后飞来一根蛛丝，将赵峥要夹的东西粘了起来就。
“喏~”
赵峥转过身，正看到青霞倒提着蛛丝递到自己面前。
他也懒得伸手去接，直接拉着青霞到了长明灯下，借着灯光细看那蛛丝尾端。
雪白的蛛丝比头发还细，而它那尾端粘着的东西，却只有蛛丝的三分之一粗，长度也只有一两毫米的样子，再加上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如果不是沾染上了亮蓝色的染料，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第36章 老祖宗传下来的笨办法
端详了好一会儿，赵峥见那虫子一动不动，正想拿镊子去戳。
青霞言简意赅的道：“死了。”
这倒也并不意外，实际上这虫子只是死了，而不是整体被毒液溶掉，就已经是谢天谢地。
既然是死的，那也就没必要提防它跑掉了。
随便用个器皿装起来，赵峥又带着青霞继续捞尸。
有了发现之后，再如法炮制找出更多虫尸，就简单容易多了。
单只是一条胳膊的量，赵峥和青霞就至少捉了十几条——考虑到肯定有许多被冲走了的，总体数量应该不会低于一百。
这时陶千户也闻讯赶了过来。
因为怕犯了忌讳，他没敢靠近验尸房这边，而是让女旗官将赵峥请了过去。
当听完了赵峥的发现之后，他蹙眉道：“能不能抓些活的？”
“我再想想办法的话，应该可以。”
如果不知道这种虫子的存在，想要从尸首里找到活体，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它的形貌，想想办法总能捉到一些。
“那就好。”
陶千户松了口气，又无奈道：“今晚城中诈尸的又多了一倍，而且僵尸化的程度更高，错非许大人从各县调了一批好手，恐怕就要闹出大乱子了。
明天就是停尸的最后一个晚上，若不能抢在明晚之前找出应对之策，恐怕兄弟们……”
说着，他无奈摇头。
就和赵峥想的一样，百姓们都各找门路藏了起来，唯独锦衣卫们职责在身，不得不硬着头皮收拾残局。
再这样下去，不只是真定城，整个真定府的巡检衙门都要元气大伤了。
赵峥看陶千户方才的神色，明显并不识得这虫子，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现成的针对办法，于是追问：“只有一天时间，找出活虫后，大人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陶千户斩钉截铁道：“当然是用老祖宗留下来的笨办法！”
…………
翌日清晨。
百姓们纷纷从地窖、密室里出来，看到灵堂里尸体仍在的，心中松了一口气；发现尸体不翼而飞的，心中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哪有那么多24K纯孝，许多人不过是随大流，怕被别人指摘而已。
如今尸体自己‘走了’，那自然怪不得儿孙不孝顺。
就在大多数人准备先吃完了早饭，然后再继续守灵的时候，街上哐哐哐的响起了铜锣声。
“这时候官府敲锣打鼓的作甚？”
“昨天闹了大半宿，不会是要号召大家烧尸体吧？”
“敢！谁敢动我爹，我就跟他拼了！”
“为了大家的安全，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可官府总得……你们说是吧？”
众人吵吵嚷嚷的探头张望，就听敲锣的巡丁大声喊道：“昨夜巡检司托请凤凰山上的仙家襄助，已经查出了诈尸的原因，为了找出百姓也能用的预防之法，千户大人已在巡检司张榜！
但凡能提出榜上没有，且现实中量大易得之物的，官府皆有赏赐——若能所献之物，确能预防诈尸，更是重重有赏！”
一声声重重有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很快传遍了整个真定府。
与此同时，巡检司内。
正中央的广场上，十来张几案一字排开，每张几案上都摆着三只水盆，水盆里则是七八只颜色各异的细小虫子。
而在每张几案后面，又有一名书吏正襟危坐。
巡丁旗官们在几案前往来穿梭，很多人身上还留着昨夜奋战的痕迹。
每过片刻功夫，就会有书吏大声喊道：
“蒜、熟蒜、腌蒜、甜蒜，无用！”
“檀香、香灰、在官庙里供奉过的香灰，无用！”
“月经带、童子尿、黑狗血无用！”
“田七、天麻、黄芪……”
“葱、姜、花椒、大料……”
“猪、羊、驴……”“唾液、内脏、骨骼……”
“榆木、榆树叶、榆树根……”
“鸡肉、鸭肉、鹅肉……”
“红土、河底泥、胶泥……”
“草木灰、锅底灰……”
“鸟羽、鸟粪……”
“宝兰斋的脂粉……”
“猫……”
总之天上游的水里飞的地上跑的，男人用的女人用的老人用的，完全没有用的……
只要是能找到、容易找到、数量又大的，都会被拿来一试。
反倒是那些罕见、名贵的东西，即便是以祛除邪祟而闻名的，也不会被拿来测试。
而更多的比较常见，却一时未被想到的东西，还在被城中百姓源源不断的送过来。
赵峥看着这一幕，不由赞叹：“千户大人，不知这是哪位老祖宗想出来的法子？看似笨办法，其实却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破局之法！”
“是谁想出来的我不知道。”
陶千户道：“只知道是百年前，京城发生了一场古怪的瘟疫，朝廷上下束手无策，虽发现大日舍利能祛除疫病，可直接照射却又会让人变成佛痴。
后来就有人想出了这个办法，将所有民间常见的东西集中起来，看有那些可以储藏大日舍利的佛光——那骨粉就是这么来的。”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道：“可惜大日骨粉不经过特殊处理，只能保存七天，而要处理起来又颇费周折，否则直接用大日骨粉就好了。”
赵峥听罢，觉得这倒还挺符合科学道理的。
在后世记忆当中，舍利被认为是骨质结晶，那么骨粉能吸收它的一部分能量，岂不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有些奇怪，既然这骨粉传承至今，那作为他的发现人，又怎会寂寂无闻甚至被人所遗忘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嘉靖朝发生的吧。”
嘉靖朝……
赵峥忽的想起了火纹吉钱，从小就听说是嘉靖朝时，有人上奏建议烧制的，可却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上奏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比起骨粉，火纹吉钱影响还要大的多，无论怎么大书特书也不为过。
偏偏首倡者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啧~
这嘉靖一朝到底埋没了多少功臣？
正想些有的没的，忽听有书办惊喜叫到：“大人，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赵峥和陶千户急忙凑到近前，就见那书办面前的一只海碗当中，已经看不到载浮载沉的小虫子了。
“虫子呢？！”
“在芹菜叶上！”
在那书办的指点下，两人才终于发现了攀附在芹菜叶上的小虫子。
“是它们自己主动过去的？”
“应该是……”
“再试！”
陶千户一声令下，三只海碗同时测试，然而奇怪的是，这次那些虫子却么有半点反应。
跑来围观的旗官们都是大失所望，有的干脆扯住那书办逼问究竟——同样都是芹菜叶，为何方才能吸引虫子，如今又不行了？
“莫慌！”
陶千户大手一挥，指着桌上的记录册道：“看看之前都放过什么进去，一样样的加进去慢慢试！”
然后他又对围观众人喝到：“其它人也都别停下来，这是招虫子的，最好能再找出驱虫子的办法。”
等赶散了众人，回头见赵峥正一脸‘钦佩’的看着自己，不由爽朗笑道：“这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等你得了府试头名，进京后自然有人从头教你！”
得~
现在连陶千户都认定，这府试头名非自己莫属了。

第37章 死守秘密
不出陶千户所料。
复现了之前的流程后，那些尸虫果然再次被芹菜叶所吸引。
然后陶千户又命人设法测试出了，芹菜叶能引诱虫子的有效范围，以便确定该怎么样布置，才能令棺材周围不留半点死角。
接下来，就是尽量精简炮制的步骤，把真正发挥了效果的辅料筛出来，然后从快从速从量的制造一批‘尸蛊诱捕器’了。
尸蛊是陶千户和赵峥临时起的名字，其实是不是蛊虫也还难说的紧。
既然已经找到了预防的办法，陶千户就准备派人禀明许知行。
谁知前脚刚把人派出去，后脚许知行就风风火火赶到了巡检司。
看他面沉似水的样子，陶千户心下打了个突兀，忙迎上去拱手问道：“大人，城中莫非又有意外发生？”
许知行两眼之中尽是血丝，也不知已经多久没有正经休息过了。
听陶千户发问，他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才道：“方才府衙统计报失的数量，发现和昨夜捕获的僵尸数目对不上，至少差了四具！”
“嘶~”
陶千户倒吸一口凉气。
赵峥略一琢磨，却觉得此事并不意外。
因为消息走漏，昨夜城中百姓大都躲了起来，灵堂里无人看守，自然也就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发出预警。
倘若起尸后，那僵尸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就有一定概率避开官兵的巡逻。
陶千户这时也反映了过来，忙追问：“大人的意思是？”
许知行却反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进展？”
“有的，卑职刚派了人去通报，想是路上和大人错过了！”
听陶千户汇报了最新成果，许知行脸上的阴沉顿时消了大半，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好，等府尹大人到任，本官要亲自为巡检司表功！”
陶千户连忙谦虚道：“主要是还是赵生员请动了凤凰山上那位！”
许知行又着力吹捧了赵峥几句，这才下令道：“炮制药材的事，我另外找人去做，巡检司上下立刻开始全城大索，天黑之前务必把那些僵尸统统找出来！”
…………
城西，某处隐蔽的地窖内，几个衣着朴素的男人围坐在一处，即便是周遭黑暗的环境，也遮不住他们脸上的阴沉。
碰~
为首之人忽的一拳捣在地上，咬牙骂道：“班布尔善这个没用的废物，先前把那些虫子吹的天花乱坠，不想几片烂菜叶子就能搞定！”
他这一开口，左右也都纷纷附和。
“鞑子本就信不得！”
“这次若坏了事，都是那厮的错！”
“也亏得他一早死了，不然肯定还得捅娄子！”
那首领自己推卸责任可以，但见下属也都是一迭声的埋怨班布尔善，却又莫名恼了，呵斥道：“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再不过久，巡检司就该把那菜叶子发下去了，尔等可有什么对策？！”
“这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相顾无言。
“怎么，都哑巴了？！”
眼见首领的面色愈发不善，内中有人讪讪道：“大人，那虫子一直是班布尔善在养，咱们也不知怎么控制，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那首领恼道：“少了那鞑子，难道咱们的差事就不办了？！”
众人再次沉默，同时心下暗暗吐槽，若不是你怕被班布尔善夺了首功，硬把人赶去凤凰山探查情况，害的班布尔善早早丢了性命，现如今大家伙又怎会束手无策？
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道：“若不然，让咱们在巡检司的细作，在那些烂菜叶上动些手脚？”
“怎么动手脚，动什么手脚？”首领一瞪眼：“莫非你知道怎么破坏那菜叶子的药性？！”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当中。
这些本来是有人知道的，可那人不是一早就被您老人家给坑死了么？
其实首领自己也正懊恼呢。
他原是听说那虫子不需操控，只要放出去就能起尸，起尸后又会第一时间产下虫卵，这虫卵隔天便会孵化出成虫，而且每一代的都会比上一代更强，直至催化出完全体的僵尸。
所以就动了歪心思，想着把班布尔善排挤出去，自己留下来坐享其成。
谁成想班布尔善死在了凤凰山上，偏偏那肉眼难辨的虫子，又让巡检司给查了出来！
这下他可就有些坐蜡了。
稳了稳心神，首领再次沉声道：“咱们这次来的仓促，又被那班布尔善坏了事，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李二、张五！”
斜下里两个汉子立刻齐声抱拳：“属下在。”
“趁官军大索全城，你二人隐在暗处伺机挑拨，务必弄死几个有背景的，让城中安生不得！”
原计划是等到今天晚上僵尸彻底成型，再趁乱挑起官民冲突，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就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属下遵命！”
那两个汉子先是恭声应了，然后那李二又问：“大人，那坏了咱们好事的赵峥，要不要也顺便解决掉？”
“不要节外生枝！”
首领将手一摆，道：“他与凤凰山关系匪浅，身上未必没有护身的法器，倘若一击不中，岂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见二人再无疑问，那首领又点了两名手下，问道：“城中官员贪墨的证据，可曾收集齐备？”
“这……”
负责收集这方面情报的人支吾道：“查是查到了一些，可前任府尹丁忧回了老家，同知高士奇又死在了七月半，余下的都是些小角色，只怕未必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首领皱眉沉吟半晌，拍板道：“那就把重点放在高士奇身上，不都说他是为民而死吗？那就让大家瞧瞧这为民而死的好官，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
顿了顿，又补了句：“老规矩，对那狗官先扬后抑，有争论才容易传播开；事情要半真半假，真的要容易求证，假的要模棱两可！”
“属下明白！”
接连又铺派下几桩任务，这首领一扬手道：“去吧。”
下一瞬，除他之外所有人，身形便都融入了黑暗当中。
首领又在原地坐了半刻钟，这才起身幽幽一叹。
这差事基本上算是办砸了，他虽然把责任推到了班布尔善头上，可但凡参与其中的，都知道这口锅扣的名不正言不顺。
除非……
大家都能‘死’守秘密！
唉~
都是多年在一起拼杀的老兄弟，单独下药只怕不够稳妥，届时再加些咒术吧。
但也不能全都弄的魂飞魄散，不然上面就该起疑了。
若不然，卖两个给官军？
不妥、不妥，官军当中也有本教眼线，等他们招供出来，一样瞒不过上面。
看来就只能把一些人的魂魄拘禁起来，请他们略受上三五十年的幽闭禁锢了。

第38章 地窖
北城。
“大黄、大黄？”
赵峥蹲在一处残垣断壁当中，探着头冲地窖里呼唤着。
“汪、汪汪！”
地窖里传来猎狗的回应声，但却不见它回到洞口处。
“约莫是有没被发现的尸体。”
赵峥站起身来，冲巡丁们道：“老办法，猜拳决定谁下去捞尸。”
先前没轮到的巡丁立刻都苦了脸，求神拜佛的希望不要轮到自己。
片刻后，留下两个倒霉蛋巡丁，赵峥又率队朝着下一个‘盲盒’进发。
他是主动要求来带队巡查的，毕竟不把潜藏起来的僵尸清理干净，晚上谁也睡不踏实。
又连续扫荡了几处密室、地窖、危房。
在某座大宅后院，巡丁们刚将猎犬系下地窖，忽就听里面‘汪汪’狂吠，紧接着碰一声闷响，犬吠顿时销声匿迹。
“僵尸、肯定是僵尸！”
巡丁们又是紧张又是亢奋。
赵峥果断下令道：“大家一起动手，把这地窖刨开！”
傻子才下去跟它打生打死呢，直接挖开地窖，给它来个阳光普照就好！
巡丁们早都准备好了家伙事儿，听赵峥一声令下，立刻开始在地窖的边缘大挖特挖。
毕竟是大户人家，地窖也不是随便挖挖就好，非但土层厚重，中间还专门打了碱土，挖起来颇有些费力。
好在众人拾柴火焰高，赵峥和两个小旗官的臂力，又远不是常人可比，总体进度还是有保障的。
正干的热火朝天，赵峥忽然面色一变，抬手道：“大家都停一下！”
众人不明所以，停下手里的挖掘工作后，都齐齐的看向赵峥。
却见赵峥直接趴在地上将耳朵贴了上去，片刻后骂道：“该死，这鬼东西竟然还会打洞！”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到底是僵尸，还是穿山甲啊？！
一个小旗官丢下手里的铁锹，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沉声问：“赵兄弟，怎么办？”
他虽是在发问，但手上的动作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
赵峥也是个果决的，当即道：“不能让它跑掉，拖到晚上就麻烦了！”
说着，指挥巡丁们丢了些荧光菇下去，照的地窖里整个绿油油的，然后又丢了些炮制好的芹菜叶——甭管有用没用，先丢下去试试再说。
转着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入口附近没有僵尸，赵峥便也抽出腰刀，往上面涂抹起了大日骨粉。
这地窖虽然不小，但显然不适合长兵器作战，好在还有陶千户送的骨粉，可以临时赋予腰刀一定的辟邪属性。
“我先来！”
这时先前发问的那小旗官不由分说，轻轻一纵就跳进了地窖里。
落地后，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那僵尸的踪迹，当即爆喝一声道：“妖怪，哪里逃！”
说着，举刀就砍。
那绣春刀上浮现缕缕青芒，显是已经催动了体内的龙虎气。
“别急，我来助你！”
赵峥生怕他不是那僵尸的对手，急忙也跟着跳了下去。
甫一落地，就听‘噹’的一声金铁交鸣！
却是那小旗官狠狠一刀剁在僵尸后心，结果非但没能入肉，反而溅起了一捧火星！
“卧槽，铁尸？！”
赵峥和小旗官皆是大惊失色，昨晚上的僵尸虽然比前天的厉害些，但也只是半吊子的程度，这怎么到了白天，直接进阶成铁尸了？！
“嗷~！”
此时那僵尸已经转过身，两只鬼爪同时朝那小旗官挥下。
那小旗官不敢力敌，立刻抽刀后退。
这时赵峥却又是面色大变，惊道：“不对，还有……”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黑暗角落里忽然又跃出一具满身泥土的女僵尸，乌黑利爪直刺那小旗官后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那小旗官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见他就要被剜心掏肺，提前惊觉事情不对的赵峥，也已然飞身扑了上来，狠狠一脚踹在那僵尸的腰侧。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女尸又身在半空，当即被踹的横飞出去，轰的一声嵌在了墙上！那小旗官逃过一劫，惊魂未定的和赵峥退到入口处，下意识问道：“赵兄弟，你怎知还有一头？”
“男尸太干净了！”
赵峥言简意赅的回了句，那男尸便已经合身扑了上来。
两人各自闪到一旁，男尸收束不住力气，两只爪子连带半截胳膊，都刺入了墙壁里。
这时借着地上的荧光，赵峥又有发现。
“不是铁尸，是特娘穿了盔甲！”
穿了盔甲？！
那小旗官愕然，直觉得这比铁尸还要离奇。
“那女尸没有穿甲！”
赵峥再次避开那男尸夹杂着砖石的横扫，对那小旗官道：“你先去对付它——孙大哥，你还在等什么，赶紧下来帮忙！”
说着，刻意引走了那男尸。
这时另一个小旗官才硬着头皮跳下来，与同僚合斗那女尸。
赵峥将那男尸引到一旁，因有铁甲护住心口，他本打算先刺瞎它的双眼，谁知尝试了两次，都被那男尸抬手挡开了。
赵峥倒是趁机在他手腕上砍了一刀，却竟然没能破防。
这大日骨粉毕竟是拿来治病救人的，药性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猛烈。
不过被砍到地方，皮肉色泽明显有所变化。
赵峥试着又砍了一刀，这回果然入肉三分！
他本想再接再厉，但这毕竟是在地窖里，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地窖，闪转腾挪的空间也相对有限，何况还要避开女尸和两个小旗的战场。
因此几次闪避之后，就被那男尸逼到了死角。
赵峥倒也怡然不惧，趁那僵尸一抓之下招式用老，撑着墙飞起两脚，一脚踹在那僵尸的脖颈，一脚蹬在了那僵尸胸膛。
纵使套了甲的男尸远比女尸壮硕，力气更是达到了非人的程度，还是被这两脚踹的踉跄几步，仰面摔倒。
赵峥得势不饶人，双足刚一落地，身形紧跟着一矮，唰唰唰连在那僵尸腿上割了几刀，每一刀都落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第一刀只觉得如同切在老牛皮上，非但没能割破，反而震的虎口生疼。
但砍到第二刀时，那僵尸的皮肉便有些软化。
第三刀、第四刀更是一刀比一刀砍的深，第五刀干脆砍开半边迎面骨！
“吼~”
眼见再有一刀就能砍断那僵尸的腿骨，就听它一声咆哮，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乍着双臂青面獠牙的扑向赵峥。
这一扑竟比先前快了许多！
赵峥一时避无可避，索性也不躲闪，反而挺着胸膛正面迎了上去！
碰~
轰~
那男尸撞入赵峥怀里，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又将赵峥重重顶在了墙上！
前心后背连遭重击，饶是赵峥体魄惊人，又有蛛丝软甲护身，仍是痛彻肺腑眼前发黑。
他闷哼一声，强行咽下嘴里的血水，抡起双拳狠狠砸在那男尸肩头，同时右脚也踹在了它左腿的迎面骨上！
咔嚓~
受此上下夹击，本就被砍断半截的腿骨，再也坚持不住，应声断成了两截。
那僵尸本欲抬头撕咬赵峥的脖子，此时身形不稳，又扑跌回了赵峥怀里。
赵峥顺势用胳膊压住他的肩头，让只剩下一条腿的僵尸难以起身，去撕咬自己脖子以上的位置。
然后又趁着那僵尸在自己胸口乱啃，迅速解开了它两腋的锁扣，掀开背后甲胄，一刀、两刀、三刀……
足足用了五刀，才终于捅穿了男尸的心脏！
等确认这披甲铁尸再无动静，赵峥用力将它推倒，低头查看自己胸前的情况。
只见外罩的皮甲和里面的褐色飞鱼服，都已经被僵尸的獠牙给啃烂了，但里面的软甲却不见有一丝损伤，只是粘了不少恶心的口水。
他扯下些飞鱼服碎片，一面擦干净胸前软甲，一面抬头看向依旧在和女尸缠斗的两位小旗官。
那女尸的力气要逊色不少，但敏捷似乎还在男尸之上，虽没有铁甲护身，但一双利爪上下翻飞，愣是护住了前心后背。
再加上那姓孙的小旗官一味只求自保，根本没有进取之心，所以赵峥都把铁甲男尸收拾了，两人依旧没能拿下女尸。
赵峥见状，索性走到入口处，让巡丁们把桃木枪丢下来。
然后他远远的端着枪瞅准机会，猛一个突刺戳进那女尸的后心，彻底终结了这场战斗。

第39章 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
将两具尸体抬出地窖，看到周围巡丁掩面作呕，赵峥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那浓烈的腐臭味。
方才在下面精神高度集中，倒好像暂时失去了嗅觉一样。
低头嗅了嗅那软甲，果然味道也呛人的紧，赵峥索性脱下来，交给巡丁们洗漱。
“赵爷。”
那姓孙的小旗这时凑了上来，挑着大拇哥啧啧赞道：“兄弟我是真服了，先前因为不是总旗带队，我这心里还直犯嘀咕，如今才知道是撞了大运——凭您这身本事，怕是做个百户都屈才！”
“孙大哥过誉了。”
赵峥不咸不淡的一笑，态度明显比先前要疏远。
可越是如此，那孙小旗就越是上赶着拍赵峥的马屁，不住的吹捧赵峥英雄了得，这次武举头名非其莫属。
他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现太过拉胯，生怕赵峥在李德柱、陶千户面前上眼药，所以就只能靠溜须拍马找齐了。
赵峥心下无奈，怎么是个人就觉得自己要争武举头名？
他抬手打断了孙小旗的吹捧，指着从那男尸身上拆下来的铁甲，问：“这样的铁甲有谁见过？”
一直在默默擦刀的王小旗，闻言摇头道：“这不是制式的甲胄，打造的也过于粗糙。”
说着，他用脚尖踢了踢那铁甲，然后再次摇头：“这分量，一般武人穿在身上只怕都是个负担。”
锦衣卫旗官们大多穿戴的都是皮甲，一般要到百户这个层次才会披挂铁甲——这不仅仅是因为成本问题，更是因为面对大多数怪物，敏捷的身手远比护甲更为靠谱。
但百户们用的盔甲，可不会这般粗制滥造。
外部有瑕疵就罢了，内侧的棱角毛刺竟然都没有磨平，穿在身上只怕和刑具差不多。
所以赵峥有理由怀疑，这铁甲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先派人报到所里和司里吧。”
赵峥接过巡丁们洗好的软甲重新套上，提着桃木枪道：“倘若还有别的铁甲僵尸，也好让兄弟们有所防备。”
虽然他已经是在第一时间上报了，但显然提醒的还是迟了。
稍晚些时候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南城那边儿也遇到了铁甲僵尸，因为事发突然变起仓促，当场就折了一名小旗，连带队的灵寿县总旗也受了伤。
为此，那孙小旗又是无数马屁奉上。
靠下辖州县支援的人手，在酉时【下午五点】之前，总算是把犄角旮旯全搜了一遍。
期间共计发现僵尸五具，有三具披着铁甲，没着甲的都是女尸。
这已经比报上来的失踪数目要多出一具了，但司内经过核查，发现有两具僵尸属于计划外产物，也就是说，城内至少还有藏着一只僵尸。
眼见离天黑不远了，赵峥觉得再这么漫无目的找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就先回了北城巡检所，想让舅舅把搜索队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彼此碰一碰，看看还有什么死角没搜到。
不想到了百户值房门口，就听李德柱在里面破口大骂。
“舅舅。”
赵峥走进去，纳闷道：“你这回又是冲谁？不是说咱们北城没什么损失吗？”
“不是这事儿！”
李德柱烦躁的挥了挥手，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又指着外面骂道：“特娘的，老子整日介为那些泥腿子拼死拼活，多领些钱粮又能怎得？！再说了，老子难道就不是灾民了？！我特娘五间正房四间厢房倒了一半，剩下的也不敢住人了！”
赵峥闻言不由蹙眉。
看样子，是舅舅冒领赈灾钱粮的事儿被人给捅出来了。
这事儿赵峥早就有所察觉，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明确表态反对。
毕竟这事也不是李德柱一个人在干，巡检司几位总旗几乎无一例外，府衙那边就更普遍了，甚至连关成德这个局外人，都得了一笔不菲的封口费。
“是上面查出来的，还是有谁不小心露了口风？”这样的事情从来就难以杜绝，只要官吏们做的不是太过分，没有明显影响到赈济灾民，上面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不是！”
李德柱咬牙道：“也不知哪个忘八羔子，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连府衙那边用常平仓的好米好面，换成糙米杂合面发下去的事，也都张榜贴在了街头巷尾！”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一拳捶在书桌上：“说来说去，还是那帮酸丁赚的最多！”
赵峥无语，这都这时候了，舅舅竟还在计较贪污多寡的问题。
他忙问：“这事许大人和陶千户怎么说？”
李德柱摇了摇头，刚要说些什么，外面就有巡丁过来传话，说是通判大人召见。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德柱脸色一垮，忐忑的追问：“通判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他也知道，这传话的巡丁不可能清楚许知行的意图，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追问。
结果自然没能得到任何答案。
他无奈叹气，一边烦躁的扣好官帽，一边对赵峥交代道：“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守着你娘和二丫去——我的事情，记得先别跟你娘说。”
“我陪舅舅一起去吧。”
赵峥虽然不想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也绝没有刚正到大义灭亲的程度。
见舅舅摇头想要拒绝，他又补充道：“如今我背靠凤凰山，多少也有几分薄面——再说了，成德不也在府衙吗？”
听外甥这么说，李德柱脸色略缓和了些，拍着赵峥的肩膀，欣慰道：“我家峥哥儿果然是出息了，都能帮舅舅遮风挡雨了。”
甥舅两个就此骑着驴出了巡检所。
路上见李德柱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赵峥只好不住的宽慰他。
眼见离着府衙的临时驻地不远，忽见一骑风驰电掣而来，细瞧却竟是骑着细狗的陶千户。
李德柱和赵峥急忙勒住缰绳，拱手见礼：“千户大……”
不想‘千户大人’四字还未说全，那身高腿长的细狗就如旋风般从二人身畔掠过，等甥舅两个愕然回头时，那狗都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这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李德柱和赵峥正面面相觑，前面又有五六骑打马扬鞭追来，皆都是巡检司里的旗官。
李德柱见状，忙喊住一个相熟的追问究竟。
“别提了！”
那人在驴上大声嚷道：“最后那具铁甲尸找到了，眼下正在员外郎家中大开杀戒呢！”
真定城的官宦人家不是很多，说到员外郎，通常代指城西的赵邦杰赵大人家。
这赵邦杰现任吏部员外郎，算是真定城的头面人物。
先前怪物屠城时赵家只死了位二太太，也就是赵邦杰的兄弟媳妇，算是受损较轻的。
如今有铁甲僵尸跑到赵家大开杀戒，也难怪陶千户会是这般心急火燎。
李德柱略一迟疑，招呼赵峥道：“走，咱们也跟去瞧瞧！”
说完，又压低嗓音道：“最好能多死几个赵家人，这样许大人就顾不上我的事了。”
好吧，舅舅这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

第40章 舆论
比起被触手横扫抹平的高府，赵家的四进大宅要幸运许多，只是二进到三进之间受了些波及，前厅和最重要的后宅基本完好。
二太太的灵堂就设在前院大厅里，
赵峥和李德柱赶到的时候，陶千户正面沉似水的，指挥着赵家的下人往外搬尸体。
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旗官们谁也不敢去触霉头，全都自发自觉的去大厅里收拾残局。
李德柱也混在其中。
独独赵峥没有参与，径直走到陶千户身边，问道：“千户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说是最后一具僵尸干的吗，怎么看着倒像是二太太突然诈尸了？”
从两人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可以看到棺材盖歪倒在一旁，供桌也是从里向外倒下来的，和估衣铺的情况大同小异。
难不成白天也会诈尸？
陶千户见是赵峥，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沉声道：“有人把那僵尸藏在二太太的棺椁里，避开了先前的搜查，等到赵家上下拜别棺椁，准备去城外过夜的时候，那僵尸才突然暴起伤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怪道赵峥瞧那供桌附近一片绿油油的，想必当时赵家人正准备把芹菜叶贴在棺材上。
谁能想到大白天的也能‘诈尸’？
猝不及防之下，赵家死伤惨重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亏得那僵尸被阳光困在里灵堂出不来，否则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弄清楚赵家发生的事，赵峥正犹豫要不要打探一下舅舅的问题，陶千户就主动叮嘱道：“你舅舅的事，你就先不要参与了，眼下问题最大的是那些文吏，咱们巡检司不过就是跟着喝了些汤，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何况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听陶千户这么说，赵峥暗暗松了口气。
恰巧看到李德柱捧着一大托盘肉块从里面出来，他便掩着鼻子上前问：“舅舅，这是什么？”
僵尸生撕活人不是问题，但要撕的这么均匀可就难了。
“是那铁甲僵尸身上的肉块。”
李德柱腆着脸笑道：“咱们奈何不得这铁甲，但在千户大人的剑气罗网面前，这玩意儿和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
剑气罗网是陶千户的神通。
据说陶千户到达通玄境后，就悟出的‘剑气’神通，但也不知是那里出了问题，那剑气虽然威力不小，速度却慢，覆盖的范围和距离也差强人意。
后来陶千户花费数年时间进行改善，做到了数剑并发而至，形同天罗地网一般。
赵峥半是真心半是附和舅舅，也跟着赞了两句陶千户的手段。
陶千户却并不买账，一甩空了半截的左袖道：“你一天一夜未归，早些回家报个平安吧。”
赵峥只好与舅舅别过，独自骑着驴回了大柳树巷。
到了巷子口，还没等转过弯呢，他就听到里面传来呼喊喝骂声。
听起来好像是那倒霉孩子高舆。
赵峥催驴进了巷子口，就见关家门外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
仗着骑在驴上，他勉强能看到圈子中央，高舆正举着笤帚追打两个守门的巡丁。
这两个巡丁是巡检司指派来的，近几日都在大门口当值，却不知是因为什么惹到了高舆。
再离得近些，就听那二人一边极力躲闪，一边连声讨饶：“小衙内、小衙内，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说错了还不成吗！您大人有大量……”
“狗才！”
那高舆则是操着变声期的公鸭嗓，一边追打一边骂道：“让你们污蔑我爹，小爷今儿要是不打死你们，以后就不姓高！”
污蔑高士奇？
这两个巡丁说什么了？
高夫人和那冯管家呢，怎么任由他们打闹？
赵峥满心的疑惑，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他也没有要急着插手的意思。
于是先推开院门，把驴牵进了家里。
好嘛~
怪不得没看到赵馨在外面凑热闹，感情她正架着梯子，趴在墙头上看的津津有味呢。
“二丫！”赵峥喊了一嗓子，自顾自把驴拴在了茅厕旁。
不出意料，等他转回身的时候，赵馨已经跑到了跟前，只是她脸上却没有多少看热闹的兴奋，反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了？”
赵峥急忙发问。
“眼下外面都在传，说高大人是个贪官！”
赵馨担心的道：“哥，你说这不会影响到关大哥吧？真是的，中午时明明都在说高家人受了委屈，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高大人又变成贪官污吏了？！”
却原来外面揭露贪官污吏的同时，就有人拿高士奇做对比，说高大人为保护真定城而死，遗孀却只能带着儿子寄居陋巷；许知行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却恬不知耻强占民宅。
这套说辞，一度让民众为高家大感不值，甚至有人专门跑来吊唁高士奇。
不成想到了下午风云突变，又有传言说高士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他明知道七月半会有危险，却强行否决了陈通判出城降妖的提议，害惨了真定城的百姓。
再有，他平常虽然不怎么管事，刮起油水来可从来不落人下，才刚坐了一年同知，就聚敛了无数财帛。
方才那两个巡丁，就因为议论此事被高舆听到，两下里才闹将起来。
“那高夫人呢？”
赵峥又追问：“她怎么也没出来管一管？”
“高夫人听说了那些传闻，就带着冯管家去找许大人了。”赵馨说着，再次关心则乱道：“哥，你说关大哥……”
“你放心，他是最近才拜的师，高大人又已经人死灯灭，再怎么也牵扯不到成德头上。”
宽慰了关心则乱的妹妹，听隔壁那叫骂呼喊声一直没停，赵峥想着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又推门到了巷子里，凭蛮力挤开围观路人，瞅准了一把夺下高舆手里的笤帚，闪身拦在三人之间，呵斥道：“小衙内这般胡闹，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高舆见是赵峥，心下先就存了三分不满，又见他先呵斥自己，心下愈发的不快。
正好母亲不在，他索性梗着脖子塔前一步，指着赵峥道：“你算什么东……唔，什么味道，好臭！”
说到半截，他忽然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看向赵峥的目光满是嫌弃与鄙夷。
这时离得近的，也有几个人掩住口鼻抱怨。
赵峥丝毫不觉尴尬，环视周遭拱手道：“诸位乡亲莫怪，赵峥先前与两具僵尸近身搏斗，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腐臭。”
一听说是打僵尸留下的味道，众人哪还敢嫌弃？
有那消息灵通的，当即追问：“赵公子，听说这次能查出是尸蛊作祟，全靠你请动了凤凰山的神仙，不知可是真的？！”
众人闻言，纷纷追问此事是真是假。
赵峥摆手笑道：“赵某不过是居中联络罢了。”
虽然整件事都是他在主导，但老百姓显然更愿意相信仙人下凡，拯救苍生的戏码。
“原来凤凰山上的神仙，是这位赵公子请来的？！”
“上回在南城门，救了上千人性命的，也是这位赵公子吧？！”
“听我在巡检司当差的表弟说，今天大索全城，赵公子一个人就干掉了两具铁甲尸！”
众人越说越是亢奋，早把高家那点事儿给抛在了脑后，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纷纷拱手预祝赵峥武举夺魁，好像那府试头名不给他，就天理不容了似的。
赵峥一边不住还礼，一边暗暗烦恼，等到了武举时到底该如何放水，才能避开那府试头名。
就在这时，一直被晾在对面的高舆忽然扑上来，扯住赵峥嘶声质问：“你既然和那山上的仙人相熟，却怎么不让她救下我……”
“高舆，还不给我住手！”
不等他喊完，圈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叱，却是高夫人及时从府衙赶了回来。

第41章 茅塞顿开
随着那声清叱，冯管家带着两个家丁分开人群，露出了一身缟素满面凝霜的傅氏。
约莫是为了出行方便，她腰间的麻绳系的比平时紧些，在丰腴润美中深深勾勒出一抹纤细，愈发凸显出端庄肃穆之下，那葫芦也似的诱人身段。
随着她快步走入圈内，四周不住传来吞咽口水的动静。
赵峥倒还不至于这般不堪，拱手尊了一声：“高夫人。”
高夫人端端正正的还了一礼，旋即银杏也似的眸子又落回高舆身上，与平素的娴静温婉相比，这横眉冷目又是一番别样精致。
那天山雪莲般的清冷，本该如冰泉般浇灭所有杂念，却偏偏奈何不得众人脐下的炽热，直似淬火一般，越淬越韧历久弥坚。
旁人看的口干舌燥，高舆却被盯的心惊胆战，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坚持抗辩道：“母亲，这姓赵的分明与昙阳子有旧，却坐视父亲伤重而死，事后还……”
“住口！”
傅氏厉声呵斥道：“你怎敢对救命恩人如此无礼？！”
“母亲，他……”
啪~
高舆还待反驳，早被傅氏一巴掌抽在脸上，指着里面道：“你给我滚进去好好反省！”
高舆捂着脸，咬牙切齿的瞪了赵峥一眼，这才恨恨的而去。
“妾身管教不严，让恩公见笑了。”
傅氏又是盈盈一礼，然后伸手相让道：“还请恩公入内一叙。”
“这……”
赵峥可不想卷进高家的伦理剧里，当下推辞道：“我刚办完差事回来，身上腌臜的很，正准备回去好生洗漱一番，就不叨扰夫人了。”
傅氏闻言，却并不改口，只道：“那烦请恩公洗漱之后，再来隔壁一晤，妾身有些事情想向恩公当面请教。”
有那么一瞬间，赵峥怀疑她也是想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帮高士奇求情。
但这高夫人素来是个通情达理的，应该不会问出这样无理取闹的问题才对。
那她不避嫌疑，究竟是要向自己当面请教什么呢？
满心疑窦的回到家中。
赵峥反复搓洗了几遍，仍觉得不够，于是又找妹妹讨要了脂粉，略略撒了些在身上。
赵馨奇道：“昨儿给你用你还不用，今儿怎么上赶着来要？”
“这不是验完尸首了吗，再说我一会儿还要去隔壁瞧瞧，总不好腌臜了人家。”
“嘁~”
赵馨嗤鼻一声，嘴里嘟囔道：“人家，也不知是哪个‘人家’。”
“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去你瞧的‘人家’吧。”
在哥哥背后搡了一把，赵馨转身就回了堂屋里。
这丫头！
赵峥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被看穿了。
好在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再说了，他不过是对美色有着天生的向往，又不是真要对人家新寡文君做些什么。
于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就自顾自转到了高家。
进门时，冯管家正对几个仆妇下人破口大骂，似乎是在责怪他们没能及时劝阻高舆。
赵峥正想跟冯管家打声招呼，春燕就从堂屋里迎了出来，脆生道：“公子请随奴婢来，我们太太已经恭候多时了。”
以前与高夫人会面，不是在院子里说话，就是在灵堂里相见，这次春燕却是直接把赵峥带到了里间。
高夫人仍旧是浑身素缟，只是眉宇间不见方才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愁与彷徨，那娇弱无助的模样，直让赵峥想起了七月半当晚，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然后他的视线就习惯性的开始打滑。
好在这次反应的快，未等坠入峡谷，就急忙抱拳见礼：“高夫人。”
“恩公快请坐。”
傅氏先请赵峥落座，又命春燕看茶，然后隔着丈许远，几次欲言又止。
赵峥见状，肃然道：“夫人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开口，赵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唉~”
傅氏轻叹一声，素手掩心道：“妾身确有一事相询。”
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赵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就听傅氏吞吞吐吐的问：“敢问当初恩公为那化形大妖击鼓鸣冤，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是受那化形大妖所托，还是……”
原来她想问的是这个。
这也没什么好瞒着的，赵峥实话实说道：“其实我去击鼓鸣冤，主要是为了我舅舅，他是锦衣卫总旗，出城降妖肯定少不了他，我查出事有蹊跷，自然不愿意他白白冒险。”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正是因为这次击鼓鸣冤，我才误打误撞结识了凤凰山上那位——至于昙阳真人，实话不瞒夫人，我其实至今都未曾见过，就更不用说是熟识了。”
解释完之后，却见高夫人怔怔出神，不多时眼眶中隐显泪花。
赵峥一时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触动了这高夫人的肺腑。
赵峥却哪里晓得，高士奇先前巧言令色，愣是把这击鼓鸣冤一事，归功到了自己头上。
傅氏原本对丈夫信之不疑。
所以在听到那些传言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找到府衙，要求许知行尽快辟谣，维护丈夫的清名。然而许知行的态度，却和她预料中的大相径庭。
虽然没有正面肯定那些传言，但一提到辟谣就支吾以对，似乎是不忍明言。
傅氏这才起了疑。
回程的路上细细琢磨，越想越是不安，别的是真是假暂且两说，她事后盘点家中财货也是吓了一跳。
而这些，还只是高家被夷为平地之后剩下的！
当时傅氏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如今被人扯破了遮羞布，却是让她不得不面对丈夫的另一面。
丈夫竟然瞒着自己做了贪官？！
对此她委实难以接受，毕竟丈夫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印象，都是清廉正直忧国忧民的好官。
所以傅氏才想从赵峥这里最后确认一下，看高士奇到底是不是在哄骗自己。
结果……
想到想到多年夫妻，丈夫竟从始至终都在哄骗自己，傅氏一时心如刀绞、胸闷气短，不自觉泪如雨下。
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时，赵峥还能装作没看见，如今顺着鹅蛋脸往下淌，他就不好在装聋作哑了，忙起身劝道：“夫人还请节哀，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傅氏垂泪摇头，起身道：“多谢恩公据实相告，妾身……”
她说着，忽然间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夫人？！”
赵峥手疾眼快，一手抄在她腰间，一手扶住了她的肩头。
还不等再有动作，房门猛地被人推开，高舆目眦欲裂的闯了进来，怒道：“无耻淫贼，快放开我母亲！”
说着，抡拳就打。
赵峥轻巧的闪身避开，顺势把高夫人交给了春燕。
那高舆兀自不肯罢休，又抡着忘八拳扑向赵峥，嘴里骂道：“淫贼受死！”
“孽障！”
这时傅氏也已经恢复了神志，见儿子一口一个‘淫贼’的追打赵峥，气的跺脚喝道：“你还不快快住手！”
“母亲！”
高舆回头怒视母亲：“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护着他？难道……”
“难道什么？！”
傅氏气的心肝生疼，一手掩住胸口，一手颤抖的指着儿子喝骂道：“好个孽障，莫非在你眼中，我、我竟是水性杨花之人不成？！”
被母亲厉声质问，高舆吓的连忙摆手道：“娘，我不是那意思！我、我……”
他‘我’了两声，忽然回头一指赵峥：“我是怕这厮对您图谋不轨！”
“住口！你怎敢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傅氏连声呵斥。
春燕则在一旁解释道：“适才太太不慎跌倒，赵公子才扶了太太一把，偏哥儿就误会了。”
听了这话，高舆兀自有些不信：“真是这样？”
“这难道还能有假？”
赵峥接茬，冷笑道：“小衙内疑心赵某倒没什么，可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大吵大闹的，难道就不怕损了夫人的清誉？！”
“我、我没那个意思！”
事关母亲清誉，高舆的气势顿时馁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赵峥见基本解释清楚了，便不想再继续参与这出闹剧，冲高夫人拱手道：“若没有别的事，赵某就先告辞了。”
说着，不等高夫人答应，自顾自向外走去。
高夫人见状想要追赶，偏脚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好怒视儿子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恩公道歉！”
被母亲催促，高舆只好不情不愿的追到院里，正打算喊住赵峥，却忽然鼻头耸动，嗅到了丝丝缕缕的香气。
这绝不是男人身上该有的味道！
高舆下意识停住脚步，虽然他分辨不出来，却越琢磨越觉得这淡淡的香气，和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像。
若只是扶了一把，怎会有留下这般清晰的味道？！
高舆再次疑心大起。
也不怪他如此警惕，即便打骨子里瞧不起粗鄙武夫，可也不得不承认，这赵峥委实生的英武俊朗、渊渟岳峙，且骨子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气质，让人见之难忘。
若非如此，那春燕也不会一见他就像是丢了魂似的，连自己这小主人的命令都敢违逆。
母亲不会也被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母亲绝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方才还有春燕在，母亲纵使真有外心，总不可能当着春燕的面就……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自我宽慰了一番，高舆这才回到了里间，对母亲谎称已经取得了赵峥的谅解。
高夫人又数落了他几句，然后才吩咐道：“等过了头七，我摆一桌酒席，你把恩公和成德请来，再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顺带的，我准备和恩公商量一下，把春燕转赠给他。”
是了！
高舆霎时茅塞顿开，怪道母亲不曾避讳春燕，原来春燕早就是赵家人了！

第42章 京城来客
是夜。
高舆躺在西屋里，越想越是心寒。
傍晚进门捉奸前，自己曾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结果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两人终于开了口，但还不等听清楚说了些什么，那赵峥忽然一声惊呼，自己下意识推门进去，就看到他和母亲抱在一起。
当时情绪上头没有细想，如今回忆起来，那长时间的沉默本身就不正常！
试问，母亲把那赵峥叫到里间密谈，若没有特殊原因，又怎可能那么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
或许……
在自己推门进去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了‘接触’，所以那赵峥身上才会留下如此清晰的脂粉味。
可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就因为那赵峥生的英俊？！
难道就因为他曾对自家有恩？！
可仅凭这些，难道就能在短短几日当中，抵消掉夫妻之间十几年的情分吗？！
高舆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
毕竟母亲和父亲是那么的恩爱。
以前就不说了，自从父亲离世之后，母亲每晚都要在灵堂里垂泪到后半夜，然后天不亮就起来为父亲上香。
这些总不能是演出来的吧？！
高舆越想越是气闷，越想越是不解，最后索性披衣而起，准备去大厅里寻母亲问个清楚明白。
谁成想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默默垂泪的母亲，而是家中的仆妇。
“怎么是你？！”
高舆脸色铁青的喝问：“太太呢？！”
那中年仆妇正在灵堂前打瞌睡，冷不丁被这小衙内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公子的话，太太有些疲倦，所以先回屋歇息去了。”
这……
母亲连着晚睡早起好几天，也确实应该好生歇一歇了。
尤其明天就是头七，一早上还有的要忙。
这些事情都说得通，但高舆还是觉得不对劲。
看看贴满了芹菜叶的棺椁，他一咬牙又回了屋里，准备等明儿一早见了母亲再做试探。
一夜辗转难眠。
转过天到了七月二十二。
天色将亮未亮，高舆就红着眼睛从床上起身，迫不及待的来到了灵堂里。
结果入目的，依旧是那打瞌睡的中年仆妇。
明明睡的那么早，怎么会起的却比往日还晚？！
高舆心里头凉了半截，又蓄了满腹怒火，想也不想来到母亲的卧室门前，拍着门大声问道：“母亲，你怎么没起来给父亲上香？！”
很快，屋内就传出傅氏恹恹的嗓音：“娘有些乏了，今天你替我上香吧。”
这不以为意的态度，愈发让高舆义愤填膺，于是又扯着嗓子质问：“母亲，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昨晚上不受着灵堂就罢了，今天早上又不来上香，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
“舆儿！”
傅氏的音调也一下子拔高了，不过旋即又恢复了那恹恹的嗓音：“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
在傅氏看来，昨天儿子那场胡闹，不过是个插曲罢了。
让她真正介怀的，是高士奇一直以来的欺骗。
但她又不愿意在儿子面前‘诋毁’丈夫，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在高舆看来，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母亲这分明就是变心了！
原因不问自明，必是为了那油头粉面的赵峥！
该死、该死、该死！
他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就冲出了灵堂，准备去隔壁找那赵峥算账。
结果刚风风火火的冲出了院门，迎面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魁梧的身体纹丝未动，高舆却如同撞在山石上，直撞的头晕眼花仰面朝天。那人也不伸手搀扶，居高临下恶形恶状的问：“你是谁家的小孩，住在这里的关成德呢？”
高舆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见这人撞倒了自己还如此无礼，想也不想便脱口答道：“他死了！”
“什么？！”
那壮汉勃然变色，一把将高舆提了起来，举到半空喝问：“你再说一遍？！”
他这一怒，顿时杀气凛凛。
高舆吓的在半空中拼命乱挣，嘴里喝道：“放手、放手、快放开我！我爹是真定府同知，我爹是真定府同知！”
那两个守门的巡丁见状，只是远远的呼喊‘莫伤了衙内’，却并不上前阻拦，显然还在记恨昨天的事情。
这时那壮汉身后闪出一人，看看院内的情景，再看看高舆身上的孝服，恍然道：“原来是真定同知在此治丧。”
高舆色厉内荏的喝道：“是又如何？！再不放开，小爷就……哎呦！”
那壮汉随手将高舆丢回地上，冷笑道：“聒噪！莫说你爹死了，就是还活着，老爷们也不怕他！”
高舆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忍不住又要叫骂。
结果却被那壮汉一脚踩在胸前，厉声喝问道：“说，关成德到底在哪儿？！”
“你们找关成德做什么？”
还不等高舆回答，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那壮汉和同伴回头看去，就见一个气度不凡的俊朗青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壮汉斜藐着赵峥，嗤鼻道：“你又是哪个？
高舆被他重重踩在脚下，仿似又回到了当初险些被房梁压死的时候，正惶恐不已，看到来人立刻下意识求救道：“恩公救我、恩公救我！”
来人却不是赵峥还能是哪个。
“这位是赵峥赵公子！”
那两个巡丁见是赵峥出面，也立刻大吹法螺：“赵公子曾力敌两具铁尸，又与那凤凰山上的神仙相交莫逆，乃是我们真定府一等一的少年英雄，这届武举府试的头名非他莫属！”
那壮汉听到‘凤凰山上的神仙’，脸色本来有些变化，等听到这届武举头名非赵峥莫属时，忽又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被他笑的莫名其妙之际，他骤然收声，指着赵峥道：“真是好大的口气——小子，老子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今年真定府的府试头名，非我那外甥莫属！”
纵使赵峥对那头名没什么兴趣，但也听不惯这人如此嚣张。
不过……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难道大家的舅舅都是一样的？
他一边暗暗吐槽，一边不咸不淡的反问：“你那外甥的府试头名，难道是踩着同知大人的独子，就能得来的？”
“你……”
“大哥！”
那壮汉怒目一瞪，刚要发作，却被旁边的同伴扯住，又示意他放开脚下的高舆。
高舆脱困后狼狈的爬起来，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赵峥，忽的掩面逃回了家中。
真是羞煞人也！
自己明明是来找他拼命的，方才怎么就一时糊涂，主动向他呼救了呢？！
高舆逃走后，那应该是弟弟的，踏前半步拱手道：“这位小兄弟，敢问你可知道此间主人去了何处？”
赵峥不动声色的反问：“你们找他做什么？”
那壮汉大喇喇答道：“我们是他的族叔，是专程从京城来找他的！”
怪道官话说的不带一丝口音。
既是关成德族叔，那这两人会不会和鳌拜有关系？

第43章 ‘关’家兄弟
虽然有些怀疑这两人和鳌拜有关。
但赵峥还是将他们带回了家中，再怎么说关成德也是他们的同族，这青天白日的，总不会是来上门寻衅的吧？
“成德、成德，有人找你！”
进门唤了两声，关成德才从东厢房里出来。
因为赵邦杰一家的惨案，昨晚府衙几乎乱成了一锅粥，他直到后半夜才被送回来，所以就起来的有些晚了。
看到赵峥身旁那两个汉子，他拱手一礼，询问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这同族不会是冒充的吧？
赵峥正有些狐疑，那雄壮的汉子咧嘴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们兄弟了？那你总该记得你表哥刘烨吧，我是他大舅舅关国纲，这是他二舅舅关国维——论起来你该称呼我们一声族叔，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听到‘刘烨’二字，关成德脸色骤变，下意识先看了眼听到动静走出来的赵馨，然后才强笑道：“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眼瞅着关成德就将那二人领进了东厢房里。
赵峥便捏着下巴开始琢磨那二人的名字，关国纲他没什么印象，但是关国维……貌似鞑清有个大官叫佟国维，不过具体是干什么的，他却记不清了。
毕竟那段记忆当中，印象深刻的就只有鹿鼎记，至于康熙王朝什么的，最多在抖音上看过些短视频，就是那段‘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拾掇拾掇’。
你要说康亲王、索额图、多隆这些人，他倒是还有些印象。
还有那个什么‘刘烨’，应该就是关国纲嘴里，他那预定了真定府武举头名的外甥。
这人却又是什么来历？
“哥！”
赵馨一声呼唤，打断了赵峥的思路，就听她忧心忡忡的问：“你说这两个人来找关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等赵峥回答，刚从女儿口中了解了情况的李桂英，就抢着道：“还能是为了什么，这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找了来，我看八成是听说成德有了出息，特意来打秋风的！”
赵馨却不同意母亲的想法，微摇臻首道：“那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好料子，等闲人家可买不起。”
“穿的还是官靴呢。”
赵峥紧跟着补充道：“依我看多半是军官，而且地位不低，又或者是背后有什么大靠山。”
李桂英见儿子女儿都不同意自己的猜测，忍不住瞪眼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背后有靠山，难道你方才问过了？问过了你不早说！”
“没，我也是猜的。”
赵峥摊手道：“虽然武人地位比以前高了，但咱大明朝说到底还是文官治国，那人却对高大人不屑一顾，自然是个有身份有背景的。”
听了这话，李桂英也有些不安起来，她原以为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但听儿子这意思，对方的身份背景竟似还在隔壁高大人之上。
那他们跑来找自家女婿又是为了什么？
赵峥见状，忙宽慰道：“娘，你刚才其实说对了一半，他们应该就是听说成德出息了，所以才特意跑来攀亲戚的——便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可能无视成德这样的族人。”
李桂英这才安心，转而又愤愤不平：“既然有权有势，怎么早不见他们帮衬成德一家？要是早来几年，成德他娘说不定还有救！”
赵峥摇摇头没说话。
毕竟只是同族，又不是至亲骨肉，自然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
不过经这一番猜测，他倒觉得关家兄弟多半和鳌拜无关，而更像是朝廷派来查案的。
从刘锴去行唐县传讯，满打满算也才五天五夜，虽说本就在直隶境内，与顺天府离的不是很远，但也足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或者说，是对那通天河的重视。
也不知朝廷派来的人，能不能找到那座白鼋水府，又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头上。
正想些有的没的，忽听东厢房里的声音大了起来，虽听不十分真切，但很明显是吵起来了。赵峥还在犹豫要不要出面干涉，赵馨早蹑手蹑脚凑到了窗户底下。
只是还不等她附耳偷听，‘碰’的一声，那房门就被人重重推开。
那关国纲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眼被吓了一跳的赵馨，回头冷笑道：“这等没规矩的黄毛丫头，哪里配得上你？”
赵峥闻言勃然变色，但却没急着开口，而是隔着窗户看向屋内的关成德。
关成德一张脸涨的赤红，拂袖道：“她是关心我，所以才……这和你们没关系，请你们速速离开！”
赵峥既满意他的态度，又不满意他的软弱言语。
当下冷笑道：“跑到别人家里出言不逊，还有脸说别人不懂规矩，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子，你找死不成？！”
关国纲勃然大怒，也不见如何动作，人就已经跳出窗外，提着醋钵大的拳头直奔赵峥而来。
“大哥，别冲动！”
关国维也忙追了出来，他的身法明显要差了不少，好在那关国纲听他呼唤，便停住了脚步。
关国维走到哥哥身边，冲赵峥和赵馨各施了一礼，歉然道：“方才是家兄出言无状，在下这里先替他赔个不是。”
赵峥冷笑以对，心下却暗暗凛然。
关国维倒还罢了，那关国纲的身手快到连他这个动态视力99的人，都没能看清楚，足见是一等一的高手，比陶千户还要高出一截的那种！
这时关成德也追了出来，有意无意的拦在了赵峥与那关国纲之间。
关国维又对他道：“成德，你自己好生琢磨琢磨，咱们毕竟是同族同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亲，我们方才那些话也都是为了你好。”
关成德缓缓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
关国纲闻言又要着恼，却再次被弟弟拦下。
“那咱们后会有期。”
关国维微微一拱手，然后就拉着哥哥出了赵家的小院。
这兄弟二人走后，小院里短暂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馨就凑到关成德身边，撅着小嘴问：“他们不会是来给你说亲的吧？”
赵峥闻言，也看向关成德。
关成德拨浪鼓似的摇头：“你想到哪去了，他们来，是想让我和刘烨相认，以后也好在官场上互相扶持。”
一开始他还是笑模样，说到后面脸色又阴冷下来。
他一贯温文儒雅，似这般情绪外漏倒是极其少见。
赵峥不由好奇道：“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吧，怎么我看你，好像对那什么表哥十分反感？”
“我那表哥小时候倒是个十分优秀的人，可是……”刘烨说到这里面露纠结之色，看看李桂英，再看看赵馨，最后一咬牙道：“他的父亲，就是十年前弃城而逃，害死了我爹和赵伯伯的刘福临！”

第44章 麻子这么拉的吗？
片刻后，堂屋客厅。
李桂英坐在当中，赵峥、赵馨侍立左右，颇有种三堂会审的味道。
只听关成德羞惭道：“母亲在世时，一来深恨刘福临弃城而逃，害了我父亲的性命；二来也担心被人迁怒，因此严令我不得泄露与刘家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屈膝跪倒大礼参拜：“欺瞒之罪，还请伯母责罚。”
李桂英默然半晌，最后幽幽一叹道：“起来吧，说到底都是那刘福临等人的错，与你们这些小辈无干。”
说是这么说，但若是一早知道这层关系，说不定两家的亲事就黄了。
现如今相处日久，李桂英纵然依旧心有不满，也不可能因为这等事，就坏了女儿的大好姻缘。
赵馨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扶起了关成德。
赵峥紧跟着追问：“我记得刘福临的家人当时也受了牵连，被押送到京城听候发落，怎得他的儿子还敢回来争抢武举头名？”
关成德解释道：“我也是方才听那二人说起，才知道当初刘家人被解送到京城后，就被平西将军吴三桂保了下来。”
“吴三桂？！”
听到这个名字，赵峥忍不住愕然。
屋内三人都诧异的看向了他，关成德更是好奇道：“怎么，兄长也听过平西将军之名？”
“呃、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赵峥随口敷衍两句，忙岔开话题追问道：“平西将军怎么会插手此事？”
“据他们说，刘福临的妹妹嫁给了平西将军的儿子吴应熊，平西将军看在儿媳的份上，才出面保下了刘福临的妻小。”
这段儿赵峥熟！
嫁给吴应熊的，是康熙的妹妹建宁公主，鹿鼎记里韦爵爷的姘头之一。
照这么推算，那刘福临岂不就是康熙？
康麻子这么拉的吗？
不都吹他是千古一帝吗，怎么就临阵而逃了？
要这么说起来，这个刘烨应该就是康熙的儿子……
话说乾隆的老子叫什么来着？
呃……嗯……唔……
康熙好像生了一大堆儿子，还有个九龙夺嫡的典故，所以来的也未必就是乾隆的老子。
说起来也真是荒诞离奇，谁能想到吴三桂会帮康熙养儿子？
“哥？哥！”
赵峥正努力回想后世记忆当中，与鞑清有关的讯息，忽然眼前就有只白生生的小手晃动。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母亲和妹妹都在盯着自己打量。
“那什么，我昨天没睡好，一时有些晃神儿。”
这倒不是假的，昨夜他给青霞讲故事讲到了后半夜，若不是遇到关家兄弟上门，早找理由去睡回笼觉了。
李桂英没有理会他的说辞，神情更是前所未见的严肃，一字一句的道：“峥哥儿，这次武举你一定要拿下头名！”
这还是母亲头一次提出，要让赵峥夺取武举头名。
以往她都是担心儿子会出意外。
不过赵峥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突然改变态度原因，目光神色也变的坚定起来，郑重承诺道：“娘，你放心，就算是有平西王……呸，有平西将军给他撑腰，这府试头名我也拿定了！”
就凭那人是刘福临的儿子，他就绝不可能让其得偿所愿，踩着自己上位！
李桂英见儿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眼中不由落下泪来。
赵馨忙环着她的肩膀宽慰，同时不忘向关成德打探道：“那姓刘的多大年纪？”
因为需要动用大量愿力，为了避免浪费资源，朝廷对武举的年龄限制相对严格，只有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之间的青壮年才能参加。
一般人有志于此的，都会在十八岁进行首次尝试，但也有些人会选择二十岁之后再来应试，故此赵馨才有此一问。
“比我大一岁，与兄长同岁。”
关成德道：“他天赋极佳，自小习文练武都是个中翘楚，兄长切不可等闲视之。”
顿了顿，他又觉得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于是忙找补道：“不过兄长近年来武艺才智都突飞猛进，只要不出意外，必能一举夺魁！”
赵峥对自己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毕竟是全数据99的零氪玩家，堪称普通人里的天花板。
但他也绝不敢因此掉以轻心，毕竟人家背靠吴三桂，保不准就有什么特殊手段。就在此时。
外面忽然有人呼喊：“赵生员、赵生员可在？！”
赵峥推门出去一看，却是两个面生的衙役。
于是自报家门道：“我就是赵峥，敢问二位有何差遣？”
“不敢。”
两个衙役齐齐还礼，又道：“我等是奉新任知府吩咐，请城中的所有武举生员前往临时府衙。”
“新任知府到了？”
赵峥下意识问了句，旋即就想到，这位知府老爷多半是和查案队伍一起赶过来的。
等送走了两个衙役，他回屋里向母亲禀明了情况，又向关成德打听：“除了你那两位族叔之外，可还有别的什么人？”
“这……”
关成德无奈道：“因那关国纲出言不逊，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所以我也没来得及套话。”
“算了，等去了衙门，我再设法打听打听吧。”
赵峥说着，就准备去府衙报道。
关成德忙道：“我跟兄长一起去……”
“用不着！”
赵峥把手一摆，不容置疑道：“知府大人刚刚走马上任，府衙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你最好先静观其变，等有人传唤再去不迟。”
说着，取了兵刃，牵着驴就出了家门。
到了外面，恰与春燕撞上。
赵峥看她似是要往自家去，便问：“是不是高夫人有什么吩咐？”
春燕忙道：“回公子的话，舆哥儿方才在外面受了惊吓，回到屋里就闭门不出，太太叫他，他也不听——实在没法子了，太太就想着让奴婢来问问，看那两个蛮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峥猜到高夫人是想为儿子打抱不平，于是摇头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但那两个人好像与平西将军吴三桂有关，若是小衙内没什么损伤，最好还是……”
春燕好奇道：“这平西将军是个什么官，很厉害吗？”
“呃……”
这还真把赵峥给问住了，他是因为知道吴三桂这个人，所以下意识认定平西将军肯定不是小官儿，但具体是做什么的，还真就不清楚。
最后只好含糊道：“你回去问问高夫人就知道了。”
打发走了春燕，赵峥这才骑着驴赶奔府衙。
一路无话。
等到了府衙门外，就见南城百户刘锴打头，连同自家舅舅李德柱在内，十来个锦衣卫军官雁翅排开，正披头散发的跪在街边。
赵峥见状急忙滚鞍下驴，想要上前询问究竟。
李德柱却连连冲他使眼色，暗示他千万不要造次。
赵峥无奈，只得先行进了府衙，想找个相熟的人询问一下缘由。
其实他也已经隐隐猜到，这事多半是和贪墨案有关，所以真正想打听的，是新任府尹准备如何发落李德柱等人。
“尊驾可是赵峥赵公子？”
赵峥正举目四望，想找个相熟的面孔，不想却有一人主动迎了上来。
这人约莫比赵峥矮了一头，但身上肌肉虬起、四肢骨骼粗大，宽肩厚背显得极其雄壮，粗短的脖子上顶着一副黄焦焦的面孔，尖鼻子小眼睛，脸上还坑坑洼洼的。
赵峥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于是还了一礼，纳闷道：“正是赵峥，敢问尊驾是？”
“在下刘烨，见过赵兄。”
啊？！
这就是刘烨？！
亏赵峥还以为叫这个名字的，必定是个帅哥呢，谁成想却是个麻子脸的肌肉男。
等等！
麻子？！
鹿鼎记误我！
原来吴应熊不是康麻子的妹夫，而是他的姑父！

第45章 麻子毕竟是麻子
得知对面就是康……刘麻子，赵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微微仰头俯视着对面：“原来是你！怎么，你两个舅舅不济事，这回轮到你亲自出马了？”
这刘烨瞧着粗鄙，涵养倒是不低。
听赵峥阴阳怪气，依旧礼数周全的拱手道：“赵兄请放心，刘某以后会尽量劝阻舅舅，不要再去打搅成德了。”
顿了顿，又苦笑道：“我也不敢奢求成德的谅解，不过若是成德日后遇到麻烦，还请赵兄知会一声，刘某必竭尽全力弥补对关家的亏欠！”
看他神态语气倒似是诚心实意，但赵峥可不会因此就放下警惕，嗤鼻道：“亏欠？刘福临亏欠的何止是关家，我父亲当年在巡检司做总旗，亦是死在了十年前那一役。”
刘烨对此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麻子脸涨的紫茄子仿佛，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赵峥见状，又冷笑道：“你若真觉得有愧于心，就不该来争这真定府的武举头名，既然来争，就别想着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这番尖酸刻薄的言语，让刘烨脸上愈发羞赧。
但很快他就肃然抱拳道：“赵兄教训的是，是刘烨过于矫情了，但无论如何，为了重振家族，洗脱父亲留下的污名，刘烨都必须要有所作为——因此今科武举，我势在必得！”
赵峥原本见他言辞恳切，就想着进一步激发他的羞愧之心，让他在武举当中瞻前顾后进退失据。
毕竟双方除了利益之争，更有着深仇大恨，如果可以的话，赵峥不仅想在武举上当众击败他，更希望能一举击溃他的精气神，让他从此一蹶不振。
如此这般，才算是稍稍报了父仇！
不过很可惜，这刘麻子能被后世那么多人吹捧，显然也并非毫无原因，竟然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坚定了意志信念。
虽然不想承认，但若是没有后世几十年的记忆，赵峥自问是做不到的。
他暗暗拔高了对刘烨的重视程度，然后一脸不屑的拂袖道：“你是不是还想说，等你以后有了权势，再来弥补就方便的多了？呵~少自欺欺人了，那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说什么弥补？算什么赎罪？！”
说完，也不给刘烨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头就走。
刘烨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唤住赵峥再解释两句，最后却只是无奈一叹。
“玄康。”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呼唤他的表字。
刘烨回头见是二舅舅关国维，又见他面色阴鸷的看向赵峥离开的方向，不由正色道：“二舅舅，真定官民本就对咱们心怀怨愤，可万万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关国维听出他话里警告的意味，摇头道：“我不过是恼那小子出言无状罢了，反正过几日他就会败在你手下，到时候什么气都出了，我又怎会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刘烨闻言摇头：“听闻此人曾力克两具铁尸，若是真的，我只怕多有不如。”
“你怎么能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关国维生怕他信心动摇，急忙道：“我方才已经打听过了，不过是两具半吊子的僵尸，其中一具披了件铁甲罢了——亏他们也敢吹是什么力克铁尸。”
说着，又愤愤不平的抱怨：“你自小就奇遇不断，若不是遭人嫉妒排挤，凭你的本事大可在顺天府一鸣惊人，如今被迫来了这穷乡僻壤，难道咱们还要受那些泥腿子的欺辱不成？”
想到在京城受到的羞辱，刘烨不由黯然。
旁人的嫉妒排挤倒罢了，真正让刘烨伤心的，是原本倾慕已久的女子，在听闻平西将军有意保媒后，竟当街拦住他的去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斥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言语极尽羞辱之能事！
刘烨黯然神伤的同时，忍不住也看向了赵峥离开的方向——倘若自己能有此人三分姿容，应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分两头。
另一边，赵峥也终于找到了熟人——上次曾一起去通天河做调查两位女总旗。
当时来去匆匆，赵峥又主要是跟在陶千户身边，所以双方其实也没怎么打交道，但仗着身材相貌上的绝对优势，两位女总旗都是敞开胸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和赵峥先前猜的一样，新任知府陈廷敬陈大人，果然是和查案的钦差一起赶过来的。
查案的钦差有两位，都是鹿鼎记里出过场的熟人，正使是津门水师副将、直隶按察司指挥同知施琅；副使是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吴应熊。现如今施琅正带着大部队，屯驻在行唐县和三家岛，吴应熊则是陪着陈敬廷一起来到了真定城。
赵峥听了心下暗凛，指挥佥事是正四品，虽然没有像施琅那样担任专门的差遣，很可能只是个闲职，但也从侧面证明吴三桂的地位不低。
若是吴家从中作梗……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并非武举，赵峥紧接着又问起了门外跪着的锦衣卫军官。
根据女总旗们的说法，陈大人后半夜入城后，就将所有涉案的人员全都召集到了府衙，然后文吏们被带进去一一审问，武官们则一直在外面罚跪。
如此区别对待，也不知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这时就听院子当中有人大声呼喊，让真定府的生员集合列队。
赵峥忙辞别了那两位热情的女总旗，朝着院子正中的广场走去。
那广场上已经聚集起百余人，看到赵峥之后，众生员纷纷主动打着招呼。
那刘烨也从角落里赶了过来，远远冲着赵峥拱了拱手。
赵峥却是理也不理，只顾与其它生员还礼寒暄。
他所到之处，左右无不退避三舍，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站到了最前排。
盖因经过昨天的发酵，赵峥请来‘仙人’查出尸蛊，以及独斗两名铁甲尸的经历，早已经传遍了真定府，如今都默认他是生员里的头牌人物，武举头名最有力的竞争者。
后面刘烨见赵峥未曾理会自己，倒也并不着恼。
迈步想要进入队列当中，却被两个生员挡在了最外层。
其中一个还回头给了他个白眼，那表情仿佛在是在说：人家赵公子英姿勃发鹤立鸡群的，插个队也就罢了，你一名不见经传的丑汉，怎么也好意思腆着脸往前挤？
刘烨无奈，只好站在了队伍末尾。
又过了片刻，一百六十多个生员就差不多到齐了——算上行唐、新乐等县的，这一届武举生员约莫有两百出头。
这时就见客厅里走出一位绯袍文官，料来应该就是陈敬廷陈知府。
那陈知府停在台阶边缘，远远的冲着众人一挥袍袖，便有墨汁如雾气般涌出，等墨雾弥漫开来，半空中又仿佛生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画笔，将那墨雾飞快勾勒成了一座水墨丹青的舞台。
见此奇景，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赞叹。
陈知府这才又负手向前，一步步跨上了那水墨舞台，居高临下环视众人。
受他气势所摄，台下的惊呼声霎时收敛。
所有人屏气凝神之际，就听陈知府扬声道：“真定府遭逢大难，千头万绪都等着本府酌情处理，故此本府也不与尔等赘言，我今日召集尔等，乃是准备将武举府试提前举行——尔等若有意见，不妨当众说来，若合情合理，本府自会采纳。”
说着，再次环视全场。
虽然武举提前召开，让众生员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但其实前后也不就差了半个多月，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故此陈敬廷等了片刻，并无一人站出来质疑，于是他点头道：“既如此，本届武举便定在五日后召开，尔等回去好生准备吧。”
说完，又扬声道：“哪个是赵峥？”
说话间，目光其实就已经锁定在了赵峥身上。
赵峥忙越众而出，拱手道：“生员赵峥见过府尊。”
陈敬廷又定定打量他片刻，再次点头道：“果然是龙章凤姿的少年郎——本府有事相询，你且随我入内详谈。”

第46章 忘了定时
赵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绕过了那水墨舞台，在大厅门外垂手侍立。
就见陈知府一步步的迈下台阶，离开那水墨舞台之后，顺势挥手一拂，那水墨舞台立刻无声无息的向内坍塌，眨眼间就从数丈方圆，坍塌成了鸡卵大小的一块墨锭。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陈知府头也不回的进了客厅，赵峥也急忙跟了进去。
至于那墨锭，自有陈知府的亲随小厮上前收取。
到了客厅里，赵峥原以为陈知府会坐到书案后问话，谁知他走到正当中就站住了脚，转过身招手道：“你且近前来。”
赵峥不明所以，但还是拘谨的走到了近前。
陈知府抖开宽大的袍袖，将一只手摊在赵峥面前，又道：“伸手。”
这是做什么？
赵峥心下暗暗忐忑，生怕这陈知府有什么曲折爱好。
但一府之尊的命令他也不敢不听，只能硬着皮头把手搭了上去。
初时赵峥只觉得陈知府掌心温润，但很快，一股冷冽的寒气就顺着他的血管经脉席卷全身，一瞬间不止是四肢百骸，连思维能力都仿佛被冻结了。
赵峥甚至都以为，自己已经化为了一座冰雕。
但事实上，他只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就从冰封的错觉中恢复过来。
“不错，当真不错。”
陈敬廷松开他的手，面露激赏之色：“那刘烨据传是平西将军亲手调教出来的，在京城也是有名的后起之秀，不想你的筋骨根基竟还在其之上。”
说着，他这才绕到了北墙下的公案后面，边落座，边随口问道：“‘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典出何故。”
赵峥急忙答道：“出自孙子兵法火攻篇。”
“此利何解？”
“其上利国，其下利军。”
“奇正素分之欤，临时制之欤？”
“按曹公《新书》曰：‘己二而敌一，则一术为正，一术为奇；己五而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此言大略耳。唯孙武云……”
“凡人恶死而乐生……”
这些问题都是出自《武经七书》，属于武举必考的‘大义’类题目。
赵峥虽不是将门出身，好歹父亲曾做过总旗，《五书七经》自是从小通读过的，去年凭空多了几十年的记忆，更是让他对《武经七书》又多了几分理解。
故此对答如流，全无半点迟疑。
陈敬廷见连问了十来个问题都难不倒他，便又改口道：“设若夜间遭逢妖异，其形似魂非鬼，徘徊街市之上，逐生灵而吸取阳气，刀剑难伤，龙虎气亦不奏效，该当如何应对。”
这就算是武举里的策问了。
赵峥却不答反问：“城中可有上峰援军。”
“无。”
听了这个‘无’字，赵峥这才答道：“当寻鸡犬诱之，然后趁机疏散百姓，若能查其弱点，便疾除之；若不能，则尽量做好万全准备，周旋牵制，以候天明。
若天明妖异自行溃遁，当在入夜前究其根本，将其铲除；若不惧阳光，当一面查其行止，另寻它法，一面急报上峰，固守待援。”
这些应对之策，其实并无什么出奇的地方，却是相对较为稳妥的应对方阵。
更让陈知府满意的，是赵峥先问清了形势，然后又答如此简练，足见其思路清晰。
他又试着问了两个问题，见赵峥依旧对答如流，忽然话风一转：“适才本府所云的刘烨，你可知是何出身？”
此时赵峥比之先前，已然镇定了许多。
盖因他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至于猜的对不对，就看接下来的言语了。
于是拱手道：“今早曾有二人去寻生员家中，寻找寄居在我家的贡生关成德，此二人自称是刘烨的舅舅，故此生员已知其来历。”
陈敬廷闻言冷哼一声，又问：“本府听闻，你父亲亦是死在十年前那一役当中？”
“正是！”赵峥暗暗提起一口气，肃然道：“父亲的仇怨，赵峥一日不敢稍忘！”
“好！”
听陈敬廷赞了这一声，赵峥就猜到自己赌对了。
这陈知府多半和吴家不是一路人，更对刘烨来真定府参加武举颇为不满。
道理很简单，刘福临当年害死官民无数，若让外面知道，如今他的儿子竟跟随陈知府一起，堂而皇之的回来参加武举，却叫真定府上下，怎么看待这位新上任的陈知府？
若再任凭刘烨取了府试头名，他陈知府还要不要官声了？日后又如何统御真定？！
只听陈敬廷肃然道：“朝廷派来查案的吴副使，因听闻你与凤凰山上有些关联，本来准备召你前去协查，不过本府以为，你如今当以武举为重，故而替你谢绝了吴副使的邀请。”
这分明是在暗示，他会帮赵峥挡住吴应熊的盘外招。
赵峥立刻深施一礼，恭声道：“生员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家父在天之灵，不负大人的殷殷期望。”
“还要不负真定城的父老乡亲！”
陈敬廷补了一句，心下对赵峥愈发满意，这年轻人不止相貌堂堂、根骨极佳，更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
怪道许知行和陶明德，都对他赞赏有加。
只可惜不是儒生而是武夫。
这时赵峥探明了知府大人的心意，忍不住壮着胆子打听：“生员先前曾随刘锴刘百户，一同查探北面的通天河，适才见刘百户披头散发跪在街边，不知可与此事有关？”
陈敬廷闻言不由好笑。
因存了让赵峥压下刘烨的想法，所以他事先详细了解过赵峥的情况，所以一听就知道，赵峥分明是想打听舅舅会受什么惩戒，却偏偏拿刘锴和通天河说事。
只这份谨慎，就又让陈敬廷高看了三分。
当下陈敬廷答非所问的道：“近几年山海教的妖人每到一地兴风作浪，必会提前调查当地官员贪赃枉法之事，伺机将其公之于众，你可知是这是为了什么？”
怪不得官员们对山海教深恶痛绝，原来山海教还兼职反腐的！
至于山海教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
赵峥心里如此琢磨，嘴上却道：“生员不知，还请大人见教。”
就听陈敬廷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最大限度的，煽动百姓对官府的不满情绪——所谓的愿力，其实就是人的情绪集中所化。
而这种天然排斥朝廷的愿力，正是山海教赖以对抗朝廷的重要筹码——所以为了避免山海教妖人乱中取利，就必须快刀斩乱麻，迅速镇定民心！”
快刀斩乱麻？
赵峥心下大惊，刚想再问问清楚，陈敬廷将袖子一甩，道：“好了，你且回去好生备考，旁的事情用不着操心。”
赵峥只得拱手告退。
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府衙，却见大街上人山人海，已经将先前锦衣卫军官们所在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先前那些武举生员，也都混在其中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赵峥踮着脚竖起耳朵，堪堪就听里面传来‘明正典刑’的说辞。
他顿时亡魂大冒，甩开膀子推土机一般冲入人群。
但等他冲进圈内，却明显已经迟了一步，只见两个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随即狠狠劈下！
“刀……”
赵峥一声‘刀下留人’都到了嗓子眼，又给生生憋了回去。
盖因被斩首的并非锦衣卫，而是两个绿袍文官，其中一个赵峥还认得，正是许知行手下的推官。
另一个听百姓们唾骂欢呼，却是现任的真定县丞。
这两人恰是那贪腐名单上，吃相最难看的两个蛀虫。
等围观众人的欢呼声渐渐散去。
那监刑的官员又继续宣布，涉案的大小官吏皆有惩处，或徒或流、或刑或罚。
等到论及锦衣卫军官时，忽的话锋一转，表示彼等皆是从犯，涉案财帛较少，念其近日守土有功，如今又正在用人之际，除抄没其非法所得之外，暂不加罪，许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第47章 十脏
两具无头尸首前脚刚被拖进了院子里，后脚一脸阴沉的陶千户，就用断臂夹着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他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刘锴、李德柱等人，丢下句：“跟老子来！”
然后转头又回了院里。
众锦衣卫如蒙大赦，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一长串的跟在陶千户身后。
赵峥略一迟疑，也悄默声的跟了上去。
因为谁都看得出陶千户心情不佳，所以沿途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赵峥估摸着，陶千户在陈知府面前，应该也没能讨着什么好——不可否认，陶千户是个尽职尽责敢打敢拼的军官，但要说他半点没参与克扣赈灾钱粮的事儿，赵峥却是决计不信的。
等一行人转至东跨院里，看到地上那两具无头尸体摆在院子一角，刘锴才忍不住颤声问：“千、千户大人，您带我们来这里是、是想……”
“闭嘴！”
陶千户回头瞪了刘锴一眼，然后取出腋下的木匣子，递给他道：“给老子拿好了。”
刘锴战战兢兢接过那盒子，就见陶千户口中念念有词，伸手缓缓解开了上面的蓝字封条。
啪~
封条刚被揭去，那盒盖就猛一下子弹开了。
刘锴吓的一哆嗦，盒子里顺势滚出个白白胖胖的半透明男婴。
男婴滚出盒子后，就飘在半空‘咯咯’发笑，一双天真滚圆的大眼睛四下里扫量，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却无不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赵峥倒是熟悉的很，每次青霞登场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感觉——不过旁人好像感觉不到，或许是因为青霞的眼里只有自己吧。
这时陶千户又把刚揭下来的蓝字封条，往那两具无头尸体上一抛。
男婴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两具尸首，然后就见他伸出白胖的小手，冲着尸首虚握了一下。
两具无头尸身立刻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动静，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有个磨盘，正在缓慢而坚定的碾碎尸体胸腔里的骨头血肉。
片刻后，就见一根乳白细嫩的气管，颤颤巍巍的从胸腔里探出头来，又如蛇虫般蠕动着爬出了血淋淋的断颈。
然后是略粗一些的食管……
两者交织缠绕着，仿佛是根畸形的麻花，然后又猛然往上一蹿，从腔子里拔出了更多血肉模糊的东西。
看外形好像是鹅卵粗细的肠子，但仔细分辨，就会发现那半透明黏膜里装着的，分明就是零零碎碎的心肝脾胃肾。
眨眼间，两条内脏凝结成的肠子就蹿起了丈许了来高，然后就像是看对了眼一样，凑在一起纠缠的密不透风。
啪嗒~
等到两具被掏空了的尸体重新倒在地上，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半透明的白胖男婴，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咕嘟~”
李德柱吞了口唾沫，涩声问：“千户大人，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东西叫十脏。”
陶千户脸色阴沉的解释道：“需要两个儒道修士的五脏六腑才能炮制出来，接下来它会带咱们找到那些山海教的妖人——到时候都特娘给我机灵着点儿，谁要是敢掉链子，别怪老子不念旧情！”
他虽疾言厉色，但众人回应的声音却是参差不齐。
即便是习惯了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锦衣卫，面对这诡异的‘十脏’，也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某也同去。”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粗豪的嗓音。
赵峥回头看去，却是换上了红色飞鱼服的关国纲。
陶千户看了看对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似乎是默认了关国纲的请缨。
眼见陶千户走过去，将那蓝字封条捡起来撕成两半，那始终在扭来扭去的十脏，立刻如肉虫般贴地‘游’向院外。
赵峥急忙请命道：“千户大人，我也……”不等他说完，陶千户反问：“知府大人怎么说的？”
“呃，知府大人让我回家备考。”
“那你就赶紧回去备考！”
陶千户说着，便率队追出了东跨院。
这时赵峥忽然发现，那关国纲背后渗出道道血痕，似乎是刚刚受了什么刑罚的样子。
莫非是陈知府在吴应熊面前，告了他们兄弟的状？
赵峥又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那两具尸首，知府大人下令诛杀首恶，除了尽快稳定民心，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这官场上果然没几个简单角色！
等他步出东跨院时，陶千户等人已经汇合了等在外面的小旗官、巡丁们，浩浩荡荡的杀出了府衙。
…………
大柳树巷。
傅氏忧心忡忡的拍打着房门，一连呼唤了十几声，才听高舆在里面闷声道：“娘，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
虽然儿子的状态明显不对，但听到他的回应，傅氏还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唉~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如今被人当众折辱，也难怪会羞愤难当不愿出来见人。
自己本想替儿子讨个说法，偏那两个恶人又是平西将军的属下……
傅氏无奈摇头，心道还是让儿子先在里面冷静冷静吧。
至于头七的祭拜仪式……
傅氏看向贴满芹菜叶的棺椁，犹豫片刻，对一旁的冯管家吩咐道：“既然舆儿不在场，那就一切从简吧。”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些芹菜叶你抽空让人换一换，瞧着颜色都浅了。”
冯管家点头应了，先带人换了嫩绿的来，把旧的一把火烧掉，然后才去铺派头七事宜。
傅氏则是招呼春燕进到了里间，一边打开角落里的箱子，一边对春燕道：“明儿你就要过籍到赵家了，论理本该给你做一身新衣服，体体面面的过去，但如今实在是赶不及了，这两块料子你先收着，一块送给赵姑娘，一块你自己留着做衣裳。”
说着，从箱子底翻出两块料子递给春燕。
一块是光鲜细腻的锦缎，一块质地要差些，颜色也偏素。
那好的自是给赵馨的，差的才是留给春燕的。
这也是高夫人体贴，毕竟春燕到了那边也依旧是丫鬟，哪有丫鬟喧宾夺主，比小姐还光鲜亮丽的道理？
再说其实就算是差一点的料子，也比赵馨平日所用的要好。
春燕道了声‘谢’，小心把那两块布料放在床头，转回头正欲帮忙，把先前翻出来的衣服塞回去，就见高夫人正捧着鹅黄小衣怔怔出神。
春燕认得，那是老爷生前送给太太的，该松的地方紧、该紧的地方松，最能凸显太太过人的襟怀。
春燕猜测太太多半是又在睹物思人，正准备上前婉转的宽慰两句，不想傅氏忽然把那小衣往床底下一丢，然后自顾自的收拾起了其它衣物。
春燕吓了一跳，忙捡起来追问：“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就给丢了？！”
傅氏不容置疑的道：“这种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一会儿没人了拿去烧掉！”
原来是想烧给老爷。
春燕却误会了，她虽然也猜到高士奇多半不是什么清官，却完全不认为做贪官有什么不好——若是老爷不做贪官，高家哪来的锦衣玉食宽宅大院？
以己度人，她完全理解不了傅氏的心态，所以只当傅氏是想把高士奇的最爱烧给他。
心下不由暗道可惜，那款式虽羞人的紧，但料子绝对是好料子。
况且连老爷那样见多识广的人都喜欢，别的男人肯定也……

第48章 我的剧情怎么可能重复
是日傍晚。
傅氏望着西屋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唤过春燕吩咐道：“我去隔壁一趟，等我走后，你再试试看能不能把晚饭送进去。”
本来都说好了，让高舆去请赵峥、关成德明天中午过来赴宴。
但高舆从早上开始就紧闭房门不肯出来，没奈何，只好由她这个做母亲的代为出面。
另外在傅氏看来，儿子这多半是抹不开面子，等自己暂时离开后，他说不定就肯出来用饭了。
“太太放心，我这就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春燕嘴里答应的痛快，心却早飞到隔壁去了。
明天，等到明天，自己就要过籍到赵家了，到时候自己就可天天见到赵公子，甚至还能……
春燕脑补着自己帮赵峥搓澡的画面，一时连耳朵尖都红的发烫。
高夫人离开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要给高舆送饭。
于是忙去厨房端了饭菜来，敲门道：“哥儿、哥儿，太太有事出去了，你快把门打开，我好把饭菜给你送进去。”
“哼~”
里面传来高舆的恼恨的声音：“你跟那姓赵的分明蛇鼠一窝，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春燕本就对这小少爷无甚好感，如今听他辱骂赵峥，心下越发不喜，悄声撇嘴道：“爱吃不吃！”
然后她就把那饭菜原路送回了厨房里。
往回走的时候，春燕想到那‘蛇叔一窝’的说辞，心道若果能与赵公子一窝，倒也是极好的。
春心荡漾的回到灵堂里，也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到那件鹅黄小衣，心头不自觉萌生出一个念头。
看看左右无人，她闪身进到东屋反锁了房门，找出那件鹅黄小衣，飞快的换到了自己身上，然后走到铜镜前搔首弄姿。
结果却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件小衣是高士奇给傅氏贴身订制的，春燕在少女当中虽也算是拔尖的，却到底不似妇人丰腴，更不及傅氏傲视同侪。
故此这小衣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非但不显诱人，反而透着三分滑稽。
春燕正觉得大失所望，忽听外面高舆叫道：“春燕、春燕、死哪儿去了？！”
这小少爷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老爷在世时，明明也还算乖巧。
春燕心下腹诽着，手忙假乱的就想换回自己那件，谁知东屋的房门又被高舆捶的山响：“春燕？是你在里面吗？你在里面做什么，怎么还锁门了？！”
春燕越发慌张，顾不得把那小衣脱下，忙把短袖小褂和深蓝马面裙裹上，又把自己小衣塞进包袱里，推开门先声夺人的反问：“哥儿怎么肯出来了？”
“你管我？”
高舆梗着脖子，探头往屋里扫了两眼，追问道：“太太呢，她去哪了？！”
春燕见他未曾追究自己反锁房门的事，心下顿时一松，随口道：“太太去了隔壁赵公子家，这不是哥儿一直躲在屋……”
“好啊，果然是去了他家！”
高舆不等春燕把话说全，就恨的咬牙切齿。
他之所以在西屋闭门不出，确实是因为羞耻心作祟，但却不并不是因为受人欺辱所致，而是羞愧于自己不该向赵峥这个‘准奸夫’求救。
自己当时肯定是被痰迷了心窍，所以才会做出这样愧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举动！
如今听说母亲又去了赵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高舆一跺脚就准备追去隔壁。
“哥儿、哥儿？！”
春燕追着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隔壁喊母亲回来！”
高舆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春燕听了，立刻停下了脚步，心道若是太太回来可就大事不妙了，自己需得尽快把这小衣脱下来放回去。
因此便不再管高舆，自顾自转身回了东屋。
正要反锁房门，忽又见高舆又跑了回来，隔门瞪着她逼问：“你怎么不拦着我？”
“啊？”
春燕一时有些发懵，去隔壁有什么好拦的？
“哼！”
高舆却认定春燕是做贼心虚，若不然怎么会作势想要关门？
是了~
方才母亲前脚刚一走，她就急着通知自己，如今又故意纵容自己去赵家，肯定是暗地里还有什么算计——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陷阱，但显然赵家是去不得了！
高舆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心头的躁动，忽然改口道：“你不是要给我送饭吗，饭呢？”“在、在厨房。”
春燕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这方才还闹着要去隔壁，怎么突然又想起吃晚饭了？
“那你还不赶紧端来！”
高舆一声催促，春燕只好去厨房，重新端来了饭菜。
等把饭菜送进西屋之后，她本想趁机回东屋把小衣换下。
谁知高舆看她急着往外走，立刻喝道：“你想去哪儿？”
“没…我哪儿也不去。”
春燕心虚的胡乱回应着。
“那你就在这等着我吃完！”
将春燕留在身旁，高舆一边吃饭一边暗中观察春燕，见她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由暗暗得意，心说这小蹄子果然有问题，亏得自己明察秋毫，没有被她蛊惑哄骗。
这顿饭吃了约莫一刻多钟。
高舆填饱了肚子，见母亲依旧没有回来，原本因挫败春燕阴谋而洋洋得意的情绪，便又渐渐阴沉了下来。
春燕见他终于吃完了，急急忙忙上前收拾残局。
偏她这份急切，又引起了高舆的警觉，当下命令道：“等把东西送回厨房，你就立刻回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你！”
春燕面色一苦，也只能先点头应下。
一边端着那残羹剩饭边往外走，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找机会脱身。
不想刚走到院子当中，就见傅氏领着冯管家和另外一个仆妇从外面回来了。
“太、太太？！”
春燕吓了一跳，忍不住失声惊呼。
傅氏也被她吓了一跳，掩着王屋太行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一惊一乍……”
碰~
不等把话说完，堂屋里就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傅氏一愣，旋即看向春燕端着的剩菜剩饭，道：“哥儿用过晚饭了？”
“刚、刚刚用完。”
春燕勉力平复着心头的悸动。
见傅氏迈步往里走，她忙不迭把托盘塞给那仆妇，自己紧跟着回了堂屋。
傅氏进门先看了眼西屋，见房门紧闭，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但既然儿子已经用过晚饭了，倒也不用太过担心他。
于是傅氏转头就进了东屋。
怎么办、怎么办？！
春燕见状，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傅氏坐到梳妆台前，又开始习惯性的怔怔出神，她忽然灵机一动，连忙走到墙角的包袱前，一边伸手摸索，一边若无其事的道：“太太，这小衣我现在就拿去烧掉吧。”
傅氏头也没回，轻轻‘嗯’了一声。
春燕大喜，忙把自己那件小衣扯出来，然后佯装镇定的到了外间，还顺手关好了房门。
等隔绝了傅氏的视线，她立刻飞快的跑到了茅厕里。
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忘记带蘑菇了，可也来不及再回去拿，于是摸着黑脱去外套，又伸手扒拉那鹅黄小衣。
这本来就乌漆墨黑的，再加上还要拿着外套和自己那件小衣，她试了几次竟都没能成功脱掉。
一时有些急了，手上不自觉添了力道。
哧~
裂锦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春燕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这玩意儿本就是要烧掉的，索性又狠狠扯了两把，这才把那鹅黄小衣脱下来。
然后她又废了一番周折，才终于穿好了衣服。
等出了茅厕，春燕发现自己身上早就被汗水给打湿了。
不过她也顾不上打理，急吼吼跑回了灵堂里，看看左右无人，先用纸钱引了火，然后就准备把那鹅黄小衣丢进陶盆里烧掉。
“你在做什么？！”
不想就在此时，西屋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吼，紧接着高舆推门而出。

第49章 十成十的不会有错了！
春燕哪想到高舆会突然冒出来，登时吓的脸都白了，竭力将那小衣藏在身后，颤声道：“少爷，你、你怎么、怎么又出来了？！”
震惊之余，连称呼都变了。
高舆得意一笑，努力挺起腰板道：“小爷就知道你今晚肯定有猫腻，一早就在门后盯着外面呢！哈，果然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说着，把手一伸喝道：“你藏的什么，拿出来！”
“这……”
春燕方才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如今情绪稍稍缓和，就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这么慌张。
自己害怕的，是被太太发现自己偷穿她的小衣，如今既然都已经脱下来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至于上面的损坏……
本就是要烧掉的，自己不小心弄坏了又有什么打紧？
这般想着，她便尽量摆出一副坦然姿态，将那小衣拿出来道：“也没什么，不过是烧件旧衣裳……”
“拿来！”
不等她说完，高舆就一把抢了过来，顺手抖落开细瞧，旋即面色大变。
就见手上这件鹅黄小衣，腰间收的级细、衣领开的极低，襟怀上又极近镂空之能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左襟上还被扯开了个大口子。
那形状、那大小，足能令人脑补出一场‘禄山之爪’的大戏！
而从断口的线头不难分辨，这是新近才被撕开的！
高舆只觉手足冰凉、眼前发黑，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撑住供桌，这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他把那鹅黄小衣举向春燕，颤声问：“这、这是太太的东西？！”
虽是疑问句，实则却已经做出了肯定。
毕竟那布料、那款式、那金银刺绣，都不是春燕一个丫鬟能用的。
“这……”
春燕隐隐感觉到，事情好像正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狂突猛进，但她总不好说这东西是自己的吧？
而见春燕支吾以对，先入为主的高舆就全当她是默认了。
羞愤、怨恨、惶恐、无助……
无数负面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几乎压垮了他的小身板，愈发颤抖的手更是捏不住那真丝小衣，只好重又团了拢在手心里。
不想这一攥，竟又发现了新大陆，上面竟尤有余温！
高衙内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下意识捂住额头，却忘了手里还抓着东西，结果就被糊住了半边面孔。
冲入鼻腔的，除了脂粉气竟还有微不可查的腐臭。
这味道……
定是臭男人身上的！
这下子十成十的不会有错了，母亲已经与那赵峥有了苟且之实！
“赵峥！”
高舆憋的脸红脖子粗，才从胸腔硬生生挤出一生闷吼：“我杀了你！”
说着，‘啪’的一声将那小衣拍在了高士奇的供桌上！
春燕吓了一跳不说，连里间的傅氏都被惊动了，扬声询问：“春燕，外面怎么了？！”
“没、没怎么，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春燕刚回了一句，就见高舆红着眼睛向外冲去。
“哥儿！”
她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拦住高舆去路，眼见高舆作势欲喊，又一伸手掩住了高舆的嘴，压着嗓子警告道：“哥儿要是想害死太太，就尽管往大了闹！”
高舆果然没有再喊，但却怒发冲冠的瞪着春燕。
春燕心下暗暗叫苦，听了方才那一声闷吼，再结合昨天发生的事情，她也终于明白高舆是误会了什么。
但事到如今还能解释的清吗？“哥儿。”
她试探着问：“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信不信？”
回应她的，是高舆‘咯咯’作响的咬牙声，少年脸上每一根毛孔，似乎都写满了‘不信’二字。
这孩子果然又钻牛角尖了！
春燕头疼不已，同时也担心真要把话说开了，自己偷穿太太小衣的事情瞒不住——她倒是不怕责罚，怕只怕会影响自己明天过籍到赵家。
好在虽只在高家呆了一年多，春燕却早就看穿了小衙内色厉内荏的本质。
当下拉下脸恐吓道：“哥儿不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事儿一旦闹大之后，太太除了以死谢罪，还能怎么办？你才刚失去父亲，若是再失去母亲，岂不成了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苦孩儿？”
高舆闻言神色变了几变。
他虽恨不得立刻手刃赵峥，但却并不想赔上母亲的性命，更不想做什么父母双亡的苦命孤儿。
可要说就此放弃……
“呸~”
他用力挣开春燕的手，狠狠啐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自然偏着那狗贼！”
春燕见他说话时，下意识压低了嗓音，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忙再接再厉的叫起了撞天屈：“哥儿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这分明是为了你好！你想啊，赵公子可是能力敌两具铁尸，哥儿却是个读书种子，真要打起来岂不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高舆想到早上被关国纲随手欺辱的情景，心下不觉又软了三分。
他悻悻把头一偏，恨声道：“打不过又怎得，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春燕知道这时候得给他个台阶下，否则这半大孩子必定羞刀难入鞘，于是画大饼道：“哥儿是读书种子，何必跟他争一时之长短？等日后得了功名，再报今日之辱不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右也就再忍上几日便罢，下月初你和太太就要扶棺回京了，到时候千里迢迢天各一方，自然再无瓜葛。”
高舆下意识点头，在他想来，父亲既然能考取功名，没道理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不行——虽然赵峥马上也要当官了，但武官怎比得了文官？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日后自己考取了功名，在找机会报复不迟！
不过他很快又狐疑起来，盯着春燕道：“不对！”
春燕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这缓兵之计被识破了，战战兢兢的反问：“哪、哪里不对了？”
高舆盯着她，沉声道：“你马上就要做那赵峥的丫鬟了，又怎会好心给我出主意？哼，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还不速速招来！”
这倒确实是个明显的漏洞。
春燕张口结舌之际，忽又想起高夫人当初的说辞，立刻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道：“哥儿当我愿意去赵家怎得？实话告诉你，我本来是想投奔关公子的，关公子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赵家如何能与其相提并论？
偏偏太太为了报恩，不顾我的心意，硬是要把我送给赵家——这两天奴每日里强颜欢笑，心下其实、其实……”
说着，她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其实她这些话漏洞百出，要是个有见识的成年人，又或是个早慧的少年，多半就瞧出破绽了。
偏高舆只在脑补一道上比同龄人强些，又惯爱以己度人。
在他看来，关成德虽也不怎么讨人喜欢，却和自己一样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自己是女人，肯定也会首选关成德，而不是空有一副皮囊的赵峥。
这么一想，春燕会心怀怨念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下他神色就缓和了不少，甚至还生硬的拉拢起了春燕：“你既然不喜欢那姓赵的，等过几年我中了进士之后，再把你讨回来就是！”
春燕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小衙内真是眼高手低肚囊空，若连他也能考上进士，那老天爷肯定是瞎了眼。
不过表面上，她却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架势，连声预祝高舆金榜题名，也好尽早让自己脱离苦海。
等哄的差不多了，她这才指着供桌上的小衣，试探着问：“哥儿，那这衣服……”
高舆想了想，果断道：“我先收着，太太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已经烧掉了！”
说着，上前抓起那小衣揣进怀里。
等日后收拾那狗贼赵峥时，自己再祭出这如山铁证，叫他死的明明白白！

第50章 卧龙凤雏
与此同时。
赵家众人刚刚用罢晚饭，因天色尚早，还不到青霞过来听故事的时间。
于是赵峥便在院子里摆下桌椅，和关成德摇着蒲扇，一边各自翻书温习功课，一边随口闲扯。
期间说起那陈廷敬的挥手间，就幻化出一座水墨舞台，关成德便推测这位知府大人，或许已经突破了通玄境。
这倒并不足奇。
按理说，武道只要能体魄强横意志坚定，前中期突破起来要比儒道快上许多。
在数量上，武者更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但在地方上，实力最强的却往往都是文官，武人总是会被稳稳压上一头。
以前赵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去年多了后世的记忆，才渐渐参悟出其中的道理。
说白了，就是朝廷不希望武人在地方上做大。
所以达到一定层次的武人，不是被上调到本省按察司，就是直接被南北镇抚司招揽。
而众所周知，武者拼大后期是拼不过儒生的——武道仰赖体魄，到了晚年难免会实力下滑；儒道侧重神念，往往老而弥坚，且有延年益寿之功。
尤其内阁里还有位总摄天下百余年的张相爷。
所以朝中虽然聚集了大批精锐武者，总体却仍是文强武弱的局面。
这越了解的多，就越让人有弃武从文的冲动。
可惜儒道不是那么好修的，赵峥获得后世记忆后，也曾偷偷摸摸抄了些诗词文章，妄图像某些小说里一样获得文气眷顾。
但这个世界的儒道修炼体系，是靠锤炼自身的意志信念提升实力，而不是讨好什么祖宗神仙，干等着天上掉馅饼。
即便抄的诗词文章再多再好，那也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更不会反哺神念神识。
再加上隔壁还有个三岁能文五岁能诗的，不断打击赵峥的自信心，所以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弃武从文的想法。
却说赵峥正硬啃《司马法》原文，忽就听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这节奏听着就耳熟的紧，赵峥走过去下了门栓，外面果然是舅舅李德柱。
李德柱牵着驴垂头丧气的走进来，把缰绳丢给外甥，然后一屁股鸠占鹊巢，又冲旁边的关成德示意道：“水。”
那嗓音沙哑的破锣一般，怪道方才只拍门没有出声。
等赵峥栓好了驴，李德柱已经在抱着茶壶牛饮了。
李桂英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见此情景，不由关切道：“这是又怎么了？瞧你跟一辈子没喝过水似的！”
李德柱顾不上回答，把那一壶茶水灌了个底掉，这才用袖子抹着嘴角道：“别提了，这特娘也是倒霉催的，我们不是去抓山海教的妖人了吗，双方刚交上手，我正扯着嗓子给千户大人鼓劲呢，那山海教的妖人突然就炸成了肉泥，糊了我一头一脸，连嘴里都多了块人肉！”
李桂英听的汗毛倒竖，忙问：“你咽下去了？！”
“哪能啊！我当时就连早饭一起吐出来了！”
李德柱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他鼓动了几下喉头，才继续道：“后来陶千户觉得那些妖人炸的蹊跷，担心血肉里有什么脏东西，把我们这些沾染到的集中起来驱邪，各种手段上了一个遍，好家伙，差点没把老子给整成哑巴！”
赵馨又给他续了一壶茶水，好奇道：“那最后查出什么来没？”
“屁都没查出来！”
李德柱接过茶壶，又灌了一口：“连新来的陈知府亲自出手，也没能查出什么猫腻，倒是发现其中几个妖人，似乎一早就被拘了生魂，也不知本来就是血肉傀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李桂英闻言松了口气，她对山海教妖人不感兴趣，只要弟弟没事儿就好。
她也坐到了关成德让出来的位置上，隔着小方桌问：“我听说你让上面罚了一笔钱，不会影响到平日的吃穿用度吧？”
“呃…还好。”
李德柱言不由衷敷衍了一句，旋即岔开话题：“那个刘烨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是那忘八蛋刘福临的儿子，还要来抢咱们峥哥儿的武举头名？！”
原来舅舅是为这事儿找上门的。
赵峥便把前因后果说了，重点突出陈敬廷对自己的支持。
“这就好、这就好，那平西将军虽然势大，但咱们陈知府也不是吃素！”李德柱听罢放下心来，旋即又拍着桌子骂道：“这狗日的真是阴魂不散，做老子的把真定人坑惨了，做儿子的又来祸害咱们！”
说着，他突发奇想：“你们说，七月半那事儿，是不是就是这小子给妨的？！”赵峥无语，刘麻子要有这个本事，镇抚司不敢说，做个北直隶按察使应该问题不大，哪还用千里迢迢跑来真定府应试？
不想赵馨听了，却是眼前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咱们暗地里宣扬出去，肯定会有人相信！”
这倒是真的。
虽然和尚几乎在江北绝迹，但因果之说依旧在民间根深蒂固，只要把舆论往这上面引，肯定有人会把刘麻子当成灾星。
不过赵峥想了想，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提议：“有陈知府在前面挡着，吴家想动盘外招没那么容易，可若是咱们先落人话柄，事情可就不一定了。”
众人闻言，这才熄了造谣生事的心思。
李德柱又开始给赵峥鼓劲，让他务必夺取府试头名，将那刘烨踩在脚下。
赵峥对此倒是信心十足。
他自认实力不在一般百户之下，原本最没底的是笔试，毕竟文无第一，孰优孰劣全凭考官评判，而刘麻子背靠大汉奸，在官面上的影响力自然不是赵家能比的。
但现在得了知府大人的暗示，自然无需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估摸着，哪怕他的文笔稍逊于刘烨，只要差距不是太明显，在评分上照样能压刘烨一头。
没办法，谁让那姓刘的有个‘好爹’呢？
“对了！”
这时李德柱一拍脑门，懊恼道：“差点忘了正事，陶千户让我告诉你，直隶按察司刚刚换了按察使，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肯定要提拔些年轻有冲劲儿的，等明年你参加完会试，有机会最好能去直隶按察司当差。”
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陶千户说，那吴三桂前几年曾做过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在北衙党羽众多，若去不了直隶按察司，最好还是分到州府里来。”
赵峥点点头，随口问道：“现任的镇抚使是谁？”
李德柱翻着眼睛想了一阵子，才不确定道：“好像是姓张，叫张什么来着……”
赵峥无语。
不过舅舅这样的倒也不是个例，旗官们虽都是七品、从七品，实际地位却没那么高，大概也就是后世派出所所长、副所长的档次，甚至还略有不如。
而这年头的资讯传播又远不如后世，除非是一心钻营求上进的，否则至少要到百户这个层级，才会有专门的渠道了解上层动态。
而李德柱……
正是不求上进的典型人物。
也正是拜舅舅所赐，赵峥直到最近才听说了这许多熟悉的名字。
这时关成德道：“现任镇抚使姓张名勇，据说是当世一等一的武道强者。”
张勇？
韦爵爷的结拜兄弟？
这人好像曾和吴三桂打过仗，应该不是吴三桂的党羽吧？
虽然先前被鹿鼎记误导，一度搞错了刘烨的身份，但赵峥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鹿鼎记，他多半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
这两任镇抚使都是熟人，那直隶按察使呢？
“这个我知道！”
这回李德柱倒是刚刚问过陶千户，于是抢着答道：“新任直隶按察使姓郑名森，听说是南边儿出身。”
郑森？
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那里听过了，反正应该是没在鹿鼎记里出场，或者戏份太少。
只听李德柱又道：“卸任的老按察使姓李，叫李自成，是陕西人。”
呃……
这个不看鹿鼎记也知道。
锦衣卫何德何能，竟凑齐了李自成和吴三桂这两位卧龙凤雏。

第51章 还君明珠 投以琼浆
李德柱在赵家待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赵峥亲自将李德柱送到了巷子口，趁着舅舅翻身上驴的功夫，将四个大小不一的钱袋递了过去。
两个分量足的，是李桂英和关成德私下里塞给他的，小的那两个则是赵峥和赵馨的私房钱。
本来赵峥也想过干脆拿些砂金给舅舅应急。
不过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主要现在也不知道吴应熊查到哪一步了，万一因为这些砂金让吴应熊盯上了舅舅，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还是等那吴应熊走了再说吧。
“谁说我缺钱了？快拿回去！”
李德柱看清楚递过来的是钱袋，当即老脸一僵，伏低身子就想还给赵峥。
赵峥退后半步笑道：“舅舅跟我们客套什么，快走你的吧。”
说着，在驴后臀上用力一拍。
那驴吃痛奋蹄向前，很快就带着李德柱消失在夜色当中。
赵峥施施然回到家中，先告诉母亲和妹妹，关成德也悄悄出了一份银子，然后看看天色不早，就准备回屋等着青霞上门。
结果赵馨半路又追了来，塞给他一小罐糖稀，说是上回那两个果子的回礼。
这鬼灵精的丫头！
赵峥下意识想摸她的头，却被赵馨机灵躲过，‘略略略’的扮着鬼脸回了东屋。
估摸着母亲也早知道青霞晚上要来，只是一直没挑明罢了——否则母亲也不会默许自己一直住在西屋，而不是搬回去和关成德作伴。
赵峥回到西屋，正想把提前准备好的蘑菇拧亮，一道暖黄朦胧的光就照到了脸上。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楚青霞正坐在炕上，嘴巴张的足有拳头大，露出两排洁白贝齿和一颗托在丁香小舌上的夜明珠。
“你在做什么？”
赵峥愕然，上前两步又问：“这珠子哪来的？”
青霞也不把那夜光珠吐出来，噙在口中含糊道：“水里来的。”
嘴巴张合间，那朦胧的光从她两腮透出，显得又好笑又软萌。
“那你把它含在嘴里干吗？”
赵峥把手伸到她嘴边，示意她把那夜光珠吐出来。
青霞倒是从善如流，舌尖灵巧的一拱，那夜光珠就落在了赵峥掌心。
然后她又比划着道：“当时我看到那个东西，就是把它含在嘴里的。”
看她比划的形状，应该是个河蚌。
但夜光珠应该是矿物，不属于贝类产出吧？
赵峥好奇的打量着手上的夜光珠，发现这珠子周身干燥的很，那丁香小舌明明湿漉漉滑腻腻的，却竟一点也没沾染上香唾。
“那东西应该叫河蚌——它有多大？”
“嗯……”
青霞想了想，指着身旁的土炕道：“比这个小一点点。”
顿了顿，又摇头道：“不好吃，沙子太多了。”
这应该已经是精怪的范畴了，怪不得能养出夜光珠来。
说实话听说蚌精已经被吃掉了，赵峥还觉得有点可惜，毕竟神话故事里，蚌精化形后可都是一水儿的大美女。
不过转念又一想，那河蚌长这么大个都没化形，或许等到自己老死也不会有所变化。
于是把蚌女的事情抛在脑后，又问：“你怎么想起要吃它，它咬你了？”
除了在凤凰山上常吃的食物，青霞一般是不会主动攻击别的生物，尤其是河蚌这种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没有。”青霞摇头，然后指了指赵峥手心里的夜光珠：“你喜欢这个，所以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次赵峥从水府里带回来一些珍珠宝石，没想到青霞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赵峥心下熨帖，把那夜明珠放在一旁，与青霞并肩坐到了炕上，拉着她嫩白的小手道：“谢谢，这个礼物我确实很喜欢——对了，你怎么又跑去通天河了？”
“山上太吵了。”
青霞反手捉住赵峥的大手，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揉捏，同时罕见的露出烦恼之色：“去了一群人，和你那天穿的衣服很像，但是颜色和你的不一样。”
青霞指的应该是飞鱼服。
更准确的来说，是简化版的飞鱼服，形制差不多，但上面除了云纹之外，其实并没有飞鱼的图案，一般要到指挥佥事那个层级，才有机会获赐真正的飞鱼服。
而真正的大佬，一般都是穿蟒袍的。
如果赵峥所料不差，那些人应该是吴应熊派去的，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关国维。
“你怎么应对的？就是说，你把那些人怎么样了？”
“我听你的，一开始没有理会他们，因为山上太吵了，就去水里玩，傍晚回去还在吵，就全部打晕，丢到了山脚下的驿站里。”
虽然断句还有些怪，但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能进行正常交流，足见她天资聪明。
赵峥被她搓揉的心头发痒，却又舍不得把手放开，勉力正色道：“做的好，下次若是遇到一下子打不晕的，就告诉他们，真人刚刚外出云游去了——除此之外，别的一概不要说。”
重点是‘云游’二字，要让人误以为凤凰山是昙阳子的洞府，而不是临时落脚点。
这一来，吴应熊应该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聊完了正事，赵峥想起妹妹先前给的回礼，便把那一小罐糖稀递到青霞面前：“上次我不是带了你给的果子回家吗，这是我妹妹给你的回礼。”
“回礼？”
“就是你给了我好东西，我也要给你好东西，这样大家都会高兴开心。”
“喔~”
弄懂了回礼的意思，青霞的眼睛几乎比夜明珠还要璀璨，指着那罐子期待的问：“妹妹是家人？”
“对，是家人。”
赵峥肯定的点头，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妖精了，早把它当成了‘家人’。
“家人、家人、家人~！”
青霞欢呼雀跃着，珍而重之的就想把那罐子收起来。
赵峥急忙拦住了她，揭开瓶盖道：“这里面是吃的东西，不能放太久的。”
听到是吃的东西，青霞又低头看了看罐子，然后小巧的嘴巴迅速扩大……
“等等、等等！”
赵峥想起上次她一口闷的事情，忙道：“这东西最好一点点慢慢吃，囫囵吞枣就太浪费了。”
青霞的嘴巴恢复成樱桃大小，歪头看着罐子，似乎不知该怎么才能慢慢下嘴。
赵峥本想去找个勺子或者筷子什么的，但转念一想，干脆伸出指头沾了些糖浆，一边往青霞嘴里送，一边紧张的叮嘱道：“那什么，你可千万别咬下来，更别用毒牙！”
“啊呜~”
青霞发出‘呜呣、呜呣’可爱的动静，片刻点评道：“是甜的，好吃！”
“是、是是是啊！”
赵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话说这种浑身酸软的感觉，确认真的没用上毒牙吗？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毒入骨髓了？！

第52章 行动纲领
翌日上午。
赵馨刷完锅碗瓢盆，又把厨房清理了一遍，提着笤帚准备去堂屋里继续打扫，就见哥哥正将个百十斤重的石锁，舞的上下翻飞。
见她从厨房出来，更是显摆似的高高抛起，又轻松接在手里。
“哥~”
赵馨笑道：“昨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打从早上我就觉得你怪怪的。”
赵峥用胳膊肘托住那石锁，咧嘴道：“是你昨儿给的糖稀太甜，甜到你哥我心里去了——以后你再想吃糖就跟哥说，我全包了！”
“这么好？”
赵馨满心好奇，正想继续套话，就听东屋里李桂英呵斥道：“二丫，再过几天就要武举了，别打扰你哥哥练功！”
赵馨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提着笤帚进了堂屋。
没过多一会儿，她又做贼般溜了出来，冲着赵峥亮出手里的罐子：“哥，你怎么剩了一半，还都搅成纯白的了？”
赵峥忙道：“别动，那是我留着以后吃的！”
想到昨天两人边讲故事，边用手指搅糖稀的情景，他便忍俊不禁的想笑。
记得当时青霞十分认真的表示：我喜欢有丝的东西。
他也连忙附和：我也是！
然后又再三提醒青霞，这些话不能透露给别人，方才互相用指头喂糖浆的动作，更是只能用在两人之间。
青霞听完疑惑不解。
于是他又拿掀裙子的事举例，上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掀裙子，结果回去就被昙阳真人给骂了，但第一次她在墙头上单独掀给自己看，昙阳子就没说什么。
可见有些事情，是只能对他赵某人做的。
“噫~”
赵馨搓着胳膊，牙酸道：“哥，你怎么笑的这么猥琐？”
紧跟着又呲着虎牙威胁道：“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是不说，我可就……”
“娘~”
赵峥发一声喊，吓的赵馨把罐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跑回了屋里。
“怎么了？”
李桂英攥着个鞋样子，从屋里探头问：“喊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去不去隔壁吃饭。”
“不是早说了我和二丫都去吗？”
李桂英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不去，她一寡妇失业的，怎好单独招待你们两个男丁？”
正说着，隔壁忽然就骚动起来，似乎是又来了什么大人物。
因为也不是头一回了，赵峥便老实的没去凑热闹。
等临近中午一家四口转到隔壁，才知道是原来是新任知府陈敬廷到访。
陈敬廷这次来，也算是给高士奇盖棺定论了，以后谁再想说高士奇的是非，就得先掂量掂量。
若早两日，高夫人多半会喜极而泣。
现如今却只余下满心的惆怅与纠结。
不过她还是抖擞精神，热情的招待了赵家众人。
席间说起下月初扶棺回京的事，她无奈道：“本来倒还简单，只是那大湖冒出来的突然，湖上至今也没有渡船，若要绕行，沿途既没有官道也没有驿站，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现如今官道上通常是三十里一驿，由小旗官轮流充任驿丞，维护道路畅通安全，所以官道上还是相对比较太平的。
但若是去了野外……
李桂英建议道：“不行你们干脆绕个大圈子，先顺着官道往东，到了晋州再往北走。”
“实在没法子，也只能如此了。”
傅氏苦笑道：“主要是带着棺材赶路多有不便，这一绕又不知得耽误多少时日。”
这时赵峥想到那些要进京考乡试的秀才，先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然后提议道：“夫人不妨和他们联络一下，若是能请动官府沿途护卫自然最好，即便不成，彼此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傅氏大喜，忙又举杯谢过赵峥。这期间，春燕一直在暗中留意高舆的举动，生怕这熊孩子突然跳起来和赵公子拼命。
结果发现这孩子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但每每低头看向自己手心，就能安定上好一阵子。
春燕心下好奇，悄默声的凑到高舆身后偷窥，却见他手心里赫然写着：搭桥顺母意、杀僧报父仇。
呃~
这还给他找到行动纲领了！
春燕正无语之际，忽听傅氏唤自己的名字。
她心知是人生大事来了，忙打起精神回到傅氏身边。
果不其然，傅氏牵着她的手对赵峥道：“春燕这丫头乖巧聪明，妾身原本舍不得她，但也不忍心让她跟着我背井离乡，正巧恩公身边缺人照顾，妾身想做主把她转给恩公做丫鬟，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赵峥虽然早知道此事，但还是装出一副惊诧模样，诚惶诚恐的推让了两句，这才却之不恭。
谁知刚要接过傅氏递来的身契，李桂英忽然横插一杠，将那身契拿来揣进怀里，板着脸道：“我先替他收着，若是得了武举头名再给他，若是不成，也没必要耽误人家姑娘。”
赵峥知道母亲这是怕自己因为女色虚耗了精力，所以才会选择暂且扣下身契。
至于若是不成，就没必要耽误春燕云云，则多半是想给自己添些动力。
也罢，反正就这几天的功夫了，等拿了武举头名再双喜临门不迟。
…………
与此同时。
城南一处幸免于难的大宅内。
吴应熊酒足饭饱，挥手命人撤去残席，对坐在下首的外侄刘烨道：“我昨儿原想将那姓赵的小子扣下，谁知那陈敬廷硬是要护着他——陈敬廷倒罢了，但他背后的吏部尚书孙传庭，却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我也就没硬来。”
刘烨听了，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是不赞成用那些盘外招的，毕竟他追求的是恢复家族名誉，若一味仗势欺人，又如何能重振刘家的声誉？
这时吴应熊又道：“不过你放心，陈敬廷也休想偏袒姓赵的小子，若是你能彻底压服他，让陈敬廷无话可说，那自然最好不过；若是相差不大，陈敬廷又有意偏袒的话，我就会提议让你们两个擂台决胜。”
这却正中刘烨下怀。
他最担心的就是受父亲名声所累，落个不败而败的结局，但若是擂台决胜，自然无需再顾忌这些场外因素。
当下刘烨连忙拱手道：“姑丈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击败那赵峥！”
“嗯。”
吴应熊满意的点头道：“对你的能力，我自然信得过的，不过嘛……”
说着，忽然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刘烨面前。
“这是一枚黄龙丹，我让人经过专门调配，服下之后不会立刻生效，只有念出特定的咒文，药性才会挥发出来。”
“这……”
黄龙丹是激发气血的丹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身体素质、减缓内外伤势，是公平比武时绝对禁止服用的丹药。
眼见姑丈一边说是信任自己，一边却拿出黄龙丹来，着实让刘烨有些无奈。
“你放心。”
吴应熊以为他是怕被人看破，于是又进一步解释道：“没有护城大阵加持，即便陈敬廷亲自检查，也绝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
这时刘烨却下定了决心，离席起身郑重道：“姑丈的好意刘烨心领了，但我更希望能凭自己的本事击败赵峥！”
“糊涂！”
吴应熊面色一沉：“那赵峥与凤凰山上的化形大妖关系匪浅，你怎知那大妖不会暗中帮他？我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那若是赵峥与我公平比试……”
“玄康！”
见他油盐不进，吴应熊真的有些恼了，拍案怒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重振家声了？！”
刘烨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当面忤逆姑父，只好默默收起了那枚黄龙丹。
对他的态度，吴应熊是十二分的不满意，但却也不好发作出来。
盖因吴氏子孙全都文不成武不就，反是这个外侄天分极高，现如今连父亲吴三桂已经认定了，吴家想要维系家门不坠，最好的办法就是扶立刘烨。
若不然，他才懒得千里迢迢来趟这摊浑水呢。

第53章 一定是他腿太短
自从那天赴宴回来，赵峥便在家专心备考。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六，武举府试当天。
赵家四人一早就从大柳树巷出发，赶奔城东的校武场。
巷子的左邻右舍，也有不少跟去捧场看热闹的，连不便抛头露面的高夫人，都特地安排冯管家代替自己为恩公站脚助威。
因离着东城门不远，校武场也受了波及，好在修缮起来比较简单，只需重新平整硬化地面，再画好标识就成。
当然了，考官们要用的观礼台，肯定是修缮的重中之重。
所以趁着还没正式开始考试，不少的人都提前跑去踩点，重点标记那些有瑕疵的地方。
赵峥自然也不例外。
他来回丈量了几遍，确认每一处都了然于胸后，这才回到场边去拿上文房四宝，等着参加最早举行的笔试。
这时候陈敬廷也带着许知行、陶明德两人，出现在了正北的观礼台上。
和他们同时赶到现场的，还有一群锦衣卫军官，为首三人都是大红色的飞鱼服，当中那个更是有飞鱼图案的正版货。
这人应该就是吴应熊了。
他看上去约莫不到四旬的年纪，相貌也就一般中人之姿，若不是身上的飞鱼服给他增色不少，论风姿气度反倒不如身旁的关国纲。
如果是文科府试，吴应熊出现在现场属于违规行为，陈敬廷甚至可以直接将他驱逐出去，然后再狠狠地参他一本。
但对于武举，镇抚司却肩负着督导之责，虽然不能越俎代庖抢夺主考官的权利，却可以对武举当中出现的问题提出质疑，并要求主考官进行解释和更正。
啪、啪、啪~
赵峥正在打量观礼台的时候，刘锴忽然越众而出连甩了三下静鞭，校武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然后刘锴大手一挥，几十个巡丁呼呼啦啦涌上前，陆续将两百多张桌椅摆到了校武场上。
旋即又有府衙的属吏上前挨个验看，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将自己的小印刻在桌角上。
然后是书办们高声唱名，被点到名字的生员依次走到座位前，接受搜身检查。
这搜身的力度比文科只大不小。
赵峥甚至被迫脱掉了外套，露出了充满阳刚力量之美的健硕身材，惹得场边的一片惊呼尖叫。
叫的最大声的，就是场边那几个女旗官。
赵峥甚至都有些怀疑，搜身的巡丁是不是被她们买通，所以才如此针对自己。
笔试从辰时二刻【7:30】开始的，至巳时【9:00】结束。
毕竟是考武举，也没指着生员们能长篇大论，若是不追求名次的话，只需要有一般蒙童的水准就足够了。
但赵峥的目标是夺取头名，自然不可能马虎应对。
拿到试题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偏题难题，就先把需要避讳的文字列在了草稿纸上，免得不经意间犯错。
然后他开始逐一解答。
整个过程谈不上下笔如有神，但也基本上发挥出了自身的正常水平。
等到检查完举手交卷的时候，恰巧刘烨自席间起身离场，两人目光交汇，刘烨向赵峥点头示意，赵峥则是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
等小吏收走试卷后，赵峥也在两个巡丁的陪同下起身离场，在观礼台前签字画押。
算上刘烨在内，比他交卷早的只有十来个人，这也是接下来武试的顺序排名。
顺带一提，和影视剧里的不一样，不管是历史当中的武举，还是这个时代的武举，基本上都没有擂台比武的环节。
除了笔试之外，主要考校兵刃、射术、体测、拳脚、骑术这五个项目。
排名先后也代表着各个项目的重要程度。之所以骑术垫底，主要是因为锦衣卫们通常需要面对的，并不是千军万马沙场决胜的大场面，而是诡异莫测千奇百怪的战斗。
在这样的战斗当中，骑术能起到的效果相对有限。
而拳脚排在倒数第二，则是因为前中期的武者，使用兵刃的效果要远远大于拳脚，而射术则能在很多时候，发挥出特殊的功效。
通常这五个项目会先后测试两次。
第一次在引气入体之前，为的是筛掉少数身体上有明显瑕疵的生员，避免增加无谓的伤亡，同时也起到了锚定原本身体素质的作用。
第二次测试，则在引气入体之后的第三天举行。
最终通过身体素质的增长幅度、对龙虎气的掌握速度，以及两次测试的综合成绩，确定这次武举的排名。
这些且不赘述。
却说等到笔试结束之后，巡丁们又七手八脚搬走了考试用的桌椅，牵出几十头体型相差不大的战驴。
和重要程度正好相反，骑术是第一个考试项目。
考试分组进行，每十人一组，赵峥和刘烨都在第二组。
等到第一组正式入场考试的时候，第二组也获准去挑选坐骑。
这可不是谦让的时候，赵峥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早早选定了一头卖相不错，又看起来较为乖巧的大叫驴，一边拿草料试着与它拉近关系，一边暗暗观察刘烨的举动。
这刘麻子倒比他表现的淡定，至少并没有分心观察别人的情况，只是轻车熟路的检查着战驴的情况。
瞧他和那头驴惺惺相惜的样子，赵峥就猜到自己在这一项多半不是他的对手。
也正常，毕竟人家祖上是塞外的蛮子嘛。
果然不出赵峥所料，最开始的骑马劈砍突刺，还瞧不出什么特殊的，至少赵峥就完成的不比他差。
但等到了竞速场地上，刘麻子几乎就是一骑绝尘，除了赵峥凭借精准的身体掌控力，还勉强能追在他身后，剩下的八名同组生员几乎都快被他给套圈了。
跨越障碍的时候，这厮更是人驴合一潇洒自如，就连场边的女旗官们，都暂时忘记了他那一脸麻子，情不自禁的喊起好来。
最夸张的，还是最后的自由发挥阶段，赵峥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能在飞奔的驴背上，做出镫里藏身接绕腹一周的动作。
这可是驴！
上下比马矮、前后比马窄、唯有肚子比马鼓，进一步挤压了有限的空间，别说是飞驰当中，就算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估计也没多少人能完成这种绕腹动作。
EMMM……
这一定是他腿太短的缘故！
底盘低的人，钻来钻去肯定会有优势的嘛！
自己这种大长腿公狗腰麒麟臂虎头肩的，做不出土行孙的动作也情有可原——赵峥承认双方的骑术有差距，但拒绝承认有这么大的差距，并居高临下的发动了外貌歧视。
…………
与此同时，观礼台上。
看到刘烨的精彩表现，吴应熊不由面露得色，捋须对一旁的陈敬廷道：“陈大人治下有如此良才美玉，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敬廷微笑摇头：“单比骑术，谁又比得过当初的蒙古人。”
言外之意无非是，蒙古人骑术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被大明彻底同化，消亡在了历史长河当中。
吴应熊本待反驳，可想到刘烨的塞外出身，这个话题实在不好往下深究，只能强忍了下来。
最后只冷哼道：“我这外侄可不只是骑术了得！”

第54章 下辈子再说
事实证明，吴应熊还真就不是在替刘烨吹嘘。
到了第二项拳脚展示，刘烨直接拜托巡丁在擂台上摆了六具木人桩。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人用到木人桩，但都是摆上一具就够了。
众人见摆出密集阵来，还当这五短身材的汉子，想要展示一下闪转腾挪、忽东忽西的身法。
谁知道刘麻子一上手就是硬桥硬马，嘁哩喀喳手起拳落忽肘忽膝，不片刻功夫那木人桩上的枝杈，就被他拆了个干干净净。
“好！”
观礼台上，吴应熊一边鼓掌喝彩，一边再次向陈敬廷投去得意的目光。
这次陈敬廷的表情虽依旧淡然，眼神里却透出了凝重之色，虽然他测出赵峥的根基还在刘烨之上，但根基好并不意味着能完全发挥出来。
而正在台下热身的赵峥，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直嘬牙花子。
那可是硬木打造的，虽然不是什么特殊材料，但即便是刀砍斧剁都没这么爽利！
不过等到刘烨从擂台下来，赵峥看到他两只拳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的样子，也就释然了。
玩狠的是吧？
跟谁不会似的！
赵峥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对正在收拾残局的巡丁喊道：“剩下的木人桩不用收走，就摆在哪里好了！”
那巡丁有些纳闷，迟疑的问：“这都已经不能用了，要不要换些新的上来？”
“谁说不能用了，我看正合用！”
赵峥大声说着，学着黄飞鸿的架势一撩下摆，昂然登上了擂台。
只这一亮相，欢呼声就几乎超过了方才的总和。
除了风姿绰约之外，他最近这阵子声名鹊起的事迹，无疑也是大大的加分项。
赵峥抱拳冲着四下里拱了拱手，等到裁判发出开始的信号，立刻助跑两步一记凌厉至极的侧鞭腿，重重轰在了木人桩的主干上！
咔嚓~
那木人桩应声断成两截，上半截足足飞出五六丈远，连作为固定物的下半截也支撑不住，咕噜噜的滚下了擂台。
而在上半截尚未落地，下半截才刚滚出去的时候，赵峥的身形就已经打着旋腾空而起，先是近乎一字马的舒展，然后两条长腿就恶狠狠剪断了第二具木人桩。
第三具、第四具！
如果说刘烨是硬桥硬马的话，赵峥就是在又高又硬的基础上，将兔起鹞落的迅疾发挥到了极致。
几乎就在第一具木人桩的上半截遗骸，在六七丈外轰然落地的同时，他也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左手负在背后，右手轻轻掸了掸衣角，潇洒自若的收招定式。
轰、轰、轰~
随后三声参差不齐的轰鸣，仿佛是他完美收场的最佳背景。
“好~！”
“不愧是赵公子！”
“赵公子真是太厉害了！”
“他定亲了没有？！”
“定亲了怕什么，做妾我都愿意！”
下一刻，四周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声，若不是擂台离的有些远，怕是已经掷果盈车了。
看到这一幕，刘烨既惊叹于赵峥的实力，更艳羡他那潇洒自若的风采。
若是自己也能……
观礼台上。
陈敬廷暗暗松了口气，主动对吴应熊点头道：“本府治下有如此良才美玉，确实可喜可贺。”
吴应熊脸色一黑，只当做是没有听到。
倒是他身后的关国纲，忍不住冷笑道：“不过是取巧罢了，他下脚的地方都是横生枝节处，且还已经被玄康拳力震的松散——而且这小子明显已经后劲不足，若不是先前搬走了两具木人，只怕就要当场露怯了！”
吴应熊听了，面露恍然道：“原来取巧借力，我说呢。”
说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即便赵峥有取巧之嫌，方才表现出来的破坏力和灵活性，仍是在刘烨之上。
这让他忍不住暗暗叫苦，本以为以刘烨的本事，除非陈敬廷有所偏袒，否则必能技压群雄。
谁成想这赵峥竟悍勇至此，倘若一直这么下去，只怕连擂台决胜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吴应熊心事重重，自然便没有留意到，自己身后的关国维已经悄默声的没了踪影。
另一边。
赵峥缓缓步下擂台，正云淡风轻的接受生员们的吹捧，忽就见原本在观礼台上当值的舅舅，出现在校场边缘，冲着这边连连招手。
赵峥向众人告一声罪，不慌不忙的走了过去。
“怎么样？”李德柱压着嗓子，焦急的问：“你的腿没事吧？”
“还撑得住。”
赵峥冲他一伸手：“拿来吧。”
正往怀里摸索的李德柱一愣，愕然道：“拿什么？”
“当然是陈大人给的伤药。”
赵峥理所当然的道，陈敬廷若真有通玄境以上的修为，肯定能看的出他方才一通操作猛如虎，实则两条腿也受了不少的损伤。
虽然以他99的体质，一晚上就应该能好个七七八八，但却肯定会影响接下来的体侧。
所以陈敬廷派舅舅来找自己，多半是来送药的，且是能快速恢复伤势的灵丹妙药。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子！”
李德柱闻言一咧嘴，不过他那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赵峥见他一只手在怀里乱摸，一直手胡乱在身上拍打，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失声道：“舅舅，你不会是把药弄丢了吧？！”
“怎么会呢？！”
李德柱更是急的直跳脚：“我方才从观礼台下来时，那药瓶明明还在怀里，怎么可能……”
说着，他忽然面色一变，愤怒的指着观礼台上道：“是他、是他、就是他，方才路半路上他撞了我一下，肯定是那时候被他把药偷走了！”
赵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就见刘烨的二舅关国维正站在观礼台附近，冲着这边意味深长的点头微笑。
“老子宰了这狗娘养的！”
李德柱破口大骂，跳着脚就冲上去理论。
“别冲动！”
赵峥急忙横臂将他拦住。
“那怎么办？！”
李德柱急道：“没有陈知府的药，你……”
“不嗑药，老子一样稳赢赢他！”
赵峥说的斩钉截铁，旋即无奈道：“再说了，就算能把药追回来，你觉得我还敢用吗？”
“这……”
李德柱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敢保证关国维不会在药里做手脚？
于是他一跺脚懊恼道：“都怪我——你等着，我去找陈大人再给你讨一瓶来！”
说着，又风风火火跑向观礼台。
赵峥无奈摇头，也没等他回来，就重新走回了擂台前。
灵丹妙药又不是大白菜，陈知府带在身边多半也是为了防患未然，仓促间哪来的第二瓶？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
疼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有些肿胀发麻，影响到了整体的灵活性。
罢了，这也怪自己料事不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差池。
看来只能战略性的放弃体测了。
唉~
本来这一项他是最有把握的，毕竟是系统出品，在不考虑非自然因素的前提下，已经将最快最高最强做到了极致。
此后赵峥寻了个地方坐下歇息，暗中推拿双腿，试图尽量降低影响。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个小瓷瓶递了过来：“若是不嫌弃话，我这里还有剩下的药膏。”
这人竟是刘烨！
赵峥愕然的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在药里下了毒。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刘烨想要放弃武举，跟他同归于尽。
所以说，这人是真心的想要帮忙？
赵峥神色数变，最后摇头失笑道：“何必呢，咱们之间不说是杀父之仇，却也差不了多远。”
“所以刘某才想尽量弥补……”
“免了。”
赵峥缓缓起身，站的笔直如松：“想在赵某身上玩自我感动那一套，等你下辈子不姓刘了再说吧。”

第55章 子龙在世
一笑泯恩仇说起来好听，但仇怨又岂是轻易就能化解的？　　不说别的，单只是母亲这十年来所受的孤苦，就让赵峥绝无可能接受来自仇人儿子的好意。
而这样做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就是他的体侧综合成绩落到了第三名。
主要是跑步和跳远上拖了后腿。
在举重项目上赵峥凭借过人的技巧和体魄，硬是和刘烨拼了个旗鼓相当。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很多人的预料。
因为看两人的身材体型，任谁都会觉得身高腿长的赵峥偏敏捷，五短身材的刘烨以力量见长——赵峥踢断木人桩用的腿，胳膊拧不过大腿很正常。
而真正知道内情的，则是无不惊诧赵峥的表现。
尤其是吴应熊和关家兄弟，心说这小子腿上有伤都能拼到这个程度，若是没有及时拦下那瓶药，他岂不是要在身体素质上全面碾压刘烨？
这还是不是人？
他不会是早就已经引气入体了吧？
要知道即便是群英荟萃的顺天府，也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各方面稳压刘烨一头的！
…………
众生员经过短暂的修整之后，很快迎来了第四项射术比赛。
这一项，赵峥的伤势总算不会再拖后腿了。
然而刘烨的表现却再次惊艳全场。
什么九星连珠、什么百步穿杨、什么后发先至、什么孔雀开屏，明明十人一组的比赛，愣是被他搞成了个人秀。
不止是赵峥，连另外八个生员都不自觉的停下来，等着他的‘个人表演’结束。
啧~
瞧这箭术天赋，不愧是蛮子后裔！
话说，他这算不算返祖现象？
看来还得再整点儿狠活才行。
赵峥干脆弃了弓箭，申请了一大捆制式长枪。
在几乎没有大规模战争的年代，射术之所以还能排第二，就是因为它并不等同于弓术，而是囊括了所有的中远距离攻击手段。
什么飞斧飞锤飞刀飞戟的统统没问题，标枪自然也在规则范畴之内——当然了，你要把火铳强弩掏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通常还是弓术最常见，也最被大众认可。
若想用偏门胜过刘烨的弓术，必须足够别出新裁，让人耳目一新才成。
好在赵峥的投掷技巧，也是在系统里专门打磨过的。
等到同组的人都完成了比赛，他这才将长枪隔着丈许插在地上。
稳了稳心神，他慢慢走到第一柄长枪前，缓缓将其拔出，用最标准的姿势投掷了出去。
那长枪几乎化作了一道闪电，毫无迟滞感的穿过了箭靶的中心，又洞穿了后面的十字桩，深深楔进了地里。
而赵峥在掷出长枪后，速度陡然快了几十上百倍，一路走一路投，片刻之间，就让九柄长枪接连洞穿了靶心。
更让人侧目的是，那九柄斜插在地上的长枪，竟如同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差的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角度。
但这还远远不够！
拔出最后一柄长枪之后，赵峥没有将长枪掷向标靶，而是高高的抛向了天空。
就在众人看的不明所以之际，那长枪从半空落下，枪尖先是在木桩上豁开个大口子，然后又从箭靶的最外圈一路挺进，堪堪停在了正中的靶心上！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彰显了非人的力量和准头，那最后这一下就堪称是神乎其技了。
先是确定成绩的巡丁们忍不住轰然叫好，然后是近距离围观的生员们，最后外圈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虽然吴应熊极力争辩，认为刘烨的弓术和赵峥的投枪各有千秋，但靠着最后那一枪的惊艳表现，赵峥还是无可争议的夺得了射术第一名的成绩。
说实话，赵峥这也是超常发挥了，再让他投上一百次，也未必能复现那最后一枪。不管怎么说，前四项比完之后，赵峥已是稳稳压了刘烨一头，只要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兵器上取胜，便是毫无争议的绝杀。
即便刘烨能在笔试上搬回些分数，也照样不可能动摇赵峥的初试头名。
刘烨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接下来的兵刃演练，他非但使出了浑身解数，还略略用了一些盘外招——请了十来个巡丁在他演练刀法时，从四面八方投来各种暗器。
那场面，真叫一个水泼不透针插不进，任谁瞧了也要赞一声好刀法。
唯独赵峥看完就笑了。
要说比别的，那他未必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这种玩法完全就是正中他下怀！
赵峥当即请人寻来两筐颜色不一样的瓦片——城里到处都在修修补补，瓦片自然好找的很。
然后又请方才那十个巡丁站在七步外，各自抓起瓦片，如雨点般向他砸过来。
赵峥脚下纹丝不动，只凭手上长枪高接低挡，但见枪影起处，瓦片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又有一道道黑影被抛向半空。
等到他收枪定式，正前方空荡荡的，左右两侧却尽是褐色的瓦片碎块，就像是在在校武场上，绘出了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
显然他在击碎那些瓦片的同时，还刻意避开了正前方的巡丁。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是，三丈外那原本已经被掏空了的箩筐里，此时竟又多了一整筐完好无损的明黄瓦片！
若不是亲眼所见，估计谁都不敢相信，在那样混乱无序的‘枪林弹雨’当中，赵峥竟还能精准的分辨出每一片明黄瓦片，然后将其全须全尾的‘送’回箩筐里！
当这个消息传播开来，不出意料的再度引发全场哗然。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乱哄哄的叫好喝彩声，渐渐汇集成了四个字：
“子龙再世！”
“子龙再世！”
“子龙再世！”
这几乎是真定百姓能给出的最高赞誉了。
听着校武场周遭，那山呼海啸般的齐声呐喊，李桂英不由老泪纵横，口中喃喃念叨着丈夫的名字，若不是赵馨用力扶着，几乎就要当场晕厥过去。
关成德当场赋诗一首，竟罕见挣脱了婉约派的桎梏，写出了大气磅礴。
而跟在冯管家身旁的春燕，见赵峥被众人如此推崇，更是激动的两眼放光合不拢腿。
就连刘烨黯然神伤之余，也心悦诚服的随着众生员一起为赵峥鼓掌喝彩。
唯独观礼台上，吴应熊和关氏兄弟俱都脸色铁青。
眼见陈敬廷侧目扫来，吴应熊抢先冷笑道：“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遇到厉害的妖魔一点用处都没有，想见真章，还得是引气入体之后！”
说着，自顾自起身领着关氏兄弟扬长而去。
陈敬廷目送这一行人离开，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
吴应熊说的没错，想见真章，还得是等到引气入体之后。
但引气入体等同是催化剂，一向是强者愈强、弱者恒弱，除非是意志力和身体素质完全不能匹配，否则几乎不会有例外发生。
看赵峥今日的表现，非但身体素质全面压过了刘烨，连武艺技法也在其之上。
更重要的是，凭他能在两腿带伤的情况下，依旧咬牙在体侧当中夺得第三名，就不难判断出他的毅力也是远超常人。
这分明是有问鼎南北镇抚司之姿！
如今不过是争个小小的武举头名，还能有什么差池？
稳啦、稳啦，全稳啦！

第56章 暂归
“诸位乡亲，借光、借光，还请让一让，让一让！”
赵峥有些狼狈的穿梭在人潮当中，头上肩上七零八落的挂着丝巾手帕，腰带上还掖着五颜六色的香囊。
因初试结束后天色已晚，引气入体的仪式，要等到明天上午才会举行，所以陈敬廷在观礼台上勉力了几句，就让生员们原地解散了。
赵峥本以为从观礼台后面离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热情的观众，谁成想当值的巡丁发一声喊，乌泱泱就跑来大几百人。
其中男女比例差不多是三七开，考虑到来看武举的大多都是男性，怕不是整个校武场的女观众全跑来了。
也亏得这附近没有菜市场，若不然必定瓜果梨桃管够，而不仅仅是什么丝帕香囊。
最后还是多亏了相熟的小旗官帮忙开路，赵峥才得以和母亲妹妹汇合。
不过来时牵的是一头驴，这会儿却变成了一辆车。
赵峥奇怪道：“这车是哪儿来的？”
“馨儿妹妹让我回去找高家借的。”
关成德说着，不着痕迹的托了他一把，同时赵馨也在上面伸手拉扯。
李桂英老怀大慰的看着这一幕，笑道：“你妹妹说你比完之后，肯定累的不行，所以提前让成德回去借了马车来——快、快坐下歇一会儿！”
赵峥斜了妹妹一眼，这才笑着坐到了母亲身边，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道：“娘，我这回没给您丢脸吧？”
李桂英近距离端详着儿子，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边用手背擦边泣不成声：“娘、娘真是…真是没想到……”
后面含含糊糊已经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了。
赵峥忙从肩膀上抓了块帕子，想要借花献佛，却被妹妹嫌弃的推开：“你快把它丢了吧，谁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女人用过的东西。”
确实，赵峥也觉得热情过头的那几个，不像是什么良家妇人。
于是忙把身上零碎一股脑的薅下来。
不过为免被人瞧见，他没有直接丢掉，而是用最大的一块丝巾包了起来，准备等回了大柳树巷再做处置。
李桂英明显有些激动过了头，路上絮絮叨叨的，一会回忆丈夫在世时对赵峥的期许，一会又说起母子三人这些年的不易，眼泪更是几乎没停过
赵峥生怕母亲的身体出问题，一路顺着她的心意宽慰，等到了家里，让李桂英喝了些茶水，就强制她躺下休息。
留赵馨在东屋里伺候着，赵峥出门就忍不住龇牙咧嘴，挪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本来伤势是没这么严重的，但他为了在刘麻子面前逞强，咬着牙跑了个总排行第四、跳了个总排行第三，这腿上就愈发肿的厉害了。
关成德见状，默默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一瓶红花油，悄声问：“用哪个？”
“主要是肿，红花油就够了。”
赵峥说着，又问：“你和二丫谁先看出来的？”
上车时看两人的表现，明显是早就知道他腿上有伤，所以才会提前去借了马车来——只是怕李桂英担心，所以路上都默契的没提这事。
关成德道：“你从擂台上下来跟舅舅说话时，馨儿就觉得不对，后来体测的时候我也看出来了。”
说着，他就准备给赵峥卷起裤腿涂药。
“去西屋吧，关上门，省得让娘瞧见。”
赵峥说着，又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在关成德的扶持下一步步往西屋里挪。
“公子、公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女子清脆的呼唤声。
不会是有热情粉丝追到家里来了吧？
赵峥给关成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瞧瞧怎么一回事，然后自顾自躲进了西屋里。
不多时，关成德提着个大大的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春燕。
“公子！”
春燕一见赵峥，就急忙扑到近前，也不顾地上腌臜，直接跪倒在赵峥脚下，颤巍巍的伸手去撩他的裤腿。
“没什么大碍，就是肿了些。”
赵峥说着，目视后面的关成德，看春燕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关成德方才吐露了实情。
关成德指了指桌上的红花油，解释道：“我寻思着，还是女孩子适合干这个。”也是，这小子读书灵光，手脚可是笨的紧。
关成德又举了举手里的食盒：“这是师娘特意准备的，我先去外面摆上，等你擦好了药咱们就开饭。”
说着，自顾自的去了外间。
这时春燕已经小心翼翼挽起了赵峥的裤腿，见那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的直掉眼泪。
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抚摸着，颤声问：“公子，疼吗？”
“你把那‘吗’字去了。”
“把‘吗’去了……”
春燕一愣，顿时破涕为笑：“都伤这样了，公子还是这么风趣。”
说着，伸长了胳膊拿过那瓶红花油：“公子忍一忍，这淤血必须要揉开了才能好的快。”
正在这时，院里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峥哥儿、峥哥儿？！”
却分明是舅舅李德柱来了。
赵峥生怕他露了底，忙隔着窗户回了句：“舅舅，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话音未落，就听外间门响，紧接着李德柱边推门走进来，边道：“知府大人又给了一瓶药，虽然不如丢的那一瓶立竿见影，但也是消淤化肿的好……”
说到半截，他才看到跪在赵峥脚边的春燕，一下子不由瞪圆了牛眼，脱口问道：“这是？”
赵峥解释道：“她叫春燕，原是隔壁高夫人的贴身丫鬟，如今身契已经转到了我家。”
“嗷~”
李德柱恍然的拍着脑门道：“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丫鬟，嗯，丫鬟好、丫鬟好啊！”
这连着几声莫名其妙的丫鬟，倒把春燕给说愣了。
不过赵峥却明白舅舅的意思，如今自己行情又大大看涨，舅舅肯定是担心自己不明所以，胡乱与人结了亲事——估计在李德柱看来，唯有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豪门千金，才配的上自家外甥。
故此他也不接舅舅这话，叮嘱道：“我娘还不知道我受了伤，她先前就高兴的哭了一路，你可千万别再招她掉眼泪。”
李德柱闻言用力点头，顺手把那药瓶递给春燕，道：“用这个吧。”
春燕接过药瓶，这才后知后觉的起身见礼道：“奴婢春燕，见过舅老爷。”
“好好好~”
李德柱大嘴一咧，手一摆：“你们擦你们的，我先去瞧瞧你娘。”
临出门，他又回头郑重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我就把那瓶子攥在手心里——不，老子直接咬在嘴里，看特娘谁还能偷了去！”
显然他还在对丢药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过……
上面要都是舅舅的口水，那还不如丢了呢。
赵峥刚想宽慰两句，舅舅就风风火火的去了东屋。
这回总算没人打搅春燕涂药了，她见也是药油，便先涂抹在自己掌心，先是均匀的在赵峥小腿上搓了个遍，然后逐渐加大力度。
别说，这药果然好用。
春燕那小手搓上去一片火辣辣的，旋即就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感，从肌肤渗入血肉当中，说不出的舒爽。
赵峥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体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燕忽的惊叫道：“你、你是什么人？！”
赵峥下意识睁开眼睛，就见青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床前，一双妙目死死盯着那涂满药油的双腿，俏脸冰寒的问：“是谁伤了你？”

第57章 学我者死 似我者残！
春燕慌慌张张出了赵家，靠在外面的院墙上，犹自觉得心肝突突乱跳。
不会有错了，肯定是凤凰山上那位！
先前她只听人说这妖精行为怪异，不想今日一见，却竟似九天仙女下凡一般，让人自惭形秽。
这不会就是未来的主母吧？
整日伺候这么一位主儿，忒也让人心惊胆颤了，万一要是哪天现出原形，一口把自己吞掉可怎么办？
若是可以的话，公子最好还是能找个大家闺秀为妻，或者似太太那般知书达理的也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一对神仙眷侣也似的男女，若是那样，或者这样，然后再……
春&#183;重度颜控&#183;燕想着想着，不自觉的夹紧了腿，先前的恐惧，似乎也一下子变成了额外的刺激。
…………
与此同时，西屋内。
赵峥正小心翼翼的探问：“那什么，你方才听完我解释，为什么一直盯着春燕看？”
在得知他是自作自受后，青霞身上那股冷冽杀意就消散了，但随后看向春燕的目光，却明显与‘友善’二字无关。
上次用尸体吓唬自己，还能说是无意间的行为，但这次……
“不知道。”
青霞迷茫摇头，抬手掩住半边陡峭的心尖道：“看着她的时候，这里会不舒服，但就是想看。”
好吧，赵峥这回算是彻底确定了，青霞果然是在捻酸吃醋，不过她自己恐怕都还没搞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峥当然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反而希望尽量消减这份醋意。
毕竟春燕再过几天，就要正式在自己身边伺候了，这俏丫头成日介予取予求的，自己总不可能做什么柳下垂吧？
即便接受了后世的记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接受一夫一妻的理念——在我大明，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的。
“哥~”
这时门外传来赵馨的呼唤声：“出来吃饭了。”
别人听起来或许不觉得如何，但赵峥却听出了她藏不住的期待。
至于原因么……
赵峥看了眼青霞，面显纠结之色。
这本来是个将青霞介绍给家人的好机会，但眼下母亲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若再因此受了刺激……
正举棋不定为难之际，又听门外赵馨补充道：“娘已经睡着了，我给她留了一部分饭菜，咱们几个先吃。”
“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早说！”
赵峥当即起身，热情的招呼青霞道：“走，咱们出去吃饭。”
青霞闻言站起身来，盯着赵峥歪了歪头。
赵峥正不知她这是同意还是拒绝，忽觉身上一轻，飘飘荡荡的绕至青霞身后。
“别、别别别！”
赵峥这时才明白她的意思，急忙想要阻止。
“怎么了、怎么了？！”
门外赵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然后她就瞠目结舌的看到，赵峥正一脸尴尬的骑坐在青霞纤细雪白的脖颈上，两条腿自肩头垂下，用膝窝丈量着崇山峻岭。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腿受伤了。”
听到赵馨的震惊发问，青霞认真解释道：“他不喜欢被拉着，喜欢骑着走。”
赵峥：“……”
这话误会可大了，赵峥是喜欢骑着走没错，但那指的是骑驴，可不是骑人！
呃~
好像也不是不想骑，只是暂时还不敢骑。眼见妹妹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外星人了，赵峥急忙摆手道：“你别误会啊，她的意思是说，我平时喜欢骑着驴赶路！”
说着，又低头对青霞道：“快放我下来！”
青霞却执拗的反问：“它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这还用问？
驴是驮东西的，人……
好吧，她确实也不是人，而且人其实也是可以驮人的。
是姿势！
问题的关键在于姿势！
赵峥废了一番唇舌，才让青霞明白人驮人不是这么来的，然后他就被青霞背到了门外。
赵馨全程旁观看热闹，憋笑憋的肚子都疼了。
等到了外间，她招呼青霞把老脸羞红的哥哥放在主位上，然后又冲青霞微微一福，道：“小妹赵馨见过姐姐，多谢姐姐当初在城门口，救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赵峥：其实你应该叫她妹妹的。
青霞也不知道还礼，看着赵馨问：“妹妹？”
赵馨刚要应下，她又补了句：“家人？”
这下赵馨就有些愣住了。
“对对对。”
赵峥忙打圆场道：“这就是我妹妹，以后你们也姐妹相称就好——还有对面这个，是我准妹夫成德，大家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客气！”
赵馨斜了眼哥哥，紧跟着对青霞笑道：“是啊，都一家人不用客气，姐姐赶紧坐下用饭吧。”
呃~
总觉得又被这丫头给看穿了。
想到上次她问自己时，自己还说什么眼里只有武举，赵峥就有些心虚的错开了视线。
然后他就察觉到，对面的关成德看似镇定，实则坐立难安。
嘁~
还真定府第一才子呢，这胆气比照自家妹妹差远了！
这是高夫人特意准备的庆功宴，足足有十二道菜两个汤，客厅里的桌子都差点摆不下。
母亲不在，赵峥当仁不让的首先抄起了筷子，先夹了些甜口的给青霞，招呼道：“这是隔壁高夫人的手艺，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
青霞看看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菜，然后又看向赵峥：“是要慢慢吃吗？”
赵峥刚想说是，忽然警觉起来，忙道：“我去给你拿个汤匙来！”
说着，也顾不得腿上的伤，起身一瘸一拐的冲了出去。
私底下互喂，那是你侬我侬的情趣；要是在妹妹和妹夫面前这么干，可就是当众处刑了。
赵峥自以为逃过一劫，不想等他从厨房取了勺子回来，一进门就见青霞正用青葱似的指头，沾了酱汁喂给赵馨。
“啊呜~”
赵馨见哥哥回来，立刻发出了夸张的叫声，然后拿腔拿调的嗲声道：“是甜的，好吃！”
这鬼灵精怪的臭丫头！
赵峥黑着脸坐回去，边尝试着教青霞学会用勺子和筷子吃饭，边拿眼去拧赵馨。
不经意间，他忽然发现对面关成德已经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赵峥立刻恶狠狠的瞪了过去：这还没成亲呢，你小子想干什么？！
学我者死、似我者残！

第58章 引气入体
翌日一早。
赵峥靠在马车上，颇有些意兴阑珊。
昨天夜里青霞第一次在赵家留宿，然而与她同床共枕的却并不是自己，而是妹妹赵馨。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丫头比自己还要大胆。
“兄长。”
关成德有些讨好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你的腿没事吧？”
“好多了。”
赵峥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昨儿看出这小子‘险恶用心’后，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哼~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二丫这不是还没嫁过去吗？
要是他敢乱来，自己就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摆成内样……
双标的事且先不提。
举行引气入体仪式的地方，并不在校武场，而是在府衙。
更准确的说，是在府衙的地下室。
因为空间有限的缘故，这次是不准闲杂人等入场的，故此李桂英和赵馨都没有来，他身边只带了关成德负责迎来送往。
重修府衙的工程量，显然不是平整校武场能比的，直到现在废墟也才清理了七八成，各种还能二次利用的材料，被分门别类的摆在广场两侧，倒把前院广场挤的有些局促。
赵峥在广场上一露面，就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吹捧，随着到场生员越来越多，他身边也是愈发热闹兴旺。
直到陈敬廷出现，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赵峥本来以为，吴应熊会和昨天一样，与陈敬廷同时赶到。
结果陪同出场的却只有关家兄弟。
看两人脸色黑的锅底仿佛，就知道昨夜过的并不愉快。
就连刘烨也明显看得出有些失落。
毕竟他这次回真定府，就是冲着头名来的，谁成想避开了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却在赵峥这个乡下人身上折戟沉沙。
这让一门心思重振家声的刘烨，如何能够的接受的了？
再加上姑父吴应熊昨儿气急败坏之下，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语……
他如今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就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辰正【早八点】。
这次出来甩鞭子的，换成了舅舅李德柱。
看样子昨天丢药的事儿，并没有影响他的地位，等到自己夺了头名，舅舅多半也要高升北城百户了。
对此赵峥半是高兴半是忧心。
舅舅能升官，他自然是欢喜的，可舅舅这么些年疏于磨炼，做个总旗就已经够勉强了，若是升了百户，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先顾好眼前吧。
赵峥定了定神儿，当仁不让的走在了头一位，他身后就是低着头面沉似水的刘烨。
地下室入口设在府衙后院，经石阶盘旋向下丈许深，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个面积不逊于前院广场的存在。
这地下室原本是用二十四根柱子撑着的，但现在又多了不少临时加固用的木桩，看样子七月半的时候，这里也曾受了一些波及。
每个柱子上，都挂着一圈长明灯，黄橙橙的灯光照亮了地下室的每一处角落。
地上则摆着无数蒲团，显然是给生员们准备的。
赵峥随着旗官们的引导往前走，经过正中央的时候，忽然发现脚下的地板似乎也才刚翻修过的，平整是平整，但踩上去的触感却有明显差异。
他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了顶部，果不其然天花板上也有刚刚修补过的痕迹。
看来这地下室还不止一层，下面那层多半就是存放镇物的所在。继续向前，赵峥最终坐到了第一排左首的位置上。
趁着其他人纷纷寻找座次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
地下室的墙壁上、石柱上，到处都刻画着赵子龙的丰功伟绩，这一点他方才就已经发现了。
但有个细节却是赵峥先前没有察觉到的。
在壁画不起眼的空荡角落里，总会有个单独盘腿静坐的人像，赵峥一开始注意到这些人像，是因为它和壁画整体的斗战氛围迥异。
仔细观察，就更觉得古怪了。
因为这人虽然盘膝而坐，细瞧却非佛非道，身上穿的反倒想是件飞鱼服。
赵子龙做主角的壁画上，怎么会有大明朝的锦衣卫？
正疑惑不解间，陈知府已经站到了最前面的台阶上，先是说了几句官话，然后就言简意赅的宣布‘引气入体’仪式正式开始。
赵峥注意到，知府大人说话的同时，通判许知行和巡检司推官李农，各自站到了台阶两侧凸起的圆环上，闭着眼睛默默的诵念着什么。
很快四周围的壁画上，就逐渐亮起莹白的微光。
陶明德适时出声吆喝道：“所有生员持心守正，做好准备！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时辰，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开口，敢乱喊乱叫的立刻淘汰！”
这是早就已经交代过无数遍的事情。
引气入体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若是耐不住疼痛呼喊起来，那股气就泄了，自身凝聚龙虎气的几率大大降低不说，还容易影响到别的考生。
赵峥虽然对自己信心十足，但还是不敢大意轻慢，暗暗用舌尖顶住上牙膛，默默做好了承受愿力冲刷的准备。
约莫也就等了半分钟的功夫，一股热辣辣的气息，忽然毫无征兆的从肺腑间蹿起，眨眼间就弥漫全身，所到之处，经络血管都被涨的生疼。
赵峥感觉就像是全身都在做血管支架。
而其它人的感受应该还要强烈的多，因为后排有几个人，几乎是争先恐后的惨叫起来。
听那惨绝人寰的动静，显然不止是涨疼那么简单——每年引气入体，伤亡最多最集中的就是在仪式开始时。
而后排的动静，显然也对其它考生产生了一定影响，此后几分钟内，陆续又有几个人撑不住，被旗官们送出了地下室。
反观赵峥，竟还有余暇去同情他们的遭遇。
可见体质强横，真的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在熟悉了体内状况后，赵峥也开始沉下心来，试着引导那热辣辣的气流，往自己的小腹处集中。
或许是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原因，他几乎没怎么费事，就在下丹田内凝聚出了一个小小的气团。
但只要稍稍不注意，那气团就会迅速逸散。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尽量稳固气团的同时，尝试着让它旋转起来，最终产生一股稳定向内的吸力。
这一步的难度就大了不少。
但赵峥上手的速度依旧不慢，总共也就用了不到半刻钟，他就成功让气团化作了气旋，体积也从米粒大小扩展到了花生米仿佛。
按照舅舅的经验，接下来只要缓缓放松控制，确定那气旋可以自主吸纳龙虎气，就算是成功的开辟出气海了。
但赵峥却觉得自己犹有余力。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异样的躁动，好像在催促着他继续吸纳更多的龙虎气。
想到当初收到青霞的礼物后，自己那一番猜测，赵峥没有犹豫，加大力度继续催动气旋壮大己身。
不过在达到花生米大小之后，气旋的成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足足花了一刻钟也没见成长多少。
但赵峥并不气馁，因为他感觉到那股空虚感，已经渐渐快要被填平了。
滋、滋、滋滋……
忽然间，他脑中响起了杂乱的电流声，旋即又传出断断续续的提示音：“系……受到……明冲击，正在启……检程序，请玩……及……退出，避免受……外伤害。”
听到这个提示音，赵峥心里头就是咯噔一声，暗道不会是把系统给搞坏了吧？
但转念又一想，如今系统能带给自己的助力有限，与其四平八稳的摆烂，还不如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因此他一咬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竭力加大了对龙虎气的吸取。
就这样，又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忽听得脑中再次‘叮’一声脆响，然后是熟悉的甜美嗓音：“恭喜玩家成功进行首次充值，请尽快进入系统空间，解锁球星天赋系统。”

第59章 他最多算个老六
起、起飞了！
要不是正处在引气入体的仪式当中，赵峥多半要大喊一声发泄情绪。
他勉力收束心神，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已经膨胀成大号花生米的气旋，并未在自己移开精力之后逸散，这才在心中默念道：系统，启动！
熟悉的抽离感涌来，不过和以前相比，他对外界的感知明显要比以往清晰许多，几乎已经达到了分心二用的效果。
也不知这是充值后的VIP功能，还是因为自己成功开辟气海的缘故。
等到意识体出现在球场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有关于球星天赋的说明。
球星天赋分为主动天赋和被动天赋，最初各自只有一个装备栏，后续可以充值解锁，最多可以携带两个主动技能，三个被动技能，但同系列的天赋只能携带一个。
天赋大致分为四个档次，绿色、蓝色、紫色、金色。
基本上就是抽卡手游那一套。
168星钻可以抽取一次，而赵峥目前总共拥有……
1.03星钻。
这特么还带小数点的！
赵峥一边吐槽一边检索获得星钻的途径。
除了充值人民币之外，首冲之后还激活了一个在线PVP功能，根据对战排名，每个星期可以获得一定的星钻。
看到这里，赵峥心头就涌出了不详的预感，连忙打开了所谓的PVP功能，然后就听到系统机械的提示音：“请您先连接WIFI，或者打开8G网络。”
还8G网络，你怎么不说是G8？！
赵峥直恨的咬牙切齿，好在那1.03稍稍给了他一些宽慰，只要以后不住吸纳龙虎气，迟早能攒出足够的星钻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然后发出指令：“领取首充奖励。”
话音刚落，眼前半透明的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大叠卡牌，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洗牌动作后，五张颜色各异的卡牌依次排开。
第一张是绿色卡牌，花式【被动】。
第二张是紫色卡牌，百步穿杨【主动】。
第三张是蓝色卡牌，战吼【主动】。
第四张是紫色卡牌，非洲水牛【被动】。
第五张是蓝色卡牌，跳水王子【被动】。
首冲连个金卡都不给，这也太抠门了吧？
不过能有两张紫卡，而且是一张主动一张被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峥正想查看，该怎么把这些天赋卡装备上，忽然又听系统提示道：“请选择您所需要的天赋。”
“……”
原来是五选一！
赵峥心中再次涌出不详的预感，检索了一下168抽卡的规则，果然也是十选一，而且保底只有一张紫卡。
单抽……
它特么压根就没有单抽的选项！
赵峥真是彻底无语了，这破游戏真的有人会玩吗？
算了，本就是意外之喜。
他尽量放平心态，开始逐张查看那些天赋的效果——既然是五选一，那就必须要慎重做出抉择了。
首先是唯一的绿卡‘花式’，它的效果是提高技术动作的观赏性。
这什么垃圾，怪不得是绿卡！
紫卡‘百步穿杨’的功效，是在主动激活后的5分钟内，显著提高远射的精度、力度，CD时长120分钟。
这个……
或许能提高自己投标枪的精度和威力？
赵峥抱着疑惑继续往下看。
蓝卡‘战吼’，主动使用后，恢复并提升自己与身边队友的状态，持续时间1分30秒，CD时间120分钟。
从现实层面考量，这张蓝卡或许比紫卡更实用。
问题在于这个‘身边队友’是怎么判定的？
如果没有队友，还能不能激活？
第二张紫卡‘非洲水牛’，这应该是前切尔西中场埃辛的专属天赋，效果是装备后，耐力属性增加百分之二十；力量属性增加百分之十、所有防守属性增加百分之三。
这个就比较靠谱了，基本上可以确定能够生效。
而最后那张蓝卡也是个鸡肋，效果是可以让假摔更容易骗过裁判……
抛开两张废卡不提。
‘非洲水牛’是最稳妥的选择，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遗憾的是它主要增加耐力，力量相对加的较少。
而两个主动技能，都存在着不小的风险性。
考量到以后星钻获取不易，若是选择错误，很可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个天赋系统就等同于是废掉了。
到底是再搏一搏呢，还是选择稳妥行事，等下次攒够了十连再冒险？
赵峥正举棋不定之际，忽然感觉到外界有些骚动。他下意识把注意力转到外界，就见刘烨自身边长身而起，走向了台阶上的陈敬廷。
这倒不足为奇，以刘麻子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能紧随其后开辟气海，本就是赵峥意料当中的事情。
但问题是……
台上陈敬廷和关家兄弟的情绪，明显有些不正常。
陈敬廷说不出是喜是悲，或者两者兼有吧，而关家兄弟则都是一脸欣喜若狂的样子。
引气入体又没有速度排名，即便刘烨早一步开辟气海，也不至于让他们高兴成这样吧？
赵峥心下狐疑，于是竖起耳朵倾听。
就听关国纲和关国维一左一右围着刘烨，正在反复追问什么天赋神通。
不会吧？
这货难道也有系统傍身？！
反正气海都已经稳固了，赵峥索性也跟着长身而起，走到近前对陈敬廷拱手问道：“知府大人，敢问这天赋神通是何物？”
陈敬廷见赵峥自顾自起身，就猜到他肯定也已经开辟好丹田气海了。
不由遗憾的叹道：“唉，当真是天意难料，本以为这次府试头名非你莫属，不想……”
说着，看向一旁的刘烨，又摇头叹了口气。
虽然是遗憾的语气，但赵峥却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多少不满或者不甘。
怎么个意思？
知府大人不是不希望刘烨夺冠吗？
赵峥心下疑惑之余，再度追问：“敢请大人为生员解惑，这天赋神通究竟是何意？”
“哼~”
没等陈敬廷回答，关国纲就盛气凌人的冷笑道：“小子，本千户今儿教你个乖，通玄境的神通知道吧？这世间有些万中无一的奇才，能够在引气入体时就悟出神通来——这个，就叫做天赋神通！
能悟出天赋神通的，都是有大机缘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自百年前武道确立以来，能在引气入体的同时领悟天赋神通的，在我大明朝总共只有四人！”
说着，他伸手一指刘烨，傲然道：“我这外甥，正是第五个！”
他话音刚落，关国维紧跟着笑道：“虽然府试头名已经注定是玄康的了，但你也不要太过沮丧失落，第二名也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赵峥闻言，立刻看向了陈敬廷。
陈敬廷摇头道：“能领悟天赋神通的，必是福泽深厚万中无一的奇才，按旧例无需再参与复试，可直接定为府试头名。”
怪不得关家兄弟高兴成这样。
本来基本上预定第二了，谁成想突然就成了毫无争议的第一。
就连一向稳重的刘麻子，此时也显得踌躇满志，冲赵峥拱手道：“赵兄，承让了。”
赵峥没有理会他，再次向陈敬廷请教道：“大人，不知这天赋神通如何测算？”
“这个么……”
陈敬廷刚要解说，关国纲就不耐烦的呵斥道：“你那来这么多废话，再怎么着，这府试头名也没你的事儿了！”
陈敬廷横了他一眼：“关千户，这里是真定府，还轮不到外人教训本府治下的子民。”
虽则怎么说，但他的态度却明显不如以前冷硬。
不过也可以理解，陈敬廷原本不想让刘烨夺冠，是担心刘烨的身份泄露出去，会惹来真定官民士绅的抵触。
但这天赋神通可是二十年难得一遇，说是治下出了祥瑞也不为过，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抵偿刘烨身份带来的负面效果了。
陈敬廷回过头来，见赵峥还在洗耳恭听，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心想这十拿九稳的头名突然丢了，也难怪赵峥会意难平。
于是温声解释道：“这天赋神通不比通玄境领悟的神通，因为过于罕见，所以暂时还没有专门的测算方法。”
说着，他看向：“刘玄康所悟出的神通，名为‘生生不息’，顾名思义，体内的龙虎气生生不息取之不竭，即便是暂时耗尽，也能很快补充回来。
这一点，陶千户和关千户方才已经通过持续激发他体内龙虎气，确认无误了。”
嘶~
赵峥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通玄境以下的武者，最大的问题就是龙虎气不经用，只能当做奇招杀手锏，即便是通玄境的武者，也得计算着使用龙虎气。
刘麻子凭借这什么‘生生不息’，越阶挑战不敢说，同阶基本上算是无敌了！
这时陈敬廷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时也、命也，非战之罪，你也不要太过沮丧，日后……”
“大人！”
然而赵峥却肃然道：“刘烨只怕算不得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
“你说什么？！”
关家兄弟闻言皆是怒形于色。
连陈敬廷也有些失望，以为他是难以接受失败，所以胡搅蛮缠起来，于是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沉声道：“此话怎讲？”
赵峥身板一挺，傲然道：“他最多算个老六，因为我才是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人！”

第60章 陶千户眉头一皱
赵峥这话一出，台阶上顿时针落可闻。
“哈哈哈……”
旋即关国纲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指着赵峥对众人道：“你们听这小子说的什么疯话，真当这天赋神通是烂大街的玩意儿不成？他要是也能悟出天赋神通，老子就……”
“哥哥！”
关国维横臂拦下他的话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赵峥：“当着知府大人的面，这等话可不是一句戏言就能解释的。”
比起哥哥来，这关国维显然要精明的多。
毕竟是曾在历史上被称为‘佟半朝’的主儿，即便沾了两个女儿都做了皇后的光【大小佟后】，自身也绝非易于之辈。
所以他心里虽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诞——百多年才出了四个，一场府试怎么可能就冒出两个来——但却也看出赵峥绝非信口雌黄之辈，所以才及时拦住了哥哥。
陈敬廷也是半信半疑，颤声追问：“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也无怪乎他会如此激动，治下能出一个天赋神通，就已经称得上是祥瑞了，这要是一下子冒出两个……
估计丁忧的前任知府听到这个消息，能连夜把祖坟给刨了！
“生员岂敢哄骗府尊？”
赵峥掷地有声的道：“其实我早在一刻钟前，就已经悟出了天赋神通，只是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此事，所以心下狐疑，只当是哪里除了问题，于是就没敢贸然开口。”
说到这里，抬手反指着关国纲道：“后来听这位千户大人，张口闭口都是什么天赋神通，这才隐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说来，我还要感谢千户大人的提点之恩呢。”
说着，冲关国纲郑重一礼。
因弟弟的阻拦，关国纲这时候也有些不敢确定了，又听赵峥说是自己点醒了他，一张老脸顿时黑的锅底仿佛。
陈敬廷则是大喜过望，忙扯住赵峥催促：“你的天赋神通是什么，能否演示给本府瞧瞧？！”
“这……”
赵峥故意左顾右盼。
“哈~！”
正瞪眼发狠的关国纲见状，以为他这是心里发虚的表现，立刻又跳出来冷嘲热讽道：“差点被你这羔子哄了去，我就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旋即，又对陈敬廷道：“知府大人，这小子谎话连篇，把武举当成玩笑一般，你若不重重处置，我们家指挥大人可是参上一本的！”
他原就是张狂性子，如今仗着外甥得了天赋神通，愈发没了尊卑上下。
陈敬廷脸色一沉，刚要呵斥。
赵峥却先冷笑道：“这位千户大人也太过心急了些，我之所以迟疑，是怕演示起来会搅扰到在场的生员——都是真定府的乡党，都是十几年摸爬滚打苦熬出来的，我就是蛆了心的畜牲，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他们前程！”
这一番指桑骂槐，直气的关国纲七窍生烟，将两个醋钵大的拳头攥的咯咯作响，若不是刘烨和关国维一左一右拉着，只怕都恨不能一拳把赵峥打个稀烂。
陈敬廷则是捋须笑道：“难得你如此不骄不躁，还能惦念着乡党不易，好好好——随我来，咱们且去上面演练！”
说着，他亲切揽住赵峥的手腕，绕过尚在引气入体的生员们，径直上了楼梯。
刘烨和关家兄弟自然紧随其后，连陶千户也跟了来，只余下许知行和李农分身乏术，留在了下面。
李德柱此时正奉命守在地道入口处，忽见知府大人拉着自家外甥走出来，态度又是那般的亲热，当即欢天喜地的迎上来问：“峥哥儿，你又是第一个引气入体的？”
“不止。”
陈敬廷说着，转头看向赵峥。
赵峥则冲舅舅笑道：“我不止开辟了气海，还领悟了天赋神通。”
“天赋…神通？”
李德柱听到一头雾水。
赵峥也没空多跟他解释，当下带头又走出三五丈远，到了一处空旷所在，然后才对陈敬廷道：“府尊大人，请您和陶千户还有我舅舅，站到我身边来。”
“这是何意？”
陈敬廷有些疑惑，但还是和陶明德一起走到了赵峥身边。
至于李德柱，那自然是一早就凑了过去。
赵峥解释道：“我这天赋神通名曰‘战吼’，能短暂提升自己和身边袍泽的战力，但具体怎么个情况，只怕要试过才知道。”
“能提升身边人的战力？”
陈敬廷惊诧不已：“武道神通基本都是加诸己身，增益他人是我等儒道修士的专长，不想今日竟有例外。”
说着，又感叹：“果然是天赋神通，非等闲可比！”
赵峥之所以放弃两张紫卡，选择‘战吼’，为的就是能一鸣惊人。
‘非洲水牛’虽然稳妥，但却没办法拿来充当天赋神通。
而‘百步穿杨’即便效果明显，对于他这个射术第一名而言，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同样不能证明这是什么天赋神通。
能拿来冒充天赋神通的唯有‘战吼’。虽然这个技能风险也是最大的，但他既然答应了母亲要夺得府试第一，就绝不可能坐视仇人之子踩着自己上位。
左右争这个头名就已经冒了凶险，如今再多添几分又如何？！
赵峥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尽量认定周遭众人为队友，然后就准备激活战吼。
“等等！”
这时关国纲忽然大步走了过来，站到陶千户身边冷笑道：“我倒要瞧瞧，你小子究竟耍的什么把戏！”
陈敬廷和陶千户都是微微皱眉，然后一起看向赵峥。
至于李德柱，虽然到现在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第一时间怒视关国纲。
赵峥略一犹豫，展颜道：“无妨，试一试吧。”
然后他再次调整了一下状态，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就在战吼技能被激活的瞬间，赵峥就感觉自己的心神被一分为二，一半仍旧留在体内，一半却跃上了半空俯视大地。
不过从半空中能看到的，只有他周身十米方圆的情景，再远的地方就都模糊难辨了。
而只要他的注意力停驻在某人头上，那人身上立刻就会亮起淡绿色的光芒。
原来是可以自主选择队友的！
也不知这是系统原有的效果，还是被龙虎气搞出来的异化。
反正赵峥心中大定，飞快的圈定了陈知府、陶千户、舅舅三人。
然后目光转移到关国纲头上时，他忽然改了主意，转而看向了远处。
等选定了好了队友，半空中的分神骤然跌落，与此同时他口中的咆哮也停了下来。
赵峥能明显感觉到精神为之一振，身体也有所变化，但似乎变化的不是十分明显。
“嗯？！”
这时陈敬廷惊喜道：“我身上的力气果然增加了不少！”
旁边李德柱也攥着拳头，重重点头附和：“确实增加了一把子力气，身体也轻巧了些。”
反而是陶千户眉头微皱，活动着筋骨没有立刻开口。
赵峥见状略一思索，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战吼给众人增加的属性，多半是个固定数值，所以体魄最强的陶千户和赵峥获得的增益最少，反倒是陈敬廷感受最为明显。
看来这个技能主要的效果还是恢复体力，增加的身体素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不过众人现在基本都是满状态，所以这恢复体力的效果，暂时还只有赵峥自己清楚。
这时关国纲却忍不住质疑道：“你们不会是在陪这小子演戏吧，我怎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陈敬廷闻言大怒，就算平西将军在朝中举足轻重，可自己的授业恩师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这蛮子却屡次三番无礼，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待反唇相讥，却听赵峥哂道：“赵某方才已经说过，这神通是给袍泽增益，关千户对我敌意太深，自然感受不到效果。”
“哼~”
关国纲抱着膀子嗤鼻道：“你就算说破天了，反正老子就是不信！”
“那你自己的外甥，你总该信了吧？”
赵峥忽然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刘烨，方才他临时放弃了关国纲，却选择了刘烨。
刘烨略一迟疑，还是点头道：“我的力气确实有所增加，身体也轻便了一些。”
这事终归是瞒不过去的，再说他也不屑于为了贬低对手而说谎。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
他话音未落，关国维忽然冷笑道：“就凭这些许力气，给庄稼把式用都嫌不够，而且你方才还说过，这是临时增益，却不知一共能持续多久？”
赵峥如实答道：“约莫能持续三十息左右。”
“三十息？”
关国纲本来因为外甥站出来作证，闹的窝火不已，听到赵峥的回答，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冷嘲热讽：“三十息够干什么的？这岂不是比鸡肋还鸡肋？！”
说着，他大手一挥：“这算个屁的天赋神通，怕是连我外甥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见关家兄弟果然上钩，赵峥就待丢出迅速恢复体力的效果，再落一落他二人的脸面。
“等等！”
不想就在这时，一直皱眉沉吟的陶千户忽然朗声道：“赵峥的天赋神通，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第61章 发现事情不简单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了陶明德。
陶明德抬手展示出自己的断腕，正色道：“我在七月半曾遭受重创，偏又没到性命垂危的程度，不在昙阳真人的救治范围当中，所以近来一直饱受病痛之苦。
但就在方才，我体内那些只能靠温养慢慢恢复的伤势，忽然就减轻了大半——如今三十息早已经过了，伤势依旧稳定，可见这并非临时效果！”
众人闻言尽皆哗然。
如果陶明德所言非虚，那赵峥这天赋神通，岂不是和昙阳真人妙手回春的法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了，他这肯定比不上昙阳真人的大手笔。
但昙阳真人百十年来罕在世间行走，凭她的本事也没几个人能找的到，而赵峥这‘小昙阳子’却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
于是陈敬廷再看赵峥时，那如同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早把什么‘生生不息’的刘烨抛在了脑后——能打的武夫一抓一大把，会治病救人效果还立竿见影的有几个？！
赵峥这时也是亦喜亦忧。
他本来以为技能说明上写的‘恢复并提高自己与队友的状态’，指的是恢复体力和紧急状态，却没想到连伤势都能恢复！
先前真是错怪自家系统了。
它虽然功能奇葩、逼氪骗氪、没存在感，但依旧是个好系统！
这时陈敬廷迫不及待的追问：“这神通能否连续使用？”
“这却不能，每个时辰只能用一次。”
赵峥先是摇头，继而又道：“不过它除了能恢复伤势之外，应该还能补充体力。”
顿了顿，再次补充道：“或许连神念也可以补充！”
听说这天赋神通，每个时辰只能用使用一次，陈敬廷非但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理当如此。
否则这神通就太过逆天了。
在确认还要再等到一个时辰后，才能重新使用天赋神通，陈敬廷就留下陶千户守着赵峥，自己则命人在城中四处搜罗各种病人。
然后又将府试中受了内外损伤的生员聚到一处，准备等时间一到，就尽可能全面的验证，赵峥这天赋神通的功效。
…………
半个时辰后。
引气入体仪式正式结束，除早早开辟了气海，还‘悟’出了天赋神通的赵峥和刘烨外，另有十二人成功开辟气海进阶武者。
这个数字比往年要略低一些，毕竟七月半的时候，也有不少府城的生员遇害。
不过现如今压根也没人在意什么多寡。
新科武举欢天喜地之余，发现非但知府大人不见踪影，连主持阵法的许知行和李农，也在第一时间匆匆离开了。
有在前排听了一鳞半爪的，将天赋神通一事道出，众武举尽皆唏嘘不已。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恐怕都难以领悟武道神通，偏偏自己可望不可即的终点，却连人家的起跑线都算不上。
…………
许、李二人自然是参加测试去了。
不出意料，本来因为主持仪式消耗掉大半神念的李农，在赵峥激活战吼之后，瞬间就恢复了八成状态——不过有些可惜的是，修为较为深厚的许知行，也是恢复到了八成左右。
而那些受了内外伤的生员们，无论伤势是否严重，也都只是大有好转，但却没有一个直接完全恢复的。
看来这恢复效果也是有上限的。
至于特意找来的一些疑难杂症患者，这‘天赋神通’则是完全不起作用。
甚至对两个因为内伤，缠绵病榻十年的老旗官也没能起效。
根据事后分析，赵峥这天赋神通，除了能让同伴恢复体力精神，只对可以慢慢恢复的伤势，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而遇到那些难以靠身体机能，自动缓慢恢复的伤势病灶，这天赋神通就无能为力了。
另外，这技能除了范围限制还设有人数上限，每次最多可以选定十人作为队友。
总体来说，它还是更偏向于战斗时使用，用的恰当，足以在关键时刻一举扭转局势。
不过‘小昙阳子’云云就无从谈起了，顶多算个外科小圣手。
虽然陈敬廷对此略有些失望，但赵峥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若真能治疗什么疑难杂症陈年宿疾，那他以后只怕就难得自由了。
眼下这种程度刚刚好。
也就在此时，一直没有露面的吴应熊，忽然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一露面，他便哈哈大笑着拱手道喜：“陈大人，今日真定府双喜临门，当真是可喜可贺！”
不等陈敬廷回应，他又抬手在刘烨肩头捶了一拳，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你姑姑失望的，如今既得了府试头名，等我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且慢！”
听到这话，陈敬廷面色微沉：“府试头名花落谁人，本府还要再行斟酌，吴大人这般越俎代庖的钦定令侄，恐怕不妥吧？”
“如何算是吴某越俎代庖？”
吴应熊当即也收起了笑容，其实天赋神通的事一出，关国维就已经暗中派人知会他了。
而他之所以来的这么晚，一是想等等看，赵峥的天赋神通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果连顽疾宿疾都能治好，那也没不用再争了，朝中大佬肯定把他当个宝贝供起来。
二来么，也是想先商量出一个对策。
如今面对陈敬廷的质疑，他毫不迟疑的反问：“玄康明明先行顿悟了天赋神通，按照以往惯例，他理当是头名无疑，陈大人难道要坏了规矩不成？！”
“这……”
陈敬廷闻言面露迟疑之色：“可是赵峥说他顿悟天赋神通，还在刘烨之前。”
“那不过是一家之言！”
吴应熊咄咄逼人追问：“除了他自说自话之外，还有谁能证明，他是在刘烨之前顿悟的？！”
“这……”
陈敬廷顿时语塞，其实他方才之所以迟疑，就是意识到了这个漏洞。
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当下反驳道：“如今是两人同时顿悟了天赋神通，自然不同于以往，依本官看来，还是应当以府试的综合成绩，来评定孰先孰后。”
这基本上就是在偏帮赵峥了。
因为复试的时候，并不会考察龙虎气的回复速度，反倒是赵峥的战吼优势明显。
说到底，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陈敬廷还是更希望一个土生土长的真定人夺冠，而不是刘福临的儿子。
吴应熊如何肯依？
当即咬着旧例不放，甚至扬言若是陈敬廷坏了规矩，他必会告到朝中，请镇抚司和兵部派人复核此事。
这也是吴应熊的底牌，武举虽以地方官为主，但若是出现了舞弊的问题，却是镇抚司和兵部牵头复核，而众所周知，吴家在镇抚司广有人脉。
陈敬廷也恼了，冷笑道：“吴指挥只管去告，我就不信谁能在朝中一手遮天！”
接下来两人吵作一团。
这个说刘烨同阶无敌，那个道赵峥辅助无双。
总体来说还是陈敬廷占了上风，毕竟到了地阶后期，龙虎气的多寡已经不是衡量实力的绝对标准了，而赵峥的天赋目前却还看不到上限。
尤其能给儒道修士补充神念这一点，在陈敬廷看来更是大大的加分项。
眼见两人越说越拧。
关国维适时跳出来打圆场道：“两位大人息怒，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是真定府、是我大明朝前所未有的祥兆，依下官之间，这刘烨与赵峥都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也没必要在分什么高低，不如一并列位头名报给朝廷，请朝廷论断！”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陈敬廷自然能看穿他们的把戏，可问题是他虽然不怕吴家，但既然吴应熊已经退一步选择了双赢，他若仍是坚持己见，就显得过于不通人情了。
若因为一时意气之争，消减了这双重祥瑞所带来的好处，岂不是因小失大？
考量再三，陈敬廷最终点头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那等到武举结束，本府便行文……”
“且慢！”
这时候忽又有人截住了他的话头。
陈敬廷转头一看，却是赵峥。
他当即就有些不快，心道自己据理力争，才使得两人能够同列头名，这后生却怎么还不知足，无礼的打断了自己？
心下这般想着，陈敬廷面上却依旧柔和：“赵峥，你莫非还有异议？”
毕竟是领悟了天赋神通的，总还是有些特权的。
赵峥肃然拱手：“这位百户大人的提议虽好，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是武举考试，就该分出胜负排定名次！”
说着，他深施一礼振声道：“所以赵峥斗胆，想请府尊设下擂台，让我二人见个高低！”

第62章 如今不比以前了
听到赵峥要求擂台决胜，陈敬廷顿时明白，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父辈的仇怨，心中的不快登时散了大半。
儒家提倡孝道，更何况赵峥的要求也在情理规则当中。
只是……
他下意识看向了吴应熊。
“好~！”
却见吴应熊一挑大拇哥，喜形于色道：“这才是咱们习武之人该有的豪气！”
说着，转向刘烨：“玄康，你怎么看？”
刘烨略一迟疑，旋即决然道：“赵兄豪气干云，刘某自当奉陪到底！”
“好好好！”
吴应熊脸上笑意更甚，对陈敬廷道：“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那咱三日后咱们就擂台决胜，如何？”
陈敬廷还没答应，关国维先跳出来补充道：“都是国家栋梁之材，为免刀枪无眼，卑职以为比试拳脚就好。”
短短三天时间，想要熟练的将龙虎气运用在兵刃上，即便天纵奇才也力有未逮。
所以他生怕赵峥要比试兵刃，那样刘烨的天赋神通可就难以施展了。
“理当如此！”
赵峥明知如此，却也并没有反对，而是爽快的应了下来。
毕竟擂台决胜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由对方选定比什么也在清理当中。
“唉~”
陈敬廷微微一叹，摇头道：“罢罢罢，既然你们都想论个高低，那本府就如你们所愿好了——三天后，本府在校武场设擂让你二人一决雌雄！”
…………
半个时辰后。
“糊涂、真是糊涂啊！”
驴车上，李德柱痛心疾首：“并列头名不一样也是头名？！真要想见个高低，等明年到春闱时再争难道不行？何苦非要在这时候逞英雄？！”
“不一样的。”
赵峥微微摇头，正色道：“他那天赋神通堪称同阶无敌，若不趁他还未能熟悉龙虎气时取胜，再想赢他就难了。”
顿了顿，又宽慰李德柱道：“就算是输了，凭这天赋神通的噱头，陈大人肯定也会报请朝廷，多批下一个春闱名额来——既然左右都不亏，搏一搏又能怎得？”
“你这孩子！”
李德柱听了这番话，愈发暴躁起来：“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你干嘛答应三天后再比拳脚，趁热打铁今儿就把事情给办了，咱们岂不是赢定了？！”
赵峥再次摇头：“这不合朝廷的规矩，吴应熊不会答应，陈知府也未必会站在咱们这一边——不管怎么说，我方才要求擂台比武，也算是驳了他的面子。”
见李德柱还要开口，他又抢着道：“再说这三天也不是白等，从今儿开始，咱们就把刘玄康的老底揭开，争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刘福临的儿子。”
说着，先是舒展五指，然后缓缓攥紧：“我要在真定城的乡亲父老面前，为十年前的惨案讨些利息！”
“这……”
李德柱迟疑道：“先前二丫要散播消息，你不是还拦着吗？再说陶千户也曾叮咛……”
“此一时彼一时！”
赵峥解释道：“那关国纲有句话说的没错，二十年一遇的天赋神通，可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如今不比从前了，稍稍做些出格的事情，知府大人应该也能担待。”
李德柱这才答应，旋即又叹道：“这么多弯弯绕，也真亏你能理得清——我看啊，你小子天生就是个混官场的材料！”
一路再无别话。
等回到大柳树巷，李桂英早在巷子口翘首以待多时，陪她一起等候的还有不少相熟的邻居。见了驴车，登时呼啦啦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询问引气入体的结果。
“这还用说？”
李德柱率先从驴车上跳下来，趾高气昂的道：“我家峥哥儿已经预定了明年进京的名额！”
说着，又口沫横飞的吹嘘那天赋神通，只听的众人赞叹不已。
李桂英自然忍不住高兴落泪，拉着儿子就要回家祭告列祖列宗。
赵馨和春燕也围在左右问长问短。
只关成德默默牵着缰绳缀在最后，等众人一股脑涌进赵家，他便去了隔壁还车。
傅氏听到动静，忙出门追问结果。
“兄长已然高中武举。”
关成德如实答道：“且还当场领悟了天赋神通。”
待解释清楚天赋神通为何物，高夫人不由赞叹：“早就瞧赵公子不类凡俗，如今看来，果是个有大机缘大气运的，日后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传到屋里，却是把高舆恨的七窍生烟。
他才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成想这赵峥先是在校武场显圣，搏了个‘再世子龙’的绰号，如今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二十年一遇的天纵奇才。
如此一来，自己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报仇雪恨？
…………
另一边。
吴应熊回到落脚处，就嚷嚷着要大肆庆祝。
他昨儿因见刘烨被赵峥压了一头，还当这次是要铩羽而归呢，谁成想风云突变，刘烨竟领悟了天赋神通。
看来父亲的眼光果然没错！
若早知如此，吴家就该顶住压力，坚持让刘烨在顺天府参加武举，到时凭着天赋神通必能震动京城。
那样也不会撞上赵峥这个怪胎！
好在那姓赵的小子沉不住气，主动提出要擂台决胜，这一来正中自己的下怀。
哼~
并列头名他还不满足，那就别怪吴家不讲武德了！
而在吴应熊忙着烹牛宰羊且为乐的时候，关国维却是不放心的，把刘烨拉到一旁叮嘱：
“那赵峥必是想趁你尚未熟悉龙虎气，用天赋神通一举奠定胜局，咱们只需将计就计，暗中激活黄龙丹，必然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边说着，他一边暗暗观察刘烨的脸色，却见刘烨欲言又止，并不见半分欢喜之色。
“玄康。”
关国维敛去笑容，正色道：“你不会还想着要与他公平比试吧？！你要知道，这不仅事关你个人的前程，更关系到能否重振刘家！”
刘烨知道瞒不过舅舅，随认真辩解道：“正是为了重振家族，我才更不希望用下作手段赢他！”
“糊涂！”
大约舅舅都是爱这么骂人，关国维劝恼道：“难得他那天赋和黄龙丹的药效有异曲同工之妙，届时他若不服，咱们就说是那天赋对你也起了效果——左右是新悟出来的神通，他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忙中出错？！”
“我不是怕被查出来！”
刘烨震声道：“我只是怕咱们做惯了这样的事，往后会越走越偏！我等本是化外之民，父亲又辜负皇恩铸成大错，若不行堂堂正正之师，一味用些下作手段，天长日久如何瞒得过去，届时又何谈能重振家族！”
顿了顿，见关国维脸色阴晴不定，他又补了句：“况且这次我悟出了天赋神通，即便败于赵峥之手，也照样可以参与明年春闱，届时再堂堂正正赢回来就好，又何必为了争一时胜负留下把柄？”
关国维终于叹息一声，无奈道：“罢罢罢，我就知道辩不过你，却不知吴大人那里你准备如何交代？”
“先不要透露就好。”
刘烨展颜笑道：“如今不比以前了，咱们稍稍出格些，料来姑丈也能担待。”

第63章 发酵
翌日上午。
城南一处小巷里。
孙刘氏正领着七岁大的儿子垒猪圈，就听外面传来车轱辘吱悠悠的响动。
她捶着酸痛的后腰站直了身子，回头向院门口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丈夫又推了一车烂砖头回来。
“孩儿他爹。”
孙刘氏忍不住抱怨道：“昨天你说要修灶台、堆鸡窝，就弄了好些砖头回来，今儿又说要垒个新猪圈——可咱家也没养过猪啊！”
孙旺抬起车把手，哗啦一下子把那些烂转头倒在猪圈前，边抹汗边道：“先垒起来，以后遇见合适的，再买两头就是了。”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块尾指大小的小铁棍，得意洋洋的丢到了墙角。
孙刘氏撇嘴：“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个蠢婆娘！”
见妻子还要抱怨，孙旺两眼一瞪：“前阵子官府管得严，如今好容易巡街的少了，要是不趁这时候多攒些，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着，又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半截砖头，得意道：“这可都是大户人家用的青砖，几十上百年都不带坏的——不说了，趁那几个没囊气的在扯闲篇，我再淘换两车好的回来！”
说完，不等自家婆娘再说什么，推起小车风风火火的出了家门。
顺着巷子七拐八绕，约莫一刻钟后才到了处正街上。
看到自己相中的那片废墟上，竟只余下两三个的闲汉，孙旺不由大喜，忙把小车推过去，开始搜寻半截的方正青砖。
一般人家盖房子就算用砖，也都是那种土法烧制的泥坯砖，哪有这大青砖牢固好用？
这要是攒多些，说不定还能改间厢房呢！
孙旺满心欢喜，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过捡着捡着，他就觉得不对。
官府昨天撤去巡丁后，一开始只有几个胆大的敢来捡便宜，今儿见巡街的果然没管，顿时乌泱泱涌来不少人。
早上为了抢地盘，互相之间没少闹出口角，甚至还有当街打起来的。
如今却怎么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想到自己方才临走前，好像正有人聚在一起说些什么，孙旺顿时警惕起来。
难道别处还有更好的东西？！
一想到自己可能错过了大便宜，孙旺顾不上再捡砖头，忙冲不远处的闲汉嚷道：“老三，方才那么些人呢？一个个的都上哪去了？！”
那老三也站直了身子，捶着后背嚷道：“说是什么人在争武举人还是啥的，他们也不知中了什么么邪，听完就一股脑都跑了去。”
孙旺一听，顿觉大失所望。
武举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听说还出了个什么‘再世子龙’，枪法神乎其乎的，可这些和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有这闲工夫去看热闹，还不如再多捡两车砖头呢。
当即他又猫下腰开始忙活，却忽听另外一个不认识的闲汉插嘴道：“听说是刘福临的坏种儿子回来了，还要跟咱们真定府的后生争武状元呢——我呸，亏他有脸……卧槽！”
那人正在痛骂，忽就见孙旺手脚并用冲了过来，那脸色狰狞的，活像是要吃人似的！
那人吓的后退了半步，旋即骂道：“老孙，你想干嘛，我特娘差点以为你诈尸了呢！”
这时孙旺跌跌撞撞冲到近前，一把扯住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刘福临的儿子回来了？！”
“是、是啊。”
那人见状，就知道是有深仇大恨，为免被殃及池鱼，忙指着城东道：“听说人就在城东的一座三进大宅里！”
孙旺当即撇下他，发了疯似的跑向城东，连一向宝贝的独轮车都弃之不顾。
虽然那闲汉指点的十分笼统，但赶到城东之后，孙旺还是迅速锁定了目标。
一来是因为城东的大宅所剩无几，二来则是因为，围着那大宅附近的叫骂声沸反盈天，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
孙旺红着眼睛拼命挤到前面，才发现那大宅附近的道路都已经封起来了，把守路口的还一水都是锦衣卫的官老爷。
孙旺边往前挤边忍不住愤愤质问：“那刘福临丧尽天良坑害了多少人，怎么老爷们还这么护着他？！”
那些锦衣卫压根理也不理，只是冷着脸呵斥众人不得靠近。
孙旺咬牙切齿还待往前，忽被相熟的扯住，在他耳边提醒道：“别乱来，那是京城来的锦衣卫，不是咱们本地的！”孙旺一听这话，才算是冷静了些。
本乡本土的官爷还要顾忌舆论风评，讲究个法不责众，这些外地的可就不一定了。
他在人群中咬牙怒视，顺带也把众人的议论喝骂听在耳中。
这才知道，原来那刘福临的孽种，竟勾搭上了朝中的什么将军，如今跑来参加真定武举，是打算一举夺魁拿下进京名额，踩着真定人的脊梁骨当大官！
本来初试的时候，他已经被咱真定府的好后生给压了下去——听说那后生是子龙将军的后人，城北大柳树巷唤作赵峥的便是。
谁知那大奸臣家的孽种，又弄出个什么神通的花样来，愣是要和赵举人平起平坐。
亏得赵举人乃子龙将军再世，当下也弄出了那什么神通，与他约好了，过两天要在擂台上见个高低！
孙旺听罢多时，见没有机会靠近那大宅，索性转头又挤出了人群。
这回他转奔城北，咬着牙一口气跑到了大柳树巷。
远远的，就见巷子口也围了一群人，人数自然比不过城东大宅那边，但也有百十号之多。
孙旺仗着身大力不亏，又红着眼睛挤了进去。
见里面不过是两个家丁拦路，他闷着头就想冲进巷子里。
“干什么、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家丁急忙拦住他，用力往外推搡。
“别拦着我！”
孙旺咬牙切齿，满面狰狞的吼道：“我爹娘、我兄弟，都是被那刘福临给害死的！我要见子龙……不对，我要见赵举人，我要见赵举人！”
那家丁见拦不住他，索性劈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喝骂道：“你当就你自己和刘家有仇不成？！实话不瞒你说，赵公子的亲爹也是被那刘福临害死的！”
孙旺挨了打，本来下意识就想反击，听到这话顿时就气势一泄。
那家丁又趁势指着周遭众人道：“你瞧这三老四少，谁不是和刘家有大仇的？要都像你一样硬往里闯，人家赵公子还练不练功了？要是耽误了练功，到时候输给……呸呸呸，到时候出了意外，谁能担待得起？！”
“我、我……”
孙旺心知理亏，支吾半晌，忽然就地跪倒哭嚎道：“是俺错了、是俺错了！举人老爷可千万要打死……打赢那姓刘的孽种，给咱们真定人出一口恶气！”
他心底盼望赵峥能‘打死’刘烨，但也知道不太可能，所以临时改了口。
然后冲巷子里重重磕了几个头，又嚷道：“到时候，俺愿意给举人老爷立长生牌位！”
后面众人虽没有跪下，但也都嚷着，只要赵峥打赢了那刘家孽种，就在家给他立长生牌位。
类似的情景，在这一天当中反复上演。
其实十年前的大祸，也未必就比七月半的惨剧更甚，但问题在于，这次代管全程的同知高士奇，还有巡检司的一把手陈澄都‘为国捐躯’了，百姓虽然悲痛，但恨意主要都在那怪物头上。
可当初身为最高长官的刘福临，却是主动招来大祸，又最先弃城而逃，至今还不知在哪儿逍遥快活，人们的恨意自然全都集中到了他头上。
而现如今城中的惨像，又进一步激发了众人的仇恨记忆。
故此到了晚上，兀自有人守在巷子口不肯离去。
赵馨探头探脑的张望了一阵子，回到院里叹气道：“哥，你说要是……他们不会埋怨上咱们家吧？”
“放心。”
赵峥满头大汗的收招定式，一面仔细体会着龙虎气带来的变化，一面等待着天赋技能的冷却时间。
外人只看到了‘战吼’改变战局，又或是治疗内外伤势的效果，但却忽略了它带来的另一重好处。
每隔一个时辰的恢复效果，搭配上赵峥本就无比充沛的体能，不说让他变成人型永动机，效果却也差不了多少。
再加上晚上还能在系统里进行专项强化。
他对龙虎气的熟悉速度，或许还比不上‘生生不息’的刘烨，但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挖掘出这具身体被气海强化后的所有潜能！
“这吊民伐罪的英雄，你哥我是当定了！”

第64章 只这一拳，便见分晓！
七月二十九。
真定城内十室九空，无数百姓将校武场围的水泄不通，也亏得府衙提前早有准备，才没有闹出大规模踩踏事件。
饶是如此，一早上也伤了三十几个。
“来了、来了！”
刚到辰正，也不知谁呼喊了一声，人潮就像是炸了锅一般，分别涌向南北两出入口，然后又不约而同的倒卷了回来。
不过情况看似相同，实则却大不相同。
北边去迎赵峥的民众，皆是自发让开去路，争着抢着为他站脚助威。
而南边去堵刘烨的民众，完全是屈服于锦衣卫的刀枪皮鞭，这才不得已让开去路。
但是不能靠近，丢东西却是谁也拦不住的。
什么脏的臭的、尖的硬的，凡是能伤人恶心人的，无所不包！
可惜经过这两天下来，刘烨也早就对自己过街老鼠的身份心知肚明，故此入场时身上穿了件连帽披风，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
在巡丁的接应下，两人各自进入校武场。
刘烨这才褪去身上的外套。
然后就听人大声嚷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瞧这小贱种两腮横肉一脸麻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立刻引起无数相应，一时间呼喊‘丑八怪’‘死麻子’的声音不绝于耳。
又有人援引钟馗故事，认定刘烨就算侥幸作弊当了状元，皇帝老子也是不认的，还不如早早一头撞死来的清净。
旁人离得远还瞧不出什么，赵峥却是发现刘烨咬着牙暗暗攥紧了拳头。
呃~
先前辱骂他父子蛇鼠一窝的时候，可没见他如此作态，怎么一说到这个‘丑’字，就像是被暴击了似的。
原来麻子这么在乎自己的相貌吗？
这时陈敬廷和吴应熊率众出现在了观礼台上。
彼此客套两句，陈敬廷便孤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的目光先在赵峥身上徘徊片刻，然后才朗声道：“今日擂台比武乃是为国取才，而非好勇斗狠，尔等切记点到为止，若有刻意伤人之嫌，莫怪本府剥夺尔等的武举名次！”
这话说的极其严厉，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赵峥和刘烨齐齐拱手应诺，又按规矩搜检了身上，这才各自上了擂台。
这擂台高六尺、约三丈见方，下层夯土表面铺着青砖，四周并无任何格挡。
赵峥在北、刘烨在南。
两人互相拱手见礼后，刘烨原想说些什么，但见赵峥并无开口的意思，便也默默做着最后的准备。
此时四周围的呐喊如同山呼海啸，一半是在痛骂刘烨，一半是表态支持赵峥，这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即便是刘烨也感到有些不适。
但他却是压力越大，就越能迅速镇定下来的心性。
而赵峥本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结果却是莫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本朝的话本，如今这场面他必是正面主角。
但在后世小说里，被万众吹捧的却往往是反派。
那自己到底是反派，还是主角？
哐~
随着一声锣响，赵峥瞬间收束心神，旋身上前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连环腿。
刘烨交臂格挡，在拳脚即将接触之际，矮壮的身子猛然前倾。
碰~
虽是连环脚，传出来的却只有一声震响。
盖因赵峥竟被刘烨反推了回去，虽然落地后立刻站稳了脚跟，却明显是吃了个小亏。
周遭见状尽皆哗然，都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何况赵峥当初踢断木人桩的事情，不少人可都还历历在目呢，却怎么今日竟拳脚相交，竟落在了下风？
唯有观礼台上的陈敬廷、陶明德两人目光微凝，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擂台上。
赵峥虽受了小挫，却并未停止进攻，落地后脚尖一点，身形如云似鹤，看似飘逸实则迅捷如雷，瞻之在作、忽焉在右，两条腿争相化作残影，袭向刘烨周身要害。
刘烨则是不动如山，但有腿来必以拳肘相接。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擂台上砰砰巨响延绵不绝。
单从场面上看，赵峥占据了绝对上风，围定了刘烨不断进攻，让其左支右拙疲于防守，直恍似长缨博住苍龙，惹得周遭喝彩声一阵浪高过一浪。
但站在观礼台左近的锦衣卫军官，以及稍远些的十几个新科武举人，却大多不这么认为。
腿法的优势是力量大、距离远，但动作幅度大，容易被预判。拳法的优势是灵活多变，利于近身搏击，但力量往往不如腿法。
偏偏两人如今的情况正好相反。
赵峥用迅疾如风的速度，弥补了腿法动作大容易预判的缺憾，且在令人眼花的高速之下，那每一脚竟也能做到势大力沉开碑裂石！
若换成旁人，哪怕是个实打实的百户，多半也早在他这番攻势下露出疲态了。
但刘烨却竟能稳稳守住，不漏一丝一毫的空隙。
按正常来说，即便两人力量相若，拳脚全力冲撞之下，用拳头的人多半也会落雨下风，最常见的反应就是身形踉跄。
但刘烨却能始终挺立如松！
“这……”
锦衣卫旗官当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手臂上是不是裹了一层龙虎气？”
谁都听的出，他对自己的揣测完全没有自信。
用龙虎气覆盖拳头手臂，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甚至可以说是对龙虎气的基础运用。
但可就算基础，总也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掌握吧？
想要熟练的同时覆盖双手双臂，那更是非三五年苦功不可！
这刘烨开辟气海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天！
“他…他这个……”
南城张总旗咽了口吐沫，强行解释道：“你们想啊，咱们刚引气入体那会儿，一天也就够尝试两三次的，他那神通可是一天到晚不断的练习！”
这个理由确实能够解释一二。
但三天和三五年的巨大差距，却让他的解释变得有些苍白。
这难道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吗？！
真定府旗官集体沉默，而李德柱更是急的抓耳挠腮。
眼力足够的人都能看出，抛开龙虎气不提，赵峥的消耗要远远大于刘烨——可刘烨的龙虎气偏偏又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
等到赵峥露出疲态，就是刘烨转攻为守的时候。
不过让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赵峥的耐力竟是如斯恐怖。
直到百姓们的呼喊喝彩声都已经变得嘶哑了，他的攻势才终于见缓。
忽然间，赵峥抽身后退，停在了擂台边缘。
来了！
众人都以为刘烨会趁势展开反击，但他却只是甩了甩手，然后缓慢的逼向赵峥，沉稳的让人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吼~”
而赵峥没等他凑到近前，便抬头怒吼一声。
这就动用底牌了？！
不会是装出来想要吓阻对方，自己好趁机休息吧？
然而刘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前进的步伐丝毫不乱，完全不给赵峥喘息的机会。
但赵峥也压根没想要趁机休息，他再次合身扑上，依旧是那套令人眼花的腿法，每一脚都迅疾如风，每一脚都开碑裂石。
前后上千次踢击，怕是铁杵也能磨断！
但刘烨却似一道矮壮的城墙，千磨万仞依旧屹立不倒。
又不知过了多久，连周遭的呼喊声都减弱了。
赵峥终于第二次进入了疲态。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咬牙继续强撑。
这时候不止是引气入体的武者，就连围观百姓也瞧出了不对，于是再度竭力的嘶吼助威，希望赵峥能够扭转颓势创造奇迹。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刘烨隐忍了许久的反击！
碰~
再一次拳脚相交，刘烨竟意外的退了半步，但与此同时他另一只蓄势待发的手，也成功扼住赵峥慢了一拍的脚踝！
“哈！”
他头一次吐气开声，用力将赵峥的身子往自己怀中拉扯，同时攥拳捣向了赵峥的脐下丹田。
赵峥被扼住左足，右腿站立不稳，仓皇之下只能出拳去挡。
但他迅疾如风的腿法尚且不是刘烨的对手，单凭拳力如何能够抵挡？
刘烨压根没有变招的意思，眼中似有烈焰升腾。
丑又如何，俊又如何？
只这一拳，便见高低！
碰~
又是一声闷响，两只拳头重重的撞在了一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烨带着淡淡青芒的拳头，并未势如破竹的突破赵峥的阻拦，反而被驾在了半空！
因为赵峥的拳头上，也同样蒙了一层淡淡的青芒！
而与此同时，赵峥的身体如蛇一般倒卷，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挥出了另外一只拳头。
碰！
这一拳，并没有什么龙虎气加持，却势不可挡的轰在了刘烨的太阳穴上！

第65章 现身说法
挨了这重重一拳，刘烨不由自主松脱了赵峥的脚踝，头前脚后，打着横倒飞出去。
落地时，已是七窍流血目眩神迷！
赵峥缓缓挺直了脊梁，居高临下的道：“刚一交手，我就知道自己小觑了你，但最终你却也小觑了我！”
只有直面刘烨时，才能真正体会‘生生不息’天赋的可怕，先前的比武，表面上看赵峥一招一式声势惊人，实则却是刘烨一直在拿大招当平A用！
若换成舅舅李德柱，同样的拳头他最多能连续挥出五六拳，即便间歇使用，也不会超过十几拳。
刘烨却是几乎一刻不停的挥出了上千拳！
这让赵峥想要依靠身体素质压制他的计划，压根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但刘烨却也小觑了他赵峥。
凭借技能和系统的双重磨炼，他其实也已经初步掌握了龙虎气的运用技巧，虽然不能像刘烨一样，双手同时覆盖龙虎气，发动连绵不绝的攻势，但蓄势待发的轰出一两拳，却还是能够做到的。
于是在发现自己原定的计划无法拿下刘烨后，赵峥就把宝压在了这上面。
前面的种种强攻，统统都转成了铺垫。
而这果然成为了决定双方胜负的砝码！
“咳、咳咳！”
刘烨侧卧在地上，一边咳着血沫子，一边竭力想要站起来，但脑中的眩晕感，却又让他一次次跌回原地，只能徒劳的挣扎。
痛苦和不甘混杂着血迹，让他本就丑陋面孔狰狞如地狱恶鬼。
虽然事先，他对关国维声称不论胜败都没有关系，但他又怎么可能不想赢？！
虽然曾一度对赵峥自愧不如，但拥有了堪称同阶无敌的天赋神通之后，刘烨已经重新找回了自信，甚至是更为自信。
这次他不止是想打败赵峥，更想要凭此宣泄心中积蓄已久的怨念——长的再俊又如何，男人最重要的始终是实力！
但他最终却还是败了，败在了自以为即将胜利的瞬间。
这让刘烨如何能够接受？
强烈的不甘与长久的愤懑，在这一刻几乎侵蚀了他的心智，让他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住嘶吼着徒劳的挣扎。
而与此同时。
看台上震天的欢呼声，却渐渐汇成了一句山呼海啸般的要求：“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冲击巡丁们组成的封锁线，想要冲到擂台上越俎代庖。
赵峥看看四周围歇斯底里的百姓，再看看正如蛆虫般表演着颜艺的刘烨，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随着那拳头渐渐举高，淡青色的光芒也萦绕其上。
“住手！”
吴应熊和关家兄弟齐声爆喝，关国纲的身形更是电射而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向了擂台。
轰~
一声震天巨响，关国纲又以同样速度倒飞了回去，双足在观礼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满脸忌惮的抬头看去，就见一个绿裙赤足的绝美少女，正缓缓收回素白细嫩的小拳头。
与此同时，赵峥拳头上的光芒也正快速敛去。
众人见状都疑惑的停下了呐喊，却听赵峥朗声道：“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孩子，又能左右的了什么？方才那一拳算是讨些利息，异日等我找到刘福临，必然斩下他狗头带回真定，祭告家父以及当年所有死难者的在天之灵！”
围观百姓当中虽有不满意的，大多也都恢复了理智。
毕竟是武举，又不是擂台决生死，那么多官老爷看着，怎么可能让赵举人杀掉那丑八怪？
再者，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在哄骗大家，这赵举人却也是身负血仇的。
先前他为了争一口气，不惜得罪平西将军，也要与那刘烨擂台决胜，等到日后他位高权重，又怎可能会放弃寻找害死父亲的凶手？
于是喊打喊杀声，又化作了参差不齐的喝彩声。而刘烨听到这番话后，终于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心中的不甘和羞愤却同时攀上了顶点。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赵峥曾对他说：你或许是想等有了权势，再来弥补父辈的过错，但那其实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算不得弥补，更算不得赎罪。
当时刘烨对这话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误解。
但现在面对赵峥居高临下的施舍怜悯，他却觉得比先前惨败时，更加无地自容痛彻心扉！
观礼台上。
陈敬廷将赵峥的所作所为看到眼里，脸上尽是激赏之色，虽然先前赵峥【疑似】煽动城中舆论，让他一度颇为不喜，但综合今日的表现，不难看出这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聪明人。
至于先前小小的越界……
若一味只知道逢迎上官唯唯诺诺，又如何能在官场上走的更远？
他缓缓站起身来，亲自宣布道：“永历二十五年武举府试，头名为真定府生员赵峥！”
赵峥先是冲他拱手一礼，旋即又冲四周围做了个罗圈揖。
这时候却有十来个人，不知怎么突破了巡丁的包围，冲到了擂台附近。
赵峥见状，迎上前正待劝阻，不想却被他们七手八脚的抬起来，欢呼雀跃着冲向了场边。
赵峥想要挣开自然十分容易，但他转头看向观礼台，见青霞已经芳踪渺渺，立刻就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接下来，是满城百姓的狂欢。
大家像是人浪一般托举传递着赵峥，乌泱泱的如潮水般向着大柳树巷进发。
而没了青霞的阻拦，关氏兄弟和吴应熊也急急忙忙赶到了刘烨身边。
关国维是第一个扑上去的，用身体遮掩着手上的动作，飞快的给刘烨喂下了那枚黄龙丹。
吴应熊紧随其后，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外侄，咬牙顿足道：“不想这乡下小子竟有如此心机！”
刘烨艰难念出一个咒符，暖流登时肺腑间腾起，迅速的缓和了他头上的剧痛。
然后他无奈苦笑道：“让姑父失望了。”
“嗐，都怪那小子藏的太深，压根也没给你用药的机会！”吴应熊摆摆手，旋即又宽慰道：“一时胜败算不得什么，等到春闱的时候，他肯定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吴应熊说的笃定，刘烨却反倒没有那么信心十足了。
他十八年来除了长相，从来没有败的如此彻底，而且还是连续败了两次，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心里错觉，总觉得即便自己能把龙虎气开发的更强，也未必能赢得了赵峥。
吴应熊见他意气消沉，便给关国纲使了个眼色。
关国纲上前在刘烨后颈按了一下，刘烨立刻昏睡了过去。
吴应熊又向陈敬廷告一声罪，就带着刘烨和关氏兄弟，在随行锦衣卫的簇拥下离开了校武场。
这一来，整个校武场愈发空旷。
只余下十几个新科举人，在那里面面相觑，我们都还没上车——都还没开始复试呢，怎么这人就全都走光了？！
即便是还没走的陈敬廷等人，心思也早不在什么复试上了，他转头对许知行道：“回头你知会那几个要进京赶考的秀才，就说本府已经决意派人沿途护送，让他们准备好，下月初一就动身上路。”
许知行先恭声应了，然后才问：“大人准备从何处调拨人手？”
“用不着另外调拨人手。”
陈敬廷指着台下风中凌乱的新科武举：“让赵峥和刘烨带队，领着新科武举们走一遭吧——天赋神通的事情非同小可，与其坐等上面派人来核实，不如让他们两个直接进京验明正身！”
许知行顿时就明白了，比起干巴巴的公文，显然是让当事人现身说法更有轰动效应。

第66章 悟彻菩提真妙理
大柳树巷。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恍似永无止境一般的欢呼声，高舆只觉五脏六腑都好像在油锅里煎熬。
这帮没见识的泥腿子！
赵峥不过就是打败了刘福临的儿子，又不是杀了刘福临本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舆愤愤的想着，不自觉又将手里的书都团了。
他强压着火气舒展开，又熟练的用砚台压住，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户是关死了的，但落入耳中的欢呼声仍是一浪高过一浪。
莫生气、莫生气！
左右再过几日自家就要北上京城了，到时候山水迢迢，那赵峥再想……
呃~
好像他明年也要进京赶考。
这狗贼真是阴魂不散！
高舆气的一拳头捣在墙上，然后疼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冯管家欢喜的大嗓门：“太太、太太，张秀才派了人来，说是就要初一动身北上！”
高舆顿时转嗔为喜，拉开门激动的追问：“当真？！”
虽然明年那狗贼也会去京城，但好歹能清净上几个月，再说到了京城还有舅舅舅妈在，岂能容得那狗贼放肆？！
来传话的是张秀才的书童，他冲着高舆微微拱手道：“自然是真的，府衙已经决定派人沿途护送，这启程的日子，听说是知府大人亲自定下来的！”
“谢天谢地。”
傅氏这时候也闻讯从东屋里出来，听说府衙终于答应派人护送，不由大喜，忙追问：“可知道派了什么人？”
“回太太的话。”
那童子笑道：“府衙指派的不是别个，正是住在隔壁赵举人！”
“怎么会是他？！”
高舆一听这话，顿时如遭雷击。
“要不说知府大人体恤民情呢！”
那童子不知他心中所想，犹自啧啧赞叹：“原来他老人家提前召开武举，就是为了让新科举人随行护卫，偏这一科武举又出了赵老爷这样的英雄人物，有他在，路上可就踏实了。”
“怪不得、怪不得！”
高舆愈发恨的咬牙切齿，怪不得那天在饭桌上，赵峥建议自家跟着进京赶考的队伍一起走，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什么怪不得？”
童子这时才终于瞧出不对来，对面那十二三岁的小衙内，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舆儿？”
正因为沿途有熟人照应而欢喜的傅氏，这时候也蹙眉看向儿子。
“哼~！”
高舆回过神来，想也不想拂袖回了西屋，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那童子吓了一跳，疑惑的看向傅氏。
傅氏也是眉头紧皱，她先前就瞧出儿子对赵峥不满，但却没想到会这般的不满。
是因为那天的误会？
自己明明都反复解释了，这孩子怎么就一门心思的钻了牛角尖呢？
她心下无奈，却还要堆起笑容应付那童子——张秀才家也是城中大户，更是这次北上秀才们的首领，虽不是得罪不起，但最好还是不要闹出误会。
约定好汇合的地点，那童子便匆匆告辞而去。
等走到高家人看不见的地界，他立刻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呸~高大人都死了半个月了，还特娘当自己是小衙内呢，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而傅氏送走了张家书童，回头就去敲西屋的门。
“娘，我读书呢！”
里面传来高舆不耐烦的声音。
傅氏本想大声呵斥，让他把门打开。
但转念一想，现在巷子里聚了那么多人，若是母子两个闹起来，岂不让外面瞧了笑话？
算了，还是等明天清净了，再与这孽子好生谈一谈吧。
高舆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母亲大吵一架的准备，谁知等了半天竟没有下文了。
他狐疑的扒着门缝往外看，没有看到母亲的踪影，只有两个高家的下人，正在给棺材钉钉子。
只听两人一边干活一边闲扯：
“有赵公子跟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是没瞧见，他那腿快的连影子都跟不上，力道还大的很，大腿粗的硬木头一脚就能踢断，要换成人生肉长的，一脚下去肯定死的不能再死了！”
“春燕这回算是抄着了，等赵公子以后做了大官，她怕是比咱们太太还风光！”
“可不是么，一早上春燕就跟了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你等着吧，我估摸着晚上也未必能回来。”
“何止，我估摸着她明天都未必能起得来！”
“嘿嘿……”
“哈哈……”
那猥琐的笑声，直听的高舆如坠冰窟。
是了，春燕之所以不喜欢那赵峥，是因为觉得赵峥的前途不如关成德，如今两人说是并驾齐驱也不为过，甚至赵峥还隐隐压了关成德一头。
那贱婢会顺风转舵，原也在情理当中。连唯一的盟友都认贼作父了，这一路上却叫自己如何与那赵峥拮抗？！
…………
隔壁赵家。
赵峥也已经得了府衙知会，这进京一趟倒没什么，早晚都是要去的，就当是先踩踩盘子。
问题是青霞该怎么安排？
让她跟了去，怕会有许多麻烦。
不让她跟去，自己又放心不下。
主要是这小妖精才刚习惯下山游玩，等自己离开之后，也未必能在山上闷得住。
倘若机缘巧合，再与别个接触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立刻隔着窗户呼喊起来：“二丫、二丫！”
“干嘛？”
正扒着院门，听外面载歌载舞的赵馨回过头来，见哥哥在屋里直招手，便快步回到了堂屋里。
一进客厅，就见春燕正拿着抹布，心不在焉的擦着椅子，半天了还是在擦同一个地方，就好像要把那椅子擦出花来似的。
赵馨暗暗好笑，却也没有打搅她，径自推门进了西屋。
“二丫，坐、快坐。”
赵峥殷勤的招呼着妹妹落座，又陪笑道：“我马上要去京城一趟，有件事实在是放心不下，想来想去也只能拜托给你了。”
“喔~”
赵馨拖长了音儿，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知妹莫若哥，赵峥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赵馨听了，起身道：“那等晚上青霞姐姐来了，你在当面嘱托吧。”
说着，戏谑的冲赵峥一吐舌头，转身就出了西屋。
这丫头！
沾些毛只怕就要成精了！
不对，妖精可比她淳朴多了。
噗通~
这时院里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赵峥隔着窗户一扫量，却是有人从墙外丢进来一条羊腿。
然后就在他打量的时候，又飞进来两个砖头大的油纸包。
“哥、哥~”
这回轮到赵馨反向召唤了。
“来了。”
赵峥答应一声推门出去，先就与春燕水汪汪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对了，这里还有个需要早做安排的呢！
赵峥冲春燕点了点头，她立刻羞红满面的垂下螓首，手里的抹布被她拧成了麻花，淅淅沥沥的滴着水。
“哥、哥？！”
“来了！”
外面妹妹连声催促，赵峥只能没好气的走出去，把那羊腿和两个油纸包捡起来，送到了厨房里。
这时厨房里早已经堆满了各色礼物，什么驴羊肉、鸡鸭鱼的，都快没地方放了。
这其中有一大半是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乡亲们硬留下的礼物，另外一小部分和这羊腿油纸包一样，是隔着墙扔进来的。
除了吃食，什么金银吉钱、上好绸缎也送了不少，因为人太多太杂，赵峥就算想推辞都顾不过来。
把羊腿归置好，赵峥打开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果然又是新鲜的羊肉。
这可怎么吃的过来！
他本来想把两个油纸包，全都丢到羊肉那一堆里，结果拿起第二个油纸包时觉得不对，拆开来才发现，原来里面是两副羊三件。
这倒是刚好能用得上。
将羊三件单独归类，赵峥洗了手回到堂屋里，一进门不出预料，又对上了春燕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他看看左右无人，悄声问道：“晚上你还回去吗？”
春燕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耳朵根儿，但摇头的动作却是毫不迟疑。
赵峥又道：“那你就在客厅打地铺。”
春燕一呆，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
这时赵峥凑到近前，悄声补了句：“后半夜我唤你，你再进去伺候。”
说着，毫不客气的在她心尖上掐了一把，背着手回了东屋。

第67章 盼到灯昏玳筵收
对于吃下春燕，赵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什么互相还不熟悉、什么彼此还没有感情的，统统都是扯淡。
这又不是现代社会，这又不是明媒正娶，甚至连纳妾都不算上，只是先收个通房丫鬟罢了，整那么多煽情有什么用？
而且老祖宗早就已经给出了，男女之间迅速培养感情的办法：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当然了，若不是突然接到要护送秀才们进京的任务，赵峥也不会表现的这么猴急，多少总是要先走一走心的。
但现在嘛……
临出门不把该办的事情办了，路上岂不还要分心惦记着，那得多耽误事啊。
却说一晃到了傍晚。
外面巷子里终于是清净下来，趁着天色还早，赵峥推着小车出门做了一回散财童子，把那些容易坏又吃不完的食物，全都散给了大柳树巷的邻居们。
高家自然是重中之重。
但不知为何，高夫人这次竟未露面，只是让冯管家再三致谢，又预先请赵峥路上多多担待。
赵峥有些纳闷的回到家中，原本还想询问春燕，知不知道高夫人突然闭门谢客的缘故。
结果进了堂屋，就见赵馨挤眉弄眼的，母亲李桂英则是板着脸坐在当中。
赵峥刚想询问出了什么事，就听西屋里隐约传出悦耳的哼唱声：“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陷阱诡计，都挡不住火眼金睛如意棒，护送师徒……”
“咳~”
赵峥干咳一声，讪讪道：“娘，我一会儿再吃饭，你们先吃你们的。”
说着，就侧着身子往里挪。
“哎~”
李桂英见状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如今也大了，又已经得了官身，往后想怎么着为娘也管不了，可咱们赵家的香火……”
“您放心，咱家香火好着呢！”
赵峥截住母亲的话茬，嘿笑道：“明儿我就证明给您看！”
说着，闪身就钻进了西屋。
进门后迎面就见两只玉琢似的小脚，正在半空中伴着歌声荡漾。
赵峥下意识抬头，却原来青霞飘坐在半空，葱绿色的长裙飞扬，满头秀发几乎与房梁齐平。
看到赵峥进来，她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欢声道：“讲故事、讲故事，我要听西游记的故事！”
难得她把孙悟空改做了西游记。
前两日先是受伤，后又忙着熟悉身体变化，故事便暂时停了，只抽空教了几首西游记的歌。
她果是天真烂漫心性，最爱的就是这首动画片的主题曲。
赵峥一笑，拉着她并肩坐到炕上，道：“故事一会儿再讲，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待听说赵峥要暂时离开真定，青霞露出不舍模样，反手扯住他的衣角，认真问：“是要等下次结了果子才回来吗？”
赵峥先是一愣，旋即明白她大概是拿昙阳子做的参照——昙阳子大概一年才会来一次，而且通常都是在秋天。
当下笑道：“怎么可能，我这次去京城最多一两个月，约莫山上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也就该回来了。”
青霞低头算了一会儿，噘起小嘴道：“那也好久以后了。”
相处的越久，她的神情动作也愈发褪去清冷。
赵峥本来担心她会要求跟去，如今见她虽然失落，却并没有跟着自己进京的意思。
想想应该也是和昙阳子相处时养成的习惯。
“我走之后，你也可以来家里玩的。”
赵峥说着，去门口唤了赵馨进来，一手拉着青霞一手扯着妹妹笑道：“我走之后，你们俩多多亲近，想听西游记的故事，就让二丫给你讲……”“姐姐叫我馨儿就好。”
赵馨说着，反手掐了哥哥一把。
“是是是。”
赵峥连忙改口：“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找馨儿商量——尤其是跟人打交道的事情，一定要问过馨儿再去做！”
赵馨回了个鬼脸。
青霞倒是乖巧点头。
见事情交代妥了，赵峥立刻卸磨杀驴，冲妹妹摆手道：“好了，二丫你先出去吃饭吧，别让娘和成德等急了。”
“嘁~”
赵馨一撇嘴转身出门。
不多时却端了饭菜进来，对青霞笑道：“姐姐也尝尝春燕的手艺，往后只怕少不了要吃她做的饭呢。”
赵峥伸手接过来，又赶人道：“放下就行了，你去吃你的。”
“重色轻妹！”
赵馨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笑嘻嘻的道：“哥，你不是让我和青霞姐姐多亲近吗，要不干脆晚上你还去东厢睡，我陪姐姐宿在这屋。”
“这个……”
赵峥尴尬支吾：“我今天比武累得不行……”
“咦？”
赵馨立刻瞪大了杏核眼，挑刺道：“你那天赋神通不是能恢复体力吗？”
赵峥反瞪回去，威胁道：“我是怕晚上做梦，收不住拳脚伤了成德！”
“哼~”
赵馨这才没有继续挤兑他，转身回了客厅。
青霞虽然天真懵懂，但学习能力绝对没话说，才第二次用筷子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两人边吃边聊，青霞始终恹恹的，显然还是舍不得赵峥。
等吃完饭，也没催着赵峥讲故事，反而问起了顺天府。
赵峥先讲顺天府，又讲锦衣卫，然后又讲到了张相爷有意诏安化形大妖，皇帝和大臣们却都拦着不让，最后又讲了如果她跟着进京，有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和麻烦。
青霞倒也听的进去，还不时发出一些或深或浅的疑问。
一晃眼到了夜半子时。
两人照例依依不舍的道了别。
赵峥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青霞已经走远了，这才推门出去，尚未开口，先嗅见满室幽香。
春燕羞涩的独坐在椅子上，腮涂浅粉、唇染朱红，银钗盘起乌发、锦缎裹着酥白，正当间鸳鸯结掐出小蛮腰，裙底下柳叶鞋攒着嫩菱角。
都说人靠衣装，她这细心一打扮，果然又平添了三分颜色。
尤其是身上的香粉，浓而不烈香而不腻，直从鼻腔撩到人心肝里。
见赵峥鼻翼煽动，春燕羞答答起身，怯声道：“是高老爷买给高夫人的，前两日她才赏了我些。”
赵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侧身让出房门道：“进来铺床。”
“是~”
春燕娇声应了，低着头扶风摆柳般进了屋里。
赵峥紧随其后，就见她走到床前，没有去碰枕头被褥，反而先从袖子里扯出一方素帕，珍而重之的铺在了床上。

第68章 进亦可 退亦可
翌日。
李桂英习惯性的早早起床，端着木盆去院子里打水的时候，就嗅到厨房里传出了饭菜的香味儿。
她探头往里边一瞧，却是春燕正在炒菜做饭。
这丫头倒是勤奋。
李桂英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去井边打水。
春燕冷不丁瞧见她，‘呀’的惊呼一声，垂下头满脸羞红。
“这孩子，瞧见我怎么还臊上了？你做你的饭，我去打些水洗洗。”
李桂英只当她是刚来自家，还不太习惯，笑着打趣一句就想转身。
“太太留步！”
昨儿她本来已经开始称呼赵峥‘老爷’了，但赵峥琢磨着，若是唤自己‘老爷’，就得唤母亲‘老太太了’，于是让她降了一辈，单唤个‘爷’字就好。
被春燕唤住，李桂英纳闷的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这、那、内个、内个……”
春燕脸上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嘴里支支吾吾的，脚下却一步步的往前凑。
等来到李桂英身边，她一咬银牙，从袖子里翻出条点缀着朵朵红梅的素帕，双手托举到李桂英面前，低着头颤声道：“请太太验看。”
李桂英是过来人，自然立刻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怪道昨天儿子说要给自己看‘证据’，却原来打的是这个心思。
啧~
这前半夜给妖精讲故事，后半夜又跟‘妖精’打架，也真亏这臭小子忙的过来！
李桂英小心接在手里，装着仔细验看了一番，然后还给春燕道：“好孩子、你放心，只要这个家里有我在，日后肯定不会让他亏待了你。”
“爷、爷待我很好。”
春燕口中期期艾艾，脸上却是幸福娇羞。
李桂英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道：“那你先忙着，我去打水洗漱。”
“用不用奴婢……”
“不用，不用！你把饭做好就行！”
一番推让后，李桂英自去打水洗漱，但洗着洗着，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蹑手蹑脚又回到厨房门口，探头观察着春燕的一举一动，眉头是越皱越紧。
“娘！”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险些吓的李桂英丢了魂。
她急忙跑回堂屋门口，冲着睡眼惺忪的赵馨呵斥道：“死二丫，你一大早叫魂呢！”
“怎么了？”
赵馨看母亲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没事儿、没你的事儿！”
听母亲这否认三连，赵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要是没事儿才怪了。
“赶紧洗漱，一会儿咱们还要去你舅舅家呢！”
李桂英一边呵斥着，一边进到了堂屋里。
她先是魂不守舍的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干脆一推门进了西屋。
赵峥也已经睡醒了，只是一时懒怠的起来。
见母亲突然推门进来，他拥着被子坐起，纳闷道：“娘，您找我有事？”
“那个……”
这回轮到李桂英吞吞吐吐了，赵峥反复催促，她这才遮遮掩掩的问：“你昨天和春燕，是不是、是不是……”
赵峥倒不藏着掖着，大方反问：“她把那白娟给您看了？”
“看是看了，可是……唉~！”
李桂英愁眉苦脸的看着儿子，好一通长吁短叹。
赵峥看她那样子，还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忙又一叠声的追问。李桂英这才一咬牙，悄声问：“你那方面，是不是、是不是有些问题？”
“蛤？！”
赵峥当即傻眼了。
“跟娘有什么不好说的！”
既然说透了，李桂英倒没什么顾忌了，坐到床尾对儿子絮叨：“你们练武的身子骨壮，按说这方面都……反正你爹那时候……可我怎么看她跟没事儿人一样？难不成是你在这方面……”
说着，再次担心道：“不会影响传宗接代吧？”
“娘！”
赵峥哭笑不得：“您这都想哪去了？！你忘了，我那天赋神通能治疗伤势的，我早上给她用了，自然就没事了！”
李桂英这才恍然大悟，起身瞪眼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害的娘白担心了半天！”
赵峥直翻白眼，这种事儿有跟亲娘仔细汇报的吗？
李桂英如释重负的去了。
赵峥这才懒洋洋的穿衣洗漱。
昨晚之前，战吼对他而言只是个不错的技能，而这一晚上过去，他已经可以郑重宣布：在某些不好公开的场合上，这就是无可争议的神技！
它不只是外科小圣手，更是妇科小圣手！
尤其是选定队友的功能，进可让少女褪去羞涩，一夜琴瑟和鸣；退可庄敬日强，叫那虎狼俯首称臣！
呃~
后者自己暂时还没实践过，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用到。
不过前者他昨天已经试过了，理论结合实践，那经验是飞速上涨。
赵峥穿好衣服到了外面，正碰上春燕端着饭菜进来，四目交汇，俏丫鬟低眉顺眼嘴角噙笑，半是娇羞半是风情，恍似一夜之间就从少女过度成了妇人。
…………
与此同时。
睡了一天一夜的刘烨，终于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揉着依旧有些疼痛的太阳穴起身，习惯性的推开窗户，就差点被恶臭熏翻。
他急忙捂着鼻子关好窗户，精神倒因此振奋了不少。
“来人、来人啊！”
刘烨呼喊了几声，就见二舅舅关国维掩着口鼻冲了进来，飞快的反锁房门，大口大口的喘气。
刘烨拿手扇着风，疑惑道：“舅舅，外面的臭味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
关国维咬牙切齿：“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往院里泼粪，前后三进都没放过，弄的这院里臭气熏天，吴指挥正闹着要搬走呢，可巧你就醒了！”
刘烨闻言不由沉默起来。
经过这几日的所见所谓，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于‘仇恨’二字，还是看的太过浅薄了。
“怎么还是这么愁眉苦脸的？”
关国维在他肩头捶了一拳，道：“这可不像是你，更不像是个要重振家族的男人！”
说着，又笑道：“跟你说个好消息，那陈知府已经决定，让你和赵峥一起进京报喜了！”
“果真？！”
刘烨精神一震，虽然和擂台之前的设想不一样，但这次回京应该也勉强算是衣锦还乡了，就是不知道她听说了天赋神通的事，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当然是真的。”
关国维解释道：“陈知府也急着刷政绩呢，自然怎么快怎么来——顺带着，他还想让你们护送几个酸丁进京赶考。”
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好生养精蓄锐，千万不要再意气消沉了，舅舅我有些事儿，要先走一步。”
“舅舅要去哪？”
刘烨奇道：“不查那通天河的案子了？”
“本来就没我的事儿，我也没那本事。”
关国维笑道：“我这次还是去给你打前站，既然你悟出了天赋神通，有些事情也该尽早定下来了——你放心，是好事儿，和你有关的大好事儿！”
刘烨感觉舅舅笑的有些暧昧，心下忽的想到了什么，犹豫的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第69章 启程北上
赵峥本以为昨天的狂欢过后，家里多少能清净一点。
谁知转过天麻烦事儿更多，昨儿来的大多是平头百姓，至多是城市中产或者小资，可第二天找上门的却都是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前者你还能闭门谢客，后者多少总要见一面聊上几句，这就让赵峥越发不堪其扰了。
好在很快府衙又传来命令，说是让提前把行李坐骑送到未名湖畔——因为通天河太容易引发联想，所以被官府暂命名为未名湖。
赵峥立刻脚底抹油，陪同隔壁冯管家出了真定城。
等到了湖边，就见百十米外的湖面上正横亘着两艘平底儿战船。
怪道府衙突然吩咐让把行李送来，这两艘战舰虽然比三家岛的渔船大上不少，但要说连人带货一股脑送到对岸，多半是力有未逮。
赵峥很是好奇，这战船是怎么开到湖里来的。
可惜用小船摆渡的锦衣卫旗官口风甚严，任凭他怎么套关系也不肯透露分毫。
赵峥的行李简单，不过一头驴两个包袱，但高家的瓶瓶罐罐可是不少，引得那摆渡旗官颇多抱怨。
就在冯管家一边赔不是一边塞银子的时候，湖岸边又陆续来了两拨人。
其中一波应该是赶考的秀才，对方认出了赵峥，赵峥却并不认识人家。
另外一波则勉强算是熟人，乃是武举第五名冯倫。
也正是听冯倫说起，赵峥才知道这次随行的护卫，其实只有籍贯在府城的新科武举，下县的武举早都各回原籍了。
算上赵峥和刘烨，拢共也就七个人。
秀才们则有二十来个，包括城里的和下县的。
而高家勉强凑了个整数——出身真定的和不愿意北上京城的，这两天都被陆续遣散了，若非带着棺材不方便，估摸着还要再精简几个。
冯倫本来带了两头驴来，一头托运到了对岸，另一头预备着回去时骑。
但见赵峥腿儿着往回走，他索性也下了驴步行。
半路上，冯倫看看左右无人，悄声问：“赵兄，要不要提前联络一下兄弟们，半路上给那刘烨些颜色瞧瞧？”
据赵峥所知，这冯倫应该和刘家并无仇怨，之所以这么说，估计是想借机讨好自己。
不过赵峥却并没有路上发难的想法，摇头道：“他已是败军之将，咱们又何须再多此一举——与他不远不近，公事公办就好。”
刘烨这回儿是形单影只，但人家在京城可是有靠山的，若是因为路上的事情被大汉奸惦念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兄恢廓大度，冯某不及也！”
冯倫夸张的一挑大拇哥，阿谀的心思溢于言表。
他是五年三进宫的考生，实则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自然不比那些年轻气盛的。
虽然都是同科举人，但冯倫心里清楚的很，别说他这个第五名，就算是第三名和前两位比起来，那都是天地之别。
如今趁着人家没参加春闱，还能勉强攀得上交情，等到明年春闱，想攀附只怕都摸不着门路了。
故此这一路上极近殷勤之能事。
若换个年轻识浅的，多半早被吹捧的找不着北了。
但赵峥毕竟多了后世几十年的记忆，应对起来熟稔至极，一边与冯倫有来有往的互相吹捧，一边还能分出精力欣赏路旁的风景。
约莫行到半途，赵峥忽然听到路旁林间，传来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初时还以为听错了，细听果然是有人在野合。
啧~
这青天白日的，当真是世风不古啊！
…………
转过天，到了永历二十五年八月初一。
换上刚发下来的玄色飞鱼服，赵峥一大早辞别了母亲妹妹，提着兵刃水囊出了巷子口。
高家的队伍早已经准备好了，冯管家见赵峥出来，立刻满面堆笑上前招呼，却见赵峥恹恹的，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
冯管家便有些紧张，小声问道：“赵公子，可是此行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什么，只是头回离家，略有些心绪不宁。”
赵峥随口敷衍着，下意识回头看向两侧屋顶，也不知青霞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反正他一出家门就觉得‘压力山大’。
虽然昨天又极力安抚了一番，但青霞到底还是闹了小情绪。
这大概就是犹如实质一般的怨念吧。高家的队伍，比预计中的要大了不少，主要是临时雇佣了车马行的人，负责把高家上下送到湖边。
冯管家本来是打算比照着高夫人母子，给赵峥也单独准备一辆马车的，不过被赵峥拒绝了，只托帮忙雇了头毛驴。
赵峥路过高夫人的马车时，原以为高夫人会同自己寒暄两句，谁知车上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好像从那天打擂台回来，高夫人就对自己有些疏远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可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急着收用了春燕吧？
可人家春燕自己都没意见，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
等赵峥上了驴一马当先在前，队伍便缓缓启程朝着东门进发。
穿过刚被清理出来没几天的城门，外面的封鬼槐也已经重新载好了，但或许是因为印象太深的缘故，赵峥总觉得还是有尿骚味儿未曾散尽。
别看这封鬼槐不起眼，人们还都嫌它腌臜，实则却关系到了夏秋两税，支撑着朝廷的根基。
以前朝廷都是派人下乡催税，费力还不讨好，自从有了这封鬼槐，每到九月里各乡各村就争着来城里纳粮，因为只有缴完了夏秋两税，官府才会派人去更换村里的封鬼槐。
要是扛着不交，转过年再经一次七月半，那封鬼槐可就要变成养鬼槐了。
当然了，以如今的粮食产量，夏秋两税的负担也不算重，否则就是苛政猛于鬼了。
到了东城外，武举文秀才们已经聚集了七七八八，武举分为两拨，一波是以冯倫为主的本地人，另一拨则孤零零的只有刘烨自个。
赵峥一到，冯倫立刻退居二线，领着众武举围上来众星捧月。
有城府的都想要结交赵峥，年轻气盛也多半钦佩他的武艺人品，心甘情愿的附之骥尾。
秀才们则对高家母子更为礼遇。
围着马车寒暄几句，又请出了高舆谈天说地。
赵峥总觉得，那熊孩子时不时的看向这边，眼神里还透着一丝得意。
这什么意思？
赵峥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懒得理会这半大孩子的窥探——青霞给的压力，就够他受得了。
等人齐了之后，许知行也代表府衙前来勉力了一番，又再三申明，这次北上以赵峥为主，他做出的决定旁人不得违逆。
其实不用许知行强调，这一行也没人敢得罪赵峥。
开拔上路之后，众人谈兴泼浓。
除刘烨默默在前，武举们大都并辔在赵峥左右，说起开辟气海之后的心得体会。
因为他们暂时还没办法调动体内的龙虎气，所以主要都在议论身体素质的增长幅度。
其中最为直观的当然是力气。
武举们普遍增长了两成左右，冯倫是其中的佼佼者，约莫有两成半出头。
赵峥则是增长了三成半，刘烨应该比他要稍低一些。
估计现在再抱起那九瓣赤铜锤，应该会轻松许多，但距离像青霞那样挥洒自如，就差的远了。
那少说得有两三万斤的力气，而若要长时间使用，则非五六万斤打底不可。
正想到青霞，心头的压力陡然一轻。
赵峥暗暗松了口气，他是真怕青霞就这么一路送到京城去，好在只送出城十余里停了下来。
去了心中块垒，他正想着集中精神和同年们交际一番，不想前面林子里，忽就闪出个衣衫不整的樵夫。
众人都下意识停了言语，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那樵夫本来正提着裤子骂骂咧咧，一抬头瞧见来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几位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当即也吓的变了脸色。
忙靠着树缩着肩膀，低下头做恭顺状。
赵峥想到昨天听到的声音，心道莫非这林子里，还有专门接客的粉头不成？
但我大明只禁止官员进堂子，又未曾禁止民间营业，何必躲到城外的树林里做买卖？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只是如今北上在即，总不好半路节外生枝。
于是等到了湖岸边，赵峥就托请车马行的把式，回城后将自己的疑虑转告陶千户，由陶千户酌情处置。

第70章 将军有请
“一、二，三、起~！”
随着战船上的号子声，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提上了船舷，等候多时的水兵急忙用挠钩扯住，多方合力之下，那棺材总算是平平安安落了地。
“弄这么大的棺材干嘛，这特娘不是难为人吗？”
为首的百户抹了把汗，冲一旁犹有余力的赵峥赞道：“这位小兄弟当真是天生神力，怕是通玄境以下难寻敌手！”
赵峥还想谦虚，和他一同先行上船的冯倫，就与有荣焉的吹嘘道：“何止，咱们赵兄开辟气海时，还领悟了天赋神通呢！”
“嘶~”
那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你就是真定赵峥？！”
旋即忙又郑重抱拳道了声久仰。
“不敢。”
赵峥还礼笑道：“赵某不过是侥幸……”
“哪个是真定赵峥？！”
这时二楼楼梯口忽然有人大声道：“将军大人请赵举人上来一叙！”
能用上‘将军’二字，不用问肯定是施琅本人了。
其实施琅也不过是个水师副将，还算不得正经将军，但官场上滥用尊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峥答应一声，急忙拾阶而上。
虽然有了天赋神通的噱头在，不用担心施琅会扣下自己审问，但见了面肯定还是要认真应对的。
这楼船本就不算大，二层的空间又比下面有小了许多。
赵峥被领到最里面一道侧拉门前，那引路的锦衣卫旗官就停下了脚步，对赵峥道：“你自己进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赵峥冲他一拱手表示知道，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是房间，走进去才发现其实是个亭台，三面都用柱子撑着，最外侧又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栏杆，此时一身大红飞鱼服的施琅，正背对着房门站在栏杆前往下看。
“下官赵峥，见过将军大人！”
虽然赵峥还没有确定官职品阶，但引气入体之后就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
施琅闻言回过头来，细细打量了赵峥一番，点头道：“这般相貌这般天赋，也难怪连昙阳真人都对你青眼有加。”
相比起赵峥的仪表堂堂，这位施将军生的就有些差强人意了，宽脸大额头五官各据一方，总体差了点协调不说，还隐隐带着愁苦之相。
原本历史上，他儿子施世纶更是以‘丑陋’出名，但却也是有名的清官能吏。
“不敢当将军谬赞。”
赵峥先谦虚了一句，然后实话实说道：“其实对于昙阳真人，下官也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所熟悉的，不过是真人座下的青霞姑娘罢了。”
“青霞。”
施琅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再次点头道：“倒也贴切。”
看来他对青霞也是有大概印象的，甚至说不定还请人绘制过图画。
施琅走向一旁的矮几，落座后又指着对面的座位道：“方便的话，可否为本官讲述一下，你与那青霞姑娘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虽然说的客套，但毕竟是朝廷特派的钦差，赵峥自然不敢拒绝。
于是乖乖坐到对面，将自己和青霞结识的前因后果说了。
内中少不了要用到春秋笔法，譬如说青霞的天真懵懂，被他刻意淡化，反而是重点突出了青霞的学习能力，以及有些‘古怪’的性格。
这个古怪，是从她当众掀裙子亮出双腿，进一步延伸出来的印象。
旁人听说过此事，又不知其中的缘由，自然不会怀疑赵峥是在胡编乱造。
而赵峥之所以煞费苦心，给青霞贴上‘古怪’标签，为的就是让施琅等人以后接触她时，先存了三分顾忌——人们面对行为怪异的人，总会下意识的小心谨慎，生怕会稀里糊涂得罪对方。
施琅果然也并未怀疑什么。只是听完后，他忽然问道：“那青霞姑娘可曾来过通天河？”
这也是赵峥先前重点隐去的细节。
“来过！”
但等施琅问起，他却毫不迟疑的点头：“她曾来这里抓过鱼虾，还在一个蚌精身上得了枚夜光珠，后来转送给了下官。”
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夜明珠，双手递给了施琅。
施琅接过来转着看了几眼，又递还给了赵峥，然后再度问道：“那她可曾去过白鼋水府？”
“这……”
赵峥迟疑片刻，忽做恍然状：“原来大人此来，是为了通天河底的白鼋水府？！”
“倒也不全是。”
谁知却施琅微微摇头，否认了这个推测。
赵峥不由一愣，心想出了白鼋水府之外，他此行还有什么目的？
片刻之后，他才发现施琅依旧在等待答案，忙摇头道：“这个下官属实不知，若是青霞确曾去过，只怕也是奉了昙阳真人的法旨——除非是涉及到昙阳真人，否则她一般不会瞒着下官。”
“本官知道了。”
施琅站起身来，对赵峥道：“昙阳真人固是陆地真仙一般的人物，却也大不过朝廷、大不过张相爷去。”
说完，竟再无半句交代，转身从亭台上一跃而下。
赵峥下意识扑到栏杆前探头查看，就见施琅踏波逐浪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水天一线之间。
远眺着他消失的方向，赵峥不自觉的皱紧眉头，看来施琅多半已经找到了白鼋水府，并推断出有什么东西被人先一步带走了。
还好昙阳子的名头够大，实力够强，凭施琅还动不了，所以才会拿朝廷、拿张相爷说事。
也不知朝廷能不能找到昙阳真人，昙阳真人又会不会把自己也去过水府的事情说出去。
其实就算说了也没什么，赵峥之所以在施琅面前隐瞒，主要是怕他以此为由把自己扣下，但到了能与昙阳子对等交流的层次，应该也不会太在意自己这样的小角色。
门外的锦衣卫旗官得知施琅已经离开，立刻将赵峥又‘请’下了楼。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船上，两艘战舰正在拔锚起航。
赵峥扫了一圈，也没寻见高夫人那婀娜的身姿，料想应该是和仆妇们一起去舱室里歇息了。
倒是高舆仍滞留在甲板上，此时这熊孩子正试图和刘烨说些什么，但看刘烨爱答不理的样子，两人显然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还不等多看，冯倫几个又围拢上来，好奇赵峥方才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看来冯倫的嘴还挺严，方才施琅召见赵峥时他就在左近，却并没有透露给同年们知道。
一路再无别话。
等到了对岸，赵峥才终于见到了高夫人。
不过高夫人依旧没有与他交流的意思，头上裹着孝帽脸上罩着面纱，将温婉面容遮的只剩下一双眼睛，似乎是在提防着什么。
因天色已然不早了，众人各自领了行李坐骑，也不顾上多休息，就急急忙忙赶奔行唐县。
可就这么紧赶慢赶，到行唐县也已经是入夜之后了。
好在行唐县早就接到了消息，验明身份后就将这一行人让进了城中。
进城后别人自去客战安置不提，七个新科武举连同代表高家的高舆，却是被行唐知县请去县衙，亲自设宴款待了一番。
一般的新科武举肯定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众人主要还是沾了赵峥的光。
至于刘烨，若单独就他一个人，知县怕是根本不会出面接待——死在十年前那场浩劫当中的，可不仅仅是府城的官员。
席间那高舆又和刘烨凑了一堆，但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原本只是敷衍的刘烨彻底冷了脸，此后就再不肯同那熊孩子说话了。

第71章 涿州张家
因再往北走就临近太行山脉了，路不怎么好走，故此众人出了行唐先向东转奔新乐县，然后才北上定州。
过了定州就到了保定府地界。
这期间原本泾渭分明的武举人文秀才，也逐渐都混熟了，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和谐。
唯有那高舆越走越是气闷。
他原想着赵峥与刘烨有仇，自己若是能和此人拉上关系，多少总能让姓赵的有些顾忌，说不定还能给赵峥些颜色瞧瞧，所以才主动去寻那麻子脸搭讪。
一开始见那麻子脸爱答不理的，高舆还以为对方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于是在行唐知县宴请时，特意向刘烨透露出对赵峥的不满。
谁知那麻子听了之后，非但不肯与自己交心，反倒彻底冷了脸再不理会自己。
高舆既疑惑不死心，在保定府又纠缠了刘烨半日，这才终于知晓了原因。
原来刘烨早听说赵峥救过高舆的性命，如今高舆却在背后诋毁起了救命恩人——这要么是存了别的心思，要么就是忘恩负义之辈。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刘烨都不想理会。
虽然擂台惨败之后，刘烨已经无法再用平常心面对赵峥了——若不然，路上也不会一直沉默寡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和一个恩将仇报的熊孩子抱团取暖。
高舆弄清楚原因之后又羞又怒，但他总不好把母亲和赵峥的事情说出来，只得咬牙放弃了拉拢刘烨的计划。
好在出门前，傅氏隐约察觉到儿子心思，主动提出会疏远赵峥，一路上也确实不曾与那赵峥有过接触，这才让高舆稍稍放下心来。
等过了保定府地界，就到了涿州府境内。
百年前，涿州还不过是顺天府下辖的一个直隶州，后来万历年间官庙改革的时候，涿州靠着三国演义强大的影响力，渐渐成了气候。
现如今非但已经独立成府，还并吞了保定、顺天好几个县，围绕着三义宫修筑的新城，论规模在整个北直隶足能派进前三。
也就在赵峥等人，即将踏入涿州府境内的同时。
先行一步的关国维，已经来到了涿州巡检司千户张额图的府邸。
万历初年，女真人举族内附，因部落首领最喜三国演义里的故事人物，所以特地选在涿州落脚，各改了刘关张姓。
这张额图，正是原本历史上的索额图。
且不提关、张二人见面如何。
却说张家后院，一个削肩细腰俊眼修眉的少女，正将桃木枪舞的风生水起。
她这杆枪的质地比赵峥那柄要好上不少，但相应的也细了一圈、短了一截，约莫只有七尺长，分量在十五斤上下。
虽则如此，女子当中能降住这杆枪的也不多，且基本上都是引气入体的武者。
“小姐、小姐！”
忽然间传来的呼喊声，让少女的枪法出现了一丝迟滞，她没好气的倒转枪身，往地上重重一顿，柳眉倒竖的喝道：“翠屏，我不是特意交代了，本小姐这几日要好生巩固武艺，让你们别来演武场打搅吗？！”
那风风火火跑来的丫鬟却不怕她，噘嘴道：“姑娘又不去争武举头名，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说着，不等自家小姐发怒，又慌忙道：“咱们府里出大事了！”
“怎么？”
少女好奇道：“我叔叔真要去直隶按察司当官了？”
原来这少女名为张玉茹，虽是这府上的小姐，却并非张额图所出，而是张额图哥哥的女儿。
“不是这事。”
翠屏把头摇的拨浪鼓仿佛，然后又压着嗓子神神秘秘的道：“是有人来给小姐做媒来了！”
闻言，张玉茹脸上登时显出不耐烦来。
自从叔叔即将高升的消息传开，来府里提亲的就络绎不绝，也就是前天她成功引气入体之后，那些烦人的苍蝇才散了。
毕竟大明朝武风虽胜，却也没几个男人想讨女武者回家做婆娘的。
张玉茹随手挽了个枪花，斜背着枪身，用枪尖指着地面喝问：“是哪个不知死的，莫非以为我的枪不够利？”
翠屏听出她是在玩董卓袁绍的梗，翻了个白眼道：“姑娘还有心开玩笑呢，你道来的是哪个？正是前阵子被老爷轰出去的关家老二！”
“是他？！”
张玉茹脸色再变，先前虽然着恼，还带了些戏谑轻松之态，现如今却俏脸冰寒气往上撞，连珠炮似的追问：“上回不是被叔叔赶出去了吗，怎么又厚着脸皮找来了？他这是要替哪个做媒？！”
“我说了姑娘可千万别恼。”
翠屏还想做个铺垫。
不想张玉茹却是个聪明的，立刻猜出了那个最不可能，却又在情理当中的人选：
“莫不是是刘福临的儿子？！”这回少女是出离的愤怒了，当初刘福临升任真定知府，族中大批精锐跟随前往，张玉茹的父亲张布也在其中。
后来张布死在了那场浩劫当中，张家因此和刘家分道扬镳，十年间不曾有任何往来。
如今那关国维却跑来给仇人之子说媒，怎不叫她恼怒非常？
一时攥着枪的十指都有些泛青了，咬牙问：“叔叔因为什么被他给哄住了？！”
这样离谱的人选，叔叔却能把那关国维放进来商谈，甚至消息还在张家散播开来，显然这关国维是拿出了足够的筹码，让叔叔动了心。
翠屏见姑娘气成这副样子，也不由也谨慎起来，小声道：“听说那姓刘的领悟了什么天赋神通。”
“天赋神通？”
“没错，就是天赋神通。”
一个中气十足忽然插进来，代替翠屏回答道：“有些身具大气运大机缘的武道天才，会在引气入体的时候，提前领悟出强大的神通，被称作天赋神通，这等人百年来只有四例，刘烨就是第五个！”
说话间，相貌堂堂的张额图就迈步走进了演武场。
“玉茹见过叔父。”
张玉茹忍着不满见了一礼，旋即就忍不住质问：“就算他领悟了什么天赋神通又如何？！他父亲害死了我父亲，难道就因为他领悟了什么天赋神通，这笔血仇就一笔勾销了不成？！”
“唉~”
张额图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当初的事情，其实未必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再说这刘烨也的确是当世人杰。”
说着，将一份卷子递给了侄女：“这是他在真定府参加笔试的考卷，我已经看过了，即便放在咱们涿州也是首屈一指。”
张玉茹下意识翻看了几眼，书法刚劲有力，重中之重的策论更是让她望尘莫及。
她自小便巾帼不让须眉，在张家小一辈当中，也是头一个引气入体的，故此也最能体会其中的精妙处。
若不考量其它，这刘烨说是文武双全也不为过。
可他毕竟是仇人之子！
略一迟疑，张玉茹还是坚定摇头道：“还请叔叔替我回绝，玉茹就算……”
“莫急！”
张额图生怕侄女一下子把话说绝，忙拦下道：“听那关国维所言，这刘烨心性亦是极佳，绝非刘福临之辈可比，恰巧他如今正率队护送几个秀才进京赶考，不日就将路过涿州，何不等见过之后再做定夺？”
说着，又一刻不停的叹道：“咱们到底是关外野人出身，明里暗里难免受人打压，若是这刘烨能像刘家祖上那般，在朝中打出一片天地，咱们这一族就有了依仗，往后你那些兄弟再出仕做官，也不会像我这般在千户任上蹉跎多年。”
张玉茹沉默了。
张额图二十二岁就进入了通玄境，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却足足熬了五年才升任千户，到如今又在千户任上熬了九年。
凭他的才干和功绩，原本应该走的更顺利一些的。
见侄女没再开口，张额图暗暗松了口气，道：“那咱们就先看看，且瞧他成色如何。”
说着，就准备回去和关国维说一声。
“叔叔！”
张玉茹忽然喊住了他，问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涿州？”
“应该就是明后两天，按照那关国维的说法，估摸着也差不多到涿州府境内了。”
张额图简单推算了一下时间，见侄女再没有别的问题，这才转到前院去见关国维。
关国维见张额图答应相看，心下顿时放下了大半。
他对外甥的才干武艺信心十足，相信刘烨肯定能通过张额图的考校。
至于相貌……
男人最重要的是实力！
其实刚到真定府的时候，关家兄弟曾一度想过把张玉茹说给关成德，毕竟当时刘烨的本钱还不够，至少还不足以抹平父辈的仇恨。
而把张玉茹说给关成德，就可以一手托两家，缓和三方的关系。
等后来发现关成德已经定了亲，刘烨又争气的领悟了天赋神通，关国维这才悄悄改了主意。
说来这也算是回归历史轨迹了。
原本的历史上，索额图的侄女正是康麻子原配，也是太子胤礽的亲生母亲。
事情有了眉目，关国维晚上难得睡了个踏实觉，不想一觉起来，却发现张家上下乱成一团，打听后才知道，原来是张玉茹不见了。

第72章 世间竟有这般人
定兴县原本隶属保定府，万历三十八年划拨给了涿州府，是北上涿州的必经之路。
这日一早，一头硕大的山羊驮着两个女子，从北门施施然进了定兴县。
前面把控缰绳的，是个英姿飒爽的锦衣卫女旗官；后面战战兢兢的，却是个梳着双丫髻的俏丫鬟。
这一行正是离家出走的张玉茹主仆，而她们胯下的异兽，则是张额图平日出行代步的坐骑。
进城后，张玉茹利落的下了山羊背，摸出枚吉钱，在街边摊上买了六个驴肉火烧。
那卖火烧的老汉正要找零，羊背上的翠屏就忍不住叫道：“小姐、小姐！你快来扶我一把！”
张玉茹回头见她上不来下不去的，索性单手将她提溜下来，随手塞过去一个火烧。
翠屏接在手里，却明显没什么食欲，姿势别扭的踱了几步，哭丧着脸道：“小姐，定兴县都已经到了，您想做什么总该告诉我了吧？”
张玉茹边吃着火烧，边含糊不清的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来定兴县，就是想截住那刘烨，亲自称量称量他的斤两！”
翠屏听了，捏着手里的烧饼小心翼翼的问：“那他要是和关家二爷说的一样，小姐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
张玉茹停下咀嚼，沉着脸道：“若是十足真金，咱们就打道回府。”
翠屏却是暗暗欣喜，忙又问：“那要是假的呢？”
“若是假的……”
张玉茹很想说，若是假的就砍了那刘烨的狗头，祭拜父亲在天之灵。
但她也知道叔叔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只是恶狠狠的撕咬驴肉火烧。
等吃的差不多了，她又扯着不情不愿的翠屏上了羊背，穿过定兴县城来到了南门。
不等张玉茹自报身份，守门的小旗官就认出了那头山羊，心知这女旗官必是司里来的，多半还和千户大人关系匪浅。
因此面对张玉茹的询问吩咐，就没有不应承的。
张玉茹打听清楚真定府的武举还没到，就直接霸占了城门楼，又嘱咐那小旗官，自己来定兴县的消息可以报给县里，但希望县里的官员不要过来打搅自己。
听这高高在上的言语，再看那容貌气度，小旗官是愈发不敢怠慢。
此后大半日，张玉茹就在城门楼上扎根，由那小旗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直到丑正二刻【下午2点半】，才见有一支队伍打从南面过来，为首的几个身穿玄色飞鱼服，显然都是锦衣卫旗官。
古怪的是，后面除了跟着些儒生之外，还有一口大棺材。
不算那棺材，倒是和叔叔说的差不多。
也或许是半路死了人？
可死了人也该送回真定府安葬，哪有带着一起进京赶考的？
就在张玉茹感到疑惑之际，那打头的锦衣只留下一个人守护队伍，其余的纷纷催马上前。
正当中有一人鹤立鸡群，面若冠玉目如朗星眉似远山，眼耳口鼻无一处不精致，偏组合起来又自带一股昂扬英武之气，与那些白面书生绝然迥异。
到了城门附近，他身手利落的甩蹬下驴，顿时凸显出颀长健硕的身材。
眼瞧着这人笑吟吟朝着城门口走来，城楼上的张玉茹情不自禁的掩住了胸口，直觉得那一步步，都似是踩在了自己心坎上，踩的人心肝突突乱跳。怎么世间竟有这般人？！
“姑娘！”
这时翠屏忽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激动的声音直打颤：“这、这难道就是姑爷？！”
“应该就……”
张玉茹下意识点头，说到半截才猛地醒悟过来，一抖手腕甩开了翠屏，恼道：“你胡说什么呢，谁答应嫁他了？！”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进了城门洞里。
张玉茹莫名觉的心下一空，旋即又忍不住暗暗慨叹，若这人不是刘福临的儿子，该有多好？
如坐针毡在城楼上等了一刻钟，就见那队伍再度上路，似乎是准备穿城而过。
这时那守门小旗官也上了城楼，恭敬的禀报道：“启禀上差，卑职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准备去二十里外的新城县过夜。”
顿了顿，又道：“为免打草惊蛇，别的卑职也没敢多问，不过听那些人自己透露，为首的好像是真定府的武举头名，因领悟了什么天赋神通，十分的了不得，需得进京验明正身，所以才顺路护着几个秀才一起北上。”
这和叔叔说的略有差池。
但既然说到了天赋神通，那就肯定错不了了——毕竟这东西二十年才得一遇，自己此前甚至从未听说过。
这时翠屏抢着问：“那棺材是怎么回事？”
“里面是真定府的同知大人，听说是前阵子因公殉职，如今正准备扶棺进京安葬。”
能在不正面询问的情况下，打探清楚这么多细节，这小旗官显然是废了不少心思。
张玉茹此前就曾听说过，真定府上个月出了大事，所以对于有官员殉职，倒也并不十分惊讶。
确定好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丢下些碎银子，就带着翠屏出了南门，然后骑着羊绕过城池，往新城县的方向赶去。
“慢点、慢点！”
翠屏紧张的搂着自家小姐的腰，有些希冀的问：“小姐，咱们这是要回涿州吗？”
“回什么涿州？！”
张玉茹头也不回的呵斥道：“我还未曾称量过他的成色，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啊？！”
翠屏大失所望：“老爷不是说了他文武双全吗？何况小姐你还看过他的考卷……”
“闭嘴！”
张玉茹呵斥声，心头却也不免有些纷乱。
她自认为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可那‘刘烨’的相貌气质，却生生长在了她的心坎上，或者说是长在了绝大多数女子的心坎上。
离家出走之前，张玉茹本来想着若那‘刘烨’成色十足，为了兄弟姐妹们的未来前程，自己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但现在她却莫名的患得患失起来。
既期待着‘刘烨’能名副其实，却又害怕自己会深深陷进去，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唉~
为什么他偏偏是刘福临的儿子呢？！

第73章 下午出门，中午两章连发
因在县城打听清楚了，此距新城县【后世高碑店】不过二十里，时间上绰绰有余。
所以出了定兴县北门，众人都不自觉放缓了速度，对着官道两侧的景致啧啧称奇。
如今已是八月初七，临近中秋时节，按理说早就过了桃花绽放的季节，但这涿州官道两侧栽种的桃花，却处在怒放之中。
见了这漫山遍野的奇景，秀才们又习惯性的吟起酸诗来。
就连赵峥身旁的冯倫，也忍不住感叹道：“早就听说三义宫的桃花常开不败，没想到连城外也是如此！”
“还是有些不同的。”
后面有秀才听了，立刻大声科普道：“三义宫的桃花确实常开不败，涿州城外的则至多开到十月底，所以涿州近年除了栽种桃树，又杂了不少梅树，为的就是此消彼长、花期常在。
正所谓：桃花舞尽桃花香，桃花香引桃花酿，桃花酿溢桃花醉，桃花……”
咻~
他正‘桃花’个没完，斜前方桃林里忽然射出一支箭来，贴着他的发髻带走了头顶的方巾，哚的一声，钉在了路旁的桃树上！
“什么人？！”
“有贼、有贼啊！”
“大家小心！”
“快、快下驴躲起来！”
队伍登时大乱，不少人顾不得还在行进当中，就抱着驴脖子往下出溜，也亏得队伍走的慢，那驴及时停住了，不然怕是非踩伤几个不可。
“都不要慌！”
赵峥见状忙大喝一声，回头看看那‘中箭’秀才所处的位置，再看看树干上钉着的羽箭，便下令道：“冯兄带三个人护住左边，我带剩下的兄弟护住右边——所有人上驴，继续向前！”
说着，催转驴头跑过去拔出了那支羽箭，又将方巾物归原主。
几个武举对他是言听计从，立刻分成两拨护住了左右，就连一直独来独往的刘烨，也默默加入了冯倫的队伍。
这番举动让秀才们心下略安。
可单凭七个武举，哪里遮护的住这么多人？
为首的张秀才忍不住凑到赵峥身边，悄声道：“赵兄，这毕竟暗箭难防，咱们要不要派人进林子里瞧瞧，以绝后患？”
赵峥摇头道：“真要有强人敢袭击锦衣卫，这一箭就该冲着我们几个来才对，怎么会专门去射队伍中间的秀才？”
张秀才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却是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又追问：“那这人是什么意思？”
不等赵峥回答，他又自己给出了答案：“会不会是射歪了？”
“不会！”
赵峥语气十分笃定。
那一箭是从武举和秀才们之间掠过去的，那力度、角度明显是算计好了的——而之所以选择那秀才的原因，多半是因为他正在大声说话。
赵峥也正是据此判断出，对方暂时应该没有要伤人的意思，但具体是什么目的尚不可知。
所以他只让武举们护住左右，并没有贸然派人进林子搜索。
不过那弓手显然并不肯就此作罢。
没过多久，又是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这次却是直接奔着赵峥面门来的！
“小心！”
“赵兄小心！”
身旁武举急忙提醒，赵峥却是动也不动，任凭那羽箭从眼前掠过，没入对面林中。
对方果然并没有伤人的意思。
但这么一而再的挑衅，却又是为了什么？
赵峥心下疑惑，表面上却依旧淡定，示意队伍继续向前。
桃林深处。
射完箭后，立刻转身奔出百十步远的张玉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有急促的脚步正迅速靠近，鹅蛋脸上立刻显出些许得意。
就不信你这次还能忍得住！
她抓起提前藏好的桃木枪，正要严阵以待，忽听不远处有人压着嗓子呼唤：“小姐、小姐！”
原来匆匆找过来的竟是丫鬟翠屏。
张玉茹大失所望，没好气的回道：“这儿呢！你不好生守着羊，跑来找我做什么？这刀枪无眼，万一伤着你可怎么办？！”
翠屏一缩脖子，嗫嚅道：“羊、羊跑了。”
“什么？！”张玉茹大惊，急忙追问：“跑哪去了？你怎么会让它跑掉的？！”
“好像去那边儿坡上吃草去了。”
翠屏先指了指桃林深处的坡地，然后又委屈辩解道：“我哪里想的到，它一口就把那么粗的缰绳给咬断。”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姐，你说它会不会是饿坏了？”
经这一提醒，张玉茹才想起自己忘了喂羊。
她不愿在翠屏面前露怯，于是把手一扬，故作不在乎的道：“没事儿，它又不是不认识路，就算真的跑掉了，早晚也会回涿州的。”
顿了顿，又咬牙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把那姓刘的单独诱出来见上一面！”
她倒并不怀疑‘刘烨’胆怯，毕竟就算是胆怯，也可以驱使手下进林子查探究竟。
但这姓刘的却始终不为所动，让她大感老鼠拉龟无处下嘴。
“咩、咩~！”
这时嘹亮的羊叫声忽然传入耳中，张玉茹循声望去，就见个七尺【两米一】多高的羊头，正撞开灌木丛飞奔过来。
张玉茹先是一喜，继而大声呵斥道：“亏你还知道回来！”
说着，就要往前去迎。
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那巨羊与其说是回来找主人，倒更像是在逃命！
一般的豺狼虎豹可不是它对手，难道是在山坡上遇到什么怪物了？
正这般想着，嗡嗡嗡的振翅声就随着羊叫一起传入耳中。
“不好，是铁头蜂！”
张玉茹顿时花容失色，这铁头蜂和常开不败的桃花一样，也是涿州近年来的特产，每一只都比鹌鹑蛋稍大些，通体坚硬似铁刀剑难伤，且毒性极大，两三只就能把人给蜇死。
听这动静，怕不是得有两三百只！
“咩、咩~！”
那巨羊到底还有几分忠心，虽招惹来了铁头峰，但在路过张玉茹身边时，还是停下了脚步，四蹄乱蹬的催促小主人赶紧上羊。
张玉茹不敢怠慢，急忙将兵刃挂在得胜钩上，然后扯着翠屏爬了上去。
还不等坐稳，那巨羊又开始狂奔起来。
也亏得张玉茹骑术不错，这才没有从羊背上跌下去。
她稳住身形后回头看去，就见一团乌云般的蜂群，已然追到了身后三四丈。
也亏得坐下是只异兽山羊，在这山林间往来穿梭如履平地，否则但凡脚下慢上几步，怕是就要被那蜂群赶上，蜇的体无完肤了！
“你哪儿惹来这么多铁头蜂？”
张玉茹正在埋怨巨羊，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已经冲出了桃林，来到了官道上。
她下意识转头往南看去，见真定府的队伍已经离着这边不远了，忙大声提醒道：“别过来，这里有铁头峰！”
说着，拨转羊头朝着北边奔去。
赵峥等人听了这话，又见那巨羊身后飞出一团蜂云，急忙都勒住缰绳警惕观望。
偏这时北面的官道上，也来了几个赶着驴车的乡下人。
张玉茹见状，只好再次拨转羊头，重新冲进了桃林当中。
“救命、救命啊！快来人救我们啊！”
她不愿意连累别人，但翠屏可顾不得这么多，一边死死抱住自家小姐，一边拼命的哭喊求助。
赵峥原本还在按兵不动，见那骑着巨大山羊的女旗官，再度转向避开了路上的农夫，这才忽然爆喝一声：“刘烨，射一只下来！”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刘烨却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从鞍具上摘下弓箭，瞄准缀在后面的铁头蜂就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赵峥也催驴向前，先围着那些被吓坏了农夫转了两圈，确定这几个都只是一般百姓后，又去仔细翻看了被射死的铁头蜂。
随后他断然下令：“刘烨跟我来，其余人在此等候！”
说着，摘下刀枪率先冲入林中。
后面刘烨略一迟疑，这才丢下弓箭换了单刀，尾随其后。

第74章 莫不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赵峥钻进桃林之后，依旧能隐约听到翠屏的呼救声。
赵峥站住脚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东张西望的往前走。
刘烨这时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同样默默听了一阵子，然后判断道：“她们好像正是在这附近兜圈子。”
“估计是不敢深入山林。”
赵峥随口答道，在有妖魔鬼怪的世界，深山老林的威慑力不言自明。
这时他忽然转变了前进的方向。
刘烨不禁有些纳闷，盖因赵峥选择的方向，与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正好相反。
只是还不等他发问，赵峥已经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站住了脚，呛啷啷抽出了配发的绣春刀，将几颗碍事的小树、灌木丛，统统齐根斩断。
“你是要设伏？”
刘烨这才明白过来，虽然一般人都未必能这么快明白，但他还是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懊恼。
为什么明明自己从小就有名师指点，所接触的又都是军中精锐将门宿老，多年来更是卧薪尝胆从不敢懈怠，到头来却还是处处比不过这赵峥？
这时赵峥收刀入鞘，顺势又把飞鱼服脱了下来，一边在袖子和衣角上绑木桩，一边对刘烨道：“待会儿喊她过来，咱们分批拦下那些虫子解决掉。”
刘烨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两个人不易施展，我再去寻个空旷的所在。”
说着，转身就走。
赵峥乐得如此，自然不会阻拦。
把那些砍倒的小树、灌木，简单弄成一个掩体，又等到呼救声由远及近，他这才大吼一声道：“那骑羊的女旗官，快把那些鬼东西引到这边来！”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是再三，才有个带着不甘的声音做出了答复：“这就来！”
怎么听着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赵峥愈发弄不懂那女旗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他所料不错，先前射箭的也是这女旗官，所以他方才还一度怀疑，这又是她自导自演的闹剧，所以才会先去观察那些农夫。
至于让刘烨射杀一只毒蜂，又仔细检查尸首，则是为了……
“来了、来了、我们来了！”
伴随着翠屏已经有些沙哑的嗓音，那头巨大的山羊已然冲到了附近。
“别停下，从空地上冲过去！”
赵峥一声吆喝，将手中的飞鱼服抖开，趁着那蜂群追着山羊路过空地时，猛地将飞鱼服抛向了蜂群。
猝不及防之下，当二三十只铁头峰登时被拢在了下面。
但飞鱼服毕竟不是渔网，很快就有数只铁头峰挣脱出来。
不过这时候，赵峥见那蜂群并没有掉过头来寻找自己，也从掩体后面一跃而出，将手里的桃木枪当成苍蝇拍，逐一将挣脱的铁头峰拍回地上。
这每一枪都势大力沉，那铁头峰即便未死，也都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方才赵峥仔细检查蜂尸，正是在研究该如何对付它们。
等将截下的铁头峰全都炮制了一遍，赵峥又开始好整以暇的挨个鞭尸。
是字面意义上的鞭尸，赵峥把长枪抡圆了，狠狠抽在那些铁头蜂上，直到将它们彻底拍成了肉饼。“这次到我这里来！”
而这时约莫十几丈外，也传来了刘烨的呼喊声。
赵峥也不着急，等到清理彻底清理完了，这才呼唤那女旗官过来。
如是往复，追在山羊后面的蜂群迅速减少。
眼瞅着还剩下最后二三十只，张玉茹听到‘刘烨’的呼喊，却犹豫着没有靠过去。
直到那矮壮丑汉开始呼喊，她这才毫不迟疑的把铁头峰引向了对方。
虽然有些对不住这位仁兄，但想要和‘刘烨’单独交谈，眼下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好在那人虽生的丑陋，武艺却并不逊色‘刘烨’多少，且掌中还有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刀，二十几只毒蜂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将大部分毒蜂留给了那丑汉，张玉茹又在心中默默致歉后，就带着最后几只铁头蜂冲向了‘刘烨’所在的空地。
这次穿过空地后，她立刻控制着胯下异兽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就见‘刘烨’正轻车熟路的扑杀那些铁头峰，即便是从背后看，那一招一式依旧充满了力量之美。
冒险救人是为‘勇’，迅速想出办法是为‘智’，可这么智勇双全相貌堂堂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竟是那刘福临的儿子？！
张玉茹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出感慨了。
她默默下了山羊，走向‘刘烨’。
等到对方警惕的转身时，她轻咬朱唇，郑重其事的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你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
赵峥被她这话给问懵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遇到了同父异母的姐妹！
但老赵当初一门心思想要买房，一文钱都恨不能掰开了花，哪还有资本沾花惹草？
至于凭借个人魅力白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之后，赵峥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于是摇头失笑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
听到这话，张玉茹原本还带着纠结的俏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怒，瞪着丹凤眼咬牙质问：“刘烨，莫非你和你爹一样，也是敢做不当的缩头乌龟？！”
果然是认错人了！
瞧这姑娘的架势，约莫也是和刘福临有仇。
赵峥当即抱枪拱手道：“姑娘确实是认错人了，在下常山赵峥。”
说着，又抬手指向十余丈外：“姑娘要找刘烨的话，那边那个满脸麻子的便是。”
“你、你不是刘烨？！”
张玉茹有些傻眼，她先前设想了无数种，‘刘烨’可能会做出的回答，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不是刘烨！
“不对！”
不过想起先前打探到的消息，张玉茹再次俏脸一寒，厉声喝问道：“难道你不是这次护送秀才北上的领队？！”
赵峥摇头：“我确实是领队不假。”
张玉茹脸色又冷冽了三分：“那他们说你悟出了天赋神通，难不成是假的？”
赵峥点头：“这个也是真的。”
刷~
张玉茹把枪尖对准赵峥的胸膛，怒斥道：“那你还敢说你不是刘烨？！”

第75章 我答应了！
果然什么样的混蛋老子，就有什么样的混蛋儿子！
看着对面这个谎话连篇，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承认的男人，张玉茹的丹凤眼里仿似要喷出火来。
先前因为外貌和英雄救美，而落下的好印象也都一扫而空，直恨不能手刃此贼为父报仇！
赵峥无奈的摊手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确实是领悟了天赋神通，可谁规定领悟了天赋神通的人，就只能是刘烨呢？”
“哼~”
张玉茹嗤鼻一声，将枪尖又往前顶了顶：“你当本小姐不知道，那天赋神通百年来也只有四例，你刘烨就是第五个！”
“错！”
赵峥伸手，缓缓拨开那枪尖。
张玉茹正待发力摆正长枪，忽听赵峥道：“刘烨只能算个老六，我才是大明朝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人，刘烨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坚信‘战吼’就是天赋神通了。
张玉茹一呆，下意识收起长枪，将信将疑的道：“你、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这官凭总不会有假吧？”
赵峥说着，随手将自己的临时官凭抛了过去。
张玉茹慌忙接住，果不其然看到上面写了‘赵峥’二字，还有真定府武举头名的字样。
“这、这……”
张玉茹看看官凭，再看看眼前的赵峥，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惊喜，颤声道：“你、你果真不是刘烨？！”
“常山赵峥，如假包换。”
赵峥说着，转头看看刘烨所在的方位，见那边儿还有打斗的动静，就言简意赅的将真定武举时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这姑娘听。
张玉茹听说赵峥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被那刘福临害死的，先就生出了同仇敌忾之感。
后来听说他坚决要求擂台比武，并当着上万人的面击败刘烨时，更是激动地无以复加，一双妙目死死盯着赵峥的脸，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赵峥说完，又道：“看姑娘所乘异兽，家中长辈应该也是官身，若为了报仇连累家中——我不是说不该报仇，若是刘福临当面，纵使事后要受千刀万剐之刑，赵某也绝不会放过他，但这刘……”
说到半截，他突然停了下来。
张玉茹正觉奇怪，就见刘烨提着刀走了过来。
原本张玉茹虽见他生的丑陋，心中却并无成见，甚至还暗暗钦佩他的刀法武艺。
但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再瞧见这副尊荣，顿觉相由心生令人作呕。
她转头又看了眼赵峥，郑重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玉茹，还请赵公子记住这个名字。”
说罢，转身上了山羊扬长而去。
“这女子怎么回事？”
刘烨不快道：“不提救命之恩，先前她暗箭伤人的事，总也该交代两句吧？”
果然他也早就猜出，张玉茹就是先前射箭之人。
赵峥耸了耸肩：“她是来寻仇的，找你爹寻仇的。”
刘烨顿时沉默了。
赵峥又指着地上的虫尸道：“这东西说不定有什么用处，咱们先各自收起来，到了新城县再打听打听吧。”
说着，自顾自去收拾地上的虫尸。
刘烨原本没有这个想法，但见赵峥如此，便也折回去收拾自己那一份了。
另一边。
山羊背上，翠屏抱着自家小姐的纤腰，忍不住探问：“小姐，你、你准备怎么办？”
“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玉茹反问。
“这个……”
翠屏苦着小脸，期期艾艾的道：“那姓刘的，长的也太丑了。”
先前在城楼上将赵峥错认成刘烨时，她脱口就叫出了‘姑爷’，如今发现麻子脸才是正主，就立刻换成了‘姓刘的’。
张玉茹忍不住噗嗤一笑，欢快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小姐自有安排！”说话间，巨羊已经跃出桃林回到了官道上。
说来也巧，此处正是她先前逃跑时途径的所在，距离真定府的人只有七八丈远。
冯倫几个见她们冲出树林，不由纷纷叫嚷起来。
“那两个女的出来了！”
“赵兄呢？！赵兄弟怎么没出来？！”
“那女旗官，我们的同伴在何处，你……你别走啊！把话说清楚！”
张玉茹却压根不同他们废话，直接朝着定兴县飞驰而去。
冯倫见状忽然面色大变，一拍大腿道：“坏了，赵兄该不会是被她给害了吧？！”
众人尽皆哗然，有心想追上去拿住张玉茹逼问，可那山羊速度极快，眼见已经追之不及了。
他们这里七嘴八舌焦躁不已。
高家的马车上，傅氏也是频频挑起车帘，往那桃林深处张望。
“哼~”
高舆不满意的冷哼一声，满以为母亲会像前几日那般迁就自己。
不成想傅氏也冷了脸，呵斥道：“我不管你先前误会了什么，但赵公子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他遇到了危险，你怎能在这里无动于衷？”
若是误会倒好了！
高舆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如山铁证’亮出来，但看向母亲的目光，却不自觉带了三分鄙弃。
傅氏见状气的胸口闷疼，她原以为自己主动避开赵峥，就能让儿子从此释怀，谁成想他却好像笃定自己做过什么似的！
她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尖，暗道自己这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先是被丈夫哄骗，如今又被儿子怀疑……
这孩子自己是管不了了，看来等进京之后，必须得找个门路把他送进国子监，又或是那几家著名私塾里，请名师好生调教调教！
正这么想着，赵峥和刘烨终于从桃林里走了出来。
举人秀才们一股脑都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询问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管家也不等吩咐就凑了过去。
高舆见状愈发不喜，索性翻出一本新买的《五经集注》，背对着母亲翻看起来。
不久后众人再度上路，于天黑前赶到了新城县安歇。
而张玉茹则是压根没在新城县停留，直接连夜跑回了涿州城。
等到了张家，还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张额图就先一步问道：“你可是去见那刘烨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叔父。”
张玉茹也不藏着掖着，左顾右盼的问：“那姓关的呢？”
“我一猜你就是去见他了！”
张额图微微一叹，无奈道：“关国维估计也猜到了，所以变着法子的想要离开，可我既瞧出来了，又岂能让他如愿？说说吧，那刘烨到底有多大水分！”
发现关国维十分慌乱，他就猜到这事儿必然有假，而侄女回来之后眉眼带笑，只怕这事是大大有假！
张额图做好了空欢喜一场的准备，谁成想张玉茹摇头道：“我已经准备答应这场婚事了——劳烦叔父把那姓关的请过来，我好当面与他分说！”
“嗯？”
张额图闻言一愣，总觉得这事另有蹊跷。
但侄女一个劲儿的催促，他只好将关国维请了来，打算先看看侄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关国维被请到了客厅里。
一见面，张玉茹就爽利的道了个万福：“关家二叔，你提的这桩婚事我答应了。”
关国维本来还有些忐忑，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贤侄女果然慧眼识珠，我那外甥……”
“关家二叔！”
张玉茹却扬声打断了他，无比郑重的道：“烦请你将那真定府武举头名，大明朝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真定知府钦点护送秀才上京的领队，带到我和叔叔面前，也好尽早定下婚约！”
“呃……”
关国维目瞪口呆的张大了嘴，脸上好像突然就结出了个苦瓜。

第76章 仿佛雌雄一对
张玉茹提的三条。
后面两条还好说，赵峥虽然宣称自己才是第五个，但最早过了明路的确实是刘烨；而领队什么的，事后找真定府追认一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真定府头名这一条可就做不得假了！
关国维此时真是后悔不迭，他先前为了突出刘烨，虽没有过度夸大，却是本能的隐去了赵峥的存在。
这原也是人之常情。
后来听说张玉茹不见了，关国维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一度还想提前找到刘烨做些补救，然而却被张额图软硬兼施的留在了涿州。
如今张玉茹拿这三个条件反将一军，让关国维一时哑口难言。
支吾半晌，他才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贤侄女，其实这事儿……”
“关二叔无需多言！”
张玉茹一口一个‘关二叔’，俏脸上却丝毫不带半点温度，再度打断关国维，不容置疑的道：“我说了，这桩亲事我已经答应了，你只需将真定府武举头名，大明朝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真定知府钦点护送秀才上京的领队带来，就算是立刻举办婚礼，我也绝无二话！”
“这、这……”
关国维满嘴苦涩，转头看向一旁的张额图。
张额图心中疑惑，情知这其中必有问题，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选择了力挺侄女。
只听他捻须笑道：“关兄，我这侄女既然都开了口，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速速把人请来，咱们也好尽快商量个章程出来。”
这话看似和张玉茹说的差不多，实则却留有余地——他只说是商量个章程，可没说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关国维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把真相挑拨——主要是他还不知道，张玉茹与刘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贸然把话挑明，事后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罢罢罢~
且去见了外甥再做定夺！
反正以外甥的前程人品，即便这门亲事不成，也一定找到门当户对的——只是这一来，往后再想拉拢涿州老亲，却怕是难上加难了。
想到这里，关国维拱手道：“既如此，关某这就去寻我那外甥来，告辞。”
说着，转身欲走。
“关二叔留步！”
不想张玉茹却又喊住了他，一字一句的认真道：“婚姻大事绝非儿戏，不管如何，关二叔既然主动上门提亲，小女有意境应允了，那就必须把人带来给我张家一个交代！”
然后她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我说的，是真定府武举头名，大明朝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真定知府钦点护送秀才上京的领队！”
什么意思？！
先前两次听到这话，关国维只当她是在挤兑反讽自己。
这回关国维却是听明白了，却原来她非但没有相中刘烨，反而认准了那赵峥！
如今这言语，分明就是逼着自己把赵峥寻来！
这、这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国维再顾不得什么回旋余地了，当即面色一沉道：“贤侄女，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那外甥……”
“来人，送客！”
但张玉茹压根不给他分辨的机会，一面扬声喊来管事，一面扯着叔叔就进了后堂。
张额图跟着进了后堂，就忍不住长吁短叹。
自家这侄女从小脾气就大，自己又因为哥哥的事情，对她多有回护，到如今却是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不过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如今这般做派，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而且听两人方才的对答，张额图此时也隐隐有些猜测，但又觉得完全不可置信——天赋神通这么大的事，难道关国维也敢张冠李戴？！
可这种事情不是一试便知真假吗？抱着满腹疑惑，他做到椅子上板着脸问：“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玉茹先满面堆笑的，给自己和叔叔斟了茶，然后才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
当得知真定府竟然出了两个天赋神通，张额图也有些绷不住了。
联系到近几年北方的变化，他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到底是百年一见的祥瑞，还是天下大乱的征兆？
旋即张额图定了定神，捋须沉吟道：“如此说来，除了北上领队这等小事之外，关国维倒也不算是在说谎。”
关国维可不是傻子，他自始至终就没提过刘烨是真定府头名，只是但凡知道天赋神通的，都会将刘烨默认成头名罢了。
张玉茹听出叔叔这话，似有回护那刘烨之意，当下就有些急了，起身顿足道：“刘家本来就是咱们的仇人，如今又在婚姻大事上有所欺瞒，分明就是藐视咱们张家，叔父可千万别被他们给哄住！”
张额图微微摇头，换了个话题问：“你方才一直挤兑那关国维，想让他把真定府头名带过来，却是为何？”
“这个……”
方才还据理力争的张玉茹，一下子俏脸绯红，低头揉捏着衣角期期艾艾道：“叔、叔叔那天不是说了，这悟出天赋神通的，都有大机缘大气运在身，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咱们家若是能与、能与那赵公子……弟弟妹妹们，自然就不用再担心被打压了。”
虽然张额图早就猜出她的心思，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当下连连摇头道：“你这丫头真是胡闹，刘家想要和咱们联姻，主要是想拉拢涿州这边儿的老亲——而这赵公子与咱们素不相识，咱们总不能上赶着……唉，你啊你，真是被我给惯坏了！”
张玉茹也知道自己有些一厢情愿。
但她却执拗的不肯放弃：“明明是那姓关的自己说，要给北上领队之人提亲，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不管他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人给请过来！”
说着，又忍不住羞臊起来：“等赵公子来了，不就相识了？”
“你这……”
“叔叔！”
张额图还待摇头否定，张玉茹又强辩道：“何况我与赵公子也并非全无瓜葛，赵公子的父亲，同样在是十年前被那刘福临所害，我与他可说是同仇敌忾！”
张额图听的直翻白眼，心道你既然知道这赵公子与刘家有仇，却还逼着关国维把人请来，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他无语的追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这个……”
张玉茹努力想了许久，忽然惊喜道：“对了，他用的桃木枪和我用的款式差不多，仿佛雌雄一对！”
张额图：“……”
噗通~
张玉茹忽然屈膝跪倒，拜伏在张额图脚下：“玉茹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儿戏——若没有赵公子，为了报答叔父的养育之恩，为了让弟弟妹妹们有更好的前程，玉茹甘愿委曲求全嫁给那刘烨！
但既有赵公子珠玉在前，玉茹实不愿嫁那仇人之子！即便我和赵公子只有万一的可能，玉茹也希望能够尽力去争取！”
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响头：“还望叔父能够成全！”
张额图看着长跪不起的侄女沉默良久，最后无奈摇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先见一见这赵公子好了，若果是良配……唉，那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其实他更担心赵峥已有婚配，只是怕会打击到侄女，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多谢叔父成全、多谢叔父成全！”
张玉茹大喜，连连叩首不已。

第77章 扶上驴再送一程
从新城县到涿州城，约莫四十余里。
赵峥原本盘算着上午早些出发，中午在涿州城用了午饭，然后就继续朝房山县进发。
在房山县住上一晚，第二天就可以直捣顺天府了。
因为京城在望，众人多少都有些雀跃，连胯下的毛驴都仿佛平添了三分力气，还没过正午呢，队伍就已经到了涿州城。
这涿州城不愧被称为桃城，城内城外入目所及尽是花期正盛的桃树。
而且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锦衣卫不用绣春刀，而是身背双股剑，据说一柄应对血肉之躯，一柄专克魑魅魍魉，颇有猎魔人的风采。
听赵峥等人自报是真定武举，那守门的小旗官还有些纳闷，涿州今天才刚举办的复试，却怎么真定的武举都已经跑到了涿州城来了？
后来听说真定又遭了灾，所以提前举办府试，这才释然。
“十年前不是就……”
那小旗官半是同情半是嘚瑟的摇头晃脑道：“这赵四爷一个人独力难支，确实差了些行市——您瞧咱们涿州城，先主爷带着关张诸葛，保着咱们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火红！”
关二爷和丞相好像不是你们涿州人吧？
赵峥心下暗暗吐槽。
不过有刘皇叔坐镇，别说把关羽诸葛亮摆在庙里，人家就算把赵云也摆进去，真定人照样发作不得。
打听清楚最近的药铺在何处，赵峥就一驴当先进了涿州城。
昨晚在定兴县他就问过了，那铁头蜂的外壳可以卖给药铺，蜂肉原本也是珍馐美味，可以卖给酒楼，但他那一份都被拍扁了，估计也卖不上什么价。
其实最值钱的是蜂巢和蜂王浆，可惜赵峥压根不知道蜂巢在何处，就算知道，也多半不会冒险去找。
眼见到了药铺附近，赵峥一边催驴上前，一边笑着回头道：“要是能卖个好价，晚上我请兄弟们吃酒！”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冯倫一脸欢喜的应了，其实他家也是真定大户，根本不在乎这一顿两顿的，主要是想跟赵峥增进关系。
不过到了京城，那姓刘的可就是地头蛇了，这阵子最好也别得罪他。
这般想着，冯倫下意识回头寻找刘烨，却见斜下里闪出个有些眼熟的中年汉子，将刘烨唤到了巷子里说话。
来人自然正是关国维。
边跟着舅舅往巷子里走，刘烨边暗中观察，见关国维脸色颇为难看，他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却又觉得有些遗憾失落。
“舅舅，您怎么……”
“你在路上，可曾遇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关国维也不同外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发问。
刘烨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原来那就是张家小姐！”
其实早在关国维提前离开真定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舅舅的用意。
打从十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涿州这边儿就和刘家离心离德，如今自己有一飞冲天之势，舅舅自然希望能趁机把张家拉回来。
不过看舅舅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多半没能办成。
“你果然遇到了她了。”
关国维叹了口气，再次追问：“你当时都跟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刘烨果断摇头：“连客套寒暄都没有半句。”
顿了顿，又迟疑道：“但她好像和赵峥有过交谈，临走还特意让赵峥记住她的名字——张玉茹，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果然！”
关国维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事儿都怪我，我一开始没提那赵峥，想必是张家女找错了人，后来……”
说到半截，他忽然沉默下来。
同样是悟出了天赋神通的天才，一个是府试头名一个是武举第二，一个是同仇敌忾一个是仇人之子，一个是玉树临风一个是满脸麻子。
男人最重要的是实力不假，但那赵峥却是全方面的压了自己外甥一头！
也难怪那小丫头明知到找错了人，却想要错上加错一错到底。
刘烨这时候也彻底听明白了，那张家小姐多半是去相看自己的，结果却误打误撞结识了赵峥。
而看她临行时，只顾着把名字告诉赵峥，却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刘烨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戏了。
他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心头满是苦涩，嘴上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不成最好，舅舅要早说是来张家提亲的，我还得拦着您呢——您也知道，我对李家妹妹痴心一片，如今既有了些本钱，总要再去试上一试才肯甘心。”
关国维无奈摇头。
他之所以来张家提亲，也是因为不看好刘烨再去撞李家的南墙。
那李家姑娘年纪尚小，却是个泼辣执拗的，即便李家乐意这门亲事，两人最终多半也会成为一对怨偶。
但如今张家这事儿没办成，他也不好在李家的事情上多嘴，只好摇头苦笑道：“成不成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那张家小姐似乎看上了赵峥，还逼着让咱们把人请到千户府去。”
听舅舅把张玉茹想要将错就错的事情说了，刘烨只觉得心肝一抽一抽的发紧，他固然是对李家小姐痴心不改，但被张家小姐这般弃如敝履，却还是让他大为受伤。
不过在舅舅面前，刘烨还是佯装大度道：“舅舅提亲的本意，就是想缓和与张家的关系，若能成人之美让张家承情，岂不也是殊途同归？”
关国维闻言却恼了，板着脸质问道：“你这话说的，难道还真准备把那赵峥带去张家不成？别忘了，他与刘家也有大仇！这两下里凑在一处……”
“舅舅放心。”
刘烨半是真心半是违心的道：“那赵峥一路上虽不曾与我亲近，处事却是极公道的，日后想来不会因私废公的针对我——何况若能撮合此事，多少也能化解双方的仇怨。”
“你、你你！”
关国维指着刘烨半晌，忽然一顿足道：“罢罢罢，我不管这事了，你自己把那赵峥带过去吧！”
说着，转身朝巷子另一头的出口走去。
刘烨目送舅舅消失在转角，又沉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巷子口传来冯倫的呼喊声，他这才转身回到了街上。
看着春风满面，正与举人秀才们说笑的赵峥，他又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
亲手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姻缘，拱手转给赵峥，还要扶上驴送他一程……
痛苦与不甘的情绪，如毒药般啃噬着刘烨的心。让他恨不能亲手毁了这一切！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甚至还在心里自我安慰，自己本来就对李家妹妹一心一意，又何必在乎什么张家小姐。
但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心头始终像是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难受至极。
这时赵峥发现刘烨一直盯着自己打量，不由纳闷道：“怎么，你找我有事？”
刘烨深吸了口气，正色道：“赵兄，涿州千户想请你过府一叙。”

第78章 痛 太痛了！
本地千户要见自己？
赵峥面露狐疑之色，本地千户召见，倒并不算十分古怪，古怪的是，为什么会通过刘烨传话？
“咳~”
这时冯倫轻咳一声，背对着刘烨给赵峥使了个眼色。
赵峥会意，追问道：“可曾约定下时间？”
“这却不曾。”
“那就先不急。”
赵峥闻言便道：“既然人家没说要请客，总不好在饭点上去叨扰。”
说着，又冲周遭拱手：“本打算吃完午饭就上路，如今只怕要偏劳大家等我一等了。”
“赵兄不必多礼，既是上官召见总不好不去。”
“咱们也正好歇一歇饭食。”
即便只是看在沿途的和谐相处上，众人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同他计较，更何况现如今谁不知他前途似锦？于是众人纷纷笑着说不碍事。
赵峥又表示自己已经打听到了合适的饭馆，说着就准备上驴头前带路。
不想刘烨忽然伸出手来，似乎是要扶他一把的样子。
赵峥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他，他立刻讪讪的收回手，一张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方才他心里魔怔了似的，总想着那句‘扶上驴再送一程’，看到赵峥要上驴，手就下意识伸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才醒悟自己做出了多么愚蠢又可悲的举动。
亏得赵峥也没多问，不然真是要无地自容了。
赵峥头前带路的时候，冯倫凑上来悄声道：“方才我好像看到刘烨的舅舅了。”
刘烨的舅舅？
赵峥闻言眉头一皱，追问：“他大舅还是他二舅？”
“这个……”
冯倫挠头，他只隐约知道那是刘烨的舅舅，至于是大舅舅还是二舅舅，就分不清楚了。
赵峥见状又换了种问法：“是壮的那个，还是瘦弱些的？”
“瘦的！”
这会冯倫给出了准确的答案。
赵峥回想了一下，当初在东城门送别时，确实只看到了关国纲，没有看到关国维的踪影。
难不成是这甥舅两个设了什么圈套，想要坑害自己？
赵峥暗暗提高了警惕，表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到了饭馆里，依旧与众人谈笑风生。
眼见吃的差不多了，赵峥起身表示要去会钞——武举们这回进京算是公务，自然是有差旅费的，平时都在他手上存着。
等到了柜台前，赵峥却仔细打听起了本地千户的情况。
当听说本地千户姓张之后，他忽的想起了张玉茹骑着的那头异兽。
略一形容，果然是千户张额图的坐骑。
从名字上来看，这人多半就是鞑清的索额图，鹿鼎记里的京城F4之首。
那这张玉茹……
“千户大人的子女好像还未成年，不过他有个侄女最近出名的很，听说前两天刚刚成了龙虎武师，本事比男人还大！”
不是女儿，而是侄女么。
看当时的情况，这位张小姐似乎也与刘家有仇，但却又不像是去寻仇的……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去走一遭就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无名之辈，现如今在镇抚司和兵部都已经挂了号，那张额图是朝廷官员，又不是打家劫舍的贼人，总不会莫名其妙就对自己痛下杀手吧？
打定主意之后，赵峥又自掏腰包给每一桌点了壶茶水，聊表耽误行程的歉意，然后便喊上刘烨出了客栈——两人同行，出了事刘烨自然也逃不脱责任。
楼上雅间。听说是赵峥送的茶水，高舆顿时拉下脸来，嘴里似在碎碎念着什么。
傅氏扫了儿子一眼，问那店小二：“这茶是单给我们的，还是别人也有？”
“都有、都有！”
店小二点头哈腰的道：“那位公子说了，烦请各位在小店再吃两盏茶，他去去就回。”
等那店小二离开之后，傅氏又瞥了儿子一眼。
哼~
高舆自知是闹了乌龙，却并不肯低头认错，站起身来道：“我先回车上读书去了！”
眼瞅着儿子推门下了楼，傅氏忍不住暗暗叹气。
不就是自己被赵公子扶了一把吗，怎么这事儿就过不去了呢？
不过烦恼之余，她也有些欣慰，儿子最近虽然脾气愈发古怪，但好歹是知道刻苦读书了，每日里捧着那本新买的《五经集注》手不释卷。
若能继承丈夫的遗志……
想到高士奇，傅氏又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
另一边。
高舆沉着脸下了楼，一到车上就换了副猴急模样，从书箱最底层翻出那《五经集注》，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只见那书上写道：西门庆从后门过来，妇人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揪采，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
痛、太痛了！
看到这里，高舆感同身受怒不可遏，有心将这挂羊头卖狗肉的破书撕个粉碎，偏又被勾着忍不住往下细瞧。
却原来他自从误会母亲和赵峥有私，愤恨之余，倒不觉也对男女之事生出了好奇心——这在大户人家并不稀奇，他也算是到了该开窍的年纪。
故此先前在保定逛书肆时，人虽在四书五经这边，心神眼神却都飞到了那些艳情小说上。
书肆掌柜见惯了这样的小年轻，待他付账时，悄默声拿出这本《五经集注》，高舆粗略翻了翻，红着脸丢下银子便逃之夭夭了。
这几日看下来，高舆时而对武大感同身受，对那奸夫淫妇痛恨不已；时而又被西门大官人的穷奢极欲吸引，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其中。
当真是义愤填膺又欲罢不能。
…………
与此同时。
赵峥与刘烨也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张府门前。
正欲上前同门房分说，不想就有一人垂头丧气的从里面出来，三个人六目相对，却不是关国维还能是哪个。
“舅舅？”
刘烨颇感意外，他当时见舅舅负气而走，还以为他不想管这事了呢。
“赵公子来啦。”
关国维对着赵峥勉强挤出笑容，心下却如吞了黄连一般。
他确实是不想理会这事儿，可无奈刚从巷子里出来，就被张府的人给截住了。
张额图毕竟是要脸面的，觉得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找来谈婚论嫁，于是便又把主意打到了关国维头上——谁让他是始作俑者呢，这跳梁小丑的差事他不来谁来？
赵峥见他皮笑肉不笑的，心下反倒放松了不少，不咸不淡的反问：“关百户怎么在此？难不成这次张千户突然召见赵某，与关百户有关？”
“呃~”
关国维僵着老脸讪笑道：“算是有些关系吧，哈、哈哈……千户大人就在里面候着，赵公子且随我来吧。”
说着，给外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门外等候就好。
这含羞忍辱的勾当，甥舅二人有一个就够了，也没必要拖着外甥一起下水。
但赵峥怎肯按照他的意思来，当即对刘烨道：“既是一同来的，那就该同进同退才是！”
说着，又斜藐关国维：“还是说，关百户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关国维本就不是能做主的人，被赵峥这一挤兑就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头将两人领了进去。

第79章 冥冥之中，一眼万年
张家后院。
一早上起来，张玉茹就觉得心神难安，生怕那关国维宁肯加深双方的仇怨，也不愿意将赵公子请来。
等到了中午依旧不见人影，她更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站也不是坐也不成，索性提着枪到了演武场，想要靠运动宣泄紧张的情绪。
先是用一套行云流水的架势热了身，紧接着手中桃木枪似凤点头、蛇出洞，将那木靶刺的碎屑纷飞。
听着那一连串哆哆哆的动静，院门外几个半大少年全都咋舌不已，其中一个悄声问：“你们说大姐这到底是要相亲，还是想要杀人？”
另一个幸灾乐祸的接茬道：“要是我，倒宁愿与她厮杀一场，不然要是娶了这母老虎回家，还不得天天挨揍？”
几个人闻言，都是感同身受的连连点头。
年纪最小的更是忍不住摸向自己的屁股，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小姐、小姐！”
这时翠屏人未至，呼喊声先就传来过来。
那几个半大小子躲闪不及，只好壁画似的缩在月亮门两侧，冲着跑过来的翠屏拱手作揖。
翠屏倒也无心拆穿他们，只嫌弃的扫了一眼，就兴高采烈的冲进了演武场，对张玉茹道：“赵公子来了，如今就在前厅候着！”
“真的？！”
张玉茹一听这话，撇下手里的桃木枪，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那几个小的见大堂姐空着手出来，个个都是诧异不已。
那桃木枪是前两天张玉茹引气入体后，张额图送的贺礼，张玉茹对其爱如珍宝，恨不能睡觉都揽在怀里，如今却怎么随手就扔在演武场里了？
正纳闷间，忽见张玉茹停住脚，抬手在脸上身上摸索。
年纪最大的张家大郎见状，冲身旁的弟弟撇了撇嘴，心道：我就说嘛，这母老虎怎么可能弃了爪牙不顾？
旋即他又紧张起来，这要是被母老虎回去拿枪时，发现自己在这里偷窥，只怕……
“翠屏！”
这时就听张玉茹紧张兮兮的道：“我脸上的妆是不是花了？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汗味儿？我要不要去先洗个澡，再补补胭脂水粉？！”
说完，不等翠屏答话，她又自顾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若是因为洗澡耽搁久了，岂不误了正事！”
翠屏建议道：“要不就简单补一下妆好了，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那、那……”
张玉茹举起袖子嗅了嗅，虽然只嗅到了些淡淡的体香，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翠屏无语道：“这大庭广众之下，你难道还能跟赵公子挨着坐是怎得？我看还是简单补补妆，先见上姑爷一面最为要紧！”
张玉茹被她说服了，慌里慌张的领着翠屏回屋补妆。
这时后面几个堂弟都已经看傻了。
方才那扭捏作态瞻前顾后的，当真是自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姐？！这不会是别人冒充假扮的吧？！
兄弟几个面面相觑，都觉得好像在做梦一般。
最后还是张家大郎最先反应过来，招手道：“走，咱们去客厅看看那武松长的什么样！”
“武松？”
“能降住母老虎的，自然是武二郎！”
年长的带头，一群半大小子又风风火火赶到了前院客厅，就见客厅里除了张额图和那关家老二之外，果然又多了两个年轻男子。
众人扒着门缝看了两眼，年纪最小的那个好奇的问：“这里面哪个是武二郎？”几个哥哥闻言齐齐转向他，都像是在看外星人一样，就里面那二位的长相身材，但凡有眼睛都不难猜出大姐相中的是谁。
客厅里的张额图，也是类似的想法。
他早就猜到这赵峥必然是个俊俏的，但却没想到气质相貌如此出众。
当然了，这也离不开对面刘烨的衬托。
这两人的对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原本还有些埋怨侄女独断专行的张额图，一下子就理解了张玉茹的选择。
寒暄过后，张额图先问了赵峥的家世，又问了赵峥在武举当中的表现，当得知他在五项当中夺了三项头名，心中的天平就又倾斜了几分。
待等问起和刘烨的擂台比武，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时的情景复原之后，就更是满意了。
这二人无疑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天才之间无疑也有高下之分——至少在心计上，赵峥就稳稳压了刘烨一头。
再加上相貌和仇怨这两个决定性因素……
“呵呵~”
张额图和煦一笑，转头看向沉默良久的关国维：“我这次请赵公子来，其实是源自关二弟的请托——关二弟，劳烦你向赵公子解释解释。”
解释你个头！
老子明明是来给外甥提亲的，和这姓赵的小子有个屁的关系？！
关国维在心底破口大骂，可无奈拉拢涿州老亲的计划，他离开真定之前已经禀报给了吴应熊，这若是非但没成，反倒加深了仇怨……
再说了，刘烨本人都没意见，自己这做舅舅的何必多此一举？
当下他努力平复心头的怨气，笑着开口道：“其实是这么回事，当初我在真定时，见赵公子英姿勃发器宇不凡，就想到……”
“叔父~”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甜度极高的呼唤。
紧接着盛装打扮的张玉茹婷婷袅袅走了进来，端庄的冲着张额图道了个万福。
厅内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她。
尤其是刘烨，先前因不清楚她的身份，见面后也没能说上半句话，如今才算是认认真真看清楚了张玉茹的身段长相。
然后他心下就是一紧。
虽然张玉茹极力掩饰，但那股英姿飒爽的气质，依稀竟与李家妹妹有些相似，只是一个多了三分英气，一个多了三分娇憨。
而若论容貌身段。
今年才十五岁的李家妹妹，显然还要逊色张玉茹三分。
更让刘烨无法自拔的是，他对张玉茹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对方本应是自己生命中极重要的人物。
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放弃……
“呵呵~”
然而就在刘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关国维起身笑道：“当时我就想到了张家侄女，你二人年岁相当，论相……论起来也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他本来说论相貌也是珠联璧合，但话到嘴边又别扭的改了口。
说完，他冲主位上的张额图一拱手，面向赵峥郑重道：“所以关某特地赶来涿州，想要为赵公子促成此事。”
咔嚓~
这一瞬间，刘烨胸膛里发出了心碎的声音。
但他还不能怪罪舅舅动作太快，毕竟先前是他自己硬挺着，说要成人之美的。
可刘烨先前又哪里想的到，自己会对这张家小姐一眼万年？
而对面赵峥也是微感错愕。
虽然他看到张玉茹盛装出场，就隐约有了一些猜测，但问题是……
你关国维算是哪根葱，轮的到你来做媒提亲？！

第80章 应 应该的
关国维显然是看出了赵峥的心思，当下捋须笑道：“呵呵，从成德那边论起，咱们也不是外人，何况这又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所以关某就托大擅自做主了一回，还望赵公子不要介意。”
这人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武举初试时，他偷走李德柱怀里的金疮药后，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赵峥至今可还都记忆犹新呢，亏他就敢腆着脸攀亲戚！
而且以赵峥的聪明，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仔细一琢磨，哪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关国维专程跑来涿州提亲不假，但只怕不是为了给自己提亲，而是来给刘烨提亲。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
看那张家小姐满面羞红的低着头，却时不时偷瞄自己的样子，就不难得出答案了。
这时张额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从十年前，家兄死在真定府之后，这丫头就寄养在我名下，十年来虽是叔侄尤胜父女，此事在涿州人尽皆知。
近段时日，因有传言说我要调到直隶按察司，陆续有不少人登门提亲，甚至有人专门从京城赶过来，但都被我给婉拒了。
盖因我这侄女无论人品相貌武艺胸襟，都不是等闲可比，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委屈了她，定要为她寻个堪与匹配的如意郎君。”
这一番话算不得长篇大论，细究起来信息量却是不小。
第一段话，除了明说叔侄两个关系亲厚，侄女婿和亲女婿无甚区别，都可以借助娘家的实力，还点明了张玉茹的父亲，也是被刘福临坑害而死的事实。
这就避免了赵峥将对刘家的排斥，牵连到张玉茹头上。
第二段话，明着是说自家侄女不愁嫁，实则却是用这火热行情暗示赵峥，他自己调到直隶按察司是高升，而且多半还是担任要职。
结合前面的提示，这娘家的分量瞬间就重了不少。
至于最后一段话……
应该还有下文才对。
果不其然，张额图略停顿了片刻，又指着旁边的关国维道：“直到听关二弟说起赵公子的事情，我这才动了心思，一来自是因为赵公子年少英雄，堪为我这侄女的良配。
二来则是因为我这侄女一向立志为父报仇，若同别家结亲，只怕多有不便之处，最好还是能找个同心同德、其利断金的人家。”
这话说的过于‘坦承’，关国维和刘烨一时都有些绷不住表情。
当着儿子的面，说要找老子报仇，这可比当着和尚骂秃子狠多了。
偏偏两人还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刘福临现如今依旧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死活不论的那种。
刘烨虽被吴三桂保下，未曾受到刘福临的牵连，但也绝不敢明目张胆跳出来为父亲‘平反’。
而赵峥听了这话，看向张小姐的目光也多了三分认同——不管什么时候，同病相怜和同仇敌忾，都是最容易拉近双方距离的法宝。
再说了，细瞧这张家小姐也确实是个美人儿。
虽比不得青霞那样超凡脱俗，但那英姿飒爽的气质，却是这年头难得一见的——女旗官倒是不罕见，但大多生的膀大腰圆心宽体健，与其说是英姿飒爽，不如说是雄姿英发。
可这事太突然了，赵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连她是什么脾性人品……
呃~
若官道上那一场不是演的，她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若不然选择祸水东引，才是摆脱那些铁头蜂的最佳方案。可自己总不能因为这些，就轻易决定婚姻大事吧？
想了想，他起身冲张额图拱手道：“多承千户大人垂青，但赵峥此次北上乃是因为公务，此前全无半点准备，何况婚姻大事理当有父母做主……”
“赵公子放心。”
张额图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这次请你过来，也并没有要当场订下什么的意思，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你们两个先见上一面——虽然有些不合礼数，但咱们这些人都是厮杀汉，也没必要守着那些繁文缛节。
若在意父母之命，赵公子不妨先修书一封，我命人昼夜兼程送往真定，若事有可为，赵公子回程时咱们再好生坐下议一议就好。”
这期间，张玉茹几次想要插嘴，都被张额图用眼神压了回去。
而赵峥闻言忙道：“在下有公务在身，只怕不好在涿州逗留太久。”
“哈哈~”
张额图爽朗一笑，冲着门外招了招手，立刻有人用托盘送进来一串钥匙和半张玉牌。
示意下人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赵峥面前，张额图又道：“我前两年在京城置办了一座宅院，虽不是很大，住个三五十人还是没问题的，届时等真定府有了回信，我自然会命人转送到京中。”
“这、这如何使得？”
赵峥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竟然就先住上豪宅了。
“怎么使不得？”
张额图不以为意的摆手道：“别的先都不论，日后别人若听说，张某只凭一座闲置的空宅，就结识了赵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杰，只怕还要羡慕呢。”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让赵峥找到了韦小宝初遇索额图的感觉。
怪不得人家能当F4之首，这为人处世的手段着实让人赞叹。
赵峥也不是那矫情的，再加上他对自己的未来信心十足，觉得即便最后没有娶这张家小姐，还上人情应该也不难。
于是干脆躬身道：“既如此，赵某就却之不恭了。”
再然后，他又坦荡的请人取来文房四宝，当着张额图和张玉茹的面，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内中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又特意强调这信会由张家中转，免得母亲写下什么不方便让张家看的。
本以为到了这时候，那张家小姐会同自己说些什么，不想直到留下书信离开的时候，张家小姐仍只是眉目传情，并不曾开口。
等出了张府，赵峥见刘烨有些失魂落魄，关国维更像是遭受了一场酷刑，本就不错的心情，顿时又好了几分。
于是和善的对刘烨深施一礼，笑道：“多谢刘兄与令舅为我牵线搭桥。”
说完，又对刘烨大家赞赏：“那张家小姐论品貌堪为我等良配，刘兄却毫不动心，反而极力促成此事，这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情操，当真令赵某汗颜。”
听了这番话，刘烨一张麻子脸紫了红、红了紫，最后还是关国维暗中推了他一把，他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应、应该的。”
赵峥哈哈大笑，上了驴径自寻来路返回。
也就是他历史学的太渣，不知道这张玉茹就是刘麻子的原配皇后，更是他一辈子念念不忘的女人，否则只怕还要笑的更大声、更嚣张。

第81章 擎天一剑皇城西
回到饭馆后，众人自不免好奇本地千户召见赵峥所为何事。
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赵峥当然不会提起相亲的事，只推说是本地千户听了天赋神通的传闻，所以想同自己结一份善缘。
众人听说去了京城，就有一座现成的宅子落脚，都是欢呼雀跃不已，尤其是那些出身较差的秀才。
毕竟再怎么孤陋寡闻的人，也听说过京城居大不易。
接下来队伍再次启程，按原计划在房山县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早早动身，约莫到下午申时【三点】，就已经远远望见了京城城郭，以及正中央标志性的宝剑峰。
别处以物件命名的XX峰，大多是神似而已，形状有六七分想象就了不得了，但这宝剑峰却完全不一样。
整座山约莫有八十余丈高，下面五十丈为剑身，正反平滑两刃锋锐，中间还开有血槽；上面三十丈剑锷、护手、剑柄、剑墩一应俱全，甚至顶部还有悬挂剑穗用的圆环。
虽是山石结构，但通体硬如精铁。
这样的一座山，自然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据传天地异变之初，僧道两家尚且不知人间烟火气的厉害，有不少出家人在烟火气的侵袭下被迫渡劫，然后尽数在五行天劫下形神俱灭，只有少数真修能留下遗蜕。
这些遗蜕各具奇效——那烧制火纹吉钱的炼丹炉，正是渡火劫失败留下的遗蜕。
甚至连张相爷最初创立儒家符道，也是从遗蜕上面汲取的灵感。
当时为了活命，北方的和尚道士或蓄发还俗、或遁入山林、或远赴江南——灵气复苏最初只发生在江北，一直到万历二十年前后，江南还是一片安定祥和。
当时就已经是嘉靖四十年了。
四年后，自感寿命将尽的嘉靖帝，因搜山赶海觅长生无果，终于把主意打到了这些遗蜕头上。
于是勒令大索江南僧道进京，每日举行庙会庆典‘催促’他们渡劫。
接连数月间，死在五行天劫之下僧道不计其数。
时年腊月初七，天降百丈宝剑峰于皇城西苑，一时震动天下惊骇朝野。
两日后，朝廷下令释放所有僧道。
次年正月，嘉靖帝宾天。
此后百余年，这宝剑峰一直屹立在皇城西苑，渐渐成了京城的地标。
最初都说这宝剑峰，是某位得道真仙的手笔。
后来渐渐有风声传出，说其实是僧道两家百余高人联手施为，且得到了朝中文武、甚至是裕王的暗中配合。
谈论着这些百年前的八卦，众人一路赶到了广安门外。
正穿梭在热闹的关厢地带，忽就听半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赵峥等人下意识抬头张望，两侧店内却冲出不少掌柜、伙计，裹挟着行人潮水般涌向了城门口。
见此情景，众人第一个想法就是又遇到什么大灾变了，下意识就想随大流的跑进城里避难。
这时自从出了涿州城，就愈发沉默寡言的刘烨忽然站了出来，道：“不妨事的，约莫是有什么精怪撞上了护城的紫气。”
众人这才发现，那些掌柜伙计虽然急切，却并不惊恐。
这时就见那城墙上方的半空中，哗啦啦落下无数血肉。
片刻后，又有大块大块的肉糜，贴着城墙外的无形屏障滑落了下来，然后被一道半透明光幕，托举在离地三丈高的半空，渐渐汇集成了血肉帐篷。
城墙上的巡丁们对此都是见怪不怪，纷纷举着挠钩，把混在血肉当中的鸟羽、筋骨，以及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捞起来。
而城下的一名锦衣卫百户，则大声吆喝道：“老规矩、老规矩，一斤精怪肉搭配五斤太岁，一斤肉糜搭配三斤太岁，每人每户限购两斤，验明妖身后即刻发卖，先到先得，过时不候啰~！”
原来那些掌柜、伙计是跑去买精怪肉了。
众人知道是虚惊一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倒也不能他们胆小，毕竟先前真定府屠城事件，也才过去半个多月而已。
冯倫忍不住向刘烨打听：“这京城难不成隔三差五就有精怪撞死，若不然怎么官差和百姓都这么熟稔？”
“以前每隔三四年才会有一次。”
刘烨恹恹的答道：“且那时候遗骸全都会被朝廷收走，直到今年春天，这样的事情才变得频繁起来，后来血肉收集的太多难以存放，官府索性在验证无毒无害后，就地发卖给商户百姓。”
众人听的啧啧称奇，张秀才也忍不住好奇追问：“那这些精怪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聚集了这么些个？”
刘烨摇头表示并不知情，但赵峥却看出他明显没说实话，多半是这个问题涉及到了朝中机密。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冯倫高价收了两斤肉糜、六斤太岁肉，说是晚上做成丸子请大家吃便锅——也就是火锅。
那肉糜方才已经瞧过了，赵峥重点观察了一下太岁肉，早就听说京营锦衣卫善种太岁，不想都开始对外发卖了，而且看这搭配售卖的方式，只怕还不怎么受欢迎。
说实话，这太岁肉卖相确实差了点，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又不似菌菇那样素净，拿手用力一戳，咕咕唧唧的还有水声。“好吃不好吃的，咱就尝尝鲜。”
冯倫笑着，转头又问刘烨：“刘兄应该吃过这玩意吧，味道怎么样？”
刘烨想了想，先给出三个字：“没味道。”
然后又补了三个字：“嚼不动。”
没味道还好解决，这个嚼不动……
赵峥也不禁好奇：“那平时京营的人都怎么吃？”
“一般都是切成碎丁，直接就着面饼佐料生吞——这东西嚼不动，但吃进去却好克化。”
众人恍然，遂对那太岁肉失了兴趣。
这时高舆又一个劲儿的催促，众人便随着人流进到了城中。
进城之后，傅氏不顾高舆频频用眼神阻拦，下了马车亲自与赵峥等人道别。
这还是打从上路以来，她头一次当面和赵峥说话。
其实赵峥也早已经瞧出了端倪，知道是高舆在从中作梗，但正所谓疏不间亲，他与傅氏毕竟也没有太深的关系，自然不好对此多做评论。
只在心里暗暗慨叹：带着这么个儿子在身边，这高夫人日后想要改嫁只怕难了。
与高家在城内分别之后，众人这才转奔张家别院。
京城的繁盛自然远非真定可比，也亏得有刘烨这地头蛇带路，若不然想要找到张家别院，只怕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到了张家别院门外，赵峥拿着信物正要上前叫门，不想斜下里忽有一人欢呼道：“刘大哥，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循声望去，就见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从街对面跑过来，扯住刘烨坐骑的缰绳，连珠炮似的道：“先前我陪李家哥哥去将军府赔罪，这才知道你去了真定！你是不知道，那李欣玥这回可惨了，非但被关了禁闭还挨了家法，到现在每天都要抄一遍女戒……”
“小曹！”
刘烨甩蹬下驴，生硬的岔开话题：“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散学了？”
那小曹立刻又道：“哥哥忘了？每年府试比完国子监就开始放假了，要到八月十六才会开学——可惜哥哥这次没参加，不然头名肯定非你莫属！
对了，我听人说哥哥去真定就是为了参加府试，却怎么这般时候就回来了？难不成……不可能吧？！凭哥哥你的本事，怎么可能会……”
“小曹！”
刘烨再次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无奈道：“真定府的武举因故提前举行——这几位正是我的同年。”
“同年？”
那小曹眼睛一亮，欢喜道：“我就知道刘大哥你肯定能中举，在京城你都是头名的大热门，到了真定……”
“诸位。”
眼见这小子又谈及尴尬话题，刘烨不得不再次打岔：“这位小兄弟姓曹名寅，是我在京城的朋友……”
“好朋友！”
小曹冲众人打了个罗圈揖，脆生道：“在下曹寅，见过各位大哥。”
说着，又反手指向街尾道：“那边写着曹府的就是我家，诸位大哥既是刘大哥的朋友，那就是我曹寅的朋友，以后若有什么事情一时寻不见刘大哥，尽管来找我，我一定绝无二话！”
这小曹倒真是个话痨自来熟。
话说……
赵峥辫子戏看的少，红楼梦还是了解过一些的，这曹寅不就是曹雪芹的爷爷吗？
大约是担心曹寅再扯出什么尴尬话题，刘烨指着赵峥重点介绍道：“这位是赵峥赵兄，真定府府试头名，也是这次北上京城的领队。”
“啊？！”
曹寅顿时就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刘烨在京城都是夺冠大热门，去了地方上更应该呈碾压之势了，却怎么会被别人抢了头名？！
这时赵峥冲他一抱拳：“常山赵峥，见过曹兄弟。”
“啊、呃~”
曹寅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张的还了一礼：“京兆曹……”
“果然是诸位同年到了！”
这时张家别院的大门忽然洞开，从里面走出个身穿飞鱼服的女旗官，却不是张玉茹还能是哪个。

第82章 也好言之有物
“张小姐，你怎么会再这里？！”
赵峥面露诧异之色，实则心下却并没有太过惊讶，毕竟张玉茹早有翘家相看刘烨的前科，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张玉茹飒然抱拳道：“小妹担心别院里的下人慢待了诸位同年，索性先一步赶到京中，代叔叔略进地主之谊——冒昧唐突之处，还请诸位同年莫怪。”
身为女子，却出面替叔叔待客，本来是有违礼数的事情，但她一口一个同年的，再配上这一身干练的飞鱼服，却竟让在场众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盖因她明显是以女旗官的身份见礼，若是非要拘泥什么男女大防，却又置朝廷的女官制度于何地？
不过……
她嘴里一口一个‘诸位同年’，眼中却分明只有一个赵峥。
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冯倫和张秀才交换了一下眼神，带头还礼道：“小姐客气了，是我等叨扰府上。”
后面举人秀才们也都七嘴八舌附和。
张玉茹冲赵峥明媚一笑，侧身相让道：“我已经命人打扫好了房间，还请诸位同年随我来。”
等赵峥迈步往里走，她立刻不动声色的并肩跟上，笑逐颜开的对赵峥解释道：“涿州毗邻京城，我叔叔又颇有些名气，时不时会被镇抚司、按察司借调，所以才置办了这座宅院——而之所以选在这里，也是因为附近住了不少指挥佥事、千户。”
她一路侃侃而谈，言语条理分明、举止落落大方，配上高挑出众的身段，明艳动人的脸蛋，直瞧的冯倫几个眼红心热。
连那话痨的小曹寅，也看的两眼放光，忍不住悄声向刘烨打探，这英姿飒爽的大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刘烨却是黑着脸闷着头，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张玉茹先引着众人到了西侧，这里应该是下人的住处，不过因为是别院，只靠近门房处住了两家奴仆，剩余的房间都是空着的。
这些房间是安排给张秀才等人的。
内中有些出身富庶的，难免嫌弃地方狭小，但眼下临近乡试，客栈里多半又贵又吵，思来想去还是此地清净。
安顿下秀才们，张玉茹又引着几个武举到了东侧。
此处才是真正待客的所在，两个小院中间用过道和角门隔开，彼此互不干扰，进出又方便。
里面是一室一厅，都有独立的厕所。
张玉茹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又对冯倫几个笑道：“毕竟只是别院，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几位同年能够海涵。”
冯倫几个忙道不敢。
张玉茹便又转向赵峥，毫不避讳的邀约道：“还有些琐事，怕是需要赵公子来敲定，不知赵公子可否方便随我等去客厅一叙？”
赵峥还没答应呢，冯倫就抢着道：“方便、方便！赵兄乃是我等的领队，需要商量什么，小姐直管寻他就是！”
赵峥冲冯倫翻了白眼，又对张玉茹拱手道：“张小姐请。”
“赵公子请。”
等脱离了众人视线之后，赵峥明显感觉到身旁的视线愈发炽热，那感觉，就像是要扑上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咳~”
赵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问：“张小姐这次来京城，可曾获得千户大人的准许？”
“我给叔叔留了一封信。”
那就是不告而别。
能一而再的如此任性，看来张额图待她亲如己出，倒也不是空口白话。赵峥摇头道：“张小姐又何必如此。”
张玉茹倒是一点也不遮掩，坦然道：“当然是为了和赵公子增进彼此的了解，等回去见了伯母，也好言之有物。”
这姑娘……
虽然来自后世的记忆当中，也有不少女追男的戏码，但赵峥头一次亲身经历，还是感到有些不太适应。
另一边。
眼见两人彼此谦让着，宛如一对璧人般转去了客厅。
刘烨也沉着脸拱手道：“诸位，我家就在京城，还需尽快回去向母亲报个平安，就不在此多做叨扰了——等明日一早，我再来寻赵兄一起去镇抚司递交文书。”
与其它武举不同，赵峥和刘烨除了沿途护卫，还要去镇抚司‘验明正身’。
刘烨方才就是想跟赵峥约定好时间，所以才强忍着酸涩跟了进来，谁承想赵峥竟又被张玉茹请去私聊了。
他不愿继续在此逗留，就想着让冯倫几个转告。
然而冯倫等人满心好奇，那肯就这么放他走了，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探问：
“方才那女旗官，是不是就是官道上先前骑羊的哪个？！”
“她一口一个叔叔的，莫不是涿州千户的侄女？！”
“她和赵兄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问题，说实话刘烨一个都不想回答，但他又不想让众人看出自己的小心思，遂捡着跟自己无关的简单说了。
众人听罢无不啧啧称奇。
千户家的小姐，就这么直接倒贴上来了？！
怪不得赵峥去了一趟，就有免费的大宅子住，原来暗地里还有这么一桩缘故。
“可不止是千户家的小姐这么简单。”
这时一旁的曹寅忍不住多嘴道：“我听说涿州的千户，马上就要高升到直隶按察司做指挥佥事了。”
这下子众人愈发佩服，都道赵峥果然受上天眷顾，怪不得能领悟天赋神通呢。
而真正拥有天赋神通的刘烨，却只能在一旁黯然神伤，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天赋神通是不是假的。
曹寅这时又好奇的打听，天赋神通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了一番，内中还有个武举，想把擂台决胜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却被冯倫及时拦了下来。
即便如此，也听的曹寅惊叹连连，忍不住抱怨刘大哥走的太急，不然他也跟了去，岂不就能亲眼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若是李家知道这事儿，肯定……”
“小曹！”
刘烨见曹寅又要掰扯自己和李家的事情，急忙扯着他就往外走：“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家给母亲报个平安！”
等到了外面街上，刘烨又郑重警告曹寅，让他不要把自己和李家妹妹的事情，告知真定府来的同年。
因离家太久归心似箭，刘烨同曹寅闲话几句，便与他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第83章 李副使
翌日。
刘烨一大早就赶到了张家。
门房认出他是昨天单独离开的武举老爷，本来想将他请进去的，但刘烨却推说有要务在身，让门房速速去唤赵峥出来。
约莫等了两刻钟，才见赵峥牵着驴从里面出来。
刘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腰间，却见那用了十余日的制式绣春刀，已然换成了涿州特产的雌雄双股剑。
赵峥见他看向那双剑，顺势往上提了提，故作无奈的摇头道：“昨天张家妹妹唤我去客厅，原来是要赠剑予我，说是张千户前两年还在用的佩剑——我再三推辞，无奈她执意要送，最后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张家妹妹？
刘烨脸上的麻子坑颤了几颤，飞快的移开了目光，别说什么雌雄双股剑，连赵峥都不想再看到。
赵峥上了驴之后，却是对那双股剑爱不释手。
他之所以没能推辞掉，其实有一半是因为见猎心喜。
这两柄剑都是用桃木制成，一柄坚韧锋锐削铁如泥、一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但无一例外都对龙虎气极为敏感，即便是冯倫那样的半吊子，也能勉强用龙虎气充斥剑身。
而赵峥运用起来，则足可以减少三成消耗。
更不必说，那重剑上还刻画有专门的符篆，即便不使用龙虎气，也具备相当程度的辟邪效果。
若早有此物在手，那半吊子的披甲僵尸根本不堪一击。
刘烨在前，赵峥在后，两人骑着驴转过街角，原本冷清的景致顿时一变，街道两旁到处是买早餐的门店小摊，路上行人如织，除了寻常百姓往来穿梭，更有不少锦衣卫旗官混在其中。
看来张玉茹说的不假，这一带确实住了不少锦衣卫军官。
赵峥跟在刘烨身后，缓步在这闹市当中，好奇的左右张望，却见那些锦衣卫旗官们，也有不少人正对着刘烨指指点点。
看来这刘麻子在京城也算是个名人。
眼见就要走出这条小吃街了，忽见一人闪身拦在驴前，拱手道：“刘大哥且留步！”
赵峥下意识勒住缰绳看去，却是个面如冠玉的青年，论相貌身段也只稍逊了自己三分。
“李煦？”
刘烨见了这人忙甩蹬下马还礼，但紧接着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李煦见状，又主动躬身道：“刘大哥，当初舍妹无状，家父本想让我登门赔罪，不想哥哥却已经去了真定……”
刘烨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回头斜了赵峥一眼，才又继续道：“我如今有公务在身，等办完了差事咱们兄弟再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那李煦闻言立刻闪身避到了路旁，恭敬道：“是小弟唐突了，那小弟先在庆鸿楼开个雅间，恭候哥哥大驾。”
刘烨点头道了声好，这才重新上驴，带着赵峥继续往前走。
行出百十步远，赵峥忽然笑问：“这是那李家姑娘的哥哥？”
昨天曹寅的话虽被刘烨拦住了，但也已经泄漏了不少讯息，再搭配上李煦方才的话，不难猜出刘烨离京前，应该是曾受过那李家姑娘不小的羞辱。
刘烨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赵峥又道：“那小曹和李家关系应该也不错吧？”
刘烨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赵峥冲他耸了耸肩：“天赋神通到底是天赋神通。”
刘烨沉默半晌，淡然道：“人无完人、事无绝对，若对遇到的一切都要刨根问底儿，这辈子怕是没有几件事能顺遂了。”
说完，转回头继续前行。
啧~
赵峥方才那话，是暗示李家之所以如此殷勤，多半是曹寅向李家透露了天赋神通的事情。
但看刘烨的回答，似乎并不在乎李家改变态度，是不是因为他领悟了天赋神通。
该说他是为人豁达呢，还是舔狗一条？
EMMM~
必是后者无疑！
出了这条小吃街，路上总算是畅通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速度，赶往北镇抚司。
一路再无别话。
等到了北镇抚司衙门，赵峥的目光就被门前的雕像给吸引住了，那并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两头形似麒麟又拖着三条长尾巴的怪物。
而且看那鳞片鬃毛，与其说是雕塑，不如说是标本更为合适一些。
赵峥很是好奇，可惜那四周围着栏杆，显然是不准靠近观察的。
北镇抚司同样是前面官庙后面衙署的格局，所不同的是，这座官庙不是祭拜某个人的，而是名为武勋庙，里面祭祀着大明朝历代功勋卓著的名将。
两人绕到东侧，在角门前站岗的旗官见到刘烨，立刻分出一人迎了上来，笑着拱手道：“刘公子这莫不是回京备考来了？”
这话暗藏的意思，就是认定刘烨夺了真定头名，毕竟一般来说，只有头名才能进京参加春闱。
刘烨下了驴，先对那小旗介绍道：“这位是真定府武举头名赵峥，我二人因在引气入体时悟出了天赋神通，所以奉真定知府陈大人的命令，特来镇抚司报备。”
那小旗官显然也没听说过什么天赋神通，却对刘烨没能夺得头名感到十分惊诧。
一边好奇打量赵峥，一边招呼道：“既是来报备的，那我先带二位去见秦书办。”
“有劳。”赵峥和刘烨齐齐拱手，然后便跟着他进到了镇抚司内。
这期间，也有来公干的外地锦衣卫，却被拦在门外仔细检查文书官凭。
而两人被领到里面，甚至还越过了几个早就在等待的军官，直接被领到了处理公文往来的书吏面前。
足见刘烨面子之大。
或者说吴三桂的面子之大。
那秦书办显然是个懂行的，听赵峥和刘烨自称同时领悟了天赋神通，当即忍不住从书案后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确认道：“此事当真？这可不是儿戏！”
说完，目光在刘烨脸上停留片刻，不等二人回答，又扬声道：“劳烦两位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显然他也认出了刘烨，知道刘烨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眼见他一手扶着官帽，一手提着衣襟下摆，不顾形象的冲了出去，外面等候的官员也不禁惊诧，纷纷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其中一个约莫是认出了刘烨，跟身边人说了些什么，众人便都做恍然状，看向刘烨的目光既羡且妒。
约莫半刻钟后。
那书吏又匆匆折了回来，亲自将两人引至一处偏院。
刘烨显然知道这是什么所在，本来还淡定的表情显出紧张之色，进门前甚至还专门整理一下袍服。
赵峥不明所以，忙也跟着肃然起来。
等进了门，就见一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左右的精壮大汉，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只看他身上雪白的团龙蟒袍，就知道这必然是位大佬。
听两人自报家门，他缓缓抬起头，两只眼睛如剑锋般直刺赵峥面门。
赵峥浑身汗毛倒竖，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仿佛都在疯狂示警，催促他暂避锋芒。
但赵峥硬是咬牙挺住了，维持着抱拳见礼的态度，反而将头略略扬起，与其四目相对。
“不错。”
僵持片刻后，那人微微颔首，问道：“你就是真定赵峥？”
赵峥如释重负的微微低头：“卑职正是常山赵峥。”
“哈哈，好一个常山！”
那人似乎对赵峥的自称很是欣赏，抛下手里的毛笔，又问：“你父亲是十年前殉职的真定总旗赵安平？”
果然陈敬廷已经提前行文报到了镇抚司，只是下面人还不知情罢了。
“正是。”
“不错。”
那人又道了一声不错，然后才转向刘烨：“你天赋神通是生生不息，对吧？”
刘烨分外恭谨的答道：“回李副使的话，卑职的天赋神通确实是生生不息。”
“那就试试。”
随着‘试试’二字出口，这李副使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厉芒，如果说方才还是恍如实质，这回可就是实打实的神目如电了。
刘烨倒不惊诧，双拳同时亮起龙虎气荧光，交叉护在胸前时，竟又融合壮大了三分，可见他这一路上也没闲着。
厉芒与龙虎气交接，也就是几息的功夫。
刘烨架在身前的双臂猛地往怀里一撞，整个胸膛都肉眼可见的塌陷了，口中更是鲜血狂喷。
“还算凑合吧。”
李副使收回瞳术，完全不在意面如金纸委顿在地的刘烨，转头看向赵峥：“正好你也来试试。”
赵峥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为了让自己展示能力，所以特地打伤了刘烨，还是纯粹看刘烨不顺眼。
但既然上官吩咐，他也忙激活了自己的战吼。
旋即刘烨的伤势肉眼可见的转好，自顾自的爬起来，又重新拱手侍立，别说怨言了，连怨色都不敢显出半分。
“果然不错。”
那李副使说着，扯过一张纸写了两行大字，盖了官印冲赵峥随手一抛。
赵峥都没反应过来，那纸就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就听李副使又道：“既是难得的好苗子，总不能因为几个酸丁措大就耽误了，正好顺天府的新科武举也要培训，你们两个也一并参加吧。”
“多谢大人抬爱。”
刘烨急忙道谢。
赵峥迟疑了一下，却是壮着胆子请求道：“启禀大人，与我二人一起抵京的还有五名同年，能不能让他们也一并参与其中？”
那李副使本来已经开始处置公文了，闻言看了他一眼，旋即低头道：“准了。”
然后提笔又写了几个字，盖了印随手抛给赵峥。

第84章 派系
从那李副使的值房里出来，刘烨明显松了一口气。
赵峥好奇道：“这位李副使是什么身份？”
“李大人是三位镇抚副使之一。”
刘烨简短的回答到。
赵峥又试探着询问，这李副使因何与别人态度大不相同，刘烨却搪塞着不肯明言。
等出了北镇抚司，又约好下午带着冯倫等人，一起去顺天府巡检司报道，两人便在街上分道扬镳了。
目送刘烨打驴扬鞭而去，赵峥心知他肯定急着去舔…去见那李煦了。
本来离着中午还远，赵峥有心在京城里逛逛。
但他又着实有些好奇，这李副使与刘烨——或者说是与大汉奸吴三桂之间的关系。
想着张额图既然在京城设有别院，应该对镇抚司的情况也不陌生才对，于是便径自原路返回，寻张玉茹打探情报。
到了张家别院，他一边等着张玉茹，一边查看李副使给的文书凭证。
“赵大哥，你找我？”
不多时张玉茹就匆匆赶了过来，看她鬓角带汗，手里还提着桃木枪，显然方才正是在锻炼武艺。
“玉茹，你先瞧瞧这个。”
自从昨天拿了双股剑，两人就顺势改了称呼，要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呢。
张玉茹从赵峥手上接过两张文书，就见第一张上相对正式，乃是去函顺天府巡察司，兹有赵峥、刘烨二人，要一起参加新科武举的培训。
后面那张就草率多了，只写了‘另外几个同科举人也一并捎上’的字样。
张玉茹看罢，好奇道：“你们要去参加顺天府的培训？”
赵峥点点头，指着第二张公文道：“本来只限我和刘烨，后来在我的请求下才加了这第二道公文。”
说完，见张玉茹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赵峥进一步解释道：“这上面只说同科举人，可没限定是真定府的同科举人。”
张玉茹这才眼前一亮，欢喜道：“赵大哥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一起参加？！”
“应该可以吧？”
赵峥挠挠头，不是十分确定的道：“我们真定府都有女旗官，这顺天府难道会没有？”
“自然是有的！”
张玉茹欢喜不已，连道：“我们涿州虽然也有专门的培训，但肯定不及顺天府这边——多谢赵大哥替我争取来这样的好机会！”
说着，就要盈盈下拜。
赵峥急忙伸手搀扶，嘴里道：“你这不是折煞我了，我受了你那么多好处，本就该有所回报的！”
四目相对，张玉茹有些娇羞的挣开他的扶持，红着脸揉着小手一时没了言语。
短暂扳回主动之后，赵峥又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岔开话题道：“对了，这次我和那刘烨去北镇抚司，见到了一位李副使，我总觉得这李副使有些针对刘烨，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李副使？”
张玉茹果然知情，当下笃定道：“应该是镇抚副使李定国李大人吧，他会针对刘烨并不足奇，三李和边军一脉已经明争暗斗好些年了。”
“三李？”
边军一脉好理解，当年边军是裁撤并入了锦衣卫，又不是凭空消失，会形成一个派系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这三李又是怎么个说法？
张玉茹掰着葱白也似的指头道：“前直隶按察使李自成、按察副使李来亨、以及今天你们见到的镇抚副使李定国，在咱们锦衣卫系统里号称三李。
他们三人都是靠武举入仕的贫苦百姓，在朝中无依无靠，一开始受了边军出身的将官不少排挤。
后来三李凭借本事渐成气候，又有兵部尚书孙传庭撑腰，渐渐与边军一脉分庭抗礼——这回李自成卸任，两边更是争的你死我活。
三李推举李来亨，边军推举孙思克，都想要接掌直隶按察使司这块肥肉，最后争了个两败俱伤，反倒被南举出身的郑森渔翁得利。”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也亏是赵峥历史学的不好，不然估计早就听懵了。
李自成就不必多说了。
没有灵气入侵的历史上，那李来亨是李自成侄子李过的义子，后来又帮助南明抵抗鞑清入侵，最终兵败举家自焚而死。
李定国则是张献忠的义子，后来加入南明抵抗鞑清，被封为招讨大元帅，曾先后两度打败并击杀鞑清的王爷，震动天下。
而孙传庭作为崇祯朝的名臣，恰恰就是靠着剿灭闯贼民乱起家的，然而在本时空里，他却反倒成了李自成等人的后台。
好在赵峥对此并不了解，反倒少了许多认知混淆的烦恼。
他简单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又追问：“那现在这锦衣卫里，主要有哪几个派别？”
“那可就多了。”
张玉茹掰着指头道：“以前后两任镇抚使为首的边军旧将派，以三李为首的北举派，以郑森为首的南举派，南镇抚司的文官监察派，还有厂卫派、禁军派、水师派……”
说到这里她略顿了顿，才又道：“再有就是当年以刘家为首的关外派，不过现在刘家都投靠了边军一脉，也就没什么关外派了。”
原来刘家也曾自成一派，怪不得能和吴三桂联姻呢。
赵峥起身郑重一礼道：“多谢妹妹替我解惑，不然我在这京城里两眼一抹黑，和睁眼瞎也差不多。”
听他当面这一生‘妹妹’，张玉茹脸上的红晕直蔓延到了耳朵根，一面说着不敢当，一面又卖力分析道：“以峥哥哥你的出身，天然就与北举一派亲近，不过若是有机会的话，不妨也和南举一派多多亲近。”
“这却是为何？”
“朝中文臣毕竟还是南人居多，更别说张相爷也是南人出身，虽然文武相轻，但乡党之间多少还是有些照应的——以前是因为南举势弱，如今有个郑森脱颖而出，日后怕是大用了。”
张玉茹说完，又忙解释道：“这都是我叔叔说的，他这次若能调任直隶按察司，也希望能借机和郑大人拉近关系呢。”
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若没有张额图这番分析，赵峥只怕想要吃些苦头，才能摸清楚里面的门道。
不过……
张额图如此看好那郑森，足见此人绝非等闲。
可怎么那来自后世的记忆里，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有个叫郑…………
等等！
姓郑……
难道是郑成功？！
赵峥只知道郑成功曾经改过朱姓，所以有个尊称叫国姓爷，但如今想来，大概是改姓的时候一起改了名字。
若果真是郑成功的话，倒不妨去抱一抱国姓爷的粗腿。

第85章 为人不识
冯倫等人听说拜赵峥所赐，可以参加应天府的新科武举培训，无不大喜过望。
别说顺天府的培训肯定有其独到之处，就算是和真定的培训没区别，日后提起来也是大有面子。
若不是下午就要去报名，几人恨不能中午就大排筵宴庆祝一番。
午后。
刘烨如约而至，气色却并不怎么好，也不知是在那李煦面前吃了瘪，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不过众人这一路上，也早就适应了他的沉默寡言，因此一点都没受到影响，欢天喜地的出了张家别院。
刘烨依旧是独自在前领路，冯倫几个则是心照不宣的缀在后面，让张玉茹和赵峥并辔而行。
这两人单独拎出一个来回头率就不低，如今金童玉女般并在一处，更是引来无数人侧目。
赵峥自然早就习惯了，张玉茹竟也能坦然受之。
相比于气派森严的北镇抚司，顺天府巡察司的驻地，看起来就要寒酸多了。
后面的官署甚至还没有前面的功勋庙大，甚至比真定府的巡察司都差了一筹。
这倒也并不奇怪，真定巡察司好歹是真定府最高军事机构，而顺天府巡察司头上的婆婆，却多的几乎数不过来。
赵峥本以为自己这一行人，是单独前来报名的。
谁成想被领进衙门里，却见到了许多穿着崭新飞鱼服的年轻人。
“刘玄康？”
看到刘烨和几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那些年轻人也都有些诧异。
其中一个脸庞发紫的壮汉，主动迎上来毫不客气的问：“你不是去乡下参加武举了么，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听他把真定称呼为乡下，冯倫几个都有些不快，但当着这么多京城人的面，却也不敢发作出来。
“马公子慎言。”
刘烨沉声道：“我与这几位真定同年，乃是奉命而来。”
那马公子这才知道说错了话，但却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反而好奇的打量起了张玉茹。
这时又有一人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冲着刘烨拱了拱手道：“玄康兄。”
“见之兄。”
刘烨也忙还礼，看上去似乎对此人颇有三分敬重。
这时赵峥见张玉茹被那马公子看的有些羞赧，于是侧身挡在她面前，拱手道：“常山赵峥，见过两位同年。”
那名唤见之的年轻人连忙回礼：“在下岳升龙，见过赵兄。”
这时马公子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后知后觉的挑刺道：“常山？哈，你怎么不说你是常山赵子龙？！”
一个真定武举听他阴阳怪气满脸不屑，忍不住站出来道：“赵兄在我们真定府，就是被称作子龙再世的！”
“哈……”
那马公子却依旧不屑一顾，转头看向身旁的岳升龙：“如此说来，岳兄岂不就是岳武穆再世了？”
那岳升龙连忙摆手：“在下萤火之光，岂敢与先祖相提并论。”
却原来这岳升龙竟是岳家后人。
其实若是对历史熟悉一些的话，大概会听说过他儿子——岳钟琪。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应祥兄，你就不用谦虚了，我们都愿意尊你为忠贞侯再世！”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轰然大笑起来。
连赵峥几个听了也不禁发笑。
盖因大明朝只有一位忠贞侯，那就是大明第一女将秦良玉。
其实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也一时俊杰，只可惜妻子太过耀眼，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光芒。
现如今马家传承的爵位，也是秦良玉留下来的。
马应祥回头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同年一眼，然后又昂着头对刘烨道：“本来是要与你分个高低的，不想你却跑去了……哼，如今岳兄夺了头名，马某屈居第二。”
岳升龙忙道：“若是刘兄在顺天府应试，岳某只怕就难以……”
“怎么？！”
他还没把话说完，马应祥就恼了：“你要是自认不如他，我岂不是更不如他？！”
说着，又对刘烨拂袖冷笑道：“哼，在那穷乡僻壤混个头名有什么好得意的，马某若是愿意，去争它一百个头名也不在话下！”显然他是认定刘烨夺了真定府头名。
刘烨刚想解释，忽就见从官署内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却是个绯袍文官。
巡察司里怎么会有四品文官，总不能是顺天府同知亲自出面吧？
赵峥正有些纳闷，就见马应祥、岳升龙、刘烨，以及那三十几个新科武举，全都规规矩矩的冲着此人躬身见礼。
那文官先扫视全场，继而扬声问道：“那个是真定府头名赵峥？”
这话一出，原本规规矩矩的武举们瞬间就炸锅了，马应祥更是彻底傻眼——真定府头名不该是刘烨吗，怎么会是这个姓赵的？
“肃静！”
那文官轻叱一声，众人耳中却似有雷霆轰鸣，想起这文官的身份，忙都闭上嘴巴，却依旧忍不住向赵峥和刘烨，投来疑惑的目光。
赵峥坦然自若的迎着这些质疑，走到了队伍前列，冲着那文官见礼道：“卑职常山赵峥，见过大人。”
那文官微微颔首，又扬声道：“真定府武举第二名刘烨。”
刘烨也走到赵峥身边拱手见礼。
那文官却再不点别人的名，环视全场道：“这次新科举人培训，由我南镇抚司派专人接管，尔等只需听令行事便可。”
京城武举本来看到这名文官，就觉得不对劲，如今听说南镇抚司接管了培训，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南镇抚司名义上虽也属于锦衣卫，实则中高层都是文官，向来不管具体差事，只负责锦衣卫内部的督导监察。
照理说，培训新科武举的差事，由直隶按察司或者北镇抚司来接掌，都还说得过去，这南镇抚司跑来横插一缸子算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之际，那文官又扬声道：“本次培训暂列为甲乙两队，分别由赵峥、刘烨二人代管，具体如何分派你二人自行协商，但三日内必须将本队名单送交本官。”
“等等！”
听到这里，马应祥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抗议道：“这是顺天府新科武举的培训，却怎么要让他们两个外人领队？我不服、我们不服！”
见他主动站出来，人群中倒也有几个捧场的，纷纷叫喊着‘不服’。
那文官斜了他一眼，淡然道：“尔等若有人领悟了天赋神通，自然可以再开一个丙队。”
“天、天赋神通？！”
马应祥显然是知道天赋神通的，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旁人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
不过马应祥旋即又狐疑起来，转头看向了刘烨，这第一名是天赋神通，自然没的比，但你第二名凭什么也特殊？
刘烨见状，只好主动解释道：“刘某也领悟了天赋神通，只是擂台比武输给了赵兄。”
“我艹！”
马应祥当即爆了个粗口，然后认真的问赵峥：“我还有个堂弟要参加武举，以后能不能也去你们真定参加武举？”
旁人没他这么直白，不过但凡知道天赋神通，家里又有兄弟子侄要参加武举的，也都暗暗动了心。
“好了！”
那文官这时再次对赵峥和刘烨道：“该交代的本官都已经交代了，你二人自便吧。”
说着，又瞥了眼张玉茹：“女旗官另寻巡察司报备。”
“我不服！”
这回却轮到张玉茹不干了，且不说在南镇抚司的培训，肯定比巡察司要高端，单只是为了和赵峥在一起，她就决不能接受这种安排。
当下据理力争道：“我等女军一样是为国尽忠，大人怎可另眼看待？如执意如此，非但我不能答应，这位马公子更是不能答应！”
马应祥原本在看热闹，没想到一下子又牵连到了自己。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若是不应下这个说辞，岂不连祖奶奶秦良玉的功绩也一并否定了？
忠贞侯的爵位虽然时常被人打趣，但却也是马家的根基所在。
于是马应祥只好硬着头皮出列，附和道：“这位姑娘说的是，自古巾帼不让须眉，我大明朝更是如此。”
那文官听了沉默半晌，摇头道：“罢了，那就再编个女军丙队吧。”
说完，便在巡察司千户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这时赵峥忍不住好奇，向一旁的岳升龙打探道：“岳兄，方才这位大人是？”
马应祥抢着答道：“那是督察院佥都御史、南镇抚司首席督察陈永华陈大人！”
陈永华？
那不就是韦爵爷的师父陈近南吗？
原来陈近南是个文官！

第86章 挂靠
得知方才那人就是鹿鼎记里的陈近南，赵峥不由下意识看向大门外。
结果眼前忽然多了个砂锅大的拳头。
赵峥顺着拳头看向马应祥，就见紫脸庞的汉子跃跃欲试的邀战：“来，咱们打一场！”
说着，他连退了七八步略略放低重心，拍着自己的胸膛大咧咧道：“拳脚也好、撂跤也成，随你选——只要你能赢过我一招半式，我就加入你的甲队，否则你怕是只能做个孤家寡人了！”
随着他这一声吆喝，京城武举们立刻左右分开，让出了正中间的空地。
冯倫几个见状撇撇嘴，也跟着退到了边缘处。
他们是亲眼见过赵峥和刘烨比武的，对赵峥自然信心十足，莫说是今年顺天府第二名，就算是去年的头名，也未必是赵峥的对手。
“那就比一下拳脚吧。”
赵峥知道这不是藏拙的时候，卸下腰间的双股剑，看也不看的随手往人群里一抛。
张玉茹默契的接在手里，两眼放光的看着场中二人，她虽见过赵峥扑杀铁头峰，但却还是头一次见他与人动手，心下自不免万分期待。
抛出双股剑后，赵峥又道：“不过有一桩，你要是输了就别来我的甲队了，去乙队吧。”
马应祥听了一瞪眼，但还是高声道：“好！”
“来？”
“来！”
两人各说了一个来字，马应祥立刻前虚后实的缓缓往前逼近。
赵峥好整以暇，直到他来到距离自己丈许远的地方，才突然垫步迎上前，旋身就是一记刚猛无俦的侧踢！
这一脚寻如闪电，饶是马应祥早就做好了闪避的准备，却也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
下一瞬，马应祥就如炮弹般倒射而出，轰然撞翻了两个十几步外看热闹的京城武举。
马应祥两眼翻白、口中不住溢出鲜血，显然是受了重创，甚至连那两个武举也是哎呦惨叫，一时爬不起来。
有与他们相熟的武举见状，就忍不住跳出来呵斥道：“同年之间的切磋而已，你怎敢下这般毒手？！”
“是啊，哪有一上来就下这般辣手的！”
有挑头的，分分钟就聚其六七人，虎视眈眈的围定赵峥。
冯倫等人见状，正要上前帮场子。
“吼~”
忽听赵峥仰头一声怒吼。
那些京城武举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要先下手为强呢，结果却见赵峥吼完之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你喊什么喊？”
某个京城武举方才被吓的连退两步，此时忍不住恼羞成怒道：“别以为虚张声势，我们就怕了……”
“果然是常山赵峥！”
还不等他放完狠话，后面突然传来马应祥的爽朗的声音：“我马应祥这回算是服了。”
京城武举们诧异的回头看去，就见马应祥和那两个受伤的武举，都已经站了起来，说是恢复如初或许有些夸张，但看着明显已无大碍。
“马、马兄，你这是？”武举们满面不解，若不是知道马应祥一贯的为人，只怕都要怀疑他是在和赵峥一起演戏了。
刘烨适时站出来解惑道：“方才那一声大吼，就是赵兄的天赋神通，可以为别人和自己回复体力神念，大大减轻内外伤势。”
众人武举听了无不哗然。
虽然有不少世家子弟，早就听说过天赋神通之名，但也只以为是提前领悟通玄境的神通，但通玄境的神通基本都是加诸己身，绝无这般神奇功效。
刘烨又看向赵峥，谨慎道：“方才那一脚，赵兄似乎是动用了龙虎气？”
赵峥洒脱的拱手笑道：“毕竟是天子脚下的英才翘楚，赵峥岂敢不认真应对。”
京城武举们闻言集体石化。
将龙虎气灌注在腿上，可比灌注在拳头上难多了，甚至比灌注在兵刃上还难——若不是经过专门锻炼，普通旗官甚至一辈子都可能掌握不了。
这赵峥确定是今年的真定头名，不是十年前的武举头名？！
就连刘烨也不禁暗暗凛然，因为即便是他，如今也还没有掌握这样的技巧。
这时有京城武举忍不住好奇：“玄康兄，你的天赋神通又是什么？”
刘烨倒也不瞒着，直接将‘生生不息’的效果说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片哗然。
这效果虽不及赵峥的神通新奇，但论提升自身实力的效果，无疑还要强出不少。
这时忽然有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他只花了三天，就已经能双拳同时灌注龙虎气，持续一个时辰不停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和赵峥刘烨一起来的女旗官。
京城武举以为张玉茹是在给刘烨张目，倒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愈发感叹，怪不得他们能同时领悟天赋神通，这分明就是两个怪物啊！
冯倫几个却大感意外，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两日，但谁都能看出来张玉茹对刘烨不假辞色，如今却怎么……
“但即便如此，他在擂台上依旧输给了赵大哥！”
好吧，原来是为了衬托赵峥。
不过这回京城武举们反倒没那么震惊了，因为先前都已经被震麻了。
“咳~”
这时大门口传来一声干咳，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巡察司千户，不知何时已经折了回来。
说是巡察司千户，其实这位的真正官阶是正四品指挥佥事，毕竟是天子脚下，即便是地方官也都比别处要金贵些。
那指挥佥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之后，就对赵峥和刘烨道：“你们几个真定来的武举，且随本官去办一下临时挂靠的手续，免得耽误了后续修炼。”
“多谢大人。”
听了这话，赵峥等人连忙欢喜道谢。
愿力转化成龙虎气，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缓慢吸收恢复还好说，若想借助大量龙虎气进一步锤炼己身，就需要借助官府体系。
而除了镇抚司的官儿，别的官员只在自身辖地内，有资格调动大量龙虎气。
所以自从出了真定府，赵峥等人最多就是锻炼一下技艺，压根没机会壮大丹田、锤炼肉身。
唯有办理了这挂靠手续，他们才能和本地官员享受同等待遇。

第87章 东宫三叟
是夜。
张家后院演武场。
赵峥在蒲团上盘膝静坐，双手拢在脐下，掌心向上托举着一枚荧光闪闪的官印。
办完了挂靠手续，众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所以用过晚饭后，就集体跑来此处修炼。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峥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对面满头细汗的张玉茹，正一脸钦佩的看着自己。
两下里冯倫等人，也早就已经结束了修炼，正揉着胳膊腿胸膛，在那里龇牙咧嘴的窃窃私语。
赵峥冲张玉茹笑了笑，一边感受着丹田气旋的些微变化，一边征询众人的意见：“要不再来一轮？”
“不不不不！”
冯倫几个都是两手乱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冯倫揉着心口，讪讪道：“赵兄的天赋神通确实是神技，但毕竟不能完全驱散身上的痛楚和疲惫，前后两次叠加起来，就差点要了我的命，要是再来一次，估计真要走火入魔！”
对武者而言，修炼从来不是简单容易的事。
每一次借助龙虎气锤炼己身，都是万分痛苦的过程，而且练的少了没效果，练的勤了又容易出差错，留下暗伤。
所以大多数资质一般的旗官，都会逐渐变的懈怠、甚至是抗拒修炼，以至终身无缘突破通玄境。
赵峥的舅舅李德柱，就是其中的典型。
方才借助赵峥的‘战吼’，冯倫几个连续进行了两次修炼，已经算是难得的有毅力了——主要也是在人前，不好意思主动放弃。
而赵峥因为能借助系统分心二用，对疼痛的耐受力远远超出众人，所以非但修炼时间更长，甚至到此时还犹有余力。
但看众人一副畏之如虎的架势，他也不好显得太过特立独行，于是起身道：“那今儿就先修炼到这里吧。”
说着，再次发动了战吼。
冯倫等人如蒙大赦，急忙站起身来收了蒲团，说说笑笑的往外走。
等到了演武场外，张玉茹又对赵峥提出了邀约，打算明天和他一起在演武场晨练。
赵峥略一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还是那话，女追男隔层纱，被这样一位才貌出众的女子热烈追求，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只是……
青霞那边儿又该怎么解决？
那小妖精虽然对男女之事还未开窍，却明显是个天生的醋坛子——这也是赵峥虽然对张玉茹心动，却始终没敢行动的缘故。
有些头疼的回到住处。
冯倫和另一位武举连吃了几盏茶水，精神明显又振奋了不少，歪在临时铺设的板床上，就开始探讨真定龙虎气和京城龙虎气的不同。
“咱们真定的龙虎气疼是疼，可哪像京城的龙虎气这样花样百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还算好的，最怕的是一半冷一半热！”
赵峥也道：“前面的冷热变幻和钻心刺骨还好，最难忍受的其实是又麻又痒，两次我都差点没抗住。”
顿了顿，又点评道：“其实咱们真定的龙虎气虽然没有这么多变化，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坚持到一定程度，就会体验生吞钢针般的刺痛，然后是万蚁噬骨……”
说到半截，看冯倫两人都是一脸茫然又惊惧的模样，他忙收话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还是早些睡下吧，明天一早还要起来晨练呢。”
然后，他就默默闭上眼睛启动了系统。
14.7星钻。
比起在真定府修炼，京城能提供的星钻明显要更多一些，如果以每天两个时辰计算，大概能有2钻左右——这期间正好可以分心在系统里训练，也算是两不耽误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留在京城。
明年春闱后，关成德多半也要在京城为官，到时候把母亲和妹妹一并接来就好。
但青霞……
唉~
也不知朝廷招揽化形大妖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推行下去。
…………
转过天。
赵峥正和张玉茹一起晨练呢，翠屏忽然走进来禀报道：“小姐，外面有人送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请你中午去赴宴。”在屋里养了两天，这丫鬟总算是能走动了。
“什么人下的帖子？”
张玉茹好奇接过来，却见上面的落款是：钱淑英谨呈。
“这字倒是写的不错。”
她嘟囔着拆开信封查看，半晌挑眉道：“倒也省事了。”
说着，向赵峥解释道：“是邀请同科女举聚会的帖子，地点定设在什么丰芑园——这地方我好像听说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听说过了。”
昨儿赵峥在巡察司立威之后，甲乙两队的名单迅速就确定下来了——岳升龙加入了赵峥的甲队，然后又建议按照名次单双分队，所以基本上没怎么扯皮。
但当时女举人只有张玉茹一个，虽然说是要单独编成丙队，但具体怎么编、由谁来做队长，却还没个正经章程。
原本张玉茹还在发愁，怎么联络那些京城女举，如今钱淑英下了帖子，倒是免了她许多麻烦。
只是唤来府里的下人问了个遍，也没人知道这丰芑园在何处。
赵峥见状宽慰道：“且不急，我和刘烨约好了要去南镇抚司提交队伍名单，他知道自然最好，若不知道，咱们再去巡察司问问。”
张玉茹点头称是，两人便各自回了住处用饭。
张玉茹自然盼着能一起吃饭，但赵峥却不想撇下冯倫几个，显得太过不合群。
用过早饭之后没过多久，刘烨便如约而至。
他本来还想在门外候着，不愿意踏进张家的门，后来听说张玉茹有事相询，这才无奈的来到了客厅。
这麻子不愧是京城的地头蛇，听了赵峥的询问，立刻道：“丰芑园我知道，是文坛大宗师钱老的别苑，每个月都会举行文会，招待京城的才子名士——这‘丰芑’二字，正是取其为国储才之意。”
“钱老？”
张玉茹受他点醒，也恍然道：“原来是钱家的别苑，怪不得这么大的口气。”
只有赵峥不明所以：“这个钱老是？”
刘烨解释：“钱老指的是曾任礼部尚书的虞山先生钱谦益，他老人家致仕后一度曾回到家乡教书育人，后来被当今圣上请回京城，与另外两位朝中宿老一起教导太子，故此又有东宫三叟之称。”
钱谦益？
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水太凉吗？！
赵峥心中暗暗鄙弃，又好奇能和这种人齐名的，会是些什么臭鱼烂虾。
这时又听刘烨道：“另外两位分别是孙传宗孙老大人，熊廷弼熊老大人，这两位虽在文坛上名声稍逊，却都曾担任过内阁次辅，论影响力还在钱老之上。”
这俩貌似也是历史名人。
好像都是明末的重臣，但具体有什么功绩，赵峥就不知道了。
不过……
“这孙承宗和礼部尚书孙传庭有关系吗？”
“虽然名字听起来好像颇有渊源，但两人并非亲族。”刘烨解释道：“早年间倒是有大孙小孙之说，不过现如今被称为小孙的孙天官，也已经年近八旬，这个说法自然也就没人再提了。”
小的八十，那大的岂不得有一百岁？
这时张玉茹指着信封上的落款问：“这钱淑英你可听说过，莫不是钱老的孙女或者曾孙女？”
“呃~”
刘烨被问的有些尴尬，讪讪道：“据我所知，这钱姑娘应该是钱老的第三十七女……”
“什么？！”
张玉茹大吃一惊：“钱老今年最少也有八十岁了吧？”
“据说今年要办九十大寿。”
刘烨无奈道：“钱老是名副其实的老当益壮，每隔两年都要纳新妾进门，子嗣也一直没断过。”
“这、这也太……”
“钱老自认是张相门徒，这方面自然也要向相爷看齐。”
好吧，有一百四十六岁的张相爷珠玉在前，九十岁的老不羞也确实没什么出奇的。

第88章 董姨娘
因那丰芑园与南镇抚司不在一个方向，赵峥和刘烨先一步出了张府，张玉茹则打算等到临近中午再动身。
赵峥与刘烨两人并肩出了门，照例没什么话说。
一个沉默在前，一个坦然在后，到了街尾要转弯的时候，刘烨却忽然勒住了缰绳，驻足向着前面一处府邸看去。
赵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府前的牌匾上写着‘曹府’二字。
那应该就是曹寅家，不过这个规模大小，可完全没有‘荣国府’的感觉。
此时曹府门前有个年轻妇人，正焦急的与门房说着些什么，那门房却是连连摇头。
“驾。”
不等赵峥细看，刘烨便催驴上前，扬声问：“董姨娘，你怎么这里？”
那妇人愕然回头，露出姣好面容，旋即欢天喜地迎上来：“少爷，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你是来找我的？”
刘烨蹙眉，边甩蹬下驴边追问道：“刘贤呢？家里其它人呢？怎么会让姨娘出来找我？”
“这……”
那董姨娘有些局促的捏着衣角，怯生生道：“难得国子监放假，贤哥儿一早就出去了，旁的人也都在忙，所以太太就派了我来。”
刘烨听了，脸色愈发不好，但见赵峥也催驴凑了过来，也就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董姨娘，母亲让你来找我，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问这话时，他其实并没有怎么着急，毕竟母亲既然有闲心差遣董姨娘，料来也不可能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却听这董姨娘道：“家里没事，是李家出事了——方才李家派人来问，咱们有没有见到他家的大小姐，听那意思，好像是李家小姐走丢了！”
“什么？”
刘烨大惊，想也不想又翻身上驴，刚要扬鞭，忽然想到身后还有个赵峥，于是转头拱手道：“赵兄，我有急事要办，这南镇抚司一行能否暂缓？”
嘴里问着‘能否’，但看那意思却显然没的商量。
赵峥虽与他家有仇，倒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儿，当下无所谓的摆手道：“反正三日内把名单送去就行，也不在乎早一日晚一日的。”
“多谢！”
刘烨听了，道一声谢就打驴扬鞭疾驰而去。
那董姨娘冲着赵峥微微一礼，紧跟着也从小吃街离开了。
赵峥独自拨转马头，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方才那董姨娘。
倒不是见色起意，而是猜到她多半就是董鄂妃，鹿鼎记里被假太后害死，最终导致顺治去五台山出家的女子——看来即便没有皇位要争夺，这主母和小妾之间也一样不怎么和睦。
另外……
女真人不是都改做刘关张姓了么，她怎么姓董？难道她不是关外来的？
“赵兄、赵兄请留步！”
正想些有的没的，身后忽然又传来刘烨的呼唤声，赵峥纳闷的回头看去，就见刘烨飞驴而至，不等勒住缰绳，就急忙拱手道：“我听说赵兄颇善侦缉查访，不知能否拨冗，与刘某同往李家一探究竟？”
赵峥闻言不禁皱眉，两人之间可不是什么互帮互助的友好关系。
这时刘烨又甩蹬下驴，半跪着拱手道：“拜托了！”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赵峥刑名上的本事，但基于对赵峥的了解，下意识就认为那些吹捧不会有假，至多有些水分。
啧~
面对单膝跪地的刘烨，赵峥不由咂嘴，按照两家的仇怨来说，他不对刘烨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可单论刘麻子这人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再说自己先前喊他进林子对付铁头蜂时，他可没怎么犹豫。
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赵峥无奈的叹道：“罢了，怎么说我现在也是挂靠在顺天府，遇到案子总要去查一查的——先说好了，我这可不是冲着你，而且也未必就一定能帮上李家的忙。”
“多谢赵兄、多谢赵兄！”
刘烨大喜，忙重新上驴引着他往李家去。
一路无话。
到了李府之后，就见左右角门洞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看到刘烨，门房急忙上前见礼。
刘烨跳下驴来追问：“可曾找到你家小姐？！”
见那门房摇头，他便领着赵峥直接往里闯。
李家的奴仆见了也不敢阻拦，只是等两人过去之后，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峥暗暗听了两耳朵，那些人大多是在猜测，李家小姐这次失踪和刘烨脱不开干系。
等到了前厅，就见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中年人，正在里面焦急的来回踱步——瞧飞鱼服形制，应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旁边垂手侍立一人，却是先前见过的李煦。
刘烨毫不迟疑的走了进去，一拱手开门见山的问：“李伯伯，好端端的，芸妹妹怎么会突然走丢了？”
“刘贤侄？”
那中年人见了刘烨先是一愣，继而苦笑摇头道：“说是走丢了，实则应该算是离奇失踪才对！”
“什么？”
刘烨吃了一惊，忽的想起什么，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真定武举头名赵峥赵兄，他在真定府素以断案闻名，若方便的话，李伯伯不妨将前因后果讲给赵兄！”
“你就是真定赵峥？！”
那中年人吃了一惊，旋即忙见礼道：“早闻赵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李大人客套了。”
赵峥拱手还了一礼：“李小姐的安危最为重要，若方便，不妨把前因后果先讲来听听。”
李父听了，先请两人落座，然后这才把由来始末说了。
却原来今天早上，丫鬟去给李小姐送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尖叫，于是急忙推门闯了进去，结果就见屋内人去楼空，原本从外面栓着的窗户也大开着。
李煦闻讯，带人前前后后搜了几遍，都没能找到妹妹，只好一面派人禀报给父亲，一面派人去相熟的亲朋故旧家询问。
赵峥听完后，先问：“报官了没有？”
“这……”
李煦讪讪的道：“我一开始怀疑是舍妹装神弄鬼，所以就没有报官。”
赵峥又追问：“那如今为何又急成这样？”
李煦下意识看了眼刘烨，这才吞吞吐吐道：“以舍妹的性子，若是自己逃出去的，这会儿只怕早闹的满城风雨了。”
赵峥再问：“那有没有可能，她这次是想远走高飞，所以压根没在城中闹出动静？”
“这不可能！”
李煦断然否认：“她的首饰都被收走了，身边也没有半点银钱，出了大门都寸步难行，何谈远走高飞？！”
顿了顿，又道：“再说我爹已经知会把守城门的……”
“咳~”
李父轻咳一声，接茬对赵峥道：“此事颇为离奇，因我那劣女先前就曾大闹过一场，现如今我治家极严，按说她不可能再逃出去才对，但人却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这么说。”
赵峥了然：“李大人是怀疑令爱被人掳走了？”
“呃……”
李父看一眼刘烨，然后才支吾道：“也、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他显然是担心女儿损了名声，坏了与刘烨的姻缘。
赵峥起身道：“那咱们去现场瞧瞧？”
“好好好，请随老夫来。”
李家父子当即引着赵峥和刘烨，来到后面一处独立的小院。

第89章 李家小姐失踪事件【上】
一进院门，先就瞧见四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然后才是两个年轻丫鬟。
赵峥对此倒并不觉得奇怪，方才李煦父子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李家小姐显然是被关在这里的。
他停住脚步，问：“当时守门的是哪个？”
其中一个健壮仆妇立刻站出来道：“是我。”
赵峥又问：“送饭的又是哪个？”
左侧的丫鬟战战兢兢道了个万福：“是奴婢。”
“当时门外可有异状？”
那仆妇用力摇头。
“最后一次见到你们小姐是什么时候？”
丫鬟答道：“早上洗漱的时候还在，距离送饭隔了也就两刻多钟。”
赵峥听了，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继续问：“你从进门到发现你家小姐不见了，用了多长时间？”
“没、没多久。”
那小丫鬟回忆着道：“我听到有奇怪的尖叫声，喊了两声小姐，然后就推门进来了。”
“那你再照着当时的情况来一遍。”
赵峥说着，随手反关了房门，等候片刻又在屋内叫了一声。
“小姐、小姐？”
就听门外那丫鬟有些不自然的叫了两声，然后猛地推开了房门。
前后也就不到三息【约十秒】。
赵峥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进门后你都做了些什么，继续。”
那丫鬟听了，忙又提着裙角冲到敞开的窗户前，探头出去一边张望一边呼喊：“小姐、小姐！”
然后她又回头向门外冲去，嘴里大叫着‘快来人啊，小姐不见了’！
等演完之后，她才重新从外面回来垂手侍立。
赵峥想了想，又问：“屋内仔细搜过了吗？”
“搜过、搜过！”
李煦道：“我接到消息之后，就带人仔细搜了一遍！”
那丫鬟也紧跟着补充道：“当时发现小姐不见后，我们也大致搜了搜——主要这屋里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这房间确实是一览无遗。
赵峥点点头，旋即走到了依旧洞开的窗户前，这扇窗户是开在侧面的，正对着的方向除了围墙还有一片花圃。
他又探出头去观察窗外的情况，窗外紧邻待着的地方是平整的石板，上面干净的很，看不出有任何痕迹。
院子的围墙从两侧包抄过来，就与屋子的后墙合流了，也就是说这围墙只有三面。
回头再看窗扇，上面的白纸破了两个大洞，窗棱上有许多摩擦的痕迹，仔细看，还能找到一些被蹭下来的细麻。
想到方才李煦说过，这窗户是反锁着的，赵峥不由微微摇头。
“赵兄。”
刘烨见状紧张的追问：“你可是瞧出了什么？”
“那倒还没有。”
赵峥伸手敲了敲那窗棱破损处，道：“我本来怀疑这窗户上被做了手脚，但有这么多痕迹在，就算曾被做过手脚，只怕也难以确认。”
说着，他又回头问那丫鬟：“外面的青石板，是什么时候打扫的？”
那丫鬟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外。
李父忙吩咐：“还不快去问清楚！”
那丫鬟忙跑了出去，不多时回来禀报：“前面都是早晚打扫一次，后面、后面……”
“快说！”
“后面就不常打扫了，至少最近几日未曾打扫过。”
听到这番对话，刘烨也探头出去观察了一番，亢奋道：“这分明就是刚刚打扫过的样子！”
说完，他又希冀的看向赵峥，想知道这些痕迹能证明什么。
赵峥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翻窗跳了出去，快步走到那花圃附近弯腰查看。
刘烨和李煦也急忙跟了出来。
在监察到距离墙壁最近的地方时，赵峥停住脚步，蹲下来拨开花丛。
刘烨和李煦也忙凑过去查看，就见花丛中隐隐有两个马蹄铁型的坑洞。
“这是？”
李煦觉得奇怪，却没看明白这是什么印记。
赵峥没理他，而是站起身来开始查看墙顶的砖瓦。刘烨见状，恍然道：“是了，这应该是竹梯斜放留下的痕迹！”
“竹梯？！”
李煦大惊：“这院里怎么会有竹梯？！”
说着，就要去质问那些仆妇丫鬟。
这时就听赵峥道：“院里没有，却不意味着墙外也没有。”
“墙外？”
“应该是墙外，否则那么大的一个梯子，进进出出肯定早被人发现了。”赵峥说着，斜了李煦一眼：“除非这里看守的人，全都已经被令妹用言语说动了——毕竟你先前也说了，她手上分文没有。”
“这……”
李煦自然知道这不可能，然后又忍不住问：“那这梯子现在去哪了？”
“既是从墙外来的，自然又回到墙外去了。”
赵峥说着，后退两步然后一个跑跳扒住墙头，轻而易举的翻了过去。
“这、这……”
李煦看向身旁的刘烨，却见他也如法炮制翻了过去。
李煦也试着后退了两步，然后看着足有一丈高的墙壁咽了口唾沫，果断扬声喊道：“爹、爹！”
不多时，李父也提着儿子翻过了墙头。
到了墙外之后，父子两个就见赵峥和刘烨，正蹲在墙角检查着什么。
父子两个凑上去一瞧，皆是大惊失色，盖因那地上分明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血迹。
李父恶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喝问道：“你不是说里里外外都仔细查过了吗？！”
“这……”
李煦缩着头，讪讪道：“儿子确实派人仔细查过了，多半是他们只顾着找人，所以就没注意到这里有血迹。”
“蠢材！”
李父骂了一声，转向赵峥诚心诚意的请教：“赵公子，你看是不是应该先报官，让巡察司出面寻找？”
“不急。”
赵峥摆摆手，先看看刘烨，再看看李煦，然后指挥李煦道：“李公子，你贴墙站好。”
“贴墙？”
李煦满是疑惑，但还是按照赵峥的吩咐贴墙站好。
“身子伏低一些，头往前探。”
赵峥一边指挥着，一边绕到李煦身后，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假装脑后受了重创，肩膀擦着墙往前慢慢扑倒——速度别这么快，慢慢来！”
李煦按照他的吩咐，缓缓趴倒在地。
刘烨立刻凑上前，仔细查看墙壁上的摩擦痕迹，然后笃定道：“形状相似，应该就是受伤倒下时蹭的！”
李父这才发现，那转角处的墙壁上隐隐也有些摩擦痕迹。
他一边感佩赵峥观察入微，一边对赵峥客气的问：“赵公子，如此说来，小女确实是被人掳走的？”
“还不能十分确定。”
赵峥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托着下巴盯着地面沉吟片刻，又对刚爬起来李煦道：“再来一次，这次你倒下的同时，转头往身后看。”
李煦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赵峥见他后脑落地，这才满意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那血迹是蹭上去的，不是流淌滴落上去的，所以应该是受伤的后脑碰触到了地面。”
李煦再次爬起来，狐疑道：“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或许有用。”
赵峥随口道：“比如找到你妹妹后，就可以问问她，是否看清了偷袭的人长什么样。”
李煦恍然。
赵峥这时又转头问李父：“令爱可曾习练武艺？”
“练过、练过！”
李煦抢着答道：“我妹妹论武艺，在同龄的女子当中罕有对手，就连一般男子——譬如小曹那样的，也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么说……”
赵峥沉吟着，目光看向了与血迹相反的地方，也就是这条巷道的深处。
李父见状似有所悟，脸色一沉道：“赵公子这又是何意？”
“根据现场的痕迹分析，令爱应该是翻墙过来之后，在巷子口探头观察情况时，被人从身后突然偷袭——那么问题就来了，令爱是练过武艺的，又是在逃脱的过程当中，理应十分警惕。
这时候，能在一览无遗的巷子里，悄悄摸到她背后偷袭的，要么是个实力不俗的高手；要么，就是她完全没有提防背后之人！”

第90章 李家小姐失踪事件【下】
刘烨这时候也是面沉似水，不等李父答话，紧跟着分析道：“若真是高手，又何须藏在巷子里偷袭？以我浅薄之见，或许偷袭芸妹妹的人，就是协助她从院里逃出来的人！”
“这、这又是为了什么？”
李煦明显脑子不够用了，挠着头烦躁道：“她先把我妹妹从里面救出来，然后又偷袭她，那这人到底图什么？！”
赵峥解释道：“或许是因为，她若是在院里动手，就没办法把令妹带走了。”
说话间，目光仍是停驻在巷子深处。
刘烨见状，又沉声道：“这巷子应该是通向后宅的吧？”
“是通往后宅没错。”
李煦点头，旋即又惊道：“你们不会是……怎么可能，那人掳走了我妹妹，不往外走，却反倒去了后宅，这、这怎么可能？！”
赵峥收回目光，对李煦道：“往前走两步。”
“啊？”
“走两步。”
李煦想道方才的事情，便乖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脚问：“然后呢？”
“再走两步。”
李煦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他人已经在巷子外面了，只能扭回头问赵峥：“然后呢？”
“往前看，往左右看。”
李煦四下张望了几眼，刚想追问下一步要做什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是了，这里太开阔了！”
“没错。”
赵峥打了个响指：“如果刨除掉对方是个高手的可能，你觉得一个普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能把你妹妹从这个巷子口带走吗？”
这回不用赵峥指挥，李煦自然而然的，就转身看向了巷子深处，然后他似有所悟，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又咬牙反驳道：“你这不过是凭空揣测罢了，有什么证据？！”
“除了这些痕迹，暂时倒没有别的证据。”
赵峥摊了摊手，然后却又道：“不过若是我推断的没错，那一声尖叫倒也好解释了——只怕那并非是令妹发出的，而是有人趴在墙头对着窗内大叫。
目的是让人误以为令妹刚刚逃走，或是被人掳走，这一来，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令妹是被……”
说着，他再次看向了巷子深处。
这时刘烨断然抱拳道：“李伯伯，能否容我们去后宅瞧瞧？！”
“这……”
李父露出为难的表情，旋即对赵峥拱手道：“多劳赵公子了，只是内宅到底多有不便，我父子带刘贤侄入内即可，有劳赵公子在前厅稍候。”
他此时也隐约猜出了什么，担心会牵扯到家中丑事，所以自然不希望赵峥跟进去。
刘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有些尴尬的看向赵峥。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赵峥又怎么会半途而废？
他似笑非笑的道：“有我在场，真要是有个万一，说不定还能靠天赋神通救下李小姐。”
这话一出，刘烨顿时改了主意，再次冲李家父子拱手道：“拜托了！”
李父显然对他多有顾忌，或者说对他身后的吴三桂多有顾忌，因此慨叹一声，无奈道：“那就跟我来吧。”
说着，带两人向巷底走去。
而李煦独自缀在后面，表情凝重，两条腿更像是灌了铅一般。
这条巷子，通向的是内宅侧门。
进门先就看到有个妇人撑着扫帚站在那里，正魂不守舍的磨洋工。
直到李父走到近前，她才忽然惊觉，忙抱着扫帚慌急见礼。
“夫人呢？”
“在、在堂屋里。”
李父见她这副慌张模样，又盯着她端详了片刻，这才拂袖直奔堂屋。还不等他进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就急急忙忙迎了出来，追问道：“老爷，可曾找到芸丫头了？！”
见李父摇头，她又捏着帕子叹气道：“这丫头，就是太倔了！若是别家姑娘，只怕早巴不得……”
说到半截，她忽然抬手指着李父身后，皱眉问：“这位公子是？”
她所指之人自然是赵峥。
赵峥笑眯眯的回了句：“我是来帮忙找人的。”
说着，就凑到东厢探头探脑的张望。
李夫人见状，又看向自家老爷：“老爷，他这……”
“你莫管赵公子。”
李父烦躁的一摆手，盯着妻子问：“对于这次芸丫头突然走失一事，你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
李夫人吃了一惊，旋即有些羞恼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做了什么？！”
李父摇头道：“我……”
“吼~”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李父当即吓了一跳，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赵峥的李夫人，同样也被吓了一跳。
李父回过头，狐疑问道：“赵公子，你这又是何意？”
“呵呵~”
赵峥笑道：“人已经找到了，我一时高兴就喊出声来，见谅、见谅。”
“人找到了？！”
刘烨和李父齐声追问：“在哪里？！”
“二位随我来。”
赵峥说着，推开西厢的门就走了进去。
这里原本应该就是李芸的住处，算上客厅共有三间，也还算宽敞明亮。
赵峥进门后脚步不停，直接去了南面的屋子，这里是丫鬟仆妇的卧室，还堆了一些杂物。
赵峥不由分说搬开其中一些杂物，露出下面掩盖着的杂物柜。
见那上面还落着锁，刘烨也不等李父叫人打开，直接抽刀劈断了锁扣，然后迫不及待的身后打开杂物柜，却见里面是放的是些布料。
“揭开最上面的布就看到了。”
赵峥在一旁指点，刘烨急忙把表面的布拨开，果见里面正蜷缩着个人事不省的小姑娘！
“芸妹妹？！”
刘烨惊呼一声，小心翼翼的把那姑娘抱了出来。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噗通一声，众人回头看去，却是跟过来李夫人满面惊恐的瘫软在地。
刘烨顾不得理会她，小心将那李姑娘放在了床上，又去检查她脑后的伤势，发现比想象中轻了不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番折腾下来，李姑娘却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刘烨不由求助的看向赵峥。
赵峥两手一摊道：“方才在门外，我就已经给她治疗过了，应该是另外中了什么迷药之类的东西。”
方才他那一声怒吼，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通过观察李夫人的脸色，猜出人多半就被藏在西厢房里，所以才在西厢门外发动了‘战吼’。
战吼的上帝视角，并不会受到任何阻隔，可以准确选中方圆十米的目标，这一招用来大范围搜索自然不好用，但精确到了小范围，却无疑是找人的神技。
当然了，前提是要找的人必须还活着。
刘烨听说可能是中了迷药，立刻把头转向了门口的李夫人，语气冷硬质问：“李家婶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91章 有自白的案件才算完整
那李夫人靠坐在门槛上，眼神呆滞满面绝望，却是对刘烨的问题理也不理。
“你这婆娘是聋了不成？！”
李父见状，微微伏低身子，冲着妻子大吼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爹！”
李煦虽然一脸惊恐，但还是缩着肩膀凑上前，将母亲挡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终于惊醒了李夫人，她用力将儿子拨开，咬牙撑着门框爬起来。
先看看丈夫，再看看床上躺着的李芸，然后她忽然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吼道：“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再留着这祸患，早晚会害了咱们一家！”
“李夫人！”
听到李芸被称为祸患，刘烨连‘婶婶’二字都不叫了，冷声控诉道：“她自小没了亲娘，从记事起就是跟着你长大的，一向拿你当亲生母亲看待，你怎么可以……”
果然这李芸不是李夫人亲生的。
“住口！”
李夫人抬手指着刘烨，不管不顾的骂道：“你以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本来好好一个孩子，自打被你相中之后，我和老爷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百般的哄着，最后生生哄出这么个犟种来！
你以为你这次回来，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她就会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做梦去吧！自打被关在这院里，她就成天赌咒立誓，说是宁肯死了也绝不嫁一个丑汉！”
说着，她跌跌撞撞抢到李芸身旁，扯起她的胳膊剥开袖子，道：“你看、你自己看！她……”
说到半截，她忽然愣住了。
盖因那春葱也似的胳膊上，只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不过站在旁边的刘烨，却也已经看懂了这两条痕迹代表的意思，原本因为义愤填膺而涨红的脸上，如今满是萧索苦涩之色。
“我、我……”
他痛苦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夫人这时却已经重新完成了蓄力，抛下李芸的手臂，再度恶狠狠的嘲讽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得了那什么天赋神通，日后前程更加远大，她就会服软了？！你错了，这死丫头一口咬定自己绝不做那心口不一、趋炎附势之人，你越是前途无量，她就越是不可能嫁给你！
可你又能怪谁？！当初是不是你说喜欢她天真烂漫的性子，是不是你屡次替她打抱不平，害的我家不敢管教她？！她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全都是你……”
“够了！”
方才被妻子的骤然爆发，给弄懵了的李父，这时也终于缓过劲来，爆喝声中，上前就是一巴掌抽在李夫人脸上，直把李夫人打的满脸是血踉跄栽倒。
李父恶狠狠瞪着地上的妻子，咬牙道：“你这蠢婆娘休要攀诬别人，先把你是如何暗害芸丫头的事情，给我如实招来！”
也不知是被丈夫打没了威风，还是该发泄都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
李夫人捂着脸沉默半晌，就开始竹筒倒豆子般，讲述起了自己的犯案经过。
当初李芸闹的满城风雨，迫使刘烨远走真定之后，李夫人与丈夫成日惶恐不已，生怕平西将军降下雷霆之怒。
那时候，李夫人见闯了大祸的李芸，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下就已然积攒了不少怨愤。前两天刘烨携天赋神通之威返回京城，请人暗示李家不会追究李芸的无礼，甚至还想着再续良缘。
李父得了消息，当即喜不自胜。
因担心李芸故技重施，索性将她关到了这个院子里，每日让李夫人过来开导劝解。
结果这李芸依旧油盐不进，甚至还两次试图割腕自杀。
李夫人又惊又怕之余，愈发认定李芸是个祸根。
照她如今的倔强性格，即便最终嫁给了刘烨，也不可能会给家中带来什么好结果，反而还会连累丈夫和儿子。
所以在李芸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哭着哀求李夫人放自己走时，李夫人就顺势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后窗上的绳子是李夫人解开的，梯子也是她安排心腹翻墙送来的。
但李夫人压根就没想过，要让李芸活着迈出李府的大门！
趁着李芸全神贯注探头张望之际，李夫人的心腹在背后给了她一闷棍，然后又给她灌下早就准备好的迷药，将人用麻袋装了送进后宅。
再然后，其中一个心腹又在丫鬟送饭时，趴在墙头对着窗户大吼，让人以为李芸是刚刚逃走，或者是刚刚被人掳走。
本来按照李夫人的计划，是打算先把李芸囚禁在绣房里，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李芸已经远走高飞，再将这惹祸的根苗弄死，送到城郊找个地方埋了。
谁成想刘烨请来赵峥，前后只花了短短一刻钟，就顺藤摸瓜的找到了李芸！
听完李夫人的供述，赵峥这才算是心满意足——没有犯人的自白，案件怎么能算是完美解决？
热闹也差不多看够了，他拱手道：“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赵某也算是不负所托，接下来的事情，也轮不到我这外人插手，告辞。”
李家父子讷讷还礼，却不知是该感谢他找到了李芸，还是该恼恨他赤裸裸的揭开了家中丑事。
赵峥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见了礼，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这回自然是走的正门。
刚出了李家后院，忽听身后传来刘烨的呼喊，赵峥对此倒并不奇怪，面对方才的情景，李家人固然尴尬，但最尴尬的无疑还是刘烨。
如今自己选择抽身离开，刘烨又怎么可能继续在李家逗留？
所以赵峥毫不奇怪刘烨会追出来。
说实话，要早知道能看到这些西洋镜，他又何至于在张家门前犹豫那么久？
这般想着，赵峥智珠在握的回过头，然后就看傻了眼——只见刘烨怀里横抱着个少女，却不是那李芸还能是谁？！
“你、你怎么把她给抱出来了？”
面对赵峥的质问，刘烨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低头满眼眷恋的看着怀中少女，涩声道：“我担心她醒过来，不知到该如何面对李家婶婶，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满眼祈求的问：“能不能拜托张姑娘，暂时先照顾她几日？”

第92章 有一种爱叫放手
面对这个要求，赵峥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真要是能舔到最后应有尽有，那倒也罢了，可人家明确表示丑拒，甚至宁死都不愿意嫁给你，你还这么继续舔下去，到底图个什么？
刘烨微微低头，避开了赵峥看弱智一样的目光，又嗫嚅道：“我、我以后不会再打搅她了。”
说话间，却又忍不住满眼痴迷的低头看向李芸。
赵峥见状，戏谑的反问：“那万一等她醒过来之后，要是回心转意想要嫁给你呢？”
“这！”
刘烨一脸惊喜抬起头，旋即脸上的光辉又迅速散去，艰涩的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今天的所见所闻，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李芸为了拒婚选择割腕自杀，而是李夫人的质问。
他最初喜欢上李芸，正是因为李芸那毫不做作的直率性格，所以这几年他一直细心呵护，希望她能始终保持着这一片纯真率直。
所以今天遭遇，岂不正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
如果硬要改变李芸的性格，那她还会是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个李芸吗？
迷茫、沮丧、绝望。
刘烨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但却希望李芸不用再面对这一切，所以他选择把李芸暂时带离李府，更做出了再不与她纠缠的决定。
见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废的败犬气息，赵峥不由暗暗撇嘴，还什么‘千古一帝、一代圣主’呢，就这、就这？！
“随便你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赵峥就向李府大门走去。
刘烨抱着李芸紧随其后，一直到两人在大门外上了驴，也不见有李家的人出来阻拦。
这大汉奸吴三桂的名头就是好使，指挥佥事家的闺女说拐就拐！
赵峥斜了刘烨一眼，忽然问：“你说她要是半路上醒过来，会不会疑心是你打晕了她，准备把她抢回家做压寨夫人？”
刘烨一愣，看看怀里的李芸，再看看赵峥相对宽松的鞍具，然后再看看李芸，麻子脸上写满了纠结。
他还真打算把人交给自己抱着！
赵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给刘烨想明白的时间，扬鞭打驴疾驰而去。
刘烨见状，也只好催驴紧随其后。
因是跑在前面，赵峥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因为不认识路，渐渐落到了后面，他这才发现刘烨手里隐隐连着荧光，竟是为了不让李芸半路上被颠醒，生生用上了龙虎气！
这可真是……
赵峥甘愿尊称其为一代圣犬、舔中大帝！
等到了张家别院，刘烨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下了驴，边抱着李芸往里走，边向迎出来的仆役打听张玉茹在何处。
原本他对于张府、对于张玉茹，是心存抵触的，但对比即将割舍的挚爱，涿州那一场‘啼笑因缘’又算得了什么？
那仆役一边好奇的偷眼打量刘烨怀中的李芸，一边陪笑道：“二位举人老爷回来的实在不巧，我们小姐才刚出门不久。”
刘烨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倒不是没有别家可以托付，但那都基本上都要经过长辈同意，倘若问起这其中的缘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诉说。
反倒是张家别院这边，张玉茹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且她与李芸的性格有些相似，又都对自己……两人应该能相处的很好。
赵峥见状，就问那仆役翠屏在不在家。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就拜托那仆役去请翠屏出来。
等进了客厅，刘烨先是想把李芸放在桌子上，但又觉得这样实在不雅，于是将两只太师椅拼在一处，勉强让李芸蜷缩在上面。
这时翠屏听说‘姑爷’有请，也忙急匆匆赶了过来。
等看到人事不省的李芸后，她不由惊讶道：“姑……赵公子，这姑娘你们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见刘烨期期艾艾不知该怎么说，赵峥便半真半假的道：“刚从指挥佥事府上抢回来的——行了，先把人弄到后院安置起来，等你们姑娘回来我再跟她细说。”翠屏闻言略一迟疑，见围着那姑娘转的是刘烨不是赵峥，这才点头应了，唤来两个仆妇扶起李芸。
然后又问：“公子，她要是提前醒了怎么办？”
“那你就说刘烨刘公子已经大发慈悲，不准备娶她了。”
虽然刘烨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听到这话如同戏言一般，从赵峥嘴里冒出来，内心深处还是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翠屏好奇的看了眼刘烨，然后矮身道：“奴婢知道了。”
等翠屏带走了李芸，刘烨颓然坐倒如丧考妣。
赵峥虽是满心的幸灾乐祸，却又有些看不得刘烨如此颓废，大概是出于对舔狗的同情吧，他主动邀约道：“要不要去演武场松快松快？”
“好！”
刘烨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到了演武场，各自脱掉飞鱼服就交上了手。
刘烨对龙虎气的掌握愈发纯属，但赵峥凭借着身法上的优势，还是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直斗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能分出胜负。
“刘烨！”
这时演武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娇叱：“那个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原来是张玉茹赴约回来了。
看她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刘烨正想开口解释，却见她转过头冲赵峥露出灿烂笑容，双手奉上一条洁白的毛巾：“赵大哥，你先擦擦汗吧。”
刘烨一下子哽住了。
倒不是不习惯张玉茹的双标，而是突然想到了，若是有一日李芸也这般，那自己……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决定，或许自己不该仓促做出决定，把人送到了张家来。
“刘烨、刘烨？！”
这时耳边又传来张玉茹不耐烦的喝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赶紧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别想我收留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现在后悔也晚了，刘烨只好定了定神儿，把自己和李芸的事情简单说了。
“她真去街上堵着骂你了？！”
听到李芸为了拒婚，半路拦住刘烨斥责，张玉茹立刻瞪圆了丹凤眼，大声赞道：“如此看来，这位妹妹倒是个真性情的！”
刘烨：我就知道她们会有共同语言！
“你接着往下说！”
在张玉茹的催促下，刘烨又说了今日之事。
在听说李芸的嫡母，因为担心受李芸牵连，涉及想要害她的性命时，张玉茹又忍不住义愤填膺。
而等听到赵峥闪亮登场，三下五除二破解案情救出李芸，她那丹凤眼里又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听完所有一切，张玉茹果断拍板道：“人就先留在我这里好了，等她醒过来，我再想法子好生开导开导她！”

第93章 我把他当朋友
刘烨走了。
走的迫不及待又恋恋不舍。
赵峥和张玉茹相视莞尔一笑，边往演武场外走，边问：“你不是去丰芑园赴宴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说这个，张玉茹脸上顿时就没了笑模样，咬牙切齿道：“快别提了，我差点被那钱淑英给恶心死了，哪还吃的下她家的东西？”
不等赵峥再问，她就主动诉起了委屈。
因为是头次参加京城女举的聚会，张玉茹为表对主人家的尊重，还特地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结果去的时候，除了那钱三十七之外，就只有另外一个与钱家相熟的女举。
两人都是涂脂抹粉盛装打扮，张玉茹却是一身紧趁利落的飞鱼服，三人鼎足而坐，看上去就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张玉茹是个大度的，倒也没计较这些。
寒暄几句，就主动提起了设立丙队的事，她自觉是给女举们争取了权益，虽然没有因此洋洋得意，但内心对于此事却也颇为骄傲。
谁承想那钱三十七听了，却是满面嫌弃之色，说什么：我等虽然做了武举，最终却还是要嫁人的，这般抛头露面的事情躲还来及呢，你怎么还上赶着拉大家去趟这摊浑水？
张玉茹当时就不乐意，绵里藏针顶了她两句。
熟料那钱三十七抓住她的语病，又开始嘲笑她粗鄙不文，然后还大放厥词，说什么文人雅士才是朝廷的栋梁根本，所谓武举不过就是些马前走卒罢了。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讲到这里，张玉茹忍不住愤愤抱怨：“明明她自己也是武举，却满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既然这么羡慕那些酸丁，怎么不去考文举人？考什么武举人？！”
“或许是水太……是钱谦益给她灌输的吧。“赵峥略作宽慰，又问：“那然后呢？你一赌气就先回来了？”
“没有！”
张玉茹噘嘴道：“我还没那么小气，本来我还想留下来跟她辩个高低呢，不想她前脚还嫌弃丙队要抛头露面，等人一到齐，又立刻拿出钱家的名头，逼着大家选她做丙队的领队！似这等没脸没皮的女人，我还同她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大概也是家学渊源。”
赵峥在客院门外停住脚步，叮嘱道：“既然不投脾气，以后就对她敬而远之好了——若是她主动挑衅为难你，那你就告诉她，甲乙两队的领队都在托你打听丙队的情况。”
张玉茹想了想，眼前一亮道:“我知道了，她既然不愿意抛头露面，肯定不希望传出坏名声！”
赵峥点头，又嘱咐：“态度可以冷淡不屑，但千万别让她以为你拿定了主意，不然给你来个破罐子破摔，咱们反倒麻烦了。”
“多谢赵大哥指点。”
张玉茹款款道了个万福，然后道：“那我先回去瞧瞧那李姑娘，等她醒了，我再让翠屏来知会你。”
赵峥随口应了，等送走了张玉茹忽又觉得不对，那李芸是刘烨的梦中情人，又不是自己的，她醒不醒关自己什么事？
算了，先回屋和冯倫等人一起用饭吧。
酒席宴间，赵峥并没有将李芸的事情告诉众人，只说是刘烨临时有事，等明天再把名单呈送到南镇抚司去。
不过他倒是单独和冯倫说了钱三十七的事儿，让他有机会就多留意丙队的动静，免得张玉茹吃了亏。
冯倫自然是满口答应，但也实话实说，钱家他老冯指定是得罪不起，真要是遇见什么，也只能起到一个通风报信的效果。
对冯倫的回答，赵峥很是满意。
他最担心的不是冯倫怂了，而是冯倫像个愣头青一样冲上去，把事情彻底闹大。
中午吃了酒，午后众人就各自躺在床上歇息。
赵峥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一忽儿想起刘烨的舔狗嘴脸，一忽儿想起母亲和妹妹，一忽儿想起天真懵懂的青霞，一忽儿想起了春燕和高夫人……
自己怎么会想到高夫人？
进京前虽然互相留了地址，但很明显双方再无瓜葛。
也不知道那俏寡妇，最终会不会改嫁。
思来想去总不得劲儿，他索性起身盘腿而坐，开始全身心的投入修炼当中。
…………
城南某处二进宅院内。
蹲在茅厕里，单手捧着《五经集注》的高舆，两眼上翻。
半晌，他渐渐回过神来，露出悔恨的表情。
主要还是恨，若不是舅舅舅妈小气刻薄，只拨了三间空房给自家暂住，自己又何至于要和冯管家挤在一处？
若不和管家挤在一处，自己又何须躲到这茅厕里……
一年前父亲去真定府走马上任的时候，舅舅舅妈可不是这副嘴脸！
“哈哈！”
这时三尺半高的侧门上，忽然露出一张得意的胖脸，不等高舆反应过来，那胖子就劈手夺了高舆的《五经集注》，一边翻看一边嘲讽道：“呦，原来秀才老爷平时看的是这玩意儿？哈哈、金莲，哈哈哈、西门大官人……”
高舆先是惊呆了，旋即猛地提上裤子，隔着门怒吼道：“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你想得美！”那小胖子对着高舆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还给我！”
高舆自是推门就追。
两个半大少年你追我赶，高舆虽有些腿软，但那小胖子满身赘肉明显更是不济。
眼见就要被赶上，那小胖子忽然举起手里的书，大喊道：“快来看啊、快来看啊，高舆方才躲在厕所里……哎呦！”
高舆又羞又怒又惊又恐，猛地一蹿扑到了那小胖子，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胖脸左右开弓，嘴里骂道：“我叫你喊、我叫你喊！”
才打了六七拳，已有傅家的家仆闻声赶了过来，见状急忙将高舆扯到了一旁，一口一个‘少爷’的扶起那小胖子。
那小胖子被打的鼻青脸肿，如今见来了帮手，立刻喝令道：“给我打，打他！我要报仇！”
那家仆自然也不敢乱动表少爷，正左右为难之际，那小胖子趁着高舆的注意力被家仆吸引，忽然一脚踹在了高舆两腿之间。
“啊~！！！”
高舆嘶声惨叫，捂着裤裆疼的满地打滚。
那小胖子还要再踹，却被家仆急忙拉开。
他把嘴一撇，叉腰冷笑道：“呸，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老子面前，摆出一副秀才小衙内的嘴脸！”
而这会儿的功夫，又有不少人听到声音赶了过来，见高舆夹着腿疼的在地上打滚，急忙去请家主。
傅氏和兄嫂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见到这副情景，傅氏心疼的扶起儿子揽在怀里，询问他是伤了什么地方。
傅太太见状不屑的直撇嘴。
傅老爷沉着脸喝问：“傅醇，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不关我的事！”
那小胖子傅醇显然也是被宠坏了的，见父亲问起来虽慌不乱，低着头支吾半晌，忽然眼睛发亮的捡起那本《五经集注》，大声道：“分明就是表弟在茅厕里胡来，把自己给弄伤了！”
“你、你胡说！”
高舆这会儿其实也缓过了最疼的时候，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只好一边继续装出疼痛难耐的样子，一边愤怒的反驳道：“这分明是被你踢的！”
“我胡说？！”
那小胖子冷笑，高高举起手里《五经集注》：“姑姑，你自己看，这不是金瓶梅还能是什么？！”
傅氏接在手里看了两眼，登时又羞又气的丢开，咬牙怒视怀中的高舆。
高舆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夹着腿拼命喊疼。
“哎呦~”
这时傅太太拿起来看了两眼，摇头咋舌道：“我还当舆哥儿整日手不释卷，是在看什么正经文章呢，原来竟是……啧啧，我说妹妹，这没了当爹的，你这个当娘的更要好好管束才是，怎么能让他看这种……唉，我都不好意思说！”
傅氏攥紧了双拳，心中除了羞愤之外，更充满了对儿子的深深失望。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儿子的伤势。
她强忍着怒气，低头问：“还疼的厉害？”
“疼、疼的很！哎呦、哎呦！”
这时候高舆哪敢说自己不疼了，硬憋的脑门都见汗了，与其说是疼的，不如说是吓的。
傅老爷见状，摇头道：“别的以后再说，先给他找个大夫瞧瞧吧。”
“不用！”
傅氏断然拒绝，扬声道：“冯管家，备车！”
说着，伙同仆役扶起儿子，就往大门口走。
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傅太太大声嘀咕道：“哼，瞧那德行，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官太太、小衙内呢？！”
听到这话，傅氏和高舆不约而同的攥紧了拳头。
傅氏忽然站住脚，回头道：“醇哥儿，那书明明用的假封皮，你怎么只看内容就知道是什么？”
“呃……”
小胖子得意的表情顿时僵住了，缓缓转头，正对上自家亲爹铁青色的脸。

第94章 始乱终弃
上了驴车，高舆仍在为母亲最后的反击而得意，心道：死胖子，真以为小爷是好欺负的？！
他一时有些忘形的问：“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高夫人冷冷的斜了他一眼：“去见赵公子，请他为你疗伤。”
“啊？！”
高舆大惊，这不等同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
他急忙一骨碌爬起来，道：“不用去见他了，我好了、我好了！”
高夫人蹙眉：“真的好了？”
见母亲美目含怒，高舆瞬间又怂了，去见赵峥固然大大不妙，可在这无处躲闪的驴车上直面母亲的怒火，只怕也是大大的不妙！
两厢对比……
还是先不要吃眼前亏了。
“好、好了一些。”
他又软软躺了回去，装出一副强自忍耐的样子：“我觉得找个普通大夫瞧瞧就好。”
“听话。”
傅氏无奈道：“说过多少次了，我和赵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你怎么就……唉。”
她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苦笑道：“你舅妈说的虽然不中听，但却也是实话，你父亲不在了，谁还肯拿咱们当一回事？甚至连你舅舅都……”
高舆默然。
进京之前，他是决计听不进去这些话的。
但短短三天时间里，他却已经见识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莫说舅舅舅妈，连傅家的管事都敢给他使脸色，全然没有记忆当中的恭顺乖巧。
还有那大了自己一岁的胖表哥，以前都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自己指哪打哪，现如今却……
想到方才那断子绝孙的一脚，高舆不自觉又夹紧了双腿，两眼喷出愤怒的火焰。
该死的傅‘蠢’，小爷誓要报此一箭之仇！
此后母子二人各自想着心事，便都没有了交谈的心情。
约莫半个时辰后。
驴车停在了位于外城东南的张家别院门前，傅氏亲自扶着儿子下了马车，冯管家已经上前拍开了院门，同张家门房交谈了两句，回头欢喜道：“赵公子在家呢！”
高舆暗暗撇嘴，心道这如何算是赵峥家，他分明是寄居借住在此。
转念一想，自己现如今也正寄居在舅舅家，心情就更不美丽了。
留下冯管家看车，那门房引着母子两个正往里走，忽又听外面有人扬声问：“真定来的赵公子，可是住在这里？”
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男人，正站在大门外向内拱手。
那门房看看傅氏和高舆，还是觉得这位官爷更为重要，急忙返回去道：“这位老爷，敢问您找赵公子有何贵干？”
“呵呵。”
那官员眉眼带笑，态度十分客气：“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李煦之父李士桢来访。”
门房哪见过如此礼貌的红袍官儿？
当下忙不迭一边应承，一边把贵客往里让：“老爷请跟小的到客厅……”
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了傅氏和高舆，不由脚步一顿。
傅氏见状，立刻拉着儿子退到一旁，道：“小妇人有孝在身，不便与男子混杂，就在外面等一等吧。”高舆缩在母亲身旁，心里头直泛酸，若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不敢说让这四品武官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却也绝不可能主动退让。
世态炎凉，当真是世态炎凉！
难道失去了父亲做靠山，自己和母亲就只能任人欺辱？！
正自不甘心，忽听傅氏小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好一些了。”
高舆嗫嚅答道。
“那就等赵公子见过这位大人，咱们再去见他。”
听母亲这么说，高舆诧异的看了眼母亲，心中头一次开始怀疑母亲和赵峥的关系。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不！
这么可能！
自己可是有着如山铁证的！
应该是两人在自己的严防死守下，已经彻底断了往来。
想到这里，高舆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好像没有预料之中的那么高兴。
也或许是最近倒霉事太多了，让人实在高兴不起来吧。
这般想着，他又被傅氏拉着隐身在游廊的栏杆后面。
不多时，就见赵峥急匆匆的进了客厅。
约莫半刻钟后，赵峥又将那四品官礼送了出来，那四品官当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对赵峥连连拱手作揖，好像是有求于他一样。
怎么到了京城还有人捧赵峥的臭脚？
而且还是堂堂四品官！
难道那个什么天赋神通，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高舆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依稀想起以前那陶千户见了父亲，也是这般……
眼见赵峥送走了那官儿，先前还不情不愿的高舆，忽然扯了母亲一把，催促道：“母亲，走吧，咱们去见他。”
傅氏这才扶着他，朝正往回走的赵峥迎了上去。
三人六目相对，赵峥不由错愕道：“高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自己中午时才想到了她，没想到转眼就见到了真人，这难道是什么心有灵犀不成？
傅氏道了个万福：“妾身是……”
“赵公子、赵公子！”
这时翠屏忽然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远远的就叫嚷道：“那位李姑娘醒了，小姐请您过去瞧瞧！”
早不醒晚不醒，怎么偏偏李士桢一走她就醒了。
想起李士桢方才拜托的事情，赵峥便扬声回道：“知道了，等我见过客人就过去——让你家小姐先别急着说李家的事！”
翠屏这时也看清楚了傅氏的相貌，先是有些警惕，旋即看到她身边的半大小子，以及那一身素孝，顿时又松懈下来，脆生应了转身就走。
“不好意思。”
赵峥又冲傅氏致歉道：“高夫人，您请继续说吧。”
傅氏点点头刚要道明来意，高舆忽然抢着追问：“那个丫鬟说的小姐是谁？”
“自然是张家的小姐。”
这也不是能瞒住的事，赵峥坦然道：“张小姐担心下人们招待不周，所以特地赶到了京城——她也是今年的武举，正好和我们一起参加南镇抚司准备的新人培训。”
果然是这张家的小姐！
丫鬟就这么漂亮，小姐自然也查不到哪去。
高舆忍不住暗暗咬牙，心道怪不得这赵峥对母亲始乱终弃，原来是有年轻漂亮的顶上来了！

第95章 我把他当成好朋友
在外人面前，傅氏到底还是给儿子留了些颜面，并没有提他是怎么受的伤，只说是不小心伤到了身体，希望赵峥能用天赋神通帮忙治疗一下。
“这……”
赵峥挠头道：“这怕是要再等一阵子了，我方才修炼的时候用来恢复了一下体力，大概还要半个多时辰才能用神通。”
傅氏看了眼儿子，见他低着头咬着牙，似乎在极力忍耐，无奈道：“那我们只好暂时在此叨扰了。”
顿了顿又道：“方才那张小姐不是有事找你么，赵公子，你先去忙你的吧，我们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就好。”
赵峥略一犹豫，觉得有高舆这熊孩子在，彼此相处起来肯定不会愉快，于是就拱手道：“那赵某就失礼了。”
眼见他走的毫不留恋，高舆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不善。
呸~
喜新厌旧的花心大萝卜！
他不由替母亲大为不值，那西门庆勾搭潘金莲，好歹还拿了些宝货哄人呢。
母亲堂堂的官太太，怎么能白白被那姓赵的给糟蹋了？！
…………
另一边。
赵峥头一次到了后院，发现这里的格局，其实比前院要小上不少，细一琢磨，这宅子应该是个T字型。
不过这倒也正常，毕竟只是临时落脚的别院，又没准备把一大家子人全带过来，花钱自然要花在刀刃上。
翠屏早就在外面翘首以待，见了赵峥，忙上前引路。
两人刚到堂屋门外，就听里面有人哽咽哭诉：“我把他当成好朋友，他却突然说要娶我，哪有这样的？！”
赵峥：“……”
“我本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但他却说从小就喜欢我，已经喜欢了七八年——我今年也才十五岁，七八年前……天啊，他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当时被他给吓到了，也没多想，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确实不喜欢丑的嘛！”
赵峥：“……”
这姑娘听着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你七八年前是小孩子，难道刘烨七八年前就是成年人了？
一般来说，这个应该叫做青梅竹马吧？
他在门外无语吐槽，但张玉茹却对李芸的说法大为认同，连连点头道：“这人确实是脑袋有问题，他爹害死了我爹，竟然还让他舅舅来我家提亲！”
“原来姐姐和他有仇？那怎么他还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约莫是因为赵大哥的缘故吧，这次救了你的就是赵大哥，他……”
说到半截，里面忽然卡了壳。
赵峥还以为张玉茹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在跟李芸说悄悄话。
他正想竖起耳朵，看张玉茹暗里怎么形容自己，忽听张玉茹郑重道：“你在我家这段时日，别的倒罢，可千万不能跟我抢赵大哥！”
“啊？我为什么要抢？”
“别管为什么，你先答应我！”
赵峥：“……”
“小姐，赵公子到了！”
这时翠屏有些绷不住了，扬声做出提醒，推开门示意赵峥入内。
赵峥走进去的时候，张玉茹羞红满面的起身相迎，那李芸也伸长了脖子好奇端详。
“赵大哥，我……”
“这位公子果然长的俊俏！”
不等张玉茹打完招呼，李芸就拍手笑道：“怪不得姐姐生怕我抢了去！”
“你这丫头！”
张玉茹赌气也不演了，一本正经的道：“我对赵大哥是一见钟情，为了能和他在一起，不惜带着翠屏追到了京城。”
说着，忽然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不过我叔叔应该也是默许了，所以好几天了也没见他派人追来。”
“咯咯咯~”
那李芸越发笑的厉害，捂着肚子道：“姐姐还好意思说我胆大，明明你就比我还胆大——不对，是比我还不知羞，咯咯咯~！”
这丫头不笑的时候，还略逊张玉茹三分颜色，这一笑却是花枝乱颤喜庆宜人。
赵峥原以为会割腕自杀的人，多半不是暴躁就是阴郁，如今看来，这倒是个爱笑的姑娘。想想也是，若是个阴郁暴躁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让刘麻子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这丫头。”
张玉茹无奈摇头，倒也没生李芸的气，这两人虽是刚刚见面，彼此却十分投契，再加上和刘烨都有过节，三言两语间就开始以姐妹称呼了。
因此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为李芸担心起来，侧头看着赵峥，小声问：“赵大哥，她家里……”
“她家里方才来人了。”
赵峥不动声色的接过话茬：“说是暂时还没能查清楚，不过有可能是内外勾结，为了她的安全起见，李大人想让她先暂时留在你这里，等查清楚了，再派人来接她回家。”
顿了顿，又道：“等晚上，李家会送个婆子过来，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这自然是李士桢的意思，他方才那么礼貌周全，也是希望赵峥能帮忙保守秘密。
“真的？太好了！”
李芸闻言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扯住张玉茹的手腕连蹦带跳欢天喜地，若不是她眼角还有泪痕，估计谁也看不出她方才还在哭鼻子。
不过……
赵峥可没忘记，按照现场的血痕，她受到袭击之后是回了头的，按理说很有可能看到了偷袭自己的凶手。
所以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说……
算了，管那么多呢。
反正这事儿和赵峥没什么关系，也没必要去深究。
他微一拱手笑道：“既然李姑娘没事，那我就先失陪了——外面还有两位客人在呢。”
张玉茹听了，忙亲自将赵峥送出院门。
赵峥走在二门夹道里，仿佛还能听到李芸那清脆悦耳的笑声。
也不知这丫头在原本的无魔世界里，是个什么结局，应该不会是做了麻子的妃子吧？
从这个猜测就不难看出，赵峥对红楼梦了解的也不怎么仔细，事实上这位李姑娘后来嫁给了曹寅，有很多史学家红学家都认为，她就是红楼梦里‘贾母’的原型。
闲话少提。
却说赵峥回到前院后，没有急着去见高夫人母子，而是又在附近闲逛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战吼快要刷新了，这才迈步走进了客厅。
“赵公子。”
傅氏立刻起身相迎。
高舆则是装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缓缓起身。
“劳二位久等了。”
赵峥摆摆手，示意母子两个重新落座，然后道：“再等一会就差不多了——对了，高大人的棺椁如今怎么样了？”
“昨天就已经下葬了。”
高舆抢着答道：“我舅舅舅妈怕耽误了过中秋，催着我们草草葬了！”
说着，就忍不住直咬牙。
这应该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赵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是对此表达了愤慨不满。
高舆仿佛找到了同盟军一样，忽然唐突的提议道：“赵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教训一下我表哥？！”
“舆儿！”
方才高舆说出哥哥嫂嫂，逼迫自己草草葬掉丈夫的事，傅氏就有些不快，如今听他愈发没分寸，不由沉声呵斥道：“胡说什么！这次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要怪你自己！你若是没有……”
说到半截，又强行忍了下来。
看来这熊孩子受伤，还额外有什么内情在。
不过赵峥也懒得关心这些，又寒暄了几句，等到CD一结束，立刻给高舆进行了治疗。

第96章 如山铁证
目送高夫人的驴车远去，赵峥这才转身回了张家别院。
经过这么多次的使用，他对战吼也有了更多的了解，譬如在发动的时候，其实是可以看出一个人当前大致状态的。
而方才高舆分明就是状态良好。
只能说，装病果然是每一个熊孩子的天赋技能。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高夫人也未必就完全看不出来，只是一来担心拆穿他，会让他羞刀难入鞘；二来也担心是真的有问题，所以宁愿拿假病当真病治。
等回到客院里，除了冯倫几个，张秀才竟然也在，正与武举们讨论京城的风土人情——秋闱定在八月十八举行，秀才们暂时还能享受最后的余暇。
见到赵峥回来，张秀才急忙起身，满脸堆笑欲言又止。
赵峥笑道：“这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直说就是。”
比起张秀才，武举们当然是自己人。
不过若是换成张玉茹，武举们就未必能算自己人了。
张秀才这才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两个秀才住不惯，想要搬出去住，却不敢当面来说。”
“这有什么。”
赵峥不以为意的道：“我不过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才请大家一起住了进来，若是觉得不方便，自行去找住处就是了——只是最好留个地址，等回真定的时候也好凑齐。”
“那是肯定的、那是肯定的！”
张秀才闻言大喜，连忙点头道：“那我这就回去统计一下，看有哪些人想要搬出去住。”
说完，又重点强调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我是肯定要留在这里的！”
等张秀才走后，就有武举鄙弃道：“这些酸丁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赵兄的面子，他们哪有这免费的大宅住？！”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
大宅是大宅不假，但秀才们住的都是下人房，而且还是几个人挤一间，比起武举这边的待遇差远了。
那些出身平民百姓的倒还罢了，内中几个有钱的主儿，那肯受这样的委屈？
一开始不过是没摸清京城的情况，所以暂时忍耐罢了，如今略略熟悉，自然巴不得赶紧搬出去住。
众武举各自说笑了一阵，就有些闲不住，公推冯倫过来询问赵峥，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乐呵乐呵。
赵峥也是刚开荤半个月，说实话也有些跃跃欲试，可毕竟碍着张玉茹在，只能忍痛拒绝。
到了傍晚，两间客院里就只剩下了赵峥一人。
他原本琢磨着，不如干脆找张玉茹一起用晚饭，结果一扫听，她和李芸已经在后院吃上了。
这怎么混着混着，自己突然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独自用过晚饭，赵峥正在客院附近散步消食呢，忽就见张家的门房，领着个人朝着客院走来。
赵峥站住脚定睛一瞧，却不是下午才送走的高舆，还能是哪个？
他不由纳闷：“你怎么又回来了？”
高舆不说话，掩着袖子直勾勾的看着他。
倒是那门房主动递过来一封请帖，赵峥本来以为这请帖和这熊孩子是一起的，看完才发现两者全无干系。
请帖是马应祥和岳升龙下的，邀请赵峥等人明天中午去天香楼赴宴，说是要为真定同年接风洗尘。
岳升龙暂时还看不透，但马应祥应瞧着倒是个直爽可交的，忠贞侯府在京中也颇有些威望——至少在女军那边很有威望。
看来不去是不成了。
赵峥热切的目光，在‘天香楼’三个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想起眼前还有个熊孩子需要打发。
看他依旧拢着袖子，直勾勾盯着自己，赵峥先打发那门房去外面回话，就说自己代表真定武举答应赴约了。等那门房走了，他才再次发问：“小衙内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以前听赵峥唤自己‘小衙内’，高舆只觉得理所应当，如今再听，却总觉得赵峥是在嘲笑自己。
他一咬牙，猛地从袖子扯出件皱巴巴的物事，抖落开让赵峥看了一眼，又迅速团了赛回袖子里。
然后他盯着赵峥，一字一句的道：“我要你帮我教训我舅舅和舅妈，还有我表哥，让他们不敢再小觑我、欺负我——最好让他们去我父亲坟前磕头赔罪！”
而此时对面的赵峥，却是少见的懵圈了。
方才那是什么？
这小子为什么会用命令的口吻？
“等等、等等！”
赵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疑惑道：“你方才给我看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我又为什么，非得帮你去对付你舅舅一家？”
“少跟我装蒜！”
高舆又把袖子里的东西扯出一角，愤怒的威胁道：“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这东西……”
说到这里，他却卡了壳。
说到底这熊孩子全凭情绪做事，因为回去被舅舅舅妈冷嘲热讽，傅醇也趾高气昂，全没有被处罚过的迹象，高舆脑筋一热，就偷偷拿了‘如山铁证’跑来威胁赵铮。
但具体要怎么威胁，他其实压根就没仔细想过。
只是他这突然卡壳，却让赵峥读错了讯号，心道那件东西看款式，必是贵妇人才能用的，这小子偷了来让自己帮他办事……
难道说，自己遇到了版主上才有的剧情？！
赵峥面色古怪的打量着高舆，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小子细皮嫩肉又脾气古怪，越看越像是那种小说里的主角。
那自己到底要不要答应他的交易请求？
天地良心，赵峥虽然每次都忍不住对高夫人行注目礼，但那是因为初见时印象太过深刻，并不意味着他就真对人家新寡文君，有什么实质上的想法。
但是吧，难得遇见这种奇行种绿巨人，要是往外推的话，又似乎太过暴殄天物……
两人就这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僵持了片刻，赵峥最终还是‘妥协’了：“让你舅舅一家不敢欺负你，倒还好说，但要让他们去你爹坟前赔罪，我可还没那本事。”
高舆听了立刻道：“那你就先让他们不敢欺负我！”
顿了顿，又期盼的追问：“你准备怎么做？”
“这你不用管。”
赵峥神秘一笑，吩咐道：“明天临近午时，你想办法把你表哥带到街口就成。”
“这……”
高舆再次面露迟疑，不过很快就要咬牙点头道：“好，我到时候一定想办法把他带出去！”
说着，又从袖子里扯出那物件，恶狠狠瞪着赵峥道：“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哼！”
嘶~
赵峥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冷不丁没看清楚，如今再一细瞧，这竟还是件高丽半岛传统服饰！
不想高夫人外表端庄，内里如此奔放！
而见到赵峥难以掩饰的惊骇，高舆脸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哼~
再怎么装的道貌岸然，遇到小爷这如山铁证还不是要屈服！

第97章 只要她过的好
转过天到了八月十三。
赵峥洗漱完带着兵刃去演武场的时候，冯倫几个依旧宿醉未醒——其实就算醒了，他们也不会去演武场凑热闹，打搅赵峥和张玉茹的独处时光。
不过……
今儿演武场上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请指教！”
看着眼前略有些婴儿肥的少女，绷着嫩包子似的小脸主动邀战，赵峥无奈暗叹，看来今天只能哄孩子玩儿了。
“请。”
他也故作严肃的一抱拳，心下想的却是：某这一拳下去，就要让你嘤嘤狂吠！
不过等真正交上手，赵峥却发现这小丫头还真有点意思，论武艺在十五岁这个层面，只怕不会有多少敌手——至少自家表弟李旭峰，就肯定打不过人家。
但真正让赵峥刮目相看的，是她那份百折不挠的劲头。
每次被赵峥打倒、压制，无论是轻是重，她都会很快重整旗鼓。
若是输急了赌气的那种倔强，倒也不足为奇。
但李芸的屡败屡战，却是那种兴致勃勃的挑战，就好像是小孩子遇到了喜欢的游戏，每次重整旗鼓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都在烁烁放光。
“再来！”
也不知多少次，她再一次叫嚷着，准备朝赵峥发动攻击的时候，张玉茹伸手拉住了她，哄孩子似的劝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也快该吃早饭了。”
说着，拿毛巾在她头上撸猫似的乱裹
李芸被揉搓的眼歪口斜，兀自迫不及待的邀约：“那……呸，那咱们明日再战！”
“你还是先打赢你张姐姐再说吧。”
虽然欣赏她那股百折不挠的劲儿，但赵峥可不想天天哄孩子。
见张玉茹又准备把另一条毛巾递给自己，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完全没有出汗。
然后一边兵器架上取自己的兵刃，一边忍不住好奇：“说来我早就觉得好奇，你们如此勤练武艺，论力气也算不小，却怎么身材还如此纤细窈窕？”
此前赵峥也不是没见过女军官，但普遍都是膀大腰圆的女汉子。
遇到一个张玉茹还能说是特例，现如今连李芸也是这般娇滴滴的模样，这就由不得他不好奇了。
李芸诧异瞪圆了美目：“赵大哥，你难道没听说过忠贞汤？”
“忠贞汤？”
这听着像是守宫砂一类的东西，但想到刚给自己下了帖子的马应祥，赵峥便猜测道：“是和忠贞侯秦将军有关吗？”
“对啊。”
李芸满脸崇拜的解释道：“忠贞侯说女子爱美乃是天性，更不能因为练武耽误了姻缘，所以就专门请人发明了忠贞汤，让女子可以在保持体型窈窕肌肤细腻的前提下习练武艺。”
说到这里，她竖起两根葱白玉指：“自从忠贞汤推广开来之后，天下的女举足足多了近两成呢！”
赵峥听了，便问一旁的张玉茹：“这汤怕是不便宜吧？”
张玉茹点头：“等闲富户都未必能承担的起。”
顿了顿，又道：“丙队十七人，约莫有五人用过忠贞汤——但在涿州，算上我和堂妹一共也只有三人。”
果然，这多出来的两成基本都是权贵子弟。
从阶级固化的角度，这自然不是什么好现象，但考量到忠贞侯发明这东西，只是想让天下多一些女举，给那些爱美又喜欢练武的女子一条出路，也实在是无从苛求。“有空把这方子抄一份给我吧。”
赵峥惋惜道：“我那妹妹自小也喜欢舞刀弄枪的，后来因为定了亲事，母亲怕她练的虎背熊腰，就严令她不准再练了。”
这事其实也很难说是好是坏，虽然以赵馨的天分，半途而废实在有些可惜，但只要一想到二丫去参加武举的情景，赵峥就比自己报名时还要紧张百倍。
反正现在也已经晚了，就让她当做是强身健体的业余爱好吧。
回到客院里。
宿醉的冯倫几个也终于起来了，一个个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兴致勃勃的回味着昨天点的姑娘。
六个武举，内中倒有四个老炮儿，另外两个是昨儿才开的荤，正被老前辈们扯着追问，又好奇那粉头可曾包了红封。
其中一个老老实实承认了，另一个却吹嘘自己神武非常，不似初出茅庐。
冯倫正带头起哄，要让他今晚再当众表演一番，见赵峥从外面回来，忙起身笑道：“昨天多劳赵兄给我们准备醒酒汤，不然这一晚上可就有的受了。”
昨儿他们回来时，屋里早就备好了醒酒汤。
“不过是动动嘴罢了。”
赵峥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那帖子，抛给冯倫道：“中午忠贞侯府的马应祥请客，说是要给咱们真定武举接风洗尘，我觉得彼此亲近一下也好，就做主替兄弟们应下了。”
冯倫看罢那帖子，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他沿途百般结好赵峥，就是为了以后能多受些关照，如今这关照不就来了吗——若是没有赵峥和刘烨，似马应祥这些权贵之子，对于什么真定武举，怕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眼见武举们像是瞧稀罕一般，不断传看那请帖。
赵峥屈指敲了敲桌子道：“先别看了，那帖子又不顶饿，咱们先吃饭，等吃完饭我和刘烨把名单送去南镇抚司，然后咱们再一起去天香楼赴宴。”
…………
早饭吃到半截，刘烨就到了。
不过他照例是在门外候着，以前是怕见到张玉茹，如今又添了个李芸，这张家别院就愈发像是他的专属雷池了。
赵峥好整以暇的吃完早饭，这才牵着驴出门与他汇合。
看到赵峥出来，刘烨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几次欲言又止。
赵峥知道他是想问李芸的情况，便道：“放心吧，李姑娘昨儿下午就醒了，正好李大人提前来过一趟，约好了说是外贼勾结内贼作祟，在没查清楚之前，让她在这里暂时借住——看李姑娘的样子应该是相信了。
对了，听说你以后不会再纠缠她，那小姑娘又哭又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听到前半截，刘烨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截，又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沉默半晌，最终坚定道：“只要她过的好就行！”
赵峥斜了他一眼：“是不是还得过的比你好？”
不等刘烨回答，他就转移了话题：“天香楼你去过没？岳升龙和马应祥昨晚下了帖子，说是中午在天香楼给咱们真定武举接风洗尘。”
“天香楼？”
刘烨皱起眉头，迟疑道：“我没去过，但听说那里面藏着只化了形的狐妖。”
“蛤？！”

第98章 叔叔
或许是因为文人当政的缘故，比起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多了一些低调内敛。
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能夺人眼球的东西。
规规矩矩亮明身份道明来意，赵峥和刘烨很快就被领到了陈近…陈永华面前。
这位首席督察一如既往的干练，收下名单后，就带着两人去见了具体负责这次培训的教习：
兵部员外郎、南镇抚司督查李光地，以及南镇抚司千户郑经。
这又是两个平行世界的大人物。
不过赵峥现如今也基本上已经习惯了，毕竟康麻子整天就在身边，还总是一副舔而不得的倒霉德行，时间一长任谁也有了免疫力。
不过既然有郑经在，那郑森多半就是郑成功不会有错了。
这两位一文一武，都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李光地笑吟吟的一副好好先生模样；郑经左半脸上有个奇怪的纹身，似乎是为了遮挡疤痕一类的东西，虽然也在笑，但瞧着却有些渗人。
正式开始培训要等到八月十六，这次只是提前让教习和两个领队认识一下，所以见面也没聊几句，赵峥和刘烨就被陈永华给打发走了。
临出门时，正撞见有书吏过来禀报，说是钱家下人送来了丙队名单。
赵峥记得先前陈永华曾说过，要领队亲自在南镇抚司递交名单。
他回头看去，见陈永华毫无异色的回了句‘知道’，然后就把那名单放在了桌上。
啧~
水太凉的名头就是好使！
回去的路上赵峥专门雇了三辆马车，刘烨问起时，只说是怕在天香楼吃多了酒，众人回来时骑不得驴。
等回去接上冯倫几个，他却又指挥着马车绕起远来。
…………
城南傅家门外。
“你到底有什么事？”
小胖子傅醇抱着肩膀，斜藐着身前的高舆：“若是想找茬，打输了可别再满地打滚喊妈妈！”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高舆咬牙攥拳，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再给他那淤青未退的肥脸来上几拳。
但这小胖子嘴里说的嚣张，实则身边却带着个书童，若是真打起来，肯定是二打一的局面。
想到已经快到和赵峥约定好的时间了，高舆强自忍耐心头的怒火，闷声道：“你问那么多干嘛，我不过让你跟我去街口走一遭，难道你怕了？”
“怕？”
小胖子一抹鼻子，不屑道：“要是姑丈从地里爬起来，我倒是要怕他几分——就凭你，呵呵！”
“你！”
“对了！”
高舆刚要发怒，傅醇这又故作好奇的问：“我听说你昨天傍晚，又跑去找人治病了？怎么一天要瞧两次，该不会是彻底废了吧？”
高舆竭力忍耐，一字一句的道：“我没有去看大夫，我是去找真定府武举头名赵峥了，我和赵举人在真定就是老相识！”
他特意强调武举头名，但小胖子却压根不屑一顾：“武举？那玩意儿早烂大街了，顺天府一年考出来几十上百，再加上从外地调来的，随便一个带队巡街的都是武举——这顺天府的武举都不吃香了，你拿个乡下武举吓唬谁？”
“他可不是一般的乡下武举，他是领悟了天赋神通的！”
“什么天赋神通，听都没听过。”
傅醇撇撇嘴，见表弟气的几乎要炸开，却终究不敢扑上来动手，又得意的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随手抛给高舆道：“喏，别说做哥哥的不仗义，昨儿你那本金瓶梅被我爹给烧了，今儿我补一本更好的给你！”
说着，又冲高舆挤眉弄眼：“这个没那么多啰嗦话，上来就是……嘿嘿，你懂得！”
高舆羞怒至极，狠狠掷了回去：“谁要你的臭书！”
傅醇急忙接住，翻着眼睛问：“这么说，你当真用不着？”
“谁要用你的臭书！”
“哈哈~”
小胖子一下子笑弯了腰，指着高舆对自己的书童道：“我就说他用不着了吧，果然是废了、废了，哈哈哈！”那书童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
高舆闻言气极，鼓了鼓胸膛，忽然狠狠啐了傅醇一脸，然后撒腿就往接口跑。
小胖子大怒，招呼书童就叫骂着追了上去。
本来高舆算计的挺好，傅醇身子肥硕，肯定追不上自己，但他却忘了那书童比之傅醇还要大了两岁，几乎已经算是半个成年人了。
因此刚跑到街口，他的后颈就被那书童一把扯住，然后顺势箍紧了他的双臂。
小胖子随后赶到，气喘吁吁的骂道：“跑、跑，我叫你跑！看老子今儿不把你……”
“高舆！”
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高舆回头看去，就见赵峥正从一辆驴车上跳下来，他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叫道：“赵大哥，快来帮我！”
这小子似乎每次一遇到危险，嘴就变甜了。
眼见高大英武腰悬双剑的赵峥，应声往这边走过来，那书童先就怯了，战战兢兢的松开高舆，退到了小胖子身边。
小胖子傅醇也是胆战心惊，不出意外的话，来人应该就是那真定头名，虽然方才他满口不屑，但真等直面一名武举，还是吓的浑身发抖。
“大哥，自、自己人。”
他估摸着自己是逃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陪笑道：“我是他表哥，我们、我们兄弟闹着玩儿呢。”
“是么？”
赵峥听了笑道：“那倒是巧了，我正要去天香楼赴宴，可巧遇见你们兄弟——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天香楼吃饭？”
“天香楼？！”
小胖子本来一脸畏缩，听到‘天香楼’三字陡然来了精神，急切道：“就是那个有狐狸精的天香楼吗？！”
这天香楼有狐狸精的事，竟然连个半大孩子都知道了。
“狐狸精？”
高舆听了也明显有些跃跃欲试，但很快他就摇头道：“要是让我娘知道，你带我去了那种地方……”
“你懂个屁啊！”
小胖子急吼吼的道：“天香楼分前后院，前院是酒楼，后院才是男人们快活的所在。”
说着，又冲赵峥谄媚道：“这位武举大哥，容我回去跟家里禀报一声，然后再带表弟跟你去天香楼见世面，成不成？”
他虽对天香楼十分好奇，但也怕被高舆给坑了，所以打算先跟家里说一声，这样若是自己出了事，高舆和姑姑也别想好！
“去吧、去吧。”
赵峥不以为意的道：“不过你可得快着点。”
“好嘞~！”
小胖子转头就跑，那速度比方才追赶高舆还快了几分，足见他对天香楼的向往。
高舆目送他跑回家，压着嗓子迟疑的问：“去了天香楼，舅舅一家就不敢欺负我了？”
“差不多吧。”
“那、那狐狸精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想知道自己去问你表哥。”
赵峥看着傅家的大门，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高夫人与那件东西重合的景致。
他伸手拍了拍高舆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要不，你以后改口叫我叔叔如何？”
高舆先是脸上闪过怒气。
但转念一想，赵峥这倒也不算是在辈分上占自己的便宜，何况自己现在又有求于他。
纠结了好一会儿，直到傅醇肥胖的身影冲出大门，飞快朝这边跑过来，高舆才一咬牙豁出去的叫了声：“赵叔！”
确定了！
果然是十成十的奇行种绿巨人！

第99章 释然 不亏
傅家后宅。
听管事的来禀报，说少爷和表少爷已经跟着那赵武举坐车走了，傅老爷点点头，摆手示意那管事退了出去。
“老爷！”
那管事的刚走，傅太太就忧心忡忡的埋怨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咱们都不知道，你怎么就让醇哥儿跟他走了？！万一是那母子两个找来报仇的，哪可……”
“妇人之见！”
傅老爷一瞪眼打断了她，沉声道：“我估摸着这应该是高士奇在真定笼络的心腹，傅畹昨天多半就是去找他了。”
傅太太愈发急了：“那你还……”
“听我说完！”
傅老爷捋须分析道：：“他一个真定武举，就算是什么头名在这顺天府也不够看的，除非是不顾前程直接动粗，否则也奈何不得咱们。
我猜那赵武举拉着醇哥儿去天香楼，应该是想先礼后兵，让咱们往后多少有个忌惮，所以只要醇哥儿老老实实的，就不会有事——若是直接拒绝，那丘八恼羞成怒动起粗来，反倒麻烦。”
傅太太听了，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但还是不服不忿的撇嘴道：“他要真敢动粗，咱们就告到顺天府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要是敢得寸进尺，我自然容不得他！”
傅老爷先放了狠话，旋即才又道：“但你最近也先收敛些，别成日介针对他们母子——等过了中秋，我再探探傅畹的口风，看她什么时候搬出去住。”
“老爷，这中间咱们可得好生敲……”
“嘘！”
…………
驴车上。
因得了父亲嘱咐，小胖子傅醇表现的十分乖巧，而高舆犹豫再三，还是拉不下脸向表哥询问狐狸精的事，只好坐在赵峥身旁，冲傅醇挤眉弄眼的挑衅。
见小胖子老老实实的，根本不敢回怼，更没有先前的嚣张跋扈。
高舆心下得意之余，对于先前那声不情不愿的‘赵叔’，也就释然了不少。
见两个小的不言不语，赵峥也稍有些失望，其实他本来也想顺带听一听，那天香楼的狐狸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烨只是听人说起过这事，并不曾去过，更没有仔细打听。
算了，反正等到了天香楼，自然会有人出面解惑。
等驴车到了天香楼附近。
赵峥下车的时候，就见刘烨冯倫等人，也纷纷从附近的驴车上跳了下来。
赵峥便笑着招手道：“我不是说不用等我吗，你们怎么没进去？”
“嗐~”
冯倫摇手道：“没有你这真定头名，我们哪好就这么进去？”
说着，忽然发现车上又下来两个半大少年，其中一个还是同行了十余日的高舆。
冯倫不由差异道：“你不是说要去银楼走一遭吗，怎么把高家少爷给带来了？”
赵峥随口胡编道：“方才碰巧在银楼门前撞见的，看他在路边郁郁寡欢的，索性带他出来散散心——对了，旁边这个是他表哥。”
冯倫几个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古怪。
路上他们可都瞧出来了，这高舆对赵峥这个救命恩人非但不感激，反而处处甩脸色。
却怎么到了京城后，反倒与赵峥亲近起来了？
赵峥又小声解释了句：“我那准妹婿不是高大人的弟子么，离开真定时，他特地嘱咐我帮忙关照一下这个小师弟，我既然应下了，多少总得做做样子。”
众人表面上这才恍然，至于信没信可就两说了。
有武举忍不住提出质疑，这种地方也能带小孩子来吗？
“天香楼分内外两楼。”
刘烨适时站出来解释：“前面只做酒肆使用。”众武举大失所望，听了天香楼的名字，又听说狐狸精的传闻，谁不盼着长长见识？哪成想竟真就只是吃饭而已。
这时忽然有个声音道：“其实吃花酒也是可以的。”
众人闻言侧目，却见那陌生的小胖子，正两眼放光的盯着天香楼咽口水。
呃~
看来也不能完全算孩子了。
武举们照例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赵峥往里走——这一次，刘烨也被默认占据了核心位置。
这天香楼明显是才开业没多久的样子，金碧辉煌的装饰还崭新发亮，连店小二的衣服也比别处干净整洁。
“赵兄、刘玄康！”
几乎是刚进门，马应祥就从二楼雅间里探出头来，招手道：“快上来、快上来！”
等赵峥等人拾阶而上，他又已经与岳升龙等在了楼梯口。
“哈哈~”
马应祥爽朗一笑道：“我本想在下面等着，但老姚怕被熟人瞧见，愣是拉着我上了楼。”
这个老姚，指的应该是本届顺天府武举第四名姚仪，他与马应祥交情不错，先前打趣马应祥是忠贞侯再世的就是他。
说说笑笑的走进包间，里面算上马应祥和岳升龙，也只有七个人。
马应祥用指头点了一圈，得意道：“咱们京城爷们可不会以多欺少，今儿这场是七对七，咱们谁也别打退堂鼓，有一个算一个不醉不归！”
说着，又有些诧异的看向了那高舆和傅醇。
“亲戚家的孩子，带来见见世面。”
赵峥随口解释了一句，马应祥也就没再多问，只命人又搬了两把椅子，摆在了最末尾。
落座之后，马应祥又热情的道：“我先来做个介绍，这位岳升龙岳兄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顺天府头名，岳武穆的后人。”
岳升龙起身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等岳升龙刚一坐下，姚仪立刻抢过话头，指着马应祥道：“这位大家也都知道，乃是忠贞侯再世！”
众人尽皆哄笑，马应祥一把拍开他的手，笑骂道：“你个老姚，就特娘的会拆老子的台——诸位，这可是咱们顺天府真正的地头蛇，府尹大人的长子，以后有什么事情直管找他！”
姚仪也站起身来拱手：“姚仪见过诸位同年。”
听闻是顺天府尹姚启圣的儿子，冯倫等人又惊又喜慌忙还礼，只为首的赵峥和刘烨还算淡定。
而最下首，方才还一门心思想着喝花酒的小胖子，这时候也已经震惊的张大了嘴。
前面什么岳武穆之后、忠贞侯再世，他还没太在意，毕竟岳飞是宋朝的官，忠贞侯再世听起来更像是个调侃。
但府尹家的大公子……
那可真就是看得见摸得着，却万万高攀不上的大人物了！
眼见后面四个陪客的陆续通名报姓，无一不是权贵之后，小胖子愈发有些麻了。
他甚至一度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骗子，但瞧这些人的做派气度又不像是装的。
傅醇僵着脸转向旁边的表弟，心说能跟这样的大人物搭上关系，你小子倒是早说啊！要是早知道，自己怎么敢去茅厕抢书，巴巴的去送厕纸还来不及呢！
但小胖子哪里知道，高舆这时候也正懵圈呢。
他是昨天见了李士桢的态度，才开始正视赵峥的影响力，但也万万没想到赵峥如今结交的非富即贵，而且看起来，这一桌竟隐隐以赵峥为尊。
别的倒罢了，这姚仪可是顺天府尹的公子！
莫说是现在，就算是父亲高士奇还活着，自家想要攀上顺天府尹都没那么容易。
先前他还只是释然，现如今却忽然觉得，那一声‘赵叔’叫的不亏！
左右真正的便宜早就叫这姓赵的占完了，自己再多叫他几声‘叔叔’又有什么打紧？

第100章 论妖
且不提两个半大少年如何。
却说众武举酒过三巡，真定府这边就有人忍不住好奇，打探起了天香楼妖狐的传闻。
岳升龙显然和刘烨一样，对这些事情不怎么了解。
但马应祥和姚仪却是如数家珍，据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这天香楼差不多是半年前才开设的。
一开始倒也没什么新奇，后来才渐渐传闻有狐妖隐身其中。
说是偶尔有后院的恩客或是前院的食客，会被那狐妖相中，带到一处神秘所在享尽人间至妙。
最初大家也只当是个谣言，后来遇到狐妖的人越来越多，内中还不乏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这才当了真。
凡是撞见过那狐妖的，都说是一场如梦似幻的极乐体验，虽然不免损失了大把精力，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但个个都觉得物超所值，直说若能长久，给个皇帝都不换。
但要问他们到底都做过什么，却又一个个说不上来，只是满脸的回味无穷。
而越是如此神秘，越是引的人趋之若鹜。
当然了，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也引起了官府的警惕，根据姚仪的说辞，顺天府本来已经准备派人查办了，但恰在此时，张相有意要招安化形大妖的传闻，也开始甚嚣尘上。
于是就有人怀疑，这嚣张的狐妖可能与张相有关。
“倒不是说，和张相有关的就不用查了。”
说到这里，姚仪替父亲辩解道：“主要是遇到过狐妖的人都没去报案，这一没有苦主，二没有伤亡，更没人能说出那狐狸精长什么模样，却叫顺天府如何立案？”
这话其实牵强的很，没有苦主的案子，顺天府也不是没管过，怎么就只在这桩案子上，变得如此遵纪守法了？
但大家只是闲聊而已，自然也不会有人傻到主动跳出来揭他的短儿。
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满怀希冀的问：“那狐狸精找人快活，可有什么条件？”
众人闻声看去，却是那敬陪末座的小胖子。
马应祥哈哈大笑道：“这位小兄弟问得好，我和老姚还真仔细打听过，那狐妖挑人全无章法，老的少的丑的俊的都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人大都身强体壮精力充沛。”
说着，冲众人挤眉弄眼道：“也兴许咱们兄弟吃完酒，就有被挑上的也说不定。”
众人哄笑，大多跃跃欲试。
这时有个京城武举道：“我最近倒听说，这狐狸精其实和张相无关，而是朝中某位大佬的坐骑成妖，化形之后隐身在此汲取精气。”
“不通、不通，这话说不通！”
马应祥大摇其头：“真养出这般尤物，谁舍得放出来，还不得收在身边做个小妾姨娘？这等事又不是没有先例！”
“兴许是年老体衰，实在吃不消了。”
那武举挤眉弄眼的促狭道：“像张相和钱老那样老当益壮的，这世上可没有几个。”
听了这话，冯倫忍不住好奇道：“还真有人收妖精当小妾？”
“怎么没有？”
马应祥哂笑：“别看朝中大佬一个个都在反对招安，其实暗地里金屋藏妖的不在少数。”
姚仪几个尽皆点头，显然这在朝中并非什么机密。
赵峥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动，暗道既然世风如此，那自己和青霞之间的关系，以后倒也不用太藏着掖着。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既然收了化形大妖做妾，不知可有诞下子嗣的？”
“这个……”
马应祥姚仪等人面面相觑，最后纷纷摇头：“这倒未曾听说，就算有，多半也不会宣扬出来。”
姚仪又补充道：“主要是妖族兴起，也就是这一二十年的事，即便有半人半妖的存在，多半也还没长起来呢。”
说着，他又兴致勃勃的道：“说来我还没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后若有机会，我倒要亲自试一试！”
马应祥在一旁，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赵峥见状，又试探着问：“听这意思，莫非你们都支持招安？”
这话一出，对面却都沉默了。
半晌，反是话不多的岳升龙第一个开口道：“我是不认同的，人妖殊途，岂可混为一谈。”
姚仪紧跟着也道：“偶尔有这么几个妖怪混在人间，当做是调剂还行，但要是朝堂上妖孽横行……”说着，大摇其头。
就连一说起狐妖来，就两眼放光的马应祥，对此也是坚决反对，不过他反对的理由和别人又不太一样。
“妖怪也是分公母的！”
马应祥沉声道：“我听说说某地有个员外，为了在当地称王称霸，竟偷偷招赘了一名妖怪做女婿，后来仗着那妖怪的手段威风，颇做了不少恶事！后来某一天，他却突然被那妖怪给害了，你们猜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冯倫适时捧哏。
马应祥愤愤的一拍桌子：“原来这妖怪趁着老丈人在外胡作非为，自己也在家中胡天胡地，什么岳母嫂嫂大姨子小姨子的，就没有他不沾染的！”
这话一出，众人尽皆哗然，个个面露愤慨之色。
马应祥又继续道：“那员外正是因为撞破了奸情，所以才被那妖怪灭了口——后来官府派人调查，发现那妖怪原来是个蛇妖！”
听他把话重点放在蛇妖二字上，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只有赵峥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马应祥卖了一会儿关子，就在众人的催促下公布了谜底，他把两根手指在嘴上一比：“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蛇和别的动物不一样，上面分叉，下面也分叉，自然要多寻几个妇人才能满足。”
众武举这才恍然。
有人小声嘀咕：“其实一个也够它用了。”
桌上有几人露出了然之色，显然都是古道热肠的拥趸。
这时岳升龙又难得的点评道：“蛟龙好淫，这蛇妖只怕也是一般。”
马应祥又拍着桌子叫道：“你们想啊，这朝廷还没下旨招安呢，就有人偷偷摸摸招赘妖怪了，要是那些妖怪都堂而皇之做了官，岂不个个都要来染指咱们大明的女子妇人？！”
众武举听了纷纷坚决表态，对妖怪侵占人类女子大加指摘，又骂那员外不知羞耻自作自受，放着好好的男人不招，偏要招个妖怪做女婿！
总之一句话，决不能让妖怪跟咱们抢女人！
那一个个咬牙切齿义正言辞的，就好像方才YY狐妖、艳羡妖妾的，不是他们几个一样。
看来招安化形大妖的最大阻力，并不是朝堂上的反对，而是男人们的嫉妒。
不过扪心自问，赵峥也完全不想看到，妖怪们带着三妻四妾招摇过市的场景。
这大概可以类比后世的内个。
此后酒席宴间，话题逐渐发散，众人又聊了许多朝野间的趣闻，让真定来的武举大开眼界。
而赵峥也作为代表，讲述了七月半的屠城事件，以及突然出现的未名湖——未名湖就是通天河的事情，他自然是瞒了下来。
京城武举听了议论纷纷，姚仪更是大着舌头叹道：“最近突然冒出来的神秘所在，可不止你们真定的未名湖，据说西北大草原上，突然就冒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
说到这里，他压低嗓音道：“我还听说啊，最近经常撞死在城头上的鸟妖，就是从那林子飞来的！”
“真的假的？”
有人提出质疑：“那么多鸟妖，我怎么没听说西北有灾情报上来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姚仪摇摇头，道：“不过刘烨或许知道……咦？刘烨呢？”
他已有五六分酒意，所以说到半截才发现正主不在席间。
“刚刚出去方便了。”
赵峥笑道：“就在姚兄刚刚说起大漠森林的时候。”
“嘁~”
马应祥嗤鼻一声，不屑道：“他这人就爱藏着掖着，好像自己多守规矩一样！不管他，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众人举杯畅饮，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可聊着聊着，渐渐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刘烨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马应祥猛然站了起身来，晃着肩膀激动道：“卧槽，刘烨不会是被那妖狐给相中了吧？！”

第101章 天香楼的狐妖
等随行小厮们前去确认了一番，发现茅厕里果然没有刘烨的踪影，已经半醉的武举全都激动起来。
纷纷叫嚷着要去寻找刘烨，看他到底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还是真的被那狐妖给相中，带去逍遥快活了。
眼见这一群醉鬼，大呼小叫的冲出了雅间，赵峥慢条斯理的缀在后面，对两个同样满脸亢奋的半大少年道：“你们两个吃饱了没？”
高舆一怔，猜出他是想让自己回去，当即就有些不高兴。
反倒是那小胖子脸上笑仿佛重阳菊花，点头哈腰道：“托您的福，我这辈子头回吃的这么痛快！”
说着，又憨态可掬的拍了拍肚皮。
“那就好，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省得家里面惦念——高舆，那事回头我再找你。”
赵峥说着，不容置疑的将两人带出了天香楼，又亲自看着他们上了租来的驴车，这才折回了楼里。
驴车上。
小胖子傅醇一脸谄媚的凑到高舆身边，搓着手道：“表弟，这位赵举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高舆还在为不能见识狐狸精而郁闷，但看表哥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心下的郁闷顿时减轻了不少。
趾高气昂拿腔拿调的道：“赵叔叔曾经救过我一命，他的准妹夫是我爹的弟子，也是真定府又有名的天才——还有，他的贴身丫鬟是我家送的，这次我和娘扶棺进京，沿途也都是他在照顾。”
这么一细数，双方的牵扯还真不少。
当然了，这还没算上最密切的那一桩。
小胖子听的认真，心下却满是疑惑，姑父弟子的大舅哥，这怎么算也应该是同辈才对吧？再说那赵峥看上去也大不了几岁，怎么就成了‘赵叔叔’？
但转念又一想，能有这么位手眼通天的靠山，谁还在意什么年龄不年龄、辈分不辈分的？
当下又搓着手，艳羡道：“你们要早说有这层关系，我爹我娘还不得把你和姑姑当菩萨供着？”
高舆冷笑一声，昂着头反问：“我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
“对对对，表弟你一向谦虚，从来不宣扬这些个！”
小胖子一边拍马屁，一边在心下暗骂：今儿你把老子诓来，不就是为了狗仗人势吗？
昧着良心吹捧了高舆一番之后，他又忍不住好奇的打探：“对了表弟，赵叔叔方才说还有事情要找你，到底是什么事情？”
高舆其实也有些迷糊，自己好像就拜托了这一件事吧，怎么还有事情要找自己？
但他表面上可不愿意露怯，斜藐了傅醇一眼，冷笑道：“赵叔叔也是你叫的？”
“呃，哈、嘿嘿……”
小胖子尴尬的挠头，抬手轻轻扇了下自己的胖脸，改口：“我说错了，是赵举人、赵大爷！”
高舆这才满意，又呵斥道：“我和赵叔叔的事情，你以后少打听！”
他本来早就想好了，要在回程的路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这小胖子如此乖巧恭顺，倒让他有些下不去手了。
“是、是是是。”
傅醇面上唯唯诺诺，心下破口大骂。
同时又对高舆无比嫉妒，先前仗着高士奇的势力就罢了，那好歹是亲爹，别人羡慕不来。
可这亲爹刚死，就又冒出个赵叔叔，看起来比高士奇还手眼通天，这小子到底烧了什么高香，竟有这般的好运道？！
等回去，怕要和父亲母亲好生说道说道了，别的倒罢，若不小心得罪了府尹大人的公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
另一边。
被马应祥等人裹挟着，赵峥也兴致缺缺的，加入了搜寻刘烨和狐狸精的队伍。
他家里就有个青霞在，对这半点朱唇千人尝的狐狸精，自然没太大的兴趣，所以到了天香楼后院，倒是对这堂子本身更为好奇。
说实话，看完有些失望。
一来这还不到青楼正式营业的时间，真正的‘景致’还未铺开；二来后世记忆里的花样太多，对比之下也就没什么新奇的了。
所以逛着逛着，他反倒又对那狐狸精的手段好奇起来。
亲身体验就罢了，但若是能学个几分，以后再交给青霞……
嘿嘿。
这么想着，他抖擞起精神，扯住正无头苍蝇般乱蹿的马应祥：“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没有！”
马应祥乱转了这一阵子，似乎酒意更浓了，大着舌头抱怨道：“连刘烨的毛都没找到一根！”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就算找到刘烨的毛，你能认得出来吗？我看还是找狐狸精的毛更靠谱！”
“对对对，说的对！”
马应祥对那武举比了个大拇指，扯着嗓子就喊：“大家仔细点，看到狐狸毛就言语一声！”
四下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还有粉头站在二楼窗口指指点点，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的。
毕竟这也不是头回有人走丢，更不是头回有人跑来后院找狐狸精了。
这时姚仪也骂骂咧咧走到赵峥身边，上下打量了赵峥两眼，摇头道：“那狐狸精莫不是个瞎子？放着赵兄这样的人物不要，却相中了刘麻子。”
“兴许狐狸精就好这一口呢。”
马应祥满脸暧昧的道：“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刘烨的神通，不能用在那上面？”
应该不会吧？
他那生生不息的神通是专指龙虎气，怎么会在这方面也有加成？
男人的攀比心，让赵峥拒绝承认这种可能，然后就开始和一旁还算清醒的岳升龙，探讨刘烨到底被掳去了哪里。
“会不是在地下？”
岳升龙猜测道：“这地面上咱们都搜了个遍，也没见内外不一的，若真有密室，多半就是在地下了。”
“那怎么办？”
马应祥听了，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青石砖：“咱们给它来个刨根问底儿？”
“别乱来！”
岳升龙急忙阻拦：“要是没能翻出什么来，岂不平白惹上官司？”
赵峥也是这么想的，顶着狐妖‘作祟’的名声，这天香楼还能继续做生意，肯定是有后台的。
这时冯倫凑上来道：“会不会是幻术？我听说狐狸精最擅长幻术了。”
这倒提醒了赵峥。
地下室不方便找，但幻术……
自从发现系统升级后能分心二用，他就很好奇这个额外的能力，能否用来对抗幻术之类，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的玩意儿。
如今倒正好做个测试。
打定了主意，他也悄默声的加入了搜寻刘烨的队伍，不过和别人无头苍蝇般乱转不同，他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细细体会两个意识之间的感触。
就在接近一处柴房的时候，他再次站住了脚，然后就停住不动了。
四周围看不出一丝破绽，甚至这会儿就有武举在附近搜索，拿着柴火来回乱捅。
但赵峥却明显感觉到，寄身在系统里的意识与本体意识之间，莫名多了一层隔阂，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干扰了。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来回踱了两圈，选定了一处隔阂最重的所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烨！”
如果不进行引导，战吼就是一声无意义的大喝，但若是刻意引导的话，也能改成单个字眼。
刹那间，原本与身体保持同步的第二意识迅速升高，同时方圆十米内的所有人形生物，尽数被赵峥纳入眼底。
刘烨果然就在附近！
离着赵峥约莫有八九米远，已经接近选取范围的极限了。
刘烨此时正仰躺在一张大床上，看状态说不上是梦是醒。
而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长着狐狸尾巴的……
男人？！

第102章 流寇最狠
赵峥一时瞠目结舌。
估计马应祥等人做梦也不想到，他们一直求而不得的狐狸精，其实就是被他们口诛笔伐、视若仇寇的男妖怪！
再有……
这刘烨最近也太惨了吧？！
本以为他这回是情场失意欢场得意，谁承想原来是难上加难！
这属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吸取’精气了！
即便与刘家有大仇，但赵峥还是忍不住对其产生了浓烈的同情。
然后，他就果断取消了战吼，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溜了、溜了！
要是个正经女妖狐倒罢，如今被自己窥见了这等机密，若再贸然惊动那妖狐，只怕非但帮不了刘烨，还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反正刘麻子也只是被难上加难，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自己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赵峥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岳升龙身旁，刚刚站定，就听岳升龙问：“赵兄，你方才喊那一声是何用意，莫非已经发现那妖狐和刘兄的踪迹了？”
“我……”
赵峥刚要坚决否认，忽然间脑中一乱，不自觉说出了实话：“我确实……”
不对！
刚说了三个字，那股熟悉的隔阂感袭上心头，他立刻警醒过来，忙若无其事的改口道：“我确实喊了一声，这不是没找着吗，就想着喊一喊试试，看刘烨能不能听到。”
说话的同时，他心头突突乱跳、背后冷汗涔涔。
不用问，方才自己差点吐露真言，肯定是那妖狐做的手脚！
幸亏自己还没有退出分心二用的状态，及时发现了问题，否则只怕就彻底暴露了。
不过方才到底是哪里漏出了马脚？
难道说那妖狐察觉到了自己的第二意识？！
还是说……
连系统也一并暴露了？！
这是赵峥进京前最担心的事情，如今难道噩梦成真了？！
正在这时，岳升龙忽然扭头邪笑道：“小子，你的心跳的怎么这么厉害！”
赵峥目光一凝，眼前却哪还是什么岳升龙，分明就是个身材相貌全都在模糊变幻的男子，能看清楚的，唯有他背后毛茸茸的大尾巴！
再看四周围，亭台楼阁依旧，却半个人影也无！
嘶~
赵峥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郑重拱手道：“大明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武举赵峥，这厢有礼了。”
按照已知讯息，这妖狐似乎从未害过人命，想必是知道轻重的，而如今他身上最能令对方忌惮的，应该就是这个身份了！
“哈哈哈！”
那狐妖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声，然后赞道：“果真是个激灵的，方才若不是嗅到你身上有其它大妖的气息，我还真就被你给哄骗过去了！”
原来是因为青霞！
暗叫倒霉之余，赵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最大的依仗并没有曝光。
于是越发坦然的道：“不瞒阁下，我与一位化形大妖关系极为亲近，所以对妖族并无偏见，更不会无故与阁下作对。”
“哈哈，那你最好说话算话。”
狐妖又是一笑，继而语气转冷：“否则我就只能离开这里，甚至被迫离开京城了。”
这语气怎么也不像是在示弱，所以赵峥静等着下文。
果然，狐妖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我曾听你们人类说过，贼人里最狠辣的往往是流寇，因为流寇无牵无绊无所顾忌！”
这分明就是在威胁赵峥，如果赵峥让他无处存身，那他报复起来也会毫无顾忌。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并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想法。
赵峥果断赌咒道：“赵峥若是将阁下的秘密泄露出去，便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说完，他等了一会，见那妖狐不再开口，又试探着问：“赵某是不是可以告辞了？”
“不急。”
却听那狐妖又问：“你方才是如何识破我这幻术的？”
不等赵峥回答，他又补充道：“一次还能说是意外，连着两次总不可能都是意外吧？”
“这个……”
赵峥略一迟疑，坚决摇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阁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赵某自然也不愿意。”“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那狐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道我真喜欢这样不成，不过因为修行的功法需要摄取精气，所以才被迫如此。”
赵峥下意识想问，那你为何不吸取女人的精气，反而选择迎难而上？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缘故，倘若这狐妖吸取的是女子精气，哪怕只是青楼女子的精气，只怕也早就被喊打喊杀了，又岂会像现在这般，仅仅只是个桃色新闻而已。
但即便对方主动袒露秘密，赵峥也不准备妥协，坚持道：“赵某能体谅阁下的难处，但也希望阁下能体谅赵某。”
那妖狐模糊的眼睛，定定打量了赵峥半晌，忽的一卷袍袖。
赵峥眼前一花，等瞳孔再次聚焦时，四周围又已是人来人往。
“赵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赵峥耳中，他转过头，就见岳升龙凑上来问：“赵兄，你方才喊那一声是何用意，莫非已经发现那妖狐和刘兄的踪迹了？”
还来？！
赵峥先是大为警惕，但旋即想到那妖狐不至于玩这么拙劣的把戏，眼前这个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岳升龙。
于是他摇头道：“我就是喊一声试试，方才大家不都喊过吗。”
“喔。”
岳升龙点点头，也就没再追问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马应祥姚仪等人也找的累了，纷纷聚集到赵峥和岳升龙身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都静一静、静一静！”
马应祥抬手虚压，等众人安静下来，他便提议道：“人暂时怕是找不到了，不如咱们晚上就宿在这里，万一刘烨有什么不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他又冲众人挤眉弄眼。
这一来，谁还不知道他‘照应’是假，照顾天香楼的生意是真。
于是纷纷慨然应诺，表示为了兄弟义气何惧插人两……两肋插刀！
赵峥连忙摆手：“你们要留便留，可别打上我的数。”
“赵兄！”
马应祥走过来，勾住赵峥的肩膀促狭道：“这时候你怎么能扫大家的兴？难不成还没成亲，你就先惧内了不成？”
众人闻言哄笑，姚仪紧跟着笑道：“张小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也不怪赵兄瞧不上天香楼的庸脂俗粉——不如这样，我和老马出钱给你梳拢个清倌人，毕竟你才是真定头名，总不能让刘烨专美于前。”
众武举听了纷纷起哄，闹着要一起凑银子，还喊鸨母寻来几个淸倌儿，由着赵峥挑选。
那些淸倌儿无一不是青春美貌，若是没有遇到那狐妖，赵峥说不定一咬牙就从了。
但现在么……
他可不想到了关键时刻，忽然发现身下是个长着狐狸尾巴的男人！
推辞再三，好容易才从天香楼里脱身。
那岳升龙倒是聪明，沾他的光也默不作声跟了出来。
在门外即将分别的时候，岳升龙忽然问道：“赵兄，你瞧那姚仪究竟有几分醉？”
说完，不等赵峥回话，一拱手扬长而去。
什么意思？
赵峥在心中复盘了一下方才所见所闻，这才隐隐捋出了脉络。
众武举搜寻时虽也卖力，但大多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思在漫无目的乱找，唯有这姚仪看似醉态可掬，实则却是有的放矢，专挑有可能存在暗格的地方，且搜寻的极其仔细。
这小子只怕是早就憋着，想要探一探那妖狐的底了！
果然这官面上的人心眼就是多，哪怕是个还没正式当官的衙内，也未必就单纯。
赵峥暗暗摇头，这才上了从傅家赶回来的驴车，自顾自回了张家别院。
后宅。
张玉茹听说赵峥独自回来，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得意的斜了李芸一眼，笑道：“我就说赵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李芸有些失望，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往桌上一趴，闷闷不乐道：“真没意思，我还想跟姐姐一起大闹天香楼呢——唉，也不知那狐妖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第103章 变脸
傅家。
听高舆兴冲冲描述酒席宴间的见闻，傅氏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确实希望儿子能解开误会，与赵公子和睦相处。
可现在误会明明还没解开，高舆却因为赵公子的权势，而产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言语间除了对重获权势的无比向往，就是仗势欺人的洋洋自得。
这哪有半点读书人的傲骨？！
傅氏一时只觉胸闷气短，下意识横臂托住沉甸甸的王屋太行，沉声问：“你怎么忽然改口叫赵公子叔叔了？”
“呃……”
正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的高舆顿时卡了壳。
先前在傅醇面前一口一个‘赵叔叔’，都已经叫习惯了，结果光顾着高兴，竟就忘了在母亲面前改口。
迎着母亲复杂的眼神，高舆低下头嗫嚅道：“是、是他让我叫的。”
“无缘无故，赵公子怎么会让你……”
“他就是让叫了！”
见母亲还要追究，高舆忽然恼羞成怒的嚷了起来，心说你们连那种事情都做的出来，我不过叫两声叔叔罢了，又能怎得？！
“你……”
“妹妹、妹妹！”
傅氏撑着炕桌起身，刚要呵斥高舆，忽听门口传来两声亲热的呼唤。
旋即就见傅太太挑帘子进来，原本刻薄的嘴脸尽数化作了和善笑容，一边冲傅氏这小姑子赔笑，一边又将小胖子傅醇扯了进来。
拖着儿子进门后，傅太太立刻一指傅氏身前，喝道：“小畜生，还不快给你姑姑赔不是！”
小胖子倒也干脆，当即翻身跪倒，膝行着凑到傅氏面前，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先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才胡言乱语造谣中伤表弟，姑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千万别因为我坏了咱们一家人的情分！”
等儿子说完，傅太太又紧跟着道：“这孩子从小就淘气，哪像咱们舆哥儿知书达理，一瞧就随了妹夫读书做官的天分！”
她不提高士奇还好，一提傅氏越发心塞。
傅太太见这小姑子依旧冷着脸，暗暗一咬牙，忽然抬手狠狠抽在自己脸上，‘啪’一声打的直掉粉渣，眼圈也霎时红了。
她红着眼睛深深道了个万福：“妹妹，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管教不严，我这里也给你赔个不是。”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傅氏到底心软，明知道她们母子是在演戏，但还是急忙扶起了自家嫂子，又顺势扯起了地上的傅醇。
高舆本来正看的解气呢，见母亲这般轻易就心软了，不由暗暗撇嘴，心道若不是赵叔叔……呸，若不是那赵峥出面，舅妈和表哥还不知要怎么欺辱人呢！
傅太太立刻破涕为笑，顺势攀住了小姑子的臂弯，拉着她亲热的坐到了炕上，又道：“我除了来赔不是，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不是想让舆哥儿去国子监读书吗？
你哥哥这两天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如今有了准消息，他已经带着钱去疏通了，估摸着用不了几天舆哥儿就有学上了！
再就是屋子，我早说让那孙姨娘搬到前院，和下人们挤一挤就好，偏她仗着受宠百般拖延，今儿趁你哥哥出门，我也不惯着她，把她那些破烂一股脑都扔到前院了！
等晚上，你就搬到那屋里住，咱们姑嫂离得近些，往后也好有个人解闷儿。”
以前傅氏只听说蜀地有种戏法叫变脸，如今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想让高舆走恩荫【高士奇因公殉职，按例有恩荫名额】进国子监的事，傅氏一来就和哥哥说了，但傅老爷当时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如今倒好，竟成了一直在惦记着。
而房子的事，分明就是嫂子怕自己住惯了不肯搬出去，所以才故意只给安排了三间下房。
如今倒好，全成了孙姨娘的不是！
对于嫂嫂这颠倒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傅氏当真是叹为观止，忍不住摇头道：“嫂子何必如此，我和舆哥儿过了中秋，就准备搬出去……”“搬什么搬？！”
傅太太一听这话登时急了，跳脚道：“咱们家又不是住不开，你要是搬出去住，这左邻右舍亲朋好友，还不得戳你哥哥和我的脊梁骨？！搬不得，万万搬不得！”
见嫂子说的如此严重，甚至作势要给自己跪下哀求，傅氏只好改口应了。
傅太太又对她百般讨好了一番，直到临走前，才装作不经意问了句：“那赵举人不是妹夫弟子的未来就舅兄吗，怎么舆哥儿倒要叫他叔叔？”
说到底，他们一家人之所以会如此前倨后恭，皆是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赵举人。
傅氏看了眼儿子，见高舆满脸紧张，似乎生怕自己把这‘叔叔’给否了。
也只好暗叹一声，被迫扯谎道：“因他曾救了舆哥儿一命，我特意让舆哥儿尊称他一声叔叔。”
高舆暗暗松了口气，那傅太太却忍不住顿足埋怨：“唉呀，妹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要尊称，却叫什么叔叔，还不如直接认了他做义父！若能有这么干爹罩着，咱们家舆哥儿可就一辈子不愁了！”
傅氏无语，莫说当时根本想不到，赵公子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了气候，就算能预料到，她也万万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好容易把嫂子侄儿打发走了，傅氏身心俱疲坐回床上。
要说面对嫂子前倨后恭的卑微态度，她一点都不觉得畅快，那自然是假的。
可问题在于哥哥嫂子，很明显是冲着赵公子来的。
而自己与赵公子之间不能说是全无瓜葛，但也绝不像是他们以为的那么亲厚。
倘若兄嫂得寸进尺，事情早晚会被拆穿。
更让人担心的还是高舆，他如今刚尝到仗势压人的甜头，为此甚至不惜叫赵公子叔叔……
转头下意识看向儿子，却见他满脸纠结，隐隐又带了些跃跃欲试。
他不会是想……
傅氏苦笑摇头，忽然又想起一事，忙紧张追问：“舆儿，你、你没把那些胡思乱想的事情，说给赵公子听吧？！”
听到母亲提起这事，高舆先是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但转念又自欺欺人的想到，自己只是向赵峥展示了证据，可没有把事情给挑明。
于是坚定摇头道：“当然没有！”
傅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分辩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先当成是真的听，再次声明道：“我和赵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你可千万别再……”
“知道了、知道了。”
高舆不耐烦的打断了母亲，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瞧瞧新腾出来的屋子，一会儿也好让人把行李搬过去。”
说着，就自顾自的出了门。
高舆走后，傅氏忍不住唉声叹气，瞧儿子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如何能指望他守口如瓶？
若是他把那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全都说给赵公子听……
那自己可真就要无地自容了！
而倘若赵公子也因此误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糟的心思来，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好？！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胸闷气短。
横臂托举尚觉不足，只好紧闭门户拿手捧住，然后就不由想起了七月十三那日，与高士奇独处时的情景。
那时节，夫妻两个蜜里调油，高士奇更是雄心万丈。
那时节，哪里想的到会有今时今日？

第104章 街霸1671
赵峥再次见到刘烨的时候，已经两天后的八月十五了。
那天他一早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就见刘烨正在张府大门外徘徊。
“赵兄！”
一见到赵峥从外面回来，刘烨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赵峥甩蹬下驴，边暗暗观察了刘烨的脸色，边小心试探了一句：“那天……”
刘烨的脸一下涨红了，连麻子的颜色都深了几分，只听他期期艾艾道：“我也不知怎么，就被那狐妖给、给相中了，后来、后来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记清楚。”
其实昨天早上刚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是又羞又愤痛不欲生，谁敢提着这事，就恨不能跟谁当场急眼。
但问的人多了，一个个还都对他的遭遇艳羡不已，他渐渐也就转变了想法。
当日那么多武举在场，甚至还有赵峥这个凡事都压他一头的，狐妖却偏偏选中了他刘玄康，这岂不正意味着，他刘某人也是有女人青睐的？！
本来这个逻辑，属实不怎么靠谱。
但刘烨毕竟刚刚遭逢情伤，多少有点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所以此时面对赵峥，他除了羞赧尴尬的情绪之外，隐隐还透着三分窃喜。
而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赵峥：“……”
如果不是情绪控制的好，他大概会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看着他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即便是仇人之子，赵峥也不忍心揭穿真相。
算了，就让他一直误会下去吧，不然估计刘武举就要变刘不举了。
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赵峥又问：“根据你这回的亲身体验，那妖狐对人是不是没什么敌意？”
“这个……”
刘烨蹙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脸上不自觉荡漾出销魂的迷醉。
说实话，若是不知道那妖狐的真正性别，赵峥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表情，说不定也要艳羡妒忌了。
至于现在么……
赵峥只想把自己脑海当中，那进退两男的画面抛到九霄云外去！
又过了一阵子，刘烨才缓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一声，正色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那狐狸精应该是对朝廷法度颇为敬畏，所以只敢适度的汲取精力，并不敢伤人根本。”
顿了顿，又尴尬的补充道：“我昨儿托人查了案卷，一般和狐狸精那什么的人，身上多半都留有抓咬的痕迹，而这只狐狸精却能很好的控制野兽本能。”
“原来如此。”
赵峥缓缓点头，刘烨的话进一步佐证了他的分析。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妨找个机会再与那妖狐见上一面——先前急于脱身，有很多想问的问题都没敢打听。
别的倒罢，朝廷对化形大妖的真实态度，以及如何把握住相安无事的尺度，这一点那狐妖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
问清楚自己想知道的，赵峥就果断切换了下一个话题：“大中秋的，你不在自己家过节，跑来这边鬼鬼祟祟的作甚？”
刘烨却还有些意犹未尽。
换成别人，可不会只问这么几句就算了，肯定要反复追问细节，直到他不堪其扰为止。
谁知到了赵峥这里，竟就只简单的问了两句。
说实话，他其实很想在赵峥面前，云淡风轻的来一句‘也不过如此’。
但想起当初校武场上，那惊鸿一瞥的绿裙女子，刘烨很快就又释然了。
别人艳羡追问那是没经历过，人家赵兄自己就是过来人，自然用不着太过好奇。
于是带着淡淡的失落，他从袖筒里摸出一包黄表纸来，递给赵峥道：“劳烦赵兄替我将此物转交给芸妹妹——你只说是李伯伯差人送来的就好，莫要提我。”
“这……”
赵峥看着那黄表纸皱起眉头，迟疑道：“你这不会是因爱成恨了吧？”
中秋节给人小姑娘送烧纸，这怎么看都像是分手诅咒。
“赵兄误会了！”
刘烨忙把那黄表纸抖落开，对赵峥道：“这是我刚得的一套玩物，因为担心芸妹妹中秋节想家，所以才想着送给她解闷用。”
生怕赵峥不信，他拉着赵峥到了路边空地，将那黄表纸铺在地上，先将自己的手按在一处用朱砂画的圆圈上，然后又示意赵峥把手放在对面。
赵峥犹豫了一下，觉得他应该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坑害自己，这才把手按了上去。
就听刘烨喝道：“启动！”赵峥听到这个熟悉的指令，顿时打了个激灵，心说你小子不会也得了个系统吧？
然后他就看到那黄表纸上亮起无数符文，紧接着正当中跳起两个纸人，一开始还只是单薄的纸片，但很快就充气似的鼓胀起来，不敢说活灵活现，起码是四肢俱全。
而与此同时，赵峥就觉得与那纸人之间，隐隐建立了心灵链接。
心念一动，那纸人果然按照他的心意，缓缓做出虚步亮拳的姿势。
“赵兄果然聪明过人！”
刘烨见状赞道：“我还没说明，你就已经掌握了这东西的诀窍。”
说着，他也凝目看向自己的小人，操控着那小人向赵峥的小人发动了攻击。
赵峥下意识操控那小人闪身躲避，但小人的速度明显没那么快，还是被擦中了手臂。
他自然不甘示弱，操控着小人发动了反击。
但刘烨显然要熟练的多了，稳稳占据了上风。
两个小人你来我往，斗了个不亦乐乎，最终以赵峥的小人儿被踹断腿，再起不能结束。
“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多少还是要先熟悉的一下的。”刘烨说着，把手从黄表纸上挪开，两个小人立刻原地扑倒消失不见了。
看着他小心翼翼把那黄表纸卷起，赵峥还兀自有些愣神儿。
这莫非就是玄幻版的街头霸王？！
刘烨将卷好的黄表纸递给赵峥，一拱手道：“有劳赵兄了，咱们明天南镇抚司再会。”
说完，上了驴直朝街口去了。
他自以为走的洒脱，但那背影落在赵峥眼里，却满是萧索悲凉。
正忍不住唏嘘感叹，身旁忽然有人好奇道：“赵大哥，你看什么呢？”
“那个人好像一条狗。”
不自觉说出了大话西游的对白，赵峥旋即晃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来人：“小曹？”
面前的清秀少年，却不是住在街尾的曹寅还能是哪个。
曹寅听了赵峥的说辞，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想看看什么人长的会像一条狗。
听到赵峥唤自己‘小曹’，他忙堆笑问道：“赵大哥，我听说李芸暂时搬到了这府上，不知可是真的？”
怎么又是来找李芸的。
赵峥好奇道：“你找李姑娘有何贵干？”
唰~
小曹忽然从背后摸出一柄宝剑，利落的挽了个剑花，嘴里还自带配音的：“嘿、哈！”
然后他把剑一收，一本正经的道：“不瞒赵大哥，今年春天小弟不小心输给了她，被人取笑嘲讽了好久，我勤学苦练半年多，如今正要一雪前耻，呀哈~！”
说着，又自带配音的来了个侧劈。
瞧他这跳脱的样子，赵峥虽然不知道历史上李芸最后的归宿，但还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莫名有点欢喜冤家的感觉。
不成！
这刘麻子已经够惨了，自己怎么能坐视他再被小弟NTR？
赵峥伸出左手，冲着曹寅勾勾指头：“剑来！”
曹寅一愣，下意识就想把宝剑递过去。
“我是让你攻击我。”
“噢！”
曹寅这才明白，他虽未见过赵峥的武艺，但也知道自己这点本事肯定伤不了对方，于是抖擞精神一声‘看剑’，就将剑尖斜挑向赵峥眉心。
赵峥竖起两根指头去夹。
曹寅用的却是虚招，一抖手就转刺赵峥丹田。
可他自以为的快剑，却还是落入了赵峥慢腾腾的两指之间。
“撒手。”
赵峥两根指头一拧一抖，曹寅就觉得有股震颤的力道顺着剑身涌来，虎口一麻，眼前一花，那剑柄就已经到了赵峥手上，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将剑随手抛还给曹寅，赵峥淡然道：“回去再练半年吧，你还不是她的对手。”

第105章 隔壁王叔叔我都做得
打发走一脸崇拜的小曹，赵峥这才牵着驴回了张家别院。
一进门，他就托人去里面传话，请让张玉茹出来见面。
不多时张玉茹就带着翠屏从后院出来，见了赵峥先塞给他一块热腾腾的月饼，满怀期待的道：“快尝尝，这还是我头一回自己动手做月饼呢！”
赵峥拿过来想也不想就咬了一大口，边咀嚼边品评道：“豆沙馅的，但味道没那么腻，还有一股清香……”
旋即一瞪眼，故作恼怒道：“第一次动手怎么可能有这种水平，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张玉茹被逗的花枝乱颤，笑道：“是芸丫头手把手教的，连馅料都是她帮忙调的——你不知道，她的厨艺可好了！”
说到李芸，赵峥先把那玄幻街霸给张玉茹展示一遍，然后才表明这是刘烨送的，但要假托李士桢的名义。
“他不是说不会再纠缠了吗？”
张玉茹本来玩的正上瘾，一听这话立刻嫌弃的把手挪开。
“他这人……”
赵峥无奈叹息：“其实除了长得丑，还有个禽兽不如的爹，倒也不算是个坏人。”
不是他同情心泛滥，而是只有他才知道，麻子最近到底有多惨。
“就算他是好人，该放手也得放手！”
张玉茹却依旧坚持原则：“以前拿他的东西，一来因为芸丫头将他当成好朋友，甚至是亲哥哥看待；二来李大人和那毒妇也总是哄着她收下——如今既断了往来，我看这东西还是退回去的好。”
“这……”
见她态度坚决，赵峥也觉得这事最怕藕断丝连，于是点头道：“那等明天我还给他——今天咱们暂时拿来娱乐娱乐，这总可以吧？”
张玉茹立刻把那黄表纸卷了，兴冲冲的道：“那我先拿回去，让正主过一下眼。”
说着，就起身准备回后院。
“等等！”
赵峥忙叫住她，从怀里取出个小巧的锦盒，递过去道：“这是给你的中秋节礼物。”
张玉茹闻言，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礼盒，见里面是两个缀着猫眼石的金耳环，不由欢喜的眼圈都红了，激动道：“这、这是给我的？”
赵峥笑道：“前两天请银楼打的，因为仓促了些，就是一般常见的款式，上面的宝石是我以前凑巧捡到的，你可千万别嫌弃。”
先前他说是银楼附近遇到的高舆，倒也并不是完全在说谎，那天他确实去了趟银楼，把从真定府带来的砂金卖了，顺带订了首饰。
这时就见张玉茹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耳环递了回来。
不会真的被嫌弃了吧？
赵峥正觉诧异，就见张玉茹红着脸撩开发丝，露出银元宝一般的耳垂，轻声道：“我想让你亲手给我戴上。”
对于这个要求，赵峥自然不会拒绝。
将她原本的珍珠耳环取下，将新的重新挂上去。
这期间，赵峥的手指自不免触碰到张玉茹的耳垂脸颊，明显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在迅速升高——未婚男女之间如此亲密的举动，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在这年头却称得上是极其大胆了。
等到终于戴好了，张玉茹额头甚至都沁出了些香汗，她紧张的后退半步，轻轻晃动着螓首，羞答答的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赵峥摇头道：“我送的东西，哪能让我自己来评价？翠屏，你来说。”
翠屏早在旁边艳羡的看了许久，多半还有些代入其中，所以脸上也红的晚霞仿佛。
听赵峥让自己品评，她立刻拍手笑道：“好看、好看，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般！”
这一语双关，听的张玉茹愈发欢喜。
赵峥也是哈哈一笑，随手抛了个黄橙橙物事：“好个巧嘴丫头，看赏！”
翠屏接住一瞧，原来是只虾须镯。
翠屏一时喜的慌忙拜谢，礼物轻重倒在其次，主要是未来姑爷把自己放在了心上，这可是千金难换！
又闲话了几句，张玉茹这才带着那黄表纸往后院去，临出门，她忽然回头认真道：“那不是豆沙陷，是红豆馅。”
赵峥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不等他把这诗念完，主仆两个早又羞又喜的逃回了后院。
赵峥也准备回客院，寻冯倫等人商量一下晚上的安排——路上还好，自打到了京城，这几个鸟人玩的是一天比一天花。赵峥却只能看得见摸不着，几十年的记忆加上一颗少年人躁动的心，每日里还要面对这样的刺激，却让他如何生受的住？
之所以和张玉茹进境一日千里，之所以和版主男孩达成了交易，这几个鸟人起码要负一小半的责任。
这时门房忽然禀报，说是来了一胖一瘦两个半大少年，瘦的那个先前来过两次，第二次来时称呼赵峥为兄，如今却又自称是赵峥的侄子。
门房觉得古怪，这才没有直接把人带进来。
真是说曹操到就到，赵峥心道这小子倒也算机知情识趣，没等自己去找他，就先主动送货上门了。
想到那物件，他忙命门房将人放进来。
不多时，就见两个少年各自拎着几包月饼走进客厅，进门后高舆吃力的将油纸包举高，道：“赵叔叔，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节礼。”
说着，他心虚的看了眼傅醇，送月饼其实是舅舅舅妈的意思，母亲根本就不知情。
“高夫人有心了。”
赵峥亲自接过来，也顺势看向一脸谄媚的小胖子：“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表哥叫什么呢。”
小胖子急忙答道：“小子傅名醇，您叫我小醇子就好！”
赵峥笑了笑，又道：“我有件事情要和舆哥儿说，你且先去外面等一会吧。”
这刚一来就被打发了，傅醇心下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哈腰的应了，乖乖退出门外。
小胖子离开后，赵峥便又看向了高舆，静等着他完成交易。
但高舆却只是与他大眼瞪小眼，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赵峥等的不耐，将手摊开问：“东西呢？”
“东西？什么东西？”
高舆被问的一头雾水，他当时是拿如山铁证威胁赵峥，哪曾想到赵峥会误以为是一场交易。
再说了，他满心以为傅氏和赵峥早就剑及履及了，又怎么可能想的到，赵峥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你小子是想反悔不成？”
赵峥脸色一沉，他完全是出于对那王屋太行念念不忘，才忍痛拉低了自己道德底线，答应了这场荒唐的交易。
如今底线已经丢了，答应的事情也已经办妥了，他怎么可能让高舆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当即明示道：“当然是那天你展示的东西！”
高舆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姓赵的原来是想毁灭证据！
他本能的就有些抗拒。
毕竟先前能威胁到赵峥，那如山铁证功劳不小。
但转念又一想，这东西既然已经漏了底，也就算不得什么要紧物件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赵峥还肯不肯继续维持这份‘叔侄情谊’。
毕竟他可是喜新厌旧的花心大萝卜！
想到这里，高舆咬着下唇怯生生的问：“那我要是把东西给了你，你、你还肯做我叔叔吗？”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赵峥‘恍然’大悟，心说这种版主男孩的逻辑，果然不是正常人能揣摩清楚的。
当即哈哈笑道：“莫说叔叔，隔壁王叔叔我都做得！”
隔壁王叔叔又是什么意思？
高舆有些不解，但听赵峥答应继续维持这层关系，立刻松了一口气道：“那东西我没带在身上，等明天我再……”
说到半截，忽然卡了壳，挠头道：“可我明天就要去国子监上学了。”
“倒也不用那么急。”
赵峥看他不像是在故意拖延，便故作大度的道：“等过阵子，你找机会把东西送来就好。”
“行！”
高舆爽快的应了。
赵峥心想东西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得让这版主男孩不断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刺激他持续发挥主观能动性，才能一步步直抵根本。
于是又道：“说也巧了，这附近就住着个国子监的武生——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若是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找他帮忙，或者托他给我带个口信儿。”

第106章 集训开始
翌日。
一行七人早早收拾的紧趁利落，骑着驴赶到了南镇抚司。
在角门前道明来意，便有衙役将他们引到了一处小校场内。
此时校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最大的一圈将刘烨团团围住，赵峥都不用认真听，单看他们那艳羡嫉妒的嘴脸，就知道是又在讨论狐狸精的事儿。
见到赵峥等人赶到，刘烨忙从人堆里挤出来，迎向这边。
“我先去女举那边了。”
张玉茹见状也交代一声，拢了拢耳畔的碎发，快步走向了西南角。
她今天特地换了发型，将两侧垂落的秀发挽了起来，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火红耀眼的耳坠，搭配上那一身玄色飞鱼服，显得干练又成熟。
赵峥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来到西南角女举们聚集的所在，就见十来个女举泾渭分明，贫富差距更是肉眼可辨。
“刘兄。”
因见赵峥还在走神，冯倫主动招呼刘烨道：“你这气色可比前天早上好太多了，当时我们几个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伤了根本呢。”
刘烨摆手苦笑：“快莫提这事儿了，拜马应祥和姚仪所赐，差不多半个京城都知道我与妖狐……从前天开始，我也不知被打趣了多少回。”
说着，回头看向那些京城武举：“就方才，我还被拉着反复问了好几遍呢。”
听出刘烨这话虽是抱怨，实则却并没有多少不满，赵峥从女举那边儿收回目光，定睛端详了他两眼。
随着狐狸精事件的进一步发酵，他好像也逐渐重拾自信，虽然还比不得刚到真定时意气风发，但比起把李芸送到张家时，说是一天一地也不为过。
啧~
原来难上加难，竟还有这样的效果！
就是不知道，有一天狐狸精的真实性别被纰漏出来，他又会是怎样反应。
“刘烨、刘烨！”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马应祥的大嗓门，却是他和姚仪领着四五个举人到了。
马应祥快步上前，一拳捣在刘烨肩膀上，半真半假的咬牙道：“老子只说请吃饭，可没说请你和狐狸精快活——白捡了便宜就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美事？！晚上你必须请客，咱们还定在天香楼，我就不信那狐狸精回回不识货！”
刘烨笑道：“请客简单，但这培训头一天就去吃酒，只怕不太妥当——这样，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我再请大家吃酒！”
马应祥自然不满意，姚仪也在一旁酸溜溜道：“你是日后了，咱们兄弟可连根狐狸毛都没摸着。”
赵峥听了忍不住暗暗吐槽：那狐狸精非但有毛，还有棱有角呢，掏出来能吓你们个半死。
西南角。
因与京城女举们还不熟，贫富两个圈子都没能融进去，张玉茹索性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到了男举那边，侧耳听了一阵子，发现他们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天香楼的狐狸精如何如何。
一个个口沫横飞心向往之，那与禽兽发生了龌龊勾当的刘烨，更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
瞧他虽没明显露出得意之色，却和先前颓唐模样大相径庭，张玉茹不由暗暗鄙弃。
而唯一不怎么参与的赵峥，则是让她心里乐开了花，暗道本姑娘相中的男人，果然不是这些凡夫俗子可比。
就在这时，忽听身旁女举欢呼一声：“钱小姐来了！”
张玉茹下意识看向入口处，那婷婷袅袅步入校场的，却不是钱三十七还能是哪个。
“钱妹妹，这边、这边！”
“钱姐姐……”
“钱领队……”看到钱淑英出现，先是那几个富贵人家的女子迎上前，后面养济院和中下层军户出身的略一犹豫，想到她是丙队的领队，也便纷纷围拢上去。
于是原本泾渭分明的女举们，就在钱淑英身边完成了合流。
嘁~
张玉茹虽然不乐意捧钱淑英的臭脚，但也不好显得太不合群，于是也缀在最后融入其中。
等离得近了，先就嗅到一股浓而不腻香气。
张玉茹踮着脚越过人群朝钱淑英看去，果见这钱三十七脸上涂脂抹粉，一副鹤立鸡群艳压群芳的做派，看着不像是来培训的，倒更像是来相亲的。
不就是小妾生的庶女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张玉茹满心不屑，等到发现钱淑英偶尔看向男举那边儿，目光总会若有若无的落在赵峥身上，这不屑便又化作了浓浓的敌意。
呸~
好个心口不一的浪蹄子！
不是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么，却怎么总盯着赵大哥不错眼？！
此时男举们也都发现了女举这边的情况。
有不熟悉的，纷纷打探那众星捧月般，被围在当中富家小姐是什么人。
等问清楚是钱谦益的女儿，或是感叹虞山先生老当益壮，或是称赞钱淑英不愧是书香之后，在一众女举当中卓尔不群。
只少数几人暗暗撇嘴，叫众人莫打那钱三十七的主意，人家眼高的很，非是学富五车的才子不嫁。
赵峥故作好奇的追问：“既然如此，她为何做了武举？”
“听说是为了完成儿时的承诺。”
给出答案的却是刘烨，他悄声解释道：“据说她母亲在钱家并不得宠，她自然也不怎么受重视，后来钱淑英立志要做忠贞侯第二，因此得了柳先生的赏识，这才从众多姐妹当中脱颖而出。”
“这柳先生又是什么人？”
赵峥奇道：“为何得了他的赏识，就能在钱家脱颖而出。”
刘烨解释：“这位柳先生说来也是赫赫有名，乃是当年秦淮八艳之首……”
不等他说完，赵峥脱口道：“柳如是？！”
“赵兄果然也听过柳先生昔日之名。”
刘烨点点头，继续解说：“这柳先生原本只是钱老的爱妾，直到二十八岁时自行开悟，成了大明朝屈指可数的女儒，在钱家的地位才水涨船高。
后来她又替钱老主持丰芑园诗会，渐渐有了先生之名——现如今钱老的结发妻子早已亡故，她虽未曾扶正，却已然成了钱家实质上的女主人。”
赵峥听罢久久无语。
百多年前那场天地异变，实在是改变了太多的人和事。
李自成没有造反，反而做了朝廷重臣；康麻子没有当上鞑清的皇帝，反而立志要做大明重臣，洗刷父亲留下的耻辱；钱谦益没有露出水太凉的真面目，反而成了东宫三叟、清流砥柱。
而柳如是自然也没有与他反目。
赵峥一时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
话说……
柳如是既然成了儒道修士，那应该能延缓衰老才对，也不知她现如今还留有当年几分风采。
正想些有的没的，忽然间四周一静。
赵峥诧异抬头，就见郑经领着四个百户昂然而入。

第107章 认识认识
却说郑经大步流星走进校场，见举人们松松散散乱糟糟的，当即脸色一沉，喝道：“整队！”
赵峥听了，立刻扯过岳升龙，与他并肩站在最前排，然后高举左臂道：“甲队武举立刻按照排名先后，站在我与岳兄身后——真定武举排在队尾即可！”
若让真定武举排在前面，京城武举多半不服；反倒是真定武举几个排在后面，以他在真定武举当中的威信，冯倫等人不会有什么不满。
武举们多少都进行过基础的训练，就算有一时慌了手脚的，听到赵峥准确清晰的命令，也登时找到了主心骨。
没多会儿功夫，甲队就排成了两行纵队。
赵峥放下举着的手，快步围着队伍绕了一圈，然后才重新回到排头兵的位置。
这期间，乙队也在刘烨的率领下排好了队伍，唯独丙队还乱在糟糟的扯皮。
主要原因是钱淑英自身排名就不靠前，完全是靠着钱家的权势才坐上了领队，故此她十分排斥用名次排行。
这没有了固定标准，谁前谁后自然也就没了准数。
郑经对丙队的混乱视若无睹，见刘烨也学着赵峥的样子，绕了队伍一圈回来，立刻扬声喝问：“所有参训之人可都到齐了？”
赵峥立刻出列拱手道：“甲队27人皆已到齐，请大人示下。”
刘烨紧跟着也禀报道：“乙队26人皆已到齐，请大人示下。”
还在整队的钱淑英见状，正要硬着头皮有样学样。
郑经却已然朗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老子就先说道说道，本官姓郑单名一个经字，是这次培训的武教习，另外还有一位文教习，你们下午自然会见到，我这里就不多说了。
今天上午没别的事儿，咱们先互相认识认识——赵峥、刘烨！”
随着他一声吆喝，刚刚回到队伍里的赵、刘二人忙又出列。
郑经冰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个转，旋即一摆手道：“其它人都给老子退到边上去！”
听到这个命令，甲队乙队的人倒还罢了，好容易刚把队伍整好的钱淑英，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这么快就要解散，还整队做什么？
但眼见甲乙两队的人都退到了场边，她也只好带着丙队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趁着队伍被打散，姚仪悄悄凑到马应祥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马应祥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而这时郑经又扬声道：“咱们武人之间要互相认识，自然得靠手上功夫——你二人同进同退，用兵刃也好、拳脚也罢，直管放手施为！”
说着，他将两只砂锅大的拳头在胸前对撞，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说实话，在没见到赵峥刘烨之前，他就对这二人小有成见。
盖因上一个领悟天赋神通的武举，正是他的父亲郑森，郑经一直以来都以此为荣，谁承想这回真定府一下子冒出两个天赋神通，无形间搞的好像天赋神通贬值了似的。
虽然没有人这么说，但郑经心里却存了个疙瘩。
所以虽然郑森、陈永华等人，都曾暗中叮嘱他要结好赵峥——刘烨铁定是边军派，没有拉拢的必要——但他还是决定先给赵、刘二人来个下马威。
见他战意盎然，赵峥和刘烨也多少猜到了他的目的，故而各取了趁手的兵刃，严阵以待。
眼见三人就要斗在一处，场边忽然有人大喊：“我抗议！”
循声望去，却见马应祥越众而出，大声道：“太奶奶在上，我忠贞侯府断容不得这种小觑女军的做法！”
“什么意思？”
被打断了兴致，郑经不由目露凶光，半边脸上的刺青都仿佛活了过来，透着欲要股择人而噬的凶戾。
马应祥被他瞪的心下打鼓，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既是要考校我等，大人如何只点了甲乙两队的领队？这分明就是没将女军领队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后面姚仪就带着人鼓噪起来，都说既然是一起来参加培训的，就该一视同仁。
郑经见状，也懒得多费唇舌，直接下令道：“丙队领队何在，上前来！”
钱淑英闻言，先狠狠瞪了马应祥一眼，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无奈钱家的势力虽大，自己却是庶出的钱三十七；忠贞侯府虽有些没落，马应祥却是嫡出的大公子。
除非把事情闹大，否则她根本奈何不了马应祥。但真要把事情闹大，第一个倒霉的恐怕就是她这钱三十七。
眼见郑经不耐烦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女军这边，钱淑英也只好抽出腰间佩剑，扶风摆柳的上前，怯生生娇滴滴的道了个万福：“小女钱淑英，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哼~”
郑经虽然也是好色之徒，却更注重军中规矩，见钱淑英如此做派，不由冷笑道：“到了战阵之上，那些妖邪可会对你手下留情？！”
遇见这等不解风情的长官，钱三十七当真是欲哭无泪，她一门心思想要嫁个读书种子，考武举完全是受人所迫，又何曾想过要上阵杀敌？
若早知道有这一出，她根本不会来抢这个领队！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郑经根本不给她分说的机会，直接冲赵峥、刘烨勾了勾手指，道：“来！”
“请指教！”
赵峥和刘烨抱拳一礼，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赵峥将长枪微微后缩，身形如下山猛虎一般扑向了郑经，离着丈许远的时候，掌中枪便似蟒蛇吐信，直刺郑经心窝。
郑经不慌不忙的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正对赵峥锋刃所向。
见他如此托大，赵峥自然不敢被他握住枪尖，当下前掌充作支点，后掌如拨琴弦，原本一往无前的枪刃，立刻如凤凰点头，荡出十数道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裹挟着龙虎气的荧光，直指郑经周身要穴！
郑经半点不慌，依旧是单手拢在胸前，赵峥的枪尖幻化出几道残影，他的手就照葫芦画瓢拢住几处，位置分毫不差。
这一切其实只在眨眼间完成，眼瞅着枪尖不免要被擒住，赵峥猛地将枪杆往下一压，将枪头狠狠戳在郑经身前两尺处，然后又用力往上一掀。
就见一块青石板被高高挑起，直奔郑经面门！
郑经拢在胸前的手，顺势往下一拍，那青石板就又原样砸回了地面。
但也就在他的目光，被青石板稍稍遮蔽的瞬间，凌厉无匹的刀锋，也已经夹杂着龙虎气劈砍上来。
却原来赵峥的这一连串的攻势，都是在为尾随其后的刘烨做铺垫！
郑经略有些动容，但还是后发先至的抬手，用拳头连挡了刘烨五刀。
刘烨被反震的倒退三步，而他那足能削铁如泥的宝刀，却只郑经黄焦焦的拳头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有点意思。”
郑经嘴角噙笑，追着刘烨踏出两步就待挥拳砸过去。
这时忽有劲风直袭他的后心。
却是赵峥借那一撑一挑之势，绕着郑经画了半圈，在他背后挺抢再刺。
郑经只得回身遮护，而等挥退了赵峥，刘烨又已经重整旗鼓挥刀杀来。
几个回合下来，郑经已经彻底收敛了轻视小觑之心。
无论是赵峥的枪法，还是刘烨的刀法，都堪称一时之选。
论枪法身法之精妙，赵峥无疑更胜一筹；但仗着源源不绝的龙虎气，刘烨才是正面攻坚的主力。
两人一个在外圈游走，每每枪出如龙；一个在内圈硬憾，刀刀稳如泰山。
一静一动守望相助，竟与郑经周旋了十数回合。
眼见三人兔起鹘落斗做一团，场边四个百户皆都冷汗涔涔，盖因这称量武举实力的任务，原本应该是他们四人负责。
本来对于郑千户越俎代庖的行为，他们还颇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却分明是在挽救他们的名声。
否则若是开学第一天就被学员打败，四人肯定会沦为南镇抚司的笑柄。
怪不得一向不掺和这种事的南镇抚司，会因为这两个年轻人改变行事风格，主动接管了这次武举培训。
能悟出天赋神通的人，果然都特娘的是怪物！

第108章 住手，快住手！
校场边。
因为怕错过精彩的打斗，岳升龙已经好一会儿不舍得眨眼了。
忽然间他眉毛一挑，有些亢奋的道：“郑千户八成要动真格的了！”
对于郑经其人，岳升龙还是有些了解的，论实力堪称这个年龄段的翘楚，论功绩做个指挥佥事绰绰有余，之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个千户，完全是因为他老子郑森不想别人说闲话，所以刻意打压所致。
“啊？什么？是吗？”
“噢，嗯，原来如此。”
身畔传来两道含糊又敷衍的回应声。
听到这两声回应，岳升龙本以为马应祥和姚仪肯定也是看入迷了，但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于是下意识扫了二人一眼。
就见马应祥与姚仪也正两眼直勾勾一眨不眨，但他们关注的目标，却显然不是场上酣战的三人，而是旁边急出了一头白毛汗的钱淑英。
最开始赵峥和刘烨冲上去的时候，钱淑英还想着偷奸耍滑，跟在他们后边混个助攻。
结果真等那三人交上手了，钱三十七却彻底傻眼了。
她插不上手，她跟不上溜，几次想要勉强出手，不是差点把剑捅到刘烨身上，就是险些被迅疾如风的赵峥撞飞。
前者倒还罢了，若是后者……
以赵峥那快到几乎看不清楚的身手动作，就知道被他撞上肯定非死即伤！
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站在校场上当看客吧？
那还不得被人给笑话死？！
于是钱淑英只好不断尝试着，想在尽量安全的前提下切入战圈，哪怕只是冲上去虚晃一招，然后再退回来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但可能是因为安全标准定的太高，所以她始终未能如愿。
心急火燎之下，动作表情也逐渐走样。
就只见她进一步退一步、左三圈右三圈，手上龙泉剑上下翻飞，口中娇叱声接连不断，虚空索敌颇有小魔仙遗风，原地转圈直令舞法天女汗颜。
不一会儿功夫，就连急带累弄的汗流浃背，本就偏修身的飞鱼服，也愈发裹缠的紧致。
若忽略掉杀伤力，单论声势和吸睛程度，她甚至以一己之力盖过了场上酣战的三人！
也亏得赵峥正在全神贯注的战斗，否则非得跳到她面前，大喊一声：“住手、快住手！你不要再打了啦！”
这时战局突变。
就如同岳升龙判断的那样，郑经见一时拿不下二人，也终于动起了真格的。
但见他吐气开声，原本黄焦焦的拳头一下子变成了紫铜色，再次与刘烨拳刀相交的时候，就听‘铛’的一下子仿佛洪钟大吕。
刘烨被震的蹬蹬蹬倒退出六七步，胸口发闷虎口发麻几乎攥不住刀柄。
趁着他一时难以重整旗鼓，郑经又闪电般的欺身而上，追着一直在游斗的赵峥连续重拳出击。
赵峥咬牙接连挡了十数拳，即便每一拳都被他用巧劲化解，依旧被震的虎口崩裂两臂痉挛，最终只得弃枪认输。
勉强恢复元气的刘烨见状，也干脆选择了投降。
郑经散去拳头上聚集的玄气，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们两个的实力倒也配得上这天赋神通！”
岳升龙见两人的实力得到了郑千户的认可，正想鼓掌喝彩，就听旁边马应祥和姚仪大声道：
“好啊、好啊！”
“虽败犹荣、虽败犹荣啊！”
岳升龙忍不住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白眼，什么鬼，你们根本就没在看好不好？！
这时赵峥发动‘战吼’，给自己和刘烨还有郑经恢复了伤势体力。至于钱淑英……
方才打斗时有这么个人吗？
郑经又勉励了两人几句，这才让他们去场边休息，换岳升龙、马应祥等人上场。
不过这次就不是郑经亲自考校了，而是交给了充当助教的百户们。
狼狈不堪的钱淑英默默回到了女举这边，用眼神逼退了想要上来宽慰的朋友，恶狠狠将宝剑插回了鞘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被插进剑鞘里的是她自己。
那样，就不用再面对这尴尬的局面，和周遭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了。
自己明明对什么武举培训全无兴趣，为什么偏要来丢这个丑？！
钱淑英轻咬着红润的樱唇，心下又羞又愤。
她的生母虽不得宠，却曾做过柳如是的贴身丫鬟，前几年病重将死之际，唯恐自己走后女儿受人欺辱，于是强拖病体求前去求告。
柳如是看在往日主仆的情分上，答应要帮忙照看钱淑英，但为了表面上的公平，对外放风说钱淑英立誓要做忠贞侯第二，自己是看重她的志气才对其青眼有加。
于是钱三十七从此被迫走上了武举之路。
这些年她虽然咬牙坚持下来，却也养成了逆反心理，对武人不屑一顾甚至深恶痛绝，心心念念的都是文人雅士。
也就是赵峥那样的，才让她忍不住破戒多看了两眼。
正在这时，周遭忽然响起一片哄笑声，钱淑英敏感的左顾右盼，才发现是场上的男举出了丑。
她略略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出不对。
怎么男举都换了两拨，接替自己出场的女举还在坚持，而且还打的有来有往、有模有样？
这小蹄子越是坚持的久，岂不越是凸显自己无能可笑？！
钱淑英想到这里，一时连那百户都给恨上了——若不是故意放水，怎么可能拖这么久？
其实这事倒有一半是她自己的锅，方才赵峥和刘烨的表现，彻底把几个百户都给吓到了，等对上岳升龙等人时，生怕马失前蹄，所以一上来就用了全力。
而她钱三十七的‘精彩’表现，则让抽到考核女队的百户大感安逸，原本准备出六成力，如今才只用了四成。
不管钱淑英如何愤恨，比斗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等轮到张玉茹时，场面再度达到了高潮。
论实力她在女举当中数一数二，论颜值身段与钱淑英不相上下，凭借英姿飒爽的气质，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还隐隐压了钱淑英一头。
因此甫一登场就引来了满堂喝彩，每每有精彩表现更是博得掌声雷动。
钱淑英见状不由暗暗咬牙，那天在丰芑园的事情，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和乡下村姑算账呢，不想她今日又踩着自己卖弄风骚。
若不拿她杀鸡儆猴，自己这领队如何能坐得安稳？！
张玉茹提着枪下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钱淑英满是敌意的目光，但却完全没有当成一回事。
若在先前，张玉茹对这钱家小姐多少还有些忌惮，但看完她那场拙劣的表演之后，剩下来的就只有鄙弃了。
这场比斗测试，差不多在临近午时【11点】的时候才结束，而在最后，郑经又宣布了一个让众人怨声载道的通知：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要搬到南镇抚司进行封闭式训练。

第109章 镇物
封闭训练引发的种种事端且先不提，从八月十七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培训正式展开。
众人原以为既然是武举培训，多半是以传授武学修炼心得为主，但实际上即便是身为武教头的郑经，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在教室里进行授课。
郑经主要教授的是跟踪、侦查、情报分析、临场指挥、现场勘验、伤势判定、死因判定、镇物收纳等军事刑事类技能。
李光地则负责教授公文奏对格式、官职差遣对应的职责，多方机构协调、舆论控制、疫情防治、镇物辨别、紧急事件应对之类的技巧。
虽然很多东西都讲的相对粗浅，但架不住种类多数量大，一些文化水平不够的武举们学起来颇为吃力，好在很多课程本身就十分有趣，短时间内倒还不至于让人生厌。
譬如说这日下午，李光地就单开了一堂课讲授‘镇物’。
“所谓镇物，就是需要镇压封印之物。
能成为镇物的东西，大多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用的好了非但能成为驱除邪祟的利器，甚至在民政方面也能起到非凡的效果。
像咱们现在常见的驴，就是老祖宗通过某样镇物优化改良出来的，力量耐力温驯程度都得到了大大的提升——至于北镇抚司对外发卖的大日骨粉，则属于镇物的衍生物。
但这些镇物本身，又大多存在某种负面效果，若是放任不管危害极大，所以才需要朝廷出面进行镇压封禁。
镇物的种类多种多样，可能是物件，可能是邪祟、可能是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可能完全没有形体，看不见摸不着……”
这时台下的钱淑英忽然举手示意，对比脾气火爆的郑经，李光地的教学态度要宽容许多，而且也鼓励学员们在课上提出问题。
而钱三十七正是他课上最为活跃的学员。
在得到李光地的准许后，钱淑英起身问道：“李先生，鬼魂对于多数人而言，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您方才说的这种东西，和鬼魂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吗？”
“这个么……”
李光地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眼下看似有区别，但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的，这种镇物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人更多，但就算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也不意味着它某一天不会被察觉。”
“原来是这么回事。”
钱淑英冲着李光地微微一福，重新落座后，似乎是于钦佩李光地严谨治学的做法，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孺慕。
呸~
看见酸丁就发骚的狐媚子！
张玉茹暗暗啐了一声，因为钱淑英开学第一天就出了个大丑，赵峥用名声威慑她的设想，打从开始就胎死腹中。
所以这些天两人明里暗里起了无数冲突，早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冤家对头。
大致举了几种镇物的类型，李光地又继续讲道：“既然镇物本身很有可能是邪祟，那么又该如何判定，是该将其消灭，还是要收押作为镇物呢。
目前公认的判断标准是：利大于弊。
但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某些镇物是无法彻底摧毁的，只能由朝廷出面镇压封禁，这样的情况比较少见，最著名的就是嘉靖四十二年，那头被镇压在宫中的毒龙。
那头毒龙据说是从东海而来，一路裹挟了无数鱼虾海怪，意欲破茧而出化为真龙之躯，但在经过京城时，却被我大明的王朝气运所阻，坠入城中。
虽然毒龙因此重伤昏死，但它身上的毒素却给城中带来了不少死伤——老祖宗在尝试了无数办法之后，最终才将其封禁在紫禁城内。
当时朝野间的舆论，大多认为是皇城的龙气镇压了毒龙，后来经过不断研究，才发现镇压它的其实是王朝气运，也就是天下万民对我大明的美好祝愿之总和。”听到李光地将王朝气运，解释为民众对朝廷的美好祝愿之总和，赵峥不由想起了山海教，在真定府掀起的那一场闹剧。
当时陈敬廷就曾说过，他们掀起混乱是想要收集民怨，莫非是打算借此动摇王朝气运？
那他们兼职反腐算是找对门路了！
老百姓对别的不关心，对这方面的事情那可是既痛恨又嫉妒，三五个人闲下来就能输出一整天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也引起了赵峥的疑惑，他原本以为这‘老祖宗’三个字，是用来指代先人的，但现在听起来，却总觉得像是某个人代称。
这人似乎活跃在嘉靖末期和隆庆朝，为朝廷建立了不少的功绩，可却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实在让人疑惑的紧。
这时李光地又提起了女军的来历：“最初设立女军，其实也与镇物收容有关，因为有些镇物的能力专门只针对男人生效——当然了，同样也有专门针对女人生效的镇物。
这一点，你们可以自行翻看刚发下去的材料。”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翻书声，显然众人都对‘女军’很感兴趣。
赵峥也翻开来找到了相关的段落，据上面显示：除了性别外，还被细分成了许多状态，比如处子、妇人，有过生育的妇人，生理期、孕期、哺乳期、绝经期等等。
最需要慎用的自然是孕期。
如果可以的话，一般会使用怀孕的母猴子代替，但也有些情况，只能由人类孕妇出面。
材料上讲的比较含糊，赵峥猜测大概是把需要镇压的东西，封禁在腹中胎儿身上——这什么火影忍者？
不过旋即他又想到了，那个随手弄出了十脏的半透明婴儿，那玩意儿不会就是这么炮制出来的吧？
等众人翻看的差不多了，李光地又继续讲道：“收容镇物的办法没有一定之规，常见的手法已经写在材料上了，而且郑千户也会重点传授，所以这堂课上这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你们当中，应该也有不少人听说过镇物，但真正亲眼见过的只怕不多，这是因为镇物收容的高峰期，主要存在于两个十年。
第一次高峰期是天地异变之初，也就是嘉靖四十一年到隆庆六年，这一阶段的镇物皆在长江以北，也正是靠这些镇物的辅助，朝廷才度过了天地异变之初最为艰难的岁月。
后来甚至通过对这些镇物的研究，开创完善了儒道和武道——所以说镇物对朝廷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次高峰期，主要集中在万历二十二年到万历三十二年，当时正值灵气南侵，所以这一时期的镇物，主要集中在江南地带。”
听到这里，马应祥顾不上举手示意，就大声显摆道：“我太奶奶年轻的时候正赶上灵气南侵，现在镇抚司里收藏的许多镇物，就是她老人家亲自封禁的！”
李光地点头道：“忠贞侯确实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乙队每人抄录十遍与女军有关的材料，后天上课时交给我。”
乙队的武举闻言，纷纷对马应祥投来怨念，马应祥只好转着圈的作揖。
赵峥却发现了盲点，于是举手提问：“李先生，明天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明天上午歇息半日，下午会由李千户带你们进行现场实习。”
听到这话，连乙队都顾不上郁闷了，所有人都是摩拳擦掌——大显身手的心思肯定是有，但更主要的是在衙门里被关了七八日，早都已经憋坏了。

第110章 第三次
得知明天终于要出门放风了，课堂上的气氛明显变得浮躁起来。
不过这堂镇物课也已经进入到了尾声，李光地布置好课后作业，就准备宣布下课。
这时赵峥忽然又举手示意，在得到李光地准许后，他起身问道：“李先生，你觉得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三次高峰？”
李光地认真的打量了赵峥两眼，然后才答道：“这个问题问的很好，但我也很难给出答案，不过我倒是大致可以确定，若是再有类似的情况，恐怕会比嘉靖朝、万历朝的情况更为凶险，甚至有灭世之危。”
听到‘灭世之危’四个字，原本躁动的课堂陡然一静。
赵峥肃然追问：“先生何出此言？”
李光地解释道：“距离灵气南侵，也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了，现在天地万物都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改变，除非再出现嘉靖四十一年，那样从无到有的天地异变，否则很难想象会有镇物大量出现。
但若是再有天地异变，那可就是在灵气复苏的基础上进行叠加了，而且肯定不是小幅度的叠加，而是剧烈的叠加，因为唯有如此，才会使得镇物短时间内大量涌现。
所以我才判断，若有第三次镇物高峰出现，所造成的影响必然会强过前两次，甚至可能带来灭世之灾。”
李光地这番论断，感觉有些像是后世在讨论第三次世界大战。
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通天河，还有之前在天香楼听说的大漠森林，赵峥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就处在第三次高峰的前期！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番猜测提出来，以免被人扣上危言耸听的帽子。
等到了李光地宣布下课后，教室里一半人在讨论第三次镇物高峰，另一半人则开始畅想明天现场实习的情景。
马应祥则是被姚仪带人团团围住，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奶的，许下无数好处。
赵峥莫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索性起身对刘烨道：“吃饭还早，出去练练？”
“好。”
刘烨答应的十分痛快，细看表情却也是颇为凝重。
身为吴三桂的重点培养的嫡系，他了解到的情况肯定要比一般人多得多。
所以通过分析他的表情，赵峥就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测多半不会有错。
刚走到门口。
后面忽然有人娇声道：“赵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赵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叫住他的人果然是钱淑英，他不由挑眉：“钱姑娘找我和刘烨有事？”
钱淑英款款向前两步，微微仰头看着他道：“明天现场实习的事儿，若是有时间的话，我觉得咱们三个人应该先碰头商量一下——你说呢？”
说话间，狐儿媚的眼睛里脉脉传情。
“他们没空。”
不等赵峥回答，外面忽然传来郑经的声音，旋即就见他那半边刺青的脸出现在门口，对着两人招手道：“走吧，跟我去搬些东西回来。”
见到郑经，钱淑英脸色就有些发僵，显然又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的尴尬。
赵峥冲她耸了耸肩，便同刘烨一起跟着郑经出了教室。
几乎是前脚出门，就听教室里传出张玉茹的质问：“钱三十七，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们领队之间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
“我……”
随着渐行渐远，后面的争吵声也听不太真切了。
赵峥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眼，他倒不担心张玉茹吃亏，而是怕她控制不住脾气，出手伤了钱淑英。
不过想想有那么多人在场，两人应该不至于会打起来。
“小子，你这艳福不浅啊。”
郑经伸手勾住了赵峥的肩膀，嘿笑道：“女举里最漂亮的两个姑娘你都占全了，也不怕同年们背地里戳你的脊梁骨。”到底是曾和兄弟乳母私通的主儿，自从认可了赵峥和刘烨的实力后，郑经私下与两人相处时，从不讲究什么规矩身份。
当然了，在平常给武举们上课时，他仍是那副铁面郎君的做派。
赵峥嘿笑道：“那钱家小姐过于‘艳’了些，我怕是无福消受——倒是李督察若肯休妻，没准能尝到甜头。”
郑经听了，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那姑娘要是钱家嫡女，或是柳先生的女儿，还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啊？
李光地做人这么渣的吗？
赵峥下意识看向了刘烨，前有高士奇、后有李光地，麻子你这重用的都是什么鸟人？
刘烨被看的莫名其妙。
其实这个锅麻子背的多少有些冤枉，陈敬廷其实也是麻子曾经重用过的汉臣，排序还在李光地之上，人家的风评就好的很，只是赵峥不知道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一处斜行向下的地库门前。
郑经让赵峥和刘烨在门口稍候，自己带着手续去和门岗交涉。
这时刘烨忽然道：“一般文官讲到毒龙的时候，不会刻意强调镇压毒龙的不是龙气，而是王朝气运。”
这话没头没尾的，说的赵峥都懵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就大致明白了刘烨的意思，估计是刚才自己盯着他看，让刘烨以为自己想找他打听李光地的人品事迹。
那他这番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赵峥先是看向刘烨，希望他能再给些提示。
但刘烨却错开了视线，显然肯给的提点就到这里了。
好在赵峥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
龙气代表的是什么？
皇权，或者说皇帝本身。
而张相秉政百余年，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非相，乃摄也！
皇帝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傀儡，大多数时候连做橡皮图章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现如今贬低皇帝否定龙气，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风险。
但刘烨也说了，普通文官通常不会这么做，那李光地的特立独行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和张相一样蔑视皇权，二者，他是为了党附张相所以蔑视皇权。
结合郑经的说法，他应该是后者。
所以刘烨这拐弯抹角的，其实就是在说李光地的人品确实不行。
想通之后，赵峥忍不住冲麻子翻了个白眼，这都还没正经当上官儿呢，你弄这么些九曲十八弯的累不累啊？
这时郑经从门岗里探出头来，冲两人招手示意。
赵峥和刘烨走过去之后，郑经立刻从里面甩出两件毛茸茸的大氅，然后是两副厚厚的皮手套。
赵峥看了眼旁边的地库入口：“下面是冰窖？”
“可不止冰窖那么简单！”
郑经说着，又跟那门岗讨价还价，多要了两件大氅，再次丢给赵峥刘烨一人一件，这才提着钥匙走了出来。
“都把衣服穿好，我要开门了。”
说着，他下到地库门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狠命拧了几下，然后示意赵峥刘烨各自抓住门环。
赵峥现在的臂力稳稳在千斤以上，刘烨差了些，应该也不会低于九百，但两人联手之下，又被迫使出了龙虎气，这才嘎吱吱的把那非金非木的厚重大门缓缓拉开。
而随着大门开启，浓白的冷冽寒气从里面喷涌而出，也亏得两人都套了两套大氅一副棉手套，不然肯定要瑟瑟发抖。
反是穿着单衣的郑经看上去没什么感觉，不过赵峥眼尖，发现他脖子以下的肌肉全都变成了紫铜色，估计也是用了些手段，才抵御住了寒气侵袭。
“走着，我先带你们去瞧个稀罕。”
郑经说着，率先迈步走进了冰冷的地库之中。

第111章 地库遗蜕
进到地库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延绵不绝望不到头的高大货架。
因为天花板不是很高，赵峥难以估算出这里到底有多大，但至少不会小于一个足球场。
那些架子上的东西大多用布蒙着，从外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但有些轮廓看着像是尸首，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有体型有正常的，也有一看就不正常的。
赵峥和刘烨一路左顾右盼，郑经却是大步流星片刻不停，带着两人穿过无数货架，来到了一处月亮门前。
说是月亮门，其实根本没有门，只有个椭圆形的大洞。
但进到洞门后面，寒气明显又浓了几分，饶是赵峥和刘烨都穿了两层毛料大氅，还是冷的直打哆，尤其是鼻子耳朵和两只脚，冻的生疼生疼的。
这内库的货架要少了许多，但也蒙的愈发严实，根本没办法从形状猜出下面到底是什么。
郑经还是片刻不停，直接带着两人走到了这内库的最里面，然后指着一堵冰墙道：“你们今儿不是讲的镇物吗，喏，这里面都是！”
赵峥定睛细瞧，果见那墙里影影绰绰，冰封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物件。
离着最近的，是个怪模怪样的木雕，粗看有点生殖崇拜的意思，细看却是由无数模糊的图像构成——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是在从高空俯瞰‘我的世界’。
木雕旁边是绿油油一团物事，形体如云似雾，明明是被冻在冰墙里，却好像正在对着外面发散，而且盯着它打量的时候，赵峥总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好像是有什么刺激性食物和刺激性气体，在嗓子眼里完成了合流。
但这很明显是错觉，因为只要移开目光，嗓子里的热辣就会瞬间消失。
再往里的镇物，模模糊糊有些看不清楚，赵峥刚想凝目细瞧，忽然就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直到鼻尖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大字型的贴在了冰墙上。
“哈哈，这东西还是先别看了。”
郑经顺手把赵峥和刘烨扯到正当中，指着最里面模糊一团的物事道：“那是个道士的遗蜕，这些寒气都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一百多年过去了都没有停止过。
所以有许多不常用，又能被寒冰克制的镇物，就都被封在这冰墙当中——北镇抚司也有一座，比咱们这个还要大些。”
赵峥一边努力想看清楚这具遗蜕，一边好奇道：“这冰墙应该也是有东西封着的吧？”
“那是自然，不然用不了十天半月，这内外两层库房就得冻成冰坨子。”
郑经说着，指着两侧墙壁道：“这上面都有法阵，具体怎么弄的我也不知道，都是大头巾们的活儿。”
赵峥凑到西侧墙边看了两眼，基本上都是看不懂的咒文，不过内中却有一个熟悉的图案。
这不就是真定府地下室里，壁画上盘腿而坐的那人吗？
因它身上的衣服和飞鱼服十分相似，却又有许多不同之处，所以赵峥记得格外清楚。
“郑大人。”
他指着那小人，回头问：“这个盘腿坐着的人是干什么的？”
“不清楚。”
郑经两手一摊：“十年前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还发现在很多地方都能见到类似的图案，比如说一些规模足够大又足够久的官庙里——可我问了许多人，都没人能说清楚这画的是什么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刘烨明显有些走神。
这小子莫不是从大汉奸那里听说过什么？
赵峥暗暗记在心底。
这时郑经又招呼道：“行了，该看的也看了，咱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
三人原路返回，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赵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冰墙，说也奇怪，先前怎么也看不清楚那道士遗蜕，但他回头的那一刻，对方的相貌却清晰映入眼底。
是个三十出头的道士，面皮白净留着长须，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却好像正在念诵着什么。
赵峥心中一凛，再想看仔细一些时，却又什么也看不清了。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遇到了什么灵异现象？
他心下惊疑不定，于是试探着问：“郑大人，那遗蜕百多年难道一直就放在这里？”
“当然不是。”
郑经道：“我听说早年间，时不时就会把这遗蜕抬出去，用来降服邪祟，不过近几十年武道儒道越发昌盛，几乎就没怎么动用过它了——反正我在南镇抚司当了十年差，还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的真面目。”
“那它究竟长什么模样？”
“听说是个三十多岁的道士，留着山羊胡，戴着青色镶铜顶的道冠……”错不了了！
自己方才看到的就是那道士！
但自己隔着这么远，怎么会看的如此清晰？而且那道士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
不会是诈尸了吧？
呃~
话说这渡劫遗蜕还能算尸体吗？
赵峥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跟着郑经停在一处货架前，这才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窦。
郑经掀起盖在上面的布，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巨大肉块。
这每一块肉都差不多都有成年人大小，肉质紧密结实，整体浑然天成，看不到任何筋腱骨骼皮毛。
这东西生前只怕最小也有抹香鲸那么大！
赵峥好奇道：“这是什么肉？”
“不知道。”
郑经满不在乎的道：“应该是某种精怪的肉，你管那么多呢，好吃有嚼劲就行。”
“啊？”
赵峥错愕，原来把自己和刘烨喊来这里，竟是为了准备食材？
亏他先前还想过许多种可能呢。
想起进京那日的见闻，他又问：“这跟城墙上撞死的鸟妖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郑经满脸不屑道：“那鸟妖的肉既不好吃，又没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对外说是精怪肉，不过是为了自抬身价罢了——要不然，也轮不到顺天府巡察司的人出面发卖！”
说完，他又拍着案子上的肉得意道：“咱们镇抚司里存货，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精怪肉，不但好吃，吃多了还能长力气呢！”
不等赵峥再问，他一手提起一块来，吩咐道：“用外面那层大氅垫在背后，等出了门你们再把里面那层大氅和手套脱了，也就没那么热了。”
赵峥和刘烨照着他的吩咐，把那肉背在身后——赵峥本来也想过抗在肩上，但隔着大氅依旧冻耳朵，相比之下，还是垫了好几层的后背抵抗力强一些。。
这些肉约莫有三百斤不到四百斤的分量，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七百斤。
武举们通常饭量都很大，一顿七八斤肉不在话下，这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吃——也亏现在粮食年年丰产，不然天底下的平民武举只怕要少上一大半。
郑经自己没有背肉，空着手带两人出了地库，把门关好重新落了锁。
然后又托着那两块肉，让赵峥和刘烨脱下身上的大氅手套。
赵峥又趁机活动了一下手脚，这才重新背起那冻肉。
“你们把肉送到教室附近，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放好就成。”郑经吩咐道：“明儿你们不是要去现场实习吗，等回来咱们就在小校场上烤肉，好生打打牙祭——那大氅就放在教室里好了。”
说着，他就自顾自提着钥匙去寻门岗说话。
赵峥和刘烨交换了一下眼神：“走吧。”
也就是他们两个了，若换成普通的武举，背着这小四百斤的肉走这么远的路，怕不得当场累死。
走到半路，赵峥选在个僻静的所在，悄声问：“那墙上画的小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烨脚步一顿，旋即摇头道：“不知道。”
“你这人真没劲！”
赵峥翻了个白眼：“你瞒着别人倒罢了，咱们一样都是领悟了天赋神通的，日后少不得要身居高位，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能知道？你就提前透个口风又能怎得？！
刘烨叹了口气，再次摇头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真不能说？”
“真不能说。”
“那算了，反正早晚我肯定能知道！”

第112章 柳如是真传
教室外的空场上。
赵峥两手用力上托，腰臀狠狠一拱，趁着背上的肉块被颠起来，立刻闪身避到一旁。
碰~！
即便有毛料大氅垫着，那冻到梆硬的肉块砸在地上，依旧发出了极大的动静。
赵峥正低头查看地上的石板有没有被震碎，姚仪等几个在教室里抄材料的乙队武举，便纷纷闻声走了出来。
见自家领队还背着块巨大的冻肉，他们忙七手八脚的帮着刘烨卸下，一边好奇的问：“你们去哪儿背了这么两块肉回来，怕不有六七百斤了吧？”
“七百斤高高的！”
赵峥边说边反手揉着后背，累倒是不累，就是那寒气透过大氅传到了身上，把后背的肌肉都给冻僵了。
刘烨也是差不多的动作，一边揉一边跟姚仪几个，简单解释了这些肉的来历，抱持着一贯谨慎的态度，对于那冰墙里的镇物和遗蜕，他只字未提。
听说是给大家打牙祭的精怪肉，姚仪等人都有些亢奋，围着两块肉议论纷纷，还有人想试着切下一块来，提前尝尝。
但显然他们的企图不可能得逞，在解冻之前，这玩意儿比铁还要硬的多。
赵峥看教室里已经空了，就跟他们打听自己走后，张玉茹和钱淑英之间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
姚仪一摊手道：“那钱三十七就是嘴硬，根本不敢动手，吵了一架各自回宿舍了。”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亏她们十七个人分成了两个宿舍，张玉茹和钱淑英不在一个屋里住，不然这俩还不知要怎么掐呢。
“你们想看就继续看。”
他挺直了腰板，边往食堂走，边道：“我出完力气可是饿了，先去食堂里打打牙祭。”
“你还不留着点肚子，明天多吃点儿好的？”
姚仪一边打趣，一边追上来与他肩并肩。
走出一段路，见只有刘烨跟了上来与二人并排，其他人都自觉缀在后面，姚仪这才试探着问：“你们说明天的实习，究竟会考校些什么？”
“这谁知道。”
“那你们就没问问郑大人？”
“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赵峥说着，斜了他一眼，好奇道：“怎么个意思，论武艺和这些天的成绩，还轮不到你姚大公子发愁吧？”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姚仪尴尬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是想着，会不会遇到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
他这一说，倒提醒了赵峥。
后世看过刑侦剧里，有些老刑警为了逗弄新人，往往会在第一次出完现场后，弄点红烧肉肥肠猪肝啥的——这七百斤精怪肉，不会也是为了这个准备的吧？
别说，这倒还真符合老郑的行事风格。
心里头如此猜想，表面上他可没露口风：“不好说，不过这种事早晚都得适应，过不了这一关还当什么锦衣卫？”
反正他自己是完全不虚的。
经历过那几具臭气熏天的半吊子僵尸，能打击他胃口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别人若是被恶心的吃不下，自己正好趁机多尝尝鲜。
姚仪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可又有些担心自己会当场出丑，于是又不断唉声叹气。
“做过幼军的，多半见过不少现场。”这时刘烨忽然道：“平日里你可没少笑话人家，想想这个，或许就能忍住不吐出来了。”
姚仪对赵峥能平等相待，对那些出身不好成绩也一般的人，却不免有些高高在上，前几天没少拿‘洗地军’的笑话，戏弄那些养济院出身的武举。
被刘烨这一提醒，姚仪彻底黑了脸，咬牙道：“说的是，再怎么老子也不能让洗地军看了笑话！”
培训班有自己的食堂。
赵峥觉得手艺还行，穷出身的更是大快朵颐，唯独苦了那些娇生惯养的货。
到了食堂门口，姚仪就放缓了脚步，等着缀在后面的同伴汇合。
赵峥和刘烨则是直接走了进去，打好饭菜随便选了张空桌落座。
这里的餐桌都是四人一张，通常再过不久，剩余的两个空位就会被岳升龙和马应祥占据——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默认成绩最好的四个人会坐在一起。
但今天却是个例外。
两人落座之后不久，钱淑英空着手大喇喇的坐到了赵峥对面，也不说话，先将一条帕子铺在餐桌上，然后单手托腮面带微笑的看着赵峥。
不得不说，这小妞含糖度确实挺高。
被她这么近距离盯着，赵峥嘴里的咸豆腐脑都串味儿了，只好无奈的放下汤匙，抬头与她对视：“有事？”
“没事难道就不能找你说话了？”
钱三十七动作优雅的换了只手托腮，笑容也愈发甜美迷人，朱唇轻启间仿佛都带着股香气。
似乎是因为第一天丑态百出，让她在破罐子破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今这做派与其说是大家闺秀，倒更像是青楼花魁。
咦~
这么说她岂不是得了柳如是的真传？
只是赵峥也看得出，她对自己感兴趣不假，但更多的还是在借机挑衅张玉茹。
轻轻叹了口气，赵峥重新拿起汤匙，在一块带皮的红焖羊肉上浇了些白花花的碎豆腐，然后又裹了些浊红的酱汁，用汤匙托举到钱淑英眼前。
钱淑英见状微微蹙眉，心道这人莫不是想要喂自己吃东西吧？这也太无理了！
就算是为了激怒那乡下村姑，自己也绝不可能配合他——尤其还是这么油腻恶心的肥肉！
这时却听赵峥慢条斯理的道：“方才有人跟我打听，这次现场实习会不会遇到什么恶心的东西，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帮你们女军铺垫铺垫，到时候也好有个准备。
就拿尸体来说，比较新鲜吓人的是开膛破腹，主要是场面上有些杂乱，最多杂了些排泄物的味道，别的其实也还好。
对了，如果是空间比较小，就要注意了，血通常会积累的比较多，踩上去滑腻腻黏兮兮的，若是一不小心摔倒在尸体上，那就……
再有就是脑浆迸裂，喏，你看这块肉，黄的白的红的，就这么搅和在一起，滴滴答答淋淋漓漓，若是生了蛆虫，爬在上面都不怎么好分辨……”
“你、你……”
听赵峥说到这里，钱淑英再也无法直视那块羊肉，花容失色的掩着嘴冲出了食堂。
“嘁~我都还没说到腐尸呢。”
赵峥撇撇嘴，随手把那块羊肉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馒头。
这时他感觉到刘烨在盯着自己，便斜了麻子一眼调侃道：“怎么，你也吃不下了？”
刘烨微微摇头，然后正色道：“咱们毕竟是男人，何必跟女子一般见识。”
这话……
你说他舔狗吧，他还带了些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主义。
你说他对女人不屑一顾吧，语气又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能说成长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顶着同样一副面孔，平行世界的麻子可不这样，人家那是癞蛤蟆娶青蛙，长得丑玩的花。

第113章 我还想吃一口
第二天上午果然放了半天假。
京城武举大多趁机回家探亲，真定武举们则选择了集体出游，但这个集体并不包括赵峥，因为他一早就被张玉茹给拉了壮丁。
因为昨天晚上，赵峥把钱三十七给说‘吐’了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培训班，所以张小姐的心情是格外美丽，扯着他兴致勃勃的穿梭在大街小巷，领略京城的风景小吃。
途中甚至还主动牵起了赵峥的手，不过很快就在几个中年妇女，写满‘世风日下’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丢开赵峥一口气逃出大半条街。
等赵峥追过去时，她又扶着赵峥笑的前仰后合。
因在街边吃了太多的零食，中午时两人也没正经找地方吃饭，在什刹海附近买了两张煎饼果子，又在龙王庙后面找了处还算干净的石头台子，肩并肩坐在一起欣赏湖光水色。
约莫是一上午走了太多的路、说了太多的话，两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边啃煎饼果子，边远眺波光粼粼的什刹海。
赵峥毕竟吃的快，吃完自己那份之后，边慢吞吞的擦手，边忍不住把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少女。
相比平时，她文静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小鸟依人的味道，这除了气质上的变化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她亭亭玉立的身姿，有大半都是靠两条长腿撑起来的，所以坐下来之后，就凭空显得娇小了几分。
说到杏色裙子下面的这两条矫健的长腿，那比起拥有种族优势的青霞，都毫不逊色。
当然了，整体身段上青霞还是要高出一筹的，毕竟她除了少女的身姿之外，还杂了妇人的丰饶——也不知这个形象是她天然幻化而成，还是有什么参考的对象。
想到青霞，他不由恍惚了一瞬，等回过神来再看张玉茹那两条长腿，却是已经悄悄蜷缩回了裙子底下。
小姑娘脸庞红红的，显然是被赵峥给看臊了，却不知她这副羞答答的样子，愈发引得男人食指大动。
赵峥抿着嘴微微低头，故意冲着她银元宝似的耳朵吐气开声：“我还想吃一口。”
张玉茹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她固然是个敢爱敢恨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这方面也大胆妄为，此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下意识把吃了一半的煎饼举高，挡在了自己和赵峥中间。
赵峥却没有去吃的意思，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皓腕，然后一点点的压了下去。
“你、你不是说要……”
张玉茹红着脸诧异抬头，话说到一半就被噎住了，因为赵峥已经呡着嘴不紧不慢的凑了上来，显然他想吃的绝不是什么煎饼。
张玉茹一时间甚至有些窒息，身体也像是被人夺舍了似的，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大脑空白的看着赵峥越凑越近，直到四唇相接。
等到被真正的窒息感彻底惊醒时，张玉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赵峥揽进怀里，她急忙使出浑身解数挣脱，低着头看都不看赵峥一眼，转身就朝着来路跑去。
赵峥却没有急着，而是慢吞吞的猫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煎饼果子捡起来，然后才慢腾腾的起身，不紧不慢朝着张玉茹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没办法，男人的优点太突出，就容易掩饰不住。
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春燕来了。
丫鬟果然还是自己的好啊！
回南镇抚司的路上，被夺去初吻的张玉茹别说跟赵峥讲话了，甚至都不好意思和他并排走路，只要靠的近了就手忙脚乱，甚至同手同脚。
直到重新换好飞鱼服，来到培训班的教室里坐下，张玉茹慌乱的情绪这才减轻了些。
他们算回来的早的，此后两刻钟里陆续有学员赶回来，而直到临近规定的最后时限，钱淑英才匆匆走进教室。
进门后，她恶狠狠的瞪了赵峥一眼，然后才去自己的位置落座。
这是记恨上自己了？
嘁~
所谓先撩着贱，明明是她先抱着挑事的心思，主动找上自己的，被反过来戏弄纯属她自作自受。
不过……
这小妞果然是偏柔软系的，越是梨花带雨越是我见犹怜。
赵峥不自觉又开始想入非非。
原本后世那几十年的记忆，对他而言总像是隔了一层迷雾，但有了春燕之后，却像是捅破了窗户纸。
半路上还罢了，尤其是进京后，心有余的陈年幻想，搭配上力有余的少年体魄，当真无时无刻不在骚动。啪~
这时讲台上戒尺一响，赵峥才发现郑经已经到了，他拿戒尺一下一下瞧着书桌，朗声道：“这次现场实习，十人一队共分为七队，我现在念到名字的，立刻去外面整队准备出发！”
说着，他看向了赵峥：“第一队，赵峥。”
赵峥立刻起身向外走，这期间他又听到两个名字，都是不怎么熟悉的同年，换句话说，都是名次相对靠后的。
看来应该是做了均衡考量。
果不其然，等到第一队的十个人凑齐，基本上除了赵峥这个首席之外，都是中下游甚至吊车尾的存在。
第一队凑齐后，也没等第二队出来。
早就等候多时的领队百户，就催促着赵峥等人上了驴，径自扬长而去。
路上这位百户一直绷着个脸，赵峥也没敢与他搭讪，直到路过东便门时，听他和当值的锦衣卫说话，才知道他并不是南镇抚司的人，而是隶属于顺天府巡察司的百户。
出了东便门行不多时，就来到了码头附近的关厢巡所。
因巡所狭小，驴都被拴在了外面。
那百户手按腰刀一路往里走，遇到的巡丁旗官皆都拱手见礼，看来他应该就是这里的驻所百户。
说来自己走了这半个多月，也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如愿以偿，当上北城百户。
那驻所百户，一直将赵峥等人带到了验尸房里，然后指着地上道：“这就是你们今天的考题！”
众人定睛看去，就见地上正八字形的躺着两具尸首，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浑身赤条条的没有遮拦，外表不见明显伤痕，但肚子都是高高鼓起。
令人侧目的是，他们的头发正乱哄哄的缠在一起，彼此打了无数的死结。
队伍里两个女武举见状，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想要转过身去，却又强行忍了下来。
“哼~”
那驻所百户不加掩饰的嗤鼻一声，然后才道：“这两具尸首是上午才捞起来的，当时头发缠在一起，据说还转着圈在水里打旋涡。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尽量找出更多的线索，确认他们的身份、死因、并尽可能的推断出凶手——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也不能用动作暗示，更不能互相干扰！”
“大人。”
他话音刚落，赵峥就拱手问道：“捞起尸体的人证，我等能否见一见？”
那驻所百户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道：“人证就在隔壁，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去问，但是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也不能询问其它人问过什么问题！”
说着，他先从停尸床下面搬出一大箱笔墨纸砚，然后又从门后拿出一个大大的沙漏，放在正中的停尸床上，继续道：“你们有两个时辰，验尸、询问完毕之后，还要及时把自己找到的线索写在纸上，否则就算是弃权，直接判定为不合格。”
说完，他就想要拨转沙漏，宣布考核正式开始。
“大人。”
又是赵峥抱拳问道：“能否开膛验尸？”
“不能！”
驻所百户果断拒绝，但看赵峥的目光倒多了些欣赏，因为即便是积年老旗官，也未必就有亲自验尸的胆子和手段。
赵峥又亮出自己的双手：“手套总该给几副吧。”
驻所百户又从停尸床下扯出个大箱子，数出十副手套丢了过去，然后定定的看着赵峥，等着看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赵峥把手套分发下去，然后拱手道：“暂时就这些了。”
驻所百户果断翻转沙漏：“开始考核！”

第114章 浮尸案【上】
当听到驻所百户宣布开始考核，其余九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前查探尸体的情况，或者抢先去隔壁询问人证，而是齐刷刷的看向了赵峥。
“别看了。”
赵峥表情严肃的戴上手套，边走向那两具尸体，边道：“咱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九个学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转身跑去了隔壁，剩余的八个也都围上来，开始和赵峥一起检查尸首。
其中两个武举，多半有些经验，所以一蹲下先就摸出了吉钱，分别在两具尸的要害处测试。
首先一个测试的自然是口腔，然后那两枚吉钱就先后亮了起来。
有个和赵峥同岁的武举见状，忍不住亢奋的道：“有邪气、有邪气，我看多半是水鬼……”
“住口！”
驻所百户厉声喝止，又摊开手道：“把你的腰牌拿来！”
那武举这才想起考试的规则，当下尴尬的站起身来，不情不愿的掏出了腰牌。
好在驻所百户也只是记下了他的名字，然后就又把腰牌还给了他，示意他继续验尸。
那年轻武举松了口气，重新蹲下身的时候，就见赵峥正扒开一具尸首的嘴，凑近了往喉咙里瞧。
不是都已经验出邪气了吗？
那年轻武举下意识张了张嘴，好在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没有把话说出来。
而看到赵峥如此检查，另外几个武举也都纷纷效仿，只是他们大多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从头到脚，赵峥约莫仔细检查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转到了隔壁开始询问。
在他之前，已经有四个人陆续问过话了。
他进门之后，看守人证的旗官也摆出一个更为小巧的漏斗，提示到：“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询问人证。”
赵峥点头表示了解，然后才看向了那位人证。
这是个典型的船民，外表看上去约莫四十岁的样子，但考虑到他从事的行业，实际年龄应该要小上一些。
已经过了中秋，天气逐渐转冷，但他依旧穿着条刚刚过膝的短裤，脚下是一双薄底儿木屐。
赵峥又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注目片刻，然后问了句：“你经常喝酒？”
“啊？”
那船家被问的有些发懵，前面三个官爷可都是抓紧时间，询问了他许多和案情有关的事情，怎么这位官爷却不走寻常路？
“照实了说！”
被旁边的总旗官呵斥一声，那船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陪笑道：“船上讨生活的，哪有不喝酒的，不过小的今天上午可没喝酒，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两具尸首在河里打转，离近了看的时候，还有个漩涡呢——就在那两具尸首中间，缠在一起的头发那块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打捞尸首的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我浑家和我家老大。”
船家见终于问起了正经的，当即来了精神：“咱们船上讨生活的都得了官府叮嘱，遇到尸首必须要尽快捞起来，不然以后化作了厉鬼，大家伙都不得安生！”
“你浑家和你儿子，也看到那漩涡了？”
“这……”
那船家想了想，不确定的道：“好像船靠过去之后，那漩涡就没了，所以他们两个应该是没瞧见。”
“怎么捞的？说具体点。”
“那尸首有点沉，又是纠缠在一起的，所以小人就让我家老大下了水，他在水里往上托，我和我浑家在上面拉扯。”
“你儿子今年多大年纪？”“啊？”
“如实回话就好。”
“我家老大今年十五，但长的精壮，水性也好，好几家姑娘都相上了，就等着过两年挑个好的成亲呢！”
说起儿子来，这船老大就忍不住显摆。
赵峥倒也没有拦着，反而引着他又问了不少家中的闲事。
等到一刻钟用尽，他这才起身回到了隔壁停尸房里。
又盯着尸首沉吟了片刻，然后就开始伏案书写，写着写着，还会停下来去翻看一下尸身。
约莫一刻钟后，才将答卷交给那驻所百户。
那驻所百户先是不经意的接过来看了几眼，然后就忍不住抬头看向赵峥，脸上再没有冷漠倨傲，满满的全是惊诧赞赏。
因时间还早，他特意批准赵峥先去这附近随便逛逛，但是不能走的太远，要随时等候招呼。
赵峥出门脱了手套，又仔细洗漱了几遍，这才信步出了东关巡检所。
正漫无目的的闲逛，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关大哥，走了！”
嗯？！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进了东便门内。
关成德？！
那方才的声音岂不就是二丫？！
这怎么可能？她们怎么会来京城？！
赵峥飞奔过去，仗着锦衣卫的身份插队进了城，垫着脚四下里张望，但却根本没有看到关成德和赵馨的影子。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关成德倒罢了，他早晚要进京赶考，因为原因提前赶来京城，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但二丫怎么可能会和关成德一起进京？
总不会是和张玉茹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概是因为自己太想母亲和妹妹了吧。
赵峥叹了口气，又重新回到了驻所附近。
本以为此后陆续还会有武举被放出来，但直到时间结束驻所百户派人来通知时，也没见别人从巡检所里出来。
进去之后，同行的九个武举也都交了卷子，一个个紧张兮兮的看着正翻阅答卷的驻所百户。
见到赵峥从外面进来，那驻所百户立刻把手里的答卷一丢，还满脸鄙夷的拍了拍手，似乎是嫌弃那些答卷弄脏了自己的手。
然后他直接点名道：“这些案卷我会封存好，然后派人送到南镇抚司——赵峥，是这个名字吧？”
赵峥拱手答道：“正是赵峥。”
那驻所百户立刻吩咐道：“你把你推断出来的线索，以及推断的过程讲一讲。”
赵峥听了，看看另外九个武举，再次拱手询问：“是否我等都要一一公布？”
“不用！”
那驻所百户嫌弃的一甩手：“你说你的推断就好，他们就没必要浪费口舌了。”
听了这话，那九个武举多少都有些沮丧，但沮丧的程度却也不是很高，毕竟赵峥的优秀肉眼可见，已经到了让大多数人生不出嫉妒心的程度。
赵峥听他这么说，倒也没再客套推辞，直接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对案情的推论有三条，第一，这两人虽然死于窒息，又装了一肚子的水，但却不是在河里淹死的；
第二，虽然测出了阴气，但这件案子至少有一个普通人类，负责进行了伪装工作，而且还是个胆子不怎么大的人；
第三，那船老大很可能说了谎，至少是不自觉的夸大了部分事实。”

第115章 浮尸案【下】
听到赵峥这番话，大多数武举都有些难以接受，先前曾被记下了名字的年轻人，忍不住跳出来质疑道：“既然肚子里有那么多水，尸体上又留有阴气邪气，头发还缠的那么古怪，赵兄怎么就能判断，他们不是死在河里的？”
赵峥闻言一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其中两个神情表现与众不同的武举，道：“这上面的破绽，苏兄和蔡兄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那两人忙都拱手道：“不敢，若非跟着见赵兄仔细观察两具尸体的口腔，我等多半也不会找到破绽。”
那小年轻听了，又忍不住追问：“到底是什么破绽？”
“很简单，喉咙深处有一些摩擦的伤痕，虽然很淡很浅，但根据伤口的情况、痕迹走向来推断，应该是死后被插进了某种软管——但也不是太软，所以才会刮破了喉咙里的表皮。”
那年轻气盛的武举听了，立刻上前查探尸体。
其余人也好奇的凑了上去，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所以还有人找驻所百户借了长明灯。
靠着灯光照亮，众人果然在喉咙深处发现了剐蹭留下的痕迹，对照最近学的伤口鉴定，确实是死后留下的没错。
但还是有人提出了疑惑：“通过这些痕迹，怎么就能看出是插进了软管？”
这回包括那两个看出破绽的，也都转头看向了赵峥，因为他们虽然推断出，这应该和死者腹中的积水有关，但却没办法单从痕迹断定是插入了软管。
“这个需要在心里模拟一下。”
赵峥凑上前，指着喉咙里的几处擦痕道：“你们看，这里是从喉咙到食管的转折处，弯折度也是最大的，仔细看的话，其实可以看出这痕迹是中间深两头浅，凭此基本可以判定是圆形物体造成的。”
说着，他又来到另一具尸首旁，掰开嘴指着同样的位置道：“再看这边，这应该不小心硬戳上去的，所以才留下了切削形状的痕迹，这证明插进去的东西本身较薄——通过两者互相佐证，就得出了中空管状物的结论。”
小年轻看了一阵子，终于恍然点头，然后又不解道：“那你是怎么推断出，这里面至少有一个胆小的普通人？因为他用了管子往胃里灌水？从这个，应该推断他是个胆大心细的才对吧？”
“这个么……”
赵峥目光转向两具尸首链接的地方：“我是从头上这些绳结看出来的。”
“绳结？”
众人看看那乱糟糟缠在一起的头发，先前大家都认真排查过，那头发除了乱就是诡异，哪有什么线索可言？
“来，咱们把这尸首翻过来。”
赵峥招呼众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的把两具尸体翻了个身，让他们面朝下躺在地上。
然后他又指着那缠在一起的乱发道：“现在你们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众人再次围上来打量，半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指着那团乱发道：“你们仔细看，这些打了死结的头发，好像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就是……反正就是不对！”
那人虽然看出了不对，但一时却形容不出来，只好转头求助的看向了赵峥。
赵峥这才道出谜底：“问题就在于，这头发编的有些过于整齐了。”
过于整齐？
众人看看他，再看看那缠在一起的头发，这乱七八糟的哪里整齐了？
“不要笼统的的看，你们具体看那些打了结的地方。”赵峥凑上去，依次点出十几个发结：“仔细看它们的大致朝向。”
经他这么一指点，众人这才渐渐看明白，那头发纠缠的看似混乱，但许多打了结的头发，朝向都相对固定，都是朝着两侧，或者说是斜上方。
这时一个武举脱口道：“这些结，是有人一个个打上去的？！”
“没错！”
赵峥接茬继续解释：“若是凭借鬼魅邪祟之力，操纵头发纠缠在一起的话，那这打结的地方应该会更加散乱无章，而不是大多数都朝向两侧斜上方——除非是有人在尸体两侧打的结，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众人听了，无不宾服。
若不是赵峥亲手指出来，他们根本想不到这头乱发竟还有规律可言，更想不到能据此推断出，是有人故意伪造的假象。
这时众人还是有些不解，他又是怎么从头发上，推断出这个伪造发结的人，胆子不大的呢？
“这个就纯粹是推测了。”赵峥说着，指着地上两具尸首问：“你们看这两具尸首的面容，有没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众人几乎没有犹豫，就都齐齐摇头，女举们更是露出怜悯的表情。
这两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不说，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安详，就好像不是窒息而死，而是在睡梦中忽然死去的——这也是大多数人，都认定他们是被鬼魅所害的主要原因。
赵峥又继续道：“既然死者的面部表情并不狰狞，如果将头发系在一起的人，胆子足够大的话，又何必要让他们同时面朝下，然后再去系头发？”
众人大多点头，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会不会是因为仰躺着比较好梳理头发？”
“区别不大。”
赵峥指着那乱发道：“这些头发基本上都是从中间打的结，和脑后的发根没什么关系。”
发问的武举点点头，也认可了赵峥的说法。
然后又有人好奇道：“那船家撒谎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就是凶手，或者帮凶？”
“这倒未必。”
赵峥摇头：“那船家是个善谈的，而且在询问的时候，我发现他有强烈的想要说服取信别人的倾向，这样的人，很多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添油加醋，好让别人相信自己。
我估计他并不是有意欺瞒，而是在见官之前，就习惯性的对别人夸大其词，等见了官自然也不好再改口，而且说着说着，多半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顿了顿，赵峥又继续解释道：“具体来说，我认为他可能说谎的原因是，他一口笃定自己看到尸体打转，中间还有个漩涡，但打捞尸体时，却让儿子下到水里负责托举。
如果他是个对儿子不好的父亲也还罢了，但我仔细盘问过，他对大儿子十分宠溺——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让儿子轻易犯险？
除非当时根本没有什么看到异常现象，既没有漩涡、尸体也没有打转——或者说只是在水流冲击之下，正常的打转。
否则这些情况再加上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任谁见了也应该再谨慎一些的。”
啪~啪~啪！
赵峥这番推论刚刚说完，角落里就传来了鼓掌声，确实一直旁听的驻所百户，忍不住鼓掌赞道：“今儿我也算是开了眼了，原以为是陪你们闹着玩儿，不想竟碰到了行家里手！”
说着，他笃定的问：“这应该是你家祖传的本事吧？”
“呃……”
赵峥含糊点头：“算是吧。”
众同年武举此时也都是心悦诚服，那与赵峥同岁的年轻武举，忍不住期盼道：“除了这个，赵兄你可还看出了别的线索？！”
“这个么，我倒是对其中一个死者的身份，有些不太成熟的推断。”赵峥说着，指了指其中一个少年的脚底：“这具尸首脚心的老茧，诸位应该都看到了吧？”
众人齐齐点头，这样明显的痕迹，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而且基本都在答卷里，推断这名死者应该是长期需要踩踏某样东西，所以才会在脚心上练出茧来。
“那他两边后槽牙的不正常磨损，大家应该也都记录在案了吧？”
这回只有一半人在点头。
赵峥也不管那些没点头的如何，继续道：“这具死者的其它牙齿完好，手上身上也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但脚下却有老茧，两边后槽牙又有不正常的磨损，这倒让我想到一种可能——他或许是某个医馆或者药铺的学徒。
我见过不少力气不够的少年学徒，都是用脚来踩药碾子的，而且为了分辨药材的药性和品质，他们也经常会咀嚼一些坚硬的药材，但很少将其咬断，所以基本上用的都是槽牙，而不会用到中间的牙齿。”
“妙、妙啊！”
那年轻武举听完一挑大拇哥，激动道：“咱们这就去调查上游的医馆药铺，肯定能有收获！”
众人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就不用劳烦你们了。”
但那驻所百户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你们是来接受考核的，缉拿凶手是我们的事——我就不送你们了，天黑之前你们自己回南镇抚司复命就好。”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有些泄气。
赵峥倒是早有预料，但还是郑重请求道：“敢问大人，这个案子若是破了，我等能否调阅案卷一睹为快？”
那驻所百户缓缓摇头：“等破了案再说吧。”

第116章 重逢
从关厢巡所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下午五点】。
对于不能参加缉凶，众武举虽略有些失望，但回程路上很快便又重新振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案情。
猜测最多的，自然是那两个少年被害的原因。
虽然是人为伪造的水鬼害人事件，但看两人的死法和验出来的阴邪之气，这事儿肯定还是有非人力量参与的。
所以比较受大家认可的推测，是这件事可能和民间的邪神崇拜有关——很有可能是两个少年被邪神所害之后，供奉邪神的人为了避免被查出来，这才伪造成水鬼害人。
赵峥本人也比较倾向于这种推断，而且还据此猜测，那两个死掉的少年很可能和邪神崇拜者并无瓜葛，至少是没有太深的瓜葛。
否则他们的尸体就不应该是被推到河水里，而是应该直接毁尸灭迹，避免被人发现——哪怕被判定是水鬼害人，按锦衣卫的规矩，和两人关系亲密的或者有仇怨的，也得大致过上一遍才行。
相比之下，走失明显更能拖延时间。
听赵峥这一番剖析，武举们纷纷点头，又好奇他方才怎么没说。
赵峥摊手道：“这不是被你们打断了吗，而且我看那百户的样子，未必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听到可以排查医馆药铺的时候，脸上并无多少惊喜之色。”
“怪不得他最后没有答应赵兄的请求，原来是并无破案的把握！”
这话一挑破，武举们又都沉默下来。
对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他们亲身参与的第一个案子，自然都希望能有个完满的结局，但看那驻所百户的反应，只怕希望并不是太大。
好一会儿，缀在队伍最末尾的女举忽然道：“若是赵公子带队查案，一定能抓到真凶！”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称是。
赵峥却摇头道：“这世上哪有必破的案子，再说像这种案子，若是交给上面的大人物办，怕是随随便便就有九种缉凶的办法。”
某个出身军户的武举听了，立刻撇嘴道：“上面的大人物，又怎么可能理会这样的小案子。”
众人再次默然。
大家从小也听说过不少，朝廷官员大显神威明断阴阳的故事，但真等开始培训才发现，大多数案件的侦破，靠的其实是锦衣卫和巡丁们的脚底板。
这时前面街口忽然转出一队人马，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姚仪。
按照姚仪的排名，他们应该第六队。
眼见姚仪闷着头拐过街口，似乎没有发现第一队的存在，赵峥就喊了他一声：“姚仪！”
姚仪骑在驴上的身体一震，机械僵硬的回头扫了赵峥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打招呼，而是重新低下了头。
不只是他，第六队的队员也都是无精打采的。
赵峥见状，率队赶上去与他们合流，笑着打趣道：“这是怎么了，不会真吐在现场了吧？”
姚仪苦笑摇头，丢了魂似的嘟囔道：“我倒宁愿是吐了。”
这知府家的大儿子到底是怎么了？
平时在培训班里，他和马应祥可是最活泼张扬的一对儿。
没等赵峥好奇，后面第一队的武举，先就找了相熟的人询问究竟。
但被问到的第六队武举，大多顾左右而言他，再不然就是盯着前面的姚仪直撇嘴。
“咳~”
这时紧跟在姚仪背后的杨琛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下面的旗官和巡丁出了些差池，姚兄因为是府尹家的公子，觉得面上无光，所以……”
“别说了！”
前面低着头的姚仪，忽然闷吼了一声。
杨琛吓了一跳，旋即撇嘴道：“本来的事吗，若不是他们提前布置的不够周密，没能察觉到那屋里有地道，那恶丐头目又怎么会……”
“我让你住口！”
姚仪猛地回头，面目狰狞的吼道：“是我的错我认，用不着你特娘的帮老子遮羞！”
“你、你什么意思？”
这杨琛的父亲是刑部员外郎，论品阶影响力都不如马家姚家，所以一直都在充当二人的跟班。
但这回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有些拉不下脸来，强忍着怒气道：“我这还不是想帮你解释两句？再说了，他们本来就应该想到……”“老子叫你闭嘴！”
谁也没料到，姚仪突然纵身一跃，将那杨琛从驴鞍上扑倒在地，毫无章法的厮打起来。
众人生怕会踩到他们，急忙兜转缰绳躲避，一阵兵荒驴乱之后，这才纷纷下驴将两人围在当中。
眼见他俩像是破皮无赖一样，抱在一起滚来滚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把视线投向了赵峥。
培训班里公认能压住马应祥姚仪的，也就是赵峥和刘烨了，即便是顺天府头名岳升龙也没这个威望能力。
“赵兄，你看这……”
“且不急，让他们打一会儿再说，反正这么打也死不了人。”
赵峥却没有立刻拉开两人的意思，他早就看明白了，姚仪与其说是恼羞成怒，倒不如说是想要自虐。
姚仪在京城武举里排行第四，杨琛却在三十名开外，双方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而且姚仪的长处正是臂力和弓术，单论这两样他比岳升龙还要略强一些——毕竟在无魔的历史上，他就能挽强弓百步外洞穿四札。
所以这样抱着厮打，他原本应该是占据绝对上风才对，但现在却和杨琛有来有往，挨打的次数更是远超杨琛。
“到底怎么回事？”
赵峥好奇的看向第六队的人。
第六队的武举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位女举主动站出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却原来今天第六队的任务，是配合巡察司进行守望抓捕，抓捕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群恶乞丐。
结果在正式展开行动前，姚仪看到有两个恶丐拐了个孩子回来，一时没忍住冲上去打草惊蛇，最终导致走脱了为首的恶丐。
起初众人虽然有些沮丧，但也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直到后来看到被救出的孩子，才开始男默女泪。
那是一伙专司拐带孩子采生折割的恶丐，每一个孩子身上都有几处人为制造的残疾，那些已经结痂长好了的还罢，正处在‘炮制’过程当中的，却是第六队的武举们大受震撼。
也因此，开始对放走贼首悔恨不已，对姚仪也心怀不满。
不过碍于姚仪的身份，巡察司带队的百户，从始至终连一句重话都没敢说，武举们也都只能沉默以对，这才有了方才赵峥等人看到的一幕。
不过这女举最后倒是又为姚仪说了两句公道话：“因姚公子的身份，那百户光顾着溜须拍马了，在他冲出去的时候也没敢阻拦，不然……唉！”
赵峥听完默然半晌，然后上前一手一个将姚仪和杨琛扯了起来。
这时两人都已经成了猪头——刚开始杨琛还存了顾忌，后来打急了眼，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姚仪还要挣扎，赵峥随手把他按在驴背上，冷道：“差不多得了，别耽误了回去受罚！”
姚仪一下子就安静了。
杨琛站着缓了一会儿，想到方才的战况，也有些明白了姚仪的真正目的，下意识就想要往回找补两句。
“你闭嘴！”
姚仪却硬邦邦顶了回去，然后摇摇晃晃的坐稳了身形，不管不顾的打驴飞奔而去。
赵峥忙选了两个骑术好的，让他们追上去看住姚仪
然后他忍不住对着姚仪的背影暗暗摇头，天香楼那次再加上今天这一次，看得出姚仪是个想做事肯做事的，只是多少有些毛躁。
也不知得了这次的教训，他是会变得更为沉稳，还是干脆一蹶不振。
希望是前者吧。
赵峥带着大部队，不紧不慢的往南镇抚司赶，这期间为了缓和气氛，第一队的人主动把赵峥今天的表现，加油添醋的描述了一遍，直引得第六队人人叹服。
暗里都惋惜这次不是赵峥带领第六队，不然就算没能提前发现密道，也绝不会提前打草惊蛇。
眼见到了南镇抚司，众人正要转去侧门呢，却忽见赵峥狠狠勒住了缰绳，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街口一人。
“成德？！真的是你？！”

第117章 多灾多难的真定府
赵峥大叫一声甩蹬下驴，快步冲了过去。
关成德也快步迎上来，刚想拱手见礼，就被赵峥一把按住双肩，激动的追问：“下午在东便门外，我还当是看错了呢——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和二丫怎么会来京城？！我娘呢？！”
关成德被摇了个七荤八素，见大舅哥一时激动的停不下来，不得不掐了个手诀，对赵峥轻声念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赵峥只觉脑中略略一清，稍稍冷静下来，但还是不肯放开关成德，扯着他追问：“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兄长莫要激动。”
关成德先说出了最重要的：“伯母和馨儿都好好的，如今正在张家别院休息。”
说着，又看向了赵峥身后众人。
赵峥听说母亲妹妹没事儿，而且妹妹也不是单独跟关成德来的，心下就安定了大半，回头对众人拱手道：“诸位同年且先行一步，赵某随后就到！”
众人听说是他母亲来了京城，自然不会扫兴的提什么规矩，有人上前牵起赵峥的驴，然后就从侧门进了南镇抚司。
等打发走了这些同年，赵峥又把关成德带到僻静处，这才迫不及待的追问究竟。
关成德苦笑道：“咱们真定府当真是多灾多难，一点都不安定，自兄长走后没多久，就又开始闹起了奇怪的瘟疫……”
说来这事还和赵峥有些干系，他离开真定府的时候，曾两次撞到半路树林里的苟且之事，当时觉得有些古怪，就托人禀给了陶千户。
陶千户派人去探查了一番，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那个村汉，
根据那村汉表示，自己是来打柴的时候，莫名撞见了一个年轻女子，后来受其诱惑才在林子里胡天胡地起来。
后来因那女子太过贪婪，弄的村汉实在吃不消，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这才匆匆逃出了树林，结果正撞见赵峥一行。
经过他的指认，巡丁们倒是找到了他所说的地方，但却没有找到那个女子。
一开始陶千户等人都以为又是件无头公案，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谁知过了几天，真定府忽然你连续出了几件强暴案，其中一个正是那村汉。
据那村汉事后交代，自从那日在树林里野合后，他就越来越按捺不住冲动，为了缓解身体的躁动，还偷偷花钱去找了两次半掩门。
后来兜里没钱了，又实在忍不住，所以这才……
当时陶千户就觉得事情有点超出预计，但没想到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随后几日类似的事件越来越多，更有不少女子主动勾引男人，被男人的妻子发现厮打起来的情况。
而最初发案的村汉等人，则是在大牢里渐渐失去了所有理性，只剩下满脑子兽欲。
至此，事情也终于引起了知府陈敬廷的重视。
他经过一番查探，震惊的发现，和村汉同批的施暴者，体内的五脏六腑竟然都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绿油油，水藻似的东西！
“卧槽！”
赵峥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叫道：“僵尸真菌！”
这东西他后世刷抖音时，曾经见过相关科普，这种真菌最常见的寄生物就是蝉，最初被寄生后，会一边吸取宿主的血肉内脏当做养分，一边分泌激素，促使宿主寻找其它虫子交配，借以感染更多的宿主。
而在中后期，这种真菌会把宿主身体完全蛀空，甚至连大脑都被会当成养分，只留下一具不怎么完整的躯壳。
但这时被寄生的蝉还不会完全死掉，而是在真菌的驱使下，拖着残破发霉的身体，继续尝试感染更多的同类。
正因如此，这种菌才被称为僵尸真菌。
不过这玩意儿通常都是在小型的昆虫上寄生，怎么突然就开始人传人了？
“根据知府大人推测，应该和那未名湖有关！”
听了这话，赵峥也下意识点头。
曾经有人在网上询问，一个普通人肉身穿越到异世界，会给异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有人回答，这个人本身带来的变化未必有多大，但他身上的细菌造成的影响，却有可能是灭世级的。
一个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通天湖那么大一片水域？！
“后来呢？”
“后来连附近几个县也都遭了殃，一时人心惶惶，为免把疫情传播出去，陈大人与施副将，还有周遭几个府县的主管商量后，就暂时封锁了边境，严禁任何人外出！
当时正好接到了张家的传信，馨儿妹妹就果断托请青霞姑娘，带着我们离开了真定府，一路北上京城。”估摸着陈知府和陶千户，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就算青霞能带着他们避开封锁，却也逃不过官府一纸行文。
“等等！”
赵峥忽然想到一事，忙又追问：“舅舅呢？舅舅是不是也来京城了？！”
“这个……”
关成德摇头道：“李百户说自己刚刚履新，绝不能在这时候擅离职守，本来伯母想退而求其次带上李家婶婶和李旭峰，但是李家婶婶说什么也不肯走，所以最后也只带上了李家表弟。”
说着，又宽慰道：“不过兄长大可放心，这次的疫情虽然引起了不小的骚乱，但其实只要严守门户，就不会被感染。”
这倒也是，那玩意儿既然是通过亲密接触感染的，只要舅舅舅妈小心点，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意外。
担心完亲人之后，赵峥紧接着又问起了青霞：“青霞呢，她进京了没有？”
“路过涿州时，我向族叔打探了一下，然后就劝青霞姑娘暂时留在了城外，免得进城时遇到危险。”
虽然大概率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关成德称呼张额图一声族叔，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来关国纲关国维兄弟，当初带着刘烨南下一共有三个目的，一是夺取真定头名，二是尽量拉拢涿州老亲，三是让关成德这个少年天才重归旗下。
最后……
这三件事情都让赵峥给办成了。
“你做得对、你做得对！”
赵峥一边夸赞着，一边却有些头疼，虽然青霞没有见到张玉茹，但既然她已经来了京城，这事儿总不能一直瞒下去。
而且，自己也不可能坐视小妖精一个人孤零零在城外。
必须尽快想个主意，给她弄个合法合规的身份。
琢磨了一会儿，他对关成德道：“这样，我去请个假，然后咱们先回张家别院，等明天一早我再出城去寻青霞！”
关成德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赵峥匆匆回到了南镇抚司，一开始他是想找李光地请假的，但是李光地今天轮休，干脆就没来衙门里。
郑经的实力虽然不俗，但在南镇抚司武官的地位堪忧，估摸着找他批假只会让他为难。
略一犹豫，赵峥干脆直接去找上了陈永华。
虽然这位天地会总舵主，并不曾参与实质上的教学，但这次培训依旧是以他为主——而且赵峥隐约能感觉到，他对自己还是颇为看重的。
见到陈永华比想象中还容易，只是当赵峥小心翼翼提出要请假时，陈永华却冷着脸反问：“可曾涉及婚丧嫁娶刑名疫病？”
“这……”
赵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还是如实答道：“不曾。”
“哼~”
陈永华嗤鼻一声：“南镇抚司是讲规矩的，总不能因为你个人的原因，就坏了规矩！”
说着，将手里正在书写的公文吹干，随手递给赵峥道：“带回去让你们郑千户尽快办理。”
赵峥没想到陈永华会如此铁面无私，明明这次培训，就是为自己和刘烨单独搞出来的。
但母亲妹妹和青霞他是一定要见的！
自己要是逃一天课，应该不会被罚的太狠吧？

第118章 丑媳妇见公婆
一路寻到教室附近，就见小校场上点着几团篝火，然后烤肉的香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腐，同时钻进了赵峥的鼻子里。
呵呵~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走到正拿一块三分熟的带血肉排，冲周遭脸色苍白的武举们招摇的郑经面前，赵峥把公文递过去，顺手接管了他的烤肉。
咬了两口，果然鲜嫩又有嚼劲儿，每一口下去都有爆浆的感觉。
“哈哈~”
郑经见状，故意拍着他的肩膀道：“能吃你就多吃点，这还有烤猪脑羊眼睛……”
说到一半，赵峥已经用饼裹了那些杂碎，大快朵颐起来。
郑经暗暗一撇嘴，知道是唬不住这小子，于是就借着火光翻看公文。
看了一会儿，他又拍了拍赵峥的肩膀，笑道：“明儿准备准备，你小子还有一天假要放！”
“啊？”
见赵峥愕然，他干脆把那公文递给了赵峥。
赵峥沿途都在考虑逃学的事儿，这时候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才明白陈永华玩的什么把戏。
他在公文里表示，为了奖励表现出众的武举，让李光地综合平时成绩和这次现场实习的成绩，评选出前三名来，奖励他们明天回家探亲。
南镇抚司果然是有规矩的地方！
请假&#215;，放假√。
赵峥心情大好，虽然不能立刻去见母亲妹妹，但能光明正大放假，总比逃学要好。
于是他带了些烤肉给关成德，告诉他自己明天才能回去，然后又折回了校场上，继续大快朵颐。
这期间，他陆续听说了其余几支队伍的考核情况。
大多不是缉拿就是查案，但有一队的案子是刻意伪造的，结果大多数武举都没能看出来，一本正经的分析了许久，最后才从同伴口中得知了真相。
随着气氛被炒热，先前呕吐的武举们也渐渐融入了其中——当然了，那些过于恶心的杂碎，大多数人还是敬谢不敏。
赵峥本想趁机找张玉茹通个气，不想这丫头还在为白天的事情而害羞，三番五次的躲开。
他追她逃，好容易才堵住。
“说正经的。”
赵峥怕她再逃，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我娘和我妹妹进京了！”
“啊？！”
张玉茹吃了一惊，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等听说真定府又在闹瘟疫，忍不住道：“实在不行，还是让伯母搬来京城住吧，你们真定府也太危险了。”
赵峥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眼下他要说的不是这些。
他装作不经意的道：“我先前和你说过的，那位帮了我很多的化形大妖，这次也一路跟着来到了京城，只是暂时还没敢京城，明儿我见了母亲，还要去见她一面当面致谢。”
他从来没有向张玉茹隐瞒过青霞的存在，只是在叙述的过程中，用春秋笔法掩去了青霞的性别和相貌。
所以张玉茹一点都没觉得意外，也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来，先是点头，继而忽然满面羞红的低垂螓首，嗫嚅道：“那我、那我要不要也请假、陪你、陪你回去，探望、探望……”
说到后来，她那舌头打结的都快赶上当初的青霞了。
赵峥哈哈笑道：“我倒是巴不得带你回去，怕只怕你请不下假来。”
跟着，将去找陈永华的事情说了。
张玉茹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反正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让赵峥给翠屏捎口信，让翠屏一定要照顾好李桂英和赵馨。
一说起翠屏来，赵峥就想到了春燕。方才倒是忘了问了，她应该也来京城了吧？
想起春燕，就又忍不住想起了高夫人和她那版主儿子……
呃~
还是先别想了，容易横生枝节。
赵峥重新回到篝火旁，却发现猪头一样的姚仪，也正盘腿坐在地上大快朵颐。
不由上前笑问：“用不用我帮你治疗一下？”
“不用！”
姚仪果断拒绝，狠狠抹了一把脸，疼的龇牙咧嘴道：“我得给自己长长记性！”
看来他倒还算坚强。
赵峥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边把切好的肉串在钳子上烤制，边问：“有什么打算没？”
虽然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但姚仪还是狠狠撕咬着精瘦肉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把那贼厮鸟抓回来明正典刑！”
“那你最好先做到知己知彼。”
“放心，我已经托了人去调这件案子的卷宗了，估计明日下午就能送过来！”姚仪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赵峥提出邀请：“要不要帮我参详一下？”
赵峥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我以为你要自己亲手弥补过错呢？”
姚仪撇撇嘴，沉声道：“逞英雄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我现在要的是尽快把那厮绳之以法，给那些可怜的孩子报仇！”
说着，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闷声道：“我虽然也曾看过类似的记录，可真正见了，才知道冷冰冰的文字根本形容不了那种场面！”
说话间，不自觉将两只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赵峥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多少也能想象出来当时的景象，对那毫无人性的恶丐自然也是深恶痛绝。
于是抬手在姚仪肩头拍了拍，正色道：“我明天多半要放假，等后日吧，后日咱们叫上刘烨和岳升龙一起好生参详参详！”
姚仪重重点头，然后又补了句：“算上老马，免得他恼恨咱们不带他。”
赵峥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这场烧烤晚会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赵峥回到宿舍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盘腿坐在床上修炼——宿舍里像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内中还有两个和姚仪一样是第六队的。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赵峥出门晨练，结果在又教室门口撞见了来回徘徊的张玉茹。
看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这姑娘肯定也是一夜没睡。
“赵大哥！”
她见到赵峥，立刻迎上来连珠炮似的发问：“伯母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馨儿妹妹呢？她们这次来京城，需不需要置办几件新衣服？！”
赵峥对她的积极态度很是满意，不过这年头也很少有儿媳妇敢跟婆婆对着干的——针对小姑子的倒是不少，那傅太太就是最好的例子。
伸手在她的脸蛋上轻轻一掐，笑道：“你要是再这么着急上火的，到时候可就是丑媳妇见公婆了。”
张玉茹被说的羞臊不已，又忍不住担心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赵峥又道：“等我探亲回来吧，到时候找个时间，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张玉茹自然高兴，约定好了就打算回宿舍洗漱，显然是怕赵峥一语成谶。
“先等等！”
赵峥把那恶丐采生折割的事情说了，张玉茹听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不等他开口邀请，就极力要求加入查案的队伍当中。

第119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郑经一大早宣布了成绩，果然不出意外赵峥刘烨分列第一第二。
得了假，归心似箭的赵峥立刻动身赶奔张府别院。
一路无话。
到了府门前，还不等赵峥甩蹬下驴，早有两人从门内迎了出来，缀在后面的是关成德，前面连蹦带跳的却是表弟李旭峰。
“表哥、表哥、表哥！”
他一窜一窜的欢呼叫嚷着，脑袋上的纱布和正当中的红晕也跟着一挑一跳的，活像个招摇的移动靶子。
赵峥翻身下驴，皱眉等着他头上的伤口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一切平安的吗？”
后半句话，却是问的关成德。
关成德苦笑摇头：“昨天还好好的，早上的时候……”
“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人家李小姐！”
李旭峰说着，又手舞足蹈的赞叹：“不想女子也能有这般好武艺，我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李小姐日后肯定能和嫂子一样，考中武举！”
他眼里放着光、脸上泛着红、嘴里喷着沫，就差直接喊出‘我要和哥哥嫂嫂一样，与那李小姐同年考中武举双宿双飞’了。
赵峥：“……”
这小老弟怎么回事，见一个爱一个可还行？
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住李旭峰的肩膀，语气恳切的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她太厉害，而是你太菜了？”
李旭峰顿时噎住了，吭哧吭哧的嘟囔着，赵峥却懒得再听他说什么，边往里走边问关成德：“昨天匆忙间忘了问，真定府闹瘟疫的事你可曾告诉那些秀才？”
“已经同张洪成提过了，我瞧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松了一口气？
赵峥想了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直隶乡试的成绩是八月二十八发布，照常来说，下月初考中没考中的秀才举人们，就该启程返回家乡了。
但赵峥和真定武举们参加的培训，却要等到九月十五才能结束，这一里一外差了小半个月，张秀才多半是担心有秀才不满闹事，会惹恼了自己。
如今真定大疫，连府县边境都被封锁了，谁都回不去自然也就免了麻烦。
“你和张秀才盯着点，该管的尽量管管，不该管的由着他们就是。”
边交代着，他边匆匆往二门行去。
远远的就见春燕和翠屏守在垂花门前，一左一右隔了足有丈许远。
得~
这正主还没杠上，丫鬟们先就争风吃醋起来了。
不过赵峥倒不担心这个，正主有正主的争法，丫鬟有丫鬟的争法，所求不一样，安抚的方式自然也各有不同。
见到赵峥，两个俏婢不约而同的迎上前，翠屏抢着开口道：“公子，太太小姐都在后面等着您呢，您且随奴婢来！”
春燕见被她抢了先，便不再开口，只是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仿似要淌出蜜来，直瞧的人身上热烘烘的。
但赵峥眼下也顾不得理会她，冲二女微一点头，扯着衣襟下摆就想跨过门槛。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了比自己还早一步跨过门槛的李旭峰。
李旭峰也无辜的看向了自家表哥。
这清澈又愚蠢的眼神，看着竟有些……
呸呸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峥暗啐几口，瞪眼道：“你跟进去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
李旭峰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当然是和哥哥一起去看姑姑。”
我信你个鬼！
赵峥翻了个白眼：“用不着，这里是张家别院，你当是在自己家呢？没事就给我老实在前院待着！”
说着，随手一拨，就把李旭峰推回了门外。
小表弟苦着脸还想争辩，却终究不敢和表哥顶罪，只能在那里磨磨唧唧的碎碎念。
“滚！”
赵峥一声大喝，吓的他踉跄后退几步，还以为哥哥恼了要打人，但定睛细瞧，却见赵峥已经大步流星进了后宅。
正瞪着眼睛疑惑不解，这时关成德上前，伸手扯下了他头顶的绷带。“你干嘛？”
李旭峰怒视关成德，旋即一愣，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惊喜道：“咦，我好了！”
二门夹道里。
赵峥听到表弟惊喜的叫声，忍不住大摇其头。
也不是他非要棒打鸳鸯，但凡这小表弟能在才智和实力上有一样突出的，当初也轮不到关成德做自己的妹夫了。
凭他这样的，想要拿下李芸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尽早让他断了念想的好。
“哥！”
刚跨进后院，赵馨忽然就从门后跳了出来。
赵峥其实早发现她急促的呼吸声了，但还是装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听着她‘咯咯咯’的熟悉笑声，心里的欢喜也像是要满溢出来一般。
不过这笑声怎么还带回声的？
赵峥循声望去，却原来是李芸——这小丫头笑点真低。
赵峥收回目光，牢牢锁定在妹妹身上，心疼道：“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瞧你都瘦了！”
“哪有！”
赵馨说着，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哥哥，好一会儿才放开，噘嘴道：“这么久没见，哥你看到我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赵峥翻了个白眼：“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撒娇怎么行。”
说着，却也忍不住反抱了她一把，然后轻轻把她推开，笑道：“走，先去见娘！”
刚开始兄妹两个还是并肩前行，越到门前赵峥速度越快，赵馨反倒和李芸一起落在了后面，两个小脑瓜凑在一起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娘、娘！”
赵峥一边喊着一边跨过门槛，正巧李桂英也快步迎出来。
赵峥急忙刹停，李桂英却是一把抱了上来，然后又扯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后面再次传来二重唱的笑声。
赵峥也懒得理会两个小丫头，拉着母亲进到里面，问起了路上的经历和李桂英的身体状况。
赵馨也随后跟了进来，李芸倒还算识趣，并没有跑进来打搅赵峥家人团聚。
陪着母亲说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话，其中倒有一半是在讨论张家和张玉茹。
对于这门亲事，李桂英表现得十分满意。
一来张家财雄势大出手阔绰，态度却放的极低；二来么，张玉茹虽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姑娘，却好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显然，即便和青霞同行了一路，李桂英依旧不希望自家儿子娶个妖怪回来。
因一路舟车劳顿，昨夜又想了大半夜儿子，聊了半个时辰后李桂英就有些精神不济。
赵峥把她送进主屋卧室里，又在床前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母亲睡着了，这才蹑手蹑脚的回到客厅。
等见了赵馨，他立刻追问：“二丫，你青霞姐姐这一路上没怎么样吧？”
赵馨自然明白哥哥要问的是什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一会儿自己去问她，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小丫头明显是站在青霞一边的。
不过看她这态度就知道问题不大，在两个嫂子之间她站青霞，但再怎么也不可能坑害自己这个亲哥哥——呃，小小的坑害一下还是有可能的，至少不会有大坑。
于是赵峥干脆跳过这个话题，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旭峰又是怎么一回事？”
赵馨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的答道：“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她看李芸的眼神和某些人看青霞姐姐一模一样，所以就被教训了。”
赵峥：“……”
半晌，他缓缓举起砂锅大的拳头，语气森寒的笃定道：“你放心，成德以后肯定不敢这样！”
赵馨翻了个娇俏的白眼，更正道：“关大哥本来就不这样！”

第120章 那柄锤子距离我的喉咙
在张家别院陪着母亲妹妹吃了一顿午饭，赵峥便又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广安门外。
正排队等着出城呢，就听到‘碰’的一声闷响。
赵峥轻车熟路的往半空望去，果见右侧几十丈外的城墙上方落下血肉。
等出了城门，争着买肉的人还是那么多，其中也不乏冯倫那样的外地冤大头，直接用高价买现成的。
说实话，从郑经那里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精怪，赵峥反倒愈发好奇这鸟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又为何要前仆后继的跑来撞死。
但眼下肯定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随着人流出了关厢地带，赵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左看右看也不见青霞的踪影。
他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看看左右无人，干脆直接引颈高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啦啦啦……”
刚唱了两句眼前忽然一花，青霞凭空出现，手中一柄九瓣赤铜锤直指赵峥的喉咙！
此情此景，让赵峥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句经典台词：当时那柄锤子距离我的喉咙只有两尺，但是在四分之一炷香后，那把锤子的主人将会彻底地……
“它好像要坏掉了。”
没等赵峥正式开始发癫，青霞有些苦恼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什么？！”
赵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青霞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急忙定睛细瞧，这才发现那赤铜锤有些异样，以前是含苞待放的状态，透着股昂扬向上，但现在却感觉有些干瘪，好像要枯萎了似的。
兵器也会枯萎吗？
不过这东西貌似观音莲花池中的莲华所化，会枯萎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赵峥忙问：“另一柄如何了？”
“这一柄倒是好好的。”
青霞又将另一柄展示给赵峥，这么一对比，愈发显得先前那柄锤子萎靡不振。
赵峥想了想，又问：“出问题的这柄，是不是就是斑衣鳜婆寄存的那柄。”
青霞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歪着头看了看手中的锤子，然后确认道：“就是这一柄没错。”
果然是那女鬼在作祟！
“解开她的封印，把她弄出来瞧瞧。”
赵峥说着，又拉着青霞专门寻了个背光的所在，免得直接把斑衣鳜婆给弄死了。
就见青霞先是盯着那枯萎铜锤看了一会儿，然后疑惑的歪了歪螓首，又用力晃了晃，然后告诉赵峥：“出不来。”
“是她自己不肯出来，还是不能出来？”
青霞认真想了想，又用力晃了晃，然后答道：“都有。”
赵峥一开始就知道这斑衣鳜婆不是个省油的灯，毕竟西游记里肯动脑设陷阱，而且陷阱还切实可行的妖怪真心不多。
什么红孩儿、白骨精的，一出场就被猴子给看穿了，但斑衣鳜婆冰封通天河的计策可是顺顺当当，甚至还不用鲤鱼精亲自冒险，就把唐僧给拿住了。
所以他尽管很想从斑衣鳜婆那里，了解一些西游记世界的情况，但最终还是保持了克制，前后也只放出来她几次，而且每次利用完就重新封印。
只是没想到如此小心谨慎之下，最终还是出了纰漏。
毕竟斑衣鳜婆早就在这锤子里寄居了几十上百年，再加上青霞的封印，赵峥本以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才对。
如今看来，自从来到这方世界之后，锤子本身或者斑衣鳜婆的灵魂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当然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锤子和它的主人鲤鱼精彻底失联了，所以才被斑衣鳜婆趁虚而入。
反正不管是怎么一回事，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养出个鬼王来倒还罢了，要是从里面跳出个三头六臂的，青霞可未必能镇压的住。
赵峥想了想，又问：“这锤子什么时候出的问题，用了多长时间变成这样的？”
青霞答道：“我是半路上发现的，也就六七天就变成这样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坏掉的好像速度越来越快。”
啧~
那么这事就拖不得了。
赵峥蹙着眉头来回踱了两圈，忽然一咬牙转身问：“你愿不愿意拿这两个锤子，换一个能随时出入人间的正式身份？”
青霞和赵峥对视了一会，反问：“可以和你还有馨儿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
听到赵峥肯定的答复，青霞二话不说就把那锤子递了过来。
不过赵峥可没伸手敢接，别看在青霞手上如臂指使，要是他大喇喇接过来，只怕登时就要双臂骨折。
“且不急。”
赵峥摆摆手道：“等一会儿我去弄辆马车来——如果快的话，估计三五天后你就能进城了。”
顿了顿，又道：“到时候你先和二丫还有我娘住在一起，我最近在参加朝廷举办的培训班，暂时还走不开。”
也不知道这番话青霞有没有完全听懂，她迟疑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是要去那个不能咬、也不能吃的人家里吗？”
“蛤？”
赵峥愣了一下，旋即就想明白了，这个不能吃也不能咬的人多半指的是张玉茹，他不由苦笑反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馨儿妹妹。”
到底是亲妹妹，还知道帮自己打打铺垫。
赵峥心里头打鼓，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道：“是去张家别院没错，不过张小姐眼下也不在家，你去了之后还是跟馨儿在一起就好。”
他只说张玉茹不在家，可没敢说张玉茹和自己在一起。
青霞乖巧的点了点头，就当赵峥以为这事儿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青霞忽然又无比认真的问：“那我以后可以把她打晕，扔到山……扔到城外吗？”
“这个……”
赵峥头疼无比，试探着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青霞认真道：“馨儿妹妹说，那个人是来家里偷东西的贼——以前有人去山上偷东西，我都是按照先生的嘱咐，先打晕然后丢到山脚下的。”
好吧，刚才夸的太早了，就知道臭丫头少不了要坑自己！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好呢？
饶是赵峥一时也有些麻爪，青霞现在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如果解释的太细没准儿会起到反作用，但一味隐瞒欺骗后果只怕更为严重。
“咳~”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盯着青霞那完美无缺的容颜，认真称赞道：“你现在官话说的真溜儿。”

第121章 孙传庭
是日傍晚。
一辆由两头大叫驴拉着的宽大驴车，缓缓停在了吏部尚书孙传庭的府邸外。
京城郊外人生地不熟的，况且每每有各路豪强经过，赵峥又怎么放心青霞在城外久留？
所以要献投名状，就得找个说了算的大佬，最好能来个快刀斩乱麻！
这京城里要论说一不二，那肯定是张相爷。
但张相家的门槛太高了，赵峥担心自己跨不过去，所以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吏部尚书孙大人。
他跳下马车，对着肃穆威严的尚书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通名：“常山赵峥，奉昙阳真人与真定知府陈敬廷陈大人所托，特来献宝！”
之所以选择孙天官，就是因为有陈敬廷这层关系，陈敬廷是孙传庭的关门弟子，就算守门的人没有听说过昙阳子，总也该知道自家老爷的关门弟子是谁。
孙府的门房本来正在门洞里吃茶，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嗓子，暗骂一声‘不懂规矩’，然后忙陪着笑脸应出来道：“这位公子，果是陈大人所差？”
赵峥昂着头道：“主要还是受昙阳真人所托！”
那门房虽恼赵峥无礼，但听他说话的口吻，似乎这昙阳真人的重要性，还在自家大人的关门弟子之前，倒也不敢怠慢，忙问：“不知可有凭证？”
“某来的匆忙，未有凭证。”
赵峥说着，却从怀里摸出一纸公文递了过去：“不过现有南镇抚司的公文，应该能证明赵某的身份。”
那门房听到南镇抚司几个大字，愈发不敢小觑，毕竟南镇抚司的于成龙于大人也是这府上的常客。
但双手接过来一扫量，却发现这是一张准假条，还是什么武举培训班的假条。
若是旁人，只怕都弄不明白这个培训班是做什么的，但吏部尚书的门房自然不是耳目闭塞之辈，立刻将这件事、这个人，和前阵子听说过的传闻对照上了。
当即忙满面赔笑：“原来是真定府头名的赵举人，失敬失敬——劳烦你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通禀！”
说着，转身提着衣襟快步回了尚书府。
约莫半刻钟后，才见他折回来，横臂往里一让：“赵公子请随我来。”
赵峥牵着驴车，跟着他进了尚书府西角门。
等把车停到‘车位’上，赵峥栓好了缰绳，就对那门房道：“这宝物分量不轻，能不能劳烦派几个人来，也好把它扛进去让大人过一过目。”
“这……”
那门房还在迟疑，忽听耳畔传来一个声音：“不必了。”
话音未落，就听车上嘎嘎吱吱的金铁交鸣。
赵峥扯开车厢一瞧，就见自己因为担心马车被压穿地板，特地在下面垫的铁板，此时正仿佛地毯般卷起，将那两柄九瓣赤铜锤严丝合缝的包裹在里面。
然后就在他眼皮底下，那铁卷飘飘荡荡的出了车厢，然后嗖一下子飞进了尚书府的客厅。
那门房听到的声音，似乎和赵峥听到的还不一样，就见他拱手道：“老爷让公子自行前往客厅。”
这一刻，赵峥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了。
看孙传庭这一手，自己先前明显是低估了九瓣赤铜锤的重要性。
否则自己光明正大的献宝，孙传庭又何必要瞒着自家门房——要知道，门房这个岗位绝不是普通下人可比，通常都和主家沾亲带故，再不然就是主家的亲信。
毕竟有很多事情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门房。
如今连亲信都要瞒着，这孙传庭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不管是什么意思，如今箭在弦上也由不得自己退缩了。
赵峥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昂首阔步的走了过去——好在进门时为了保险，自己特地弄了些声势出来，就算是再怎么样，孙传庭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然而等到了客厅门外，见到里面的情景，赵峥这份自信顿时就崩塌了大半。就见先前任凭青霞怎么召唤，都龟缩在赤铜锤里不肯出来的斑衣鳜婆，此时正被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威严男子，掐着脖子悬在半空。
而也就在赵峥往里窥探的下一秒，那疑似孙传庭的男人手上猛然一紧，就听‘啵’的一声轻响，吸收了九瓣赤铜锤的力量，身体已经凝实了许多的斑衣鳜婆，就像是梦幻泡影一般破灭了。
咕噜~
赵峥艰难吞了口唾沫，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为什么他一开始明知道斑衣鳜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却没有第一时间让青霞灭掉她，而仅只是将其封印？那还不是因为对这方世界来说，斑衣鳜婆所掌握的知识，论价值没准儿还在九瓣赤铜锤之上！
对于朝廷来说尤其如此。
毕竟锤子只是死物，知识却是可以传播的！
然而孙传庭却二话不说，就直接出手灭了斑衣鳜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孙传庭已经将目光投了过来，冲着赵峥招手示意。
跑是跑不了，赵峥果断迈步走进了客厅，没事人一样拱手道：“常山赵峥，见过尚书大人！”
然后未等孙传庭回应，他就微微抬头目视孙传庭——就算是死，他也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结果这一抬头，又发现两只千斤重的赤铜锤，正被孙传庭轻飘飘的托在掌中把玩。
见赵峥抬眼看来，孙传庭头随意问道：“这就是你们从白鼋水府取走的东西？呵呵，九瓣赤铜锤，倒也算是西游记里的有名有姓的兵刃了。”
赵峥本是想为青霞求一个特例的，但现下吉凶难料生死未卜，哪还敢提起青霞来，当即正色道：“这九瓣赤铜锤原是昙阳真人取走了，赵峥此来正是受真人所……”
“你不是在南镇抚司么，何时受的昙阳真人所托？”
“这……”
赵峥硬着头扯谎道：“我是今天下午才……”
“满口胡言！”
孙传庭忽然一声厉喝，声音不大，赵峥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五彩缤纷，浑浑噩噩间仿佛穿行在九幽六道，见了众生无数，却偏偏又什么都记不得。
等好容易恢复了清明，他只觉得胸闷气短四肢酸软，虽强撑着没有倒下，却忍不住捂着喉咙干呕连连。
这是，又听孙传庭道：“你倒真是个多情的情种，好在大节上不亏，倒也算可造之材。”
这老东西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搜魂手段？！
赵峥勉强压下干呕的冲动，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来见这些修行儒道的大人物，必须先打开系统的分心二用功能！
可转念又一想，万一因此暴露了系统的存在，岂非得不偿失？
不过抛开手段不提，细一琢磨孙传庭的说辞，却好像是对他颇为认可的样子。
赵峥正犹豫要不要做些试探，就听孙传庭不容置疑的道：“今日你且在我这里住上一晚。”
说着，孙传庭脚下的影子里，忽然冒出个十来岁的童子。
那童子走到赵峥面前，礼数周全道了声‘请随我来’，然后就率先门外走去。
赵峥略一犹豫，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这孙传庭的修为即便比不上昙阳子，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他要想杀自己，根本没有自己反抗的余地。
甚至于……
赵峥看向身前的童子，就见它一路行来，虽与常人无异，但穿房过屋走了这么许久，却连一个人都没见到。
赵峥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凭这一手，自己只怕都未必是这童子对手。

第122章 我不做人啦
尚书府后宅。
将赵峥带到一处僻静院落后，那童子还为赵峥送来了茶水点心，以及两卷解闷用的话本小说。
赵峥试着提前让他准备晚饭，他也乖乖照办了，除了来去快的不可思议之外，就好像真是个待客童子一般，完全看不出他是从孙传庭的影子里冒出来的。
不过赵峥主想要试探的，也不是这童子如何，而是进一步确定孙传庭对自己的态度。
怎么说呢……
试探完他反倒更懵圈了。
先前赵峥一度以为，孙传庭是觊觎那两柄赤铜锤，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干掉斑衣鳜婆，又对自己悍然出手。
但如今看来，又似乎并非如此。
他要杀自己灭口随时都可以，在不考虑自己有系统的前提下，将自己当做傀儡一般操控，对孙传庭而言也未见得有多难。
但孙传庭却只说是让自己在这里留宿一晚。
这听起来倒像是明天早上，他就会给自己一个说法似的。
但除了一己私欲想要独吞之外，赵峥眼下实在想不通，孙传庭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算了，再怎么想也是一头雾水，不如干脆倒头睡上一觉，或许等到自己醒过来，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也亏赵峥是个心大的，躺在床上不过半刻钟，就进入了梦乡当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有人冷笑道：“这等事如何容得下妇人之仁，你若怕脏了手，就由我来……”
“我观此子不凡，又有悲天悯人之心，日后或可大用。”
“哼！不过区区一武夫耳，就算日后再怎么大用，难道还能抵得过你孙伯雅的身家性命？！”
“今日为了身家性命，能杀一无辜少年，明日为了一家老小，我岂不是该卖了诸位？”
“你这……”
“再者说了，你灭得了这赵峥的口，难道还能灭得了昙阳子的口？”
“这……”
“好了！你们先别吵了，我看没必要多造杀孽，但要留有制衡的手段。”
“那我需得将话与他讲明。”
“你真是冥……”
争吵声渐渐远去，赵峥却是一无所觉。
第二日睁开眼时已然天光大亮，看时间肯定来不及回南镇抚司销假了，赵峥索性泰然处之，让那童儿弄来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就算自己推测有误，起码也能做个饱死鬼。
吃饱喝足之后，又等了大半个上午，直到临近午时，那童子才又将赵峥带到了客厅里。
客厅里依旧只有孙传庭一人，那童子上前躬身一礼之后，便又迅速融入了孙传庭的影子里。
赵峥也正准备上前见礼，就听孙传庭吩咐道：“从你左手食指上取两滴血给我。”
赵峥心中一凛，也不顾上会暴露系统的秘密，直接开启了心分二用，然后才照着孙传庭的吩咐咬破了左手食指。
正不知该怎么把血送过去，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就自动化作了果冻似的两滴，缓缓飞到了孙传庭面前。
等那两滴血飞到近处，孙传庭屈指一弹，其中一滴血就又飞回了赵峥头顶。
赵峥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另一滴血又无声无息的，融入到了茶几上的一个纸人当中。
与此同时，赵峥冥冥中就感觉有股力量，从自己的第二意识当中摄走了些什么，以至于寄居在系统里的第二意识维持不住，忽然断开了链接。
这是在摄魂？！
赵峥假意闷哼了一声，心下带着三分紧张，急忙重新开启了系统。
然后第二意识就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系统当中。
这时只听孙传庭道：“老夫已经将你一缕神魂寄存在此，从今日起，你若是对老夫和那蜘蛛精、还有昙阳子之外的第四人，透露与九瓣莲花锤有关的事情，立刻就会七窍流血五内俱焚而死。”
果然是摄魂！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系统塑造的分魂——只是赵峥自己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分魂会不会牵连到主魂。所以除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不过……
赵峥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但是我昨日在街上自称奉命前来献宝，只怕听到的人不在少数。”
“无妨，我已经预备了别的东西顶替。”
孙传庭摆摆手，肃然问道：“对于张相要招安化形大妖一事，你怎么看？”
怎么又和招安的事情有关？！
赵峥想了想，他方才提到了青霞，昨儿又说自己是个多情的情种，想来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和青霞的关系了。
于是坦承道：“实话说，小子心里矛盾的很，既希望我朋友那样的女妖精能与人类和谐相处，帮忙抵御最近频繁发生的天地异变——但又怕妖族从此势大难制，反将我人族百姓踩在脚下。”
“哈哈哈~”
听到这番话，孙传庭也忍不住发笑，捋须摇头道：“到底是少年慕艾，所思所想总离不开这些事情。”
然后再次肃穆道：“然则大患不在妖族，而在我等人族之中！”
赵峥心下一凛，看来真正的戏肉才刚刚开始！
说实话，他这小胳膊小腿儿的，真心不想参与进这种级别的麻烦当中——就算要参与，起码也得让他先安稳发育个十几二十年再说吧？
但看孙传庭的意思，显然自己想不听都不行，于是只好拱手请教道：“还请大人明示。”
孙传庭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岂不闻，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卧屮艸芔茻！
赵峥这下是真绷不住了，这天底下，能当得起孙传庭这句‘老而不死是为贼’的，除了一百四十六岁的张相之外，还能有谁？！
不是，自己就送个九瓣赤铜锤而已，至于搞的这么刺激吗？！
饶是他心脏再大，嗓音也忍不住有些发颤：“大人这话何意，在下不明白。”
他还想装傻蒙混，不想孙传庭紧接着又丢出一个重磅炸弹：“张相其实寿数将近矣，若无变故，只怕就是这两三年的事了。”
张居正要死了？！
当了一百多年无冕帝王的张居正快要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轰雷闪电，一下子照亮了赵峥心中所有谜团，他震惊无比的脱口道：“大人瞒下九瓣赤铜锤的消息，莫非是不想让张相借此延寿？！”
“不错。”
孙传庭承认的十分坦然，就好像这并非什么了不得事情。
然后他又缓缓道：“不过老夫这么做，绝非出自私心，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这话赵峥本能的不相信，但旋即想到了陈澄，又信了几分，于是继续试探着问：“尚书大人因何认定，张相会是我人族的大患？要知道这些年来，若不是有张相总慑天下，我大明江山绝不会这般稳固。”
“确实如此。”
孙传庭倒没有否认这一点，但随即又道：“张相庇佑天下百年，自然功不可没，但近年来他其实已经很少理会朝政，甚至对于家中妻妾子嗣也淡漠了许多——这一点，你想要打听到应该也不难。”
说到这里，他深深叹了口气：“都道是岁月无情人有情，可岁月也是能磨去人情的！朝中近来一直有传闻，说张相为了能够延寿，决意聚集天下大妖，借鉴他们的修炼功法，重开一条修行之路！
我不怀疑张相能否成功，但我很怀疑，届时的张相，还会是庇佑天下万民的张相吗？！”
我去~
虽然很有些不合时宜，但赵峥脑海里却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张居正一边爆衣一边大喊‘我不做人啦’的画面。
“那、那……”
他脑袋有些不够用，敲着额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提出质疑：“那这么说，让张相从九瓣赤铜锤上找到续命的办法，不是更……”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孙传庭打断了他话，肃然道：“问题并不在于张相有意转成妖修延寿，而在于张相已经把自己置身于天下苍生之上，如今为了延寿不惜与妖族苟合，日后又焉知他不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
到那时，谁又能阻止得了重回壮年，甚至更胜一筹的张相？！所以不仅要阻止他招安大妖，更要断掉一切有可能帮他延寿的途径！”
赵峥一时无力反驳，他本来想说，张居正要延寿的话，其实可以走佛道两家的路子——他虽然没有见过昙阳子，但昙阳子显然寿数还长着呢。
但话到了嘴边，赵峥又给咽回去了。
佛道两家是要避世的，倘若张相真能割舍的下这花花世界，又怎么会跳过佛道两家，一意孤行要招安化形大妖？
思来想去，他最后试探道：“我只需要守口如瓶就好？”
“叫那妖族的小丫头一起守口如瓶。”
孙传庭说着，抬手向赵峥头顶一指道：“这东西，就当做是给你的补偿好了。”
赵峥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杆璀璨夺目的亮银枪从天而降。

第123章 无解
那亮银枪的枪尖在赵峥眼中迅速放大，但出奇的是，他心中却没有半点的惊慌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就好像是看到了可阔别多日的挚友，正快步向自己走来一般。
他情不自禁的抬起右手，那亮银枪就稳稳当当落入了他掌心，璀璨夺目的光华在入手的一瞬间熄灭，血脉相连的感觉却从掌心蔓延到了心底。
赵峥仿佛听到了这柄枪在向自己倾诉。
虽然听不懂它具体说了什么，但赵峥却立刻明悟了这柄枪的来历和能力。
这柄枪竟是用九瓣赤铜锤做材料打造出来的！
不是一柄锤，而是整整两柄！
而方才孙传庭屈指弹向半空的那滴血，则是让这柄枪成为了赵峥的专属武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到与其心意相通血脉相连，更不可能发挥出这柄枪的全部实力。
当然了，以赵峥现如今的实力，也不可能发挥出这柄枪的全部实力。
就比如说，这枪如今在他手上约莫三十几斤重，正是他用着最趁手的分量。
但随着他的力气不断增加，这柄枪的重量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最终化身为一千五百余斤的完全体！
虽然明知道现在不是把玩的时候，但赵峥还是忍不住演练了几式枪法。
但见枪身起处，隐有浊浪排空。
这并非错觉，而是这柄枪本身附带的特性，枪身舞动时会荡起一股激流，既能带偏对方的兵刃力道，尚未完全散去时，还能令置身其中的枪势快上一两分。
别看只是两分，不仅能让赵峥刺出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与力量，忽快忽慢的枪法也会让敌人难以应对。
当然了，赵峥肯定也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才能适应这忽快忽慢的感觉。
收招定式后，他再次看向孙传庭时，对孙传庭方才的说辞已经信了六七成，毕竟人家是真没觊觎九瓣赤铜锤，还把它改头换面送给了自己。
不过……
“这等机密，大人为何要说给在下听？”
老人家不讲武德啊，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压力，是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应该承受背负的？
孙传庭笑了笑，反问：“我若不说清楚，你会乖乖受制于人？”
说完，不等赵峥答复，便又进一步解释道：“宝剑峰的故事你总该听说过吧，那是嘉靖皇帝寿终之前最后的疯狂——而一个肉体凡胎的君王，尚且能掀起如此腥风血雨，谁又能想象得出，张相寿终之前会是何等情景？
我这等老骨头是避不开躲不过了，若是可以的话，老夫还是希望能尽量留下一些可造之材，以应对未来的天劫人祸。”
即便是现在，赵峥也不愿意乖乖受制于人，但他肯定会比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更为谨慎小心。
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孙传庭虽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可单凭他一个人想要阻止张居正，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孙传庭在朝中必有同党，而且是一群实力不俗的同党，若不然他们也没办法在招安一事上，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等等！
如今朝中可是一致反对招安，总不会是张居正举目皆敌吧？
要么，是他本身的态度也很暧昧，并没有强行推行这个政策的意思；要么，就是此事另外还有隐情！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适合当面询问孙传庭，所以赵峥换成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么说，第三次镇物高峰果然快要来了？”
“第三次镇物高峰？”
孙传庭哈哈大笑：“哈哈哈……这个说法倒也没错，再怎么凶蛮的邪祟，也不过是我大明的镇物罢了！”呃~
说这话的人可没这么豪迈，而是抱着十分悲观的态度。
不过看这意思，自己先前猜的果然没错，眼下已经处在再次天地异变的前期了。
“好了，继续说正事。”
孙传庭笑了一阵子，将袖子冲着赵峥一拂。
赵峥只觉眼前一花，然后两人中间就凭空多了个雪白玉润的大龟壳，这龟壳约莫有四尺长、三尺宽，赵峥想要钻进去有些困难，但装一个高舆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到这龟壳之后，赵峥就明白这肯定就是孙传庭先前说的替代品。
白鼋，意为白色的大龟，那么在白鼋水府找到白色乌龟壳，当做宝物献给朝廷，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在孙传庭的授意下，赵峥围着那龟壳转了几圈，认真记录下一些标志性的细节，以便日后有人问起时，可以言之有物。
等看的差不多了，孙传庭又丢给他一张官凭。
上面是南北镇抚司联合签发的证明文件，证明青霞是奉昙阳真人之命进京献宝，于朝廷有功，官民人等不可无故阻碍。
按照孙传庭的说法，这份官凭能让青霞自由出入京城，不受任何限制刁难。
当然了，并不是说有了这玩意儿，你就不用排队走城门了，只是不会被笼罩京城的王朝气运排斥而已——你要是卷着妖风直往天上飞，那就莫怪人家先兵后礼了。
虽然这就是赵峥此行的目的，甚至成果于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但等从尚书府出来的时候，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前面分析过，孙传庭绝不是一个人，朝中肯定有不少大佬、准大佬，都希望能借这个机会终结张居正的统制。
里面有孙传庭这般，担心张居正无可制约，渐渐失去人性，最终引发巨大恶果的。
也肯定有不甘被张居正压制，想要取而代之的。
更少不了顽固的保皇党混迹其中。
这么些人明里暗里全都下了场，所图谋的又是张居正这位无冕帝王，一个闹不好那就是天大的浩劫！
若在平日也还罢了，只要儒道武道不绝，总能慢慢恢复元气。
但偏偏现在正处在第二次天地异变的开端，这时候若是因为权利争夺，搞的元气大伤吗，等到天地异变大规模降临，朝廷还有余力镇压灾祸庇佑万民吗？
届时李光地说的灭世之灾，可就不是危言耸听了。
但想要劝说孙传庭等人放弃这次机会，也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
自万历朝以来，张居正秉政长达一百余载，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挑战他，前期据说还曾取得过一定的成果，但越是后来，就越是没人能奈何得了伟力归于一身张相爷。
如今好容易张居正寿命将终日渐衰弱，若不抓住这个时机推翻他，只怕日后真就是万世一系了。
越想越气闷，越想越无解。
赵峥干脆把注意力放到了赶车上，什么朝廷争斗天灾降临的，离着他赵某人终究都远着呢，还是先把青霞接进城再说吧。

第124章 后宅事
“吁~！”
在前院马厩勒住缰绳，赵峥从车辕上跳下来，正准备将驴车拴在柱子上，忽听后面噗通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却是青霞从车上下来，直接就来了个平地摔，整个人‘PIA’一下拍在了地上。
她这平地摔和别人的还不一样，别人的平地摔不是双手举在头顶，就是撑在胸前，而青霞的平地摔，两只手却是好整以暇的摆在身侧。
这大概是因为她打从有记忆以来，就从来没有摔倒过的缘故，所以根本没有用手缓冲的意识。
当然了，即便不用手，她也有足够厚重软弹的缓冲装甲。
“怎么摔了？”
赵峥急忙丢下缰绳去扶。
青霞也不嫌地上脏，被赵峥扶着坐起，就苦着小脸看向了自己的双脚，可怜巴巴的问：“必须要穿这个东西吗？”
“呃~”
她脚上套着的，是赵峥进城前特地买的绣鞋，当时是想着尽量让她显得像个普通人，但看起来却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赵峥犹豫了一下，道：“暂时脱掉也不是不行，但你早晚得学会……”
话说到一半，青霞就已经把绣鞋罗袜剥去，露出令足控癫狂的玉足。
看来她是真不想穿，赵峥只好折中道：“那要不这样，你把裙子再弄长点儿，走路时尽量遮住两只脚。”
这个要求对青霞倒是不难，就见她低头看向裙角，当即就有极细的丝线从裙角上衍生出来，然后那淡青色的衣裙就一圈圈的变长了。
等到赵峥喊停，她这才停了下来，然后纤腰一扭就站直了身子。
虽然刚才在地上又趴又坐的，但青霞身上却是纤尘不染，也不知是有什么恒定的法术，还是种族天赋。
“表哥、表哥！”
这时候李旭峰左手提枪右手操刀，大呼小叫的跑了过来，看到青霞也在场，他先是一愣，继而唉声叹气道：“原来表嫂也来了，那算了，我先……”
“什么事！”
赵峥打断了他：“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内个……”
李旭峰讪讪道：“我听说你回来了，还想着让你指点指点我的武艺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赵峥还是头回见他如此积极主动，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李芸。
“等晚上再说。”
赵峥随口敷衍了一句，旋即想到了什么，又认真改口道：“我是说傍晚的时候再说！”
李旭峰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表哥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是傍晚。
赵峥自然也不会跟他解释，先取了亮银枪在手，又指着马厩里的驴车道：“替我把缰绳栓好，再喂些草料——这是我租的马车，明儿一早还要去退掉呢。”
说完，就带着青霞往后院行去。
李旭峰伸长了脖子，艳羡的看向后院的方向，嘴里嘟囔道：“说让我在前院好好待着，你自己还不是一个劲儿往后院跑？”
双标惯了的赵峥，自然没有听到小表弟的碎碎念。
他领着青霞来到后院堂屋时，李桂英正和赵馨在客厅里说话。
见到两人并肩走进来，赵馨直接欢喜的跳了起来，喊着‘青霞姐姐’就撞进了青霞怀里。
李桂英则是先嘟囔了一句‘怎么进城了’，然后又迅速改口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正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习惯呢。”
赵峥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老娘你也太小觑化形大妖的耳力了。
好在青霞还不太会分辨语气。
赵峥把手里的亮银枪靠墙放好，正想和母亲妹妹交代几句，赵馨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上来好奇道：“哥，你怎么又换枪了？”
“这回不会再换了！”
赵峥抚摸着枪身，得意道：“这可是能用一辈子的好宝贝！”“嘁~嘴里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见一个喜欢一个——而且你这枪怎么越来越短了？”赵馨吐槽了一句，见哥哥冲自己瞪眼，忙又讨好的转移话题：“那这把枪可有什么名目？”
她其实问的是这枪有什么独特之处，但赵峥听到‘名目’二字，却想到自己以前用的都是制式武器，如今得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总该给它起个名字才对。
略一思索，便断然道：“就叫它‘惊涛’好了！”
这时青霞忽然转头看向门外。
片刻后，翠屏快步走了进来，微微躬身刚要开口禀报，忽然浑身打了寒颤，惊惧的转头看向了青霞。
没等赵峥开口，赵馨忙过去扯住青霞的胳膊，小声嘀咕道：“错了、错了！不是这个，这是丫鬟，就和春燕一样。”
青霞这才没事人似的移开目光。
翠屏恍惚间就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捂着心窝喘了两声，又心有余悸的斜了眼青霞，然后才禀报道：“太太，外面来了位高夫人，自称是您在真定府的旧友。”
“高夫人？”
李桂英奇怪道：“她怎么知道我来京城了？”
旋即又问赵馨：“成德现如今可在这府上？”
“好像是和张秀才出门去了。”
“那算了。”
李桂英本来想着叫上关成德一起待客，毕竟高夫人名义上是关成德的师母。
既然人不在，她便一个人迎了出去。
母亲离开之后，赵峥就显得心神不宁，主要是担心高舆漏了底，高夫人是来登门问罪的。
转念又一想，明明是那版主男孩主动蛊惑自己，再说自己也还没拿到报酬，真要是闹起来，自己宣称是出于道义相帮，料来高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想归想，心下到底还是有些不安。
毕竟抛开后世记忆里的男盗女娼，他也才做了不到一个月的渣男，还没办法像别的前辈那般泰然处之。
心下正饱受煎熬之际，忽然又有仆妇回来禀报，说是高家少爷也来了，李桂英见他在一旁颇有些不自在，所以特地叫赵峥前去作陪。
赵峥如蒙大赦，忙同青霞交代了两句，然后急匆匆赶奔前院。
“略略略！”
赵馨追到门口，冲着哥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正要转身回去同青霞说话，忽听廊下有人道：“馨儿，听说你哥哥又带回来位姐姐？”
那嗓音里透着活泼好奇，却不是李芸还能是哪个。
一边问着，李芸已然快步走到近前，倚着门好奇的探头向里张望。
不想青霞也正盯着门外看，四目相对，明明青霞眼中只是淡然，李芸却忽然间汗毛倒竖，就好像是被猫儿盯上的小老鼠一般。
“哎呀~”
赵馨见状，忙上前挽住了李芸的手腕，对青霞介绍道：“这个也不是，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李芸——李芸，这是青霞姐姐。”
青霞听了这话，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的问：“朋友和家人，哪个更重要、更亲近？”
赵馨不加犹豫，立刻笃定答道：“当然是家人更重要、更亲近！”
青霞脸上似冰雪交融春回大地，葱白玉润的小手指向馨儿，用不加掩饰的炫耀口吻道：“我们是家人！”
“呃~”
李芸被她弄懵了，若不是方才的惊吓感太过刻骨铭心，只怕就要缠着刨根问底了。
但现在她却有些不敢接近青霞，强撑着道了声‘见过姐姐’，就把赵馨扯到一旁耳语道：“这位姐姐怎么怪怪的？”
“哈、哈哈~”
赵馨尬笑两声，她总不好说，是自己怂恿青霞要拿出大妇气势，只能敷衍道：“青霞姐姐人很好的，日后接触的久了你就知道了。”

第125章 悔改
且不提后宅如何。
却说赵峥到了前院客厅，先谨慎的观察了一下情况，确认高夫人和母亲相谈甚欢，并未出现自己最担心的情况，这才昂首阔步的走进去。
“母亲，高夫人。”
他这里刚见完礼，斜下里高舆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高舆嗫嚅道：“赵、赵……”
“哈哈！”
见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尬在那里不上不下，赵峥立刻打了个哈哈道：“几日不见，高公子怎么这般生分了？”
说着，又对高夫人提议道：“不如我带高公子去外面走走，散一散心。”
高夫人连忙起身道了声‘有劳’，白皙的面庞丰腴的额身段，组合起来依旧是那么端庄典雅，若不是先前见识了那‘如山铁证’，赵某人还真未必敢对她妄起歹念。
见她同意了，赵峥便领着高舆出了客厅，又一路将其带到了偏僻角落。
回过头时，却见这小子正满脸纠结，他不由挑眉问：“今天是怎么回事，嫂嫂怎么找过来了？”
听赵峥主动开口询问，高舆暗暗松了一口气，倒也没计较什么‘嫂嫂’的称呼——谁知道两人独处时，还有没有更不堪入耳的言语。
其实他方才一直在纠结该如何称呼赵峥，说到底，高衙内毕竟不是天生的卑贱小人，当初受利益驱使称呼赵峥为叔叔，还生怕赵峥要断绝叔侄关系。
但在国子监过了几天正常日子，再回想起此事就不免觉得羞耻，这一声先前求之不得的赵叔叔，也有些张不开嘴了。
趁着赵峥没有发现这一点，他急忙解释道：“是我舅舅舅妈！自从那天我带傅醇去了天香楼，他们就态度大变，三不五时的暗示我和母亲，要与你多多亲近搞好关系。
昨天更是突然言称，你母亲和妹妹已经到了京城，让我们尽快登门拜访——今儿为了能早些过来，我还请了一下午的假呢！”
不想这版主男孩的舅舅舅妈也是一对妙人！
虽然他们未必就打定了和高舆一样的主意，但要求一位新寡文君，与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多多亲近……
呵呵~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自己这算不算是得道？
心下想些有的没的，赵峥的笑容却忽然敛去，板着脸质问：“什么你你我我的，难道是后悔了，不想认我这个叔叔？”
“怎、怎么会！”
被看穿了心思，高舆吓的脸都白了，现如今不管是在舅舅家还是国子监里，他都如鱼得水一般，这一切靠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赵峥的面子！
纵然心中有些羞耻，但要让他放弃这些好处，回到受舅舅舅妈冷遇，被傅醇欺负的影日，他是万万不肯的。
当下急忙从怀里扯出一物，献宝似的奉到赵峥面前，讨好道：“叔叔请看，东西我都特意给你带来了！”
呃~
说实话，上午还在讨论朝廷大事苍生万民，下午就和版主男孩搞起了龌龊交易。
赵峥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摸着鼻子清了清嗓子，这才伸手接过来，抖开来打量了一眼，旋即皱眉道：“这怎么给扯破了？”
说着，就向高舆投去了怀疑的目光，心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监守自盗了吧？
高舆却傻了眼，心说这难道不是你自己扯破的吗，现如今却怎么反而问我？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高舆率先败下阵来，暗道莫非自己猜错了，这东西不是赵叔叔扯破的，而是春燕拿来毁尸灭迹时弄坏的？
当时自己只顾着脑补，倒确实不曾细问这个。
于是他嗫嚅道：“反正我拿到时就是破的，或许是春……”
“公子、公子~！”
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却不是春燕还能是哪个。
“这儿呢。”
“我在这……”
前面那声是赵峥应的，后面那声却是高舆应的。
应到一半，少年才想起春燕已经是赵峥的丫鬟了，急忙尴尬的闭上了嘴。
春燕闻声赶过来之后，眼里果然也只有赵峥一人，款款的道了个万福，娇声道：“太太请您过去，说事情需要公子帮着参详参详。”
赵峥还没如何，旁边高舆骨头先酥了。
偷眼看去，就见春燕眉眼间尽是狐媚春情，七分颜色直渲染到了十二分，若再穿的少些，就如同是从表哥那些话本绣像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浪蹄子！
高舆心中又恨又妒，深悔自己开窍太晚，不然怎会让赵叔叔尝了头汤？
“知道了，你先去吧。”
赵峥打发走春燕，回头见高舆还在盯着春燕摇曳的背影垂涎三尺，不由脸色一沉，呵斥道：“看什么呢？！”
高舆吓的一缩脖子，连连摇头：“没、没看什么，没看什么。”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峥本来还想着徐徐图之，先不要急着得寸进尺，但看他这副猥琐的模样，干脆掩在袖子里小衣扯出来，冲高舆展示了一下，然后冷道：“这东西不能算，你得另外想办法补给我！”
说着，不等高舆反应，转身大步流星的回了客厅。
高舆在后面却是彻底傻眼了。
什么叫补给他？！
难道还有人嫌弃自己的罪证太少？！
再想到方才赵峥仔细端详那如山铁证，还质疑上面为何有破损的样子，高舆愈发觉得事情不对。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此后少年一直浑浑噩噩的，直到和母亲一起乘车回去的时候，还在冥思苦想。
好在高夫人方才见到赵峥时，表面上不显什么，实则全程也是紧张的不行，此时骤然放松下来也有精力不济，倒没空理会儿子的异样。
直到临近傅家，高舆忽然颤声问道：“母亲，你和赵公子之间当真是清白的？”
傅氏一直反复声明，但听到儿子主动追问，却反倒有些警惕起来，急忙坐直了身子追问：“怎么了？是不是赵公子和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
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高舆却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很可能是闹了误会，可当时赵峥为什么没有澄清，反而答应帮自己出头？
此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傅家前院，傅老爷和傅太太亲自将高夫人迎了进去。
高舆一开始恹恹的缀在后面，后来索性站住了脚。
这时小胖子傅醇跑了过来，将他拉到了一旁担心的问：“你怎么垂头丧气的，莫不是在赵叔叔那里碰了钉子？”
高舆此时也懒得计较他的称呼，但却知道决不能让他认为自己在赵峥面前失了宠，于是立刻瞪眼道：“赵叔叔对我好着呢，我不过是路上有些晕车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胖子也不知信了多少，但还是立刻满面堆笑，拍着胸脯道：“我这里有好东西，你看完保管就不晕了！”
说着，鬼鬼祟祟的从怀里扯出一本图册。
“送给我的？”
高舆先是欢喜，旋即却突然如五雷轰顶一般愣怔当场。
是了、是了！
当日自己的举动，与这小胖子何其相似？！
那赵峥该不会是误以为，自己想拿那件如山铁证贿赂收买他吧？怪不得他会嫌弃破损，还让自己另想办法补偿！
这这这……
高舆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栏杆上，满脸的悔恨懊恼，如果母亲确实和他并无苟且，那自己主动将那东西交到他手上，岂不是等同于亲手助长了他的狼子野心？！
原来真正愧对父亲的不是母亲，而是自己这个做儿子的！
万幸、万幸啊，万幸自己还没有一错到底，如今想要悔改也还来……
“舆哥儿。”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傅醇的询问：“你确定和赵公子真没有什么？”
高舆茫然抬头，却被小胖子深邃的绿豆眼唬了一跳，本能的反驳道：“谁说没有什么？我、我和赵叔叔关系亲近着呢！”
“我没说你们不亲近啊。”
小胖子两手一摊，继续试探道：“我只是看你这样子，担心你和赵叔叔闹了矛盾。”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
高舆果断进行了双重否定，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先前被舅舅一家针对的经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
所以说……
如今自己想要悔改，真的还来得及吗？
或者说……
真的要悔改吗？

第126章 争风吃醋
翌日清晨。
赵峥边牵着驴往外走，边对关成德交代道：“等下午你来镇抚司，我托人把钱送出来——到时候你让我娘出面，拿三百两归在张家的公账上，剩下的充做日常挑费。”
这么一堆人在张家别院，每日里的挑费可是不少。
尤其如今得了真定大疫的消息，占了大头的秀才们还要继续住上半个月，若是半点表示都没有，纵使张家不说什么，赵峥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当然了，这笔银子肯定不能是他自己一个人掏。
他昨儿就和关成德早已经商量好了，等过两日放榜后，关成德会装作不经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张秀才，以张秀才的精明，肯定会凑一笔钱出来。
也不用多收，有个二百五十两就好，剩下的五十两只当是花钱买名声——虽然就算这样也少不了有人会抱怨，但多少总能堵一读那些小人的嘴。
到了角门外，赵峥翻身上了驴，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春燕：“平时你记得多照看青霞，一些与人相处的基本规矩也多给她讲讲——别让二丫把她带坏了！”
“爷放心。”
虽然早就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春燕跟在赵峥身边，其实一共也才没几天，这一下又隔了大半个月，初见时不免有些生分。
所以昨儿才用了‘公子’称呼，但昨晚上一番温故知新熟能生巧下来，什么隔阂疏离全都散了个干净。
交代完，赵峥便催驴扬长而去。
春燕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结交，这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客院。
进到里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床狼藉，浅蓝色的帷幔被扯掉了半边，新铺的床单被卷起来挂在了床头，枕头下面还散落着不少决明子。
看着这堆烂摊子，春燕又是头疼又是羞喜。
上前先把那枕头翻过来，露出被牙齿咬开的破洞，看这大小缝是缝不好了，只能找块碎布头补上。
好在这间客院里暂时没住人，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那帷幔只是扯脱了线，重新挂上去倒也不难。
但最简单的还是床单，只需好好浆洗一番，去了痕迹就好。
这么想着，春燕便抱起床单走到外间，就想丢进木盆里泡上。
但等走到木盆前，她忽又停了下来。
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先把赵峥先前洗漱时留下的水倒了，然后又把床单小心放进去，将昨晚遗留下来的痕迹，全都堆在了最显眼处。
然后她端起木盆，就径自回了后院。
等到了后院，她倚着门四下张望了一阵，待发现翠屏的踪影后，这才低着头满面羞喜的快步走了进去。
本来翠屏也没在正路上拦着，但偏偏她一溜儿邪风就与翠屏撞了个正着。
“呀~”
春燕惊呼一声，退了半步装出刚看到翠屏的样子。
翠屏却是早看出她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先是不着痕迹的抬起皓腕，露出上面金灿灿的虾须镯，然后才笑问：“姐姐怎么一早上就要洗东西——咦，怎么湿成这样，莫不是在床上弄洒了茶壶？”
呸~
你这小蹄子才是茶壶！
春燕见她显摆那镯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原也没想刚一来就树敌，但架不住翠屏总有意无意的炫耀。不过得了金镯子又能怎的？
女人要固宠，还得是靠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她一挺胸脯将木盆托高，三分苦恼七分嘚瑟道：“这不是昨晚上我们爷……唉，我本来想在前院随便洗洗得了，却又担心人多眼杂看了笑话，所以才带到了后院来。”
翠屏因是在小姐身边伺候，对这方面自然不如伺候过高夫人的春燕敏感，但对面这浪蹄子几乎就要把那事写在脸上了，她哪还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真是、真是……
虽然早就知道，春燕是赵公子的贴身丫鬟，但如今见了‘真章’，翠屏震惊之余，还是忍不住心下泛酸。
然后她果断换了个话题反击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对了，我听说那高夫人月前还是姐姐的主母，昨儿怎么不见姐姐在跟前伺候？我从小就在小姐身边，若真有一日分开了，可不会这般的生分。”
这番话含沙射影，既明讽春燕不念旧情，又点破了她是新进才到赵公子身边的，而自己从小与张玉茹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别个。
两厢一对比，日后谁高谁低不问可知。
被戳中了软肋，春燕暗暗咬牙，直恨不能扑上去撕烂这小蹄子的嘴。
但她也知道这么做，最终倒霉的多半是自己——妻妾之间还讲究个斗而不破，做丫鬟的就更不敢随便闹将起来了。
于是春燕深吸了一口气，反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妹妹和张小姐关系真好，不跟你说了，我还赶着去伺候青霞姑娘——她不比别人，若有什么差池，我可没法跟公子交代。”
这却是推出了青霞和张玉茹打擂台。
你跟你们姑娘感情好，但你们姑娘却也是后来者！
说着，春燕丢下面色难看的翠屏，径自朝着青霞的卧室走去——她沿途除了尽心服侍李桂英和赵馨，就是围着青霞打转，现如今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抱紧青霞的大腿。
…………
且不提两个丫鬟如何争风吃醋。
却说赵峥到了南镇抚司之后，原本想找李光地或者陈永华解释解释，不想衙门里早都得了消息，对于他昨天未曾及时销假归队的事情问都不问。
于是他把兵刃行李存放好，就直接去了教室。
刚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落座，姚仪就抱着一大叠公文找了过来。
赵峥这才想起，自己还答应了要帮他一起抓到那采生折割的恶丐，于是忙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本以为昨儿就能回来，谁知遇到些事情给绊住了。”
“那就抓紧时间看！”
姚仪也不同他客套，催促道：“刘烨他们都已经看过了，约好了今天中午一起讨论案情！”
赵峥看看他放在自己桌上的案卷，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讲台：“就这么看？”
姚仪不以为意道：“放心，上午是郑大人传授现场验伤的窍门，你什么水平谁不知道？就算不听，郑大人也不会见怪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你这么大声当众说出来，要是被郑经听到了岂不连累自己。
赵峥没好气的翻开那些案卷，赶苍蝇似的挥手道：“给我消失，别影响老子看案卷。”

第127章 碰头会
中午赵峥赶到的食堂时，学员们已经到了大半，但内中却没有见到刘烨、姚仪等人，甚至连张玉茹都没在。
不用说，这几位肯定是连饭都顾不得吃，就急着去讨论案情了。
于是赵峥仗着身份地位与别个不同，讨了几斤酱驴肉和二十来张大饼，用木盆盛着送到了小校场。
果不其然，刘烨等人都在这里。
他先亲手卷了一张饼，递给站在角落里的张玉茹，然后才招呼众人道：“来来来，都先垫补垫补，那恶丐固然让人恨之入骨，但咱们总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就惩罚自己的肚子吧？”
姚仪本来也想伸手，听了‘别人的错误’立刻缩了回去。
赵峥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就随口一说，又不是针对你。”
姚仪讪讪一笑，摇头道：“我不饿！”
“随你吧。”
赵峥又把没有鱼的飞鱼服脱了，反面冲下铺在地上，示意张玉茹坐在上面。
张玉茹倒也不推脱，略有些脸红的盘腿坐了，仰着头对赵峥道：“一会儿我带回去给你洗洗。”
赵峥也挨着她不远坐下，刘烨等人则干脆直接席地而坐，一个个都是表情肃然。
姚仪算半个‘苦主’，所以当仁不让的率先开口道：“案卷你们都看过了，前期查到的、后期审问出来的，都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说完，所有人连同姚仪自己在内，都转头看向了赵峥。
赵峥咽下嘴里的驴肉大饼，随口点评道：“巡察司刑讯逼供的手艺，可比查案的本事强多了。”
姚仪脸上一黑，但也无力反驳这话，毕竟那卷宗里七成以上的内容，都是在抓捕之后审问出来的。
所以说当初第六队女举最后那番话，也不全是为姚仪开脱，巡察司事前做的功课确实不够。
不过这也是天下巡察司的通病，比起抽丝剥茧的查案，他们更擅长硬上蛮干和刑讯逼供。
张玉茹用胳膊顶了赵峥一下，嗔怪道：“说正经的。”
“好，那就说正经的。”
赵峥肃然举起两根手指：“首先是两个问题，其一，采生折割的目的是什么；其二，那些恶丐的出身成分为何如此复杂，且几乎没有故交旧识。”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沉思当中，片刻后首先打破沉默的却是马应祥，他挠着头疑惑道：“后面那个问题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那恶丐头目就算没有朋党，总也该有几个心腹才对，但看起来却似乎对手下一视同仁。”
顿了顿，又道：“至于采生折割的目的，不就是向让小乞丐们显得更惨更可怜，然后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讨到更多钱吗？”
姚仪听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是这么简单，赵峥还用得着单独提出来？”
马应祥一瞪眼：“那你说，他们采生折割不是为了这个，又能是为了什么？”
这时，刘烨忽然开口问道：“采生折割的手段，都是这般残酷吗？”
“采生折割哪有不残酷的！”
姚仪咬牙切齿：“说是乞丐，其实这些人比那地狱恶鬼还没人性！”
岳升龙却缓缓摇头道：“我和刘烨一样，也觉得这手段有些过于残酷了。”
说着，又看向了赵峥：“赵兄，你提出疑问又是因为什么？”
“和你们两个一样。”
赵峥抓紧时间又吃了两口，然后道：“我也觉得这些恶丐的手段过于残忍了，采生折割的目的既然是为了更好的乞讨，那制造出来的伤残，应该会摆在明面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才对。”
说着，他用手里的驴肉大饼，指向姚仪两膝间的案卷：“但我看上面的记录，有不少受害的孩子，伤残处竟在隐私部位——炮制这样的伤口，除了徒增受害者的痛苦，对于乞讨而言有一丁点的好处吗？
我一开始也曾怀疑过，是那恶丐头目生性太过残暴狠毒，但后来看到另外的供述，这些伤残并不是无意间，又或是什么狂性大发之下造成的，而是那恶丐头目勒令手下人去办的。但通常因为性格暴虐的人，都更倾向于自己动手，至少也会进行旁观，借以满足自己恶趣味——但这恶丐头目却似乎只关心结果。”
在场的包括马应祥和张玉茹在内，既然能考上武举而且还名列前茅，自然都不是蠢人。
听赵峥说到这里，也都觉察出了问题所在。
旋即又是刘烨率先做出了推断：“赵兄提出的疑问虽是两条，却互为表里，如果说那恶丐头目采生折割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让那些孩子去乞讨，那么这些恶丐成分复杂，既无朋党也无心腹的事，也就有了解释。”
姚仪忙问：“什么解释？！”
“一来自然是掩盖采生折割之下，更深层的秘密；二来或许他一开始建立这个组织，就已经做好了某一天断尾求生的准备！”
刘烨说完之后，岳升龙紧跟着道：“如果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他多半早就进行了伪装，所以那些恶丐根本交代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就算交代出来了，也未必可信！”
姚仪本来是越听眼睛越亮，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但听到岳升龙最后这句，脸色一下就垮了，忍不住失声道：“照你这么说，线索岂不是全断了？！”
回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
然后众人再次将目光集中到了赵峥身上。
赵峥倒是不慌不忙：“接下来咱们继续考虑两件事，第一，既然采生折割不是目的，那他如此残酷折磨一群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二，这群恶丐本该是一盘散沙，但在那恶丐的调配下，不说井井有条，起码是各司其职，这正常吗？”
听他说完，刘烨立刻给出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目前看来，这极可能的就是在为养小鬼做准备，养小鬼所需的魂魄，最好是饱受折磨又死于非命的孩子！”
马应祥闻言倒吸了口凉气，旋即一捶大腿道：“确实，听你们这一分析，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小乞丐，确实是最适合养小鬼的材料！”
岳升龙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充作邪神祭品，也十分合用。”
在这个有着非人力量存在的世界，总有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又掌握了一定权势的人，会绞尽脑汁的另辟蹊径。
养小鬼和拜邪神，是最常见的两种做法。
还有一条‘康庄大道’就是加入山海教，但山海教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此时姚仪的脸色阴沉无比，愤愤道：“巡察司和府衙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竟忽略了这么大的破绽？！就算他们不似赵兄这般聪明，可毕竟了解的更多，集思广益之下，怎么也该……”
“这还不简单？”
这时张玉茹第一次插嘴：“放跑了采生割折的恶丐是什么罪过，放走了祭拜邪神养小鬼的恶徒是什么罪过，他们心里门清的很——再说了，这中间还有你这位府尹公子，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岂不是给姚大人脸上抹黑？”
姚大人脸上黑没黑不好说，但姚仪的脸色却是阴沉的锅底灰仿佛。
赵峥又裹了个张驴肉大饼，送到张玉茹嘴边。
这姑娘脾气太直，一句话弄的姚仪有些下不来台，虽然姚仪这人看起来也算平易近人，但赵峥可不希望双方莫名其妙留下芥蒂。
等张玉茹开心的接在手中，他立刻转移话题道：“我也倾向是拿来养小鬼或者献祭邪神——按照供述，死亡和失踪的小乞丐已经有六七人了，可我反复翻看了案卷里的记载，那恶丐们的老巢并没有出现类似的东西，而且那恶丐头目也极少离开老巢。
所以我怀疑，他应该是有个上家或者合伙人什么的，专门负责炮制小鬼祭祀邪神——当然了，也可能存在不止一个上家。”
赵峥这一不卖关子，直接下场进行分析，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巡察司尸位素餐的事情上转移了。
刘烨两眼放光，紧接着道：“分工明确、手段隐晦、再加上御下的手段如此熟练，赵兄莫不是在怀疑，这恶丐头目早有案底？！”
姚仪霍然起身，激动无比：“我这就传消息过去，让他们查一查看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案子！”
“不只是顺天府。”
赵峥提醒道：“最好能扩大范围，以那厮表现出来的狡诈，多半不会连续在同一个地方作案。”
这个要求在地方上很难满足，但这里毕竟是京城，只要姚仪的老子肯出面跑一趟刑部，料来应该还是能够做到的。

第128章 白圭
赵峥引导下的这场分析会，很快就获得了正向反馈——顺天府尹姚启圣亲自去刑部，调去了近年来采生折割的案卷。
等从刑部回来，姚大人又把巡察司经办此案的千户、百户统统打了板子，连姚仪也被特批了半天假去领受刑罚，以示铁面无私大义灭亲。
不过刚打完赵峥就给他治好了大半，所以基本没耽误后面的培训。
此后数日间，赵峥等人一直在密切关注案情的进展，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想要亲手将那恶贯满盈的恶丐头目，以及他背后的上家一网打尽。
姚仪为此不惜重金，‘结交’了几位南镇抚司的旗官，请他们每日轮流去顺天府打探消息。
然而让赵峥没想到的是，采生折割的案子还没有进展，献宝的事情却先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这天中午。
姚仪照例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却满脸古怪，盯着赵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摇头叹道：“赵兄你是真的勇啊，兄弟我是彻底服了！”
赵峥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要夸自己聪明倒还好说，这怎么帮忙分析案情，还分析出来一个‘勇’字？
“什么意思？案子到底有没有新消息？”
不等赵峥开口询问，一旁的张玉茹先就急不可待的追问：“我说姚衙内，你别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赶紧说啊！”
被队伍里唯一的女子质疑婆婆妈妈，姚仪也不好再卖关子，摆摆手道：“不是案子的事儿，是赵兄——赵兄，你前几日是不是向朝廷进献了一件异宝？”
赵峥听了心下一凛，暗道莫非是那乌龟壳出了问题，还是说九瓣赤铜锤的消息走漏了？
但表面上，他依旧平静的笑道：“是有这么回事，曾救下真定府满城百姓的昙阳真人，派人将一件异宝护送到了京城，因那使者不便入城，所以就托我代为转交。”
昙阳子救下真定府的事情，众人多多少少都曾听过，因此对赵峥这番说辞倒也并不觉得奇怪，反而纳闷姚仪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姚仪紧接着又问：“那所谓异宝，可是一件通体雪白的大乌龟？”
赵峥更正道：“准确的说，是一件通体雪白的乌龟壳。”
说完，就见刘烨和岳升龙面露古怪。
刘烨摇头苦笑道：“这…怎么会这么巧？”
“什么巧？”
张玉茹看出情况不对，忙追问道：“难道这白色乌龟壳有什么不对？就算有什么不对，赵大哥不过是代为转呈罢了，应该牵连不到他头上吧？”
刘烨无奈摇头：“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赵兄恐怕不知道，张相幼年时曾用‘白圭’为名，后来才改为居正。”
赵峥：“……”
孙传庭是真的勇啊！
“这、这……”
张玉茹一听说事涉张相，顿时心神大乱，扯着赵峥的衣角，颤声道：“不知者不怪，张相都一百四十六岁了，赵大哥没听过他小时候的名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你们不用担心。”
马应祥大咧咧的宽慰道：“张相才不会理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估计是有小人想要邀宠，才把这事儿宣扬了出来的。”
“确实如此。”
姚仪点点头，然后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
却原来那白圭转呈给朝廷后，也不知怎么就被几个言官知道了，当即有人上书内阁，指责昙阳子此番行为是在挑衅朝廷、挑衅张相。
甚至还把昙阳子的背景抖落了出来，表示他爹王锡爵当初就是因为忤逆张相，才弃官回了江南老家。
还有她的首徒王世贞，也差不多是同样的经历。
足见这昙阳子并非无意，而是处心积虑的报复！
因为事涉张相幼年所用名字，所以这个消息迅速传开了，连带着把龟壳送进尚书府的赵峥也彻底出了名。
姚仪板着指头道：“真定头名，百年来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力压平西将军的传……”
说到半截，他斜了眼刘烨，又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但众人猜也猜的出，这说的必是赵峥力压刘烨的典故。
姚仪说完，抬手拍了拍赵峥的肩膀，笑道：“我觉得这其实是好事，张相没那么小气，那些大头巾们一通狺狺狂吠，反倒是帮你扬名立万了。”赵峥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心下却是暗暗叫苦。
要是在以前，张相多半不会太在意此事，但人家张白圭都快要寿终正寝了，你弄个死乌龟壳算怎么回事？
这孙尚书是真的不怕死啊！
也不知他搞这一出，究竟是想试探些什么。
赵峥是也不敢问、也不敢查，只能寄望于张相大度，不会计较自己和青霞这两个跑腿的小人物。
毕竟事涉张相，此后两日消息也迅速传遍了培训班，绝大多数武举都和马应祥、姚仪一样，觉得张相不会在乎此事。
所以最初也只是多了份谈资，不少人还艳羡赵峥凭此名动京城。
直到后来，第二次现场实习被莫名推迟，渐渐又有传闻说是因为赵峥进献乌龟壳的事情，上面怕把他放出去会惹事，所以干脆取消了休假和实习。
这个消息，就让培训班里的武举们不淡定了。
对休假的期盼就不用多说了，因为上次表现不好，许多人都摩拳擦掌想着一雪前耻呢，谁知……
班里不敢说怨声载道，但也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议论。
张玉茹为此又和钱淑英大吵了一架，因为几个女举们有意无意的偏帮，这次却让那钱三十七占了上风。
马应祥气不过，扬言要收拾几个领头的，被赵峥给拦住了：
“你这一弄，他们还以为我气急败坏了呢。”
到了九月初五这日，郑经都特地把赵峥刘烨喊去吃酒。
估计本来的目的，是想宽慰赵峥一番，但郑千户岂是会宽慰人的，没扯几句就离题万里，对李光地的‘两次镇物高峰’理论大加抨击。
“什么高潮不高潮的都是扯淡，要照我说，那都是因为以前的人少见多怪，看到什么东西都想着先封存起来，有用的没用的弄了一大堆！要是照着当时的标准，老子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弄出三四五六次高潮！”
赵峥无语的更正道：“是高峰。”
“对，高峰！”
郑经猛灌了一口就，又继续道：“现在镇物之所以少了，主要是因为上面的标准严了，不是太过邪门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直接灭掉，根本不会带回来镇压封禁。”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偏了题：“要说我遇到过最邪门的，应该是在永平府遇到的那张观星图——那玩意儿的来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它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某个山村里，被打开的一瞬间半个村子的人就都遭了殃。
后来经过试探，发现这东西并不是直接把人给灭了，而是把人给缩小了！
只要靠近它百丈之内，就会看到浩瀚无垠的星空，不自觉的感叹自身的渺小，然后你就真的变小了，小到肉眼难辨，一粒尘埃都能压死好几个的那种。
一旦变小之后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更特娘坑爹的是寿数也会跟着缩减，用不了半天功夫，十几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就能直接衰老而死。
我们当时用了好多办法，让瞎了眼的上阵、用动物、傀儡、甚至远程术法，结果全都失败了。
有灵智的，不管是人畜还是傀儡造物，一旦靠近都会中招；没灵智的靠近百丈，就会直接失去动力，什么儒术神通也统统不管用——哪怕用火铳打过去的铅弹，靠近之后都会直接掉在地上。”
赵峥好奇道：“既然连靠近都没办法，那最后是怎么把这东西收服的？”
“嘿嘿。”
郑经得意一笑道：“当然是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以毒攻毒——我爹请出了大日舍利，还有几个先前不慎被洗去神智的佛痴，经过提前计算后，让他们带着大日舍利进到了村子里。
这些佛痴手持舍利心无外物，就算是那观星图也不能让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杂念，他们口诵佛号，按照我爹计算好的路线进了村，最终撞翻了放着观星图的桌子。
观星图掉在地上卷起半边，那种种神异立刻消失无踪，轻轻松松就被我们给拿下了！”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赵峥正想趁机打听一下郑成功的事，忽然有个百户跑过来递给郑经一封公文。
郑经一边喝酒一边随手抖开翻看，旋即一拍大腿笑道：“哈哈，你们查的那案子总算是有眉目了——明儿休沐半日，下午咱们一起拿贼！”

第129章 还是想咬
翌日清晨。
赵峥早早牵着驴等在角门前，但是直到培训班的同年走光了，也迟迟未见张玉茹赶来会合。
这次忽然说要放假、实习，对绝大多数武举来说都是惊喜，但对张玉茹而言却显然惊大于喜。
因为培训已经进行了大半，本来她已经做好了等到培训结束，就去见赵峥母亲的心理准备，谁曾想却一下子突然提前了七八天。
少女心下的忐忑可想而知。
其实赵峥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相比下午拿贼的事，上午回家探亲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考验，一个闹不好，那可就是火星撞地球了。
虽然他早就准备了后手，但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这时就听外面‘哐哐’的铜锣响动，紧接着是巡丁们抑扬顿挫的吆喝声：“近日有贼人驱使鹦鹉八哥，自称是人非鸟，受妖人封印，索要财货助其解封，扬言恢复人身必有重谢，实则借机行骗，窃取……”
那吆喝声渐行渐远，赵峥才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每每听到这个动静，他都会想起自己在真定府巡街的日子，说来也才过去一个多月，但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不过京城到底是京城，贼人的手段也是五花八门。
坐地户们胆子也大，在城内炮制祭品，在城外关厢祭祀邪神，竟是一点都不怕被官府察觉。
想到下午就要直面那些邪神信徒，赵峥就忍不住把惊涛枪从鞍具上摘下来，拿细缎子反复擦拭——这阵子他天天拿刘烨当陪练，今天正好验证一下练习成果！
“赵大哥~”
此时张玉茹也终于到了，身上的衣服虽还是那套较为简便的常服，但脸上涂了脂粉、头发重新盘过、还戴了几件从未见过的名贵首饰——当然了，耳环还是赵峥送的那副。
这番模样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端庄，少了些爽利，但赵峥却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见赵峥转回身打量自己，张玉茹有些不好意思的扶了扶头上的点翠凤头金步摇：“等久了吧？”
看到这个动作，赵峥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觉得有些古怪，原来是因为这套打扮有些钱淑英的影子。
看来她虽然讨厌钱淑英，潜意识里却也认为钱三十七的举止打扮，更符合人们对大家闺秀的印象。
赵峥自然不会点破，笑着招呼道：“也没多久，看着那些人路过时一脸羡慕嫉妒的，就觉得时间过的飞快。”
张玉茹一时没听懂，诧异道：“羡慕嫉妒什么？”
两人离得近了，赵峥在她挺翘的鼻梁上一点，笑道：“当然是羡慕嫉妒我能在这里等你。”
听出这是变着法的夸自己，张玉茹又羞又喜满面晕红，却兀自有些紧张的问：“我这身打扮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赵峥回答的无比笃定，然后牵着两人的驴边往外走，边随口问道：“这些首饰是你一早带到镇抚司来的？”
“我怎么会带这么多首饰，是找别人的借的。”
张玉茹说的云淡风轻，但她和那些出身富贵的女举们，关系一直不怎么融洽，如今却肯放下身段找对方借首饰，足见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
这让赵峥心下不由暗暗羞愧。
这么好的姑娘，自己却三心二意的……
不过事到如今再想后悔也晚了，何况他也只是突然‘良心闪现’，旋即没事儿一般，同张玉茹在门前上了驴，说说笑笑的往回赶。
越是靠近自家别院，张玉茹就显得越是紧张，几次想要抬手想要整理发饰，又怕不小心给弄乱了，生生忍了下来。
等到了角门外，她定定的看着那门，倒好像是头回来的陌生人一样。
直到赵峥伸出手来搀扶，她这才想起要从驴上下来。
这时门房也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是张玉茹和赵峥回来了，忙上前牵住两头驴的缰绳，欢天喜地的将两人迎了进去。
进门赵峥先问赵馨何在。
虽然这个妹妹时不时总要给自己一些小惊吓，但关键时刻做个气氛组还是很称职的。
谁知一打听才知道，关成德和张秀才受到钱家的邀请，去丰芑园参加专门为今科文举召开的诗会了——这一科真定秀才几乎全数落榜，只有张秀才吊在榜尾惊险过关。
至于关成德，他虽然不是举人，论身份却秋闱解元还要金贵，所以会收到邀请也并不足奇。而赵馨和李芸不知抱着什么目的，也打扮成书童的模样跟了去。
“去丰芑园了？”
赵峥听了不由眉头微蹙，钱淑英今儿也休沐了，那小妞一向对文人雅士推崇备至，该不会也……
“怎么了？”
张玉茹见赵峥停住脚，也急忙停了下来，一脸紧张忐忑的看着他。
“没什么。”
赵峥把担心暂时抛到脑后，若无其事的道：“本想介绍你和二丫认识呢，谁知这么不凑巧——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我母亲。”
“嗯。”
张玉茹羞答答的点头，全不见往日的英姿飒爽。
两人穿过夹道，刚跨进后院的门槛，翠屏就闻讯迎了出来，先是激动的唤了声小姐，然后又吞吞吐吐的看向赵峥。
张玉茹却顾不上理会她，紧张的吞了口唾沫，心无旁鹫的跟在赵峥身后进了客厅。
结果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她的身体猛然僵住了，霍然抬头看向左前方，然后就与青霞充满探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看到青霞的那一瞬间，她本能的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情敌！
不同于翠屏和李芸的畏怯，张玉茹胸中燃起的斗志，让她强行压制住了战栗恐惧，咬着银牙昂首走进客厅，毫不退缩的与青霞展开了对峙。
青霞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先是有些惊诧，继而仿佛从张玉茹的眼神中明悟了什么，完美无瑕的瓜子脸上露出炸毛似的战意。
“这位就是张小姐吧？”
好在这时李桂英充满喜气的嗓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赵峥也适时介绍道：“这是我母亲。”
张玉茹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主要目标，慌不迭朝着李桂英深深一礼：“玉茹见过婶婶。”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
李桂英的欢喜绝无半点虚假，快步上前搀扶起张玉茹，等拉着她上上下下端详了一个遍，见是个宜生养的好身段，那笑的就越发慈爱了。
张玉茹见赵峥的母亲如此态度，心下稍安，但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青霞，然后又拿眼去看赵峥，明显是想让赵峥介绍一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绝色女子。
她长这么大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谁，即便是出身高贵的钱三十七，在培训班里的评价也稍逊她一筹。
但看到青霞的那一瞬间，张玉茹却忽然有些不自信了，人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妖孽？！
李桂英也看了眼青霞和儿子，然后拉着张玉茹笑道：“好姑娘，你且随我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看到张玉茹乖巧的跟着母亲进了里间，赵峥正有些紧张她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青霞那张百看不厌的瓜子脸，就已经贴到了眼前。
他没有退后，就这么近乎贴着脸问：“怎么了？”
“她就是那个不能吃，也不能咬的人。”
青霞的语气里没带多少情绪，但却笃定无比。
“所以呢？”
赵峥又问。
青霞歪头想了想，认真道：“还是想咬。”
赵峥深吸了一口气，也认真道：“那就咬一下好了。”
说着，也不等青霞反应过来，就照着她粉嫩细润的小嘴吻了上去。

第130章 乐极生悲
就在隔壁客厅咬的不可开交之际。
李桂英也迅速介绍了青霞的身份来历，并重点突出了她曾经救过自家一家的事迹。
怪不得……
原来还真是个妖孽！
张玉茹稍稍恢复了一些自信，但转念又一想，若是自己连个妖孽都比不过……
李桂英见这张家小姐患得患失的，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恼怒，不由暗叹自家儿子害人不浅，同时隐隐又有些骄傲。
她拉着张玉茹的手，柔声问：“他大概没跟你提过青霞吧？”
张玉茹先是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提是肯定提过，但却从来没说过这是个女妖怪，还是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妖怪！
李桂英也不知她这既点头又摇头是个什么意思，索性继续按照自己想好的往下说：“其实这事儿也倒不能全怪他，早在真定府的时候两人对上眼了，但我坚决不肯答应！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指着他开枝散叶继承香火呢，这要是娶个……我以后怎么跟赵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这话听的张玉茹心中大定，虽然她是自主择婿，但在这一刻却成了父母之命的忠实拥趸。
看李桂英的眼神也是愈发热切孺慕，两只柔荑反捧着李桂英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
李桂英见状又继续道：“但我丑话也得先说在前头，她毕竟是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若要把她赶出去，莫说是峥哥儿，连我都不能答应！”
顿了顿，又盯着张玉茹的眼睛道：“若是你容不下她，我们自然也不会勉强……”
张玉茹这下是彻底懵了。
她是来见未来婆婆的，怎么还没进门，先就要认下个‘姐妹’？而且这‘姐妹’还是个化形大妖！
就本心而言，她作为一个骄傲自尊的姑娘，自然是容不下这种事情的。
可一想到要就此与赵峥分开，她这心里又仿佛针扎似的。
虽然最初她是基于赵峥的颜值，又对嫁给刘烨无比排斥，这才主动对赵峥展开了追求，但这大半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赵峥远超同侪的武艺智慧、世情练达、还有那无微不至的温柔关怀，早让她深陷其中情难自拔。
见张玉茹满面挣扎之色，李桂英又适时的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其实打心底也希望两人能分开，但她毕竟是化形大妖，倘若翻了脸可不是闹着……”
“嗷~！”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李桂英和张玉茹同时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起身前去查看。
等到了外间客厅，就见青霞正一脸茫然的看着赵峥，而赵峥则是没事人一般捧着个茶杯，嘬着嘴往里吹气。
李桂英看看青霞，再看看儿子，狐疑的问：“方才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叫？”
“没什么，不小心烫着了。”
赵峥指了指手里捧着的茶杯。
李桂英信没信不好说，但张玉茹是肯定不信的，赵峥手里那杯茶连热气都没有，不过他嘴上确实是有些红红的痕迹，应该是用战吼治疗后留下的。
张玉茹斜眼看向青霞，心道婶婶说的果然不假，这妖孽多半是用了些胁迫手段！
不过看了一会儿，她又不自信了。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她倒是有些想开了，左右赵家婶婶已经说过了，这妖精做不得大妇，那自己全当是家里有个地位特殊的侧室就好。
再怎么特立独行，张玉茹毕竟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自小就见惯了三妻四妾的，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总好过把赵大哥让给别人。
这时翠屏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也不知是怕自家小姐受了欺负，还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
李桂英见状便道：“你先去处置家务，等回头咱们娘俩再好好唠唠。”
张玉茹点头应了，乖巧的冲李桂英行了一礼，又斜了青霞一眼，这才跟着翠屏去了。
她一走，李桂英立刻沉下脸来问：“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真就是方才被烫到了。”赵峥这倒也不是在说谎，不过烫到他舌头的，并不是什么茶水，而是青霞的唾液。
方才他本来进行的顺顺利利，青霞对他完全不设防备，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攻城略地，然后……
他就乐极生悲了。
原本只是温热唾液，仿佛忽然间就变成了烧沸的铁水，也亏得赵峥及时止损发动了战吼，不然舌头只怕都要被融去半截。
把母亲敷衍走，赵峥拉过小妖精细问究竟，青霞却是一问三不知，甚至反过来好奇方才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突然自己就犯起了迷糊。
最后她更是盯着赵峥的嘴，十分认真的问：“你也有毒牙吗？”
看来她是把多巴胺当成某种毒素了。
赵峥不得不张大了嘴满足她的好奇，同时心下暗暗后怕，怪不得娶妖精当小妾的都是朝中大佬，这一般人他也扛不住啊！
若是自己先前没有稳扎稳打，而是在点出战吼技能之前，就迫不及待的和青霞亲热，估计这会儿早就在学手语了。
甚至直接从入门到入土，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眼前仿佛天使与魔鬼混合的懵懂小妖精，赵峥变强的欲望空前高涨——男人怎么能在这上面服输，哪怕只为了争一口气，也绝没有服软的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不知是张玉茹自己想通了，又或是翠屏私下里说了些什么，她与青霞暂时相安无事，虽然彼此也没什么交流，但至少表面上还算和睦。
等到一起用完了午饭，赵峥正想带张玉茹返回南镇抚司，顺便在路上探一探她的心思，赵馨和李芸就从丰芑园回来了。
见到客厅里的情况，两个手挽着手兴高采烈的小丫头，立刻就分裂成了两派，赵馨毫不犹豫走到了青霞身旁，李芸则是和张玉茹站到了一处。
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在丰芑园的见闻。
两人提到最多的、也是最为赞叹的，就是丰芑园的女主人柳如是。
和赵峥先前猜的一样，成为儒道修士的柳如是，果然是驻颜有术，据说看外表最多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而那份恬静从容的气度，却是小姑娘们望尘莫及的。
不过关成德倒也没让‘柳先生’专美于前，当场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词，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传看，连柳如是都亲自下场敬了他一盏酒，还声称要将他引荐给钱谦益。
赵馨说起这事时眼里泛着光，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之情。
赵峥却赶紧旁敲侧击了几句，确认钱淑英没有到场，心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以己度人，他是万万不信男人能有什么操守的。
…………
回南镇抚司的路上，张玉茹一直板着俏脸目不斜视，任凭赵峥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肯理睬。
但赵峥见此情景，反而心里头踏实多了。
倒不是他这人贱皮子，而是因为张玉茹若是彻底恼了，早该快驴加鞭赶回南镇抚司了，又何必与他并辔缓行，听他说这一大车的好话？
和上次一样。
到了南镇抚司，外面早有巡察司的人在等候，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兵分两路，一路是巡察司的千户带队，一路是郑经带队。
也是到了这时，姚仪才从相熟的军官嘴里得知，原来他老子早在七八天前就已经查到了线索，那恶丐匪首两年前果然曾在河间府做过类似的勾当。
当时他虽成功逃遁，却有两个心腹落网，招供出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其中最有用的两条，一是匪首采生折割是为了给某些邪神信徒做祭品，那些邪神信徒出手十分阔绰，多半非富即贵；二是那匪首左边嘴角下方有个大痦子——在京城这边，他都是以络腮胡子示人。
基于这两点，姚启圣把重点圈定在城外关厢富庶地带，一面继续大张旗鼓的搜捕大胡子，一面暗中留意颌下无须有痦之人。
前两天果然有了收获。
如今兵分两路，一路是去那恶丐匪首的藏身处，另一路则是直捣邪神信徒的老巢！
姚仪不用说，肯定是要跟着郑经去抓那恶丐匪首；而赵峥则在征询过张玉茹的意见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跟随巡察司千户突袭邪教信徒的老巢。

第131章 邪神信徒【上】
下午。
右安门外关厢地带，几个健硕家仆簇拥着一辆驴车，正缓缓顺着官道前行。
车厢里，赵峥姿势别扭的半蹲着，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兵刃，最下面还压着两张网状的法器和一大框荧光菇。
张玉茹就蹲在他斜对面，虽然因为身高的缘故，姿势要比赵峥从容一些，但显然也是在极力忍耐。
吸取了上次打草惊蛇的教训，这次计划要制定的周详许多，而赵峥和张玉茹因为外形太过突出，所以只能藏身在运送兵刃的车上。
当行到一处大宅门外时，驴车忽然停住，赶车的健仆长身而起，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粗布短衫，露出里面火红夺目的飞鱼服，扬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四下里赶车的、挑担的、吃茶的、摆摊的，哗啦啦涌上来四五十号人，而在更远的地方，也同样有人在展开行动，前前后后将这座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峥听到‘动手’二字，也迅速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将手伸向了张玉茹。
张玉茹拧着身子别扭的避开，擎着双股剑就朝着那大宅的正门冲了过去。
虽然心里头已经妥协了，但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总还是要闹几天别扭的。
赵峥见状，忙也从车上扯下惊涛枪，避过冲上来取兵刃的武举、旗官们，大步流星的赶上了张玉茹。
眼见到了大门前，赵峥掌中惊涛枪暴起一团璀璨银芒，不等光芒彻底掩去，他已经侧着身子撞在了乌木大门上。
轰~
两扇厚重的乌木大门顿时四分五裂，哗啦啦碎成了一地大小相同的木板，却是早在方才那一瞬间，就被枪刃切割成了均等的十六份。
门房听到动静，从旁边小屋里探出头来，见此情景不由大惊失色，张嘴正欲纵声尖叫，赵峥倒转枪身，用枪杆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那门房立刻倒飞回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随后赶到的巡察司千户看到这一幕，不由的暗暗点头，怪不得这年轻人最近闯出偌大的名头，手底下果然是有真功夫的。
单只是这一手枪法，等闲百户绝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杀伐果断，没有妇人之仁的臭毛病。
赵峥按照早就安排好的路线，带着二十几个人一路杀奔后院，但凡遇到这家的奴仆，甭管是抵抗的还是不抵抗的，遇见就是当胸一枪，顺势搅碎的对方心脏。
虽然难免伤及无辜，但这就是剿灭邪神信徒的规矩。
邪神信徒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以小博大，哪怕自身力量再怎么孱弱的信徒，一旦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邪神的眷顾，都有可能在一瞬间造成极大的危害。
所以为了保障自身和同伴的安全，断然容不得心慈手软。
眼见到了第三进院落，正往前狂奔的赵峥忽觉心惊肉跳，他立刻收住脚步喝道：“小心，有些不……”
最后的‘对’字还未出口，所有人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半空。
就在后宅堂屋上方，一只半透明的巨大眼睛骤然浮现，血红的竖瞳微微转动，莫可名状的无形压力，立刻降临在每一名锦衣卫身上。
身体素质较差的旗官和武举们纷纷吐血倒地，百户级的也都摇摇欲坠，只能将龙虎气灌注在身上竭力抵抗。
唯有赵峥一阵胸闷气短后，很快就缓了过来，判断出身后的锦衣卫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便顶着那竖瞳施加的压力，继续挺枪向前。
“千万小、小心！”
身后传来张玉茹断断续续的提醒，这还是小姑娘今天下午头一次和赵峥说话。
赵峥扬了扬手里的惊涛枪，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
越是靠近那堂屋正房，所需承受的压力就越大，到最后赵峥不得不将龙虎气灌注双腿双足，这才能继续前行。
而这时，左侧门洞里也显出一名百户艰难跋涉的身影。看到赵峥的时候，这百户忍不住瞳孔一缩，他是巡察司安排在后门的好手，虽然官阶还是百户，但已经成功进入了通玄境，只等稳固境界、立些功劳，就可以晋升千户了。
饶是如此，他在巨大邪瞳的震慑下依旧寸步难行。
谁知这时候却忽然发现，从前门攻进来的年轻武举走到了自己前面！
就算是有什么天赋神通，那也是还未入职的新人，怎么可能……
呃~
百户震惊之下忍不住分神，结果脚下发软直接半跪在了月亮门前，只能一边徒劳的挣扎，一边眼睁睁看着赵峥步履稳健的撞入堂屋。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通玄境是假的。
却说赵峥撞入堂屋后，就见客厅正中正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看服侍应该是这家的姬妾丫鬟，个顶个面色安详，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
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但赵峥也顾不上多想，扫视了一圈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些尸体——虽然摆放的杂乱无章，但细看她们的身体其实互相都有接触，整体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连续图案。
赵峥用枪尖拨了拨其中一具尸首的手臂，试图断开两具尸体之间的连接。
但那明明只是虚搭在脚踝上的手，却像是黏死在上面一样，饶是他用了百十斤的力道也拨不动——再要多用力道，他恐怕就无暇抵抗邪瞳威压了。
这些尸体果然不只是祭品那么简单！
赵峥再不犹豫，运起龙虎气狠狠一挑，直接用枪尖挑断了那只胳膊。
那胳膊断掉的瞬间，他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果然随着尸首断开连接消失的无影无踪。
破去邪瞳，赵峥先里里外外搜了一圈，不出意料的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看来召唤出这邪瞳果然是为了拖延时间。
至于那邪神信徒一家，多半是和恶丐头目一样，准备通过地道逃走。
只是他显然高估了邪瞳的威力！
按照巡察司的情报，这邪神信徒有三子两女，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带着五个孩子逃亡，速度怎么可能快的起来？
只要尽快找到地道入口，肯定能将他堵在里面！
这时倒在门洞的百户，与跟着赵峥正面突击的两名百户，也都陆续赶到。
赵峥把情况简单一说，四人就开始分头搜索。
不多时，缓过劲的张玉茹等人也纷纷来援。
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地道入口就被找了出来。
赵峥折了两颗荧光菇，丢进地道里面，两侧墙壁被照的绿莹莹，但正下方的地面却呈现出浑浊的灰色。
“地上有什么？”
张玉茹趴在赵峥肩膀上，探头看着地道里问：“这颜色怎么怪怪的？”
经历过方才那一幕，她显然也顾不上再使小性子了。
“是血！”
那位通玄境的百户，沉声答道：“只有新鲜的血，在荧光菇的照射下才会是这样的颜色！”
赵峥则是二话不说，又折了只荧光菇，用巧劲儿斜着丢向地道深处。
众人的目光跟随那荧光菇深入地道，就见所过之处无不显出浑浊的灰色，等到荧光菇落地，更是直接被灰暗掩去了大半光辉，只余下乌蒙蒙的一团。
看到这副情景，即便没经验的人也能猜得出，那蘑菇必是陷入了足有半尺深的血浆当中！

第132章 邪神信徒【中】
发现不只入口处，地道里面似乎浸满了新鲜的血浆，几个百户无不皱眉。
当即又有人取了吉钱，准备用细绳吊下去试试。
“让本官瞧瞧！”
这时后排传来那带队千户的声音，众人急忙让开一条通路，好让他靠近地道入口。
那千户低头看了眼下面，皱眉道：“弄的这么血腥，不像是要逃的样子——怪不得我安排在四周围的谛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既然上次那恶丐匪首是从地道跑的，这次巡察司自然不会毫无准备，早就在附近备下了监听手段。
那带队千户说着，又从腰间接下一枚玉佩，用红绳系着垂入地道，半晌道：“这血应该没什么古怪——找个东西舀一些上来，拿给猎犬闻一闻以防万一。”
说着，又转头看向手下的百户：“虽然这血暂时没有古怪，但这件事本身却透着古怪，若是放着不管闹出什么大乱子，咱们可担待不起——必须尽快下去探一探。”
几个百户闻言，都是眼观鼻鼻观心。
正面厮杀他们倒是不怕，可这地道里看着就邪乎，一旦有变也难以得到同伴们的支援，所以任谁遇见也要怵头。
带队千户见状脸色就有些不善，忽的转向那通玄境百户，质问道：“徐昆，方才是怎么回事？你明明是从后门进来的，却怎么比武举们还慢了一步？你特娘该不会是怂了吧？！”
虽然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激将，但那徐昆还是涨红了脸，咬了咬牙，忽然转头冲几个同僚道：“把你们的刀借我使使！”
几个百户不明所以，但在带队千户的示意下，还是纷纷把刀递了过去。
徐昆接过刀来，踢了踢还趴在地道口取血的旗官，不耐烦的呵斥道：“磨蹭什么呢，弄点儿血有这么费劲吗？！”
“大人稍等，血里好像有东西飘过来了！”
那旗官一边说着，一边把绑着痰盂的长枪伸了过去，不多时提起半坛血浆和一块白森森的东西。
徐昆离得最近，顺手就用同僚的佩刀，把那物件从痰盂里扎了出来。
“啊！”
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张玉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围观众人也无不变色。
就见那东西白白嫩嫩的，中间裹着骨头，前面连着两根脚趾，分明就是一小半的前脚掌！
看大小绝不是成人的，最多也就是个半大少年。
伤口处参差不齐，不像是用利刃斩下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断的！
“这些狗娘养的畜牲，放着好日子不做，非要拜什么邪神！”
徐昆咒骂一声，一只手扒着地道入口，将身子探进去大半，狠狠将染着血的绣春刀插进了墙缝里面。
“再来一把！”
他抬头喊了一声，赵峥抢先捡起他放在地道入口的绣春刀，攥着刀背递了过去。
徐昆如法炮制，又把这柄刀插在了墙上。
然后他倒卷着缩回地面，站起身来冲众人道：“这样就不用踩在血里了，多少能安全一些——老子打头阵，你们怎么说？！”
虽说那血浆暂时没有问题，可这东西只要沾染上，就容易被邪祟趁机侵袭。
几个百户面面相觑，还不等有人站出来，那带队千户先就有些不满的嘟囔道：“这岂不要浪费许多功夫？”
但那徐昆却也不惯着他，当即一拱手硬邦邦反问：“卑职就这么点本事，不然千户大人您来指一条明路！”
那领队千户见状，也不好再逼迫徐昆，至少徐昆还敢下去，若是他撂了挑子，别人只怕更不敢冒险了——至于千户本人，一来早已过了逞匹夫之勇的年纪，二来若是事事都需要他打头阵，这千户当的和百户有什么区别？
徐昆见他没了下文，这才又转向几个百户：“难道就没人敢跟老子一起下去？”
“我去！”
这时后面忽然有人自告奋勇，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个面色黝黑的年轻武举。
只见他越众而出，咬牙道：“我有个弟弟，就是被这些拜邪神的给害死的，今儿老子豁出命去，就当是给他报仇了！”说着，就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百户刀。
他虽然有自己的兵刃，但那种普通制式的绣春刀，显然无法长期承受一个人的分量。
不过他伸出去的手，却被赵峥推了回来。
“还是我下去吧。”
赵峥将惊涛枪递给张玉茹，顺手从腰间解下双股剑。
他平素行事谨慎不假，但骨子里也是热血男儿，方才看到那半边小孩子的脚掌，就已经决心要下去一探究竟了——虽然下面基本上不太可能留有活口，但万一呢？
“这怎么成？！”
带队千户这时却急了，连忙摇头道：“不行，怎么让你们这些还没入职的武举下去冒险？”
什么武举不武举的，他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但这赵峥可是前途无量，未来保不齐又是一个郑森，若出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先前安排他正面带队突击，那是因为后门离着更近，按常理推断徐昆应该能更早赶到。
赵峥其实早看出了这千户的心思，不以为意的道：“咱们锦衣卫本来就是干这个，若要怕死还做什么锦衣卫。”
说着，两手各持一柄桃木剑，头朝下直接越进了地道里。
“小心！”
“赵大哥！”
众人齐声惊呼，却见他用脚尖灵巧的勾住了地面，旋即地道里传来嗤嗤两声，仿佛利刃刺入败絮的动静，然后赵峥脚尖一松，整个消失在了地道入口。
“赵大哥！”
张玉茹激动的扑倒在地道入口，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却见正赵峥好端端的踩在楔入墙壁的剑柄上，抬头冲她笑道：“看好我的枪，我和徐百户去去就回！”
“好小子！”
徐昆赞了一声，又对张玉茹道：“那小姑娘且让开些，你放心，有老子一口气在，断容不得这小子出意外！”
张玉茹又用力咬了咬下唇，对赵峥一字一句道：“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要是耽搁的久了，我就去下面找你！”
赵峥哈哈一笑，也正认真道：“那等我回来，你可不能再生气了。”
张玉茹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开入口。
有赵峥做榜样，百户里面又有两个自告奋勇。
眼见四个人陆续下了地道，那带队千户也有些坐不住，一咬牙从怀里扯出个明黄色的护身符来，抛给赵峥道：“若是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危险，就立刻把这传音符撕了——记得，这符最多只能传过来十二个字！”
赵峥把那符妥善收好。
另一边徐昆三人已经各自把两个蘑菇固定在了肩头——赵峥早就发现这飞鱼服肩膀上有几根细绳，可一直不明白是用来做什么，如今总算是解开了疑惑。
他也学着绑了两个，只觉得脸上、眼前一片绿油油的，兆头着实不好。
好在绿的不是头顶，勉强也能忍耐。
“走吧！”
徐昆一声令下，他与赵峥一左一右打头，两个百户循着痕迹在后，四个人就好似在修悬崖栈道般，渐渐向着地道深处挺进。
张玉茹攥着惊涛枪死死盯着地道里，一开始还能听到绣春刀和双股剑插入砖缝的声音，后来赵峥等人似乎转了个弯，渐渐就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她不死心的趴在地上，将螓首伸进去继续侧耳倾听，紧张到咬破了嘴唇尚不自知。

第133章 邪神信徒【中二】
地道内。
虽是修栈道一般艰难跋涉，但赵峥和徐昆前进的速度却并不算慢。
徐昆一开始还憋着劲，想要把赵峥甩在身后，结果却发现无论他倒腾的多快，赵峥都始终保持着与自己同样的速度。
徐昆这才明白对方还留有余力。
他心里服了，嘴上却不肯服输，盯着赵峥手里的双股剑道：“你不是真定的吗，哪来的这么好的双股剑？”
赵峥倒也不瞒着：“方才那姑娘是涿州千户的侄女。”
“靠，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徐昆原以为自己也算是个出头，如今心下却酸的什么似的。
“老徐！”
后面的百户听了不乐意了，骂道：“你特娘就不能说些吉利的？”
徐昆哈哈一笑，正待回嘴，忽然又看到前面飘来几块白惨惨的物事。
他立刻脸色一沉，赵峥也同时沉默下来。
虽然没有捞起来查看，但那显然和先前的脚掌一样，都是碎尸块——这还只是第一批，等转过了一道弯之后，碎尸块就出现的愈发频繁了。
四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思，只是默默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过了好一会儿，赵峥才开口道：“至少有四具尸首，一个大人三个孩子——现在是两个大人三个孩子了。”
说到半截，他又改了口。
盖因前面飘又过来的一块碎尸块，看轮廓明显是妇人身上的。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才听徐昆道：“还差两个小的。”
“是啊，还差两个小的。”
这地道的弯路比想象中的要多、要长，按照赵峥他们所看到的血浆数量，怕是得有几百人的量。
但既然涉及到邪神，这些血浆的数量就没办法当做参考物了，因为不少邪神似乎都有让血液无限增生的效果。
又过了半刻钟，前面忽然隐隐显出昏黄的烛光，地上的血浆也从深灰色被映照成了暗褐色。
徐昆冲赵峥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在前面，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这时候赵峥自然不会逞能，默默缀后两个身位。
然后他就发现徐昆的两条胳膊，悄然间粗了一圈长了一节，直把飞鱼服的袖子撑的紧紧绷绷。
这应该就是他领悟的通玄境神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多半是起到增加臂力的效果——这一类神通比较常见，郑经那浑身赤铜的能力也属于这一类，只是明显要高端的多。
徐昆对神通掌握的似乎不怎么熟练，他先前楔入绣春刀的时深浅从无变化，如今却总是掌握不好深浅。
好在也没几步路了，前面已经显出了一道石门的轮廓。
徐昆在石门前停下来，稍稍调整了一下状态，两只手扒着门框，身子先尽量后仰，然后才探头向内窥探。
从这个动作就看得出他久经战阵，老锦衣卫最怕的不是被发现，而是在探头的一瞬间遭遇‘抱脸虫’之类的东西，所以他探头的时候身体非但不贴着门框，反而还要尽量远离。
不过显然这门后并无埋伏。
徐昆窥探了一阵子，冲赵峥招了招手，然后就扒着门框把刀插到另一侧的墙壁上。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赵峥立刻如法炮制。
到了门后，就见眼前豁然开阔，却是个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密室。
不出意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祭祀邪神的所在。
赵峥本以为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诡秘莫测的情景，但当他抬头看向正当中，映入眼帘的神像却是个拄着拐杖、拎着药葫芦的慈爱老翁。
看看左右无人，赵峥小声问道：“这拜的是什么，怎么看着……”
“应该是彭祖。”
“彭祖？”赵峥愕然：“彭祖怎么会是邪神？”
徐昆摇头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求长生的人拜来拜去，就把彭祖拜成邪神了——类似的情况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着，他拎着一柄绣春刀，猛地一跃跳到了神像前的祭坛上。
整个地下室，也只有这里没被血浆淹没。
跳到祭坛上之后，徐昆明显怔了怔，旋即冲赵峥招手道：“过来瞧瞧。”
赵峥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持着雄剑向着祭坛中央跳去，落地后，他立刻发现祭坛正中央的凹槽里，正摆着两大三小五颗人头。
“亏你能算的这么准。”
徐昆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画像，蹲下身一一对照，嘴里碎碎念道：“吴远康，吴冯氏，吴家大郎、吴家大姐儿，吴家二郎——啧，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拜什么邪神，这倒好，把一家老小全折进去了！”
赵峥听完，不由皱眉：“少了最小的两个？我没记错的话，吴家二女儿五岁，小儿子只有三岁，这么大的年纪，根本不可能独自逃出地道！”
说到这里，他猛然回头对两个正准备跳过来的百户道：“小心些，这里只怕……”
踩着绣春刀百户闻言，下意识看向祭坛这边，却冷不防从脚下扑出一团怪影，张开血盆大口直往他脚面啃来！
那百户却也不是个庸人，变起仓促之下，还是及时跳到了祭坛上。
咔嚓~
与此同时就听一声脆响，那承载了众人许久，都没有丝毫弯折的百户刀，竟就如从豆腐做的一般，被那血盆大口咬成两段！
侥幸逃过一劫的百户，见到这一幕吓的脸都白了，忙冲踩着双股剑雌剑的同僚喊道：“快跳过来！”
对面那百户刚刚也被吓了一跳，听同僚招呼，想也不想就纵身跃向了祭坛。
“小心！”
“不好！”
赵峥和徐昆见状齐声惊呼，因为就在他跃起的同时，另外一道稍小些鬼影，也突然从血浆中蹿起，准确的抓住了他的左脚，直接将他从半空中扯了下来。
哗~
一人一怪砸的血水四溅，旋即那血浆里就又恢复了平静，别说有什么挣扎的痕迹了，甚至连一丝涟漪都再未荡起。
“魏百户！”
徐昆大声呼喊着，冲到祭坛边缘用刀探进血里搅弄，这里的血浆确实要深一些，但也不过就是六、七尺的样子，按理说以魏百户跌落的姿势，绝不可能一下子就踪影全无。
但偏偏被那怪东西扯进血浆里，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此时，异变又起。
那祭坛中央的吴远康的头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成了，爹，我成了！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仙啦、我成仙啦！”
“成泥马！”
仅剩的那百户本就在为失去同伴而惊怒交加，听到这头颅渗人的狂笑，下意识举刀就剁。
这一刀含恨出手势大力沉，吴远康的脑袋登时被劈成了两半，但那狂笑声却并未停歇，只是声音变得愈发古怪含糊。
同时吴远康的头发开始迅速增长，先是包裹住了妻子儿女的头颅，然后增长速度又骤然变快，仿佛无数细小的黑蛇迅速占据了大半个祭坛。
赵峥和徐昆对视了一眼，都是不退反进，各自挥舞刀剑想要斩草除根。
在加持了龙虎气的刀剑面前，那头发确实不堪一击，尤其是赵峥的桃木雄剑，本身就有克制要挟的功效，砍上去直如热刀切黄油一般。
但那些被砍断的头发，却并未就此失去活性，反而扭曲蛇形着朝两人脚上攀附。
如此一来，他们砍的越多，需要提防的头发就越多。
而即便是赵峥冒险冲破阻拦，将正当中几颗头颅全都劈碎，也不见那头发有半点收敛。
于是二人被迫不得不朝着边缘退缩。
“啊~！！”
这时那百户忽然惨叫一声。
两人百忙中转头看去，却见血水四溅，哪还有那百户的踪影？！
“该死！”
眼见腹背受敌，徐昆下意识对赵峥喊道：“快用传音符求援！”
他这分明是乱了方寸，且不说赵峥这会儿能不能腾出手来，就算有腾出空闲，那传音符又不是传送符，即便外面收到了消息，只怕也鞭长莫及。
反倒因为这一声喊分了神，徐昆未曾留意有一缕短发绕到了身后，被其从筋腱处钻入体内！

第134章 邪神信徒【下】
“啊～！！！”
下一秒，徐昆发出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惨嚎，抱着左腿坐倒在地上，连刀都丢在一旁顾不上管了。
赵峥见状，急忙冲到徐昆身边，用手中剑牢牢护住两人，同时大声问道：“徐百户，你怎么样了？！”
“啊、啊！那些头发、那些头发！啊！在沿着我的血……血管经脉往里钻！”
徐昆断断续续的回答里夹杂着凄厉惨嚎，疼的全身每一处皮肉都在抽搐颤抖，足见那缕头发给他制造了何等的痛苦。
“你带了骨粉没？！”
赵峥立刻想到大日骨粉。
“没用、啊啊，在里……啊啊啊，里面没用、没用！”
徐昆拼命摇头，此时他死死抱住的地方，已经到了膝盖以下。
听了这话，赵峥当机立断的问：“断腿保命，行不行？！”
他这战吼只对能自然恢复的伤势有用，若是那头发依旧在徐昆体内，就算能暂时缓解痛苦，徐昆最终也难逃一死！
“行、行！啊、快、快啊！”
赵峥瞅准一个空挡，反身对着徐昆的左腿就是一剑，这雄剑是无锋重剑，这一剑与其说是砍上去的，不如说是硬生生砸上去的！
咔嚓～
“啊～～～～！”
伴随着头皮麻的脆响和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徐昆的左腿从膝盖以上被打断，但却还有些皮肉藕断丝连。
赵峥用桃木雄剑护住两人周全，然后左脚踩住徐昆的大腿根，右脚用力一踢，就将那藕断丝连的小腿踢进了乱发丛中。
同时他大叫一声发动了战吼。
在飞快圈选了徐昆之后，赵峥原本就想让技能发挥效用，但不经意间，却突然发现那彭祖相的眉心处，竟然也有个可选目标，反倒是祭坛中央那依旧狂笑的头颅不可选择。
赵峥心中一动，选择让技能生效后，紧接着又喊道：“关键在那神像上，必须想办法毁了它！”
徐昆先前就听说过赵峥这天赋神通，但却也只是听了个一知半解，此时真正体验了效果，才知道是何等的神异。
他原本因为断腿疼的几欲昏厥，此时竟一下子缓过劲来，虽然断腿处依旧疼痛，但已经在可以承受的范畴当中了。
徐昆翻身坐起，抄起掉在地上的刀，吼道：“我自己能行，你快去把那神像毁了！”
“好！”
赵峥答应一声，却没有急着跳向彭祖相，而是从怀里取出一物，丢到了祭坛和彭祖相之间的血水当中。
旋即就见那血水里荡漾出一层光晕，却是赵峥把随身携带的夜明珠丢进了血水里。
这珠子本就是常年在水中养成的，发出的光芒在水中的穿透力要比蘑菇强上不少，虽不能完全看清楚血水下面的情况，至少能借此分辨出一些轮廓。
“坚持住！”
赵峥又大喝一声，这才纵身跃向了那彭祖相。
不出意料的，就在赵峥跃上半空之际，两道鬼影同时从水底跃出，一个展开血盆大口，一个伸手去扯赵峥的足踝。
但赵峥早已经借助夜明珠，提前察觉到了它们的位置，人在半空双足乍分乍合，就听‘碰、碰’两声，两个小怪物全都被他踢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他双手倒攥着桃木雄剑，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插进了彭祖相的眉心！
“不～～！”
祭坛正中传来吴远康愤怒又绝望的凄厉惨叫，所有如黑蛇乱舞的头发，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活性，软趴趴的落在地上，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转瞬间就烧了个精光。
“哈、哈哈哈！”
正坐在地上拼命抵抗的徐昆见此情景，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抱着自己的断腿笑出了哭腔。
这时赵峥一脚蹬在彭祖心窝，借力带着雄剑回到了祭坛中央。
他一边盯着夜明珠附近的血水，一边忍不住后悔道：“若早知道这般凶险，合该请上面派人支援的。”
若不是机缘巧合发现了彭祖相的秘密，只怕这回两人都要折在此地了。
“哈哈！”
徐昆嗤笑道：“在上面什么都没见着呢，王千户怎么可能冒然求援，万一最后没遇到什么凶险，岂不显得他怯懦无能？那可是要大大影响仕途的！”
顿了顿，又指着祭坛正中道：“再说了，万一援军还没来，这玩意儿先顺着地道冲出去，外面说不准就得死个千八百的，到时候咱们非但要被军法严惩，还得留下一世骂名！”
说着，他忽然又摇头：“不对，伱小子还没入职，上面怪罪也怪罪不到你头上。”
赵峥默然。
很多时候下面的军官确实只能拿命去拼，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最优解。
反观上层那些大佬们，各自空有一身惊人实力，却特娘的都把精力放在内斗上了！
他咬牙暗骂一声，手中的桃木雄剑猛地一扫，忽然跃出水面的鬼影，就被他一下拍到了祭坛正中。
脱离了血水之后，那鬼影再不复先前的迅捷，像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徒劳的挣扎着。
这时两人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个嘴巴裂开到耳后根的男孩。
吴家的小儿子找到了。
那另外一个拉人下水，应该就是他的姐姐了。
也不知将父母兄姐撕成碎片的时候，这姐弟两个还有没有自我意识。
赵峥又在血水边守了一会儿，成功让吴远康一家七口来了个大团圆。
等确定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小孩，上了岸就没有攻击性了，赵峥直接撕开了传音符，通知王千户带人下来洗地。
然后他守着徐昆坐下，看着那两个鬼娃，摇头叹道：“要早知道那些碎尸块是吴远康一家的，我多半就不会下来了。”
“那我不是死定了？”
徐昆揉着已经结痂的左腿，咧嘴反问：“要是再碰到不知就里的情况呢？”
赵峥想了想，摇头失笑道：“那我多半还是会下来吧，总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还做特娘的什么锦衣卫？”
“哈哈，说得好！”
徐昆冲赵峥一挑大拇哥，旋即神色却暗淡下来，揉着腿道：“不过我以后怕是没机会再做锦衣卫了。”
赵峥刚想宽慰他两句，忽然听到一阵‘咔咔咔’的脆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碎。
赵峥第一时间先查看了脚下的祭坛，确认祭坛完好无损后，这才看向了四周。
其实也不用再看了，因为这时候那彭祖相已经彻底崩散了，碎石块哗啦啦滚下来溅了两人一头一脸的血。
“呸呸呸！”
赵峥啐了几口，正想用还算干净的袖子内衬抹去脸上腥臭的血水，就听坑道里哗哗水响，紧接着又传来张玉茹声嘶力竭的喊声：“赵大哥、赵大哥、赵峥、赵峥！”
“我在这儿呢！”
听到她嗓音里带着沙哑哭腔，赵峥急忙扬声应了。
不多时，张玉茹就趟着血水率先冲进了密室，也不管赵峥满身都是血污，冲上来死死的抱住了他。
赵峥也反手揽住她的纤腰，低头刚要安抚两句，张玉茹已经仰头将火热双唇迎了上来，就在这摆着五颗破碎头颅、两只狰狞恶鬼的祭坛上，映着四周围一片血色，吻了个天昏地暗。

第135章 解惑
就在两人拥吻之际，支援的人手也陆续赶到，徐昆先一步被送到了上面，赵峥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配合旗官们一起搜寻那两个百户的踪迹。
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
但赵峥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条密道，直接通到运河河畔——想到那些连成一串的仆妇、姬妾尸首，先前现场考核的浮尸案似乎也有了最终答案。
但这一来事情又不对了。
赵峥原本以为吴远康一家死在密室里，是绝望之下自暴自弃的结果，但既然还有另外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他一家五口又怎么会死在这座祭坛上？
这两个小怪物，总不会是自主突变的吧？
难道说当时还有别人？
抱着满心疑惑回到了地面上，赵峥本想把这事儿当面告诉王千户，谁知一打听才知道，他一早押着那两个小怪物回衙门禀报去了。
“老王这人就那样。”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嗓音。
赵峥回头看去，就见提前被送出来的徐昆，正靠坐在吴家的门框上晒太阳，断腿已经被包扎好了，但身上的血污却还没有处理。
“怎么没去医馆瞧瞧？”
赵峥看着他断腿道：“我这神通只能疗伤，可管不了事后染不染病。”
“死不了。”
徐昆微微摇头，眯着眼睛懒洋洋的道：“我瞧他那意思，原本是想留一份人情，后来看出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也就断了念想——既然落不下人情，那自然还是功劳更重要。”
赵峥叹了口气，刚想把密室里还有暗道的事情告诉徐昆，就被一直陪伴左右的张玉茹扯了扯袖子：“是姚仪他们来了！”
赵峥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刘烨、姚仪等人正簇拥着一辆囚车朝这边赶——他们这一路是在郑经的率领下去搜捕那恶丐头目的，既然有囚车，应该是已经成功拿下了。
看到赵峥一身是血的站在吴家门外，刘烨、岳升龙、马应祥几个纷纷快步跑了过来，只有一门心思将功补过的姚仪，还一丝不苟的坚守在囚车旁，但也满眼关切的伸长了脖子。
“赵兄！”
到了近前，刘烨关切的追问：“你没事吧？”
赵峥刚摇了摇头，随后赶到的马应祥就大咧咧道：“我就说吧，赵峥有神通护体肯定没事——怎么样，是不是杀了个痛快？！”
迎着他那一脸艳羡，赵峥缓缓摇头：“连我在内下去四个，两个百户尸骨无存，一个通玄境的断了条腿。”
马应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刘烨和岳升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峥看看越来越近的囚车，问：“你们那边儿呢，可还算顺利？”
刘烨摇头道：“要说顺利也顺利，但……怎么说呢，这差事办的有些虎头蛇尾稀里糊涂。”
“怎么说？”
“那恶丐头目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连郑千户都被他压制住了，我们自然更不是一合之敌，所以基本上全程都在围观。
后来又不知怎么回事，那恶丐头目突然变得萎靡不振，若不是郑大人收手快，只怕就要把他砸成肉泥了。”
马应祥紧跟着补充道：“郑千户觉得有古怪，领着我们里里外外搜了半天，结果连根毛都没搜到，不然我们早过来了！”
赵峥听了这话忽然心中一动。
正巧那囚车到了近前，赵峥看向雕满符文的囚笼，扬声道：“想不想知道你儿子最后说了什么？”
囚车上是个年近百半的粗豪男人，听到赵峥的话，他微微撩开眼皮看了这边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赵峥见状，又道：“吴远康说他成仙了。”
这句话的声音要比先前小了不少，但那恶丐匪首却猛地睁大了眼睛，激动道：“果真？！他真是这么说的？！这、这可有什么凭证？！”
然而赵峥确认了心中猜想后，却是满脸嫌恶再不肯看他一眼。
那恶丐匪首却兀自不肯罢休，在囚笼里无法挣扎，便晃着脑袋激动的嘶吼道：“你快告诉我，他还说什么了！远康还说什么了？远康还说什么了？！他怎么成的仙、他怎么……”
刘烨看了眼大门洞开的吴家，若有所思的问：“这一家是他儿子？”
“还有儿媳孙子孙女，一共七口人。”赵峥沉声道：“本来是能逃的，但半路上莫名其妙成了祭品，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后来被我破坏了神像，这才消停下来——原本我还纳闷是什么做的，如今算是有答案了。”
刘烨也恍然：“怪不得他受到的反噬这么小，原来……这厮当真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用血亲转移承受代价，本就是歪门邪道常见的手法，但能做到这么狠辣的，平日只怕也不多见。
张玉茹等人在旁听了，不禁又是惊怒又是胆寒。
都道是虎毒不食子，这恶丐匪首为了求生，却是毫不犹豫献祭了儿孙——且事到如今都没有半点悔意，只一门心思想着成仙得道。
感慨过后，赵峥走到台阶上半蹲下，对徐昆道：“徐老哥，你以后若遇到什么麻烦，千万知会小弟一声——我如今虽然居无定所，更没有正式入职，但料来日后打听一下应该不难找到。”
“哈哈哈~”
徐昆哈哈大笑，冲赵峥一挑大拇哥道：“成，等到你的名声如雷贯耳那一天，老子就去你家里讨口子！”
赵峥也是哈哈大笑。
张玉茹在一旁问道：“徐百户，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徐昆摇头，指着日头道：“最后一天吃粮当差，怎么也要熬够了时辰。”
张玉茹便没有再劝，与赵峥汇合了众武举，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走出两三百步，张玉茹回头望去，轻声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所以才不想这么早回去？”
赵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郑重道：“所以说，这事可千万别告诉我娘。”
张玉茹眉眼一弯，嘴角噙笑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赵峥故意用舌头呡了呡嘴角，一副色眯眯的模样道：“难道我先前表现的不好？”
“你！”
张玉茹一下子丢开了赵峥的手，先前主动献吻时有多情难自禁，事后发现被十几个旗官围观时，她就有多窘迫。
“哈哈……”
赵峥哈哈一笑。
啪~
这时一个熊掌重重落在他肩头，饶是以赵峥的体格也忍不住晃了晃，回头看去，却不是郑经还能是那个。
这刺青脸渗人的咧嘴一笑，幸灾乐祸的道：“这次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小子，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所以老话才说，混官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跟对了人、站对了队！”
赵峥苦笑以对。
比别人多出几十年的记忆，他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但过去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如今就算是第二次捅破了窗户纸。
就是不知道，等所有记忆隔阂都被打破，自己还是不是现如今的赵峥。
是夜。
南镇抚司内再次举行了篝火晚宴，席间郑经当着培训班全体对赵峥等人大加赞扬，表示这次和顺天府联合行动，都是因为赵峥抽丝剥茧分析出了案情。
这也算是给赵峥小小的平了个反。
但赵峥却委实高兴不起来。
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张玉茹也顾不得在人前避讳，兜了一圈绕到他背后，主动提议道：“明儿咱们去逛花会吧，带上馨儿妹妹、芸丫头，还有……内个人！”
这个提议倒是赵峥精神一振，去做什么倒在其次，主要是张玉茹展现出了与青霞和平共处的诚意。
不过……
“明天你能请到假？”
“你糊涂了？明儿是重阳节啊，一会儿肯定要宣布放假的！”

第136章 好大侄儿
这日晚饭后。
高夫人因觉得腹中积食，便带着仆妇去了后园散步。
傅家原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否则当初也不至于无力资助高士奇将父亲棺椁运回南方老家安葬，只能就近埋在京郊。
粗算起来，也就是高士奇贯通神念中了进士，按规矩在户部观政的时候，傅家才开始渐渐广有家资。
两家人的关系也正是在那几年变了味儿，从安贫乐道时的亲如一家，渐渐有了上下尊卑之分——越是富贵，哥哥嫂子越是对着妹夫妹妹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想着这些陈年旧事，再对照着现如今的光景，高夫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在随波逐流，高士奇在世时，自己的命运受其主导；如今丈夫死了，又莫名其妙……
“妹妹原来在这儿呢！”
这时傅太太忽然寻了过来，亲热的挽住小姑子的手臂，夸张道：“可叫我一通好找！”
面对嫂子这亲热的举动，高夫人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隐带警惕的问：“嫂子找我作甚？”
“自然是有好事找你！”
傅太太一面笑着，一面感受着臂弯处沉甸甸的触觉，心下暗暗含酸，都是生养过的妇人，怎么就能差出这许多斤两？
不过更让她嫉妒的，还是这小姑子的运气，先前捡个穷书生嫁了，没几年就成了进士娘子官家太太；现如今守了寡，又有个什么赵举人、关神童，一文一武名动京城！
说来真是令人窝火。
本来还以为能趁机狠狠报复，当初被那高士奇压榨的仇呢，谁成想才两三天她就翻了身！
心下这么想着，傅太太面上可不敢表露分毫，讨好的笑道：“你哥哥虽然学文不成，却也爱附庸风雅，今儿出门应酬时听说丰芑园出了位技压群雄的大才，细一扫听才知道竟是妹夫的弟子！”
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她故意拿手肘拱了拱，半真半假的埋怨道：“有这一层关系，你怎么也不早说？”
高夫人忙横臂阻住波涛，淡然道：“容若虽是高江村的弟子，但师徒情分前后也才不过月余，说是有名无实也不为过。”
“月余又怎得？”
傅太太一听她这话登时急了：“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瞧这师徒之间也差不离！再说了，往后走动的勤些不就亲近了？正好他和那赵举人住在一处，这一走动就是两家，着实方便的紧！”
高夫人这才明白她的来意，当即蹙眉道：“上月底不是才去过……”
“那都过去多少天了！”
傅太太打断了她的推辞，笑道：“正巧赶上重阳节，他家又漂泊在外寄人篱下，这时候去了才最见人情冷暖！”
说完，她见小姑子面带排斥之色，忙又道：“你哥哥的意思，这回去的时候带上咱们家醇哥儿，让这一文一武好生帮着掌掌眼，看咱们家醇哥儿是练武有前途，还是学文更好！”
为了掌握赵峥的动向，傅老爷专门派人每天过去盯梢，也算得上是用心良苦了。
高夫人听了不由暗暗摇头。
傅醇如今已经十四岁了，人虽然不蠢，性子却惫懒，从不肯吃苦下功夫，若想他在文武上有进展，只怕难如登天。
但兄嫂都主动请托了，高夫人也不好拒绝。
又想着有侄子在场，舆哥儿应该也不敢在赵峥面前胡言乱语，于是便勉为其难的应了。
“好好好！”
傅太太大喜，当即笑道：“我这就去给你准备礼物，一文一武一人一份！”
说完，立刻一溜儿邪风似的跑回了后院。
边翻箱倒柜的预备礼物，边问自家老爷：“醇哥儿又去哪儿游手好闲了？老爷还是趁早喊回来好生叮嘱叮嘱，明儿千万巴结好了那一文一武才是正经！”
她虽是个刻薄吝啬的，却也知道自家若想要长久，必须得有官面上的贵人帮扶。
傅老爷品着茶，慢条斯理的道：“我让他去找舆哥儿了，咱们再怎么巴结也隔了一层，最要紧的还是舆哥儿和傅畹——打从上次回来，我瞧舆哥儿就有些不对劲，所以特地让醇哥儿去瞧瞧，别明儿闹出什么差池。”
傅太太听了，忽然两眼放光的凑到丈夫跟前，欲要开口又停住了，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捶腿的丫鬟退下，然后才悄声道：“老爷，你说那赵举人莫名长了舆哥儿一辈儿，真就只是个尊称？”
傅老爷斜了她一眼：“不然呢？”
说完，又重重补了句：“就算有什么别的，那也不是咱们该探究声张的！”
“我懂、我懂！”傅太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旋即却忍不住泛酸：“倒也便宜她了，听说那赵举人生的丰神俊朗，连千户家的小姐都要上赶着倒贴呢！”
傅老爷听了有些不乐意，掐了妻子心尖一把，瞪眼道：“我妹妹又差到哪去了？”
“哎呦~”
傅太太娇呼一声，气咻咻拍开丈夫的手：“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寡妇？身边还带了个拖油瓶，再怎么人家也不可能娶她！”
“你懂什么？”
傅老爷嗤鼻：“岂不闻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
傅老爷这话还只是形容，高舆却真的在考虑偷还是不偷的问题。
打从发现是自己闹了乌龙，亲手挑起了赵峥对母亲的邪念，他晚上就总是梦到父亲，梦里的高士奇也不开口，就是面沉似水的盯着他看，每次都把高舆吓的汗流浃背。
所以他一度曾想过就此收手，断了这不孝不忠的荒唐事。
但在小胖子傅醇找过来，说明天要和自己一起见赵峥、关成德的时候，高舆就又开始动摇了。
若不让赵叔叔满意，他当着表哥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那自己先前吹嘘的那些岂不都成了笑话？
说实话，高舆现在早悔的肠子都青了。
若是知道关成德也要来京城，还在那丰芑园一战成名，自己合该咬咬牙多忍耐几天，去央求这位师哥帮忙的。
那样也不会稀里糊涂多了个赵叔叔，还成了不忠不孝卖母求荣之人。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若是关成德和赵峥并无瓜葛还罢了，但两个人既是姻亲又是发小，比之徒有师兄弟名分的自己，人家不知要亲近多少倍。
自己要是抛下赵叔叔，转而去抱关师兄的大腿，只怕最后反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个都要得罪。
“舆哥儿、舆哥儿？”
这时高舆眼前出现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他这才想起表哥傅醇还在屋里。
傅醇见这小表弟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忍不住又试探道：“真没什么？要是有事你跟表哥说，我替你想辙，就算我不行，那不还有我爹吗。”
兹显着你有个爹是吧？
高舆不满的横了小胖子一眼，心说老子做的事情，连母亲都不敢告诉，何况是表哥和舅舅？
傅醇不知道自己又戳了表弟的肺管子，怕他执意使小性子，于是苦口婆心的劝道：“要单只是赵举人倒还罢了，如今这可是一文一武双保险，以后就算折了一个也不怕！这稳赚不赔的关系，你可千万别给弄夹生了！”
“我知道！”
高舆烦躁的起身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和赵叔叔好着呢！”
小胖子见他恼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陪笑道：“那好、那好，明儿你可得替我美言几句，上回见面我都没捞着跟赵举人说话。”
“你还有别的事没？”
高舆不耐烦的瞪起眼睛，没等傅醇回话，就直接走到门前挑起了门帘。
傅醇心中不爽，却也不敢招惹赵举人的‘好大侄儿’，只能讪讪的退了出去。
他走后，高舆独自在屋里，翻来覆去始终踏不下心来，最后一咬牙脱下鞋来，念念有词的道：“正面不去，反面就去！”
说着，将那鞋子高高抛起。
就见那鞋子落在地上先是反面朝上，然后就是一滚成了正面。
高舆瞪着眼睛屏息凝神，静等着那鞋再次翻身，谁知那鞋晃了晃，就这么正面朝上不动了。

第137章 以父之名
看着那正面朝上的鞋，高舆心下莫名一凉，暗道莫非是父亲的亡魂显灵在借此警告自己？
“父亲莫怪、父亲莫怪，儿子也是被逼无奈！”
他忙双掌合十拜了几拜。
“少爷、少爷！”
这时门外传来冯管家的声音，高舆忙把鞋重新套在脚上，扬声问：“什么事？”
冯管家挑帘子进来，喜笑颜开的道：“方才舅老爷让送了首词来，说是关公子上午在丰芑园做的，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冯管家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其实刚来京城那几天，看到舅老爷一家的态度，他都有心要及时抽身了，结果没过多久事情就出现了翻转，先赵公子出了手，如今关公子又名动京城，高家的地位愈发稳固，他这个做管家的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听说是关成德做的词，高舆不由暗暗撇嘴：“舅舅送这东西来做什么？”
“自然是让少爷您先读熟了。”
冯管家看他懵懵懂懂的，忙提醒道：“明儿见了关公子，少爷您也好言之有物啊。”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去吹捧那姓关的呗？
“知道了。”
高舆不耐烦的应了，挥挥手示意冯管家退下。
冯管家走后，他又挣扎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展开那诗词细瞧——说到底，经过舅舅一家的毒打和最近在国子监的见闻，他多少也已经认清楚了自己和关成德的差距。
却见那词写道：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嘁~
看完高舆又忍不住撇嘴，今儿才九月初八，哪来的重阳后？不通，大大的不通！
但反复读了几遍，心下又有些颓然。
那关成德比自己大了五岁，但这天分才情之间的差距却远远不止五岁。
原本他觉得自己身为进士的儿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这阵子在国子监的经历，却是屡屡打击他的自信。
也或许……
自己根本就没有继承父亲的天分。
想到这里，高舆沮丧之余，又开始为日后忧愁起来，若不能取得功名贯通神念，那自己以后还能做什么？
难道要和舅舅一样，去操持商贾贱业不成？！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没底，忍不住又脱下鞋来，嘴里嘀咕道：“方才未曾祈祷，也未必就是父亲的本意——父亲啊父亲，你若真是在天有灵，就该为儿子日后的前程着想！再说了，您不是也特意留下遗言，让母亲不要一直守寡吗？”
说着，他轻轻将鞋往地上一丢。
那鞋反面落地，颤了几颤就稳住了。
高舆大喜，立刻又合十拜道：“多谢父亲体恤、多谢父亲体恤！”
说着一猫腰捡起来，都顾不得整齐套好，就趿着鞋出了门。
等他匆匆赶到母亲屋里，却被仆妇拦在了门外：“太太正在屋里洗澡呢，哥儿要有事，就等过会儿再来吧。”
“洗澡？”
高舆纳闷道：“不是中午才洗过吗？”
“这不是方才去后园散步了么，太太也不知因什么走的急了，出了些汗……”
“喔。”
高舆听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忽然一咬牙道：“等母亲洗完澡，你叫她赶紧去舅妈那儿一趟，舅妈找她有急事！”
那仆妇应了，见高舆转头往外走，也就回了屋里。又过了一刻钟，高夫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衣裳，用毛巾裹着尚有些湿漉漉的衣裳，带着丫鬟匆匆出了院门。
那仆妇送至门口，见高夫人前颠后荡一步四颤的走远了，边往回走边忍不住嘀咕：“也亏是在后宅，这要让外男见了，如何把持的……哎呦！”
说到一半，忽见堂屋里快步走出个男子。
她吓的惊呼一声，旋即才看清楚是自家少爷，不由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少爷您不是走了吗，怎么会从屋里出来？”
“我方才肚子疼，就去了茅厕”
高舆眼神闪烁的道：“出来正想问问我母亲洗完澡了没，谁知这屋里竟就没人了。”
“我说呢。”
那仆妇一想，自己好像也确实没看到少爷出门，于是笑道：“太太方才已经去找舅太太了，您还有别的什么事要交代没？”
“没了、没了。”
高舆说着，也掩着袖子急匆匆的夺门而出。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只觉心肝突突乱跳，唯恐母亲回去之后发现异常，抓自己一个人赃并获。
后来打听着舅妈留客，姑嫂两个要联床夜话，高舆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就开始亢奋起来，心说等明儿把这一套杀手锏甩出去，赵叔叔还不得把自己捧在手心里？！
想到上次从天香楼回来，舅舅一家巨大的变化，他就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至于母亲事后会不会察觉，他暂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说了，这是父亲在天之灵做出的决定，自己不过是顺应父亲的心意罢了，又何罪之有？
…………
“什么？！赵叔叔不在？！”
翌日上午，张家别院客厅内，当听到赵峥不在家的消息，高舆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下意识就喊出了‘赵叔叔’三字。
“赵、赵叔叔？”
李桂英听的莫名其妙，转头看向高夫人求解。
高夫人尴尬的不行，只能讪讪道：“犬子因受赵公子大恩，不敢以平辈相称，所以私下里都称他为‘赵叔叔’。”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桂英还是觉得古怪别扭，但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当真的听，于是笑道：“到底是书香门第，礼数如此周全——你赵大……你赵叔叔打听着城南有个菊花会，早上从衙门里回来，就带着他妹妹们去凑热闹了。”
一旁的傅醇忍不住追问：“那关公子可在？”
“成德也一早就出去了。”
李桂英倒是挺喜欢这小胖子的，最起码看着喜庆，于是耐心答道：“昨天下午他接了好多帖子，有些不去都不合适，估摸着最近两三天是闲不下来了。”
小胖子听了也大失所望。
反倒是高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与李桂英交谈起来也愈发从容不迫。
小胖子有些坐不住，于是找了个理由扯着高舆出了客厅。
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又宽慰道：“这回见不到也没什么，左右再过几天，那什么培训班就解散了，到时候想见自然就能见到——对了，我听说这附近的小吃摊挺有名，要不然咱们去尝尝？”
“不去！”
高舆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昨天他是运气好才没被发现，这要是再耽搁几日……
想到这里，他一跺脚断然道：“走，咱们也去那花会上逛逛！”

第138章 重阳花会
齐人之福真不是那么好享的！
本来这次去逛重阳花会，是为了促进张玉茹和青霞之间能够和睦相处，结果刚一开场就差点踩了雷。
以前在真定的时候，青霞习惯了和赵峥同乘一骑，到了京城自然也没打算改变，当她站在驴前向赵峥伸出细白小手的那一瞬间，张玉茹的目光足能融穿铁板！
好在赵馨及时拉走了青霞，才没让这场踏青打从一开始就变成修罗场。
但张玉茹也已经看出两人之间，或者说一人一妖之间是何等的亲密。
因此沿途一直在旁敲侧击，打听赵峥和青霞在真定府的点点滴滴。
赵峥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也亏得离着花会召开的地方不远，否则非得急出一脑门白头汗不可。
京城的节日庆典一般都设在城东，那边官商云集，文人雅士也多。
但重阳花会却不一样，盖因城南土地庙附近是京城最大的花木市场，平日里就聚集了大批的花卉爱好者。
赵峥等人赶到的时候，城门外的关厢地带已经是人山人海，将驴和车临时寄存在附近的大车店里，一行人这才各怀心思的融入了庙会当中。
赵峥的心思不用说，那肯定是在张玉茹和青霞身上；张玉茹则是一直在暗暗观察青霞。
至于青霞……
她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摊贩，早已经看的目不暇接，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先后被六七个小吃摊捕获，怀里抱满了各色各样的点心小吃。
她也不嫌腻更不怕粘牙，樱桃大的小嘴一口就能吞下两三个，也不见嘴里怎么倒腾咀嚼，就只见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清冷的美目，惬意的微微弯起，像只正在打盹儿的猫咪一样，让人看了就想伸手……
呃~
这大庭广众的，赵峥还只是想想而已，但张玉茹却是真的上手了，就见她先是试探性的，在青霞漆黑如瀑的长发上轻轻摩挲，见青霞没什么反应，力道渐渐就大了。
看到这一幕，翠屏立刻横了眼旁边的春燕，满眼得意之色。
春燕则是心下大急，清霞姑娘怎么能任由张小姐占便宜？
反击、快反击啊！
就算不反咬她一口，起码该把她的手打下去吧！
不过这些话，春燕也就只敢在心里头想想，当着赵峥的面，她可不敢怂恿两人斗起来，甚至就算背着赵峥，她也不敢怂恿青霞。
一来青霞心无城府，对赵峥从不隐瞒任何事；二来，她也怕弄巧成拙，要是青霞真一口把张玉茹给吃了，事情可就彻底闹大了。
走在前面的李芸，不经意间回头看到这一幕，顿时艳羡的两眼放光，忙也凑到青霞身旁，偷偷伸出了禄山之爪。
啪~
但还没等她摸到青霞的头发，就被赵馨一把拍开了。
“干嘛，又不是我先摸的。”
李芸捧着手，满脸委屈的看向小伙伴。
赵馨板着脸反问：“你也是我嫂子不成？”
李芸下意识看看青霞，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摇头。
她竟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
赵馨冲她翻了个白眼，扯着李芸又去看那些花花草草。
这时青霞也终于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了眼张玉茹，又看看一旁的赵峥，歪头想了想，把一块点心递给张玉茹道：“你要吃吗？”
小妖精是会吃醋不假，但其实压根不知道吃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除了按照赵馨的怂恿，在第一次见面时展露‘大妇威严’，并不会刻意对张玉茹展露敌意。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喔。”
在张玉茹拒绝之后，她就顺势把那点心塞到了自己嘴里，然后目光就飘向了前面卖油炸糕的摊位。
张玉茹又撸了几下，忽然转头对赵峥道：“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这没头没尾的，到底指的是哪一句？
赵峥心下腹诽，嘴上却大义凛然反问：“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是没说假话，只是瞒下了不少事情。”
张玉茹冲他翻了个娇俏的白眼：“抛开长相不论，她这性子确实像个八岁的小孩子。”
原来说的是年龄上面。
赵峥刚要自夸两句‘诚实可靠’，张玉茹就撇下他抢前几步，买了十来个油炸糕塞给青霞，艳羡道：“你这身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抱着这么多东西都不见脏。”
青霞眨巴着美目，低头看看手里的油炸糕，然后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张玉茹。“别别别，别在这儿！”
赵峥忙伸手去捂，不出意料的，手心里多了团温润的蛛丝。
他顺手把那蛛丝揣进袖筒里，小声道：“等回去你要是想要，再让青霞给你弄一件，这大庭广众之下可不敢让她乱来！”
张玉霞这才明白，原来青霞身上的裙子是自产自销。
她不由眼前一亮，伸手摸着青霞的袖子，轻声道：“这蛛丝衣服好弄吗？若是好弄，肯定有不少女子会花大价钱来买！”
“你误会了。”
赵峥见她动起了生意经，示意翠屏春燕帮忙护住左右，悄悄提起青霞的裙角，露出两只晶莹剔透的玉足，道：“她这纤尘不染的效果，并不是衣服上带的，而是全身上下皆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张玉茹大失所望，她还以为有了蛛丝做的衣服，下次遇到类似邪神血池的环境，就不用再担心身上污秽了呢。
旋即她又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全身上下皆是如此？”
赵峥：“……”
他就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怎么还较上真儿了？
刚要解释，就听赵馨在前面大声喊道：“哥、哥，你快来看，好大的菊花！”
不等赵峥没回应，张玉茹就先转头看了过去。
见她没有揪着不放，赵峥暗暗松了口气，也抬头看向赵馨所指的方向。
果然是好大一颗菊花！
差不多能有一丈来高，开出来的金黄花朵足有洗脸盆那么大，若不是外形和别的金菊没什么区别，赵峥多半会错认成向日葵。
“这是什么品种？”
赵峥忍不住诧异道：“怎么会长的这么多大？”
“这是大王菊。”
站在赵馨身旁的李芸解释道：“好像是十几年前才培育出来的品种，除了大之外，花香色泽上都很一般，在异种菊花里算不得十分出奇。”
说是这么说，她鹅蛋脸上的兴奋可不比旁边的赵馨少——众人当中，真正一门心思来赏花的，估计也就是这两个小丫头了。
如今被这两个小丫头所感染，张玉茹也来了兴致，扯着赵峥专挑那些奇花异草赏玩，后来见青霞抱着点心亦步亦趋的跟着，索性一手一个。
眼看她牢牢占据C位，赵峥心下不由暗暗腹诽，这到底是谁才是一家之主？
不过对于张玉茹同青霞亲近，他还是乐见其成的。
一路上赵馨负责发问、李芸负责解说，一行人倒也逛的其乐融融，张玉茹甚至还买了两盆剑菊——花丝好像锋锐的剑刃——说是要摆在窗台上。
走到一处转角，却见前面的路被堵的水泄不通，李芸是最爱看热闹的，见状和赵馨咬了两下耳朵，然后便抱着赵馨的腿将她举了起来。
赵馨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会儿，忽然奇怪道：“咦，那盆菊花好像在发光——这是什么品种？”
“会发光？”
李芸明媚的眼睛里也放出光芒，激动道：“肯定是新品！我逛了好几年重阳花会，这才是头一次遇到新品发布呢！”
说着，将赵馨放在地上，连声催促道：“走走走，咱们快去瞧瞧！”
赵馨听说是新品，也毫不犹豫的跟着她往里挤。
“等等！”
赵峥见状忙喊住了她们，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两个小姑娘硬挤进去像什么话？倘若被人占了便宜可如何是好？
他和张玉茹交代一声，快步走到两人身前：“跟着我，别走散了。”
说着，拨开人群率先挤了进去。

第139章 发光雏菊
赵峥没练气之前，两臂就有千斤之力，随着引气后勤学苦练，已经增长到了一千四百斤上下，还不如自己兵刃的重量，但却哪是普通人能抵挡的？
也幸亏他使的是巧劲，不然这两臂一划拉，当场就能掀倒一片。
不片刻功夫，他就带着两个小丫头披荆斩浪似的，挤到了圈内。
只见地上摆着几十盆花，各种颜色品种都有，称得上是争奇斗艳，不过真正吸引来这么多人围观的，还是正当中一株白色雏菊。
这雏菊论模样形状都没有什么稀奇的，但却通体笼罩着淡淡的荧光——为了突出这一点，摊主还特意搭了个遮阳的小帐篷。
赵馨擦着赵峥的肩膀探出头，好奇的打量着那朵发光雏菊，李芸也毫不避讳的学着她的模样，从另一边肩膀探出头来，啧啧称奇：“果然是没见过的新品种，可惜形状颜色都只算一般，花瓣还有些伤残——也不知香味如何。”
这个姿势难免前心贴后背，赵峥忍不住斜了李芸一眼，看的出这小丫头根本没多想，但如此大咧咧不知避讳的举止动作，在眼下这个时代显然很容易引起误会。
刘麻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
不对！
难得出来散心，想那麻子做什么？
赵峥将这个念头甩在脑后，也定睛去打量那发光雏菊，然后他就莫名生出了一股熟悉感，总觉得好像是见过类似的东西。
不是这辈子，而是来自后世的记忆。
但后世分明是个无魔世界，又怎么可能会培养出发光的雏菊来？
正皱着眉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忽听后面有人大叫道：“闪开、快闪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围观人群在这吆喝声中，很快就乱了起来。
赵峥急忙反身将两个小丫头护在背后，人群中很快分开一条通道，然后就见有个面容姣好的女冠，带着几个年轻儒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那女冠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体态玲珑，却并不显得娇弱，反而透着一股摄人心神的绰约英姿，哪怕身旁诸儒生也都卖相不凡，但还是被她衬的黯然失色。
“关大哥？！”
这时身后的赵馨忽然惊呼一声。
赵峥这才发现那黯然失色的儒生当中，竟然就包括自家妹夫关成德。
当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善。
“馨儿妹妹。”
关成德被大舅哥死死盯着，倒也并未露出惶恐之色，而是大大方方趋前两步，站在赵峥身旁为双方介绍道：“这位是丰芑园的柳先生——柳先生，这位是我……”
“赵峥？！”
不等他介绍清楚，那柳先生身后又闪出一个妙龄少女，失声惊呼道：“你怎么在这里？”
却不是钱淑英还能是哪个。
看到钱三十七，赵峥立刻又瞪了关成德一眼，然后冲着那柳先生拱手道：“常山赵峥，见过柳先生。”
那柳先生，也就是柳如是，含笑打量了赵峥一番，微微回礼道：“原来你就是力压刘烨的赵公子，我听淑英提起过你，倒是个颇为有趣的年轻人。”
“哼~”
钱三十七听了这话，忍不住冲赵峥冷哼一声，但旋即想到身旁还有几位同行的儒生，忙又改成一副矜持模样。
这时一个声音尖酸道：“武夫竟也懂得赏花？”
这人是众儒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瞧着差不多得有四十多岁，跟赵峥身旁的关成德一比，那都不能说是两代人，而更像是三代同堂。
“徐前辈说笑了。”
关成德不卑不亢的反驳道：“这世间有多少奇珍异草，都是武人冒着性命危险带回来的，焉能说武人不懂赏花？”
说着，却悄悄推了推赵峥。
赵峥会意，立刻带着赵馨李芸往旁边让了让，笑道：“光顾着见礼，倒耽误柳先生赏花了。”
柳如是又冲他微微颔首，这才凑近了细瞧那发光雏菊。她身旁众星捧月的几个儒生，也都盯着那雏菊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样子与其说是在赏花，不如说是在打草稿，以备柳如是随时考校。
关成德没去跟他们凑热闹，守在赵馨身旁轻声介绍道：“左边那个叫陈梦雷，是今年顺天府乡试的解元，交卷的时候贯通了神念——比我大五岁，未曾婚配，钱姑娘这次就是冲着他来的。”
虽然比不得关成德惊才绝艳，但陈梦雷能在二十二岁，就在秋闱上贯通神念，在儒生当中也属翘楚了——高士奇也是在二十五岁之后，才在考进士的时候贯通了神念。
赵峥斜了关成德一眼，心道算你小子识相。
话说这陈梦雷好像也是个历史名人——在无魔历史上闯出一番名头的，大多都有其过人之处，即便换到了灵气复苏的时代，他们往往也能脱颖而出，所以赵峥来京城才会屡屡遇到‘熟人’。
旋即赵峥看向方才阴阳怪气的那个，悄声问：“方才说话的那个又是谁？”
“那是徐乾学，也是这次乡试开悟的，不过今年已经四十有一，据说已经做了祖父。”
徐乾学……
这个就没听说过了，怪不得四十多岁才中举！
其实这徐乾学也是个名人，在麻子手下一度官至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还曾与高士奇并列，在史书上留下一句：九天供赋归东海（徐乾学），万国金珠献澹人（高士奇)。
不过这并非什么好话，而是说当时的汉臣里面就属他们两个最贪。
这时李芸抱怨道：“其实这些都是南方人，因父祖辈在京城任官，就占了咱们北直隶的名额。”
“嘘~”
关成德忙示意她不要乱说，又悄声道：“徐乾学是国子监祭酒顾炎武的侄子，如非必要，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咦？！
又是一个鹿鼎记里出场过的人物！
这人好像是希望韦小宝能杀了麻子，最后却被韦小宝找理由搪塞过去了。
这时就听柳如是在询问那摊主这花的来历。
那摊主也是个儒生，自然知道柳如是和她背后钱谦益的分量，当下卑微拱手道：“若是旁人过问，学生断不肯答，但既是柳先生垂询，学生也不敢隐瞒。
其实这事儿说来也是凑巧，学生平日里就爱摆弄花草，那天路过左安门的时候，碰巧遇到巡丁在发卖妖兽肉，我当时偶突发奇想，就想试试用妖兽肉做花肥，看能不能养出特别的奇花异草来……”
“这是用妖兽肉做花肥种出来的？”
听到这话，陈梦雷忍不住两眼放光，激动道：“那这么说，它该不会是已经成妖了吧？若不然怎么会放出光来？！”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不认同的声音：“荧光菇还不是一样会放光？”
却是李芸又忍不住开口了。
赵峥斜了这小丫头一眼，小丫头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但脸上分明写着‘下次还敢’。
虽然都是精灵古怪的性格，但自己妹妹可是有分寸多了！
赵峥正在心里自吹自擂，柳如是却缓缓摇头的：“这并非妖物，用妖兽肉也种不出这样的东西来——不过我能感觉到，它对温养恢复神念是有益处的。”
听这意思，似乎早就有人用妖兽肉当过花肥。
“先生说的对！”
那摆摊的儒生笑道：“这并不是用妖兽肉种出来的，而是那肉糜里自带了一颗种子——估摸着是那鸟妖不小心粘在身上，顺路带到京城来的。”
“这么说……”
柳如是的笑容淡了三分，盯着那发光雏菊若有所思。
她显然知道那些所谓妖鸟的来历。
西北大漠上那片突然冒出来的原始丛林，应该和通天河一样都不是此世、甚至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如此说来，这花也属于异界幻想舶来品。
赵峥这样想着，又下意识看了眼那花，旋即忽然瞳孔大睁——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在来自后世记忆当中，果然是见过这花的！
但这岂不是比通天河更为离奇？！

第140章 第二次天地异变
赵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哥哥的异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问：“哥，怎么了？”
“没、没事。”
要说赵峥也算是有城府，但现在确实有些绷不住了。
虽然赵峥还不敢百分百的确定，但这玩意儿确实像是魔兽世界里的梦露花——所谓的恢复神念，转换成西幻概念那不就是回蓝吗？！
通天河的一部分出现在大明朝，勉强还能解释的通，可这艾泽拉斯大陆……
它们也不挨边儿啊！
赵峥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
百年前嘉靖朝迎来的第一次天地异变，是灵气复苏；而百年后永历朝迎来的第二次天地异变，则是与异界融合。
希望和通天河一样，融合的只是一小片区域，别真的来个万界大融合。
不然那可真就要迎来灭世之灾了！
赵峥心里乱糟糟的，迫切想亲眼看看，那隔三差五撞死在城墙上的鸟兽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哪怕有个人能详细描述一下也好！
刘烨……
且不说他见没见过，就算曾经见过，以他口风之严，只怕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姚仪……
那天姚仪主动提起这事儿，更像是希望从别人嘴里，获取更多的讯息——不过自己刚帮了他的忙，倒是可以尝试着找他打听打听。
再就是郑经了。
郑千户明确说过那是野兽不是妖兽，想来即便没见过，应该也听人详细描述过，找他打听是最合适的。
但前提是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免得引起郑千户怀疑——他这人可不像是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粗豪，心里的弯弯绕只怕不比刘烨少。
这时柳如是已经看完了花，把目光转向了关成德和赵峥，笑道：“既然容若遇到了家人，那咱们就改日再聚。”
说着，素手一翻掌心就多了张纸条，上面原本是没有字的，但她递到赵馨面前时却多了许多字：“若要重拾武艺，单靠忠贞汤可不够，洗髓伐经也是免不了的——这方子就当做是见面礼吧。”
“这……”
赵馨看向一旁的关成德，这阵子她确实是重新拾起了武艺，也确实需要这个方子，但是她可不会让哥哥因此为难，或者欠下什么人情债。
柳如是却不等关成德开口，就拉过赵馨的手把那纸条塞了进去，然后笑着冲赵峥和关成德点点头，带着陈梦雷钱淑英等人径自扬长而去。
这时张玉茹也拉着青霞挤了进来，看向柳如是离开的方向道：“那就是柳先生吗？瞧着倒是挺平易近人的，和爱作妖的钱三十七完全不一样！”
平易近人？
赵峥看着身旁重新合拢的通道，以及围绕在柳如是身边的豪奴。
柳如是或许确实称得上平易近人，但普通老百姓在豪门世家眼中到底还算不算人，恐怕就值得商榷了。
这时青霞忽然伸手抓住了赵峥的手腕。
张玉茹顿时目光一凝，虽然她从方才就一直拉着赵峥四处乱转，但看到青霞主动去拉赵峥，心下还是忍不住有些捻酸。
“怎么了吗？”
却听青霞关心的问：“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
赵峥强打精神笑了笑，又回头看了眼那梦露花，然后才招呼几人道：“走吧，咱们去别处逛逛。”
张玉茹也发现赵峥似有心事，有些羞愧自己没能及时发现，于是等到了圈外，也忍不住凑到赵峥身边悄声询问。
赵峥却只能再三敷衍。
毕竟他现在也还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算有把握，也没办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这花的真正来历。
总之，等明天‘开学’后先设法验证一下再说吧。
话说……
那片森林里会不会存在智慧种族？譬如说精灵什么的？
因众女都看出赵峥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接下来的行程就成了李芸的专场——赵馨一来担心哥哥，二来更愿意和关成德腻在一处，自然也就顾不得小姐妹了。
好在李芸一个人足能抵得上一千只鸭子，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显沉闷。
就这么游逛着，忽听人群里传来一个亢奋的嗓音：“赵叔叔、赵叔叔——赵峥叔叔！”会这么叫赵峥的，也就是版主男孩了。
赵峥循声看去，果见高舆和傅醇正一蹦一跳的朝这边挤过来。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两个了？
赵峥下意识看了眼张玉茹，然后主动迎上去问：“你们也是来逛花会的？”
“这……”
高舆此时也发现了赵峥身后众女。
赵馨就不说了，他知道那是赵峥的亲妹妹，但剩下的几个竟是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尤其是那个穿绿裙子的，简直就如同九天仙女下凡一般。
高舆下意识攥了攥袖筒，本以为这杀手锏一出，肯定能博得赵叔叔欢心，但……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青霞。
输了！
输的一塌糊涂！
竟然连母亲最骄傲的地方，也不过与对方旗鼓相当，何况人家还这么年轻漂亮。
这时赵峥面色不善的挪动脚步，挡住了高舆窥探的目光：“你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
“听、听到了。”
高舆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忌讳，忙尴尬的低下了头。
小胖子傅醇看情况不对，在一旁陪笑道：“我和表弟是专门来找您的——舆哥儿，你不是说找赵…赵大人有事吗？”
他本来想跟着称呼赵叔叔，但又怕高舆会拈酸吃醋，所以临时改了口。
“专程来找我的？”
赵峥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且不说他如今满心都是天下大势，就单说眼下这个情况，也不是能做那种勾当的时候。
“事情要紧吗？”
他故作冷淡的问着，希望能高舆能看清形势。
可高舆见了他身后那一群莺莺燕燕，本来心里就凉了半截，如今见他态度冷淡，更是慌的什么似的，攥着袖子里的东西，就跟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哪肯就这么退去？
反倒一脸迫切的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小子……
算了，他最起码还知道背着人。
赵峥也怕他纠缠不清，于是勉为其难的冲张玉茹几个交代一声，带着高舆寻了个僻静角落。
小胖子本来要跟过去，却被高舆用眼神制止了。
等到了僻静处，高舆看看左右无人留意，忙献宝似的捧出来，还特意解释道：“是我母亲沐浴时换下来，我悄悄顺走的！”
他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
光天化之日之下，进行这种交易，赵峥也不免有些心虚，慌不迭揣进自己袖筒里，下意识要勉励他两句。
可见高舆一脸希冀讨好又忐忑不安的模样，他忽又冷了脸，欲擒故纵的道：“那咱们就算是两清了——若是没别的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听到这话，高舆如遭雷击。
虽然看到青霞的那一刻，他的自信心就受到了巨大打击，但也万没想到赵峥的反应会如此冷淡。
直到赵峥走远了，傅醇找过来的时候，高舆都还没能缓过神来。
见他如此，小胖子忍不住埋怨道：“我都说了，人家带着女眷出来玩，咱们追过来算怎么回事？你瞧那软玉温香的，个个都是大美人儿，换成是你被打搅，你也得着恼！”
“你闭嘴！”
高舆怒喝一声，把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在了表哥身上。
不过表哥说得对，这么软玉温香的大美人陪伴左右，谁还会对一件死物感兴趣？
除非是活色生香……
可那等事自己又如何做得了主？！

第141章 赵峥啊赵峥
用过午饭。
赵峥回到客院里，这才有暇关上门查看藏在袖子里东西。
这件倒一瞧就是良家妇女用的。
青天白日的，他还至于做出什么猥琐的事情来，遐想回忆了片刻就打算先收起来，可左瞧右看一番却犯起了难。
上回那件，因为怀疑高舆中间‘过了一手’，他压根没有留下来，直接就一把火给烧掉了。
如今动了藏东西的心思，才发现这客房里一览无遗，就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尤其再过几日，冯倫他们也要回来了，若不小心让他们翻出来，岂不坏了自己一世英名？
总不能再烧掉吧？
赵峥想了一会儿，索性把门推开，对着假装在收拾屋子，实际全副心神都放在里间的春燕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说话。
春燕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两腮驼红眼含秋波，那小腰扭的比青霞还像个妖精。
“大白天的，你弄什么鬼？”
赵峥没好气的呵斥一声，春燕这才变得正常起来，但也没正经到哪去。
赵峥也懒得纠正她，反正张玉茹只是对青霞有所提防，对于春燕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正色道：“你可知道小高今儿为何找我？”
听自己大爷说起高舆来，春燕心头就是一跳，还以为当初在灵堂里用的那套缓兵之计暴露了，正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偷穿高夫人衣服，却被高舆误会的事情说出来。
又听赵峥道：“他也不知发哪门子疯，非要把这东西塞给我！”
说着，直接亮出了那物件。
春燕看了不由愕然。
在赵峥掏东西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没烧成的那一件呢，谁知道竟然不是！
这下子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小心翼翼的道：“这、这好像是高夫人的？”
“那这么说，他还真没撒谎。”
赵峥一本正经的摇头叹道：“我前阵子因听说他和高夫人，在傅家过的不甚如意，想着毕竟成德的师母师弟，也是你以前的主人，就随手帮了一把，谁知这小子……也不知他是误会了什么，还是被鬼迷了心窍！”
说着，顺手将那小衣抖落开，义正言辞的道：“我当时就要跟他翻脸，可又担心当街拉扯起来，让人看了笑话，所以才勉为其难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春燕却当即信了九成。
她对高舆的秉性那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位高家小少爷色厉内荏、好逸恶劳、又最最吃不得苦。
若果然在傅家受了委屈，又在赵峥这里尝到了甜头，肯定会千方百计的想要抱上赵峥的大腿——这从他先前在花会上，大喊‘赵叔叔’就可见一斑。
至于为什么会送这种东西……
那必是因为当初灵堂里发生的误会！
在心中达成了完美闭环之后，春燕就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只要高舆不是来告密的就好。
旋即她看着赵峥手里的东西，试探着问：“爷准备怎么办？要不然我想法子还给高夫人……”
“你准备怎么还？怎么说？”
赵峥不等她说完，就连声反问。
“这……仔细想想总是有办法的。”
赵峥微微摇头，顺手递给春燕道：“你且先收起来吧。”
春燕若有所悟，假意叠好似是要收起来，却忽然媚眼如丝的来了句：“爷，要不晚上我穿上给您瞧瞧？”
赵峥的瞳孔和鼻孔瞬间扩张，不过看看春燕胸前，又缓缓摇头道：“你这丫头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好生收起来就是。”
要是青霞还差不多。但现在赵峥可不敢跟小妖精动真格的。
春燕听出赵峥话里有话，倒也没有恼怒，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她虽不算贫瘠，但也确实难望高夫人项背。
而且她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赵峥的心事，当下先乖乖把东西收好，然后才悄声道：“爷若是有那层意思，我也可以帮忙联络联络。”
嗯？！
看来自己果然是得道多助之人。
不过赵峥定睛看了春燕半晌，最终还是摆手道：“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高舆再怎么胡来乱搞，那都是他自己的罪过，高夫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怪自己管教不严。
但春燕如今却是赵家的丫鬟，她若出面，那可就要牵连到自己头上了。
风险过大，得不偿失。
这时张玉茹忽然差人来请，说是有些事情想和赵峥商量。
等出了门渐渐冷静下来，赵峥忽然就有些后悔：赵峥啊赵峥，值此天下存亡之际，你怎么能如此堕落？难道先前忧国忧民都是假的不成？！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回去把这一件也烧掉，从此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
“怎么了这是？”
张玉茹等的不耐烦，从客厅里迎出来，见他在半路上徘徊，不由正色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若是遇到了可千万别瞒着我！”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公事。”
“难得过节，就别想那些事情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的顶着呢。”
可那些高个的，都在忙着内斗啊。
赵峥暗暗苦笑，不过被张玉茹这一打岔，那改邪归正的心思顿时淡了，主动转移话题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说起正事，张玉茹立刻俏脸一板问：“前几天，婶婶给公账上交了三百两银子，是不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没错，但也不全是我们家自己出的，张秀才他们也凑了二百五十两出来——你先别恼！”赵峥抬抬手，示意张玉茹先别说话，然后正色道：“若没有咱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欠你叔叔些人情也不值什么，但现在……难道你想让张家的人，觉得我是个爱小占便宜的人”
张玉茹被他堵的无话可说，索性返回客厅里，取出个小匣子塞给赵峥，悄声道：“这是我存的私房钱，差不多有个五六百两——我听婶婶的意思，是要在京城置办宅子，这钱……”
“这钱你自己留着！”
赵峥那也是要面子的男人，怎肯收她的私房钱？更何况要是用这笔钱买了宅子，以后在新宅子里哪还挺得直腰杆？只怕和丫鬟们亲热时都会有负罪感！
当下正色道：“宅子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张玉茹又劝了两句，见他执意不肯收，就又提醒道：“若要留在京城，最好还是想些来钱的法子，不然单靠咱们的俸禄可不够开销。”
怪不得她误以为青霞的衣服纤尘不染时，两眼都在放光，原来那时候就在为日后的生计做打算了。
赵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感动道：“还是妹妹你想的长远，确实得尽快想个赚钱的门路才行。”
说是这么说，可赵峥一时也没个头绪。
当初从通天河底带出来的砂金、宝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值钱，总共也就换了四百多两银子，刨去这阵子的花销，和交到张家公账上的钱，也就剩下三百两了。
这钱拿来在京城买宅子都买不到好的，更别说再匀出一部分做生意了。
那夜明珠倒是价值不菲，但赵峥一来不忍心把青霞送的礼物卖掉，二来这东西昨儿才刚救了自己一命，保不齐以后还能用得上。
唉~
果然是京城居大不易，要是换成在地方上，一个百户就能吃得开，但在京城你就算是千户也不顶什么用。

第14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昨儿晚上他还是没忍住，让春燕勉强‘扮’上了，当时倒是兴致勃勃，如今回想起来却不免有些汗颜——这下子自己在春燕眼里的光辉形象，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要说自己也不是那意志薄弱的人，却怎么总是在这上面思想滑坡呢？
一定是受了后世记忆的毒害！
网络流毒遗祸千年……
呃~
如今好像是三百五十年前？
“赵大哥、赵大哥？”
张玉茹见赵峥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关切道：“你这是又在发什么愁呢？”
“呃……”
赵峥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为了赚钱的门路犯愁——不想了，等见了姚仪我找他打听打听，他是顺天府的地头蛇，保不齐就有赚钱的好门路！驾、驾！”
说着打驴扬鞭，直往南镇抚司奔去。
到了南镇抚司，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倒不是赵峥和张玉茹来晚了，而是临近结业没几天了，很多人都格外珍惜能在南镇抚司的这最后几天。
当然了，四处攀关系的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赵峥刚以居无定所为由，打发了两个同年，就见姚仪和马应祥并肩走进来，他正想迎上去找姚仪单独聊聊，马应祥倒先奔着这边来了。
“我说刘烨，你小子瞒的够深啊！”
他大咧咧的坐到了刘烨的课桌上，居高临下的伸出三根手指：“城东的三进大宅，怕是没个万八千两的置办不起，你小子倒好，不声不响的就住进去了——不成、这事儿不成，你必须得请兄弟们好生搓一顿！”
说着，看向女举那边儿，忙又补了句：“姐妹们也要请！”
好嘛，自己都最多敢肖想一下城南的二进宅院，这麻子直接就住进城东的豪宅里了！
他老子当初到底在真定府捞了多少油水？！
赵峥满心的羡慕嫉妒恨，但其实他心底也明白，这宅子多半和刘福临没什么关系，而是大汉奸拿出来邀买人心用的。
“我倒宁愿一直住在将军府。”
刘烨无奈的嘀咕了一声，看他那一脸苦闷的样子，倒好像不是搬进了豪宅，而是刚刚被房东给赶出去了。
“什么？”
马应祥听了，立刻撇嘴道：“这倒奇了，还有心甘情愿要寄人篱下的？”
“我不是那意思。”
刘烨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走到讲台上，朗声道：“再过几日咱们就都要结业了，到时候不敢说天各一方，但再想凑这么齐只怕没那么容易，正好我最近乔迁新居，索性做个东，这月十六请大家……”
他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麻子脸上浮起些许红晕：“请大家去天香楼吃酒，届时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叫好声中，赵峥却是暗暗无语。
看刘烨那羞喜的模样，似乎是在期待重温旧梦，也好借机排解心中的苦闷。
只能说出柜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话说他这到底算不算出柜？
正想些有的没的，张玉茹忽然站起身来反对道：“你要是想带上我们，就别选那腌臜所在，另换个地方！”
说着，若有若无的扫了赵峥一眼。
赵峥无语，心知她多半是怕自己先招惹了蜘蛛精，再招惹个狐狸精回来，但其实自己躲还来不及呢。
以前还想着有机会找那狐狸精问问，妖怪和朝廷怎么才能相安无事，如今青霞有了‘祥瑞御免’的身份，他是一点都不想和那头公狐狸打交道。
刘烨见女举们纷纷响应张玉茹，略一迟疑，就改口道：“那我在家设宴款待诸位可好？”
“定在中午！”
张玉茹又补了一句。
男举们其实颇有些不情愿，但当着这么多女举的面，谁也不好意思坚持要去喝花酒，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烨敲定道：“那就这么定了，这月十六中午，我在家设宴款待诸位同年！”
马应祥得了逞一半，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的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姚仪本来也想离开，却被赵峥喊住，示意他出去说话。
到了外面，赵峥刚在个僻静处站稳了脚，就听姚仪主动开口道：“刘烨应该是在为家事发愁，他母亲刘关氏这些年寄居平西将军府，受自家小姑子拘束着，一直都是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不想前阵子搬出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把刘烨他爹留下的宠妾当丫鬟仆妇使唤不说，连对刘烨的庶出弟弟妹妹们，也是百般刁难。
偏刘烨这阵子又正好不在家，偶尔回去想管一管，那刘关氏嘴上的答应，过后反倒变本加厉——听说这回甚至想让刘烨的弟弟从国子监退学，改去操持商贾贱役。
刘烨大为光火，可又对亲生母亲没辙，所以刚刚才会感叹还不如一直寄居将军府。”
赵峥这才明白其中缘故。
怪道那日‘董鄂妃’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
赵峥冲姚仪翻了个白眼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跟你打听刘烨的家事。”
姚仪怔了一下，旋即无奈苦笑：“看来是我自作聪明了——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别的。”
赵峥开门见山的问：“还记得咱们在天香楼吃酒时，你说的西北大漠那片突然冒出来大森林吗？你有没有详细一点的消息，有那些飞蛾扑火的鸟兽的消息也成。”
“你还真问的巧了。”
姚仪笑道：“昨儿我和我爹在饭桌上说起这事儿，他约莫是见我这次差事办的还行，就多跟我说了几句。
其实朝廷发现那片森林，是在鸟兽撞死在城头之后的事，当时负责城防的巡城司发现，那些鸟兽身上有鞍具缰绳，或者安装过鞍具缰绳的痕迹。
报给朝廷之后，朝廷对此十分重视，这才派人溯源找到了那片位于大漠深处的丛林——为了搞清楚这些鸟兽的来意，以及背后之人的目的，朝廷先后派了好几批人去探查。
但那森林面积广阔，又是在偏僻荒芜的大漠深处，派多了后勤不好保障，派少了又如同大海捞针，这几次虽然抓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野兽，甚至还有些恶形恶状的怪物回来，但却还没遇到任何人或者近似人的东西。
所以最近又有人猜测，弄出那些鞍具的可能只是类人怪物，譬如说大一点的猴子，又或是山精野怪什么的。”
别说，骑着黑豹的暗夜精灵，倒是很符合传说中‘山鬼’的形象。
赵峥又问：“那你知道那些撞死在城头的鸟兽生的什么模样吗？”
“这我可没细问。”
姚仪摇了摇头，忽然反问：“你怎么突然开始对这事感兴趣了？”
“昨天逛重阳花会时，偶然遇到了一朵会发光的雏菊……”
赵峥早想好了怎么回答，当下把昨天的遇到事情说了。
姚仪听完立刻严肃起来，追问道：“那花最后如何了？”
“那儒生好像只是摆摊展示，应该还在他手上吧。”
“我这就让人给我爹送信！”
姚仪断然道：“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害，必须由官府出面监管！”
赵峥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毕竟已经有真定府前车之鉴了。
不过那东西从发芽到开花，明显也有一段时间了，既然那儒生家中并无意外，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但他也没拦着姚仪传消息，只是又追问了一句：“有没有正经的来钱门路？”

第143章 生财之道
“正经来钱的门路？”
姚仪本来都已经准备走人了，听到赵峥问出这话，又站住了脚，狐疑道：“你最近缺钱花？”
赵峥实话实说道：“真定府实在不太平，所以我准备在京城置个宅子，让母亲妹妹也搬到京城定居。”
“这倒也是。”
姚仪点头道：“像你这样的，最后肯定是要留京任用的，早些置办房舍也省得日后两头忙活。”
顿了顿，他砸吧着嘴道：“不过这赚钱的门路，我还真没怎么留意过，要说现成适合你的，我暂时就只能想到两条——第一是等到明年春闱考中武进士，到时候你以前用过的刀枪器械，甚至是穿过的衣服都有人抢着收购。
名次越高价钱越贵，凭你的本事最差也是一甲前三，我估摸着弄个一两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简单容易操作还没有什么后遗症，就是现在离着春闱还有好几个月，这么一直寄居在张家别院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早有消息，张额图年前就要调到直隶按察司为官，到时候肯定也是要住进别院里的。
“另一条呢？”
“另一条有些损名声，不过咱们是武人，问题也不大。”姚仪见赵峥问起第二条门路，便挤眉弄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第二条赚钱的门路就是纳妾——当然了，你得先娶妻才行。”
“纳妾？”
赵峥愕然：“纳妾还能赚钱？”
“那得看是什么人纳妾、纳什么人为妾。”
姚仪嘿笑道：“以你现在的行情，找个正起势的商人，只要肯请人作保签一份生儿子的契约，弄个三五千两的陪嫁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要签生儿子的契约？”
“要不然呢？单只是一个小妾，对娘家能有多大好处？”姚仪说着，又补充解释道：“你放心，一般敢赌这个的，拿出来的女儿不敢说品貌俱佳，起码也得是小家碧玉，若不然弄个丑女惹恼了‘女婿’，这门亲事不就白攀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
赵峥口是心非的辩驳道：“我是说，这白纸黑字签了契约，若是他家女儿嫁过来生不出儿子，或者生的都是女娃又该怎么办？”
“这你就多虑了，人家敢赌这个，肯定不止一个女儿，再不然也还有侄女、妹妹，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嘛，要是连换几个还不行，别的地方也没有产出，那多半就是……”
姚仪说着嘿嘿一笑，看向赵峥脐下三寸，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是发生这种事情，那多半就应该是男的没用了。
片刻后，他才又继续道：“要是真遇到这种情况，那下赌注的商贾也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要是得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
“所以才要请人作保，还得是人家信得过的保人，名声越大越好、地位越高越好——比如你现在要是能请动吏部孙尚书作保，就是几万两也有人肯出！”
说着，姚仪就悄悄盯紧了赵峥的面部表情。
“我哪有这个面子！”
赵峥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说他没这面子，就算有这个面子，他也不敢跟孙传庭牵扯太深。
说着，他摆摆手道：“快发你的消息去吧，我再找别人打听打听。”
打发走姚仪，赵峥无奈摇头，这小子别的还好，就是总喜欢借机试探别人。
姚仪给出的这两个法子，都是远水难解近渴——想纳妾就得先娶妻，可连个房子都没有，你又拿什么成亲？
再说了，自己总不能刚成亲就纳妾吧？
所以他又回头找马应祥打听了一番——马家到如今已经没落了，或许他会有更接地气的赚钱方法。
“这个我也没问过。”
马应祥听了赵峥的问题直挠头：“要说我爹赚钱的门路，应该就是认亲吧——我们忠贞侯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在地方上名声还算响亮，跟我家联了宗能免去不少麻烦，所以我爹这些年前前后后认了好几门亲，不是地方上的小官就是做买卖的商人。
但这法子只适合没有实际官职的勋贵，你要是正经做了官还这么玩儿，那就是自找麻烦了——不说了，一说这事儿我就犯愁！”
不是纳妾就是认亲……
这还有没有正经门路了？！
而且认亲明显比纳妾还不靠谱，后遗症也大的多，马应祥他爹纯属是崽卖爷田不心疼。片刻后……
岳升龙：“我家在彰德府颇有些产业，赵兄若要应急只管开口，多了不敢说，一二千两某还是能做主的。”
好吧。
自己就不该问这些官二代狗大户们，他们都没有正经出来做事，哪里知道正经赚钱的门路？
郑经……
有他爹在，也未必靠谱。
不过他手下的四名助教百户，或许能帮自己解惑——当然了，还是要先问过郑经再去问那四名百户，不然老郑又该念叨什么‘做官最重要的是跟对人’了。
这般想着，赵峥就准备先回教室上课，等中午休息时再继续设法打听。
结果刚往回走，就被迎面走来的杨琛给叫住了。
这人原是姚仪的跟班小弟，先前放跑了恶丐头目时，被姚仪迁怒当众打了一架，此后就与姚仪分道扬镳了。
“杨兄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
杨琛回头看看教室里，这才压着嗓子道：“非是杨某有意打探，实是方才不小心听了马应祥嘀咕，意外得知赵兄正在为生计财路烦恼。”
赵峥忽然想到，杨琛的父亲是户部员外郎，虽然只是从五品官，可却是长年累月和钱打交道的。
他不觉精神一振：“杨兄莫非是要为赵峥指点迷津？”
“不敢！”
杨琛连忙摆手：“其实这事儿说来也简单，家父在户部多年，总能从一些风吹草动当中探得先机，这对咱们来说自然无用，可对那些做买卖的商贾……呵呵，当然了，这只是家父多年来的经验之谈，也未必就一定能作准。”
“原来如此。”
赵峥做恍然大悟状，旋即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可惜在下家中并未经营生意，怕是用不上伯父的经验之谈，可惜、真是可惜。”
说着，径自绕过杨琛往教室走去。
什么经验之谈，分明就是借职务之便官商勾结——赵峥大好的前程，就算是去借高利贷都比搞这种事情划算的多！
“赵兄，你可以找个商人入股，然后再……赵兄、赵兄！”杨琛追着劝了两句，终究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悻悻止步。
听完上午的三节课。
赵峥找到郑经，先把自己打听到的门路当笑话说了，连杨琛的暗示也没瞒着。
郑经听的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可就是冤枉杨琛了，往外透消息的事情，哪个衙门都免不了，只要不造成太大的损失，朝廷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你小子刚从乡下来，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才当成是什么大罪过。”
赵峥微微蹙眉：“难道你也支持我和杨琛合作……”
“当然不是！”
郑经断然否认，将一只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咱们是武人，功名只向马上取，弄这些蝇营狗苟作甚？再说了，你先前不就已经凭本事赚了一笔吗？”
先前凭本事赚了一笔？
难道他说的是通天河水府的事？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自己特意跑来京城出售砂金宝石，还是没能逃过朝廷的耳目？！
正疑神疑鬼，却听郑经继续道：“吴家的财货充公后，按规矩是要扣下一部分做赏赐的——不然没有重赏，哪来的勇夫？你们这些下了地道的肯定拿大头，尤其是你，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
原来如此！
赵峥顿时精神大振，心道这才是建功立业赚钱养家两不误的好门路，他下意识追问：“这么说，千户大人您平日就是靠赏银养家的？”
“不。”
郑经摇头：“南镇抚司主要负责督查锦衣卫内部，哪有那么多冲锋在前的差事，我平时主要还是靠纳妾养家。”
说着，一挺胸脯吊儿郎当的道：“毕竟老子的本钱就在这儿摆着呢！”
赵峥：“……”

第144章 此去前程似锦
果然不愧是‘正经’千户！　　赵峥无语半晌，转而问起了撞死在城墙上的鸟兽，而且提前言明了询问此事的原因。
郑经听说柳如是已经见过那盆发光雏菊，便也不以为意，只随口道：“我也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那鸟兽生的又像鸟又像鹿，背生双翼头顶犄角，羽毛大都是深色的，但头颈间颜色并不统一。”
果然是角鹰兽！
赵峥听说上面有鞍具，就猜到多半不是狮鹫就是角鹰兽——如果是角鹰兽的话，那就意味着森林里很大可能存在暗夜精灵。
也不知道游戏里的著名人物，有没有随着那片森林，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些角鹰兽又是因为什么，前仆后继的撞死在京城城头。
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它们跑来送死？
赵峥为此辗转反侧了两天，然后就突然想通了。
那大漠深处离着京城怕不有万里之遥，自己想的再多又能怎得？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一晃眼到了九月十五，众人在培训营的最后一天。
这日上午陈永华难得现身，端着官腔给众人灌了一碗浓浓的大明鸡汤。
下午郑经又祭出了烧烤这桩法宝，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还差人买了几十坛酒，陪着众人从下午喝到了傍晚。
酒酣后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张相的实力。
郑千户抱着酒坛子嘚瑟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爹有幸见过一次，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张相就只出了一剑——可你们猜这剑是怎么来的？”
说着，他将手伸向了即将隐入地平线的残阳，眯着眼睛虚虚的一握。
就在赵峥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大喊‘剑来’的时候，郑经又用另一只手沿着红霞与地平线，勾勒出一柄剑的轮廓：“张相就这么对着天边一握，山河日月万般景象融为一剑——那剑可是活的！
若是凝目细瞧，甚至能看清楚那剑刃里的山川草木，正在风中簌簌而动！然后……”
“然后如何了？”
马应祥正努力幻想着，将山川日月万般景象融为一剑的风情，见郑经突然卖起了关子，忍不住猴急的催促：“大人你倒是快说啊！”
“嘿嘿~”
郑经嘿嘿一笑，摇头道：“然后就不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有资格听的了。”
众人闻言大失所望，张相翻江倒海斩妖除魔的故事，大家都是从小听到大的，但张相具体是怎么出手的，却没几个人知道。
而且那些传闻，通常也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下来，张相的实力肯定也水涨船高。
马应祥不死心的追问：“那要怎么样才有资格听？”
“嗯~”
郑经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断然道：“起码得是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这个层次。”
“嘁~”
马应祥忍不住撇嘴：“大人您自己不也还只是个千户而已？！”
“谁说的？！”
郑经一瞪眼，旋即哈哈大笑道：“实话告诉你们，老子马上就要去北镇抚司做指挥佥事了，哈哈哈哈哈~以前老头子一直压着我，如今他去了直隶按察司，可算轮到老子大展拳脚了！”
又被他装到了。
方才他特意在指挥佥事前面，加了北镇抚司这个限定前缀，赵峥就猜到这厮肯定还有下文，但见他如此嘚瑟，还是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这老郑，前面说什么张相一剑，什么山河日月万般景象的，只怕都是在为自己高升的消息做铺垫。
却见郑经得意洋洋的抄起酒坛灌了几口，忽然拍着大腿嚷道：“这么干喝没劲、没劲！咱就算不学那大头巾吟诗作赋的，总要有歌有曲儿吧？！”
听到他这么说，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女举们。
以张玉茹为首的女举，则是立刻狠狠瞪了回来。
这时赵峥长身而起，笑道：“听什么曲儿，一个月前咱们和指挥大人头次见面，就是凭着手上功夫认识的，如今正好来个首尾呼应！”
说着，又扬声喝道：“冯兄，枪来！”
这一个月本就是初入引气进境最快的时候，再加上手里的惊涛枪，赵峥不敢说夸口一雪前耻，却也想知道现如今的自己，究竟能在郑经手上坚持多久。冯倫答应一声，跳起来就回宿舍扛枪去了。
刘烨也默然起身，握住了腰间刀柄。
眼见赵峥如此豪气干云，张玉茹星眸闪烁，连钱淑英都忍不住有那么一丝悸动，不过这些许悸动，很快又被她强行换成了一句：“粗鲁。”
“哈哈哈~”
郑经哈哈大笑，仰头把坛子里的酒喝了个底掉，起身道：“来来来，就让老子再称量称量，看你们两个到底长进了多少！”
这本就是在校场上举行的烧烤，武举们将篝火拆成四份点亮了校场四周，郑经赵峥刘烨三人呈品字形站定，眼见大战一触即发。
“不公平！”
这时张玉茹忽然大叫道：“上次可不只是你们两个，还有我们丙队队长呢！”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哄笑起来，纷纷起哄让钱淑英上场。
钱三十七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牙切齿道：“张玉茹，等他们打完，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这可是你说的！”
张玉茹求之不得，与钱钱淑英隔开对视，战意凛然。
钱淑英盛怒之下邀战，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时候哪敢再与她对峙，忙装作去看场上三人打斗，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这回郑经可没敢太托大，一上手就激发了那浑身赤紫色的神通，然后双拳在胸前狠狠一怼，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撞击声：“来！”
“来！”
“来！”
三声‘来’字余音犹在，三条壮硕的身影就已经缠斗在了一处。
这次刘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改成双手持刀，虽然招式变化上笨拙了些，但却成功抗住了郑经的拳头。
但真正让郑经如芒在背的，还是赵峥手中那杆亮银枪，虽然他还没有亲身试过，却明显感觉到这东西能给自己带来致命的危险。
“你这枪哪来的？”
“昙阳真人送的！”
这倒也不算说谎，若不是昙阳真人让他和青霞一起夜探通天河，就不会找到那两柄九瓣赤铜锤，没有那两柄九瓣赤铜锤，何来惊涛枪？
赵峥说着，虚晃一枪跳出圈外：“要不我换了兵刃再……”
“换个屁！”
郑经毫不犹豫反身裹缠上来，重新将他拉回了战圈，同时他身上的气势又有变化，隐隐似有条吊睛白额的猛虎出现在他身后，两只赤紫色拳头也幻化成了毛茸茸的利爪，凭此硬生生抵消了惊涛枪带来的优势。
如此七八合下来，郑经不过才刚刚热身，赵峥和刘烨却已然汗流浃背难以支持。
这回是刘烨率先认输，一边收刀定式，一边拱手道：“恭喜大人迈入地境。”
赵峥这才明白，为何这一次交手，所承受的压力比以前还大——也亏是郑经刚入地境，还没来得及稳固实力，不然他和刘烨加起来只怕也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说来，赵峥也是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
他固然是个大挂逼没错，但人家郑经又岂是等闲可比？总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等着被他比下去吧？
“哈哈哈~”
郑经仰头大笑，身后那猛虎虚影也随之仰头长啸，旋即消失在夜空当中。
他大步走到场边，抄起一坛烈酒道：“同喜、同喜，本指挥也在这里祝你们此去前程似锦！”

第145章 赴宴【上】
翌日一早。
南镇抚司角门前，提着行李的武举们正在互道珍重，比起昨夜欢快昂扬的气氛，不少人都显得有些消沉。
除了离别在即之外，他们更多是在为日后的前程而忧心。
因为按照规定，进行完新人培训之后，新科武举们就要正式入职，从小旗官开始干起了。
似马应祥、姚仪这等身世背景和自身实力都不缺的，很快就能熬出头；但更多的人却会就此沉沦，到最后能像李德柱那样混个总旗，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可京城和地方上也不能一概而论，京城里别说总旗了，连百户都算不得什么。
这也是冯倫几人，并不似京城同行那样迷茫忐忑的缘故——他们哪怕就是当一辈子小旗，在地方上也勉强算一号人物了。
至于赵峥、刘烨和岳升龙，则是要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再行分配——考不中的，直接发回原籍做小旗；考中了的总旗起步，一甲前三和二甲传胪授百户衔，状元甚至有机会直从试千户做起。
武举们正寒暄间，忽就见郑经骑着一只乌漆嘛黑的大藏獒，朝着这边飞奔过来。
杨琛见了，立刻招呼道：“郑千户专程来送咱们了，咱们也去迎一迎吧。”
说话间，即有十来个武举随着他迎上前。
“闪开、都特娘闪开！”
郑经见状却大声呵斥起来，甚至等不及武举们让路，就狠狠一提缰绳，催使那藏獒蹿起丈许高，直接从杨琛等人头顶越了过去。
众人愕然之际，只听他大叫道：“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武举们面面相觑，尽皆无语。
“哈哈哈~”
这时马应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挥舞着胳膊道：“散了、散了，又不是特娘的见不着了——有什么话都等去了刘烨家里再说！”
刘烨也跟着抱拳扬声，招呼众人回家放好行李后，便去他家中赴宴。
既然结业了，自然不可能再由南镇抚司出驴，所以众人都提着行李步行出了角门。
外面早停了十几辆大车，其中两辆是来接赵峥和冯倫等人的。
赵峥走到近前，才发现后面那辆车的车夫是表弟李旭峰——这小子把嘴撇的二五八万一般，看到赵峥和张玉茹还把头歪到了另一边。
上回逛重阳花会，本来赵峥是准备喊上他的，无奈这小表弟平日表现太拉跨，每每见了李芸就一副猪哥像，赵馨为了小姐妹的身心健康，也为了保住赵家的颜面，坚决要求把他排除在外。
看样子，他到现在还为此耿耿于怀呢。
赵峥和张玉茹对视一笑，张玉茹自顾自上了车，赵峥则是一屁股坐到了车辕上，搂着小表弟的肩膀问：“真定那边儿回信了没？”
早在半个与前，他就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了舅舅，虽然没报什么希望，但还是建议李德柱若是瞧着风头不对，就辞官来京城汇合。
李旭峰有些不自在的拧了拧身子，虽然心里老大的不情愿，但终究赵峥这个表哥积威甚重，所以还是吭吭哧哧的回答道：“回了，说是疫情已经控制住了，里里外外死了约莫三四百人。”
唉~
这多灾多难的真定府！
赵峥暗叹一声，又问：“舅舅什么主意，是让你留在京城，还是……”
一说这个，小表弟愈发不开心了，低头用脚蹭着车把手，闷声道：“我爹让我跟着冯倫他们一起回真定，他说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哪那么容易出事。”
赵峥早就猜到会是这样，顺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无奈道：“走吧，路上说。”
李旭峰平日赶车倒是一把好手，只是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走到半路上，赵峥就不得不主动接管了缰绳。
而在一旁清闲下来后，李旭峰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连声哀求表哥能帮自己美言几句，让自己留在京城发展。
“发展个屁！”
恼怒他方才差点把车赶进茶馆里，赵峥没好气的骂道：“就你这一天五迷三道的，那李家的小丫头能看得上你才有鬼呢！听我的，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回家好生习练武艺，争取也考个府试头名，再堂堂正正的来京城追求她！”
李旭峰听完一撇嘴，嘟囔道：“府试头名哪那么好考？再说了，三年那么长时间，你、你要是监守自盗怎么办？”噗嗤~
话音刚落，车厢里就传出张玉茹的闷笑声。
赵峥一巴掌拍在小表弟后脑勺上，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监守自盗，老子答应替你守着了？人家要是提前嫁了人，那也只能怪你们没缘分！”
见表哥恼羞成怒，小表弟捂着脑袋不敢再说什么，但脸上还是不服不忿的。
啧~
赵峥忍不住连连摇头，他是完全不看好这小老弟的，别说府试头名了，能吊车尾低空通过武举就算好的。
看来等冯坤几个回真定的时候，还得再捎一封信叮嘱舅舅，若是这小子根基不够就急于求成，千万拦他两年，等到二十出头再下场也不迟。
一路再无别话。
等到了张家别院，赵峥和冯坤等人各自去客院安顿好了行李，就准备去刘烨府上赴宴。
结果在前厅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张玉茹出来，赵峥使人去打探，这才知道是涿州来了人。
来的是张玉茹的堂叔，准备暂时先把她接回涿州去，毕竟按照朝廷规矩，张玉茹身为新科武举，完成培训后是要在限期内去当地衙门报道的。
不过张额图也承诺了，等自己高升直隶按察司后，会尽快把她调过来团聚。
至于这团聚是和家人团聚，还是和赵峥团聚，那就不能言传只能意会了。
等到张玉茹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赵峥安慰了一路才好些，不想刚到刘烨家，马应祥就奉上一张帖子，嘻嘻笑道：“张家妹子，好事，天大的好事！”
“是什么好事？”
马应祥初见张玉茹时，也曾觊觎她的美色，但后来见识了赵峥的厉害，又得知了两人的关系，就再没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嬉皮笑脸的找上张玉茹，倒叫张玉茹诧异莫名。
马应祥指了指那帖子道：“红娘子亲自下了帖子，想要调你去北镇抚司呢！”
“真的？！”
张玉茹大喜，急忙拆开帖子观瞧。
旁边女举们听了，也无不露出艳羡之色。
赵峥也听过这红娘子的名头，如果说已故的忠贞侯秦良玉，是历代女将中的一座丰碑，那红娘子就是永历朝女举当中的传奇。
据说她自幼孤苦，跟着人走街串巷卖解为生，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个红娘子的诨号。
后来她凭借考武举功成名就，依旧不忘初心，坚持以‘红娘子’为名。
这时马应祥又得意道：“红娘子大家应该都听过吧？三十年前的二甲传胪，那可是近百年来女举参加春闱第二好的成绩！”
只看他那嘴脸，就知道第一好的肯定是忠贞侯无疑。
张玉茹忍不住轻叹一声，悄悄道：“可惜我生在涿州，不然说什么要去争一争府试头名。”
女举如果有意愿的话，是可以向男举头名进行挑战的，如果胜了，自然能代其参加春闱。
但女子想要胜过男子谈何容易，在涿州这样武风浓郁的地方，那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所以张玉茹才会有此一叹。
赵峥正想宽慰两句，忽然看到李煦和曹寅，带着几个人在布置酒宴。
本以为经历了李芸私逃的事情，刘烨和李家就算不闹翻，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么亲近呢，没想到……
也不知是李家太会舔，还是刘烨太能忍，也或许兼而有之吧。

第146章 赴宴【中】
趁着酒宴尚未摆齐，众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继张玉茹接到红娘子的邀约之后，陆续又有几人自爆，说是接到了直隶按察司或者北镇抚司的邀约。
虽然依旧要从小旗坐起，但按察司司和北镇抚司的机会，明显要比顺天府巡察司多的多。
所以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尤其接到邀请的，并不是那些权贵人家的子弟，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或者军户，这就更是尤为难得。
正说着，刘烨过来请大家入席。
赵峥刚在首席落座，岳升龙就起身举杯道：“诸位，甭管有没有接到邀约，咱们能在南镇抚司培训，又受到这么多关注，说到底全都仰仗赵兄和刘兄——我提议，咱们先敬他们二人一杯！”
众武举尽皆轰然应诺。
哪怕是没有捞到邀请的，也从这事上看出了和赵峥刘烨拉上关系的好处——哪怕一直做个小旗，提起曾和赵峥刘烨一起在南镇抚司培训的经历，别人也得高看三分。
所以这一杯酒，众人敬的真心实意。
曹寅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回头道：“大丈夫当如是，等三年后我考中武举，也定要坐在正当中接受同年们的恭贺！”
后面矮了他半头的少年，却对他的大话嗤之以鼻：“等你先打赢李家姐姐再说吧。”
曹寅气的撸胳膊挽袖子瞪眼道：“孙文成，你小子什么意思？我是打不过她吗？分明是她自己不敢应战！”
“听你吹……”
“好了、好了。”
见这表兄弟要闹起来，刘烨的弟弟刘贤忙拦在当中，压着嗓子道：“可不敢再提李芸，你们没见李大哥都受了牵连，被我们太太阴阳怪气的损了好半天？”
听到刘贤提起的嫡母关刘氏，曹寅也不由缩了缩脖子，李曹孙三家的长辈，都曾做过自吴三桂的亲卫，他们也因此自小就跟在刘烨身边。
原本对这位关刘氏都还挺敬重的，谁成想刚一搬出来住，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恨不能把这些年伏低做小的怨愤，全都一股脑发泄出来。
要说有些人还真不经念叨。
刘贤刚提到嫡母，就见自己的生母董氏匆匆而来，冲曹寅、孙文成等人点点头，然后便对刘贤道：“贤哥儿，你进去跟大爷说一声，太太想见见赵公子。”
刘贤一愣，忙问：“哪个赵公子？”
“自然是夺了头名的赵公子。”
董氏明显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但刘贤却听哥哥说起过两家的仇怨，当即苦着脸嘟囔道：“太太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提前也不跟大哥商量……”
“贤哥儿！”
董氏急忙喝止了他，又勉强冲曹寅等人挤出笑脸。
曹寅急忙摆手：“你们说你们的，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说着，就扯着孙文成一溜烟跑了。
其余几个少年见状，也忙追了上去，只留下董氏和刘贤母子在此。
董氏略略松了一口气，旋即沉声叮嘱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敢胡说？该怎么，不该怎么，自然有太太和大爷做主，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指东道西？”
刘贤看向母亲眼角最近刚刚多出来的一丝细纹，咬牙道：“娘，大哥都已经回来了，你还担心什么？等明儿我跟大哥商量一下，你以后就别去她跟前……
“住口！”
董氏原是温婉的性子，此事却也忍不住厉声呵斥：“你难道连疏不间亲的道理都不懂？！再这么说太太也是大爷的亲生母亲，你要是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就尽量少说话！”
刘贤被母亲呵斥，只能闷闷不乐的应了，扭头道：“那我去跟大哥说一声。”
往里走了几步，想到赵家和刘家有仇，关刘氏和赵峥撞在一处，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他忽然又生出了期待，脚步也轻快了几分。这时候众人酒过三巡，才有人发现席间缺了一位，不由纳闷道：“钱淑英怎么没在？”
“哈哈~”
马应祥哈哈大笑：“昨儿她不战而逃，哪还敢来露面？一早就让人捎口信，说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觉得身子不适，所以不能来了。”
众人听了纷纷摇头失笑。
这钱三十七当真是绣花枕头表面光，昨儿明明是她主动邀战，却趁着众人恭贺郑经进阶地境的时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如今竟还好意思说什么身体不适……
“哥。”
这时刘贤凑到刘烨耳边，轻声将关刘氏的意思说了，一边说，一边好奇的打量赵峥。
在他眼里，哥哥已经是世间第一等的天才了，却不想真定府又出了个赵峥，竟稳稳压了哥哥一头。
别说，单只看仪表就……
呸呸呸~
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刘烨听完自后，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道：“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这事不大方便，我看还是算了吧。”
刘贤颇有些失望。
回到大厅门外把事情说了，董氏也没问怎么一回事，立刻就把消息带了回去。
看看这里暂时没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刘贤就想去找李煦曹寅孙文成，谁知绕了一圈也没找见，不知是去了街上，还是各回各家了。
于是他只好又回到了大厅门外。
结果刚走到附近，就瞧见母亲用袖子遮着半边脸，在同一个仆妇说着什么。
“娘，你怎么……”
刘贤快步走过去，刚想问母亲怎么又回来了，忽然发现母亲遮挡的地方隐约露出红痕，不由勃然道：“她又打你了？！我这就去告诉……”
“贤二爷！”
见儿子还不长记性，董氏当即换了称呼，冷道：“劳烦你再去里面通传一声，就说太太执意要见，若这会儿不方便，就等一会儿方便了，再请赵公子去后院会面。”
刘贤几乎将牙齿咬碎，却也知道母亲是动了真怒，于是闷声应了，转身又进了客厅。
见吧、见吧，干脆闹将起来才好！
最好当场打起来，然后‘失手’打死那恶妇！
抱着满心怨念，他再次传达了关刘氏的意思，刘烨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脸上的麻子似乎都写着‘为难’二字。
虽然觉得这事儿不妥，但他素来是个孝顺的，最后还是硬着头，找了个机会悄悄对赵峥说了，然后又立即补了句：“若是赵兄不愿意，我这就去后院回绝母亲！”
刘福临的老婆要见自己？
赵峥倒还真好奇她能说个什么来！
若是倒打一耙胡搅蛮缠……
呵呵~
自己正愁对这倒霉的麻子下不去狠手呢，刚好从关刘氏身上找找动力！
想到这里，他起身道：“十年前的事情，我倒也正想找个当事人问一问！”
听他提起十年前的事情，刘烨就知道不妙，但事到如今再想改口也已经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带赵峥去了后院。

第147章 赴宴【中二】
留下刘贤暂替自己待客，刘烨引着赵峥到了后宅。
刚到门前，正撞见董姨娘从里面出来，左半边脸上红通通的烙着个巴掌印，本就柔弱娇媚的面容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看到刘烨和赵峥，她急忙侧过身子捂着脸道：“大爷快请进，太太在里面候着呢。”
因为关刘氏执意要见赵峥，刘烨本就有些心烦意乱，见此情景脸色益发不好看——当然了，他那脸压根就没好看过。
不过当着赵峥的面，刘烨也不好发作，只能冲董氏点了点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将赵峥请进了客厅里。
因有刘烨作为参照物，再加上刚刚看到了董氏凄楚的模样，赵峥满以为进门后会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妒妇，谁成想从罗汉床上起身相迎的，却是个身形样貌别具一格的妇人。
她的身高约莫和张玉茹相仿，但骨架却比张玉茹大了一圈，使得体态更为丰腴，看起来也更有压迫感。
而她的五官也较之常人也更为立体，浓眉大眼鼻梁挺拔、厚实的双唇如血一般鲜艳——但论姿色，自然无法与妩媚天成的董氏相提并论，却自有一股别样的气质。
若说张玉茹是英姿飒爽的话，那她身上弥漫着的，就是一股遮不住的野性。
就在赵峥暗暗观察关刘氏之际。
关刘氏也一边上下打量赵峥，一边啧啧赞道：“这位便是赵公子吧？果然是人中龙凤名不虚传，我家烨哥儿若是有你三分容貌，这婚姻上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大摇其头。
这态度也和赵峥预料中的大不一样，但他还不至于被表面的糖衣炮弹蛊惑，当下微微一礼，不卑不亢问：“刘夫人唤赵某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见他满面疏离，那关刘氏倒也并不意外，对着一旁的董氏道：“还不快给赵公子看座。”
董氏急忙从墙角处，吃力的搬来一张四出头官帽椅，摆在了距离关刘氏丈许远的地方。
赵峥倒也不客气，直接大马金刀的坐了，双目毫不避讳的与关刘氏对视。
那关刘氏倒也不恼，叹了口气，正色道：“我知道赵公子必然深恨我家，可我与玄康又何尝不是被那刘福临所害？那薄情负心的狠心贼当初抛妻弃子，半点不顾念夫妻之情骨肉血脉，若不是我们家姑奶奶出手，我和烨哥儿早被当成罪囚发卖了！”
接下来，这关刘氏骂一阵刘福临，说一阵这些年的不易，絮絮叨叨控诉了一刻钟有余。
这期间刘烨就在旁边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胎木塑一般。
最后关刘氏重重一捶炕桌，咬牙切齿道：“以后赵公子若是找见那狠心贼，杀他之前千万替我问上一句，当日弃城而逃时，可曾想过家中妻儿的下场？！”
赵峥暗中观察，她这怨愤应该不是假的，而且一半是冲着抛妻弃子的刘福临，一半却是冲着庇护了自己十年的平西将军府。
真要论起来，对后者的怨念似乎还要更深一些，看来她这十年间寄人篱下的生活也颇不如意。
见关刘氏如此，赵峥的态度也略略缓和了些，但依旧冷淡的试探道：“这么说，刘夫人也觉得刘福临该杀？”
“自然该杀！”
关刘氏毫不犹豫的道：“凭他的罪过，就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为过！我早跟刘烨交代过，就算要当他的面杀了那狠心贼，他也决计不能阻拦！”
甭管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反正赵峥听的很是满意。
最近一直听人说关刘氏行事乖张，不想倒是个‘明事理’的。
至于虐待董氏母子……
这跟他赵某人有半毛钱关系吗？
骂完了刘福临，关刘氏这才开始问起赵峥的家中的情况，继而说起了与关成德一家的交情。
“我与他娘是自小的交情，十年前到了京城后，一来羞于面对她们母子，二来也着实不得自由，所以就断了往来，不曾想……”
说着，她冲董氏扬了扬手，道：“去把我准备的东西取来。”
瞧这意思，明显是要补偿关家，赵峥忙起身道：“成德虽与舍妹定有婚约，但你们族亲之间的事情，我却不好插手——夫人若果然有意弥补，就该亲自寻他分说。”
关刘氏见他态度甚是坚决，也便没有强求，只说过几日要去见关成德一面，让赵峥帮忙知会一声，免得唐突。
赵峥答应之后也没再落座，趁势推说不好让同年们久侯，直接告辞而去。
刘烨送了两步，忽然站住脚，回头对母亲道：“母亲既如此深明事理，却怎么偏要闹的家宅不宁？”
说完，不等关刘氏再开口，便追着赵峥往前院去了。
关刘氏沉默半晌，挥手斥退了左右，又示意董氏近前来。
她盯着那巴掌印端详半晌，忽然又一巴掌抽在了董氏右脸上，然后用帕子擦着手道：“这回瞧着顺眼多了——我打你，你可觉得委屈？”
董氏低着头，恭顺道：“奴婢不敢。”“不敢？”
关刘氏冷笑：“还有你这狐媚子不敢做的事情？！若非刘甯也是个没囊气的废物，我与烨哥儿只怕早被你给害惨了！”
董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啜泣道：“太太，我当初也不肯的，都是少将军用强，才……”
“呸~”
关刘氏怒道：“他用强，你难道就不会嚼舌自尽？！”
“他、他还用贤哥儿威胁我……”
董氏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但越是如此，关刘氏对其越是厌恶，毕竟当初董氏正是靠着这一手，才博得了刘福临的专宠。
也正是因为董氏未曾拼死抵抗，才使得那吴应熊得陇望蜀，几次找上门纠缠软硬兼施，错非刘烨很快体现出天赋，得了吴三桂的看重，使得吴应熊心怀顾忌，说不准自己也早就……
那小姑子刘甯也是个贱皮子！
察觉到吴应熊和哥哥小妾有染也不敢声张，反来埋怨自己这个做嫂子的管教不严。
那两年关刘氏明里暗里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羞辱，如今好容易母凭子贵，虽暂时奈何不得刘甯和吴应熊，却又怎肯放过董氏母子？
再说了，自己对董氏打骂的越狠，刘甯那边就越是满意，根本不可能为董氏母子出头。
至于吴应熊……
日后若有机会，自己也定要给那狗贼一个教训！
“姐姐，你……”
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况不由一怔。
关刘氏脚尖在董氏平坦坚实的小腹上踢了踢，不耐烦的呵斥道：“滚下去吧！”
董氏急忙掩面而走。
闯进来那人目送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头看向自家姐姐，结果发现关刘氏正一脸不快的瞪着自己，他忙陪笑道：“姐姐怎么又动这么大的肝火，莫不是那姓赵的小子……”
“跟那赵公子没关系。”
关刘氏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板着脸道：“我已经照着你意思做了，还和他约好了，等过两日要亲自去见关成德！”
“那就好、那就好！”
来人松了口气，无奈道：“当时是我见识短了，直到前两日回到京城才发现，有那赵峥顶在前面，反而能免去烨哥儿不少麻烦。”
却原来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在涿州弄巧成拙的关国维。
施琅、吴应熊本来是去调查通天河的，后来应知府陈敬廷所请，这才暂时滞留真定帮忙控制疫情。
如今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一行人自然要回京复命。
关刘氏听了有些不喜，皱眉道：“照你这么说，难道烨哥儿就一直要被他压着不成？”
“若不然呢。”
关国维苦笑摊手：“谁让刘家祖上是关外野人出身，说是已经归化成了汉人，可上面谁不知道刘家的底细？若没这天赋神通倒罢，得了这天赋神通反倒被上面忌惮，那些文官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惦记着华夷之防呢。
旁的不提，他太爷爷当年何等人人物？为大明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到头来别说镇抚使了，连个按察使都没捞到！
也亏得有这么个年纪相仿，又事事压烨哥儿一头的人在，否则明里暗里的打压肯定少不了！所以咱们烨哥儿非但要被他压一头，还要尽量从旁帮衬……”
说着，他无奈摇头。
这天赋神通拔高了刘烨的上限，却也让他撞到了隐形天花板——而这天花板到底能有多高，基本上取决于赵峥日后能有多大的成就。
因为显而易见的，朝廷肯定会拿赵峥来压刘烨，不出意外的话，刘烨终其一生只怕都要活在赵峥的阴影之下。
所以关国维才希望能够进一步化解两家的仇怨，否则等到赵峥成了气候，给刘烨穿起小鞋来可就什么都晚了。
关刘氏听他说的郑重，也只好压下了心头的不甘，咬牙道：“罢罢罢，为了烨哥儿我就舍出这张老脸，打着弥补关家后生的旗号多跑几趟——不就是当着她们的面骂那负心汉吗，我在将军府憋了十年，早就想骂个痛快了！”
关国维点点头，又叮嘱道：“姐姐千万不要急于一时，先慢慢缓和关系，等到关成德和赵家小姐成亲的时候，你把长辈该做的事情都默默的做了，便再怎么不情愿，他们两家也要领这个人情！”
电脑最后换了电源，貌似是供电电压不足导致的蓝屏。

第148章 赴宴【下】
另一边。
赵峥和刘烨一前一后回到大厅，就见张玉茹正在门外翘首以待。
“赵大哥！”
见到赵峥全须全尾的回来，张玉茹急忙迎上前，先瞥了眼刘烨，见他识趣的一拱手直接进了客厅，这才拉着赵峥追问：“那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瞧你这说的，她难道还能在家埋伏五百刀斧手不成？”赵峥打趣了一句，旋即正色道：“也没说什么正经的，就是当着我的面骂了半天刘福临……”
“骂刘福临？”
张玉茹瞪圆了美目，显然也不曾料到会有这一出。
赵峥点点头：“骂的还挺难听——另外，她本来想托我给容若捎些礼物聊表歉意，被我拒绝后又说要亲自登门致歉。”
张玉茹皱眉沉吟半晌，迟疑道：“那这么说，她倒是个明事理的？可外面那些传言……”
“不好说，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这副嘴脸是真是假，咱们先保持警惕吧。”
赵峥心下其实矛盾的紧。
父亲的仇他整整惦记了十年，虽然主要是痛恨那刘福临，但要说从来没有迁怒过刘家人，那绝对是假的——甚至在午夜梦回时，也曾萌生杀其全家的念头。
所以他一开始对刘烨十分敌视，哪怕冒着暴露系统的风险，也要从刘烨手里抢下府试头名。
但后来莫名抢了刘烨的姻缘，还亲眼目睹他先是被李芸丑拒，又被天香楼的公狐狸给……
再加上刘烨的人品性格，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不知不觉两人的关系就缓和了许多。
直到这次来刘家赴宴，看见母亲和妹妹听到这个消息露出的惊诧表情，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对其少了许多排斥。
这让赵峥不由暗暗羞愧，觉得很是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虽然冤有头债有主，可老话也说过父债子偿！
自己怎么能和仇人的儿子如此亲近？！
所以在听说关刘氏想要见自己之后，赵峥首先想到的就是借机与刘家翻脸，至少也不能再这么含含糊糊下去。
谁知道……
唉~
若是这刘家人都像关氏兄弟一般阴险蛮横，事情反倒好办了。
赵峥暗暗慨叹，却哪里知道关刘氏之所以如此，正是那关国维在背后唆使。
闲话几句，两人并肩回到了大厅里，结果正与退出来的刘贤打了个照面。
那刘贤急忙侧身避让，赵峥冲他微微一点头，便与其擦身而过。
刘贤又盯着赵峥打量了半天，见他落座后神色如常的同马应祥岳升龙等人说笑，这才带着满肚子不解出了门——那悍妇明明动了火气，赵家和刘家又有世仇，却怎么没有闹将起来？
与此同时。
酒席上众武举自然而然的，就聊起了吴远康一案的后续情况。
能给出答案非姚仪莫属。
只听他无奈道：“这案子怕是一时半会还结不了案，那吴远康家中搜出了许多药材，若说是用来祭祀的，这数量也太多了些，所以巡察司眼下正在调查，看吴家是不是曾对外发卖过什么延寿的药。”
彭祖最出名的就是活了八百岁，所以暗地里祭拜他的人，基本上都是为了延寿。马应祥听了直撇嘴：“为了多活两年，这都闹出过多少灭门惨案来了，买的药越多死的就越快，怎么还总有人记吃不记打呢？！”
听他口气似是对长生久视不屑一顾。
只能说到底是年轻人，等老了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张相何等人物，如今为了能够延寿，还不是动了要和化形大妖苟合的念头？
张相尚且如此，又何况旁人。
但赵峥却发现了一个疑点，忍不住追问：“那吴家父子一直嚷嚷的成仙又是怎么一回事？”
姚仪愣了一下，摇头道：“这我倒是没听家父提起。”
马应祥又大咧咧的插嘴：“成仙后不就能长生不老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真的一样吗？
虽然成仙通常就意味着长生，但赵峥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恶丐头目满嘴都是成仙，一句长生的事情都没提——按理说他们家拜的既然是彭祖，多少总该提一嘴寿命上的事吧？
赵峥始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酒席宴间也不好揪着细问，否则倒像是在质疑巡察司和姚仪他爹的能力一样。
反正他早就想好了，等明天送走了冯倫等人，就去巡察司里打听一下赏银的事，届时大可再找姚仪仔细聊聊。
…………
酒酣宴尽。
众武举再次依依惜别。
赵峥同张玉茹回到家中，先把这些天和刘烨之间发生的种种，以及今天自己在刘家的所思所想所遇，一股脑都告诉了母亲。
因为少了最重要的公狐狸事件，李桂英对刘烨的遭遇倒是没那么同情，反而觉得畅快，连道：“活该、活该！叫他祖上不积德，如今可不是遭了报应！”
跟着，又惋惜道：“可惜了，你如今已经和张姑娘凑成一对儿，不然正经娶了芸丫头，叫他后悔一辈子才好！”
赵峥无语的提醒道：“娘，玉茹不也是我从他手里抢来的吗？”
“倒也是。”
李桂英点点头，又叹道：“可惜芸丫头是官宦人家小姐，不然……”
“别不然了。”
赵峥打断了母亲胡思乱想，正色道：“以后该如何与刘家相处，还要娘您拿个章程出来。”
“这时候你倒想起你娘来了。”
李桂英白了儿子一眼，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咬牙道：“且等我试一试她，她不是说要来探望成德么？我到时候连她带那刘福临一起骂，我倒要看看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峥张了张嘴，想问若是那关刘氏依旧表现出一副同仇敌忾的嘴脸，李桂英又准备怎么应对。
但话到了嘴边又给咽回去了。
母亲和自己一样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怕到时候也会陷入纠结当中。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反正还有刘福临这个正主在，大不了等日后找到他，自己在他身上多找补找补！
只是……
那刘福临销声匿迹十年了，一直音信全无，若是躲在什么地方还好，若是早就死了，难道自家这仇就不报了？
总得有个宣泄情绪的渠道吧？！

第149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天晚上赵峥睡得颇不踏实。
一开始是梦到自己在五台山抓到了刘福临，正要将其千刀万剐之际，刘烨突然从背后反水偷袭，结果被早有准备的自己一并拿下。
自己正打算让这父子两个共赴黄泉，忽然扑过来一个妇人抱着刘烨嚎啕大哭。
本以为是刘烨的母亲关刘氏，细一瞧却竟是董姨娘。
正觉这女人哭的莫名其妙，那董姨娘忽然又变成了春燕，蛇也似的往自己身上裹缠。
眼见顺着双腿攀到了关键所在，春燕突然又变成了关刘氏，只见这妇人张开丰厚红艳的嘴唇，狠狠一口咬了上来！
“嘶~”
赵峥倒吸一口凉气翻身坐起，下意识想要遮护，却不想却竟在被子上捉到了一只手。
“谁？！”
他大惊失色，差点以为是冯倫等人早对自己暗中觊觎，如今眼见就要分道扬镳，遂动了古道热肠的心思。
“哎呦~哥，你轻点捏！”
床前传来一声熟悉的公鸭嗓，赵峥这才发现是小表弟李旭峰。
不由瞪眼呵斥道：“你小子半夜不睡觉，搞什么鬼？”
“这不是都快天亮了吗。”
李旭峰有些扭捏的道：“哥，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看到小表弟这副模样，赵峥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错非对他知根知底，恐怕又要想歪了，没好气呵斥道：“你就不能等天亮了再说？！行了行了，赶紧说，到底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
李旭峰扭捏的从怀里摸出个方胜，红着脸递给赵峥道：“等我走了，你能不能把这东西转交给、给……”
不等他把话说完，赵峥劈手就把方胜夺了过去，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我答应了，赶紧回去继续睡觉。”
“这是是给李家妹妹的！”
李旭峰顾不上羞涩，忙补充解释了一句，听赵峥闷哼一声算是应了，这才跑回临时加装的小床上躺下。
他是重新睡下了，赵峥却睡不着了。
回想着方才的梦境，心里琢磨着这莫非是什么预兆，在提醒自己那关刘氏来者不善？
还是说自己最近火气太大……
后者倒是好解决，等今天送走了冯倫和小表弟等人，就又能和春燕一起排练老赵家的传统曲目‘长坂坡’了。
这么想着，心情倒好了不少，索性披衣起身哼着曲出门洗漱。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它个水漫金山……”
洗漱完看天色尚早，他又取了兵刃准备去活动活动筋骨。
不想到了那演武场，早有三人在那场上斗做一团。
细瞧却是赵馨与李芸合力，正在张玉茹的枪下苦苦支撑。
赵峥想了想，又悄默声回了客院里，揣上了小表弟的方胜。
再次回到演武场的时候，自家妹妹已经气喘吁吁的败下阵来，只剩下李芸还在苦苦支撑。
见赵峥从院外进来，张玉茹立刻一枪荡开了李芸的兵刃，边将枪尖悬在她颈间，边招呼道：“我是被这两个丫头拉了壮丁，你怎么也醒的这么早？是不是昨天喝了酒不舒服？那我让人去煮一碗醒酒汤……”
“不用了。”
赵峥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方胜，走到张玉茹面前，在她期待又欣喜的的目光中，把那方胜递给了李芸。
李芸愕然之余，忽然就觉得虚悬颈间的枪尖变得寒芒四射。
好在这时赵峥解释道：“我表弟李旭峰方才给我的，说是让我等他走后，再转交给你。”
张玉茹收了枪，笑着打趣道：“表弟倒也是百折不挠，芸丫头，若不然你就给他机会好了。”
“才不要！”李芸一边将方胜还回去，一边将头摇的拨浪鼓仿佛：“我要做忠贞侯红娘子那样的巾帼英雄，再说了，我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
这话可真伤舔狗的心。
不过忠贞侯和红娘子，好像都是嫁过人的吧？
赵峥看看李芸还回来的方胜，摇头道：“我看还是你当面还给他的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再说两句能激励他上进的话。”
“这……”
“或者干脆骂他两句也行。”
李芸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了，然后就拉着赵馨窃窃私语，似乎是在商量骂些什么好。
赵峥生怕这两个小丫头玩过火，直接把小表弟骂的一蹶不振了，忙提醒道：“差不多就得了，最好别当着外人的面骂。”
唉~
自己这做表哥的真是操碎了心！
到最后，赵峥也不知道李芸到底对小表弟说了些什么，就只看到李旭峰是流着泪上路的。
等从南门外回来的时候，客院里早被春燕的打扫一新，柜子上还特意堆了两条备用的床单——这小蹄子分明比自己还要性急。
不过这也正常，别人都是先苦后甜，但拜赵峥的神通所赐，这小妮子却是一鼓作气甜到了心坎里，再加上急着想要固宠，那自然是乐此不疲食髓知味。
…………
上午忙里偷闲，给青霞讲了小半个时辰的故事。
等到午后，赵峥与张玉茹便出了门各奔东西。
张玉茹是应红娘子邀请，去北镇抚司提交入职申请；赵峥则是按照先前计划好的，来到了顺天府巡察司。
在巡察司门前下了驴，姚仪立刻从里面迎了出来，看他一副标准的小旗官打扮，赵峥笑问：“你已经入职了？”
“入了。”
姚仪倒是半点不避讳：“手续都是上面百户帮忙办的，我就出了一张脸和一个名字，简单的很——走吧，我带你去找负责核发赏银的书吏，不过这里不发现银，只发票凭，要领银子还得去府衙走一遭。”
“都行。”
赵峥倒不在乎多跑一趟，反正他这几天也没别的事。
“对了。”
姚仪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不是想找个正经赚钱的门路吗？我昨儿跟我爹提了一嘴，他倒是帮忙想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直接用你的神通赚钱啊！”
对啊！
这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峥光想着打听别人赚钱的门路了，却忘了发掘自己本身独有的门路！
战吼不敢说包治百病，但治疗起外伤来，那效果可是比什么灵丹妙药还好使。
自己大可以就近开一家医馆，也不用总在里面守着，平时顾个人挂挂门诊，自己每隔一个时辰过去喊一嗓子，凭自己的身份名气，以及战吼立竿见影的效果，准保能财源滚滚！
赵峥大喜之余，正要向姚仪道谢，姚仪却一摆手道：“先别忙着谢我，我这里还有一桩事情想找你帮忙呢。”
“什么事情？”
“看司里的意思，大概是不准备给我安排什么具体差事，我也懒得跟他们墨迹，索性甩开他们自己干！凭你的本事，这半年一直荒废着太可惜了，不如没事就来巡察司，有什么疑难杂案咱们都可以去查，查清了少不了你的功劳，查不明白也没人会怪罪。”
到底是府尹公子，刚来就想着要自立门户！
面对姚仪这份邀约，赵峥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融合了后世记忆之后，也一直对破案的事情感兴趣。
至于赚钱大计……
大不了把医馆开在巡察司对面，查案查的累了就去喊一嗓子提提神，到时候再给巡察司的旗官们打个对折，顺便还能扩展一下人脉。

第150章 麻子啊麻子
本来赏银批复流程十分繁琐，但一来有姚仪这个府尹公子带路，二来赵峥也是未来可期，也没哪个想在这种小事上开罪他。
故此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在府衙户房拿到了327两的赏银。
这还有零有整的。
赵峥正在掂量钱袋，琢磨自己得到的赏金，究竟能占吴家财产的几个百分点，又或许是零点几个百分点。
这时又有一名书吏凑上来赔笑拱手：“赵公子，敢问可有捐赠之意？”
“啊？”
有那么一瞬间，赵峥感觉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彩票中心。
那书吏以为赵峥不知道‘捐赠’的意思，于是又详细解释道：“捐赠出来的钱，一半会拿来抚恤本次伤亡的弟兄，另一半则会拨给养济院用来给幼军改善伙食——当然了，捐不捐全在您自己，捐多捐少也是您来定。”
听完了捐款的用处，赵峥就下定决心纳捐了，仔细问过别人通常都是捐一到两成，他便拿了五十两出来。
在花名册签了名，从户房里出来，却见门前的姚仪换成了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一问才知道，姚仪临时被府尹大人叫走了，因担心赵峥找不见自己，所以特意让传话的小厮在此等候——本来赵峥还想跟他探讨一下‘成仙’和‘长生’的问题，看来也只能等日后再说了。
骑上月余没怎么运动，明显肥了一圈的大叫驴，带着剩下的银子施施然往回赶。
因琢磨着要靠神通赚钱，每每路过医馆药铺，他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若遇到外伤患者，更是要驻足多瞧上两眼，也好通过那些人的衣装打扮，推敲着自己究竟收多少诊金才算合适。
直到路过一家医馆，看到有个大肚子的妇人从里面出来，赵峥忽然就变了脸色。
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他再不搞什么走马观花，直接快驴加鞭的回到了张家别院。
张玉茹还没回来，也不知报名的事顺不顺利。
赵峥暂时也顾不上担心这个，直接去后宅找到了自家母亲：“娘，这年头女子难产的数量多不多？”
李桂英见他火急火燎的，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呢，不想问的却是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咱们真定府那边儿反正是不少，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因为难产而死的消息。”
啧~
这还是死了的，算上侥幸逃过一劫的肯定更多。
眼见赵峥满面纠结的坐到了椅子上，李桂英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看外面没人，这才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莫不是你在真定惹了什么风流债，人家大着肚子找上门来了？！”
“您这是想哪儿去了！”
赵峥哭笑不得，为免母亲疑神疑鬼，他便把打算开医馆的事情说了。
李桂英近来也正为钱发愁呢。儿子这阵子赚的是比以前多，可京城的地价也比真定府要贵多了。
如今听说赵峥能靠神通赚钱，她当即喜道：“这倒真是好主意！”
“我本来也这么觉得。”
赵峥无奈道：“我这神通用在治疗外伤上，虽然神妙，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替代，况且既治不了病也救不了必死之人——所以本想把医馆开在衙门对面，只在固定时间问诊，等到赚够了钱，咱就把医馆收了专心做官。”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
李桂英又欢喜的连连点头：“做官的才是顶顶要紧的事，钱只要够花就成。”
“可我现在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赵峥两手一摊：“我这神通对难产、血崩之类的病也有奇效，若一旦闯开了名声，再想抽身只怕就难了——医馆可以歇业，但人家找上门来求救，面对随时都有可能一尸两命的孕妇，难道儿子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这正是他在医馆看到大肚子，忽然变了脸色原因。
这年头难产闹出人命，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时间拖久了，女子气力不济+失血过多导致的。
而赵峥的神通恰好对症，没力气贫血了，一嗓子下去不敢说生龙活虎，起码也能让产妇再扛上一段时间——若是撑到CD时间好了还没能生出来，那就再来一嗓子。
所以只要不是遇到极端情况，基本上都能确保母子平安。可真要闯出了妇科圣手的名声，往后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且不说赵峥本来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就算他真能硬的下心肠，遇到惹不起的人家又该怎么办？
不破戒就要结下深仇大恨！
破了戒，以后别人再来又该怎么办？
李桂英听完儿子的剖析之后也犯起了愁，她端起茶碗又放下，放下茶碗又端起来，好一会儿才道：“那要不咱们一开始就别收治难产的妇人？”
“那要是有人瞧出门道，把难产的妇人送到医馆来呢？”
“这……”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只要假装治不了就行，但李桂英骗不过自己的良心，赵峥更骗不过。
这一来事情就变得无解了，除非赵峥肯舍弃大好的前程，把妇科大夫当主业来经营。
唰~
母子两个正面对面的发愁，忽然间眼前一花，两人中间陡然多了个人。
赵峥还好，早就已经惯了，但李桂英却是吓的不轻，拍着胸口埋怨道：“青霞姑娘，你这是……”
“有妖气！”
青霞满脸凝重的看着客厅门外，上回她这般如临大敌，还是头一次见到张玉茹时。
不过这次来的显然不是情敌！
“妖气？”
赵峥也急忙将母亲护在身后，警惕的向门外看去，却见外面静悄悄的一切如常。
但这寂静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赵峥想到了什么，立刻扬声道：“可是胡前辈到访？”
“哈哈哈~”
话音未落，空无一物的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大笑：“胡某不请自来，失礼、失礼。”
说着，那天香楼的妖狐突兀的跨过门槛，冲着赵峥拱了拱手，但眼神却直勾勾的落在青霞身上。
赵峥因担心母亲被它吓到，回头想要宽慰两句，却见李桂英不知何时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面无表情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前方，似乎是被迷了心窍魂魄。
“胡前辈！”
赵峥顿时恼了，冷硬道：“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家人，若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就怪不得我撕毁承诺了！”
听到赵峥语气不善，青霞也明显敌意更浓，紧跟着娇叱道：“不许动家人！”
也不知是不是赵峥的错觉，此时她那绿裙下似乎有些‘拥挤’。
见青霞如此，那狐狸精这才敛去笑容，认真拱手道：“是胡某莽撞了，还望这位同道不要见怪。”
很明显，他真正重视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青霞一人。
这让赵峥略有些挫败感，好在青霞不是外人，四舍五入也算是他赵某人威慑成功了。
“胡前辈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这个吗……”
那狐狸精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昨夜你那同伴独自去了天香楼后院，没有点姑娘，只点了一桌子酒菜，我见他似乎有所期待，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又破例招待了他一晚上。
后来从他那里听说，你已经将这位同道接到了京城，我心下好奇，故而特来拜访。”
麻子啊麻子！
赵峥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到底是刘烨坑了自己，还是自己不小心又坑了他？

第151章 通文馆
感叹完刘烨的堕落，赵峥又正色道：“青霞和胡前辈不一样，乃是奉了有道真修之命进京献宝，如今已得了朝廷特批，可以不受限制在城内活动。”
甭管这狐妖是为什么来的，先把身份给他亮明白——你一窝在青楼装神弄鬼的黑户，难道还敢跟抬了旗的妖怪对着干？
“此事胡某也已经听说了。”
那狐妖说着，又冲青霞微微拱手道：“不知这位同道可曾修炼过什么后天法术，能否与胡某演练交流一番，也好让胡某开阔一下眼界？”
青霞静静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赵峥。
原来是它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这狐狸精怕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什么昙阳子坐下仙童云云，都是赵峥替青霞吹出来的，事实上昙阳子压根就没教导过青霞什么道术仙法，甚至都没怎么跟青霞说过话。
心里头这么想着，赵峥嘴上可没这么说：“这怕是不妥，若是自行顿悟的倒还罢了，受师长教诲得来的东西，不得长辈允许怎可轻易示人？”
那狐妖的目光，在青霞和赵峥身上来回打了个转，然后再次拱手道：“是胡某唐突了。”
看他这样子，也不知到底信了没有，不过甭管信不信，反正在京城里他肯定不敢贸然出手。
“对了。”
这时那狐妖又道：“方才赵公子与令堂烦恼之事，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帮到你们。”
“什么地方？”
“通文馆。”
通文馆？
是不是还有个幻音坊？
赵峥还想再问清楚些，那狐妖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赵峥第一时间回头看向母亲，发现她已经恢复了清明，于是连忙扶起她关切道：“娘，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桂英听了这话，撇了眼青霞，摇头道：“我还没到不禁吓的年纪，不过你可得好生跟她说说，总不能老这么一惊一乍的。”
看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青霞刚刚出现不久。
确定母亲没什么不适的，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满口答应着将她送进了里间。
等折回来就见青霞正捧着一个玉牌翻看。
赵峥不由警惕道：“这是那狐妖留下来的？”
见青霞点头，他又追问：“做什么用的？”
“里面记录了一门障眼法，可以让普通人看不到我，或者看不清我。”
这种障眼法应该不是什么稀奇法术，看来那妖狐还是察觉到了青霞可能是‘白板’的事实，所以才会留下这块玉牌。
赵峥闻言，立刻让青霞努力感知了一下，确认那狐妖确实走了，这才放下心来。
甭管留下这玉牌是不是在试探青霞，他至少没有在暗中窥探——考虑到那狐狸精每日在做的营生，真要是被它暗中窥探，想想都令人后庭发紧。
赵峥想了想，青霞是经过官方认证的好妖怪，其实对障眼法的需求并不是那么迫切，于是又道：“你先不要急着学，咱们把它抄录下来，等我托关系找个人审一审，若是没问题咱们再学。”
青霞却缓缓摇头：“抄录不了的。”
赵峥了然：“里面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见青霞点头，赵峥又问：“那别人能领会里面的东西吗？”
青霞摇头。
啧~
“先放着吧，宁可不学，也绝不能被那狐狸精算计！”
见赵峥做出了最后决断，青霞立刻毫不留恋的把玉牌递了过来。
赵峥接在手里，忍不住又问了句：“你不想学？”
“不是你不让我学的吗？”
青霞一脸无辜的眨巴着大眼睛。
“真乖。”
赵峥伸手抚摸着她脑后的如瀑青丝，也不怪张玉茹最近有事没事就薅两下，手感确实没的说。
这时院里传来赵馨和李芸打闹追逐的动静。想到方才那狐妖留下的话，赵峥出门将两个小丫头唤了进来，向李芸打听起了‘通文馆’是什么所在。
李芸不愧是地头蛇，当即如数家珍的道：“通文馆是专门卖符篆的，就开在国子监附近，听说他家的符篆都是出自清水衙门的小官之手，种类虽多却没什么精品。”
赵峥发现了盲点：“照你这么说，精品符篆也有地方卖？”
“没有！”
李芸果断否定，然后嘻嘻笑道：“儒道修炼到一定层次，就不讲究什么符篆了，可能是书法、可能是图画，或者是随便什么寄托了神念的东西。”
“对对对！”
赵峥一拍脑门，这事儿他以前就听关成德说过，冷不丁竟给忘了。
这时赵馨好奇道：“我听说天下能人异士云集京师，那这类东西应该也有不少吧？”
“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李芸再次解释道：“留存神念不难，难的是长久留存神念，而且通常离开主人越远，神念就逸散的越快，所以除非是急用，否则很少有人会买——倒是那些低级符篆，因为卖的便宜又花样百出，反倒不用发愁销路。”
“喔~”
赵馨拖长了音点点头，满脸忍俊不禁的笑意。
赵峥差点以为她会拿出那首《画堂春》炫耀一番，结果这小妮子却硬生生忍住了。
呵呵~
看来小姐妹之间再怎么亲密，某些事情也还是会小心提防。
当天晚上，赵峥把自己想去通文馆逛逛的事情，告知了关成德和张玉茹。
大忙人关成德倒是第一时间响应，反而是素来喜欢凑热闹的张玉茹婉拒了邀约，说是明天还要去办理入职手续。
看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赵峥还以为是在北镇抚司遇到了什么刁难。
再三追问之下，张玉茹才惆怅道：“有红娘子亲自邀约，谁敢刁难我，只是我看到红娘子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心下莫名就……”
原来是在感慨这个。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叱咤一时的红娘子也已经老了。
赵峥从后面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在她耳边柔声道：“我这里有首俚曲你要不要听？”
张玉茹本来被他抱住，正紧张的浑身僵直，听他说要唱什么俚曲，半是失望半是松了一口气的连忙点头。
然后赵峥便在她耳边唱起了《一生有你》。
但听到那句应景的‘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张玉茹这才隐约明白他的意思，等听到‘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
等赵峥一曲唱完，她立刻转过头与赵峥拥抱在一起，踮着脚主动献吻。
良久唇分，却听张玉茹又道：“其实本来也什么，可是我突然想到红娘子和柳先生年纪相仿，相貌却是仿似两代人一般，就总觉得莫名有些不甘……”
大概每个修炼武道的人，看到那些驻颜有术的儒生，都会产生类似的感慨——在乎容颜的女子就更是如此了。
赵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毕竟他自己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儒道这玩意儿成不成的也没个量化标准，而他的金手指也更偏向于增强身体素质，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考武举的信念。
所以也只能默默抱紧了张玉茹。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玉茹的身子忽然一颤，旋即羞红满面的推开了赵峥，不着痕迹的往他腰间扫了一眼，转头飞也似的逃了。
赵峥讪讪的目送她远去，又低头看了眼作怪的枝节，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准备回客院去寻春燕消解消解。
不想刚迈出半步，眼前忽然一花，然后就见青霞出现在身前，瞪着两只清澈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赵峥心虚后退了半步，试探着问：“要听故事？”
青霞微微摇头，然后缓缓踮起脚尖，撅起水晶琉璃一般细润诱人的樱唇。
这……
赵峥略一犹豫，还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低头吻了上去，不过和方才相比，他可是规矩的很，舌头就跟坐牢似的，别说伸出去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第152章 求个心安
翌日上午。
赵峥本打算和关成德走一遭就好，无奈赵馨死缠烂打非要跟去，李芸也自荐枕……呸，自荐为向导。
抱着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的心态，赵峥果断又带上了青霞和春燕。
路上他和关成德各自骑在驴上，春燕赶着大车，车里两个小丫头片刻不肯消停，时不时就要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每次青霞也会适时探头张望，只是不怎么说话，就这么瞪着美目扫描路边街景。
其实青霞最开始，是想和赵峥同乘一骑的。
但她始终不肯穿鞋袜，走在路上有裙子遮掩还好，骑在马上就不免暴露出赤足，赵峥一来担心太过惹眼，二来雅不愿那一对儿嫩菱角被闲杂人等看了去，所以就哄着她上了马车。
见青霞的目光被一个卖羊杂汤的摊子牢牢吸引，红唇微张，隐隐露出丁香小舌。
赵峥不由又回想起了昨夜拥吻的情况。
他原以为固守城池可保平安，不想青霞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上次的感觉，就笨拙的开始了主动进取。
当时赵峥心里别提多紧张了，感觉像是在舔高压电线一样，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虽然直到最后也没‘漏电’，但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事后回忆起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通文馆就开在国子监附近，找起来倒是容易的很，只是众人下了车马，刚走到那通文馆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走在最前面的赵峥下意识停住脚步，探头向店内张望，却见那货架上正有十来张符篆在燃烧。
这……
赵峥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青霞。
与此同时，从店里‘滚’出一个肠满肚肥的胖掌柜，见了赵峥等人就连连作揖：“诸位贵客还请见谅，鄙店庙小容不得真仙，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一边说着，他一边战战兢兢的擦汗，似乎唯恐惹恼了对面的‘真仙’，被直接一口生吞下去。
果然是因为青霞。
“青霞姐姐。”
不等赵峥吩咐，赵馨就挽住青霞的胳膊道：“我方才看到那边也有个羊汤馆子，不如咱们过去尝尝鲜？”
李芸也趁机抱住另一边，连声道：“对对对，咱们去尝尝鲜，这通文馆里都是鬼画符，没什么好瞧的！”
“等一下！”
眼见她们三个连体婴似的，朝着来路走去，赵峥急忙开口唤住，又对嘴角隐约有些晶莹亮色的青霞道：“我让你贴身带着的那份文书呢，拿出来给这店家瞧瞧。”
这里虽是商铺，但却是专门和官员们打交道的，青霞可以不进去，但必须要把这事解释清楚，免得他们捅到上面，平白惹上麻烦。
小妖精乖巧的拿出了文书，赵峥展示给那胖掌柜之后，这才让她们随便去周围逛逛。
因那公文上提到了赵峥的名姓，掌柜连道了几声久仰，态度也是愈发的恭敬——化形大妖他只听过没见过，能得到官场认可的化形大妖，那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等到赵峥提出要包赔店内损失的时候，那胖掌柜先是摇头，然后陪笑拱手道：“几张符而已，有什么打紧的？这位应该就是关成德关公子了吧？日后您若有墨宝要出手，千万要给鄙店一个机会！”
这人倒是个八面玲珑的。
不过打开门做生意本来也就该和气生财。
解开误会之后，那胖掌柜带着两人进到里面简单逛了逛，发现李芸说的果然不假，这里面的符篆琳琅满目种类繁多，从示警辟邪安神驱虫用的，到完全不知道有什么鸟用的，应有尽有。
赵峥甚至看到了一张符，上面写着只要绑上目标的头发，就能令其牙酸口臭熏欲呕三日方消。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无聊，专门搞出这种符来？
不过按照关成德的解释，那些古怪刁钻前所未见的符篆，倒也并不全是为了满足个人癖好，而是希望借此找到挣脱桎梏、破境而出的契机。
符篆既是让低阶儒修能够发挥出实力的必备工具，却也是限制他们继续向上攀登的樊笼。
这么多符，赵峥也没时间挨个去看，索性向那胖掌柜打听道：“敢问贵店可有和产妇有关的符篆？”
“有的、有的！”听到这个问题，那胖掌柜看向赵峥的目光，忽然就带了一丝丝崇敬。
这是误会成什么了？
不过赵峥也懒得解释什么，保不齐哪天自己就真让青霞怀上了呢。
那胖掌柜将两人带到正中偏右一点的货架前，指着上面的符篆一一介绍起来。
从位置上就能看得出来，这还是店里的热销品类。
与产妇相关的总共有七种符篆，不过赵峥只着重留意了其中三种：安胎符、催产符、顺产符。
他挨个指了指，开门见山的问：“这三种符效果怎么样？”
“这……”
那胖掌柜犹豫了一下，才又陪笑道：“若是别人问起，小的肯定说效果极好，但既然是两位贵客问起，小的自然不敢妄言——这安胎符和催产符，配合相应的汤药使用，效果十分显著；至于这顺产符，嘿嘿，反正不会比庙里求来的差。”
那不就是只能起到精神安慰的效果？
赵峥听了反倒松了一口气，若是这顺产符足够灵验，那自己就只能趁早打道回府了。
那胖掌柜又介绍道：“汤药的方子小店就有，不过还需要请一位靠谱的大夫，按照孕妇的情况做些调整才能服用，公子若是需要，小店愿意免费……”
赵峥打断了他的话，追问道：“安胎符和催产符卖多少钱？”
“安胎符三两银子，催产符要八两。”
“若要加上配套的汤药呢？”
“安胎符至少要四两银子，催产符因要用到一些名贵药材，怕要二十两往上才成。”
赵峥点点头，然后终于道明了来意：“实不相暪，我这次来并不是要来买符的，而是想和贵店合伙做生意。”
“合伙做生意？”
那胖掌柜明显又想歪了，战战兢兢的道：“小人只是个掌柜，大事怕做不了主。”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赵峥指了指那顺产符：“你既然听说过我，那应该知道我有一门天赋神通吧？实不相瞒，我这神通拿来为产妇保驾护航，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七八分总还是有的。”
说着，又将自己的神通效果详细说了。
那胖掌柜听完两眼放光，再不说什么做不了主了，急忙追问：“公子想怎么合作？”
“我暂时是这么想的。”
赵峥道：“平时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你们自行联系有意的产妇，场地也由你们来出——不过不能太大，方圆最多二十米！只要凑够了十个，再选个我方便的时间，剩下的就看你们这催产符效果如何了。”
“这您大可放心，那催产方子是李时珍李神医留下的！”那胖掌柜先是拍着胸脯保证，旋即又为难道：“若是一时半刻凑不够怎么办？”
果然符篆只是辅助，汤药才是最关键的——当然了，考量到人们普遍对符篆心存敬畏，这安慰剂的效果肯定十足。
赵峥一边吐槽，一边目光转向了安胎符。
“这……”
胖掌柜又问：“若是有贵人不愿意等怎么办？”
“这个简单，既是贵人自然手头宽裕，大可以从平民百姓当中找九个孕妇来凑数嘛，只要钱给够到位，没有凑不够的！”
胖掌柜这才明白了赵峥的用意，深施一礼道：“赵公子高义！”
“什么义不义的，不过是尽量求个心安罢了。”

第153章 国子监
接下来的时间里，赵峥便与那胖掌柜先简单的拟了个章程。
之所以是章程而不是合同，一是因为胖掌柜确实需要请示东家，才能给出最终答案；二来赵峥也是临时起意，担心仓促签约会留下什么漏洞，还需要回去再好生思量思量。
所以暂时只是拟了个章程，或者说是合作意向。
大致内容是：赵峥本人只负责提供天赋神通，通文馆包揽除天赋神通之外的一切事物、开销。
具体定价权交由通文馆，赵峥坐收毛利润的三成【暂定】，其余种种一概不加过问。
赵峥不保证绝对顺产，如果出现意外引起纠纷，需要通文馆出面协调。
孕妇必须月份足够——这条主要是防止有权贵之家，随便找几个孕妇凑数。
赵峥要求凑十个人既是为了省事，也是希望能借此帮助一些出不起钱的贫民百姓。
其余的还有不少细则，明面上来看，赵峥承担的义务要远远少于通文馆，但这并不意味着通文馆就吃了亏，以通文馆的体量背景而言，看重的并不是这桩买卖带来的收益，而是经营这桩生意所能带来的人脉。
经营符篆生意，只能笼络一些还不成气候的儒修，但顺产的生意做好了，却很容易就能和权贵之家搭上线——毕竟越是权贵之家，往往就越是重视子嗣后代。
半个时辰后。
约定好三日内去张家别院商量具体签约事宜，胖掌柜便满脸堆笑的，将赵峥和关成德送出门外。
关成德还专门买了几张不常见的符篆，准备回去仔细揣摩一下——虽然他还处在打基础的阶段，远不到破而后立的时候，但少年人嘛，好高骛远总是难免的。
其实赵峥并不觉得他会在破境时遇到坎坷，毕竟关成德在诗词一道上堪称天赋异禀——普通刚入门的儒修，可没办法单凭诵诗就扰动别人的心志情绪。
到了店门外，就见只有春燕在守着车马，青霞三人尚未回转。
或许是被哪家小吃店给绊住了吧。
赵峥嘱托春燕继续在此等候，领着关成德沿街寻找，结果找出足有二里地去，也没看到三女的踪影。
这下他不由担心起来，心说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他倒不担心是因为美色引起的麻烦，一般登徒子只怕连李芸都未必打得过，更别说是青霞了。
就怕是因为青霞的身份引来的麻烦！
于是他忙和光成德兵分两路，开始沿街打听三女的消息。
这么三个争奇斗艳的女子，但凡看到过的人都不会忘记，所以打听起来倒也不难。
也就半刻钟的功夫，赵峥就从一个面馆老板口中得知，是有几个少年与李芸起了口角冲突，听那意思，好像是到国子监里比试拳脚去了。
赵峥和关成德立刻返回头去了国子监。
到了台阶前，就见那大门正上方挂着蓝底金字的‘国子监’牌匾，再下面又刻着‘集贤门’三字，两侧楹联上书‘金元明宅于兹，天邑万年今大备；虞夏殷阙有间，周京四学古堪循’。
见赵峥打量那楹联，关成德小声解释道：“代表武人的楹联在西大门。”
国子监作为大明的最高学府，本来只招儒生，正式招收武生入学，还是在六十多年前泰昌朝的时候——泰昌帝是天启和崇祯的老子，无魔世界里大明朝最短命的皇帝，从登基到驾崩只用了一个月，不过在本世界线他却多扛了四年。
据说为了能让武生进入国子监，武臣们前前后后闹了二十多年，才终于如愿以偿——忠贞侯要求招收女生员的提案，则是直到现在也没能通过。
现如今国子监祭酒一职依旧由文官担任，但是下面的司业、监丞却都分设有文武官员。
国子监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好在赵峥和关成德都是‘有身份’的人，轻松就办好了通行手续，领到了临时出入的小木牌。关成德进京后没多久，就来过孔庙和国子监打卡，因此也不用找人打听，直接就带着赵峥往校武场的方向赶。
国子监的校武场占地面积不小，大大小小分成了十几块。
此时几乎所有演武场都空着，只有东南角被围的水泄不通，除了短打扮的武生之外，还有不少穿长衫的儒生，两拨人泾渭分明，以至于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竟还有个可以勉强可以通行的空隙。
赵峥打头，带着关成德从那空隙里穿行过去，一路引来不少人道路以目。
等到了内圈才发现，之所以只留了一个空隙，而不是两个，是因为对面有几个半大少年，并没有理会什么文武之别，正亲昵的聚在一起对着场中指指点点。
不知为何，赵峥总觉得那几个少年颇为眼熟。
最开始以为是在刘烨家里见过，但去刘烨家的都是武生，但这几个人里却有三个穿长袍的。
看到青霞和赵馨正站在一角为李芸加油助威，赵峥凑过去拍了下赵馨的肩膀，又伸手拉住了青霞的柔荑。
这两个动作让他迎来了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若不是青霞回头嫣然一笑，赵馨更是喊了一声‘哥’，估计当场就能跳出三五十个护花使者。
赵峥指了指场内问：“李芸怎么跟小曹打起来了？”
在场中酣战的少年男女，赫然正是李芸曹寅二人。
赵馨解释道“半路上撞见的，他们下了课去附近买东西，那曹寅禁不住同伴撺掇，主动上来邀战，结果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本来我想去知会你们一声的，但又担心李芸自己近来吃了亏，所以就先跟着过来了。”
这过程和赵峥猜的大差不差。
此时赵峥发现对面那几个少年，正对着自己这边指指点点，虽然四周围对着自己和青霞指指点点的人，并不在少数，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和别人不同，似乎是认出了赵峥的身份。
果然是见过的。
赵峥略一犹豫，侧头同青霞交代了一声，贴着演武场边缘朝那边儿绕了过去。
结果刚走到半截，身前就突然有两个壮汉打横拦住了他的去路——看身量年纪气度，这两人显然并非武生，而是修炼有成的武者。
与此同时，对面那几个少年也迅速被人带走了。
这分明是不想让自己和那几个少年进行接触。
不对！
这应该不是专门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所有想要接触那几个少年的人。
难道是什么权贵子弟？
但这里可是国子监，就算是顶格的权贵子弟，应该也没办法这么明目张胆的安排这么多保镖进来吧？
若是在皇权还管用的时代，赵峥估计就要猜测是什么皇子皇孙了，但这年头皇帝都不过是个橡皮图章，何况是什么皇子皇孙。
心下不解之余，他冲那拦路的两人拱手道：“在下常山赵峥，敢问二位拦住去路有何见教？”
“常山赵峥？你就是力压刘烨的赵峥？！”
那两个壮汉听了赵峥的名姓，当即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拱手还礼道：“咱们寻个清净处说……”
“哼~”
那人刚说到一半，赵峥耳边忽然就传来一声雷鸣般的‘轻’哼。
这种情况赵峥有经验，来人必是大佬无疑！

第154章 这群少年来自
眼见那两个壮汉已经挤开人群向外走去，赵峥毫不迟疑的随后跟上。
那两人显然对国子监十分熟悉，三拐两拐就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里正有位气势俨然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赵峥对此早有预料，倒并不觉得奇怪，反是那两个壮汉吃了一惊，嗫嚅着见礼道：“见过祭酒大人。”
原来这就是国子监祭酒顾炎武！
就见顾炎武捋了一下五柳长髯，肃然道：“我不管尔等身负什么差遣，且速将那妖女带离国子监——圣贤之地岂能容妖邪亵渎？！”
原来又是为了青霞。
赵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顾炎武和这两个壮汉不是一伙的，亏自己方才还以为有大佬坐镇，连盘问都倒没敢盘问。
他斜了那两个壮汉一眼，见礼道：“顾大人，此女是受昙阳真人差遣，已经在……”
不等赵峥把话说完，顾炎武又冷笑道：“那公文只是让它任意出入城防，可不是随意出入我国子监——若不是有那份公文，来的又都是弱质女流，老夫岂会容她？！”
好吧，人家说的也有些道理。
赵峥只能恭敬应了，谨慎的倒退两步，又斜了那两个壮汉一眼，就准备返回校武场上带青霞离开。
这时顾炎武又道：“让那姓关的小子过来见我，似他这般天分，岂可整日东游西逛荒废学业？”
巧了，赵峥也是这么想的。
似钱三十七那样的女子，京城里还不知有多少，放他每日里东游西逛实在是太‘危险’了。
当下忙又应了一声，这才退出了巷子。
回到校武场上，李芸和曹寅也已经分出了胜负，最终是曹寅稍逊一筹，被李芸用木枪挑散了发髻，此时正披头散发哭丧着脸，被表弟孙文成等人围着嘲讽。
赵峥先前拦下他，虽然有别的原因，但断定他打不过李芸可不是在说谎，结果这小子偏不信邪，如今在大庭广众下被李云打败，算是把面子丢了个干干净净。
而李芸身边也多了个人，却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李煦。
赵峥上前拉过关成德耳语了几句。
听说是国子监祭酒找自己，关成德急忙整了整衣冠，循着赵峥所指去见顾炎武。
然后赵峥又和李煦打了声招呼，约好在大门外候着李芸，就拉着青霞、赵馨先一步离开了国子监。
到了门外，他正叮嘱青霞日后尽量不要出入官署，就见那两个壮汉也不声不响的跟了出来。
赵峥立刻给二丫使了个眼色，然后招呼那两人走到角落里说话。
刚刚站定，就听其中一个壮汉道：“那几个少年的身份，还请赵公子不要对外透露，若有人问起，也只说是真定府同乡就好。”
这一句‘真定府同乡’，登时让赵峥想起了在何处见过那几个少年。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句：“三家岛上的人，都已经迁徙到京城来了？”
“这个……”
那壮汉缓缓摇头道：“此事涉及朝廷机密，书我等无可奉告——赵公子切记在下方才的叮嘱，若不然一旦有风声传出，上面必会怪罪。”
那些少年果然都是来自通天河三家岛上的渔民子弟！
“明白、明白。”
赵峥倒不奇怪他们会如此郑重，通天河本身带来的影响，可能还没有大漠深处那片丛林大，但西游记在大明朝却是家喻户晓。
倘若知道西游记的世界竟和现实产生了重叠，必然会造成不小的恐慌——毕竟书里能移山镇海的大能实在是太多了，随便跑出来几个就能引发一场浩劫。
目送那两个壮汉回了国子监，赵峥一边等着关成德和李芸出来，一边暗暗琢磨，朝廷把三家岛少年安排国子监是何用意。
估摸着应该是想验证一下，西游记里的凡人和大明朝的凡人有什么不同，能不能融入大明的修炼体系，又会不会引发什么异常之处。
至于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意，暂时就不是赵峥能揣摩出来的了。
约莫一刻钟后，才见李芸有些恹恹的从里面出来，看那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是被哥哥责骂了一通。
赵馨主动迎上小姐妹，却伸长了脖子探头向门内张望：“关大哥怎么还没出来？”
李芸没精打采的道：“方才有个儒生传话，让咱们把关大哥的衣服铺盖送来，说是他暂时要在国子监住上一段时间。”“这怎么……”
“这样也挺好。”
赵馨顿时有些急了，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赵峥按住脑袋，道：“在国子监里修身养性，总好过被那些大头巾带去烟花柳巷。”
“关大哥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呢！”
赵馨坚定的反驳着，却再没提让关成德回家的事。
就在一行四人返回通文馆去寻春燕的时候，国子监里面闪出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却正是多日未见的版主男孩高舆。
其实方才他也在围观李芸和曹寅比武，甚至一度尾随赵峥去了那巷子里，本来是想着等那两个壮汉离开后，再同赵峥打招呼，试探一下他对自己、以及对母亲的态度。
谁成想祭酒大人也在巷子里，听语气还颇为不善，直把他吓的狼狈而逃，到现在才又跟着李芸找了过来。
只是临到门前，看到赵峥与青霞亲密的并肩站在一起，他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上次重阳花会时，他就是因为打搅赵峥和女伴游玩，才碰了一鼻子的灰。
因错过了这次机会，高舆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傍晚回到傅家，本打算先去给母亲请安，不想却被表哥傅醇在二门夹道拦了下来。
“舆哥儿。”
小胖子直截了当的问：“你不是说，姑姑和赵家太太关系很好吗，怎得我娘让姑姑去赵家走动，姑姑总是推三阻四的？不会是上次……”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窥探高舆的表情。
“什么上次不上次的。”
高舆表情僵硬的反驳着，其实那次从张家别院回来，他做的事情就漏了馅，不过高夫人并没有直接挑破此事，只是这几天每次他过去，都会有丫鬟仆妇跟在左右片刻不离。
也不知道母亲猜没猜到，那东西的最后去向。
如果猜到了，那她不肯去赵家走动，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就上次。”
见高舆如此，小胖子反倒更要刨根问底，这几天不只是他，连傅老爷和傅太太也都觉察出了母子两个的不对劲，所以才特意派他过来试探：“上次赵叔叔见了你，态度明显不怎么亲近……”
“你胡说！”
高舆如何肯认，瞪眼道：“谁说我和赵叔叔不亲近了，赵叔叔今天还特意来国子监探望我呢！”
“真的？！”
“这还能有假！”
高舆说的笃定无比：“他还特地拜会了祭酒大人呢。”
“他还拜见了祭酒大人？”
傅醇惊讶的撑开了两只眯缝眼，国子监祭酒虽然只是从四品，但地位可一点都不低，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就要高升到六部做侍郎，或者担任副都御史了。
而赵举人虽然前途无量，却毕竟是个武人……
“你不信？！”
高舆见他面露怀疑，立刻提出了强力佐证：“我师兄关成德还被祭酒大人留在国子监了，说是要亲自督促他的学业！”
这就说的通了。
真不知表弟烧了什么高香，死了亲爹，还能和这一文一武搭上关系。
小胖子脸上艳羡妒忌的表情，让高舆十分受用，但心下的紧迫感也更浓，毕竟这些半真半假的话也只能糊弄一时，瞒不了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闷的摆摆手道：“不跟你说了，我这就去找母亲问问，看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想去！”

第155章 投笔从戎
小胖子追在后面，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高舆却早不耐烦与他纠缠，更担心言多必失，所以脚下生风径自到了母亲院里。
反手将小胖子关在外面，他略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头疼见了母亲该如何分说。
以前他一想到母亲和赵峥有那层关系，就咬牙切齿怒发冲冠；如今他一想到母亲和赵峥没有那层关系，就垂头丧气怏怏不乐。
暗暗叹了口气，高舆迈步朝着堂屋走去。
“呦，少爷回来啦？”
这时高夫人的贴身仆妇快步迎了出来，陪笑道：“您来的不巧，太太下午就被舅太太请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高舆斜了她一眼，以前高夫人每次出门都会将这个仆妇带在身边，但最近只要出门就会留她在家守着，这是为了防备谁不问可知。
其实也没什么好防备的，人家赵叔叔现在压根不稀罕！
一边腹诽一边走进了堂屋里，明知道那仆妇是在防备自己，高舆却故意先进到里间转了一圈。
高夫人出门前应该是在看书，走的也有些匆忙，所以那书桌上两本新买的诗集还没有归置整齐。
可这桌子上的枕头又是做什么用的？
高舆有些好奇的凑到了桌前，打量摆在书桌内侧边缘的软枕，当看到枕头上两个并排着的球形压痕时，这才恍然大悟。
甭管怎么说，母亲的优点还是很大很突出的。
只可惜这一幕没办法让赵叔叔亲眼得见，否则多少总该能激起些兴趣。
但高舆也并没有多大信心，毕竟如今赵叔叔身边美女如云，又个顶个青春靓丽，尤其是那新来绿裙女子，竟连母亲最引以为傲之处也被她给追平了！
唉~
既然父亲留下遗言让母亲不要守寡，母亲怎么就不知道抓住机会呢？
少年满心怨念的腹诽着，完全忽略了高士奇的意思是想劝傅氏改嫁，而不是要劝她红杏出墙；更忘了一路上给两人制造隔阂障碍的，正是他这个大孝子本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多时高夫人挑帘子进来，见到儿子在里面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在高舆看向自己时，下意识横臂护住了胸前。
因身上这不平之处，她平日里见惯了异样眼色，但这一刻儿子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了陌生，那目光就好像正是在‘称量’货物，到底能不能卖出个高价似的。
见母亲对自己如此提防，高舆不高兴的一撇嘴：“母亲，你早先不也说要维护好和赵叔叔、关师兄的关系吗，如今怎么舅妈让你去走动，你却推三阻四的？”
听他将‘赵叔叔’三字说的愈发熟稔，高夫人都不知该如何评论才好，沉默片刻后，忽然挥手斥退了左右，正色道：“舆哥儿，要不咱们还是搬出去住吧。”
“搬出去？”
“搬出去！”
高夫人认真道：“这一来你舅舅舅妈怎么想的，就跟咱们无关了，你也不用再……你看如何？”
虽然她没把话说清楚，但高舆也能明白，她说的是只要搬出去住，就不用再靠着讨好赵峥，威慑舅舅舅妈和表哥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舆确实心动了，但是……
“然后呢？！”
“然后？”
高夫人理所当然的道：“然后，娘自然是关起门来，督促你读书上进，好继承你爹的……好让你尽快考上功名。”
本想说让他继承高士奇的遗志，但想到高士奇的本质其实是个贪官污吏，她就又临时改了口。
这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高舆听了却烦躁起来，甩着胳膊愤愤道：“功名哪有那么好考？！国子监里不知道有多少比我天分好的，考到四五十岁都还没能考上进士，有的甚至连举人都考不中！我的天分还不如他们，难道要在国子监读一辈子死书不成？！”
“这……”
傅氏也确实曾听高士奇私下里评价，说自家儿子的天赋平平，需要自己勤加督促慢慢打磨才有可能贯通神念——如今高士奇撒手人寰，高舆这辈子还能不能贯通神念，只怕就难说的很了。
想到这里，她又问：“那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高舆脱口道：“我想弃文学武！”
“什么？！”
“我想弃文学武！”
刚开始还只是冲动，但又重复一遍之后，高舆好像忽然就找到了奋斗目标，两眼放光的道：“既然没有学文的天赋，我就投笔从戎做个武夫好了！”
高夫人见他一副异想天开的样子，不由苦笑：“练武哪有这么容易，再说你现在也过了打基础的年纪，突然说要……”
“没关系！”高舆断然道：“赵叔叔手上就有洗伐筋骨的方子！”
这还是小胖子傅醇趁着他与赵政交易时，在花会上打听到的消息。
但高夫人却误会了，只当儿子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已经有了弃文从武的心思。
心说怪不得他最近百般讨好赵公子，原来是动了弃文学武的心思。
但高夫人仍旧不肯松口，摇头道：“可就算有这种方子，想要考中武举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这可不比文举，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在考场上。”
“怕什么？不是有赵叔叔在吗？”
高舆却是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激动道：“有赵叔叔的神通保驾护航，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上前扯住母亲的衣角哀求：“母亲，您和赵叔叔关系非同一般，只要你去求他，他肯定愿意……”
“住口！”
高夫人羞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赵公子之间清清白白的，根本就……”
“我不听、我不听！”
高舆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顺势摇动高夫人的胳膊，撒泼使赖道：“反正他肯定对你有那层意思，不然……”
“不然怎得？”
“不然他前些天也不会收下那件小衣了！”
高舆这也算是豁出去了，哪怕被母亲责打，也一定要把事情彻底挑明。
那件事情果然是儿子做的！
而且还拿去送给了……
高夫人又羞又怒又觉得可笑可悲，当初明明就是因为儿子疑神疑鬼，自己才主动疏远了赵家，谁成想这才一两个月的功夫，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啪！
她咬着银牙，狠狠甩开高舆的纠缠，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上去，然后指着高舆的眉心喝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样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吗？！”
“我爹答应了的！”
不想高舆捂着脸嘶声道：“他不是说了让你不要为他守寡吗？还有我曾经以爹爹的名义占卜过，我爹也支持……”
“你、你给我滚出去！”
听到儿子如此胡搅蛮缠，甚至假借起了高士奇的名义，高夫人一时哀莫大于心死，将高舆轰出门外，就忍不住趴在书桌上埋头痛哭，顺带将枕头上两个大坑压的严丝合缝。
另一边。
高舆悻悻的出了小院，正碎碎念着往住处走，迎面却又撞见了涎皮赖脸的傅醇。
他本来不想理睬，但忽然想到这小胖子一向有些歪点子，于是便问：“表哥，有件事我求了母亲好几次，她都咬死了不肯答应，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答应？”
“是什么事？”
“你甭管，就说有没有办法好吧！”
“不知道是什么事，我怎么……”
傅醇还想卖卖关子，结果见小表弟调头就走，忙赶上去道：“有法子、有法子！”
说着，又附耳说了句什么。
“绝食？”
高舆一愣，旋即把头摇的拨浪鼓仿佛：“不成、不成，成天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
小胖子忙道：“也没让你真绝食啊，你摆个样子演给姑姑看，我私下里再给你送吃的去，不就好了？”

第156章 怎么又是这人？
高舆要弃文习武投笔从戎的事，赵峥完全不知情，他这两天都在和通文馆协商合作事宜。
通文馆经过综合考量，将顺产套餐的价格暂定为一百六十六两，取六六大顺之意。
这个价格对于普通人家完全就是个天文数字，但城中富庶人家若是挤一挤，还是能拿出来的——至于在权贵巨贾眼中，这价格哪怕再翻上十倍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按照这个定价，赵峥每次出手的报酬就是五百两，而且通文馆的东家还承诺，若是每月收入不足一千两，便由通文馆代为补齐。
没办法，独门生意就是这么好赚。
也就是赵峥还想积点儿功德，通文馆也想借机扩充人脉，不然价格再翻一倍也不成问题。
签订了合同，又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保底工资’，赵峥就准备联系牙行找个合适的二进宅院。
谁知这天早上还没来得及出门，姚仪就突然差人来请，赵峥这才想起自己还答应了，要帮他一起解决巡察司的疑难杂案。
算了，反正买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定下来的事，再说衙门里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托姚仪找到更合适的房子。
于是他同母亲和青霞交代了一声，就骑上大叫驴出了门。
半路上还是没忍住，在两家牙行挂上了购房消息，位置最好是距离内城近一些，往后他大概率会分到按察司或者镇抚司，这两个衙门都内城。
面积也不用太大，两进就好。
但若是有合适的三进院子，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大不了先借些银子使，反正有和通文馆合同在，一年半载总能还上。
等到了巡察司衙门，姚仪早就在角门外翘首以待了，除了他之外，马应祥竟然也在。
一打听才知道，马应祥本来已经接到了北镇抚司的调任邀请，但他嫌那边大佬太多约束的紧，最后还是选择了来巡察司和姚仪作伴。
反正以他的身份背景武举排名，再加上和姚仪的关系，压根也不用担心会误了升官上进。
因见赵峥满面春风，马应祥挤眉弄眼道：“怎么个意思，你这几天也小登科了？”
小登科本来指的是娶妻，但看他嘴脸显然并非此意。
再加上那个‘也’字……
赵峥无语道：“你这个‘也’字，该不会指的是刘烨去天香楼的事吧？”
“你也听说了？”
马应祥像是刚吃了几斤柠檬，酸溜溜道：“也不知刘烨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那骚狐狸破例选中他两次——难道说，他那天赋神通真能用在床榻上面？”
呵呵~
刘烨哪里是走了狗屎运，分明就是踩了狗屎——不，捅了狐狸后门！
赵峥实在不想深聊这个话题，于是主动解释道：“我是因为刚找到了赚钱的门路，跟那种事没关系！”
其实这两天他也没少享受软玉温香，不过这些事情也没必要跟外人细说。
听他把和通文馆合作的事情说了，姚仪立刻道：“还是你想的周全，确实不能因为赚钱耽误了正业。”
马应祥则是十分艳羡，憧憬着等自己到了通玄境，最好也能领悟一个能赚钱的神通，那样他就能把老爹认得族亲，全都‘疏散’掉了。
“快别做白日梦了。”姚仪嫌弃的推了他一把，招呼道：“走吧，咱们进去聊正事！”
京城人多事杂，巡察司里的旗官自然也是满坑满谷，但姚衙内毕竟是姚衙内，愣是在巡察司占了一室一厅，虽然没有专门的衙役听凭差遣，但以他的身份想调些巡丁也非难事。
来的时候，赵峥就想着要不要先提一下吴家案子里的疑点，不想还没等他开口呢，姚仪就先提起了这事儿。
“上回听你说起‘成仙’和‘延寿’的问题，我后来专门审问过那吴老狗，可惜他什么都不肯说！这种邪教徒最难搞，大多都养成了受虐的习惯，对疼痛感知与一般人不一样。”
这一点赵峥在南镇抚司培训的时候，也大致了解过，非但是肉刑对这些邪教徒用处不大，精神层面上的手段，对他们往往也起不到效果，反而容易诱发邪神在他们体内留下的手段，轻则变成白痴，重则一命呜呼。
当然了，真要是有大佬出手，也不是不能绕过这些弊端——但区区一个拜邪神的案子，显然还惊动不了上面的大人物。
既然姚仪主动提起这个案子，赵峥也就顺势说出来自己的推断：“我当时在那神像上发现了意识——或者说是类似魂魄的东西，那神像后来又莫名碎了一地，我最近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蹊跷，或许神像碎块上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姚仪一听这话，立刻起身道：“你等等，我这就去找人打听打听，看那些碎石块是怎么处理的！”
约莫一刻钟后。
姚仪又风风火火的回来，招呼两人道：“那些碎石块在被判定没有异常后，就被埋在城外了，走走走，我已经找好了向导，咱们挖出来再查查看！”
赵峥和马应祥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三人带上铁锹浆糊等物，跟着向导从东便门出了城，又顺着河岸边寻到了一处滩涂。
找到当时埋碎石的地方，三人也不用那向导帮忙，各自运锹如飞，很快就刨出了一大堆碎石头。
大致归拢成一堆儿，约莫也就有原本三分之二的量，缺了不少的零件，也不知是丢在什么地方了。
好在赵峥他们也不是要原样复原，因那意识体是存在于神像头颅里的，赵峥就带着两人主要拼凑头颅部位。
结果没拼几下，三人就发现了异常之处。
这头颅用的石头是两张皮，内外并不是同等材质——当然了，若只是随便摆一摆，不通过石头的纹理去分析，是很难发现这些的。
发现果然有问题，姚仪愈发兴奋，当即从靴子里摸出一柄匕首，顺着那不明显的接缝处小心翼翼的切削起来。
只是就算再怎么小心，这东西毕竟是长期混合在一处的，期间难免出现破损或者黏连的情况。
所以赵峥和马应祥又费了老大的功夫，才用浆糊将那些材质不同的部分，拼凑出了个大概的轮廓。
“这玩意儿……”
然后马应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托着下巴道：“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确实眼熟的紧！
不止马应祥和姚仪的觉得眼熟，赵峥也觉得十分熟悉，这拼出的轮廓分明是个盘膝静坐的男子，而他身上虽然破损较为严重，但勉强也能看出那异样曳撒的轮廓……
“怎么又是这人？”
赵峥只觉莫名其妙，这东西他前两次见到时，都是在官府重地，要么和引气入体有关，要么就是和被封印的遗蜕镇物有关。
现在却怎么又和邪神扯上干系了？

第157章 迷雾重重
听赵峥把两次见到这人像的经过简单说了，姚仪和马应祥虽然仍是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对这东西同时出现在官府重地和邪神雕像脑中，还是起了极大的兴趣。
姚仪提议道：“既然郑大人不肯说，巡察司这边估计也够呛，不如我直接去问我爹吧——你们在外面等着，也许我爹私下里会透露出什么消息也说不定。”
赵峥和马应祥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将剩余的碎石头重新填埋回去，三人又风风火火赶到了顺天府府衙。
因已经过了午时，趁着姚仪抱着那千疮百孔的石像，跑去找自家亲爹套消息，赵峥和马应祥便在衙门斜对面门店里，胡乱点了些充饥抗饿的吃食大快朵颐。
结果刚吃了没几口，就见有衙役找了过来，说是府尹大人有请。
啧~
看来姚仪私下里套消息的计失败了。
赵峥和马应祥忙结了账，跟着那衙役到了府衙后堂。
年近五旬的姚启圣，乍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虽然穿的是常服，但看上去依旧官威凛凛，论风仪卖相更是比姚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峥和马应祥以晚辈身份上前拜见的时候，他正将那人像捧在手里端详，既没回礼也没让两人落座，直接开门见山的道：“这东西应该是老庙里的，隆庆朝改造官庙的时候，因是锦衣卫和东厂出面主持，暗里竟将厂卫番子的石像配享其中，后来浸染多了香火气，就变得容易滋生阴魂神识。
早在万历十一年的时候，朝廷就下了毁掉官庙内陪祭雕塑画像的命令，只是当时官庙的管理还不像现在这么严格，所以多多少少遗留了一部分——故而贼人会以此物炮制淫祀，也并不足奇。”
这话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毛病，但赵峥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重建天下官庙可不是一桩小事，就算当年的厂卫再怎么胆大妄为，把自家形象明晃晃的放进庙里陪祀，也实在是有些过于猖狂了。
而且隆庆朝就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怎么到了万历十一年才开始清理？
这中间的十几年难道就一直没有人揭发此事？
姚仪显然也并不满意父亲的答案，哼哼唧唧的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姚启圣一个眼神就轻易镇压了。
反倒是马应祥没那么多顾虑，与姚家又熟稔的很，于是壮着胆子质疑道：“伯父，我们以前也在别处看到过类似的画像，上面的五官清晰的很，明显是参照某个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姚启圣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把玩了许久的人像放在茶几上，淡然道：“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哪里弄的清楚——类似的情况历年来时有发生，你们就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了。”
说完，直接端茶送客。
姚仪还试探着，想把那人像拿回来，结果再次被亲爹用眼神镇压，只能悻悻的带着赵峥和马应祥离开了衙门。
到了外面街上，姚仪咬牙道：“这事儿肯定没我爹说的那么简单！”
赵峥自然是赞成的，又道：“我瞧刘烨似乎知道内情，只是他口风太严，我问了几次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马应祥提议道：“要不咱们把他灌醉了再问？”
姚仪大摇其头：“刘烨又不是蠢人，岂会这么容易就上当？”
说着，他又泄气道：“东西都被我爹给扣下了，咱们也只能暂时放弃这桩案子——好在巡察司里的积案还有好多，咱们先拿别的案子练练手，以后有了线索再继续查下去。”
这事本就是他在主导，他既然说要放弃，赵峥和马应祥虽然都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明着提出异议。
于是三人重又折回了巡察司。
回到姚仪的值房里，姚仪也有些耐不住饥饿，于是先命伙房弄了些酒菜，三人围着方桌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然后才又搬出一大箱卷宗。
“这么多？”“只有这么多？”
嫌多的是马应祥，觉得是少的是赵峥。
“怎么可能！这是我从最近三年的积案里挑选出来的，里面很多案子都比较新奇有趣。”姚仪说着，翻出一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两人：“喏，比如这桩帽妖案，竟和北宋真宗年间的旧案如出一辙——都说这妖邪之物是打从嘉靖四十年才有的，若这两桩案子确有关系，岂不是彻底推翻了这一论断？！”
听他说的起劲，赵峥便拿起卷宗翻看了起来。
这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事情，说是京城和天津卫交界处，有不少百姓都声称每到夜晚，会有个形状像帽子的东西，在半空中徘徊，发出耀眼异光，可瞬间飞入百姓家中，还能幻化成“人狼”的样子，以后腿着地直立行走。
因不曾造成死伤，所以此事一开始并未引起重视，毕竟眼下大明朝别的或许有缺，这灵异事件却是层出不穷。
直到有人把这桩案子和北宋天禧二年的‘帽妖案’联系在一起，巡察司才专门派人前去调查。
这北宋天禧二年的‘帽妖案’，具体情况和本案相仿，只是当时的规模声势要大的多，据说一度搅闹的中原数省之地不得安宁，是明确记录在宋史里的大规模灵异事件。
不过……
这看起来怎么好像是UFO事件？
赵峥一边吐槽一边翻看，上面记录的口供不少，但多有自相矛盾之处，而且官府开始调查之后，那‘帽妖’也似乎是知道厉害，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找不到现成的，朝廷派去调查的官员只能尽量溯源，最后确定了帽妖最早出现的时间，是去年夏天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
看到这个日期，赵峥忽的悚然一惊，这个日子对他而言也有着特殊意义，因为就是在这天晚上，他脑海中无缘无故多了后世几十年的记忆。
难道说这两件事情互有关联？！
难道说自己那天晚上，其实是被外星人给绑去洗脑了？！
可赵峥仔细回想，当时他的记忆完全没有断档，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在家练武的时候，突然之间脑袋里就冒出了无数记忆。
别的倒罢了，自己获得记忆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枪可不是静止的——总不会是那‘帽妖’把自己放回来的时候，还贴心的模拟出了先前的力道、角度、姿势吧？
再说了，母亲和妹妹当时也都在场，她们事后可没半点异样。
但这两件事情发生在同一天，又实在是太过凑巧，让人很难不将之联系在一起……
“赵兄、赵兄？”
姚仪见赵峥见赵峥捧着卷宗怔怔出神，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满怀希冀的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或者疑点？”
“呃~”
赵峥连忙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阵子我好像大病了一场，所以一时有些神儿。”
姚仪有些失望，无奈道：“也是，这案子既没死人又没留下半点痕迹，想要查出个一二三来谈何容易。”
赵峥是很想继续调查此案的，但就如同姚仪所说的那样，这案子除了大批目击者之外，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东西都是直接破空飞向正上方的，连个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何况他也担心这事儿真和自己有关，一旦大张旗鼓的查明真相，反而暴露了自身最大的秘密。
所以最后只能佯装无事的建议道：“最好还是找一件最近发生的案子，能勘察现场的那种——这案卷里能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第158章 世态炎凉
在赵峥的建议下，最终三人各自选了一件最近发生的案子，准备带回家中好生研究研究，谁能率先察觉出其中的疑点，就先查谁选中的案子。
看得出，姚仪和马应祥暗里都憋着劲儿，想要在赵峥面前争一口气。
其实把案卷带出巡察司有些不合规矩，但谁让姚仪是小衙内，赵峥又未来可期呢？些许小事自然没人跟他们计较。
赵峥选的是一桩盗取紫河车的连环案，也就是杀掉孕妇取走胎盘的案件——或许是即将成为妇科圣手的缘故，所以他下意识就选了这桩连环案。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七月底，死者是住在城外关厢地带的一名孕妇，当时怀胎已经有五个多月了，晚上夫妻二人是分床睡的，丈夫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醒过来才发现妻子被人开膛破肚取走了胎盘。
这起案子正在调查当中，八月初九的晚上又有一名怀孕三个月的妇人受害，同样是在城外关厢地带。
当时巡察司怀疑是有人想借机行邪祟之事，结果按照这个方向查了一个多月也没什么进展。
因选好案子后，时间就已经不早了，所以赵峥也没来得及仔细翻阅，就和姚仪、马应祥各奔东西，骑着驴回到了张家别院。
张玉茹近几日刚刚入职，一向是早出晚归，今儿却是个例外，说是明天就要跟着上官去巡视宫中，所以获准早日回来歇息。
也是从张玉茹入职北镇抚司之后，赵峥才晓得女军除了在北镇抚司当差，还要兼职充当大内宿卫。
这些年皇帝虽然变成了橡皮图章，但皇宫的重要性却不减反增，盖因有很多轰动一时的镇物，都被封禁在皇宫大内当中，借助王朝气运进行镇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皇宫才真正配得上紫禁城的名头。
一想到明天就能亲眼看到传说中的毒龙，近距离接触宝剑峰，张玉茹就兴奋的什么似的，拉着赵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赵馨和李芸都艳羡的不得了，三个人凑在一起，足抵得过几千只鸭子。
只有青霞兴趣缺缺，因为她从来就不喜欢山，即便是宝剑峰也一样。
直到李桂英差人来请，赵峥这才得以脱身。
等来到母亲屋里，进门先就看到了一大堆礼物，赵峥不由奇道：“娘，这是谁送的东西？”
他先前就跟母亲交代过，自己如今行情看涨，估计会有人主动上门结交巴结，为免惹上麻烦，让母亲千万不要收受别人的礼物。
如今母亲非但收了，还大喇喇摆在明面上，那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这是李家送的。”
李桂英道：“就是芸丫头他们家，除了给咱家，张家也得了一份，说是感谢咱们帮忙照看芸丫头——反正有那小丫头在，这关系肯定撇不清，所以我就做主收下了。”
原来是李家送的礼物。
赵峥看桌上摆着几份帖子，还以为是礼单，拿起来打开一瞧，头一张却是刘烨母亲差人送来的拜帖，说是明天上午想来探视关成德。
再翻下一张，这个是高夫人发来的拜帖，同样准备明天上午来探望李桂英。
“嚯~”
赵峥摇头道：“这一桩接一桩的，今儿还挺热闹的。”
“刘家的拜帖我已经回绝了，也亏得成德去了国子监，倒省得老娘与她多费唇舌——至于这高夫人，唉。”
李桂英无奈叹气，其实一开始对于高夫人主动登门拜访，她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同知夫人，况两家真定府时相处也还算融洽。
但后来发现她都是挑儿子在家的时候上门，渐渐就觉得事情变了味儿。
“现如今我可算是知道，什么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了。”
“世态炎凉人皆如此。”赵峥不以为意的道：“您要是嫌麻烦，就干脆关起门来不要招待就好。”
“那不是平白得罪人吗？刘家也就罢了，那高夫人其实和我挺投脾气的，只是没想到她也会如此势力——不过这寡妇失业的，倒也不能全怪她一味钻营。”
听着母亲碎碎念，赵峥又翻开第三张帖子，这张却是郑经派人送来的请帖，说是已经升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又正赶上儿子抓周，所以准备在家中设宴庆祝一番，请赵峥后日下午前去赴宴。
这抓周的正是鹿鼎记里的郑克爽——不过，它的塽字其实还有土字旁。
除了嫡出的郑克塽之外，郑经还有个庶长子郑克臧，生母原是郑经弟弟的乳母，当初因为这个庶长子，据说郑经差点没被郑森【成功】打死，此后十年被压在南镇抚司蹉跎，也不无这方面的缘故。
也不知这次去，有没有机会见到郑森。
…………
与此同时，刘烨家中。
听说关成德去了国子监，关刘氏不由皱眉：“可曾问清楚他要在国子监住到几时？”
“赵夫人没说，只说是祭酒大人恼关公子东游西逛耽误了学业，所以才勒令他去国子监暂住。”
关刘氏听了半信半疑，国子监祭酒顾炎武乃当世大儒，在士林里的声望仅次于钱谦益等寥寥数人，按理说不可能会配合赵家关家演戏。
但这关成德去国子监的时机也太巧了。
想了想，她又吩咐道：“去把二舅老爷请来。”
这本就是关国维制定的策略，如今既然出了纰漏，自然还得着落在他头上。
…………
傅家。
高舆吃的肚子滚瓜溜圆，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同时在心底暗骂傅醇坑人，这三天里小胖子确实送了吃的，但却每次只有一丁点的分量，别说吃饱了，塞牙缝都不够。
偏小胖子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若是吃的饱了，就骗不过别人——感情绝食的不是他！
若不是当众立下誓言，让高舆有些抹不开面子，他估计一早就撑不住劲儿了。
好在结果是好的，高夫人最终还是答应了让他‘投笔从戎’，并主动给赵家下了帖子。
“哎呦~瞧把咱们舆哥儿给饿的！”
傅太太心疼的拿帕子给高舆抹了抹嘴，又转回头对高夫人道：“不就是想学武吗？学武有什么不好？我还巴不得醇哥儿有这志气呢！有赵举人帮忙盯着，哪有练不成的道理——到时候把醇哥儿也一并捎上，这就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虽然舅妈是在偏着自己说话，但高舆心里却不怎么高兴，心说自己这回‘弃文学武’可是下了大本钱的，凭什么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表哥也加进去？
也不先照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投笔从戎’的资本！
这时傅太太说的兴起，又提议道：“要我说，与其拜师学艺，还不如干脆更进一步，直接让舆哥儿认他做义父好了，这一来……”
“嫂子。”
高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冷淡道：“我和舆哥儿都有些乏了，况且明儿一早还要出门，就不多留你了。”
“对对对，是该早点歇着、是该早点歇着。”
傅太太忙满面堆笑的起身，又叮嘱高舆记得饭后百步走，免得肚子里面积了食，这才笑吟吟的出了门。
走出十数步远，回头看看身后无人，她顿时脸色一垮，恶狠狠啐道：“呸，当婊子还想立牌坊，什么东西！”

第159章 一时舆燕【上】
转过天上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赵峥并没有去巡察司和姚仪、马应祥汇合，而是打着剖析案情的名头留在了客院里。
当然了，他也确实是在分析案情。
张玉茹最近难得回来的这么早，吃了晚饭两人怎么也得你侬我侬的亲近一阵子。
自从那天给她唱了一生有你之后，这妮子每回都要赵峥唱上一段儿，等哄完了她，就又到了给青霞讲故事的时间——赵峥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灵气复苏的大明朝，靠着说唱吃上‘软饭’。
再加上还有个春燕紧逼不舍，这晚上比白天都忙，哪还腾的出时间分析案卷？
早上送走了张玉茹，又打发赵馨、李芸带着青霞去了隔壁小吃街，他才总算有时间能静下心来翻看卷宗。
和巡察司其它案卷一样，记录的东西颇为杂乱，虽然配了几副现场草图，但看那画工赵峥就没指望它能原景重现。
赵峥一边翻看一边尽量简单的梳理出了案情。
七月二十八日夜。
瓦匠陈七在家中熟睡，孕妇被剖开肚子取走胎盘，陈七和死者体内都验出了残留的迷香，凶器被丢弃在现场。
凶器是一把十分陈旧，且重新修理打磨过的杀猪刀——事后未曾查到最近有屠户丢失刀具，怀疑是很久以前损毁丢弃之物。
那把刀的刀柄凹凸不平，握上去很是有些硌手，刀刃也不怎么锋利，要剖开产妇的腹腔取出胎儿，所需要的力气必然不小。
查案的百户因此断定凶手手上必然留下了痕迹，于是在案发第二天就调动人手，将陈七周夫妻关系网统统筛了一遍，然而最终却一无所获。
所以等到第二起案件发生后，调查的方向很快转到了盗取紫河车炮制邪祟上。
但前前后后查了一个多月，仍旧没能排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发生任何类似的案件。
又因为死掉的是两家，都是势单力薄的贫民百姓，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这案子渐渐的也就没人过问了。
总结完大致案情，赵峥又开始梳理涉案人物之间的关系。
首先是陈七和第一被害人陈孙氏，陈七是瓦匠，陈孙氏平常靠给人缝洗衣服补贴家用。
两人成亲已有五年，陈孙氏一直没有身孕，直到今年春天陈孙氏才怀上了孩子。
陈七对此欢天喜地，本来打工干活不怎么积极，自从陈孙氏怀上孩子，就变得勤奋了许多，说是要攒钱养家。
然后是第二受害人许胡氏，他的丈夫许晋是某家当铺的账房，因收入还算可观，祖上也颇有积蓄，所以许胡氏一向不事生产。
两人成亲不足两年，因许胡氏颇有姿色，许晋一向对其宠爱有加。
因是连环案，又是两尸四命，所以调查的还算详细，除了这两对夫妻之外，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也都调查了个遍，但所有有嫌疑的人最终都被一一排除了。
啧~
这个案子单看案卷，怕是分析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好能去现场实地走访勘察一下。
不过这还要看姚仪和马应祥那里有没有进展，若是他们从案卷里找出了线索，先查他们手里的案子也是一样的。
“爷。”
这时春燕走了进来，偷嘴狐狸似的窃笑道：“高夫人来了，还主动提出要见您呢。”
果然来了！
赵峥心下涌出一股靴子落地之感，先应了声‘知道了’，然后又故作淡定的收拾好卷宗，这才带着春燕往客厅走去。
上次他刻意欲擒故纵，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那版主男孩又整出了什么绝活儿。
这般想着，赵峥脚下就不自觉快了几分，后面春燕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等到了客厅门外，他这才又放缓了脚步，不慌不忙的贴着门拐进厅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被一席被高高撑起的素色袄裙。
“娘。”
将目光改斜归正，赵峥先见过母亲，然后才冲着傅氏一礼：“高夫人。”
“赵公子。”
傅氏盈盈起身还了一礼，暗暗打量着气质更胜往昔的赵峥，心下是五味杂陈，以前在真定府的时候，自己从来都当他是晚辈子侄，谁成想……
“母亲？”
见两人见礼之后，母亲就没有下一步动作了，高舆在一旁忍不住扬声催促。傅氏这才收敛了心神，正色道：“实不相暪，妾身今日前来乃是有一事相求，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自觉在儒道上难有进展，所以希望弃文从武——所以小妇人斗胆想延聘赵公子为师，教导犬子练武。”
说着，又从赵峥盈盈一拜：“若是赵公子肯答应，妾身愿倾尽家财！”
弃文从武？
赵峥暗暗斜了眼高舆，心说：就这、就这？！
若在前几日，正为生计财路发愁的赵峥，说不定还会看在重金礼聘的份上答应。
但现在么……
“高夫人言重了！”
他侧身避开，提出质疑道：“令公子不是正在国子监读书吗，怎么忽然就要弃文从武了？”
“我就不是那块料！”
高舆抢着道：“还请赵叔叔收下我，只要你能保我考中武举，我和母亲什么事情都能答应！”
“舆儿！”
傅氏呵斥一声，又对赵峥恳切道：“先夫留下不少家资，束脩上绝不会让赵公子失望。”
明面上两人说的好像是一件事，但很明显准备复出的代价大不一样。
眼见高夫人一向温婉端庄的面容上，透着憔悴与哀求，赵峥的心下也是颇为纠结。
虽然他暗地里也一直在推波助澜，可真等见了高夫人这副凄楚可怜模样，又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要不干脆算了。
反正自己身边也不缺女人，又何必非要强行拉人下水。
不过赵峥也没有收徒的想法，尤其收的还是这么个大孝子！
做出决断后，果断摇头道：“高夫人，这事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如今才不到二十岁，自己还没练出名堂呢，怎么好意思收徒弟？这京城里高手如云，只要肯下本钱，总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师傅。”
说着，再不理会母子二人，直接迈步出了客厅。
“赵叔叔、赵叔叔！”
高舆慌急的追着喊了两声，却被高夫人一把扯住，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只能眼看着赵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气的直跳脚，甩开母亲的手，怒冲冲的夺门而出。
高夫人见他不是去追赶赵峥，而是直接向大门外走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对李桂英连连致歉：“妾身管教无方，让赵夫人见笑了。”
“孩子毕竟还小吗。”
李桂英打着哈哈，指了指高夫人随身带来的礼物道：“既然犬子无意收徒，这些东西还请高夫人原样带回去。”
高夫人又推辞了几句，见李桂英态度坚决，这才招呼从人抬上礼物准备离开。
…………
另一边。
赵峥离开客厅后，便对跟上来的春燕道：“你赶紧回后院去一趟，把我上回让你收着的东西，给高夫人送过去，就说是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让她日后好生收着，别再弄丢了。”
春燕闻言瞪圆了美目，连忙道：“爷，我看她也差不多要屈服了，这时候怎么能……”
“好了。”
赵峥抬手止拦住她的话：“君子有所为……”
说到一半又觉得亏心，自己貌似也算不得什么君子，于是索然无味的改口道：“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说完，用力挥了挥袍袖，好像甩脱了什么似的扬长而去。
春燕看着他的背影，犹豫迟疑了好半晌，这才一咬银牙朝着后院跑去。

第160章 一时舆燕【中】
到了后宅，春燕就直接去了青霞屋里。
当时赵峥让她把东西收起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放在青霞这里最为安全妥帖——整个张家别院，也只有青霞可以匹配这个尺码，即便被人看到了也不会起疑。
而小妖精自身又比较懵懂，就算追究起这件东西的来历，也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但春燕没想到的是，她推开房门之后，就看到翠屏正在里面擦拭桌椅。
“你怎么在这里？！”
春燕登时横眉立目，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刺猬般，大声的质问着。
翠屏回头扫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擦拭起来，嘴里不咸不淡的道：“姐姐最近总是没空，这屋里也不能没人打扫吧？正好我家小姐也担心青霞姑娘住不惯，就让我时常来瞧瞧，看看缺了什么短了什么，顺便帮着归置归置。”
听到这番话，春燕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原是想抱紧青霞的大腿，以便日后抗衡翠屏主仆，可这些天下来，发现青霞根本没有争风吃醋的概念，反而和张玉茹相处的越来越融洽了。
她大失所望之下，就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赵峥身上，却万万没想到竟被翠屏趁机偷了家！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翠屏这小蹄子脸庞生的青涩，今日背对着自己，竟就亮出一副驾轻就熟的好臀腿。
暗暗总结了一下自家大爷的偏好，春燕心下警铃大作，但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输：“不是我不想来，只是我毕竟不似妹妹你这般清闲，每日里单只是服侍公子，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重点突出‘竭尽全力’四字，果然听的翠屏手上动作一顿。
但翠屏也不是好惹的，很快就针锋相对的笑道：“如今赵公子身边只有姐姐一个，自不免辛苦了姐姐，等日后主母过了门，姐姐就有大把的清闲时间了。”
这话正中春燕软肋！
如今赵峥是对她宠爱有加，可等张玉茹主仆嫁过来之后呢？
论姿色出身她本就不如张玉茹，何况单人独骑，又怎敌得过人家主仆合璧？
她倒不敢奢望与张玉茹相提并论，但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翠屏后来居上——为了保险，自己果然还是得有别人替代不了的‘好处’才行！
春燕愈发下定了决心，当即冷下来脸来道：“大爷让我过来取东西，劳烦妹妹回避一下。”
翠屏只当她是恼羞成怒，倒也并没有跟她计较，挺胸昂头迈着胜利的步伐的走了出去。
“呸~”
春燕咬牙冲门外啐了一口：“浪蹄子，早晚让你好看！”
然后才从隐秘角落里翻出了那件小衣。
她先是看开来端详了一番，然后狠狠团了塞进袖筒里，杀气腾腾的推门而出。
…………
与此同时。
傅氏带着礼物原封不动的出了大门，见儿子正鼓着腮帮子围着驴车团团乱转，比起前面套着缰绳的那个，他倒更像是头拉磨的倔驴。
傅氏命仆妇把礼物装好，又自顾自的上了马车，这才扬声招呼道：“上车吧。”
“上什么车？！”
高舆拧着脖子甩着胳膊，大叫大嚷道：“你明明答应了的，怎么能反悔……”
“住口！”
傅氏厉声喝止了他，又对旁边的仆妇吩咐一声，那仆妇就忙喊上车夫远远避开。
“上车。”
傅氏再度招呼一声，见儿子梗着脖子不理不睬，又加重语气道：“你是要把这件事情闹的人尽皆知不成？！”
高舆听了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上了车。到了车上，他还有些羞刀难入鞘，干脆两条腿一出溜，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咚咚咚的连踹了座位几脚，愤愤道：“明明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
高夫人居高临下冷淡的看着他：“我只答应你弃文学武，答应会尝试帮你延聘赵公子为师，可没答应过别的！”
自从听高舆恬不知耻的，主动承认偷了自己的东西，转手就拿去讨好赵峥之后，她就对这个孽障就彻底失望了。
之所以答应来求赵峥，更多的反倒是为了在哥哥嫂嫂面前保全体面——当然了，若是赵峥肯答应拿钱收徒，那她也绝不会吝啬亡夫留下的赃款。
至于付出别的代价……
她傅畹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更对高士奇的欺骗心怀不满，却也绝不会做出这等下贱的事情！
咚咚咚！
高舆又狠狠踹了座位几脚，转着圈的撒泼打滚道：“你、你这分明就是耍赖！要是这样，那我回去就继续绝食！”
傅氏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回去后就托人将你从儒生改做武生，并放出风声延聘名师……”
高舆四脚朝天，乌龟似的仰起脖子怒声质问：“说的好听，可哪有什么名师能看得上咱们家？！”
傅氏听的暗暗摇头，这孽子以前桀骜自负，谁都看不起，如今稍经打击，却又把自家看低到了尘土里。
见母亲不说话，高舆又梗着脖子道：“再说了，没有赵叔叔的神通护着，我要是死在考场上怎么办？！”
“路是你自己选的。”
傅氏将身子往车厢上一靠，身心俱疲的道：“要是还想绝食就随你吧，只是我已经决意要搬出你舅舅家，到时候恐怕再没有人能偷偷给你送饭了。”
见表哥私下里送饭的事情被揭穿，高舆心里头顿时凉了大半截，恼羞成怒的猛然一拳捣在车厢上，还想再捶时，忽觉拳头上疼的厉害，这第二拳就说什么也打不下去了。
见他如此窝囊模样，傅氏无奈摇头，挑起车帘就待招呼仆妇车夫回来，启程返回傅家。
这次回去后，她就准备同哥哥嫂嫂摊牌，也好尽快搬离傅家，再也不与赵家有任何联系。
不想刚掀开车帘，就看到春燕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傅氏忙回头说了声：“快起来，春燕来了！”
然后若无其事的招呼道：“春燕，你怎么来了？莫不是赵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不是我们太太有吩咐，是公子派我来的。”
春燕说着，不等傅氏发话，就径自登上了马车。
这时候高舆才刚刚爬起来，见到春燕自顾自上来，哼了一声坐到角落里扭头不去看她。
听说是赵峥派春燕来的，傅氏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却听春燕道：“我不知道太太您知道多少，其实这事儿都要怪舆哥儿巧言令色、无中生有，我们爷受了他的蛊惑，所以才一度以为……
刚刚看到太太的态度，这才知道这并非您暗中授意，而是舆哥儿自行其是，所以我们爷深感不安，特命我把这件东西原物奉还，还让您日后好生保重。”
说着，将那小衣抖落开，大喇喇的递了过去。
这一幕大出傅氏的意料，她愣怔了片刻，这才急忙伸手接过，简单的翻检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连忙躬身致谢：“多谢赵公子见谅，妾身感铭五内！”
说着，又忍不住瞪了眼旁边的高舆。
这逆子莫名其妙一厢情愿的胡来，却险些让自己错怪了好人！
高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心说这怎么全成了自己的错，正准备拿赵峥让自己改口叫叔叔，还有主动要求换货的事情为自己开脱。
不想春燕又吃吃笑道：“我们爷确实是君子，当得起太太这一声谢，就是不知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外面又会怎么评说。”

第161章 一时舆燕【下】
春燕这话一出，傅氏和高舆全都像是挨了当头一棒。
高舆瞪圆了眼睛看着春燕，傅氏则是愣怔了片刻，这才不敢置信的确认：“你方才说什么？”
春燕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用十分乖巧的语气重复道：“我是说，若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传出去，也不知外面会如何评说？我估计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人不肯相信，我们爷会主动放弃到了嘴边的肥肉。
而更多的人，则是会好奇主动帮着母亲牵线搭桥的小衙内，究竟生的什么模样；又或者好奇太太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对我们爷芳心暗许，半推半就……”
听着春燕的描述，傅氏重重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襟内鼓荡的同时，一颗心却仿佛坠入了黑暗深谷，那种骤然坠落的感觉，甚至让她头昏眼晕。
下意识横臂架住王屋太行，这才一字一句的质问：“赵公子到底是何用意？！”
“我说过了，我们爷是君子。”
说话间春燕的目光微微下倾，露出嫉妒艳羡之色，她若是也有这般犯规的身段，又何须这般多此一举？
傅氏却实在难以理解，赵峥一面说要揭过此事不提，一面又说要把消息放出去，这如何能称得上是君子所为？！
这时春燕又抬头与她四目相对，认真的道：“太太难道还没听明白吗？想要将这件事传扬出去的，并不是我们爷，而是……”
说着，她嘴角勾勒出异样的戏谑笑容。
但这话却让傅氏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当中，她猛地往前一倾身子，夹杂着地动山摇的气势厉声质问：“春燕，我们高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出这话的同时，她甚至在怀疑，会不会是高士奇私下里曾对春燕用强，又或者干脆就是高舆做过什么。
“高家有恩于我，只是我现在是赵公子的人。”
但春燕给出的答案却并非如此，她眯着桃花眼笑道：“记得我刚到高家时，冯管家就告诉我，只有想主人所想、急主人所急，才能讨主人欢心——我知道公子一向对太太心怀倾慕，只是身为君子，不愿意趁人之危罢了。”
说着，她翘起兰花指点了点自己：“这岂不正是我该为主分忧的时候？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苦一苦夫人，骂名我来背。”
“你、你你……”
傅氏难以置信，春燕跑来威胁自己，竟然就只是为了讨赵峥的欢心：“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告诉赵公子？！”
“这有什么好怕的。”
春燕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毕竟只是想帮公子得偿所愿，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虽不免要受些皮肉之苦，等日后再将这事传扬出去时，倒也少了些忌惮愧疚——等到那一天，太太和舆哥儿肯定能名动京城……”
“该死的贱婢！”
这时一旁的高舆忽然咆哮一声，猛地扑上来扼住了春燕的喉咙。
本来因为双方的目的殊途同归，他一度强忍着怒气没有开口，不曾想春燕这贱婢三番两次拿他当笑话，这就让高舆按捺不住了。他一边死死掐着春燕的脖子，一边激动道：“什么为了赵叔叔，你这贱婢分明就是为了自己！若不是当初在灵堂里，你明知道是误会，却故意顺着我胡说八道，我又怎会提防了赵叔叔一路？都是你这贱婢的错、都是你贱婢的错！”
他越说越恼、越想越气，最好的机会最好的时光，全都被这贱婢给毁了！
傅氏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些话都是赵峥教给春燕的，但听儿子早就受过春燕的蒙骗，心下的怀疑顿时减轻了不少。
眼见春燕竭力挣扎，脸色涨的通红发青也没能挣开，她急忙扯住高舆的胳膊喝道：“舆儿，放手、快放手、你快要掐死她了！”
也就趁着高舆被她拉扯之际，春燕两只脚顺势撑在高舆小腹上，狠狠将高舆踹翻在地，傅氏也被带挈的歪倒在座位上。
春燕连咳带喘的站起来，上半身沿着顶棚倾盖在高舆头顶，一只脚用力踩住高舆的肚子，居高临下恶狠狠的道：“你这卖母求荣的小贱种还有脸说我？！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蛊惑我们爷，事情又怎会发展到眼下这步田地？！
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我确实是为了自己，但我下半辈子是和我们爷绑在一起的——他好，我就好。”
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忽然又春风化雨的笑了起来，转向傅氏道：“太太，若是不想这件事情传出去，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你、你你……”
这一刻，傅氏完全被春燕的气势压制住了，春燕在她身边伺候了一年多，从来都是乖巧懂事的模样，谁能想的到暗地里竟有这样一副心肠？！
而看到傅氏满面惶恐蜷缩在自己的阴影当中，春燕心中的成就感也是无限膨胀。
除了借机固宠之外，她之所以硬要拉傅氏下水，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阴暗心理——每每想到高高在上端庄温婉的前主人，被剥下所有遮拦无地自容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春燕重又坐回了座位上，顺势踢了高舆一脚，笑道：“虽然这小贱种不是个东西，但若能说动我们爷收徒，往后自然少不了他一番造化，太太不该这么轻易放弃的。
正巧我们爷最近要在京城买房置产，您何不趁我们爷去看房的时候，私下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爷最是心软，到时候说不定就从了呢。”
这‘从了’二字格外突出，傅氏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当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几次咬牙想要说些什么，又在春燕戏谑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春燕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开口，便起身笑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太太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说着，作势准备下车。
但伸手挑开帘子之后，她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回身不等傅氏反应过来，就狠狠在那王屋太行上掐了一把，这才在傅氏的痛呼声中，咯咯娇笑着下了车。
傅氏看着晃荡的车帘，听着春燕逐渐远去的得意笑声，只觉得又苦又涩分外屈辱，忍不住抬腿将刚刚翻身坐起的高舆，又重新踹翻在地，咬牙骂道：“孽障，这回你可满意了？！”
高舆被踹的四脚朝天躺回地上，心下对春燕恨之入骨之余，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最终便宜了春燕这小蹄子，但她也承认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日后赵叔叔若要论功行赏，合该有自己一份才对。

第162章 咒杀
客院里。
赵峥虽在翻看案卷，却压根静不下心来。
眼瞅着春燕神色如常的从外面进来，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问：“东西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
春燕笑道：“奴婢都是照着爷的吩咐说的，高夫人感动的不得了，说什么‘多谢赵公子见谅，妾身感铭五内’。”
这话确实是高夫人说的，赵峥也没听出什么毛病来。
略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心下却也就此轻松了许多，原本他配合那版主男孩行事，虽然觉得刺激又期待，但也时常会觉得良心不安。
如今虽然错失王屋太行，却总算是能心安理得了。
无事一身轻，他索性投笔起身道：“我去巡察司走一遭，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说着，捧起那案卷和自己做的摘要，就准备出门。
“爷~”
春燕忙随后追上去问：“等看房的时候，你可千万要带上我。”
“哈哈，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务必选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好宅子！”
赵峥意气风发，后面春燕却有些慌了，忙又赶了几步道：“我瞧太太方才接待高夫人时，明显有些倦意，想是不怎么适应京城的风土气候，不如大爷您先筛一遍，有称心的房子再惊动太太小姐不迟。”
“是吗？”
赵峥回想了一下，并不觉得母亲有什么不适倦怠，但春燕说的也有道理，这看房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总不能整天带着母亲妹妹东跑西颠的吧？
还是自己先筛一轮，等选定几个还算满意的，再请母亲出面定夺。
“也行，那咱们先筛一轮——我估计下午就该有信了，到时候你把地址记下来，尽量安排在明天上午看房，下午我还要去郑大人家赴约呢。”
说完，他也没管春燕什么反应，就急吼吼的牵着驴出门去了——抛下心中的阴霾，无事一身轻的正义少年，迫不及待要将任何邪恶绳之以法！
一路无话。
到了巡察司姚仪的值房里，还不等赵峥开口呢，马应祥就先嚷嚷道：“你来的正巧，我和老姚正准备派人去找你呢！”
“怎么？”
赵峥还以为是他们两个的案子有了进展，于是笑道：“你们已经从案卷里查到线索了？行啊，这回我甘拜下风！”
谁知姚仪摇头道：“不是我们的案子有线索了，是你那桩案子有了新进展——准确的说，是又死人了！”
“又死人了？！”
赵峥立刻收敛了笑容：“死的还是孕妇？”
姚仪再次摇头：“这次死的是个男人。”
“那你们怎么就能断定，和盗取紫河车的案子有关？”
赵峥不禁生出疑惑，若是和先前两个案子有关，这死的又怎么会是个男人呢？
姚仪正色道：“因为这次死的是陈七，也就是第一个被害人的丈夫。”
马应祥紧跟着补充：“而且这陈七还是死于诅咒！”
被害人的丈夫死于诅咒？
赵峥吃了一惊，他先前翻看卷宗的时候，一度还曾把被害人的丈夫当做是怀疑对象呢，不曾想还没有展开调查，其中一个就先挂掉了。
“尸体在何处？”
“就在巡察司后面的停尸房——走，我带你过去瞧瞧。”
姚仪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带着赵峥去了后面的停尸房。
等进到停尸房里，姚仪和马应祥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唯有赵峥神色如常，在仵作的指引下来到一张单人床前，伸手揭开了上面的白布。一张仿佛戴着痛苦面具的脸，立刻呈现在眼前。
单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临死前肯定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仵作在一旁解释道：“尸体并没有任何伤口，但心脏仿佛被人用大力揉搓过，变得好像烂泥一样，而且里面还生出了蛆虫——方才通判大人来看过，说他应该是死于某种诅咒，不止肉身受损，连魂魄都被打散了。”
刑名通判一般都掌握着和魂魄沟通的手段，只是这种手段的限制比较大，残魂又不是厉鬼，逻辑思维能力往往十分混乱，沟通起来困难重重。
所以这些手段通常只能作为辅助，很少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当然了，这只是一般情况，若是惊动了孙传庭那个层次的大佬，什么残魂不残魂的，有的是手段让它口吐真言——不过真要惊动了大佬，下面的官吏们多半也该挂落了。
这时姚仪又在一旁补充道：“尸体是在他家附近的某个小巷里发现的，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但留下的痕迹相当少，暂时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诅咒而死的尸体，赵峥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毕竟他从记忆里学到的推理手段，都是要遵循科学道理的，而眼前这一幕却明显超出了常识之外。
想了想，他建议道：“要不然，咱们就先从这个案子查起？”
“理当如此。”
姚仪点头道：“趁着陈七新死，也许能查到什么以前被忽略的事情也说不定——我觉得这桩案子，应该不是单纯的盗取紫河车。”
确实，若只是为了盗取紫河车，陈七又怎么会死于非命？
难道说他发现了凶手的线索？
可这么久了，他一直都宣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突然有所发现？
而且他的尸体被人移动这一点，也让赵峥有些疑惑，因为诅咒通常是能远程发动的，既然是隔空取人性命，事后还有必要转移尸体吗？
除非这诅咒的手段必须面对面进行。
但真要是面对面了，用什么手段不比诅咒更方便快捷？
难道就只是为了让陈七死的更痛苦？
可一个穷苦出身的普通小瓦匠，是怎么和这等邪道妖人结下深仇大恨的？
抱着满腹疑窦，赵峥和姚仪、马应祥，迅速赶到了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然而经过仔细勘察后，除了通过一条模糊的车轮印，推断出凶手转移尸体用的是独轮车之外，其它的什么都没发现——而那车轮印出了巷子口，也就难以分辨了。
前后左右的住户，在发现尸体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更没有人能回想起，是否有小推车曾经过小巷。
调查盘问到这里，赵峥就开始艳羡后世的警察了，这要是放在后世，调几个监控绝对能轻松锁定那辆独轮车。
三人不死心，又就近去了陈七家中。
结果依旧收获寥寥，毕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陈七家里早不知收拾了多少次，根本看不出案发时留下的痕迹。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根据陈七的邻居反应，他最近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时不时就能看到笑模样。
“看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姚仪托着下巴推测道：“可这都好几天了，他怎么不去禀报官府？”
马应祥也试着揣测：“也或许他是悄悄想讹凶手一笔？”
赵峥摇头反对：“那凶手手段如此残忍，一般人真的有胆子去敲诈他吗？”
马应祥两手一摊：“那要不他怎么会笑？通常来说找到凶手，应该会恨得咬牙切齿吧？”
姚仪又推测道：“也没准是他想亲自动手报仇，本以为自己能够大仇得报，所以心情很好，结果却被凶手反杀了。”
“有这种可能。”
赵峥微微颔首，然后又提议道：“不如咱们再去许家瞧瞧，看那许晋近来有没有什么异状。”

第163章 疑心生暗鬼
比起简陋的陈家，许晋家明显要阔绰不少，住的是一栋五丈见方的四合院。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临门还有个倒座小厅充作柴房和杂物室。
见赵峥进门后先往厢房里打量，许晋忙解释道：“原本家里还养了一个丫鬟、一个老仆，后来出了事，他们被吓的不轻，就纷纷辞了差事。”
“喔。”
赵峥点点头，目光很快转移到了西北角，那边还有个小小的后门。
许晋又忙解释：“这后边离着沟渠不远，开个后门也好方便倒倒夜香垃圾什么的。”
赵峥再度点头，然后忽然道：“我看卷宗里的记录，许先生好像不是这么健谈的人，怎么今天不等我们问起，就如此主动？”
“这、这……”
许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陪笑道：“主要是因为官爷们先前问的次数太多，时间长了，小人也就解释习惯了。”
“怪不得你都学会抢答了。”
赵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径自推开后门到了后巷。
许晋原想跟上去，却被姚仪给拦了下来，开始询问他可曾遇到什么异常。
马应祥看看姚仪，再看看后门，果断跟上了赵峥的脚步。
到了后巷，见赵峥正在观察地形，马应祥便凑上去悄声问：“那姓许的是不是有问题？”
“暂时还不好确定，但我总觉得，他对咱们突然找上门来好像并不吃惊——事先我打听过，至少已经七八日没来过官差了。”
“难道他就是凶手？”
马应祥顿时眼前一亮，但旋即却又迷糊摇头：“可这说不通啊，他当时明明也被迷药给迷倒了，而且他为什么要杀陈七的老婆？这俩人根本风马牛不相提啊！”
“也或许他们其实有过交集，只是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什么交集？”
“譬如说……”
赵峥的目光看向了斜后方一处人家，那户人家门外墙上，还粘着几块撕剩下的红纸，仔细看的话，勉强能分辨出这原本应该是个大红喜字。
赵峥走过去，伸手捋平了最大的碎红纸问：“马兄，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马应祥莫名其妙，根本想不通这张红纸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这大红喜字应该是两三个月前贴上去的。”
赵峥道：“后来之所以会撕掉，我猜大概是怕刺激到前院的许晋。”
“然后呢？”
“然后你再看这门。”
赵峥又指向一旁的大门：“明显也是最近才从新漆过的样子。”
马应祥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对，人家要娶新媳妇，肯定得先把家里拾掇拾掇。”
“陈七是干什么的？”
“瓦匠啊，他……”
马应祥说到这里，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推开了那家的房门，大声喝道：“有人没、有人没、家里有人没？！”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挑帘子出来，见闯进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卫，立刻陪着小心问：“官爷，您来我们家是有什么差遣吗？”
马应祥瞪着眼睛问：“你们家娶媳妇之前，雇没雇过瓦匠？！”
那中年妇人被吓的发懵：“瓦、瓦匠？”
这时赵峥走进来，温言道：“你照实说就好，和你们家关系不大，是前院许家的案子。”
那中年妇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道：“确实雇过，我家屋顶总是有些返潮，为了娶亲时体面些，就雇了个瓦匠修整了一下屋顶……”
“具体是什么时间？”
“五月，五月中旬的时候！”
赵峥又问：“修的是什么地方？”
那妇人指着屋顶道：“就那块房梁偏南一点。”
赵峥二话不说，先扒着墙头翻了上去，然后轻松的攀上了屋顶。
马应祥紧随其后，眼见赵峥先是站在那块修补过的屋顶旁，然后又半蹲了下来，这期间目光始终盯着许晋家的后门。
马应祥顿时又受了启发，激动道：“你是在怀疑，陈七有可能在修屋顶的时候，凑巧看到了许晋的老婆偷人？！”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赵峥站起身来道：“如果说许晋就是凶手，许胡氏肚子里的孩子多半就不是他的种。”
“那陈七的老婆又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
赵峥语气唏嘘道：“陈七和许晋是同病相怜，所以才会在短时间里一见如故，然后彼此帮了对方一把——若是这样，他们案发时都中了迷香，且身上毫无行凶痕迹，也就说得通了。”
没有类似的经验，查案的锦衣卫没能想到这种可能并不奇怪，但经过后世记忆的洗礼，赵峥对于互换目标的杀人方式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嘶~”马应祥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又问：“那陈七呢？难道是被许晋灭了口？！”
“不是没有可能，但许晋若是掌握着这样的咒术，又何必去冒险开膛破肚，伪装成盗取紫河车的样子？”
赵峥说着，直接一个纵身跳到了院子里，然后对紧跟着跳下来的马应祥道：“马兄，劳烦你带这女主人去认一认尸首。”
“这个好说！”
马应祥爽快应了，又问：“那你和姚仪呢？”
“当然是把许家的丫鬟老仆找回来，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赵峥这一系列动作并没有瞒着那许晋，甚至还特意当着许晋的面，把后院妇人被送去衙门认尸的事情说了。
此后许晋明显变得焦躁起来，回答姚仪的问题时，也经常张冠李戴前言不搭后语。
这几乎已经印证了赵峥的推测。
但赵峥还是很好奇，陈七被咒杀又是怎么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姚仪托巡丁找来了许家原本的丫鬟，至于那老仆，据说是被儿女接到乡下去了，暂时难以寻来。
而与此同时，马应祥也快驴加鞭的赶了回来，表示那妇人虽然吐的稀里哗啦，但却清楚无误的指证，陈七正是帮自家修缮过屋顶的瓦匠。
赵峥斜了许晋一眼，又当着他的面询问那丫鬟：“五月中旬，也就是后院那家开始修整屋子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
那丫鬟也斜了眼许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赵峥循循善诱：“譬如说，你家主母是不是经常差遣你出门跑腿，而且时间都还不短。”
“这……”
那丫鬟仔细想了一会儿，讪讪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家主人那阵子，有没有情绪失控的情况？比如说忽然发怒，或者脸色阴沉什么的……”
那丫鬟再次看了眼许晋，怯声道：“有、有的，因为公子一向比较和气，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现在她已经不在许家做工了，否则还真未必敢当面指出来。
“那你有没有留意到，他和某个陌生人接触——那人生的身量不高，眼睛小、嘴唇厚，左脸靠近耳垂的地方，还有个豆粒大的痦子。”
“这……”
那丫鬟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七月二十七当天晚上，你们家公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晚上有没有什么特殊……”
“够了！”
许晋忽然一声大喝，愤怒的挥着胳膊道：“你们这分明是在诱供！我们夫妻两个恩爱的很，我为什么要杀她？！还有那陈七的老婆，我都不认得她，怎么会去杀她？！”
赵峥淡淡一笑：“也许想杀她的并不是你，动手杀你妻子的也不是你，你和陈七只是互相帮了对方一把……”
许晋面色骤变，踉跄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放心。”
赵峥笑道：“若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查起来或许不容易，但既然我已经想到了，再接下来肯定能找到更得证据——到那时若还不肯招认，你可能就要多吃些苦头了。”
说着，轻轻在许晋肩膀拍了拍。
许晋却如遭雷噬一般，软软的瘫坐在地，眼泪鼻涕不争气的往下淌，抽噎道：“那个贱人该死、她该死！我对她那么好，她却和人勾搭成奸，还怀上了奸夫的野种！”
说到这里，他忽又苦笑摇头：“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家那荡妇诊出身孕后，陈七也言之凿凿，说自家婆娘也是红杏出墙珠胎暗结，否则结婚多年不见子嗣，怎么突然就怀上了了，还性情大变，对他嫌东嫌西的？
正因如此，我才会和陈七约定好互相帮忙，先杀了两个淫妇，再图奸夫！
谁知等风声过了，我倾家荡产找人用紫河车咒杀奸夫的时候，陈七却被当场咒死了——原来那孩子就是陈七的种！哈哈哈……他一时错疑了自家娘子，最终却赔上了全家人的性命，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
说着说着，便笑的歇斯底里起来。
赵峥摸着下巴，忽然来了句：“所以你后来就没敢下咒？”
许晋的笑声陡然一滞，面色铁青的咬牙道：“那肯定不是我的孩子！”
“那你到底下咒没？”
许晋默然，半晌才挤出一句：“她偷人总不是假的！”
“你亲眼看到了？”
“陈七看到了！”
“那陈七也说他老婆偷人，结果呢？”
“他、他没道理骗我的！”
赵峥没再说话，但许晋明显慌了，从地上爬起来嘶声道：“他没道理骗我的，他没道理骗我的！”
眼见他越喊越慌。
姚仪忍不住把赵峥拉到一边问：“赵兄，那难道这桩案子，都是因为那陈七疑心生暗鬼，然后又骗了许晋才造成的？还有，许晋的老婆到底有没有红杏出墙？！”
“谁知道呢。”
赵峥耸了耸肩：“莫须有吧——不过这厮的话也不能全信，他说是受了陈七挑拨，可先下手杀人的是他，找人用紫河车下咒也是他。”

第164章 看房
盗取紫河车的案子，在许晋招供之后就已经算是告破了，但眼下更重要的，反倒是那个掌握着咒术的邪道妖人。
按照许晋的交代，那人的主业其实是盗墓贼，因走当铺的门路销过几次赃，所以与许晋有些交情。
这年头的盗墓贼为了更好的展开业务，通常都要学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超凡力量对上针对普通人设计的陷阱，不敢说绝对碾压，但也差不多是降维打击了。
所以天地异变之后，许多大墓古墓都遭到了灭顶之灾。
因为陈七意外死亡，那盗墓贼也有些慌了手脚，伙同许晋抛尸之后，就决定要远遁他乡避避风头，顺带再去做上几桩‘买卖’。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我们分开后，他应该就已经动身了。”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了，也就说那盗墓贼很可能已经逃出了京城地界。
三人商量了一下，姚仪押着许晋回衙门禀报，赵峥和马应祥则按照许晋的指点，带着临时调动的巡丁，去了那盗墓贼的落脚点。
结果不出意外，早已是人去楼空。
没奈何，只能尽量收集他的相貌特征，请衙门里的画师绘出图形张榜通缉。
虽然留了个尾巴，但这件连环案也算是有了结果。
姚仪和马应祥兴高采烈，拉着赵峥去附近的酒楼大排宴宴——他们两个如此特立独行，其实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如今来了个开门红，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至于这般迅速解决了的积案，会不会得罪原本的经办人，两位官二代压根就不在乎。
…………
转过天一早。
赵峥照例去演武场练习枪法，顺带指点赵馨和李芸。
昨儿他回来的太晚，没能听到张玉茹亲口讲述在宫里的见闻，只能从两个小丫头嘴里听一听二手消息。
张玉茹提到最多的，并不是什么镇物、什么毒龙、什么宝剑峰，而是年近五旬的永历皇帝除了皇后之外，竟然只有一个妃子。
说实话，赵峥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不敢信，都说饱暖思Y欲，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一妻多妾？就连陶千户养的那条细狗，都有一妻两妾！
皇帝竟还不如一条狗……
不过这事倒是颇受小丫头们赞赏，当着赵峥的面，大肆揣测帝后之间是如何的伉俪情深，不像那些贪花好色的腌臜男人。
这话颇有当着和尚骂秃子之嫌。
赵峥懒得跟她们一般见识，做完晨练，就提着惊涛枪回了客院里。
“爷！”
还没进院门呢，春燕就快步迎了出来。
赵峥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进到屋里见她欲言又止的，才觉察出不对来。
“你这是怎么了？”
赵峥边用毛巾擦脸，边纳闷道：“大早上起来就这么魂不守舍的。”
“奴婢哪有。”
春燕从里间抱出一套常服，装作漫不经心的问：“爷，咱们今天上午是去看房子吧？”
“是啊，这不是昨天定好的吗？”
赵峥说着，又忍不住疑惑起来：“按说我找的也都是大牙行，怎么一家才送来一个房源，京城的房子这么抢手吗？”
“可能是因为京城人多吧。”
春燕心虚的回了句，立刻岔开话题问：“就咱们两个去吗？爷打算先去哪一家？”
“就咱们两个吧，正好这两个院子都在一个方向，先去近的再去远的，一上午时间呢，不着急。”
春燕至此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辰正刚过，主仆两个就赶着驴车出了门。
第一栋宅子，就位于正阳门外的何包巷附近，到了地方赵峥先下车观察了一下环境，路面本就不宽，再加上路两旁练摊的人不少，整条街显得格外狭长。虽然还不到进出艰难的程度，但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是让赵峥没进门，就先调低了这座宅子的优先级。
不过说实话，这宅子修的倒还算整齐，八字外扩的金柱大门，宽大敞亮的门楣，配上那一排兽头走水，瞧着就有官宦人家的气派。
只可惜建在了这么条闹市窄街上。
“爷~”
赵峥还在打量，春燕已经试探着推开了半边门板，回头故作惊喜道：“这门开着呢！”
“嗯？”
赵峥有些莫名其妙，他方才见这门前空荡荡的，还以为是牙行的人迟到了，可这门既然是开着的，那就意味着里面有人。
难道是原本的住户还没搬走？
又或者还有别人要相看，所以牙行已经带着人进去了？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赵峥还在纳闷，春燕就又探着身子朝里面呼喊起来。
“有人、有人！”
里面立刻有人大声应了，旋即一个青衣小帽的人中年男子，就从客厅里跑了出来。
看到门口的赵峥和春燕，他稳了稳头顶的瓜皮小帽，疑惑的拱手道：“您二位是？”
春燕催声道：“我们是约好了来看房的，登记的名字是锦衣卫赵老爷。”
“赵、赵老爷？”
那牙人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又稳了稳头顶的小帽，讪讪道：“可方才……”
“是一起的。”
春燕说着，就回头招呼：“爷，咱们快进去瞧瞧吧。”
赵峥这时候早已察觉出了不对，脚下没动，蹙眉问：“你搞什么鬼？”
“您只要进去瞧瞧，就什么都明白了！”
春燕笑吟吟的卖着关子。
“装神弄鬼。”
赵峥嘀咕了一句，料想这丫头也不敢坑害自己，索性迈开大步朝客厅走去。
春燕缀后两步，摸出二两散碎银子塞给那牙人，悄声道：“我们有事要谈，你且去外面侯着，不叫你就先别进来。”
那牙人倒也是个经过见过的，接了银子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点头哈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不过若是时间太久或者留了痕迹，只怕……嘿嘿。”
“短不了你的！”
春燕一瞪眼，抬手指了指大门外。
那牙人立刻麻溜儿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好了大门。
这时候赵峥已经到了客厅门外，就见那空荡荡的大厅里，正站着一道婉约窈窕的身影，虽是背对着大门，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妇人身上散发出的哀怨与寂寥。
赵峥犹豫了一下，这才跨过门槛试探着呼唤道：“高夫人？”
那妇人的身体明显一僵，旋即才缓缓转过身来，素色长裙随之荡开，仿佛是纯洁绽放的百合一般。
虽然脸上蒙了一层洁白面纱，但当她侧过身来的那一瞬间，赵峥还是立刻确认了她的身份，果然是高夫人！
高夫人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迷雾，朦胧黯淡，就好像是被薄薄乌云遮住的皎皎明月，又像是一口苦井，里面盛满了辛酸与苦涩。
四目相对，赵峥竟一时有些无措。
他努力的吞咽了口唾沫，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外面有人嚷道：“母亲、母亲，我在后院找到一处暖阁，僻静又敞亮……咦？！”

第165章 你本不该来
约莫是看到了门外的春燕，那呼喊声突兀的戛然而止。
而赵峥对面的高夫人听到那喊声，顿时露出了羞赧怒意，原本平放在小腹前的素白双手，不自觉的攥出了淡淡的青色，正与赵峥对视的美目，也尴尬的偏转到了角落里。
这时春燕笑颜如花的走进来，对着两人微微躬身道：“大爷、奶奶，咱们既然来了，总得四处逛逛瞧瞧——要不然你们去后院走走？”
她一向称呼傅氏‘太太’或者‘妇人’，如今忽然改成了与大爷相匹配的‘奶奶’，其中的暗示之意不问自明。
与此同时，高舆趴在门后探头探脑，看看赵峥再看看母亲，脸上既有希冀也有羞惭，但总的来说还是希冀占了上风。
而听到春燕的话，高夫人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冰刀霜剑也似的直刺赵峥的眉心，咬牙质问道：“赵公子，春燕要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的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春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高舆也瞠目结舌的挺直了腰杆，她们两个显然没有预料到，高夫人承受了如此压力，竟然还敢当面把事情给捅出来！
赵峥斜了眼春燕，再看看身前的高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不如咱们边逛边说？”
说着，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夫人本来认为赵峥是不知情的，但看到赵峥的反应之后，又忍不住怀疑起来，她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才纤腰款摆莲步轻抬向外走去。
赵峥紧随其后出了客厅，等绕到垂花门前，便悄然与高夫人平行并肩。
过了垂花门进入夹道，赵峥这才缓缓开口：“如果说我本来是不知情的，夫人信也不信？”
高夫人斜了他一眼，又低头叹道：“我原本是相信赵公子为人的，只是公子现如今的所作所为，却让妾身不敢再相信了。”
她温婉恬静的嗓音，仿佛是秋雨打芭蕉般，隐约带着一丝丝清冷凄切。
赵峥却也是轻叹一声道：“其实夫人您今天不该来的——你若是不来，只捎一封信把春燕的所做作为告诉我，我多半会严加惩戒她，绝不会任由她污了夫人的名声。”
“当真？！”
高夫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但旋即又疑惑起来：“我来当面把话讲清楚，和写信告诉公子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赵峥说着，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妇人，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不加掩饰的盯着高夫人打量，在她身上，有着东方女子的柔美与坚韧，更有着寡居妇人独有的庄重与哀怨。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给人的感觉必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但在这空无一人的狭窄巷道里，那丰腴的身姿却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诱惑，诱惑着赵峥去打破那份禁忌、去采摘那份寂寥、去身体力行的感触那份哀美！
高夫人感觉到赵峥身上逐渐高涨的的危险气息，立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赵峥毫不犹豫的迫近，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所有照射在高夫人身上的阳光。
“因为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尤其是男人的色心。”
他嘴里说着，缓缓将手伸向高夫人的面庞，高夫人还想后退躲避，脊背却撞在了墙上，避无可避的被赵峥摘下了面纱。
一向端庄典雅成熟稳重的妇人，此时只余下满面惊慌，再无半点从容之色，她下示意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紧紧掩住那王屋太行，颤声道：“等等，我……”
只是不等她说出什么来，赵峥已经欺身而上，狠狠封住了她两片樱唇。
就仿佛刚刚被解开的，不是她脸上的轻纱，而是男人心底的枷锁。…………
前院。
随着时间推移，春燕心中的忐忑也逐渐平息，若只是商量惩罚她的事情，根本就用不了这么久。
不用说，现在该发生的肯定都已经发生了。
那么即便大爷事后要追究自己擅作主张的罪名，也多半会轻拿轻放——甭管是谁，对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或物，总是会格外宽容一些的。
想到掌握了这一条‘资源’，自己短时间内就是无可替代的，春燕的心情愈发美丽，忍不住轻声哼起了小曲。
不远处靠着门的高舆见状，猜到事情多半已经妥当了，心下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但他却瞧不得春燕如此洋洋自得，忍不住找衅道：“喂，你当初在灵堂里，为什么要胡说八道的哄骗我，害的我误会了赵叔叔？！”
春燕斜了他一眼，嗤鼻一声不屑地转过头去。
高舆大怒，蹭一下子站直了身子：“你这贱婢什么意思？！”
“你这小贱种骂谁呢？”
春燕分毫不让，冷笑着威胁道：“你到底还想不想拜我们爷为师了？”
谁知高舆脖子一梗：“拜什么师，谁要拜师了？！”
就在春燕为他突如其来的硬气赶到震惊时，却听高舆话锋一转道：“等赵叔叔出来我直接认他做义父，岂不更显亲近？”
春燕：“……”
春燕原以为自己就够不择手段的了，谁成想强中更有强中手！
眼见高舆得意洋洋，春燕暗暗摇头，好像生怕被沾染上什么似的，自顾自的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高舆虽然不忿，却也担心春燕从中作梗，坏了自己的叫父大业，于是又悻悻的靠回了门框上。
只是他到底不似春燕经过见过，时间越久就越焦躁难耐，忍不住频频跑到垂花门左近，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也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忽然欢喜的叫道：“出来了、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春燕听了却诧异不已，急急忙忙迎到垂花门外，眼见赵峥满面春风的出来，忍不住问了句：“怎么这么快？”
赵峥斜了她一眼，道：“这地界怎好逗留太久，且等来日方长。”
春燕这才拭去心头疑惑，冲着里面指了指道：“我去帮着收拾收拾。”
不等赵峥答应，她就提着裙角飞奔入内，迫不及待想要去瞻仰一下高夫人的狼狈模样。
跑到半路，就听后面传来高舆大礼参拜的声音：“公若不弃，舆愿拜为义父！”

第166章 日常
穿过二门夹道，春燕的脚步便放慢放轻，一来是不知高夫人身在何处，二来则是怕被她提前察觉，遮掩了窘态。
院子不算小，但找起来却比想象中要简单，因为整座后院也就只有一处屋舍开着窗户。
春燕蹑手蹑脚的凑到窗前，小心翼翼的向内张望，不想却并未见到高夫人的踪影。
难道是已经离开了？
那怎么自己半路上没有撞见她？
春燕疑惑又急切，干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谁？！”
刚推开门，屋内立刻就传出了仓惶质问，春燕被给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才发现原来高夫人正蹲在窗下擦拭着什么，她脚边还放着条用过的帕子，乌漆嘛黑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而此时她拿在手上用来擦拭的，却是先前遮住面庞的洁白轻纱。
看到进来的是春燕，高夫人慌忙站起身来，一边把那面纱藏在身后，一边紧张的裹紧衣领：“你、你来做什么？”
眼见她钗斜襟乱，额头脖颈上尽是汗渍，春燕不由笑弯了眉眼，掩嘴道：“我自然是来帮奶奶善后的。”
说着，快步走到高夫人身边，大喇喇的低头查看地上的痕迹。
高夫人羞急，咬牙道：“用不着你装好人！”
说着，低下头就想从春燕身边绕过去，不想光顾着掩住襟怀，腰间的系带却垂落在地，一不小心踩上去险些绊倒。
裙角飞扬之际，却见左足依旧裹在罗袜当中，右脚却莫名失了遮挡，露出半截白瓷也似的脚踝。
高夫人好容易站稳脚，更显窘迫难堪，但她却不愿在春燕面前露怯，胡乱的将那系带打了个结，就昂着雪颈继续往外走。
这副娇弱羞窘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却是叫春燕大开眼界，忽的伸手夺过那面纱，啧啧称奇的调侃道：“这薄薄的面纱，不想倒真能拿来遮羞用。”
这话一语双关，直臊的高夫人耳朵根发烫，再不敢与这刁奴共处一室，直接掩面夺门而逃。
眼见她两条腿踩棉花似的，一脚高一脚低的冲出后院，春燕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半晌笑罢，她随手把那脏污了的面纱丢在窗台上，就准备回到前院去。
不过走到门口春燕又站住了，折回去摸出自己的帕子，把地上的绢帕和窗台上的面纱捡起，全都小心翼翼的包好——等回去清洗干净了，有机会拿给高夫人瞧，多少也是个意趣。
她志得意满的正准备离开。
忽然又站住了脚，仔细看向了那敞开的窗台，却见那窗台两侧的边缘留了许多指印，正中间的更是被蹭掉了两团尘土。
春燕若有所思的又低头扫了眼，啐了一口嫌弃道：“这都不怕被外面瞧见了，还好意思装什么烈妇。”
可那只袜子又是怎么丢的？又被丢去了何处？
春燕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未得其解。
等她回到前院的时候，高夫人母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赵峥板着脸在前院负手而立。
见春燕从后院回来，赵峥当即冷喝一声：“擅作主张的小蹄子，你可知罪？！”
春燕乖巧低头：“奴婢知罪，任凭爷责罚。”
说完，忽又媚眼如丝的抬头道：“只是奴婢怕是改不了了，日后多半还要再犯。”
这小蹄子！
赵峥觉得不能这么轻易饶了她，但心里痒痒的，又舍不得重罚。
最后瞪眼道：“等回去再收拾你！”
说着，拂袖转身出了大门，经过那牙人身边时，目不斜视的丢了五两碎银子过去。
“多谢大爷的赏、多谢大爷的赏！”那牙人顿时眉开眼笑，巴不得这位爷常来常往，反正他们牙行空房子多的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都行！
赵峥上了车，春燕麻利的跳上车辕，回头问到：“爷，咱们是继续看下一家，还是直接打道回府？”
“来都来了，都看完再回去吧。”
赵峥这时也回过味来了，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还扣下了别的宅子？！”
春燕咯咯娇笑，一抖缰绳赶着车上了路。
…………
因是春燕为了方便随手指定的宅子，第二座宅子的问题更多，赵峥几乎没怎么相看，就直接给否定了。
等回到家里，赵峥倒也还没忘了惩戒春燕，准备罚她在床前跪到半夜，直到自己精疲力竭为止。
让春燕先行回客院闭门思过，赵峥本来准备去向母亲禀报一下看房的进展，结果刚穿过二门夹道，就听到树梢隐约传来歌声。
抬头看去，不出意料的在枝头扫见两只荡悠悠的赤足，还有那一抹标志性的绿裙。
赵峥没有惊动青霞，悄悄走到树下侧耳倾听。
这不是他以前教给青霞的歌，应该是从李芸或者赵馨那里学来的，原本是婉约悱恻的曲子，但青霞唱起来却透着清脆欢快无忧无虑。
赵峥听她唱完一曲，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条极细的丝线忽然垂了下来，在他眼前随风荡漾。
赵峥下意识伸手捉住，旋即整个人腾空而起，不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到了青霞身旁的树杈上。
就听小妖精眺望着远方道：“山下什么都好，就是平时看不到远处，只能看到眼前那一点点地方。”
赵峥伸手揽住了她双肩，轻轻发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道：“那以后我给你盖个三层小楼，到时候你就可以在楼顶远眺了，比树上更高更远，也更容易被我找到。”
“喔~”
青霞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指着远处道：“有那么高吗？”
见她指的是外城箭楼，赵峥无奈摇头道：“大概有那东西的一半高吧。”
说着，又主动岔开了话题问：“两个小丫头今天怎么没缠着你？”
“去芸妹妹家了，说是等晚上就回来。”
果然李芸那丫头再怎么表现的没心没肺，也还是免不了要想家，赵峥想了想，又问：“你呢？来到京城之后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嗯~~”
小妖精呡着嘴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晚上讲故事的时间太短了！”
好吧，果然化形大妖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青霞早就真心把赵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完全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那今天晚……呃，从明天晚上开始，你到我那里听故事，等三更天再回去睡觉，这样总可以了吧。”
差点忘了晚上还要惩罚春燕，别的让小妖精跟着学一学倒没什么，今天晚上的节目可不敢让她学，否则一不小心就可以去修炼葵花宝典了。
青霞欢喜的应了，两只粉琢玉砌的赤足踢动的愈发欢快。
受小妖精欢快纯粹的情绪感染，赵峥心下因负罪感带来的忐忑不安，也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第167章 赴宴郑家
约莫申正【下午四点】，赵峥乘车来到了郑经的宅邸。
同样是三进的宅院，郑经这座明显要比刘烨家的小一圈，地段也要差了些，看来纳小妾的终究还是比不上抱大腿的。
离着大门百十米远，就有家丁客气的拦下查验请帖，在确认了‘等级’之后，忙引着驴车到了角门左近——这个位置算好的，距离直接长驱直入的贵宾，也就差了一道门槛。
赵峥下了车，将两份礼单交给门前的迎宾。
张玉茹也收到了请帖，可她刚刚再北镇抚司入职，又被选去做大内禁卫，实在分身乏术，只好托赵峥捎了一份礼物过来。
天色还早，但府门外高挂的大红灯笼已被点亮，里面的长明灯在符篆的催动下，不断变换着烫金色的投影，一会儿是‘长命百岁’、一会儿是‘金榜题名’。
见识过刘烨送的‘大明街霸’，赵峥对此倒并不奇怪，只是忍不住有些好奇，照这个趋势继续发展下去，三百五十年后还会不会进入电子时代。
进了郑家之后，赵峥被一路引到某个小院当中，院内也是灯火通明，正当中摆着三张圆桌，此时零零散散已经坐了些人。
“赵兄！”
“赵峥。”
见赵峥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有两个相熟的还主动迎了上来——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培训班里的同年。
赵峥看看四下里紧闭的房门，笑道：“看来这院子是被咱们给包下了，倒也还算清净。”
迎上前的杨琛笑道：“主要是在外面不好排列，人家不是督查就是千户，再不济也得是个百户，我们这些小旗连敬陪末座的够格都没有。”
另外一个迎上来的同年则笑道：“如今大家就盼着明年春闱，你和刘烨能给大家伙长长脸，弄个试千户什么的，咱们兄弟们也就算是有了主心骨。”
“你把姐妹们放哪了？”
女举席上当即就有人不乐意了，一个胳膊比赵峥还粗的女举起身，粗声大嗓的问：“赵峥，张玉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不是进了北镇抚司吗，如今又被选中担任大内禁卫，实在是请不下假来。”
听说张玉茹被选中担任大内禁卫，不只是女举们，连男举们也大多艳羡不已。
于是接下来的话题，就从皇宫里封禁的镇物开始，一直聊到了皇后和妃子漂不漂亮，即便说到某些下三路的话题，武举们也并不怎么避讳，只是略略压低了嗓音。
由此就可以看出，张居正秉政百年对皇权的严重侵蚀。
赵峥随大流的说着闲话，暗里却不着痕迹的与杨琛拉近了距离，趁着众人正针对某个话题高谈阔论，他举起手里的茶盏，遮着半边面孔笑问：“上回杨兄说的那事，如今可还作数？”
杨琛眼前一亮，他和赵峥接触的其实并不多，总共也就只提议过一件事，于是忙也压着嗓子道：“自然是作数的——怎么，赵兄是有想法了？”
“我倒是没什么想法。”
赵峥摇头道：“是我一个表侄，他父亲原本也是做官的，无奈在真定大劫当中丢了性命，如今孤儿寡母寄居在娘舅家中，只出不进坐吃山空的，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这说的自然是高舆。
上午的时候，他并没有收下高舆当干儿子，倒不是那句‘公若不弃’犯了忌讳，主要是担心传扬出去，会有人从中窥探出什么来。
“原来如此，赵兄果然是宅心仁厚！”
杨琛嘴里称赞着，心下却嗤之以鼻，只当赵峥是找了个傀儡顶在前面，不过这也是官场惯例了，于是又道：“那不如找个机会，赵兄带上令侄，咱们单独聚一聚，也好商量个章程出来。”
“那就多谢杨兄美意了！”
赵峥拱了拱手，却又再三嘱托：“我是为了照顾子侄，做生意赚多赚少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合法合规，可不敢牵连了她们孤儿寡母。”
杨琛自是拍着胸脯满口保证。于是一桩官商勾结的灰色交易就此达成了意向。
要不说贪官基本上也都是色官呢，赵峥原本听到杨琛提议，就对此人避之唯恐不及，现如今因为占了高夫人的身子，下意识想要补偿人家，便自然而然的与杨琛勾连起来。
达成了合作意向，两人之间愈发融洽起来，也就是还没到上酒的时候，否则早就开始推杯换盏了。
这之后陆续有人赶到，什么岳升龙、姚仪、马应祥的，最后连钱淑英都到了，却始终没见到刘烨的踪影。
赵峥正有些纳闷之际，郑府的下人便抱着一坛又一坛的状元红走了进来。
马应祥随手截下一坛，拍开泥封直接给自己斟满一大碗，洋洋得意的站起身道：“诸位、诸位，今儿借着郑大人的好日子，我老马先借花献佛敬赵兄一盏！”
说着，也不等赵峥回应，就直接干了个底掉。
杨琛见状，忙也截下一坛给赵峥倒上。
赵峥回敬了一碗，马应祥又哈哈笑道：“这一盏不为别的，就因为昨儿查案查的痛快、查的利落，我老马不得不服！”
赵峥就猜到他要说这事儿，矜持的摆了摆手，笑称此事不值一提。
但越是如此，旁人越是好奇。
于是马应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就着酒将昨天查案的经过，百般夸张的描述了一遍。
赵峥的洞若观火自然占了大头，但他马应祥从旁协助，也至少起到了御猫的效果——譬如说去两人爬上屋顶检查，就被他说成了赵峥指点，他自告奋勇攀上去查看。
姚仪在一旁连连撇嘴，但见赵峥没有拆穿的意思，也就任由马应祥吹嘘，反正这桩案子是他牵的头，再怎么说功劳也在马应祥之上。
而众同年都听的艳羡不已。
其实要论案情重大，这案子远比不过吴家父子拜邪神一案，甚至还比不过某些同年参与的现场实习案件——所以马应祥若是在毕业之前，拿这桩盗取紫河车的案子出来显摆，只怕未必能起到多少效果。
但正式入职后的遭遇，却让大多数人认清了现实。
什么新科武举，什么南镇抚司培训毕业，到了衙门里统统都得从臭脚巡开始做起！
作为刚入职的小旗，别说是主动带队查案了，连被动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众人最艳羡嫉妒的，并不是赵峥破案的本事，而是三人所拥有的特权。
马应祥显然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依旧在那里夸夸其谈。
这时刘烨忽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连忙拱手作揖：“迟来一步，还请诸位同年见谅。”
马应祥一瞧见他，立刻笑道：“哎呦喂~这不是两探狐巢、深入狐穴的刘大官人吗——来来来，快请上座！”
众人尽皆哄笑。
刘烨一边入席一边连连摆手：“应祥兄莫要打趣，我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此事不要再提、不要再提。”
说是这么说，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分明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接下来艳羡不已的众武举频频发问，更是让刘烨的风头彻底盖过了刚刚的马应祥。
马应祥虽也想扯着刘烨刨根问底，但见此情景还是大感失策，忍不住用手肘拱了拱赵峥，怂恿道：“赵兄，听说与你相熟的化形大妖，也已经进了京城，而且还是位绝色美女？”
赵峥笑笑不答，他可不愿意把青霞与那狐妖放在一起品头论足，而且刘烨眼下越是风光，日后那狐妖的性别暴露出来，只怕就跌的越狠。
本来被那狐妖坑过的不止刘烨一个，出了事也该是大家一起扛——但别人都是一次，偏偏你是两次，那这里面问题可就大了！

第168章 厚颜无耻
酉正【下午六点】。
太阳刚刚落山，就有个娇俏的丫鬟过来传话，表示前院那边即将举行抓周仪式，请诸位宾朋前去观礼。
满院子都是年轻人，自然都乐得去凑个热闹，于是推推搡搡呼呼啦啦全都跑去了前院。
一般人家抓周，不是在地上铺个红毯子，就是摆一张大桌子，郑家却是干脆在正中间起了一座小擂台。
十几盏长明灯用长杆挑着，把那小擂附近照的亮如白昼一般，郑经此时就站在小擂台前，身旁是陈永华和李光地，再旁边站的却是吴应熊。
怪不得刘烨迟到了，原来是跟他姑父一起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没见过的官员，但看来看去也没有那个像是郑成功的。
“别找了。”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清冷的女声：“郑廉访和长子不睦，满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
廉访是对按察使的尊称。
听说郑成功没来，赵峥略有些失望，然后就转头诧异的看向了身旁的钱三十七，这小娘皮打从被自己戏弄过之后，就一直对自己敬而远之，今儿却怎么又主动凑上来了？
看出赵峥眼里的疑惑，钱淑英又冷冷问道：“你那准妹夫，最近怎么没来参加丰芑园的诗会？”
“嗯？！”
赵峥登时满脸警惕之色，退后半步戒备道：“你无缘无故问他作甚？”
“那里是我要问！”
钱淑英跺脚恼道：“是临出门时，柳姨让我帮忙问的！”
赵峥这才放松了一些，将关成德被顾炎武‘请’去国子监的事情说了，又特意把东游西逛的评语改成‘招蜂引蝶’。
钱三十七也不知听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白净的小脸上闪过几分凝重之色，嘴里嘀咕道：“这关公子倒真是好运气。”
说着，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
这大家闺秀的礼数何在？！
到底什么好运气，你也先说清楚再走啊！
赵峥心下纳闷，便扯过姚仪把方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让他帮着分析分析。
“果然是好运道！”
姚仪听了也忍不住艳羡，然后才解释道：“明年春闱文试的主考官，顾大人可是最热门的人选。”
原来如此。
那方才钱淑英一脸忐忑的模样，莫不是在为陈梦雷忧心？
嘁~
这还没怎么着呢，先就牵肠挂肚起来了！
这时候一件件抓周用的道具，陆续被摆上了擂台，每摆上去一件，都会有管事的大声道明出处，譬如说佥都御史陈永华送的论语、兵部郎中李光地送的符篆通解——原来不止郑经升了官，李光地也从员外郎升到了郎中。
重头戏自然是郑成功送的木剑。
赵峥眼尖，分明看到那剑柄还栓了个小铃铛，估计应该不是郑成功的手笔，而是郑经自作主张狗尾续绍——父子两个关系虽然不怎么融洽，但郑经对自家父亲的崇拜可不是假的。
等摆好了道具，大厅里就一口气走出七八个妇人，打头的贵妇与郑经年纪相仿，怀里抱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紧随其后的夫人看上去有些衰老，再往后又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
果然不愧是靠纳妾养家的‘正经人’！
那年老的，应该就是郑克臧的母亲，郑经弟弟的乳母了。
赵峥正在打量，忽听郑经扬声呼喊：“赵峥、赵峥，人呢？！”
这时候突然找自己做什么？
赵峥心下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越众而出拱手应道：“教授，学生在。”
这场合论官职肯定不合适，主要他也还没有正经官职，还是教授与学生的称呼更妥帖，既显得亲近，还能体现出双方的关系。
“哈哈哈~”
郑经哈哈大笑着冲赵峥招手，等赵峥快步走过去，他又拍着赵峥的肩膀得意道：“常山赵峥，诸位大人就算没见过他，也该听说过他的名头吧？今儿正好让小儿也沾一沾他的福气！”
说着，又冲那抱着孩子的贵妇人招了招手。
原来他是准备让赵峥把孩子放到擂台上，再负责从旁引导看护——这也算是当众展现与赵峥的亲近关系了。
赵峥小心翼翼的从郑夫人手上接过了孩子，就见这郑克塽生的面皮白净五官清秀，倒更多的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不似郑经那般凶神恶煞。
“呵呵~”
这时吴应熊忽然笑道：“在真定府时，本官受邀去观礼府试武举，就看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我听说他昨日只用了一天时间，就破获了一桩盗取紫河车的连环命案，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竟然连昨天的发生事情都知道了？
似乎是看出了赵峥的心思，吴应熊又补了句：“这还是家父昨夜告诉我的。”
赵峥心下顿时一凛，看来吴家对自己的关注力度，比自己想象中要大的多。虽然眼下自己顶着‘天赋神通’的名头，吴家应该不会贸然打压，但被老汉奸盯上，本能的就让赵峥心里不踏实。
这时有个不认识的武官，又跳出来捧哏道：“原来吴指挥还曾参与过真定武举，如此说来，你岂不是此子的房师？”
“哈哈，武举哪有什么房师之说，当不得、当不得。”
吴应熊笑着连连摆手，但看他那副嘴脸，倒好像赵峥能成为真定头名、领悟天赋神通，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赵峥被恶心的够呛，吴应熊却自我感觉良好的很，上前轻轻拍了拍赵峥的肩膀，笑道：“你我有些缘法，况且家父又对你青眼有加，日后若是得闲，不妨跟刘烨一起来将军府坐坐。”
狗屁的缘分！
就凭他在真定府的做派，这话他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
赵峥压根不想应承，但也不好当众拒绝，索性偷偷掐了郑克塽一把，襁褓里半梦半醒的小朋友疼的一个激灵，立刻咧嘴哭了起来。
赵峥趁机装作手忙脚乱的哄孩子，总算是把这事给糊弄过去了。
再然后的抓周仪式上，倒是没出什么意外，郑克塽果然被风铃吸引，最终选择了祖父送的木剑。
…………
且不提郑家酒席宴间的喧嚣。
却说高舆回到傅家之后欢喜万分，中午甚至多吃了一碗米饭。
傅醇见状，忙旁敲侧击的探问他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高舆洋洋得意道：“赵叔叔已经答应要传授我武艺了，还说过两天就把洗伐筋骨的方子给我！”
傅醇听了也十分欢喜，他虽没指望着能考什么武举，但能通过药汤洗伐筋骨总是一桩好事。
不过……
他狐疑道：“赵叔叔既然答应要传授你武艺，你却怎么还称呼他赵叔叔，不是要改口叫师父了吗？”
“你懂什么？”
高舆斜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我们名为叔侄、恩犹父子！”
他到底还是知道忌讳的，任凭小胖子如何追问，也没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透露分毫。
傅醇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就把最新情况禀给了傅老爷。
而与此同时，傅太太则是刚刚在高夫人那里吃了闭门羹，不过她却暗暗打听到，高夫人上午外出回来就开始洗澡，连换了四五次水。
综合这两条消息，傅老爷捻须沉吟半晌，果断吩咐道：“这事你们都当做不知道就好，下面的丫鬟仆妇也要敲打敲打，万不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傅太太闻言，两眼放光的问：“这么说……”
她将两根食指往中间一怼，脸上的八卦之情溢于言表。
见傅老爷微微颔首，她又忘丈夫身边凑了凑，激动道：“那咱们家是不是也能沾些光了？”
“急什么！”
傅老爷呵斥道：“那赵举人明年开春，保不齐就是武状元了，到时候还怕没有好处？”
顿了顿，又悄声吩咐：“不过我瞧傅畹的反应，倒似有些不情不愿，你这几日多去开导开导，万不能由着她得罪了贵人。”
“她就是矫情！”
傅太太不屑道：“那赵举人何等样貌人才，多少人上赶着还贴不上去呢，这要是换了我……”
傅老爷：“换了你怎得？”
傅太太自知失言，忙陪笑道：“妾身就是随口胡说，我对老爷忠心不二，怎么可能……再说人家也得瞧得上我啊。”
“哼~”
傅老爷闷声一声，这才作罢。
傅太太想了想，又问：“这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这……”
傅老爷略一犹豫，便断然道：“对外就说是咱们生的，当亲儿子养起来——等日后赵举人登上高位，咱们这养的可就不是儿子，而是聚宝盆了！”

第169章 谁不想独一无二
无数旗杆、锥形桶、足球、球网、甚至是各种健身器械，散乱无章的填满了整个绿茵场。
一眼看上去，你甚至都难以找到落脚的所在。
但就在这混乱如垃圾堆一般的球场上，正有个矫健的身影挥舞着双剑闪转腾挪进退如风，左手上无锋重剑沉稳有力，每一次剑刃流转都充满了无匹的力量；右手上狭细长剑势如奔雷，每每荡出便是一片延绵细密的修罗剑网。
等到逐渐适应了场地，赵峥一声令下，两侧边线外又凭空出现数十具发球机，随着砰砰砰的闷响，无数最小号的足球如雨点般呼啸而来。
赵峥本就迅捷如风的动作，再次加快了数分，在这几乎无处落脚的球场上，以各种匪夷所思差之毫厘的姿势，闪避着密集射来的弹幕。
只有实在躲不过去了，他才会用重剑格挡、用细剑挑刺，但这些特调的发球机可不是人类球员能比的，每一球裹挟的势能都足有七八百斤，略略超过了赵峥此时的单臂极限力量。
所以每次进行格挡之后，他的身体都会出现一丝僵直，面对接下来的弹幕也会愈发狼狈，因此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额头就已经大汗淋漓。
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无比，每次吞吐带来的都是肺部撕裂般的痛楚。
不过这点疼痛对此时的赵峥来说，压根不值一提。
因为他非但在系统里承受着重压，处在现实中的真正肉体，也正在接受着龙虎气的洗涤磨炼。
两重折磨由内而外、再由外及内，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挑战赵峥能承受的极限。
也正是在这样极致的重压之下，赵峥的修炼进度堪称是一日千里。
非但身体素质再次增益，丹田里的气旋更是比刚刚凝气入体时大了十数倍，约莫已经有乒乓球大小——即便是真正领悟了天赋神通的刘烨，此时体内的龙虎气旋也才比鹌鹑蛋略大一些，就这样，也已经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速度了。
照这样下去，赵峥用不了一年就能让龙虎气旋填满整个丹田，然后就可以着手准备进阶通玄境了。
进阶通玄境的过程，和修仙小说里的结丹差不多，不过坍缩凝实后的气旋，通常并不是什么丹状物，而是某种人或者物的雏形。
身体素质不够的人，若要强行凝实气旋，多半会落得非死即伤，就算侥幸成功也会留下严重的暗伤。
不过以赵峥的身体素质，自然不存在这种问题，他只要尽快壮大气旋，就能水到渠成的进入通玄境。
这个进境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也是凤毛麟角一枝独秀了。
但赵峥对此却并不满足。
他最近正在不断尝试着，希望能继续缩短进阶通玄境的时间，最好是能赶在春闱之前有所突破——那样他就不是大明朝第五个天赋神通拥有者，而是大明朝第一个通玄境状元了。
有可能的话，谁愿意做什么老五老六，谁不想做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是目前看来，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赵峥也曾试图增加每日的修炼时间，但‘战吼’毕竟不是百分百恢复状态，每天修行时间只要超过一个半时辰，就会积累下疲劳，长此以往非但会影响修炼效果，还会留下暗伤。
或许应该找郑经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尽量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增加吸纳龙虎气的效率。
如果郑经也没办法的话，那恐怕就只能指望系统出品技能，能给自己提供一些额外的帮助了——按照每天两钻多一点的速度，到九月二十九这日，赵峥已经累积95.3颗星钻，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凑够首次十连了。
眼见到了时限，赵峥退出系统灵肉合一，立刻就被身上骤然放大的酸痛麻痒冲散了思绪，缓了约莫半刻钟才勉强好转了一些。
这就是修炼一个半时辰的弊端，CD前后够不着，至少得享受半个时辰的苦痛折磨，才能靠战吼解脱。
赵峥也尝试过分开修炼，但效果明显不如一以贯之，大概只有七成到八成的效率，这对于一个勇猛精进男人来说，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他扶着墙缓缓起身，冲着门外招呼一声，应声进来的却不是春燕而是翠屏。
见赵峥看到自己有些诧异，翠屏忙解释道：“春燕姐姐好像是有事出去了，我是跟着青霞姑娘一起过来的，听到公子唤人，就进来瞧瞧。”
“青霞在外面？”
“在和馨儿姑娘下五子棋呢。”
听说妹妹也在，赵峥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险恶用心’了，今天他特意找姚仪告了假，准备去通文馆查看为孕妇们准备的场地。
不用问，二丫肯定是想跟着凑个热闹。
多半还有李芸。
“去打些温水，再拿一条毛巾进来。”翠屏答应一声，立刻去打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将毛巾浸到盆里搓洗了几下，回过头佯装淡定的道：“公子把外衣脱了吧，我先帮您擦擦背。”
虽然极力遮掩，但赵峥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赵峥随手解开衣扣脱掉外袍，又褪下了里面的蛛丝软甲，那一刻他身上似有暖雾升腾，无数细密的汗珠在大理石般的肌肉纹理上流淌着，仿佛是在那钢浇铁铸般的躯干上涂了一层细腻的精油。
翠屏吞了唾沫，不自觉的把手里的毛巾拧成了麻花状，直到赵峥等的不耐，回头看过来时，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忙红着脸走到赵峥背后，开始帮他擦拭身上的汗水。
一开始这丫头还规矩的很，后来明显是在借机揩油，五根青葱也似的指头不去扣紧毛巾，反而时不时点戳在赵峥背上。
每一次指尖碰触，都仿佛能听到身后传来突突的心跳声。
虽然春燕服侍时，场景要比这香艳的多，但彼此太过熟悉，却也无形中少了些小情趣。
赵峥正想些有的没的，忽听身后翠屏轻声道：“公子果然是天赋异禀。”
赵峥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这也没显山漏水啊？
“我们姑娘每次修炼，最多咬牙支撑两刻钟就扛不住了，公子却能坚持一个多时辰。”
原来指的是这个。
赵峥笑了笑没说什么，翠屏沉默半晌，又吞吞吐吐道：“该、该擦前面了。”
前面赵峥自己也能擦，但这小丫头主动提出来，他自然也不会驳回。
不想刚大喇喇的转过身，却忽然被吓了一跳。
盖因身后不止是翠屏，还有个青霞正站在翠屏背后，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一幕。
“咳~”
赵峥立刻把翠屏手里的毛巾夺了过来，一脸正色道：“不用了，前面我自己能擦到。”
翠屏明显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的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回眸张望，这才突然发现了青霞的存在，直吓的当场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
赵馨和李芸听到尖叫，立刻推开门闯了进来。
“没事儿，青霞悄默声进来吓了她一跳。”
赵峥随口解释着，手里的毛巾就被青霞抽走了，小妖精也不管赵馨和李芸在场，学着翠屏方才的样子，五根精雕细琢似的玉指不住在赵峥的肌肉上点戳游走。
“噫~”
见到这一幕，赵馨嫌弃的打了个寒颤转头就走。
到了外面才发现非但翠屏没有跟出来，连李芸也站在门内两眼发直。
赵馨眼珠一动，重又凑到李芸身边附耳道：“怎么，你也想当我嫂子了？”
却见李芸回过头，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上满上亢奋红晕：“你说我要是停了忠贞汤，能不能也练出这样的肌肉来？”
说着，撸胳膊挽袖子试图展示肱二头肌。
赵馨无语的直翻白眼，自家这小姐妹的脑回路果然和一般女子不同。
“你就不怕练成姓刘的那样？”
“呃……”
李芸顿时偃旗息鼓，她向往的是金刚芭比，可不是浑身毛茸茸的金刚。

第170章 白犬
下午出发去通文馆的时候，队伍里除了青霞、赵馨、李芸之外，还多了姚仪和马应祥这两个不速之客。
上次能在一天时间之内破案，固然是因为赵峥敏锐的洞察力，以及来自后世的广播见闻，但也和运气脱不开干系。
后续选定的案子，再侦破起来可就没那么快了，这五六天下来，依旧处在大胆推理小心求证的阶段。
赵峥本就对此有所预料，所以还能保持平常心，但姚仪和马应祥这两个刑侦新人却有些吃不住劲儿，从神采奕奕到萎靡不振，就像是老烟民断了口粮似的。
正好今天赵峥这个破案的主力请假，他们索性也都开启了摸鱼模式。
两人早就听说过青霞的名头，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然后就不出意料的被其美色震撼到了。
等回过神来，两人立刻相约晚上去天香楼吃酒。
按照马应祥的逻辑，青霞美的如此动人心魄超然脱俗，那以色侍人的狐狸精自然也差不了多少，既如此，那天香楼焉能不去？！
若不是怕被家中长辈知道，二人甚至都有在天香楼常住的打算。
这个逻辑……
实在是让赵峥无力反驳，只能祝福他们早日得偿所愿，和刘烨成为一起扛过枪的好兄弟。
到了通文馆，那胖掌柜早已经恭候多时，甚至还当场就认出了姚仪，对赵峥的态度也因此更为恭谨——顺天府尹就算头上婆婆再多，那也是名义上的地方最高长官。
在胖掌柜的带领下，赵峥等人很快又转到了附近一处小院里。
这小院还在翻修当中，不过大致雏形已经弄好了，两侧厢房被改成了药铺，墙根底下垒了两个大灶、十五个小灶，预备用来煮水煎药。
正中间的大厅被均匀的分割成了十个产房，一墙之隔的后面还有两个贵宾产房。
产房的环境其实大差不差，只是贵宾产房的空间要大一些，而且随行的人员也有独立的进出通道，不似普通产房那样需要和别人共享。
其实按照通文馆的意思，巴不得全都搞成贵宾模式，可无奈赵峥那神通范围有限，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这也是赵峥宁愿少拿分红，也坚决不参与运营的原因，单只是谁有资格住贵宾产房，就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一个闹不好就容易得罪人。
胖掌柜领着赵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对赵峥笑道：“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初五咱们这买卖就要正式开张了，若有什么地方还不够周全，还请赵公子千万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
赵峥看着那十个产房道：“不过最好能给各个产房添些标识物。”
“标识物？”
“你想啊，十个孕妇一起产子，场面何其壮……何其混乱？倘若慌乱中弄混了孩子，又或者有人私下以女换男，却该如是好？”
胖掌柜这才恍然，连忙道：“确实、确实，是我等疏忽了！”
经赵峥提醒，通文馆这边迅速拿出了补救措施，准备用符篆给产妇和孩子打上独有的印记，只要每次都重新制作，就不用担心有人再浑水摸鱼了。
两人正在屋里聊些正经的，外面忽然就嘈杂起来。
那胖掌柜侧头听了听，脸上露出微笑道：“赵公子，咱们出去瞧瞧？”
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还有准备了别的戏码。
果然，外面院子里此时已经多了个巨大的笼子，里面关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那狗肩高约有一米二左右，毛茸茸的的身子膘肥体壮，乍一看倒像是头北极熊。
“赵兄快来瞧瞧！”
马应祥兴奋的指着那大白狗道：“这还是只没成年的幼犬，估摸着以后肩高至少能有五尺！”姚仪也是一脸艳羡：“难得是这狗毛色如此浑然一体，等日后再大些，说是白玉狮子也不为过。”
男人尚且如此，两个小姑娘就更没抵抗力了，赵馨围着那笼子直转圈，李芸甚至把手伸向了笼子里……
“小心！”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作惊骇，大叫道：“这狗还未驯服……”
然而他提醒的太晚了，那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大白狗，已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獠牙，冲着李芸的嫩白小手一口咬下。
其实凭李芸的反应力，应该是有办法缩手躲开的，但她似乎是吓傻了一样，非但没有缩手，反而把手迎向了那血盆大口。
咔嚓~
就听一声脆响，那满嘴獠牙狠狠咬在了白嫩的小手上，然后那大白狗脸上的凶恶，就迅速转为了疑惑，然后‘啊呜啊呜’哀鸣着吐出了嘴里的手，踉跄着向后退缩。
这时那素白小手却反过来扣住了它的狗头，任凭它如何挣扎啸叫，也难以挪动分毫。
“咯咯~”
李芸欢快娇笑着，一边伸手在白狗身上胡乱抚摸，一边对连声致谢：“多谢青霞姐姐！”
却原来间不容发之际，青霞早她一步将手塞进了狗嘴里——她也正是预料到青霞会出手，这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胖掌柜见状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峥道：“这条狗，不知赵公子瞧着可还满意？”
“给我的？”
赵峥其实早就猜到了，但还是适时露出了惊喜之色。
“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片心意。”
胖掌柜笑道：“本来这类异兽，都是要进入通玄境之后再行收复，免得不慎伤了主人，但赵公子的实力不在一般通玄境之下，料来收复此犬不难。”
异兽可比人要忠诚多了，通常被驯服后只有主人或者主人亲密的血脉同族才能驾驭。
“这是不是……”
赵峥刚想谦辞两句，赵馨就兴奋的嚷道：“哥，你说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和李芸竟都钻进笼子里去了。
赵峥只能无奈改口：“既如此，赵某就却之不恭，多承贵东家的美意了。”
说实话，他现在对这通文馆的东家是愈发好奇了，前面商量合作的事，就一直是胖掌柜代为出面，如今送了这样的珍禽异兽给自己，竟还是胖掌柜代为出面。
难道是有什么不能在人前露面的缘故？
胖掌柜见赵峥并未推辞，便又从袖筒里翻出一本小册子，笑道：“这是前人总结的驯兽经验，犬类异兽相对来说比较好驯服，约莫有两三个月……”
唰~
这时青霞又素手一扬，那囚笼的顶棚忽然飞起丈许，旋即那只大白狗和赵馨李芸两个，也从笼子里飞了出来，稳稳的落在了青霞面前。
那大白狗明显有些发懵，看看左右、再看看青霞，忽然一骨碌躺倒在地，对着青霞亮出了柔软的肚皮，同时尾巴摇的都快冒出残影来了。
胖掌柜不自觉停住了话头，看看手里的驯兽宝典，再看看地上的大白狗，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第171章 通州鬼市
通文馆外，赵馨和李芸不情不愿的上了驴车，青霞则是稳稳的跨坐在定春背上——这狗无论体型还是外貌，都与银魂里那条至少有七八分相似，所以赵峥干脆给它起名叫做定春。
别说，青霞骑着在狗背上还真合适，她皎洁如月牙温润如软玉的双足，完全可以隐没在定春的毛发当中，不虞被人窥见分毫。
这样等下回再出门，又可以同乘一骑了。
不过定春毕竟还不是成年犬，暂时可能还承载不了两个人的分量。
目送青霞骑着白狗渐行渐远，姚仪和马应祥忽然一左一右勾住了赵峥的肩膀。
“赵兄啊赵兄，你这齐人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啊！”
姚仪摇头晃脑，马应祥咬牙切齿，这通体雪白的犬类异兽虽然难得，但对他们来说倒也不算太过稀奇，然而骑在狗背上的绝美女子，却注定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去天香楼，晚上必须去天香楼！
两人甚至还想拖赵峥下水。
但赵峥怎肯答应，轻松挣脱了左右为男的枷锁，牵着自己那头大叫驴道：“我还另外约了别人——明儿咱们衙门里再见吧。”
“明天先别去衙门了。”
姚仪却道：“我收到消息，明天直隶按察司在通州有大行动，咱们索性也跟去瞧个稀罕，在通州住上两天再回来！”
“什么大行动？”
“好像是为了捣毁通州的鬼市。”
捣毁鬼市？
京城这边习惯把夜市称作鬼市，但能让按察司兴师动众的，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赵峥猜测道：“是字面意义上的鬼市？”
“对！”
姚仪点头：“听说是前阵子突然冒出来的，当地巡检所的百户亲自带队去查探，结果一去不回，听说后来有误入其中的乡民，看到那百户的头颅被摆在摊子上公然发卖。”
突然冒出来的？
赵峥头一个念头就是，这鬼市会不会和通天河、大漠森林一样，也是从异界来的？
但转念一想，本世界滋生的邪魔鬼怪也不在少数，总不能事事都归咎于异界，这和某些作者编不出剧情，就直接开启机械降神模式有什么区别？
“误入其中的乡民没事？”
“似乎只要不主动开口说话就问题不大，他的同伴被吓的大喊大叫，结果转眼就没了踪迹——通州知州后来派人去核实情况，好像也没出什么意外。”
那这‘鬼市’还挺讲规矩的。
不过……
“按察司的大行动，咱们也能参与？”
“看怎么说了，想跟着冲锋在前肯定是没戏，但通州也是顺天府治下，咱们代表巡察司去远远的瞧个稀罕，总还是不成问题的——大不了报我爹和郑指挥的名头。”
“那就去瞧瞧！”
赵峥很快做出了决定，除了对那鬼市感到好奇之外，更因为‘帽妖事件’就发生在通州东北部交界处，这次去了正好能趁机去走访走访。
三人约定好第二天在东便门外码头上汇合，然后就在国子监附近分道扬镳。
赵峥先前说的并非托词，他确实是和杨琛约好了，要把‘表侄’引荐给他。
赶到约定好的茶馆二楼，高舆和冯管家早已恭候多时，见了赵峥立刻热切的起身相迎。
尤其是高舆，激动中还带了三分幽怨：“叔叔说让我回家等消息，怎么这么久才派了春燕来？”
说着，耍了个花拳绣腿道：“我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始练武了！”
就这小胳膊小腿儿，还是练舞的前途更大一些。赵峥没说话，直接把洗伐筋骨的方子递给了他，高舆急切的接在手里扫了两眼，就干脆转给了冯管家，让冯管家尽快前去采买。
冯管家收下方子就要动身，却被赵峥横臂拦住：“且不急，我有位朋友要介绍给舆哥儿认识，到时候说不定还有用到冯管家的地方。”
“那小人先在外面候着？”
见赵峥点头，冯管家这才推门到了外面。
冯管家一离开，高舆立刻又把距离拉近了些，满眼孺慕的道：“叔叔，我母亲回到家天天惦念着你，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的，连睡都睡不踏实！”
这话赵峥就当真的听了。
毕竟怨恨也算是一种惦念，做噩梦惊醒也算是睡不着。
“我也惦记着夫人呢。”
他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个方胜来递给了高舆：“这封信你帮我带给你娘。”
这信里其实没什么内容，主要就是他这几日冥思苦想，回忆起来的一首情诗——准确的说，是半首情诗：
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心海掠过飓风……
这是汪国真的《只要彼此爱过一次》，后面还有一大半内容，但赵峥却只记得标题和前面三分之一了。
虽然现代诗多半入不了旧文人的眼，但这几句诗和标题确实挺应景的，也符合赵峥武夫的身份——真要弄几句文绉绉的，估计高夫人就该怀疑他暗中请枪手了。
高舆虽然心痒难耐，想知道赵峥在信里写了什么，但也不敢当着他的面拆开查看，于是恭恭敬敬的收起来，又道：“叔叔准备什么时候教我武艺？”
“且不急。”
赵峥摆摆手道：“等你先把筋骨调养好，然后在国子监里打一打基础，再跟我学也不为迟。”
“那要等到……”
“对了。”
赵峥不等他发牢骚，又道：“当初在天香楼曾见过的杨琛，你可还记得？今日我还约了他一起吃茶，到时候我会介绍你们两个正式认识。”
“杨琛？”
高舆却没什么印象了，当时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姚仪，府尹家的大公子，至于其余几个，也只依稀记得都是官宦子弟。
“就是坐在姚仪身旁的那个。”
赵峥这一提醒，高舆才终于想起来，但杨琛是什么身份背景，却还是没能想起来。
“他父亲是户部员外郎，在户部经营多年，人脉广博消息灵通——你与你母亲虽有浮财傍身，可这么坐吃山空终究不是个办法，尤其你这个年纪想要弃文从武，打熬筋骨的汤药也不便宜。”
这要换成傅家父子，听说可以搭上户部员外郎的线儿，估计当场能欢喜的心脏骤停。
但面对假父的苦口婆心，高舆的兴致却不怎么高，他之所以一门心思想要抱赵峥的大腿，就是不想日后沦为商贾，偏如今赵峥却要给自己介绍做生意的人脉门路。
“我也不会做生意啊。”
他挠头道：“能不能把事情交给我舅舅，让我舅舅出面来办？”
“回去问过你母亲再说。”
赵峥先是不置可否，但想了想，担心高夫人也对生意一窍不通，于是又提醒道：“再不济账目总要派个信得过的人管理，不能完全交给你舅舅去做。”
高舆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就听外面楼梯响动，显是杨琛到了。

第172章 我都已经知道啦
“赵兄留步。”
茶馆门外，驴车已经缓缓启动，杨琛半边身子探出车身，兀自冲着赵峥直拍胸脯：“你放心，你侄子就是我侄子，往后我断然亏待不了他！”
赵峥笑着连声应承，心下却忍不住暗暗摇头。
到底是初入官场欠缺历练，这卖人情卖的还不够圆融，演技也过于浮夸——要是刚从酒场上出来，大着舌头来一句还成，放在眼下就显得过于露骨少了含蓄。
不过也可以理解，失去姚仪这条大腿之后，一度让杨琛有些无所适从，现如今借着这桩人情往来，重新抱上了赵峥的粗腿，他心下自然欢喜的紧。
可以说是茶不醉人人自醉了。
送走杨琛，赵峥转头看向高舆，这小子本来有些恹恹的，一见假父转头看来，立刻抖擞精神涎皮赖脸的提议道：“叔叔，这天色还早，要不然咱们一起去我舅舅家吧。”
说着，把那方胜翻出来双手奉还：“这封信您亲手交给……交给她，岂不更好？”
赵峥有那么一瞬间确实被说动了，但他到底有些心虚，哪敢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跑去傅家直面高夫人——若不是心虚，也不会绞尽脑汁抄了那半首词。
所以最后还是婉拒了高舆的邀请，准备等等高夫人的反馈再说。
与高舆在茶馆门外分手，赵峥骑着驴回到了张家别院。
本来准备先简单洗漱一下，再去后院向母亲禀报，自己要去通州‘公干’两天的事情。
不想回到客院之后，却遭遇了春燕如火般的热情——虽然这小蹄子一向主动，但这次明显非比寻常，感觉像是恨不能把他的脚指头都给含化了。
“你这大白天的作什么妖？”
赵峥不明所以，春燕却是媚眼如丝道：“爷，我都已经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了？”
赵峥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讨厌~”
春燕抱紧赵峥的胳膊，晃荡着钟摆娇嗔：“爷就会装糊涂，我早听芸姑娘说了，您给那头灵犬取名叫做‘定春’！”
说着，眸子里几乎要荡漾出水花来。
这一看就知道，她湿润的不只是眼眶。
赵峥这才算是回过味儿来，原来她是误以为定春的‘春’字，就是她春燕的‘春’——照这个逻辑推断，定春二字岂不就成了对她的肯定与嘉许？
这时春燕如同美女蛇般裹缠上来，在赵峥耳边吐着‘信子’道：“爷放心，往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奴婢肯定会帮您办的妥妥帖帖。”
呃~
她不会是把‘定春’两个字，当成是帮自己拿下高夫人的事后奖赏了吧？
赵峥刚想要解释，就进一步体会到了春燕炽烈的热情。
算了，这回是机缘巧合，以后哪还有会有类似的机会？且随她怎么想吧。
半个时辰后。
赵峥系好裤腰带出了客院，先去厨房讨了一大块腊肉，准备顺路刷一下定春的好感度。
结果刚到后院就听到了青霞的歌声，他习惯性的抬头寻找，果然又在树上找到了那精灵般的身影。
这小妖精是真的喜欢登高望远。
不过……
她身边那毛茸茸的大雪团难道是定春？！
正感惊愕之际，一条细细的蛛丝就飘到了赵峥面前，赵峥当然知道青霞是什么意思，但这回他可没敢贸然去抓那蛛丝。
定春虽然是幼犬，但体重保守估计也有小三百斤，若再加上赵峥这一百八十来斤……
那树杈需不是铁打的！
故此赵峥非但没有去抓那蛛丝，反而冲着树梢连连招手：“下来、下来说！”
青霞闻言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而定春则是往前平移了半米，才垂直落地，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还是吓的它‘嗷呜嗷呜’乱叫。
赵峥这才看明白，原来定春不是蹲坐在树杈上，而是被蛛丝裹挟着虚悬在树杈上的。
见那大白狗落地后，身子依旧在颤抖不已。
赵峥无语道：“你怎么把它也弄上去了？”
青霞习惯性歪头道：“因为靠着舒服。”
确实，这灵犬的毛发和普通的狗就是不一样，看着油光水滑仿佛细绸缎似的。
赵峥亮出手里的腊肉，走到还在瑟瑟发抖的定春身边，用哄小孩般的语气道：“乖狗狗，来，这块腊肉……”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蹲坐在地上的定春就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他的脑袋狠狠咬下。
赵峥自然不可能让它得逞，脑袋一偏让过狗头，然后双臂紧紧锁住了定春的脖子。
定春还想挣扎，赵峥肩膀发力一顶，直接将它顶翻在地，然后跨步骑上了它的肚皮上。
这种半大的猛犬果然是吃硬不吃软！
赵峥正待给定春一个教训，让它知道男主人也不是好惹的，身后忽然传来坚实挺翘的触感，却是青霞也跨坐到了狗身上。
一瞬间，定春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原本拍向赵峥的爪子软软垂下，招财猫似的悬在肩膀两侧，嘴里的獠牙也全都敛去，乖巧的吐出红艳艳的大舌头。赵峥往后一靠，伸长脖子绕过青霞的肩膀扫了眼——是条母狗，那没事了。
再看看天色，他主动提议道：“要不然咱们骑着定春，在城里随便逛逛？”
青霞听了，抓住定春的皮毛也不知怎么一拧，定春就从四脚朝天变成了趴伏在地。
这大白狗也不知是听懂了赵峥方才说的话，还是感受到了女主人的心意，驮着两人爬起来乖乖朝前院走去。
不过走出几步，它忽然又站住了脚，回头小心翼翼的看看青霞，然后突然跑过去一口吞下掉在地上的腊肉，这才载着二人冲出了后院。
…………
与此同时，傅家。
对着紧闭的门扉，高舆将今天在茶馆里的见闻说了，又道：“母亲，这些事情我实在不耐烦去做，再说我还要去国子监呢，要不然还是让舅舅出面操持吧。”
说完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回应，高舆忍不住用力推了推门：“母亲、母亲！”
“随便你吧。”
这时门内才传出高夫人冷淡的嗓音，自从那天之后，除了必要的场合之外，母子两个就再没有面对面交流过，每次高舆过来，高夫人都会躲进卧室里紧闭门扉。
“那我一会儿就去和舅舅商量！”
高舆说着，又道：“还有就是国子监那边儿，我已经提交了由文转武的申请，估摸着再过两天就该批下来了。”
回应他的，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高舆强忍着踹门的冲动，把那方胜从门底下塞了进去，道：“这封信是赵叔叔让我捎给你的，你看完记得回一封，我也好对赵叔叔有个交代。”
说完，他就紧盯着刻意留在门外的一小角信纸。
结果等了半天，那方胜仍是一动不动。
“母亲！”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本来准备邀请赵叔叔来家里坐坐的，赵叔叔本来都答应了，结果临时有事才没来——等下次有机会，他肯定是要来家里的！”
说完，他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片刻之后，果然听到门内传出脚步声，高舆正感得意，却听那声音先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却原来不是奔着门来的，而是在里面来回踱步。
赵叔叔就托了这么点事儿，自己怎么能让他失望？
高舆眼珠转了转，又道：“我走了啊，您留神这信别被丫鬟仆妇捡了去！”
说着，迈着大步到了门外，然后又蹑手蹑脚折了回来。
片刻后，那门下的方胜果然被抽走了。
啪啪啪~
高舆得意的拍着门板道：“记得写回信！”
然后这才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门内。
面庞清减了不少的高夫人，听到外面那小畜生的话，忍不住银牙一咬，一手一边扯住那方胜就待发力撕个粉碎。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真个动手。
罢了，先看看那姓赵的到底写了些什么，然后再撕碎它不迟！
高夫人忍着气将那方胜拆开，却见这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三页信纸——不过与其说是信，这倒更像是三张草稿纸。
信上反复用蝇头小楷，尝试着写一首诗词出来，一开始是规规整整却驴唇不对马嘴的七言绝句，然后是勉强押韵的长短句。
每一次、每一首，都经过了反复的涂改增删，随着后面内容越来越清晰，体裁却也越来越模糊。
通过这一系列的变化，一个文才不怎么出众的年轻人，冥思苦想竭尽全力想要吐露心声的形象，便跃然纸上——高夫人甚至仿佛已经窥见了，赵峥面对信纸愁眉不展顿足捶胸的苦相。
她的脸色不自觉柔和了些，目光渐渐定格在最后的长短句上，虽然体裁十分怪异，也不讲究什么韵脚，但反复读了几次，竟还真嚼出了些诗味。
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前面这段文字应该是在表示，比起造成的后果，他更怕的是与自己失之交臂。
而后面那句：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心海/掠过飓风。
是说自己对他的重要性？
想起赵峥那句‘你本不该来的’，高夫人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又将目光转到了标题上，这个《只要彼此爱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曾经仰慕过自己？
这么解释好像有些不通。
高夫人沉吟半晌，忽然俏脸变色的啐了一口，慌乱的将信纸重新叠好，寻了个带锁的木匣子锁了进去——那厮说的‘爱过’只怕是个动词。
锁好方胜之后，她心中却还在揣摩那信上的内容，《只要彼此爱过一次》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以后再也不会对自己乱来了？
如果能这样自然最好不过，可那不孝子……
唉~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孽障呢？！

第173章 胡儿学得汉儿语
翌日清晨。
夜色正在飞速消退，在演武场上激情拥吻的男女，却是迟迟不肯分开。
直到后院传来一声犬吠，张玉茹这才从赵峥怀里挣开，红着脸背过身整理着凌乱的襟摆。
赵峥微微弯着腰，借以掩饰那弦上之箭，嘿嘿笑道：“等我从通州回来，你也该休沐了，到时候咱们两个谁也不带，去街市上好好逛逛。”
张玉茹憧憬的点了点头，旋即却提议：“还是让青霞陪你走一遭吧，也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这话说的，我难道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赵峥大摇其头道：“再说了，眼下也还不知道按察司派去的是什么人，贸然让青霞跟去，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那你自己千万保重。”
“放心，我不是说了吗，这次和姚仪、马应祥只是跟过去看看热闹。”
赵峥说着，忍不住又揽上了张玉茹的纤腰。
张玉茹与他温存了片刻，才扭捏的挣开，然后突兀的道：“等从通州回来，你就尽快选好宅子搬出去吧。”
“嗯？”
赵峥愕然，这刚才还你侬我侬的，怎么一转眼就催着自己搬出去了？
“一是因为我叔叔快要调来京城了，二来……”
张玉茹说着，红着脸偷眼斜了赵峥腰间那弦上之箭，嗫嚅道：“我也怕、怕咱们把持不住。”
赵峥莞尔，刚要打趣两句，忽听院墙外‘噗嗤’一声闷笑。
张玉茹本来就红晕的面庞，顿时仿似火山爆发一般，她跺脚嗔怪道：“这两个死丫头，说了让她们别来演武场——看我不揭了她们的皮！”
说着，提起架子上的桃木枪就追了出去。
“不好！”
“快跑啊！”
外面偷听的赵馨、李芸见状，立刻大呼小叫落荒而逃。
赵峥目送她们三个追逐远去，转回身一瞧，果不其然青霞又已经出现在了身后。
他张开臂膀，小妖精立刻毫不犹豫的撞入怀中。
青霞虽然和张玉茹相处的还算融洽，平时也看不出拈酸吃醋的模样，但在这上面却出奇的执着，绝不能容许赵峥厚此薄彼。
…………
半个时辰后，东便门码头上。
看到赵峥赶过来，姚仪亮出手里的‘公文’笑道：“幸不辱命，核查帽妖案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这就好。”
赵峥大着舌头道：“有了这个由头，咱们白天装装样子，晚上看热闹的时候也理直气壮。”
“你这舌头？”
“没什么，早上吃饭时急了些，不小心咬到了。”
赵峥含糊的敷衍了过去，他总不好说是被口水唾液给烫伤了吧？
这时一个健硕的家仆走上前，躬身笑道：“大人，这行李和驴交给小人就成。”
赵峥一开始以为是姚府的下人，毕竟这趟旅程都是姚仪主动安排的，不想马应祥却有些不快的介绍道：“这是我家的管事葛二丹。”
葛尔丹？
赵峥把缰绳交给这家仆时，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或许是觉得赵峥过于关注自家的管事，马应祥又碎碎念道：“我都说了不用带下人，可我爹非说什么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赵峥突然打断他，问了句：“老马，这人是不是有关外血统？”
“咦？”
马应祥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赵峥故作神秘的一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马应祥又道：“他家祖上好像是蒙古贵胄，不过你们也知道，蒙人入关后基本全被打散了，不似别的小部族还能举族聚居，再加上那些头人们不事生产，没几十年就被败光了家业——所以从葛二丹他爷爷那辈儿开始，就在我们家当奴才了。”
这倒也能理解。
万历朝之前，蒙古人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至于女真鞑子，虽然在后世看来是明朝的生死大敌，但其实要等到万历中期才会崛起——偏偏在本世界，万历初年关外各族就在天灾人祸的逼迫下，不得不举族内附了。
所以朝廷安置蒙古人的时候，特意将之拆的零零散散，以免他们团结起来拮抗朝廷;但是对于其它的小部落，比如刘家这样的熟女真，就没那么上心了，否则刘烨祖上根本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说起这蒙古人来。”
姚仪回头看了眼船上，笑道：“我前些日子听了个传闻，说是隆庆朝的时候出了个‘毒人’，身上满是各种疫病，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饱受病痛而死，而且他能感染的范围与日俱增。
当时本来很多人都力主将他杀了毁尸灭迹，但朝廷最终却派专人沿途护卫，遇山开路逢水搭桥，一直把礼送到了草原上。
听说类似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桩——后来的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也都知道的。”
“怪不得！”
马应祥一拍大腿：“我说蒙古鞑子怎么突然就不顶用了，原来……嘿嘿，当年朝廷里还是有高人啊！”
“咳~”
赵峥清了清嗓子，看向船上道：“影响民族团结的事情不要说。”
“他还能反了不成？”
马应祥全然不以为意：“小时候我和兄弟们嬉闹时，都是让葛二丹来演骚鞑子，什么难听的话没骂过？他自己还跟着骂呢，把祖宗十八代骂的臭狗屎一样！”
听到这话，赵峥忽然想到了那句‘汉儿学得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其实历史上胡儿一旦投了汉人，对同族举起屠刀时也是毫不留情。
这时一条制式官船靠拢过来，看到上面‘直隶按察司’的旗帜，三人立刻停止了闲聊，齐齐将目光移了过去。
不多时，岸边又有三四十骑飞驰而来，打头的是个骑在豹子背上的中年汉子，看衣着服饰应该是个三品或者从三品。
“看来这件事情还不小。”
马应祥悄声道：“那是马宝，平西将军麾下爱将。”
赵峥听了，忍不住疑惑：“不是说平西将军在按察司的人，是按察副使孙思克吗？”
“你听谁说的？”
马应祥纳闷道：“孙思克最初是吴三桂提拔的人不假，但这些年明显和张勇走的更近。”
赵峥一听这话顿时恍然：“边军一派分裂了？”
“也不算分裂吧，边军本来也不止吴家这一个山头，更何况平西将军如今已经不再提举锦衣卫了——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马宝因是吴家的人，如今在按察司被孙思克压了一头。”
原来老汉奸的实力也没那么强，甚至在本派系里处于下风。
赵峥顿觉心头的重担轻了几分。
眼瞅着按察司的大船拔锚起航，三人也连忙乘上姚仪租的大蓬船，紧随其后顺河而下。

第174章 道士
从京城到通州也不过才四五十里路，乘船顺流之下就更快捷了。
辰时刚过，赵峥三人乘坐的大蓬船就在涿州码头靠了岸。
不过还没等下船，他们就先接受了按察司番子的盘查。
估摸着是这一路上的尾随，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即便出示了公派查案的文书，那带队的百户依旧不依不饶——无奈，姚衙内只亮出了自己和赵峥的身份。
听说是顺天府尹的公子当面，那百户登时变了脸色，再等听说内中还有前几日，帮忙主持按察使大人嫡孙抓周的常山赵峥，那张脸更是绽放的秋菊仿佛。
赔不是的话连说了十几句还不放心，若非公务在身，他恨不能当场摆一桌酒宴赔罪。
即便是公务在身，等赵峥等人就近安顿好，他还是抽空送了四色点心，又顺带交了三日的房钱。
“这倒是个会做人的。”
马应祥扒拉着点心评价道。
“主要还是赵兄的名头好使。”
姚仪有些惆怅道：“不像我，还得拿家父出来招摇撞骗。”
“那总好过我一报身份，人家就问你为什么姓马不姓秦！”
“行了，别逗嘴了。”
赵峥归置好房间，便招呼二人道：“既然出示了公文，这帽妖案怎么都要去问一问，哪怕查不出什么来，也要做个样子出来。”
姚仪和马应祥都没有异议，反正那鬼市一听就知道是晚上才会出现的东西，白天去查帽妖案，丝毫不耽误他们晚上去看热闹。
留下葛二丹看行李，三人先去州衙验明正身，然后请巡检所委派了一个熟悉道路的巡丁做向导。
四个人骑着驴一路朝东北方赶，因途中还坐了次渡船，直到临近傍晚时分，这才赶到了案卷里最早提到的东刘庄。
与其说是村落，其实更像是一座简易的大坞堡，村口栅栏门旁还立着哨塔。
这也是这年头村镇的常态，毕竟外面总不免冒出些什么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若没有什么屏障保护，总觉得心下难安。
但你要说老百姓过的有多提心吊胆，那倒也未必，因为这年头成规模的盗匪几乎绝迹，再加上天地异变带来的大丰产，庄户人家的日子其实还算富庶安定。
远远见到了三个旗官朝这边来，那哨塔上就有人大声喝问：“来人可是县里催税的老爷？”
不等赵峥等人回答，他又冲着村里嚷道：“快去请老庙祝来，就说收税的来了！”
秋赋按规矩从九月开始征收，如今正是催缴赋税的高峰期，倒也不怪他闹误会。
姚仪和马应祥显然没经历过这个，一时都有些愣怔，那引路巡丁则是急忙扬声道：“不是催税的、不是催税的，老爷们是顺天府巡察司的上差，奉命来查去年的帽妖案！”
说话间离得近了，那放哨的民兵认出引路的巡丁，于是又扒着栏杆连声追问：“这收税的到底什么时候来？听说最近西边冒出个什么鬼市来，这封鬼槐再不换，万一惹到什么脏东西……”
如今的税吏，大概是历朝历代最受欢迎的一批人了。
除了封鬼槐的缘故之外，也是因为下面的官吏不敢随意催逼加派——怨鬼索命可不是开玩笑的，真要是逼的人家过不下去，选在七月十五当晚集体自挂东南枝，就算是通玄境的千户也够喝一壶的。
赵峥等人在巡丁向导的引领下进了东刘村，然后就先去村子中央见了本地庙祝。
那庙祝估摸着得有七十往上了，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三人赶到的时候，正靠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剥蒜，见来了锦衣卫他也不起身，只翻着眼睛问了句：“收税的？”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老庙祝就兴趣全无的低下头，一边剥蒜一边嘟囔：“这特娘怎么一年比一年磨叽。”“老爷子。”
那巡丁赔笑介绍道：“这三位是顺天府来的上差，想问一下去年的帽妖案。”
“天上的东西我头子哪能看的清，你们问别人去。”
老庙祝头也不抬的回了句，对什么顺天府上差完全不感冒。
马应祥见状就有些着恼，想上前和这老头‘理论理论’，亏得赵峥手疾眼快一把薅住，小声提醒道：“你惹他干嘛，这岁数的老庙祝，怕是当地巡检所的百户来了，也得提着三分小心。”
村里的庙祝是越老越豪横，虽然和蜜蜂一样只要出手就会丢掉性命，但每年都不乏有老庙祝一怒之下，血流漂杵的传闻——这招请神上身七十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也幸亏庙祝要受到村人总体愿力的拘束，若是被大多数人的厌恶排斥，这庙祝就当不下去了，否则还不知要冒出多少无人能治的村霸来。
“来不了喽~”
那老庙祝耳朵还挺好使，听到赵峥提起本地巡检百户，立刻摇头道：“听说脑袋都被砍下来，摆在鬼市的肉档上发卖呢。”
好在这时村里其它头面人物也陆续赶到，听说是京城来的上差，态度倒还算恭敬，问明来意之后，就引着赵峥三人在村里寻找相关人士问话。
别说，这一问之下还真问出不少新鲜东西。
只是经过分析筛查之后，赵峥发现这些新冒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这一年来村民互相讨论时，添油加醋的胡乱臆测而已，非但无助于案情，反倒起了干扰的效果。
直到问起那哨塔上站岗的民兵，这才得了些不一样的消息：“去年官府查完之后，没多久又有个怪人跑来问东问西的——当时俺去城里办事，半路上遇见他，他先是远远的问了俺几句，俺让他离近些问，他却摇头不肯。
虽然是大白天的，可俺也怕是遇到了脏东西，当时就想着赶紧走人，谁知那人丢了十几枚吉钱给俺，俺又想，别的有可能是脏东西变的，这吉钱总不会沾染邪祟，就把知道的事情都跟他说了。
后来他又央俺在村里打听消息——每次都是在村外碰头，远远的卖消息给他，前后一共卖了三回，最后一次是去年十月底的事。”
说到这里，那民兵有些不安的叮嘱：“俺瞧你们都是京城来的上差，才跟你们实话实说，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不然让村里知道俺往外卖消息，俺这差事可就丢了。”
“这你大可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赵峥先做出了保证，然后又问：“那人生的什么模样，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那人身量不高，留着好长好长的胡子，但脸上看着没啥皱纹，穿的衣服是紫色的，还有些黄不溜丢的纹纹——对了，他那帽子怪怪的，顶着个金灿灿的花球球。”
赵峥又追问了一些细节，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来，这才与那民兵分开。
然后马应祥第一个发言：“这听起来好像是个道士啊。”
姚仪紧跟着道：“还是个身份不低的高功。”
因为僧道早在百年前灵气南侵时，就已经彻底遁入山林了，所以民间百姓认不出鹤氅、道冠也并不奇怪。
马应祥又狐疑道：“为什么有道士来打听帽妖案，这事莫非和道教有关？”
“不好说。”
赵峥微微摇头，道：“再问问再查查吧，看附近其它村子里，还有没有别人见过那道士。”
其实这时候他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原是想不显山不露水的查一查，谁知道突然又冒出个道士来。
若是那道士没能查出来倒罢，若是已经查出来什么，而且和自己脑中的记忆有关，那自己这回来通州岂不是作茧自缚？

第175章 乌鸦嘴
这天下午三人连续走访了四五个村子，果然又查到有人曾暗中卖消息给那紫袍金冠的道人。
但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交易，也是去年十月底发生的事情，到现在差不多快过去一年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道士应该是在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通州，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愈发好奇那道士究竟是查出了结果才离开的，还是无功而返。
总之按照马应祥的总结，这一下午就是白忙活了。
好在他和姚仪来通州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帽妖案，而是冲着那突然出现的鬼市来的。
先前因为道士的事情临时分散了注意力，如今劳而无功，回程的路上就自然而然的，向同行的巡丁打听起了有关于鬼市的传闻。
毕竟是本地人，又在公门里修行，那巡丁向导知道的内情，可比姚仪先前听说的要详细多了。
据说这事其实早有传闻，好像从春天的时候，就有人曾声称遇到了鬼市。
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失踪的情况，再加上即便声称遇到了鬼市的人，也并没有宣扬那鬼市有什么可怖之处，只说里面的鬼全都呆头呆脑自说自话，而且说的还不是本地口音，十句里都未必能听懂半句。
所以最初本地官府是将其当做无害的‘异像’对待的，并没有刨根问底儿的意思。
直到今年七月，这事才突然被翻出来。
起初是有人担心七月半鬼门关的时候，那鬼市会闹出什么祸患，结果怕什么就来什么，七月初九的时候，有行人在城东官道上发现了一具新鲜的骷髅。
之所以说‘新鲜’，是上面还有血肉痕迹的残留，显然并不是自然腐化，而是被什么东西刮去了身上的皮肉内脏。
这下子一部分的担心成为事实，那段时间通州城内人心惶惶，知州大人也不得不派出锦衣卫，试图解决那鬼市。
但那鬼市并非固定出现在某处，而是行踪飘忽不定，而且不一头撞进去的话，即便近在咫尺你也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所以这一找就是半个多月。
等到七月过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通州城内有关于鬼市的传闻，却一直都没有消散，以至于几乎没有人再敢走夜路。
然后就在六天前，从来就只在传闻中出现的鬼市，突然堂而皇之的冒了出来，而且就出现在码头对面，与通州隔河相对。
站在通州码头上，甚至能清晰看到鬼市里阴森可怖的情景。
这都‘打上门来了’，本地官府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巡检所百户当即率队前往查探，结果一去了无音讯。
至于后来再次进入鬼市，看到那百户头颅被摆在肉档上发卖的，也并非是什么乡民，而是知州强行征调的‘敢死队’。
当时是三人旗官带十个巡丁，结果最后回来的就只有一个旗官。
据说他进到鬼市后就和身边人走散了，因势单力薄不得不暂时觅地蛰伏起来，然后他就亲眼目睹了同僚的惨死，以及肉档上怒目圆睁的百户头颅。
那肉档上可不只是人头，心肝脾胃肾肠，五脏六腑各色零件应有尽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赵峥听到这个消息，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肠子洗过了吗？
他当然不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而是追问道：“最初的遇见鬼市的人，有没有说那些鬼的口音是哪里的？”
那巡丁努力回想着道：“反正不是咱们直隶的，好像是南方口音。”
通州冒出来的鬼市怎么会是南方口音？
难道说真的又是异界来客？
“那这鬼市现如今，还是每夜都在河对岸现身？”
“这倒不是。”同行的巡丁摇头道：“知州大人也曾想过设下埋伏，可那鬼市从来不会连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几天都是通州城左近现身，最远也就三四里远，只要站在城头上就能看到亮起的鬼火。”
听到这个消息，姚仪和马应祥都很高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可能立刻瞧瞧那鬼市是什么模样。
等回到客栈，留守的葛二丹也打听到了按察司的应对之策，据说是从京城拉来了半船大日骨灰，只等那鬼市现身，就率领通州巡检所的人马进行围剿。
说白了，就是打算拿骨灰扬了它。
这个办法也就是在京城周边用一用了，再远些除非用特殊手段，否则骨粉的药效就难以保存——但上了特殊手段，其中的开销又叫人难以承受。
赵峥对这种方式是很认可的，能简单粗暴的搞定，又何必拿人命去堆？
但姚仪和马应祥却都有些失望，就好像满怀期待的到了战场上，看到的却不是金戈铁马沙场争锋，而是一方远程围观，坐等对方军粮耗尽似的。
马应祥甚至砸巴着嘴期盼道：“也没准儿骨粉不起作用呢。”
赵峥斜了他一眼：“看热闹可以，盼着热闹就大可不必了。”
入夜后。
三人带齐兵刃出了客栈，此时通州州衙已经把宵禁时间，从亥时【晚上九点】提前到了戌时【晚上七点】，但赵峥等京城上差自然不在此列。
专门找路过的巡丁打听了，得知马宝如今在东门城楼上，三人就选了北城——反正都是撞大运，大不了等鬼市在别处现身，他们再寻过去就是了。
此时城防也早被按察司的人接管了，最终还是靠着赵峥和郑家的渊源，才让他们在东北角获得了一席之地——这期间，还有一波人被拦在了下来，显然跑来看热闹的并不只他们三个。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使然，三人在城头等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就忽见正北方的夜色被灯火所取代，一座热闹喧嚣的夜市，凭空出现在两三里外。
三人不约而同的扶住垛口，探着身子向那鬼市看去，就见这还是个错落有致的‘山城’，最高处甚至能俯视整个通州城。
山脚的入口处，本该是放石狮子的地方，此时正趴着只硕大的老虎，四周围还飘着一群半透明的虚影，细瞧都与那老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伥鬼。
再往里面瞧，中间鬼影重重魑魅魍魉横行，间或又杂着几只初具人形的妖怪，什么蛤蟆、刺猬、老鼠、蜈蚣的，一个个招摇过市意气风发。
两侧则是各种摊贩，有摆着器皿的、有摆着纸扎的、有摆着书籍的、但更多的是在架着锅子煮东西……
“有些不对。”
赵峥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皱眉：“明明隔着二三里远，怎得竟看的如此清楚，就好像是直接印入眼底的一样？”
他的眼力虽然极好，但也绝无可能在夜里，将两三里外的情景看得如此清晰——除非那本就是一副放大了的巨型荧幕。
正看得起劲的马、姚二人闻言，也都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妥。
马应祥更是用力嗅了嗅，嘟囔道：“何止是直接印入眼底，我都能嗅到锅里血腥臭气了！”
咚~
他话音未落，离着三人约莫十几丈外的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马宝不知什么时候跃上了城头，正扶着城垛观察那鬼市的情况。
而与此同时，城墙下忽然亮起一片莹绿，七八个按察司的百户旗官从埋伏处杀出，提着装满骨灰的口袋冲锋在前，几十个通州巡丁簇拥着三辆满载的板车紧随在后。
显然，挫骨扬灰计划已经正式开始了。
不过赵峥抬头看看远处的鬼市，莫名总觉得马应祥的乌鸦嘴大概率是要应验了。

第176章 扰人清梦
城头上。
赵峥三人目光追随着那当先数骑，和他们一起来到了鬼市入口处。
眼见那些按察司的锦衣卫，在驴背上揭开口袋，大把大把的对着门前那白额吊睛大虫泼洒骨粉，城上城下全都不约而同的屏息凝神。
“吼~”
下一刻，懒洋洋趴在山门前的巨虎，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吼。
然后缠绕它身上的伥鬼，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响，立刻凌空扑向了对面的锦衣卫。
按察司的人明显早有备案，所有人同时弃掉口袋抽刀在手，裹挟着淡青色的龙虎气，或斩或劈或砍，转瞬间就将那几只伥鬼斩成了碎片。
马应祥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先前盼着骨粉不起作用的是他，如今骨粉真的没起作用，最担心的人却也是他。
但那些伥鬼却也并未就此死去，很快又半空中恢复形体，再次朝着众锦衣卫扑来。
“擒贼先擒王！”
正当中一个百户见状，立刻将目标对准了那门前的猛虎：“掩护我，我去剁了那虎妖！”
说着，翻身下驴提刀直奔山门。
与此同时，身旁两名小旗两名总旗也立刻跟上，挺刀护在他前后左右。
然而就在靠近那恶虎身前三尺时，那百户和走在前面的两个总旗，却同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
后面的小旗见状急忙爆退，但也早已经迟了，两人才刚退出半步，便同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城北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寂静，旋即城下簇拥着大车的巡丁就哗然起来，本来就不算快的前进速度，也慢的好像乌龟在爬。
这时马应祥忽然指着鬼市大叫：“快看摆在第二个街口的肉档！”
因听说本地巡检百户的人头，曾被放在鬼市的肉档上发卖，所以赵峥方才也特意寻找过肉档的位置，此时听到马应祥呼喊，立刻把目光移了过去。
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肉档上，此时赫然多了个赤条条的男子。
那男子竭力挣扎，却被浑身长满肉瘤的恶鬼屠户死死按在砧板上，另一只手操起明光锃亮的斩骨刀，照着他的脖颈狠狠劈下！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暴起一道刺耳呼啸声，就好像是有一架战斗机高速掠过了城头。
与此同时，那屠户上半身所在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足有半米的黑洞，就好像是画布被戳破，露出了背后遮掩的夜色一般。
但这并没能阻止屠刀挥下，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男人的头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了下来，咕噜噜滚落在地。
虽然包括赵峥在内，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此人，但所有人却都在第一时间明悟了他的身份——正是方才喊出‘擒贼先擒王’，率先杀向那恶虎的百户！
“哼~”
这时马宝忽然冷喝一声：“装神弄鬼！”
说着，身体如炮弹般射出城墙，落地时已在里许外。
再一纵越，人就已经离着那鬼市不足五丈远了！
与此同时，马宝冲着那鬼市里扬手一招，一柄月牙戟就从那山门中间飞了出来，顺带将山门口的石阶撞出了个黑洞——显然方才射穿恶鬼屠户上半身的，正是这柄月牙戟。
马宝接下月牙戟顺势往地上重重一顿，冷笑道：“区区梦境也敢拿来装神弄鬼，当真可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邪，有胆子不妨出来一叙！”
原来是梦境，怪不得没受那骨粉影响。
众人尽皆屏息凝神，等待着那鬼市做出反应，但那鬼市却完全未曾理会马宝，依旧我行我素。或许是被血腥气所吸引，那肉档前围拢了不少妖魔鬼怪，其中一个蛤蟆精吐着舌头，指着无头尸身说了些什么，那上半身被破洞遮去大半的恶鬼屠户，立刻把尸首翻了过来，麻利的一刀将其开膛破腹。
眼见那屠户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一颗心脏，又被那蛤蟆镜迫不及待的囫囵吞进肚里，围观众人因为马宝强势出场，所鼓舞起来的士气顿时又消减了大半。
“哈哈！”
这时马宝忽然仰天大笑，然后朗声道：“苏百户等人现如今分明还活着——你若不弄这些蹩脚的障眼法，本官倒还真没这么容易就确认梦境是有主的。”
“福生无量天尊。”
话音未落，那鬼市山门前忽然多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他一出现便对着马宝比了个类似OK的手势，微微颔首道：“施主既然知道这梦境有主，何苦还要扰人清梦？”
看到中年道士，马应祥不由瞪圆了眼睛，用力推搡着赵峥道：“你瞧你瞧，这是不是就是……”
紫色鹤氅、束顶金冠、不高的身量，这倒的确和那民兵形容的差不多。
可他不是在调查帽妖案吗，怎么突然成了鬼市之主？
“清梦？”
这时马宝举戟指向那肉档前，围着无头尸首大快朵颐的妖魔鬼怪，冷笑道：“你管这叫清梦？”
“原本的确是贫道一场清梦。”
老道无奈道：“去年贫道遇劫兵解，临死前忽然忆起江南旧景，一缕神念凝而不散化作了这座梦境，原也只是不断重复些旧日景象，后来偶然与这通州城内的百姓结缘，汲取了他们所思所想，这才渐渐演化成了今日模样。”
怪不得十月之后就没消息了，原来这老道去年就死了！
“哼，怪不得你明明神志清醒，却还敢明目张胆挑衅朝廷，原来是想借助通州百姓的念头强化自身！”马宝嗤鼻一声，旋即正色道：“本官念你以无形之体，修出神智殊为不易，今日便破例给你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只要你将苏百户等人礼送出来，本官便准许你为朝廷戴罪立功！”
如果是鬼魂的话，马宝就该直接说了，既然专门强调了‘无形之物’四字，显然眼前这老道并非鬼魂作祟，而是那一缕神念所化。
面对马宝的招安，那神念所化的老道摇头失笑：“贫道在世时无拘无束惯了，如今怕也受不得封禁镇压的拘束——至于那几位官差，既然入了贫道的梦境，那便是他们的劫数到了，合该死在……”
“好胆！”
马宝闻言大怒，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厉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本官奈何不了你吗？！”
说着，掌中月牙戟陡然暴起一团光华，仿佛凭空长到了十一丈长，然后巨型风车般的旋转起来，霎时间城内城外狂风肆虐。
站在马宝身后的巡丁们都难以站稳脚跟，他身前更是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飓风漩涡，一开始那鬼市还未受影响，但随着漩涡迅速扩大，里面竟冒出一头载沉载浮黒蛟来。
那黒蛟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鬼市顿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那蛟龙再将蛇颈往后狠狠一扯，鬼市顿时如同被画报般被撕扯下来，眨眼间便全部没入黒蛟口中！
马应祥和姚仪盯着漩涡里的巨大黒蛟两眼放光，均觉得能看到这一幕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不对！”
就在这时，颇有大威天龙风范的马宝忽然停下动作，回头喝道：“小心，那妖道的神念未曾……”
刚说到一半，簇拥着三辆马车的那几十名巡丁脚下，突然间冒出一座巨大的山门，那些巡丁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股脑坠入其中！

第177章 梦中情淮【上】
“好胆！”
马宝见状大怒，一个纵跃便到了那山门前，掌中巨大月牙戟狠狠挥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通州城都跟着颤了颤，嗡的一声显出了浅黄色半透明的护城大阵——仅只是余波便有如此威力，可见马宝的实力足以匹敌，当初肆虐真定城的混沌怪物。
但看他站在巨大深坑前面沉似水的样子，这一击显然也没有取得应有的战果。
这时马宝忽然又回过头，对所剩无几的巡察司旗官道：“尔等且先避入城中！”
见那几个旗官犹疑，他干脆上前一手一个朝着城头抛来，那些五大三粗的旗官在他手上就如同小鸡仔一般，随手便被抛出二里地，稳稳落在了城头。
看到这一幕，赵峥忽然想到了什么，扬声喊道：“大人，其余各处可有伏兵？！”
这句话提醒了马宝，他勃然变色，然后扬天大吼：“各城门外的伏兵，立刻退回城中待命，不得延误！”
这一声吼足传出五六里远，引来回声无数。
余音犹在，马宝就已经冲着西面冲了过去——通州南北东三面都有城门，唯独西面没有，但那鬼市可不是只挑有城门的地方出现，所以他在西门外也设了伏兵。
然而选择接应最难撤回城中的西面伏兵，固然是当下的最优解，但可惜的是，那妖道挑选的却并不是西面。
等到马宝施展人型投石机之术，将西面的伏兵送进城中，东面码头的伏兵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领头的千户侥幸逃过一劫。
一盘点，按察司损失了百户两人、旗官十一人，通州巡检所也折了八名旗官，六十来个巡丁。
马宝去城外搜寻了一圈未果，回来听到听到损失，铁青着脸缓缓吐出三个字：“得救人！”
然后他又道：“这次是本官大意莽撞，未曾料到会有行动如此迅速，又精通遁地之术的梦境，以至于未曾准备相应的镇物克敌。
但我观那道士残念不过初窥门径，本不该有这般修为才对，料来必是寄身在某种奇物法宝之上，才能施展这般神通，如果能在梦境当中找到它依凭的法宝，便能一举让它形神俱灭！
只是那妖道残念分明胆怯，不敢再与本官照面……”
说着，就看向身前两位随行千户。
两名千户明白他的心意，当下齐齐拱手：“我等愿代大人去除此妖孽，将兄弟们平安带回来！”
“好！”
马宝当即摸出两枚玉佩交给二人，又叮嘱道：“若遇到不同寻常之物，便将玉佩贴在上面，若是那残念寄身其中，就会被逼出原型，届时杀之不难！”
顿了顿，又道：“若是到子时还没寻到，那也用不着再浪费力气了——你二人久在通玄境，精力远非等闲可比，只要再坚持一时半刻，等本官从京城取来克制的镇物，便可助你二人脱困！”
两个千户又齐齐领命，然后就待杀出城去，诱使那鬼市现身。
“敢问大人。”
这时赵峥突然插嘴道：“这梦境中究竟有什么凶险？”
马宝斜了赵峥一眼，见是先前提醒自己的旗官，便随口解释道：“方才我感觉到苏百户等人虽未殒命，但精气神却在被迅速消耗，估计最多撑到子时也就该油尽灯枯了。”
赵峥听了，忙又追问：“除此之外呢？”
马宝摇头：“那妖道残念不过是仗着法宝、梦境逞凶，自身并无多少道行，对付普通人还行，但绝不是他二人的对手。”
“既如此，某也愿同往！”
“你？”
当初那百户显然没把赵峥三人的情况如实上报，所以马宝听了上下打量赵峥两眼，摇头道：“百户都已经折进去三个了，何况你一区区旗官。”
“大人有所不知！”
这时马应祥大声捧哏道：“这位便是领悟了天赋神通，又力压刘烨的常山赵峥！”
马宝眼前一亮：“你就是赵峥？！”
“正是赵峥。”
赵峥再次拱手道：“若是大人能尽快取来克制的镇物，赵某或可帮忙保下一部分人的性命？”
“当真？！”
“人命关天，岂敢妄言。”
“好、好、好！”
马宝连道了三声‘好’字，又摸出一只玉佩交给赵峥，顺势把手搭在他肩头，郑重承诺道：“只要能救出一半的兄弟，便算是我马宝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遇到什么难处，只要是不违背道义国法的，尽可来寻马某！”
以马宝的身份，肯为属下当众做出如此承诺，实在殊为难得。
“还请大人速去速回！”
赵峥也没交情推让，深施一礼退后两步，从鞍具上摘下惊涛枪翻身上驴，朝着最近的东门狂奔而去。
那两个千户也急忙随后跟上。
马应祥欢天喜地的也想跟上去，不想却被姚仪一把扯住。
“怎么？”
马应祥瞪眼质问：“你怂了？！”
姚仪毫不相让的反瞪了回去：“你忘了，赵峥那神通是有人数限制的，咱们要是去了，岂不还要占两个名额？！”马应祥顿时蔫了，讷讷道：“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姚仪两手一摊：“咱们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
与此同时。
赵峥已经一马当先冲出了东门，又奔出两三里远，他横枪立马目眦欲裂的大吼道：“妖道，快还我哥哥来！”
后面两个千户也是聪明人，见他如此，忙也配合着喊道：
“赵老弟莫要意气用事！”
“快跟我等回城！”
“不行，我要救我哥哥！”
赵峥说着，又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大声挑衅：“妖道、妖道，你有种的就出来跟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若不是知道他与陷入梦境的锦衣卫无亲无故，只听那声嘶力竭的呐喊，连两个千户差点都要信了。
就这样又奔出里许，忽然间一道山门从地上悄然浮起，赵峥‘毫无反应’直接坠入其中。
那两个千户见状，也忙打马想要趁机闯入梦境，谁知那山门忽然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任凭二人怎么呼喊叫骂，也不肯再度出现。
…………
明明是马失前蹄，但赵峥陷入梦境后，那大叫驴却稳稳的站在了山门前。
“吼~”
不过下一秒，它就被旁边突然窜出来的老虎吓的惊慌失措。
赵峥一面竭力稳住缰绳，一面用亮银枪护住人马周全，却见那白额吊睛大虫，在自己的枪幕激流上撞的支离破碎，又在自己身后稳稳落地恢复如初。
果然不是实物。
赵峥见那老虎还有再扑，索性下了驴将其横拦在身前，前后测试了几次，发现那老虎并没有对驴造成任何影响，便不再理会他，牵着驴拾级而上。
这时大叫驴似乎也看出了老虎的外强中干黔驴技穷，回头扫了它一眼，又咴儿咴儿的叫了几声，这才跟着赵峥走进了鬼市当中。
按理说，他在门前耽误了这么久，两个千户早该进来了。
可是赵峥却一直没能等到他们的踪影，要么是计划出现了问题，要么就是入口不止这一个——反正不管如何，他都必须要展开行动了。
虽然已经确认这梦境中都不是实体，但赵峥还是尽量避开了街上的妖魔古怪，一边留意有没有看起来古怪的东西，但凡是起了疑心的，都要把玉佩贴上去试试。
但一路走一路试，别说发现什么法宝了，连陷入此地的官军都没见到半个。
他试图和那些妖魔古怪交流，结果也被完全无视了。
也或许……
是躲到了看起来没那么危险的地方？
赵峥的目光转向了前面的岔路口，对他而言，找到陷入梦境的官军显然才是最紧迫的，这样一来能聚集众人之力一起寻找那所谓的奇物法宝；二来至不济，也能凭战吼帮一部分人续命。
这般想着，他紧赶几步转入了左侧巷道，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扭曲撕裂的场景。
这里的人、物、房子，都好像是用两种截然相反的画风扭曲拼凑而成。
比如正面走来的那个‘妇人’，大半张瓜子脸上写满了阳光明媚，但却有一只腐烂生蛆的左眼，脖子更是粗的水缸仿佛，上面还长满了坚硬的鬃毛。
但再往下看，一对恩物又叫人爱不释手。
而她腰间系着一条缎带，中间打结的地方却成了毒蛇蛇头和血淋淋的肠子。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打碎了一堆拼图后，又用扫帚重新归置起来的一样。
赵峥正在打量着千奇百怪的景象，忽听巷子尽头有人大喊道：“河东君、是河东君来了！”
这一声喊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街上一多半的妖魔鬼怪，忽然都朝着巷子尽头跑了过去。
赵峥见状，也忙保持一定距离随后跟上。
越是离着巷子口近了，那群恶形恶状的妖魔鬼怪，就变得越像是正常人类，周遭的所有一切也趋于平和，好像短短几十步就从地狱跨到了人间一样。
等到踏出巷子，那些人已经成了外间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一个个垫着脚伸长脖子，好像是在追逐什么大众偶像似的。
能引起这么大动静的，应该也算是‘不同寻常之物’了吧？
赵峥心下不自觉的有些激动，紧走几步踏出巷子，急不可待的嚷道：“河东君在哪呢、在哪呢？！”
这一刻，他仿佛也成了街上那些狂热追求者当中的一员。
好在下一秒，他隐藏在系统里的分魂就重新唤醒了本体。
又是精神干扰！
赵峥愈发笃定这‘河东君’非比寻常，于是虽然挣脱了精神干扰，却还是垫着脚向街道中央的花车上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熟人：
柳如是？！

第178章 梦中情淮【中】
准确的说，那花车上是年轻版的柳如是。
虽然现如今的‘柳先生’也不失为一名美艳妇人，但果然唯有年轻时候的她，才真正配得上秦淮八艳之首的名头。
但见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子，正慵懒的倚在花车正中的锦塌上，她的脸庞如同精雕细琢的礼器，青绿长裙裹住她纤细的身躯，凸显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也衬出了她淡雅如竹的气质。
但只要对上柳如是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就不难窥见少女心下潜藏的炙热浓郁。
她的淡雅、她的文静，仿佛都只是用来包裹那份炙热、凸显那份浓郁。
她就像是一只怠惰的猫儿，即便再怎么如秋叶般静美，却也没人会怀疑那小小的身子一旦被激活，会爆发出怎样的活力。
连赵峥心怀警惕，与她一错眼的功夫，也不禁有些跃跃欲试，生出了想要拆开表壳直面真实的冲动。
想起那老道的残念曾说过，这梦境原是他年轻时的江南旧景，所以里面会出现柳如是倒也并不奇怪——看柳如是在梦境中这般特立独行，那老道年轻时多半是其仰慕者，甚或是入幕之宾也说不定。
盯着全盛时期的柳如是看了两眼，赵峥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两旁的看客身上。
按照他先前的遭遇，这些追着花车欢呼看客里，说不定就有被迷了心窍的巡丁、锦衣卫。
想到这里，他索性将惊涛枪横在胸前，推土机似的扫过街边的人群。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在一片虚影当中触碰到了实体，一个两个三个……只片刻功夫就扫出了十来人。
虽然看举止相貌都是‘本地’居民的样子，但毫无疑问他们就是被蛊惑了的巡丁、锦衣卫。
不过这些人可并不安分，依旧狂热的喊着河东君，想要重新融入道路两侧追随花车前进的人群当中。
饶是赵峥力有千钧，一时也有些遮拦不住。
他回头估算了一下和花车的距离，立刻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战吼——按照马宝的说法，这些人最多能撑到子时前后，那发动战吼就宜早不宜迟，争取在子时前再来一波。
发动技能后，他升到半空的第三分魂【还有一个分魂在系统里】，立刻看向了花车上的柳如是，然而她身上以及她周围，并没有出现任何可以选定的目标。
啧~
赵峥有些失望，还以为这问题就算不出在柳如是身上，她身边也必然有什么诡异之处呢。
不过仔细想想，那老道的残念若是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旦遇到自己这样能抵御精神干扰的存在，岂不是立刻就要身处险境？
算了，还是先把弄醒几个人再说吧。
赵峥将注意力转向其它可选定的目标，发现除了自己身边这十来人，对面人群当中也有六七个可选目标。
他略一犹豫，就在时限之内选定了五个气息最衰弱的和五个气息较强的。
按照效果最大化的，应该全选最弱的；按照利益最大化，应该选最强的十个——因为弱的多半是巡丁，强的大概率是按察司的精锐。
但赵峥最终选择了平均主义，弱小不是被放弃的理由，强大也不应该成为生存的障碍。
随着技能生效，原本狂热的粉丝顿时蜕去‘外壳’，变成了五名巡丁和四名旗官——另外还有一名百户，但却不是最早进来的苏百户。
那百户在恢复神智后，第一时间就摆出了防守姿态，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锁定了身前不远处的赵峥：“你是通州巡检所……”
“在下常山赵峥，适逢其会受马宝大人所托，特来助各位脱离梦境！”赵峥简单把情况说了，又道：“我的天赋神通只能唤醒十人，还有不少人混在这些虚影当中，请诸位和我一起把他们带离这花车附近！”
说着，撞破身前的‘人墙’冲到对岸，似方才那般横枪扫‘货’。
这期间，他发现柳如是对自己举动做出了明显的反应，美目好奇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但也仅限于好奇打量，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是除了那山门口的猛虎之外，第二个对赵峥有所反应的‘梦境人’——而且比起一味只知道攻击，打不过就呼唤伥鬼的老虎，柳如是的反应明显要鲜活的多。
而眼见赵峥扫出十来个‘行货’，那些清醒过来的巡丁旗官们也纷纷效仿，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就将十几个‘活人’带到了先前那巷子里。果然离开柳如是的辐射范围，他们也很快恢复了神智和原本的形态。
通过询问，赵峥发现这些人是在东门外被反偷袭的伏兵，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都处在懵懂当中。
于是他便将马宝的分析说了，又对众人道：“当下之急，是尽快找出那所谓的奇物异宝，逼出道士的残念。”
对于自己能够凭借神通，拖延到马宝来援的事情，赵峥并未多做解释，毕竟他那神通能够惠及的人数有限，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保下二十个人罢了。
可单单眼前就有三十多个人！
若让他们知道只有一半人能够得救，会发生什么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听说要在子时之前找出道士的残念，那为首的百户不由面露难色：“此地并非鬼市那么简单，除了正中间的鬼市，还融入了一整座松江城，想在短时间内搜索这么大一片土地，只怕……”
他没往下说，但谁也看得出他信心不足。
赵峥纳闷道：“松江城，这里不是秦淮河畔吗？”
自打认出了年轻版的柳如是，他就想当然的以为这里是秦淮河畔，怎么却成了松江城？
“秦淮河畔？”
那百户愕然：“赵公子怎么会认为这是秦淮河畔？我方才分明看到牌坊上写着松江府啊。”
“可方才花车上的分明是年轻时的柳如是！”
“柳先生？钱老哪位爱妾？”
在得到赵峥的肯定之后，那百户也有些懵了，秦淮八艳的名头他自然也是听过的。
两人正面面相觑，有个小旗官突然道：“柳如是年轻时曾在松江府住过几年，还和风流才子陈子龙有过一段孽缘。”
“嗯？”
赵峥和那百户齐齐看向了他，赵峥心说这位仁兄如此了解这些典故，莫非也是弃文从武之人？
却听那小旗官讪讪道：“我看过秦淮八艳的绘本，里面都是真人真事改变的。”
原来如此。
士林魁首的爱妾也敢编排，这年头的本子画师是真的勇啊！
解开了地点之谜，那百户立刻判断道：“那个假的‘柳如是’能蛊惑这么多人的心神，只怕就算不是祸首，也必然与那道士残魂有关！”
“赵某也是这么想的。”
赵峥点点头，又道：“不如这样，咱们兵分两路，我跟在花车后面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诸位分散开来寻找可疑之物，若是找到就设法通知我。”
“那就拜托赵公子了！”
那百户虽然不放心，但在场这么多人里只有赵峥没被蛊惑，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是唯一一个能跟踪调查柳如是的人，当下只能郑重拱手拜托。
然后就开始给其它人铺排起了任务。
他把每三四人分成一组，让他们前后间隔三丈进行搜索，若是再遇到类似柳如是的情况，缀在后面的人也能及时止步示警。
赵峥见他指挥颇有章法，顿时放下心来，又拉着那看过绘本的小旗耳语了一阵子，这才寻回先前丢在一旁的大叫驴，重新跟上了柳如是的花车。

第179章 梦中松江【中二】
跟在花车后面，走出约莫二里地，就见那花车缓缓转入一座府邸。
赵峥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特地跑到正门前看了看牌匾，就见上书‘南园’二字。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
“方才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角门前却有人大呼小叫起来，原来追随花车的看客当中，依旧有几个漏网之鱼。
这些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先前那批人又差了些，尤其是那些没有龙虎气护身的巡丁们，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看来马宝说的子时，应该是锦衣卫们最后的极限，而这些巡丁多半抗不到那个时候。
赵峥走过去把事情简单说了，那些人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找到‘组织’总算也有了点盼头，于是按照赵峥的提议，也结成一队去搜寻所谓的奇物异宝。
目送他们离开，赵峥心下暗暗琢磨，能放任被蛊惑的人自动清醒，那就说明柳如是的出行，多半不是专门针对刚刚进入梦境的人，而只是适逢其会罢了。
这么说……
赵峥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南园的大门——虽然人都是虚幻不可捉摸的，但这建筑物却还基本遵循着物理，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弄的。
门房无视了赵峥的闯入，赵峥自然也无视了门房。
提着枪大步流星的闯入后宅，不出意料的在堂屋客厅里，看到了坐在罗汉床上的柳如是。
与方才街上见到的不同，她此时满头珠翠遍身罗绮，神态也要庄重了许多，若忽略掉那过于灵动的眸子，俨然就是良家贵妇人的典范。
看到赵峥闯进来，柳如是好奇的打量着他，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赵峥也没急着开口，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房间里的摆设布局。
屋内最惹眼的就是西侧的屏风，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首词：轻阴池馆水平桥，一番弄雨花梢。微寒著处不胜娇，此际魂销。忆昔青门堤外，粉香零乱朝朝。玉颜寂寞淡红飘，无那今宵。
“哈哈！”
赵峥忽然面露嘲讽之色：“好一个寂寞淡红飘，可据我所知，柳如是第一个男人好像是宋征舆吧？”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兀的刮起了一阵阴风。
可就在赵峥严阵以待之际，那风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赵峥对此也并未失望，大喇喇的趋前几步，正待与柳如是说些什么，忽然心中一迷，低头见礼道：“见过嫂嫂，敢问陈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直视柳如是，咧嘴问：“敢问嫂嫂可曾感到春闺寂寞？”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旋即起身问：“你是何人？是陈郎的朋友吗？陈郎如今不在家中，妾身不便待客，还请尊驾改日再来。”
瞧她眉眼表情，显然虽能对赵峥做出反应，却并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对话——但这恰恰证明了，她的举止动作并不受道士残念的控制。
这时外面脚步声纷沓而至，几个奴仆各持棍棒大声呼喝道：“哪里来的贼人，竟敢闯到后宅惊扰女眷，还不快滚出去！”
任凭那些人如何呼喊，赵峥却是理也不理，眼中仿似只有面前的柳如是。他大踏步走到柳如是身前，脸上露出Yin笑，缓缓将手伸向柳如是尖俏的下巴。
感受到掌心里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赵峥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果然‘柳如是’和那些梦境虚影是不一样的！
而这时那些下人已经涌将上来，七手八脚的想要拿他。
赵峥一个旋身，手里的长枪横扫，直接将那几人拦腰劈成两段，然后不等他们恢复如初，就揽着柳如是的腰肢，坐到了床上。
他一面毫不避讳的上下其手，一面啧啧赞叹：“陈大才子真是好兴致，方才见柳姑娘明明是南园之主，却还要乘着花车游街，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来倒是我见识浅薄了——陈大才子这是既要外面艳羡，又要嫂嫂出得厅堂啊。”
说话间，屋内明暗不定阴风肆虐，唯有柳如是身边依旧风平浪静。
呵呵~
它急了、它急了！
赵峥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那老道就是柳如是年轻时的相好陈子龙。
按照那小旗官的说辞，陈子龙是从同为‘复社六君子’的宋征舆手上接的盘，但不同于逢场作戏的宋征舆，他一度曾将柳如是纳为外室，就养在这南园之中。
可惜陈子龙家有悍妻，几次打上门来百般羞辱，柳如是又是个心高气傲的，最终还是选择与陈子龙分手，离开松江去了秦淮河上。
在猜到那老道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陈子龙的时候，赵峥就想到了另一种摆脱困境的办法——既然那奇物异宝不好找，何不干脆让陈子龙自投罗网？
只是厅内如今虽然阴风怒号，但那几个先前还在叫嚣怒骂的家仆，却都偃旗息鼓，完全没有要上前的架势。
这是嫌力度还不够？
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将死之人没什么威胁？
“哈哈哈~”
赵峥得意大笑着，狠狠在柳如是脸上亲了一口，得意道：“你若是想拖时间耗死我，那就打错如意算盘了，我虽不是通玄境，但却领悟了天赋神通，每隔一个时辰就能给自己和别人恢复精力，所以我根本不会精疲力竭而死！
你作下出如此大案，又让马大人的颜面扫地，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你的，我只要在这里逍遥快活几日，自然就能逃出生天。”
说着，他的动作愈发狂野大胆，口中啧啧赞道：“到底是年轻时候的秦淮八艳，瞧这一掐一股水的细皮嫩肉——对了，你可曾见过三十年后的柳如是？我见过！哈哈哈，与年轻时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本来以她的身份，我便再怎么垂涎也没机会得手，谁成想天赐良机——不对，是应该多谢陈大才子的美意才对，你与柳如是如胶似漆，料来这具身体也和真的分毫不差。
且容我细细把玩几日，若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妙处，说不得还能拿来胁迫外面那个真货——如此艳福，怕是钱谦益和陈大才子你加起来，也未必能比得上吧？哈哈哈哈！”
他仰头发出猖狂至极的大笑，然后打横将柳如是放在了罗汉床上，伸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畜生，你给贫道住手！”
这时床前忽然显出一个怒发冲冠的道人，而就在它现身的瞬间，一柄无锋重剑便狠狠梭进了他的心窝。
但让赵峥失望的是，这一剑捅穿的依旧是梦幻泡影。
竟然还不现出原形，这老东西也忒能忍了吧？还是说马宝猜错了，这残念也是梦幻泡影，根本没办法进行物理超度？

第180章 梦中南园【下】
赵峥心思电转，脸上却适时的露出不屑之色，哂笑道：“我还你当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就这、就这？”
说着，他又挑衅的对着柳如是，做了个不可说的动作。
不等那道士开口，柳如是先就蹙眉道：“陈郎确实不在府上，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哈哈哈~”
赵峥哈哈大笑：“正要陈大才子不在府上，才方便我与嫂嫂行事！”
“你、你……”
老道士——也就是陈子龙怒不可遏，点指着赵峥咬牙道：“你可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做出如此无耻行径？！”
赵峥半趴在床上耸肩道：“若是在人前，我自然不敢露出这副嘴脸，可这不是你的梦境吗？等过几天你被朝廷打的魂飞魄散，谁能知道我在你的梦里做过什么？”
“你、你就不怕与这梦境一起化为飞灰？！”
“怕啊。”
赵峥理直气壮道：“所以才更要抓紧时间享受享受。”
说着，他当着陈子龙的面压了上去，旋即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对了，我是本朝第五个领悟天赋神通的，朝廷怎么可能舍得让我给你陪葬？所以我肯定能活着出去，到时候等见了真正的柳如是，我会替你代为问好的。
啧啧，别看你如今一副老朽模样，人家柳姑娘可是驻颜有术，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本来我还有些遗憾我生君已老呢，不想拜陈先生所赐，竟能弥补这层遗憾，哈、哈哈哈！”
“你、你你……”
陈子龙都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赵峥却还觉得不够火候，停下动作抬起头来道：“对了，怪不得你先前一直对马大人强调，这是一场清梦，原来是为眼下的打的埋伏，哈哈哈，青梦青梦，确实是绿意盎然，哈、哈哈哈哈！”
“我跟你拼了！”
陈子龙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朝赵峥扑了上去，人还未至，赵峥便觉背后冰寒刺骨。
来了！
他抖擞精神，再次挥出了夹杂龙虎气的雄剑。
这次陈子龙并未用身体承受，下半身如墨色般绽开，避过了赵峥的雄剑，同时上半身好像问号一样，居高临下倒钩向赵峥的背心。
赵峥不惊反喜，藏在身下的雌剑反手上撩，迫使陈子龙再次中途变招。
同时他嘴里也没闲着，依旧阴阳怪气道：“怎么还急了？你放心，等我出去就请人给你做传，书名就叫绿楼梦，你看如何？”
“贫道要生吞活剥了你这畜生！”
陈子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身形忽长忽短、时聚时散，指间不知不觉生出了锋锐的长指甲，五官也朝着妖魔进一步靠拢。
赵峥瞅了个空挡，弃剑换上了惊涛枪。
然后一面与陈子龙斗做一团，一面口中不住挑衅贬损，偶尔相持，还要抽空去揩柳如是的油——这倒不是他人色嘴贱，而是生怕打到一半陈子龙清醒过来，重又隐入梦境当中。
好在拜后世键盘侠的记忆所赐，他的计划施行的十分顺利，陈子龙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些恶毒扎心的言语信手拈来，这半天竟不见重样的！
眼瞅着陈子龙被激的狂性大发，赵峥心知时机已到，原本从未重复过的招式，忽然反复使用。
陈子龙还当他是黔驴技穷，正待趁机加紧强攻，却不料赵峥快逾闪电的枪法，陡然又加快了两分。
本来陈子龙也是能够避开的，但无奈先前急着强攻，此时不免就慢了半拍，哪怕身子迅速化作墨色散开，也还是被枪刃狠狠扫在了胸前。
“啊~~！”
陈子龙一声惨嚎，震的整个梦境地动山摇，他的身躯明暗闪烁了几次，便从散逸的状态恢复成了人型。
它自知在劫难逃，急忙道：“放过柳……”
噗、噗、噗~
未等它把话说完，赵峥的枪尖就先后捅穿了他的心窝、咽喉、脑门三处要害——他方才既然演了个反派角色，又怎么可能不牢记反派死于话多的教训？眼瞧着陈子龙死不瞑目化作飞灰，赵峥这才好整以暇的道：“放心吧，我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
其实要做什么也来不及了，随着陈子龙的消散，整个梦境都在快速的坍塌。
赵峥只是一回头的功夫，眼前富丽堂皇的大厅，就已经化作了漆黑一片的荒野。
“出、出来了？！”
“咱们逃出来了？！”
“是有人找到那道士寄身的异宝了吗？！”
周遭一片嘈杂之声，很快又有人点燃了长明灯和夜光菇，先前赵峥救下的那名百户借着灯光看到赵峥，立刻上前见礼道：“敢问可是公子找到了那梦境的破绽？”
赵峥道：“破绽是找到了，不过我却并没有找到什么奇物异宝——大家都留意一下，看看周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百户听了，似乎有些疑虑。
不过很快就有人嚷道：“这里有个……哪里逃！”
众人循声望去，正见一个神情委顿的小旗，抽刀从地里挑出了什么东西。
赵峥和那百户连忙上前查看，却见他刀尖上正托着个山字形的笔架。
“怎么回事？”
那百户忙问：“这东西是活的？”
那小旗道：“是活是死不知道，但方才我看到它的时候，它还有一半露在外面，等我准备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个尖儿了。”
“能遁地？”
百户眼前一亮，心说这应该就是那件异宝了，但光看外观可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方才他还一度怀疑，赵峥是不是想昧下梦境里的异宝，但现在却反倒好奇，他是怎么在没有发现异宝的情况下，把众人救出梦境的。
“这个……还是等见了马大人再说吧。”
赵峥心说这事儿虽然不好瞒着，否则容易让上面胡思乱想——可也不能公开宣扬，最好还是私底下透露给马宝，由马宝替自己向上面解释。
那百户见他这么说，也就没有再追问，直接用绳子把那笔架绑在刀尖上，然后自己小心翼翼提着，眼睛都不敢错开分毫。
这时那苏百户也走了过来，跟这百户交谈了几句，又谢过了赵峥的救命之恩，然后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众人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又都疲惫难当，自然巴不得能早点回到通州城歇息。
可即便是本地的巡丁旗官，此时也难辨方位——至于通州城，那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所以最后三人一致拍板决定，先在这里原地歇息，等到天亮后再设法弄清楚神在何方。
这期间除了两个百户一直都在强打精神，轮流看守那绑在刀上的笔架，其它的旗官巡丁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赵峥的精力虽然没什么问题，但却也担心被人问起在梦境里的所作所为，于是也就近找了颗大树坐下来闭目养神。
百无聊赖之余，他习惯性的打开系统查看，却发现钻石的数量不知为何暴增了三十多枚，原本只有96.7枚，现如今却成了132.4枚。
这肯定是在梦境里增加的。
但具体是怎么增加的？
赵峥迫不及待想要找出爆金币的窍门，但说实话，仔细回忆了许久，除了对柳如是的身子记忆犹新，旁的还真没感觉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因为自己破坏了梦境？
还是因为自己杀了陈子龙？
这无论是哪一样，自己暂时都没办法复刻啊！

第181章 执迷不悟 一念成魔
马宝果然并未食言，约莫子正刚过没多久，他就骑着那头巨大的虎豹寻了过来。
与他同乘一骑的还有位中年文官，看品阶应该是四品或者从四品。
“大人！”
见马宝来了，正当值轮岗的苏百户急忙起身恭迎，又亮出手里一直举着的绣春刀道：“这是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异宝！”
其实到了锦衣卫手上，这东西已经可以改称为‘镇物’了。
那中年文官听到‘异宝’二字，不觉脚步一顿。
马宝却是理都没理，大步流星直奔赵峥而来，先在赵峥肩膀上狠狠一拍，然后哈哈大笑道：“不愧是与我家按察使一样，领悟了天赋神通的少年英雄——本官且代表按察司和兄弟们，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说到后半截，又郑重的向赵峥施了一礼。
不惜体力的从京城赶回来，却发现那两个千户没能成功进入梦境，马宝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满以为单靠赵峥，能救出个二三十人就算是不错了，谁成想失陷在梦境的人，竟全都被赵峥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
他这一声大笑，四下里东倒西歪的巡丁旗官们，顿时也都被惊醒了，按察司的军官忙都上前拱手见礼。
马宝勉励宽慰了几句，这才又询问苏百户：“这就是那道士残念依仗之物？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又如何杀了那道士残念，毁了梦境？”
“这个……”
苏百户看向了赵峥。
赵峥明白这事儿肯定得给个交代，于是拱手道：“其实我等并没能在梦境里找到这件异宝，而是用了一些别的办法破局。”
“别的办法？是什么……”
马宝刚要追问究竟，就被旁边那文官抬手拦下，道：“不急，且去一旁细说。”
说着，那文官率先往附近一处陡坡上走去。
马宝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忙对赵峥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的跟了上去。
到了那山坡上，赵峥这才将自己通过某位小旗官得知了那道士的身份，又见梦境当中唯有柳如是与众不同，便猜出他的执念多半就在柳如是身上，于是将计就计诱出残念击杀的事情，删繁就简的说了。
马宝听完，连夸赵峥机智过人。
旋即又摇头道：“陈子龙的名头我也曾听过，好像被称为什么复社六君子，原来盛名之下……”
不等他说完，那文官立刻反驳：“陈子龙绝非这等人，那不过是他死前的一缕执念罢了，正所谓执迷不悟、一念成魔，这执念本就是最强烈、最偏激的情绪，何况又受了民间‘杂念’的侵袭。
陈子龙的执念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基本清醒，已经是殊为难得，足见其本身意志之坚定！”
确实如此。
按照赵峥了解的情况，那陈子龙临死前一缕执念化作的梦境，最初确实只是场清梦罢了，进出其中的乡民也未曾受到什么伤害。
后来通州城内传出谣言，不少民众将其想象成凶煞邪恶之地，那梦境受了这些念头的侵染，这才开始起了变化。
等到赵峥进入梦境的时候，梦境的表层已经全然变成了通州百姓臆想中的地狱景象，那执念本身也有妖魔化的迹象——这时候的执念，也早就已经不是陈子龙一个的执念了。
抛开立场不提，这次通州遭劫说是自作自受也不为过。
当然了，若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这种事情就只能说是无妄之灾了。而这时马宝似乎才想起了，还没有介绍身边这位文官，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这位是藩司【布政司】王参议。”
“赵峥见过王参议。”
“不必多礼。”
那王参议摆了摆手，又认真叮嘱道：“你在梦境里的应对有功无过，只是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不要传扬出去，否则非但有损柳先生与陈子龙的名声，对你只怕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正是赵峥想要的。
他刚郑重答应，旋即又听着王参议道：“陈子龙二十年前因妄议朝政遭贬，不久后看破世事遁入道途，二十年来少有音信，却怎么会突然死在通州境内？不知你在梦境当中，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所谓的妄议朝政，通常是指违反了张相制定的政策。
“这个……”
赵峥略一迟疑，还是将先前调查帽妖案的事情说了，然后道：“其实姚兄这次邀我来通州，主要还是想旁观一下按察司清理那鬼市，调查帽妖案不过是随便找的借口，谁知这两件事情最后竟牵扯到了一处。”
“陈子龙也在调查去年的帽妖案？”
马宝听了，蹙眉喃喃道：“莫非这个案子还另有蹊跷之处？”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事后多半会重启对帽妖案的调查。
这却不是赵峥所期望的。
但他也没办法，陈子龙暗中调查帽妖案的事，只要朝廷追查起来，很快就能查个一清二楚——这时候赵峥若有所隐瞒，日后再想解释清楚可就难了。
唉~
早知道真不该冒然来趟这摊浑水。
不过赵峥转念又一想，若是自己没来通州，山坡下那七八十人只怕都要葬身梦境。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孙传庭那么大的人物自己都当面见过，足见系统这玩意儿并没有那么容易暴露。
马宝和王参议，又问了些帽妖案的事情，这才带着赵峥回到了山坡下。
因见不少巡丁旗官又已经进入了梦乡，没睡着的那些也大多面露疲态，马宝和王参议也没催着众人连夜赶路，而是决定按照赵峥等人的原计划，等天亮之后再出发。
然后二人又把那笔架讨过来，仔细研究了一番。
这笔架虽然平常，但细看却不是制式商品，而是私人手工制作的，上面没有刻制作人的名字，但底部标有时间——按照王参议的推断，那正是柳如是初到南园，与陈子龙如胶似漆的时候。
所以这山字形笔架，很可能是三十多年前柳如是送给陈子龙的。
至于这件‘定情之物’，缘何会成为拥有遁地之能的异宝，两人一时也说不太清楚，总结起来无外乎‘机缘巧合’四字。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陈子龙生前肯定经常把玩这东西，所以上面的包浆十分细腻均匀。
或许应该把这东西还给柳如是？
想起陈子龙的执念，直到临死前还在惦记着柳如是，赵峥心下忽然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虽然干掉一个走火入魔的执念，并不会让他产生什么愧疚感，但毕竟用的是下三滥的手段，亵渎了人家求而不得的遗憾爱情，不如顺手替陈子龙完成一些遗愿，也算求个心安。
当然了，他肯定没资格决定这笔架的归宿，最多也就是把消息透露给柳如是，至于柳如是得了消息，能不能、会不会把这东西要到手，那就全看她自己的本事和心意了。

第182章 回京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跟着马宝、王参议动身上路，用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才赶回了通州城。
到了通州城内，赵峥与姚仪、马应祥汇合。
听他自称找到了异宝打破了梦境，解救出了所有被困的巡丁军官，马应祥当即悔的肠子都青了。
一叠声的埋怨姚仪误事，不然他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起码也能见识一下年轻时候的柳如是，究竟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姚仪翻了个白眼，都懒得理会他。
午后。
略作休整的马宝提前回了京城，那王参议却留了下来，据说是准备发动通州官民寻找陈子龙的尸首。
也是直到此时，赵峥才从姚仪那里知道了王参议的大名——王熙。
对这个人赵峥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实际上在平行时空里，王熙才是康熙初年最受信重的汉臣，也是鞑清第一个参与军机处议事的汉臣，什么李光地、陈敬廷的都要膛乎其后。
王熙最大的功绩就是在三番之乱时主管兵部，并且力主诛杀吴应熊以坚军心民心——而彼时，马宝正是吴三桂麾下第一猛将。
闲话少提。
马宝走后不久，赵峥三人也跟着按察司的官船沿河北上。
归途当中还不觉得什么，等到望见树立在紫禁城内的宝剑峰，赵峥才忽然意识到，这一来一回就已经是到了十月。
想想自己来京城也还不到两个月，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感慨之余，他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买房！
…………
在东便门与姚仪、马应祥约好了，等到初六再去巡察司继续查案【初五要去做妇科圣手】，三人就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赵峥风风火火回到家中，意外发现关成德也在，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表现好得了一天假。
不过看关成德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甚至连母亲李桂英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细一询问，才知道原来下午的时候，刘烨的母亲不请自来——看样子在这门外盯梢又多了一家。
“难道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那倒是没有。”
李桂英叹气道：“那婆娘虽然瞧着有些凶蛮，但在咱家倒是一团和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跟着咱们一起数落那刘福临，骂的比我还难听呢，倒闹得老娘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关成德也是无奈摇头。
遇到关国纲那样的蛮横莽撞的，两下里当面锣对面鼓吵起来，关成德能有一万个道理等着对方，但遇上关刘氏这样软磨硬泡的妇人，他却着实招架不住。
“先不说她。”
李桂英摆摆手，又对赵峥道：“昨儿高夫人也派人送了好些礼物来，说是感激你帮她找了条做买卖生钱的门路，这事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
赵峥笑道：“也是巧了，正好我有个同年有门路没本钱，我就想着高家颇有资产，却苦于没有产业坐吃山空，就捎带脚给牵了个线。”
“那这些礼物我就先收用着了，有几匹缎子还不错，正好拿来给你做冬衣。”
李桂英拉着儿子女婿絮叨了一阵子，后来见青霞、赵馨和定春这两人一狗，频频在外面探头探脑，这才无奈摇头道：“真是没规矩，罢了罢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别在我这里碍眼了。”
小别重逢，赵峥与小妖精见了面自不免一番亲热。
这一下子先后顺序颠倒，等到晚上张玉茹回来的时候，赵峥不得不带伤上阵，体验痛并快乐着的感觉。转过天关成德回了国子监，见妹妹情绪不高，赵峥索性带她和青霞、李芸逛了一天街，顺带做了些布置。
到了初三，赶上张玉茹休沐，两人按照约定又单独逛了一天，凭借着提前埋下的小惊喜，到晚上赵某人又有突破，除了最后一步没能上垒，旁的都‘啄摸’了个透。
不过这也说不好是谁赚了便宜，张玉茹抚摸赵峥的胸肌时，那也是满脸的痴迷享受……
初四，终于彻底闲下来的赵峥，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看房大业当中。
从早到晚转了十几处，倒也不是没有好的，但多多少少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回来和母亲妹妹一商量，遂决定咬咬牙直接上三进大宅。
三进的院子不只是地方大，位置装修也往往更上一个台阶，虽然钱上面暂时有些不凑手，但有通文馆的合同在，暂时多背些债务也算不得什么。
何况赵峥以后在官场上也肯定能大有作为。
转过天到了初五。
赵峥一早就骑着大叫驴出了门，不是他不想骑定春，主要是这狗东西还没被彻底驯服，有青霞在旁边的时候乖巧的很，若是他单独骑乘，就总爱尥蹶子使性子。
以赵峥的武力想要镇压不难，但今儿是有正事要办，总不能为了训狗耽误了开门第一桩买卖。
他自觉来的够早了，可等到了那间院子里，才发现十个孕妇都已经就位，据说是昨天晚上就已经住进来了——毕竟催产的汤药符篆，也不是那么立竿见影就能奏效的。
赵峥简单巡视了一圈，发现普通产房只启用了九个，而且基本都是通文馆雇佣的稳婆、仆妇在忙活——大户人家就算不自带稳婆，仆妇总是要带一些的。
于是找到胖掌柜打听：“这头一回就有人包场了”
胖掌柜看看左右，拉着赵峥走到角落里，这才悄声道：“大人物，绝对是大人物！没经在下的手，直接走的我们东家的门路，而且后院一个咱们的人都没用，进进出出的还都蒙着面！”
“这么神秘？”
包场没什么稀奇的，赵峥就希望有富贵人家包场，好匀出床位给平民百姓的家的妇人，给自己积攒些功德。
但一个通文馆的人都没用，进进出出还都蒙着面……
难道是有什么大人物家的女儿未婚先孕？又或是哪家的寡妇珠胎暗结？
也不怪赵峥往阴暗里想，毕竟这年头有钱人家三妻四妾养些外室，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根本不用藏着掖着。
会这般神秘的，肯定藏着更大的阴私勾当。
他心下好奇，便主动提议道：“这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贴符灌药，我估摸着不少人都没睡好，要不然我先来一嗓子给她们提提神？”
“使得、使得，还是赵公子想的周全！”
胖掌柜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当下就派人去通知各个产房——主要还是后院贵宾室的大主顾。
亲眼看到胖掌柜凑上去，被守门的健仆拦在门外，赵峥也愈发好奇那后院贵宾的身份，于是站到先前圈定的中心点，发动了战吼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注意力投射到了贵宾产房里。
咦？
竟然是个蓝头发绿眼睛深目高鼻的白种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立体中透着精致，虽然挺着大肚子仰躺在床上，正在无聊的剪着指甲，举手投足间却依旧有一种别样的优雅魅惑。
这张面孔这种气质，让赵峥想到了主演《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女演员。
不过既然是异族女子，又已经到了这般年纪，肯定和未婚先育无关。
但也没听说有哪位贵人娶了个白种女子做老婆。
若是小妾的话……
甭管守寡没守寡，珠胎暗结后都不可能有这样神秘的排场——若是守寡的小妾有孕，不被主人家打死才怪！

第183章 成为妇科圣手的第一步
对着十个孕妇同时施展完技能，赵峥还在琢磨那异邦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胖掌柜就领着一个蒙了面纱的侍女走了进来。
他讪讪的搓着手，赔笑道：“赵公子，那什么，后院的贵人点名想要见您一面，您看这……”
“点名要见我？”
赵峥先是蹙眉，旋即又舒展开了，那妇人身怀六甲总做不得假，应该不会是专程为自己而来的。
或许是听说了自己的名声，又或是感受到了技能的效果，才临时起意想要见自己一面。
不过他原本和通文馆约定好了，除了施展神通之外，别的事情一概不管，这头一天就破例……
“那什么……”
胖掌柜看出赵峥的迟疑，忙道：“还请赵公子帮帮忙，我通文馆事后必有重谢！”
赵峥摆摆手：“重谢就不必了，单是那条狗我就承了贵东家的情——那这次就去见见，下不为例吧。”
这话听着是拒绝了礼物，实则是在暗示胖掌柜，日后若没有定春那样的重礼，可别想他再破例。
胖掌柜想来是听懂了的，所以笑容里透着苦涩，连声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出了大厅绕到后院，获准进去只有赵峥一人。
这贵宾产房，其实原本是三间倒座小厅，通文馆的人把三间改做了两间，又重新装修了一番——为了让倒座小厅没那么阴深，还在屋顶镶了两大块玻璃。
看那四角都刻着符篆，想来也不是普通玻璃那么简单。
或许是有单面防窥功能？
赵峥想着有的没的，走进了左侧的贵宾产房，不出意料的见到了那蓝发绿眼的欧式美妇人。
还不等他装出惊诧之色，那妇人琼鼻耸动，忽然皱起眉头，甩出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你家里那野丫头不是蜘蛛成精么，怎么一身的狗味儿？”
赵峥心下顿时一凛，知道青霞是妖精的人不多，知道她是蜘蛛精的那就更少了。
眼前这妇人却毫不在意的一口道破……
难道她找自己来确实是存了别的目的？
心下这般琢磨着，赵峥口中从容答道：“在下新进豢养了一头犬类异兽，正在尝试驯服，所以身上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绿瞳美妇又打断道：“狗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一个个都喜欢养狗？”
这异族妇人好像特别讨厌狗。
赵峥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又听那美妇不耐烦的道：“不说那些恶心的臭东西，我听说你有意纳那野丫头做妾，是真的还是假的？”
冒冒失失向陌生人打探这种私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峥心下腹诽，这个问题着实不好回答，因为虽然朝中大佬也有纳妖妾的习惯，但眼下却又在一致反对招安化形大妖。
“是！”
不过略一犹豫，他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毕竟纸包不住火，早晚总是要过个明路：“青霞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原本有意娶她为妻，无奈家中一脉单传，母亲为了子孙香火极力反对，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以平妻之礼待之。”
“平妻之礼……”
那妇人垂下翠绿的眼帘，用极其复杂的语气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又叹道：“确实如此，我们妖族想要诞下人类子嗣可没那么容易——你能如此坦荡倒也难得，比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酸丁可强多了。”
我们妖族？！
赵峥心神俱震，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妇人是什么情况了，原来它就是传闻中大佬豢养的妖妾！
“您也是……”
他股不是多想，忙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可您这不是已经怀上了吗？而且马上就要产子了！”那妇人摩挲着凸起小腹，微微摇头道：“怀上了，可不意味着就能顺利生下一个人类或者半妖，也有可能是灵智未开的野兽，又或者妖魔——若是野兽还罢了，若是妖魔，那我就只能亲手掐死它了。”
妇人的语气十分平淡，即便说到要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半点波澜。
“人和妖结合会生出妖魔？”
“几率还不小呢。”
妇人撇撇嘴道：“所以我才觉得张相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着招安那些野妖怪？那些家伙在外面野惯了，哪里知道人世间的规矩，倘若胡乱生事，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来呢。”
先前她提起青霞时用野丫头来代称，赵峥还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但现在她又一口一个‘野妖怪’的，就算赵峥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含义。
可不是说家养的异兽不能化妖吗？！
妇人似乎看出了赵峥心中所想，于是开口解释道：“一般的异兽因为侵染了太多烟火气，通常都是不能化形的——但这并非绝对，像我这样的特例至少还有三个。”
说着，她又慵懒的一笑道：“其实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化形不化形的还不是要被主人骑。”
这应该还是不一样的吧？
除非你们在化形前就用了那种‘骑’法。
“倒是那两头公的，一旦化形反而和主人难以相处了。”
公的？
赵峥立刻想到了天香楼那头狐狸精，如果说这狐狸精也是某位大佬的坐骑化形，那它能不黑不白的窝在青楼里，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有心想要确认一下，但想到自己和那狐狸的约定，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这时那妇人忽然站起身来，也不穿鞋，就这么赤着两只脚款款走向赵峥——看来妖怪都不怎么喜欢穿鞋。
虽然她迈的并非猫步，但赵峥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猫。
怪不得她那么讨厌狗。
看发色和瞳色，她的本体多半是舶来品，否则化形后也不会是一副白种面孔。
妇人停在赵峥身前，轻轻用手捏住了赵峥的下巴，啧啧赞道：“人类当中能长成你这样的可是少之又少，也怪不得那野丫头被你给迷住——记住你今天说了什么，若是敢做负心汉，老娘可不管你是什么天赋神通还是地府神通的！”
说完，又噗嗤一笑，掩嘴道：“要是做得好，等那老东西自取灭亡，我说不定还会带着孩子去投奔你呢。”
说着，冲赵峥抛了个媚眼。
还不等赵峥有所反应，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闷哼。
啧~
这是第几次了，是不是每个大佬出场前，都要在别人耳边弄出些动静来？
“咯咯咯~”
那妇人显然也听到了闷哼声，捂着肚子笑的花枝乱颤：“老东西还吃上醋了，你一心寻死，难道我们娘俩就不能另寻活路？”
一心寻死？
赵峥心念电转，能收复妖妾的肯定是大佬，能让自己的坐骑化形的，更是大佬里的大佬。
这样的人却被说是一心寻死……
赵峥能想到的事情不多，头一件就是孙传庭等人的图谋——莫非这人也是反张联盟里的大人物？！
他屏息凝神，只等着这位大佬现身，谁知等了好一会四下里依旧静悄悄的。
那猫妖妇人似乎看出了赵峥的心思，撇嘴道：“老东西之所以跟过来，只是担心会有我应付不了的妖魔出世，除非是那样，否则老东西才懒得现身呢。”
“会出现您都应付不了的妖魔？！”
赵峥吃了一惊，虽然这猫妖妇人的实力应该还在青霞之上，若是遇到连她都应付不来的妖魔，那最起码也得是通天河混沌怪，又或者马宝那个级别的吧？
那猫妖妇人见状又吃吃笑道：“放心，出现天阶妖魔的几率不大，老东西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第184章 五比六
赵峥从后院回来，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里就陆续有了动静。
顺产的毕竟还是大多数，再加上他隔三差五进去吼一嗓子，临近午时就已经生了六个，其中一个还是难产，前后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直到赵峥吼完第三声才总算是生了出来。
这充分印证‘天赋神通’的含金量。
很多时候其实再使一把劲就能生出来了，偏偏孕妇出血过多精疲力尽没了力气——如今有赵峥这一嗓子，就从一尸两命变成母子平安。
按说这时候胖掌柜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却蹲在门前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盖因这六个孕妇生出了七个孩子——有一个生了双胞胎——结果里面有足足五个都是女婴。
即便到了后世也还有不少人重男轻女，就更不用说眼下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通文馆的产房里专出赔钱货，肯定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意！
眼下胖掌柜也只能期盼着，后面的都是带把带种的，好让比例尽量平衡一些。
“早知道这样，咱们就该先请一尊窦燕山回来！”
佛道两家真正跳出了红尘，庙宇也都改成了先贤庙，送子观音自然也就被窦燕山取代了，毕竟人家教五子名俱扬嘛——也有拜周文王或者郭子仪的，但因为三字经流传最广，还是拜窦燕山的最多。
“下回再请也来得及。”
赵峥笑道：“不过你得悄悄的请，不然若是被人撞见，原本没这么想的也要这么想了。”
“那我让人夜里——不，我晚上亲自去请……”
“塞林木！”
胖掌柜正说着，一声尖锐大吼突然震的四下里簌簌作响，紧接着就是一片婴儿嚎啕声。
“怎么回事？！”
胖掌柜急忙站起来，结果一下子起猛了，踉跄半步才站稳脚跟。
“小心。”
赵峥扶了他一把，回头看向后院道：“好像是后院在叫骂。”
“怎么会有这么大声音？贵宾室里明明布置了隔音符啊？”
“也许是失效了吧。”
赵峥随口敷衍着，心说你那符最多也就是通玄境儒生画的，在化形大妖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差别？
呃~
符好像本来就是纸糊的。
胖掌柜有些担心这一声喊，会影响到剩下的产妇，忙回到大厅里挨个询问了一遍。
确实有些影响，好在也就只喊了这么一声，后面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传出来了。
赵峥估摸着，应该是在暗中保驾护航的大佬出手了。
方才那一声听着好像是闽南话，莫非这猫妖是福建或者台湾出品？又或者它的主人是福建、台湾的？
到了正午左右，又有一个产妇顺利产子，因这回诞下的男婴，可把胖掌柜给高兴坏了，比那妇人的婆婆还要激动，也亏得那产妇没什么姿色，不然做婆婆的多半就该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家的了。
午后，赵峥的CD时间好了，立刻又站在正中圈里一声吆喝。
发动技能之后，他又习惯性的先扫了眼贵宾产房，那猫妖妇人果然也进入了生产阶段，而她身边也多了个身穿常服的男人。
男人看着应该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不高相貌平平、鬓角胡须黑白相间，周身收拾的紧趁利落一尘不染。
首先这人肯定不是张相。虽然赵峥没见过张居正，却也知道张居正是五柳长髯，而眼前这位却是中短胡须，而且还是个络腮胡，如果忽略掉他不怎么大的眼睛，倒有点豹子头的味道。
赵峥还在观察，那人忽然抬头看向了屋顶——准确的说，是看向了半空中赵峥分魂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抬起左手，抬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
这是发现自己的分魂了？！
赵峥大吃一惊，先前那妖狐也只不过是看自己行为有异，所以才设法试探，没想到这回竟然被人直接发现了分魂的存在！
他连忙圈定了所有孕妇和刚刚顺产的那对母子，发动了战吼的恢复效果。
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跟着胖掌柜回到了院里。
勉强稳住心神东拉西扯了一阵子，见后院那位并无什么动作，赵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嗓子陆续又催生了俩，一男一女，使得总比分来到了四比六，这也让胖掌柜跟着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添头算是全都顺利生产了，就不知里面的正主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
再次等到CD时间结束，赵峥站到圈内喊了一嗓子，本来犹豫这次还要不要窥探——再窥探说不定会引起的大佬的不满，但要是不看的话，岂不更显得自己心虚？
好在他很快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后院产房里早已经是人去楼空。
这是生完就直接跑了？
好歹说清楚生下的是什么再走啊！
赵峥颇感遗憾，等对胖掌柜说了这事，胖掌柜倒是很高兴，表示既然贵人没说，那就默认是男婴好了，这一来男女比例就是五比六了。
高兴之余，胖掌柜力邀赵峥去酒楼庆功。
赵峥再三婉拒，这才得以脱身。
离开通文馆的产房后，他就一路打听着寻到了丰芑园——和姚仪、马应祥约好了，初六就要回巡察司里继续办案，趁着今天下午还有时间，最好是能把那笔枕的事情解决了。
丰芑园的位置其实有些偏，高耸的外墙和简约风的大门，也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因是钱谦益用来招揽才俊养名望的所在，这里的门房比别处客气许多，恭敬的问明赵峥的身份来意，立刻将他领到了门房附近的一处偏厅，然后才去通禀女主人。
坐在偏厅里，赵峥不由又想起了梦境当中的柳如是，现实里的版本虽然仍不失为一位美妇人，但她那样娇小玲珑的体态，果然还是青春年少时最有韵味。
而且成熟版的柳如是眼中也少了那一抹光，好似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正品评着年轻版和成熟版柳如是的不同，那门房又匆匆折了回来，表示女主人已经答应见客，请赵峥随他移步园内。
穿过一道女墙之后，这丰芑园才露出了本来面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窗漏影、花木扶疏，堪称是寻幽探胜、移步换景。
置身其中，就连赵峥这等没什么才情的，也忍不住想要抒发些什么，奈何肚子里着实没货——除非是做个文抄公。
到了一处池塘边，那门房站住脚步，指着正中央用浮桥连接的方亭道：“请公子且在水榭稍候，我家女主人随后便到。”
那意思是让赵峥自己过去。
赵峥走在那桥上，就见两侧池塘里养了无数金鳞鱼，时不时就有一条跃出水面，展示出金灿灿的鳞片，以及两只短短的前爪。
这种长着爪子的金色鲤鱼是万历朝发现的，当时许多人信誓旦旦说这是要化龙的征兆，结果养了大几十年，除了数量越来越多，终究不过是池中之物。
等到了那水榭凉亭前，却见飞檐下还书有‘龙门’二字，配上这一池金鳞倒也还算应景，就是有点粗俗直白了，不太符合水太凉文坛大家的地位。
赵峥也没多想，就迈步走了进去。
谁知刚进到亭内，四下里景色骤变，原本只是风平浪静的池塘，突然间膨胀扩大，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看不到四周围的院墙山石，举目四望尽是滔滔浊浪！

第185章 鱼跃龙门
面对此情此景，赵峥心下是半点不慌，只无奈摇头道：“钱三十七，你觉得这样做有意思吗？”
“哎呀呀~”
外面果然应声传来了，钱淑英做作的嗓音：“赵公子怎么进到了龙门阵里？这阵原是家父游戏之作，进入其中的人只要能写下一篇足以流传后世的诗词文章，便可鱼跃龙门成功脱困——若是写不出来也不要紧，十二个时辰后阵法自解。
对了，晚上这附近还要举行诗会，届时赵公子可千万莫要做出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来，否则被人写进文章里传扬出去，可别怪小女子事先未曾提醒。”
就知道是这小蹄子想要趁机报复。
赵峥在阵中无奈摇头，径自走到正中的书桌前坐好。
水榭外的浮桥上，钱淑英看到这一幕，登时面露不屑之色，冷笑道：“此阵勾连文运，录有天下文章，关公子的著作自然也不例外，你若是想抄……”
刚说到半截，忽的一声龙吟长啸，亭内光华大作，又顺入口蔓延到了浮桥上，转眼的功夫，乳白色的石桥就化作了金光大道。
这怎么可能？！
钱三十七震惊的瞪圆了美目，精致的瓜子脸都变成表情包。
要知道很多有名的才子，都曾在这龙门阵中铩羽而归，所以在把赵峥诱入阵中之后，她满以为会欣赏到这粗蛮武夫无能狂怒的画面。
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请陈梦雷等人一起围观赵峥当的丑态，再做些文章宣扬出去，好让这粗蛮武夫无地自容。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粗蛮武夫竟片刻间就获得了龙门阵的认可！
但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了龙吟长啸，亲眼看到了金光大道，她多半会认为龙门阵已经坏掉了！
可这一切的迹象，都说明了龙门阵目前运行良好。
眼瞧着赵峥慢条斯理的从凉亭里走出来，目不斜视的与自己擦身而过，钱淑英才忽然惊醒过来，脱口问道：“你、你方才写了什么？！”
“你想知道？”
赵峥回头一笑。
虽然钱三十七觉得这笑容很是欠扁，但因为心下实在好奇，最终还是乖乖点头道：“想知道。”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什么本事？”
“当然是……”
赵峥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突然将手里的碎纸片扬进了池塘里，笑道：“当然是裱糊匠的本事！”
“你、你！”
钱淑英气的面红耳赤连连跺脚。
在南镇抚司培训完之后，她只在顺天府巡察司挂了个名，却从来没有去当过一天值，每日里只在丰芑园里打转。
越是临近年底，提前赶来京城备考的举子就越多，而其中的佼佼者往往都要来丰芑园走一遭，表现出色的更是时常出入丰芑园。
这些人见钱淑英如此姿容，又是水太凉的女儿，自然不免处处讨好，若有什么好诗词好文章，更是千方百计的递到她面前。
谁知这赵峥竟然……
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方才是哪位公子跃出龙门？”
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柳如是的声音，就听珠落玉盘般笑道：“不知可肯将文章借予妾身佐酒？”
话音刚落，人已经款款走进了院内。
看到栈桥上的赵峥和钱淑英，柳如是先是有些诧异，然后笑着道了个万福：“原来赵公子竟还是文武双全，失敬、失敬。”
“不敢……”
“柳姨！”
赵峥刚要谦辞，钱淑英就挤开他冲到了柳如是身边，摇晃着柳如是的胳膊道：“他肯定是作弊了，他一个武夫怎么可能会……”
“淑英！”
柳如是喝止了她，正色道：“武道儒道只是修炼途径不同，人的才学又岂会因此而受限？”见钱淑英虽然沉默不语，但依旧透着不服不忿，她又摇头道：“再说了，这龙门阵乃是你父亲遍邀大儒所制，又岂会出错？”
钱淑英这才认头。
她虽然一万个不敢相信赵峥能鱼跃龙门，可也不认为父亲和十数位大儒同时布设的龙门阵，会这么容易就被蒙骗过去。
这时柳如是又对赵峥道：“赵公子方才所写的文章，可否容妾身一观？”
“这个……”
赵峥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那诗方才已经随风而去，还请柳先生见谅。”
钱淑英忙补充说明：“他撕碎了丢进池塘里了，还说我想要看，除非有裱糊匠的本事——哼，就算真有裱糊匠的本事，怕也拼不起来水里的碎纸片！”
柳如是闻言莞尔一笑，知道两个少年少女多半是起了冲突，但也没有要过问的心思，反而点头一礼道：“既如此，那妾身就不打搅你们年轻人……”
“等等！”
赵峥见她似要离开，急忙道：“赵某这次冒然登门，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要柳先生说。”
“找我的？”
柳如是微露诧异之色，旋即招呼道：“那就随我去花厅一叙吧。”
说着，又对赵峥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才婷婷袅袅在前带路。
赵峥随后跟上，目光不自觉在柳如是身上打量，先前一直感叹韶华易逝，如今从背后看去，却陡然发现了成熟版的好处，至少这份丰熟就不是年轻时能比的。
当然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喜欢白瘦幼骨感美的也不少数，只是赵峥更喜欢偏丰润一点的，所以才觉得这是个加分项。
后面钱淑英纠结了片刻，眼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鲤跃园’，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下的好奇，一跺脚快步追了上去。
到了花厅里，柳如是和赵峥分宾主落座，钱淑英则是乖巧的给两人斟了茶水，然后站到了柳如是身侧。
没等赵峥开口，柳如是先道：“我听说你和几位巡察司的同年，在帮忙调查京城里的疑难杂案，而且已经颇有成果了？”
“确有此事，但颇有成果还谈不上，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破了一件伪装成盗取紫河车的连环杀人案，再然后就没什么进展了。”
“伪装成盗取紫河车？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柳如是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赵峥只好把案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说那陈七莫名其妙认定，自家婆娘红杏出墙珠胎暗结，最后非但害了自己的孩子，还作茧自缚丢了卿卿性命，柳如是不由一番唏嘘感叹。
然后她看了看旁边的钱淑英，忽然道：“淑英，你也是分到了巡察司吧？先前听你说嫌女举的差事琐碎无趣，所以才不肯去衙门里当值，如今赵公子等人专司要案，总不能再说是琐碎无趣了吧？”
“这……”
听出柳如是话里隐含的意思，钱淑英登时大惊失色：“我、我是女子，怎好与他们几个男人……”
“怎么？”
柳如是俏脸一板：“难道女举就不能去查案？”
“当然不是！可……”
“既然如此，那你从明天开始，就去衙门里和同年们一起查案！”
柳如是说的斩钉截铁，压根不给钱淑英反对的余地。
钱淑英面露苦色，她其实对做锦衣卫一点兴趣都没有，心心念念的就是嫁个才子。
可在柳如是面前又不敢照直了说，只能点点头准备应下。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临时改口道：“柳姨，只要赵峥肯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明天就去巡察司当差！”

第186章 君子之儒
说实话，赵峥压根不想让钱淑英去巡察司，毕竟这小娘皮纯纯就是个绿茶花瓶，别说指望着她能帮忙了，去了不拖后腿就是好的。
而且张玉茹对她最是厌烦，到时候还不定要吃多少飞醋呢。
于是听到钱淑英这话，他立刻不咸不淡的来了句：“其实钱姑娘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本来钱淑英确实十分勉强，但听了这话却气往上撞。
什么叫‘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说白了分明就是在嫌弃自己！
正欲反唇相讥，却听柳如是笑道：“回不回答是赵公子的事，你且先试着问一问看。”
钱淑英噎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的问：“你既然有鱼跃龙门的才情，却怎么没有选择儒道修炼，而是去考了武举？”
虽然恼恨赵峥瞧不起自己，但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她两只美目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赵峥，迫切希望赵峥能给出答案。
身为水太凉的女儿，她当年其实也曾学过文，可惜天分差的一塌糊涂，这才不得不在柳如是的主持下转而习武。
这是钱三十七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所以她尤其不能理解，赵峥既然有本事在片刻间鱼跃龙门，又为何会选择去考什么武举？这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吗？！
不等赵峥回答，柳如是也紧跟着道：“说实话，妾身对此也有些好奇，且不说朝中重文轻武的痼疾，单只凭延寿驻颜这两项，大多数有天分的人都会选择儒道——而且我听说你与关公子比邻而居，料来习文也非难事，却怎么考了武举？”
“这个……”
这赵峥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她们，自己其实就是个文抄公，只不过抄袭的是后世诗词，所以能骗的过龙门阵，却骗不过天地良心？
真要这么说，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沉吟片刻后，赵峥忽然幽幽一叹：“其实一直到今年夏天之前，赵某都还在准备与成德一起参加童试，习武不过是因为家传，用来强身健体罢了——后来夏天的时候，成德意外贯通了神念，得以拜真定同知高士奇高大人为师。”
柳如是听到这里，摇头道：“高士奇妾身也认得，颇有才情的一个人，不想年纪轻轻就客死他乡。”
“是啊。”
赵峥慨叹：“高大人是为我真定而死，我们真定人对此没齿难忘——不瞒您说，最近我还在帮高家置办产业，免得坐吃山空。”
恬不知耻的表完功劳，他这才又继续道：“凭着这层关系，我也有幸见了高大人几次，从他那里听闻世道并不太平，隐隐竟有……”
赵峥说到这里，斜了钱淑英一眼。
“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柳如是叹了口气，道：“我家老爷近来也时常忧心，嘉靖末年的天地异变又将重演。”
“什么？！”
钱淑英吃了一惊，显然是头回听到这种事，当下急忙问：“您说的，莫非就是第三次镇物高峰？”
“差不多吧。”
柳如是显然也听过类似的说辞，于是做出了肯定。
“这、这……”
钱淑英顿时麻了，当时她虽然没有怎么仔细听，但对于第三次镇物高峰，很可能意味着灭世之灾的话，她还是知道的。
当时只以为是李光地的猜测，谁成想第三次镇物高峰已然迫在眉睫？！
这时就听赵峥慷慨陈词：“赵某听说此事，便毅然投笔从戎，决心要走武举入仕——因为我希望能在危急到来时，能尽量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而儒道虽然平坦，却不如武道勇猛精进！”
柳如是听完立刻站起身来，认真一礼肃然道：“公子虽然放弃了儒道，却是真儒，是君子之儒！”
“不敢当柳先生谬赞。”
赵峥忙起身还礼，等重新落座的时候，就见钱淑英正两眼放光的盯着自己。
糟糕~
装的貌似有点过头了。
这小娘皮要是主动贴上来，自己可不好跟张玉茹交代。
当然了，要是自己再三拒绝，她还是要死皮赖脸贴上来，那也就怪不得自己了。而柳如是落座后，又对赵峥大加褒奖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问：“对了，贤侄先前说是专门来找我的，却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这就改称贤侄了？
如果抛开性别不谈，自己与钱三十七算是同年，那么柳如是作为长辈称呼自己一声贤侄，倒也顺理成章。
赵峥一边想些有的没的，一边就想把笔架的事情说出来——至于他在梦境里做过什么，那自然是绝不敢提的。
只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又想起了先前在通文馆的见闻，于是临时改口道：“其实是有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我想打听一下，朝中有哪位重臣是福建或者台湾人——此人生的身量不高、眼睛不大、相貌平平无奇、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子……”
听完赵峥一系列的描述，柳如是立刻给出了答案：“赵公子说的应该是洪阁老。”
赵峥也早不是刚来京城，孤陋寡闻的时候了，听到洪阁老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洪承畴’三字。
啧~
怎么是这老汉奸？！
赵峥对明末清初的人物知道的不多，但却看过洪承畴的地摊科普文，这人原是无魔大明的蓟辽总督，后来战败被俘，最初一直不肯投降，还每天朝京城的方向跪拜。
本来清廷都快要放弃了，但另外一个汉奸说他每天朝着南边跪拜，但每次起身都要仔细打扫干净身上的尘土，他对衣服都这么爱惜，何况是自己的性命？
后来洪承畴果然降了。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大奸似忠，若是他果然参与了反张联盟，还说什么一心寻死……
也不知钱谦益有没有参与其中，若能凑齐这对卧龙凤雏，那反张联盟只怕是前途无亮了。
正想些的有的没的，柳如是又问：“第二件事情又是何事？”
“这个……”
赵峥看看一旁的钱淑英，道：“能不能请钱姑娘暂且回避一下？”
没等柳如是开口，钱淑英就乖巧的应了，婷婷袅袅的向外走去——还是那个女子、还是那张面孔，却一下子显得妩媚天成。
柳如是见状无奈摇头，却也没对此说些什么，只是静等着赵峥开口。
赵峥酝酿了一下，这才问：“敢问柳先生，可还记得陈子龙？”
“懋中？”
柳如是这才明白赵峥为何要让钱淑英回避，微微一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想如今还能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怎么，贤侄莫非是遇到他了？”
“这个…也算是吧。”
赵峥尽量简单的，把陈子龙命丧通州，临死前的执念化为梦境，又被流言蜚语污染的事情说了，最后才提到了那只笔架。
柳如是听完之后，沉默半晌，再次起身郑重一礼道：“多谢贤侄将此事告知。”
该做的都做了，眼见柳如是情绪低落，赵峥也忙顺势起身告辞。
等出了花厅的门，钱淑英立刻迎了上来。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花厅里忽然传出悠悠琴声——方才明明没看到屋里有乐器，这琴声是怎么来的？
赵峥正疑惑间，忽觉心下戚戚然悲从中来。
他下意识忙用分魂唤醒本体，然后就发现对面的钱三十七，正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极了久别重逢的恋人。
或者说是阴阳相隔的恋人更为恰当。
赵峥打了个寒蝉，急忙绕过钱淑英向外走去。
“赵峥！”
刚走到院门口，忽听身后钱淑英喊道：“明天巡察司见！”

第187章
琴音悠悠，听起来并不怎么响亮，但直到赵峥步出丰芑园的大门，萦绕在耳边的哀婉乐声这才陡然消失。
看来丰芑园内也布置了隔音手段，就算在里面叫破喉咙，外面也不会有人听到。
想着些有的没的，赵峥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就准备直接打道回府。
“赵叔叔？！”
不成想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听到‘赵叔叔’的称呼，赵峥下意识以为是遇到高舆了，结果从车上下来的却是高舆的小胖子表哥。
高舆也还罢了，这小胖子应该比自己小不了几岁，被他大呼小叫的喊叔叔，还真有些让人不自在。
眼见小胖子肥肉乱颤的跑到自己面前，赵峥回忆了一下，笑道：“你是舆哥儿的表哥傅醇，对吧？”
说话间，他就感觉到驴车上正有人不错眼的盯着自己——难道是高夫人在车上？
也不知她看了自己写的信，心下都有些什么感想，这好几天了怎么一直也没个回信呢？
“赵叔叔还记得我的名字？！”
小胖子见贵人并未忘了自己，愈发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同时还没完了探问：“您这是刚从丰芑园出来？”
“嗯，去里面办了些事情。”
赵峥点点头，顺势冲那驴车里扬了扬下巴：“这车上是？”
“是我母亲，我是和母亲一起出来买东西的！”
小胖子说着，回头冲那驴车挥了挥手。
那驴车竟就这么靠了过来，然后车帘卷起，露出一个面皮白净的妇人，羞声道：“妾身傅王氏，见过公子。”
说着，又忍不住偷眼打量赵峥。
虽然早听说这赵公子是个俊俏郎君，但万万没想到会长成这副模样，再加上本事和前程，就说是神仙托生的也不为过！
若不知道他与自家小姑子有染，傅太太倒还不会多想，可一想到这是小姑子的姘头，就感觉自己好像也能够得着似的。
似这般神仙人物，别人求还未必能求得到，自家小姑子却还要闹别扭，这可真是人心不足巷吞蛇！
赵峥被这傅王氏打量的有些不自在，虽说他一向都是妇人们关注的焦点，但似这般大胆赤裸的却不多见——上次遇到，还是在真定大校场的后台，被青楼女子围攻揩油的时候。
况且既然不是高夫人，那也没必要再多做纠缠，于是赵峥便道：“原来是傅太太，还请您帮我给舆哥儿还有高夫人问好，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就不……”
“赵公子！”
听赵峥准备离开，傅太太急忙打断道：“这里离我家不远，若是不忙，还请来我们府上吃一杯茶再走——不然我们老爷肯定要怪我们母子不知礼数，我那小姑子更是要埋怨！”
这里确实离着高家不远——若不在这偏僻所在，凭高家也住不起三进大宅。
“这……”
回想起当初看房时，那欲拒还迎的场面，赵峥心下就有些松动——再说那封信迟迟没有回应，自己总该去打探打探。
他一边给自己无处安放的色心找理由，一边迟疑道：“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傅太太见他如此，连忙又趁热打铁：“我那小姑子都去过您府上多少次了？今儿既然赶巧了，您怎么也该来我们家认认门——除非是您贵人不踏贱地……”
这还用上激将法了。
“也罢，那就走一遭吧。”
见‘难’以推拒，赵峥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旋即小胖子上了车，赵峥也翻身上驴。
眼瞧着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始终没舍得放下车帘的傅太太，直看的口水都差点流下来了。
京城里那些以俊俏著名的书生，她也不是没见过，可像赵峥这样阳刚英俊的却是头一回见——再说她‘认识’那些书生，那些书生可不认识她，眼前这位却是个看得见摸得着，又能说上话的。
一路如芒在背。
等到了傅家，赵峥脊梁骨都僵了。
那傅太太一面命人去请丈夫出来相见，一面围在左右嘘寒问暖逢迎拍马。
幸好旁边的小胖子傅醇也不遑多让，母子两个恰如卧龙凤雏，倒也不显得太过突兀。
本来招待客人应该是在前院客厅，但母子两个却是不约而同的把赵峥往后院领，这一瞧就是通家之好的待遇。
刚顺着夹道到了第二层院内，傅老爷就闻讯迎了出来，见了赵峥自然也是百般恭维。
只是冷不丁扫到妻子那垂涎欲滴的样子，傅老爷忍不住瞪眼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畹儿找来！”
说着，不着痕迹的隔断了傅太太的目光。
虽然已经是负距离的关系了，但也是直到这时，赵峥才知道高夫人的闺名——傅畹。
而傅太太见丈夫拈酸吃醋，也不好再跟上去，只能悻悻的调头去了小姑子处，边走边忍不住嘀咕：“催什么催，若不是我腆着脸把人带回来，凭你妹妹那矫情劲儿，就算生米煮成熟饭，她都盛不进碗里吃不进肚里！”
等她一路碎碎念着到了高夫人院里，高夫人也已经听说赵峥来访。
正心湖潮起之际，冷不丁见嫂子登门，心知必是来请出面待客的，因此没等傅太太开口，就捂着太阳穴道：“嫂子怎么来了？我今天好像着了风寒，可别过了病气给你。”
傅太太最见不得小姑子这拿乔的模样，当下把仆妇们全都支了出去，直接开门见山的道：“男人女人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你是寡妇，他眼下也没婆娘，就算有什么，那也犯不了王法天条！”
“你、你……”
高夫人万没想到，嫂子竟会把话彻底挑明，一时手足无措，连装病的事情都给忘了个干净。
傅太太趁势挽住了她的胳膊，又道：“好妹妹，我和你哥哥也不是要逼你，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了，别到最后非但坑了舆哥儿，自己还要追悔莫及！”
“嫂子说笑了！”
高夫人这会儿稍稍缓过来，立刻矢口否认：“我如今尚在守孝当中，怎么可能和赵公子……简直荒唐！”
高舆那边是没办法，但她断不可能再让兄嫂捏住短处。
装、装、就会装！
傅太太暗暗冷笑，索性顺着这话道：“那更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就正大光明去见他一面能怎得？”
“我这不是病了么，咳、咳咳！”
高夫人立刻又拿出了薛定谔的风寒。
“那也好办。”
不想傅太太也是个有办法的，当即道：“我跟赵公子说一声，领他来瞧瞧——我听说他那神通专能治病救人，这不正好对症下药吗？！”
说完，也不等高夫人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嫂子、嫂子！”
高夫人一直追到了院门口，却哪里遮拦的住？

第188章 登堂入室
眼见追之不及，高夫人心慌意乱的回到卧室里，甚至有收拾行李立刻躲出去的冲动。
但这么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兄嫂得了生意上的好处，肯定不会断了与赵峥往来，何况还有那孽子……
她沉吟片刻，从藏在床下的木盒里取出了那三张‘草稿’，比起最初送来的时候，这三页信纸明显蓬松了不少，一看就是经常翻阅的结果。
高夫人轻车熟路的翻到第三页，手指在那《只要彼此爱过一次》的标题上摩挲着，轻声道：“希望你真能说到做到。”
另一边。
傅太太见了赵峥，娇声细语将高夫人的‘情况’说了，又道：“我听说公子那天赋神通，惯能治病救人，能不能也帮畹儿妹妹瞧一瞧？”
赵峥闻言，当即站起身来义正言辞的道：“虽然有些不合礼数，但既然是为了治病救人，赵某也顾不得太多避讳了。”
虽然说古人不乏因为风寒而死的例子，但眼下这种情况说到‘治病救人’，明显过于夸张。
但傅太太和傅老爷都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反而大赞赵峥义薄云天。
旋即傅太太就要领着赵峥去往小姑子处，傅老爷却道：“傅醇，你带赵公子先去诊治，我和你母亲还有几句话要说。”
小胖子答应一声，就顶替了母亲的差事。
眼见一大一小前后脚出了院门，傅老爷登时脸色一沉，呵斥道：“还不快把你那哈喇子擦一擦，没见过男人是怎么的？！”
“我哪有！”
不在赵峥面前，傅太太娇滴滴的嗓音顿时粗了，不服不忿的抗辩道：“你那妹妹跟个倔驴似的，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和赵举人有过什么，我去找她，她还装病不肯出来见客，我若不去从旁盯着，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来？”
说着，干脆一屁股重重坐到了椅子上，梗着脖子气咻咻道：“算了算了，既然你信不过我，我以后什么都不管了，这总行了吧？”
见她赌气撂了挑子，傅老爷反倒心里不踏实了。
这些天他也已经打探清楚了杨家的背景，杨琛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从五品员外郎，但在户部二十来年，称一声人脉广博并不为过。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傅老爷就有信心把生意做大做强。
再加上自从没了高士奇，原本经营的关系网就不大稳固，急需找个靠谱的大腿抱上……
“谁说不让你去了？”
他语气缓和了些，正色道：“我是担心你拎不清，反倒给傅畹帮了倒忙！”
“谁拎不清了？”
傅太太站起身来白了丈夫一眼：“我早说了，人家肯定瞧不上我这样人老珠黄的。”
这倒也是，这赵举人身边听说都是些绝色佳人，自家妹妹也非凡品可比，妻子虽也有几分姿色，却毕竟年过三十，如何能与人家相提并论？
但他还是不放心的警告道：“你既然知道，就少在那里卖弄风骚，若真敢对不起老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哼~“
傅太太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委屈道：“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当我愿意抛头露面的？瞧你这喊打喊杀的，我不去了，你另请高明吧！”
啪~
傅老爷抬手在她后臀尖上重重抽了一巴掌，呵斥道：“使什么性子？若误了大事我也要扒了你的皮！”
见丈夫动了怒，傅太太再不敢拿乔，忙不迭匆匆追了上去。
走到半途，她想到丈夫方才那话，忍不住嘟囔道：“左右都是扒皮，若是能……就是死了也值！”
等到了高夫人院里。
傅太太一眼就看到儿子正在廊下徘徊，她忙凑上去问：“你怎么在外面呢？赵公子呢？”“赵叔叔在里面瞧病呢。”
小胖子挤眉弄眼道：“就他和我姑姑俩人在里间。”
看他那一脸猥琐的表情，显然也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倒也并不奇怪，高夫人还知道尽量遮掩，高舆的情绪可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呢。
得知两人正在独处，傅太太不禁有些失望，她本来还以为要等到自己从旁牵线搭桥，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姑子，才有可能妥协呢。
想了想，傅太太决定先在门外等一等，如果里面闹将起来，自己就进去做和事老——若是好端端的，自己总不能冒冒失失横插一杠子。
然后她又对儿子吩咐道：“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去前院候着，若是舆哥儿散学回来，就先带他在前院玩儿。”
虽然自家那外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甚至很可能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这里既然有自己这个长辈掌舵，也就没必要让他跑来节外生枝了。
卧室里。
沉默尴尬的气氛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颗心在突突乱跳。
虽然高夫人是为了和赵峥谈论那封信的内容，所以才屏退了左右，但等屋里只剩下孤男寡女之后，她反倒张不开嘴了。
而赵峥尴尬之余，也在竭力想着打破僵局的办法。
约莫半刻钟后，他忽然起身道：“有件事情，还请夫人帮忙。”
他以前都称‘高夫人’，如今却悄默声的把‘高’字给去掉了，这一点立刻引起了高夫人的警惕。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又横臂护住王屋太行两座大山，这才问：“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其实我是在丰芑园门外遇到令嫂的，在此之前我因为有事求见钱老的爱妾柳先生，却不慎被困在了龙门阵里……”
“鱼跃龙门的那个龙门阵？”
“夫人知道这阵？”
高夫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初高士奇也曾闯过那龙门阵，回来后洋洋得意的许久。
只是……
她捏了捏袖子里的草稿纸，忍不住疑惑道：“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按照高士奇当年的说法，若不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文章，就只能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脱身了——可看赵峥周身上下，也不像是在被囚禁了一天的样子。
但要说赵峥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高夫人又捏了捏手里的草稿纸，这文字细品之下虽然颇有些感染力，但龙门阵应该是不会认的吧？
这时赵峥深施一礼，笑道：“说来还是拜夫人所赐，上次我给夫人写的那封信，夫人不是一直都没有回信吗？我觉得是我写的太差，只有那么半首古里古怪的不成样子，于是趁着成德休假，向他虚心请教了一番，又连着冥思苦想数日，总算是有所收获。”
说着，他摊了摊手道：“不想还没等写给夫人，就先被那龙门阵截了胡，为免让人看出端倪，我一出阵就撕了个粉碎——后来钱家小姐和柳先生询问的时候，我也没答应默写出来。”
高夫人骨子里多少还是有些文青气的，若不然凭她年轻时的姿色，又岂会嫁给还是穷书生的高士奇？
如今听说赵峥在关成德的指点下，又给自己写了一首诗，甚至还通过了鱼跃龙门的考验，心下自然好奇的紧，但又不愿意在赵峥面前暴露出期盼的情绪。
正纠结间，赵峥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径自走到书桌前铺纸磨墨，挥毫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高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下好奇，绕到书桌另一面低头查看。

第189章 所谓‘彼此’
见高夫人小心翼翼，还专门绕到了对面去看，赵峥微微一笑，顺手把写好的诗调了个头，好让高夫人看的清楚方便。
本来他也曾犹豫，要不要断了这桩不道德的孽缘，但这妇人越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心下就越是割舍不下。
高夫人下意识看了眼赵峥，又急忙低下头看诗。
原本没见到赵峥的时候，她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该如何疾言厉色义正词严的呵斥对方，但真等见到眼前这丰神如玉的少年郎，那些话竟就软烂在了肚子里，说不出半句囫囵的。
定了定神，她认真打量起赵峥写的诗。
前面两句似乎是在写挺立在山间的松树，任凭乱云飞渡依旧从容自若。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若在看房之前，或许还勉强能搭得上边，可自从那天之后……
再往下看，高夫人的脸色却腾一下子红透了，什么‘天生一个’、什么‘在险峰’的，立刻让她想起了高士奇‘王屋太行’的说辞。
呸~
男人果然都是下流胚！
抬起头，刚要羞愤交加的怒斥一声，却见赵峥的目光又习惯性的打了滑，她急忙紧张的掩了掩襟摆。
这时却听赵峥一本正经道：“这些文字我自然不敢让她们瞧见，谁知正因如此，那柳先生愈发好奇我为何没去考文举，而是选择了做武人——我一时情急之下，不得不撒了个谎。”
说着，又对高夫人深施一礼：“还望夫人能帮我圆上这个谎，切莫拆穿。”
其实他在龙门阵里写的根本不是这一首，只是临时起意拿来逗弄高夫人罢了。
而高夫人经这一打岔，倒也顾不上喝骂了，下意识追问：“是什么谎，怎么还要我来圆？”
赵峥于是就把自己谎称从高士奇那里，听说了天下即将大乱的消息，于是毅然投笔从戎的的事情说了。
高夫人听完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这等无伤大雅的谎言，自己帮他圆一圆倒也罢了。
旋即忽然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花容失色道：“这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男人或许还有生逢乱世建功立业的心思，妇人们却是最怕安稳日子被打破的。
“柳先生也认可了这种说法，料来应该不会有错。”
赵峥说着，紧盯着高夫人道：“似我这等武人，说不定哪日就要马革裹尸了，所以我那天才不肯错过夫人，正所谓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
“你、你快住口！”
高夫人见他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情，急忙低喝一声，又把那封‘草稿’信拿出来，盖在了新诗上面，咬牙道：“你、你既然都在信里写明白了，为何还要再继续纠缠？！”
说着，葱白细润的指头就用力戳了戳，那《只要彼此爱过一次》的标题。
“是写明白了啊。”
赵峥无辜的和高夫人对视着，然后也将手伸了过去。
高夫人警惕的将手缩回来，就见他也在那标题上敲了敲，一本正经的道：“‘彼此’者，你我也，上次是我意乱情迷唐突了夫人，如今正要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算是‘彼此’爱过一次嘛。”
“你！”
高夫人气的地动山摇，直恨不能把两首诗全都撕碎了，狠狠拍在赵峥的脸上。
然而赵峥说出这等厚颜无耻的话来，当即也没了顾忌，直接绕到桌后拉住高夫人便往怀里扯。
高夫人待要躲闪挣扎，但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拗的过身强力壮的武夫，硬是被他裹挟束缚进了怀里。
高夫人只能勉强护住心口要害，羞赧道：“你快放开，外面有人！”赵峥低头在她耳边轻笑：“那等没人的时候……”
“没人的时候也不行！”
“那我就抱着，不做别的——放心，我耳朵灵得很，有人要进来提前就能发现。”
高夫人低头不应，丰润凹凸的身子依旧竭力挣扎。
赵峥也不管她应是不应，直接扯开话题道：“你这兄嫂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没有想过干脆搬出去住？”
高夫人沉默半晌，才答道：“我早就在我寻找合适的宅子了。”
“要是手头宽裕，最好再买一间铺子，甭管做什么买卖，好歹是份营生——有了营生，也就不会觉得寂寞孤独。”
有一搭无一搭的聊了几句，高夫人见赵峥也还算‘规矩’，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
不想他忽然话锋一转，低头在自己耳边戏谑道：“等你再相看房子的时候，我也去帮你参详参详，顺便全了这‘彼此’二字可好？”
高夫人登时羞怒难当，待要挣扎喝骂，忽然想明白了赵峥这话意思，咬着银牙沉吟了好一会儿，仰起头问：“你可敢立誓为证？！”
反正两人之间已经不清白了，与其继续这么夹缠不清，还不如尽早做个了断！
“那你仔细听清楚了！”
赵峥半点不含糊，当即立誓道：“我赵峥对天起誓，除非畹儿主动投怀送抱，否则达成了‘彼此爱过一次’的承诺之后，绝不会再来打扰她的生活，即便偶然遇到也要退避三舍，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到赵峥的誓言，高夫人似乎终于卸去了肩头重担，原本僵硬的身子也在赵峥怀里慢慢软化。
虽然这誓言比她想象中的多了个前缀，但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对赵峥主动投怀送抱，所以也并没有对此多做计较。
她却哪里知道，赵峥正是对她此心知肚明，才会毫不犹豫的如此立誓。
先前就已经解释过了，这所谓的‘彼此’是要彼此各自主动一次，但是凭高夫人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变得主动起来？
若还是自己掌握主动，又怎能算是达成了&#39;彼此&#39;的条件？
而等到她真的开始主动，怕是早就已经是恋奸情热的时候了，到时候她主动投怀送抱，就更算不得自己违背誓言了。
这时高夫人又挣扎了一下，羞声道：“你、你先放开，再容我几日功夫。”
赵峥这回倒是从善如流。
高夫人挣脱束缚后，先看了眼窗外，见大嫂就在廊下频频探头，急忙把那三页草稿收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连那‘新诗’也一并扫进了盒子里。
等落了锁重新塞回床底下，她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去，却见赵峥在那里摇头晃脑虚空诊脉：“夫人这病既是风寒，也是身上郁结所致，只要发发汗、除了湿气，再梳理一下阻塞之处，自然也就痊愈了。”
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对的，但高夫人总觉得不甚正经。
高夫人轻咳一声，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的病不要紧，倒是舆哥儿习武的事儿，还请赵公子千万记在心上。”
她这话既是说给外面听的，也是身为母亲对儿子的最后一丝回护。
“那是自然。”
既然已经约好了，赵峥也见好就收的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等他在国子监打好基础，我就亲自教导他武艺，十八岁中举有点勉强，二十出头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这一杆子就给支到十年后了，以赵峥眼下表现出来的潜力，十年后只要不死，扶持个普通的武举绝非难事。

第190章 弄巧成拙
“哎呦~”
正说着，傅太太听到动静也走了进来，只扫了一眼，就夸张叫道：“到底是妙手回春的神通，你瞧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妹妹的脸色就红润多了！”
方才都已经把事情当面挑破了，高夫人如何不知道嫂子是话里有话？
当即冷了脸，道：“我眼下病体未愈，受不得风，劳烦大嫂帮我送赵公子一程。”
“赵公子这就要走了？”
傅太太大失所望，急忙挽留道：“来都来了，怎么也该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啊。”
“不必了，等日后有机会再来打搅吧。”
赵峥说着，冲高夫人微一拱手，转头向外走去。
傅太太急忙快步跟上，一直将赵峥送到二门外，看看左右无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嗲声嗲气道：“其实奴家身上也有宿疾，公子哪天若是得空，也帮我诊治诊治如何？”
说着，就要往赵峥身上纠缠。
赵峥不着痕迹的避开，摇头道：“我这神通专治新伤，恐怕治不得宿疾。”
“试试怕什么？”
傅太太既开了口，怎肯轻易放弃，当下从头到脚将长裙搓出了葫芦状，呡着唇道：“也许刚好就对了我的症状呢。”
可惜她这卖弄风骚明显没起效果，或者说是起到了反效果。
赵峥之所以会对高夫人念念不忘，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恰巧见到了庐山真面目，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端庄矜持的妇人姿态。
似傅太太这样的……
去青楼里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再说家里也早就有个同类型的春燕了，自己又何必冒着惹恼高夫人的风险，再与这等妇人扯上干系？
当下冲她微一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
一路无话。
等回到张家别院，赵峥先把产房里一切平安的消息告诉母亲，又陪着母亲说了些期间发生的趣事，看看离着饭点不远了，这才从厨房端了一大盆狗食去喂定春。
赵峥原本是想把它圈养在客院里，也好就近培养感情，但却遭到了赵馨和李芸的强烈反对——定春长的这么可爱，又还是只个孩子，怎么能把它一直关在笼子里？
最后连青霞和张玉茹都被她们鼓动了，赵峥没办法只好把狗养在了后院。
确切的说，是养在了青霞屋里。
赵峥先是敲了敲门，听里面没什么动静，便干脆推门走进去。
只见大床上，青霞正比字型的抱着定春呼呼大睡。
自从进入十月之后，她睡觉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多了，难道说化形大妖也是要冬眠的？
定春听到动静，立刻警惕的抬起狗头来，见是赵峥，立刻龇牙咧嘴露出凶相。
其实在熟悉了张家别院之后，它对别人没有这么凶，基本只针对赵峥和李芸——大概是因为除了青霞之外，只有两人敢随意靠近它。
赵峥扬了扬手里的饭盆，招呼道：“快过来，开饭了！”
说着，自顾自退出了房门。
等他刚在门前的空地上摆好饭盆，定春就无声无息的扑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直接从背后偷袭。
赵峥仿佛长了后眼似的，微微偏头双臂举过头顶，躲过定春的扑咬之后，又分毫不差的卡住了定春的脖子，然后狠狠将它掼在地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狗肚子上，用手托住它的下巴，边捋着它胸前的皮毛，边哄孩子似的道：“乖狗狗、乖狗狗，今天我特意让厨房给你打了三十个生鸡蛋，对皮肤毛发都有好处喔。”
定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虽然听不懂这个人类在说什么，但总感觉他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那温柔的语气直听的狗毛倒竖。空前的危机感，让它立刻‘嗷呜、嗷呜’的叫了起来。
青霞被叫声吵醒，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歪着头看看眼地上的饭盆，再看看被赵峥压制的定春，然后认真的问：“今天的饭很难吃？”
“怎么可能。”
赵峥松开定春道：“我可是特意让人加了三十个生鸡蛋。”
刚一脱身，定春立刻夹着尾巴缩到了青霞身后，然后又开始狗仗人势的对着赵峥龇牙。
青霞回头看了眼定春，又疑惑道：“它怎么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怕就对了，知道怕就说明快要养熟了。”
赵峥随口胡扯，虽然明知道定春化形的希望不大，但他还是忍不住满怀期待，毕竟谁能拒绝得了白毛犬耳的少女呢？
等喂完了定春，张玉茹也散衙回家了。
她上次休沐后，就交卸了巡视皇宫的差事，所以最近晚上回来的要早些。
一家子阴盛阳衰的用了晚饭。
赵峥照例又带着张玉茹到了演武场上，仔细检查过没有赵馨和李芸的踪影，这才开始抱在一起耳鬓厮磨。
半刻钟后，眼见赵峥不死心又来探究自己的底线，张玉茹急忙捉住那禄山之爪，坚决摇头表示拒绝。
但赵峥这回却没有乖乖就范，而是伏在她耳边悄声道：“钱三十七明天要去巡察司和我们一起办案。”
“什么？！”
张玉茹手上力道骤然加大，迷离的眸子也一下子清冷起来：“她去巡察司做什么？！”
赵峥倒也不瞒着，一五一十把自己在丰芑园的遭遇说了。
张玉茹听了，先忍不住好奇道：“你在那龙门阵里究竟写的什么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诗？”
“写诗有什么难的？”
赵峥当即又在张玉茹耳边，把下午抄的那首又念了一遍，边诵念边用手上的动作补充说明，当即羞的小妮子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学着定春的样子狠狠晃了晃。
赵峥身上套着蛛丝软甲，其实压根就没破防，但还是假模假式的惨叫了一声。
张玉茹这才满意的松嘴，盯着他打量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道：“你想办法把钱三十七从巡察司赶走，我、我就依了你。”
“什么依了我？”
赵峥见阴谋得逞，心下欢喜，嘴上却明知故问。
“你说呢？”
张玉茹羞红满面的掐了他一把，又补充道：“但必须要保证，她以后不会再来纠缠！”
“这……腿长在她身上，她要是死缠烂打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张玉茹说着，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退开几步认真道：“要不然你让她当着我的面，立誓以后绝不再纠缠也行——在此之前，你别想碰我！”
眼见她一甩头扬长而去。
赵峥也不禁有些傻眼，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就算没这事儿，张玉茹估计也抵挡不了多久了——这倒好，本想着拿来刺激她一下，谁知弄巧成拙，反倒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第191章 你们都走，我和她单干
转过天到了初六。
一大早从春燕上起身，赵峥还想找张玉茹再商量商量——他倒不指望张玉茹收回成命，但起码总该有个截止日期吧？
譬如小年夜惊喜、祭灶日献礼什么的，总之最好是能在年前搞定。
不想他到了后院却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赵馨和李芸发现有家早餐摊子十分美味，天不亮就拉着青霞和张玉茹去尝鲜了。
算了，等晚上回来再说吧。
赵峥陪着母亲简单用过早饭，就骑着驴赶奔巡察司。
到了衙门里，就见四下里冷冷清清，不复往日的喧嚣景象。
好在姚仪和马应祥都在值房里。
赵峥推门进去，指着外面问：“怎么今儿这么冷清，巡察司有大行动？”
“也算是吧。”
马应祥伸着懒腰，吐槽道：“听说是去玉泉山的山路，一夜之间被树林给堵了，上面多半是怕没好水煮茶，责令府衙调了两千民壮前去疏通，巡察司也要派人随行保护。”
自从百年前天地异变之后，植被突然疯狂生长堵塞道路的事情就屡见不鲜，真定府每年初夏之交都会专门组织人力清理。
不过这都入冬了，怎么还有一夜之间堰塞山路的事情发生？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司里派人沿途保护嘛——其实这种事出的多了，尤其是南边，前几年还曾有个镇子，半夜突然被榕树覆盖，无数气根从树杈上垂下来，许多人正睡觉呢就被钉在了床上。”
这事赵峥也听过，后来经调查说是有只树妖抗不住化形天劫，也不知从哪儿听说躲在人类的地方就能逃过一劫，于是连夜刨根问底‘搬’去了镇上。
最后它果然逃过了天劫——天劫还没降下，它就先被按察司的人给砍了，形神俱灭的那种。
“说到泡茶。”
这时姚仪忽然递过来一个竹筒子，略带得意的道：“尝尝看，这可是十年生的。”
那竹筒上虽然刻着精致的浮雕，但却不是常见的‘干货’，摸上去就知道是是没经过炮制的鲜竹子。
更重要的是，里面空荡荡根本什么都没装。
赵峥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疑惑道：“尝什么？这玩意儿能吃？”
“你没见过？”
姚仪诧异道：“这东西叫茶竹，近几年在京城可流行了。”
茶竹？
听名字就能猜出这东西的用处，赵峥倒了一杯热水进去，果然不多时就飘出了茶香。
抿了一口，初时甜中带涩，后面回甘悠长，虽然是绿色的，但口感更接近于大红袍。
姚仪解释道：“这竹茶的茶香能坚持几百泡，而且没有茶叶梗茶叶沫——再加上竹子这东西，向来都是大头巾们的心头好，所以短短几年就风靡京城。”
“是风靡京城的富贵人家。”
马应祥撇撇嘴：“我们家也只有我爹喝的起，还是年份浅的——其实我觉得味道也就一般般，还不如武夷大红袍呢。”
赵峥又抿了两口茶，然后把竹筒放在桌上，正色道：“先不扯淡了，有件事儿我得跟你们说一声，昨儿我去丰芑园，把陈子龙的事情说了，不想柳先生突然发话，让钱三十七也跟咱们一起查案？”
“她？！”
姚、马二人听了，彼此对视了一眼，旋即不约而同大摇其头。
姚仪的说法是：“不成不成，咱们在巡察司是要做出一番功业来的，哪有功夫哄小丫头片子玩儿？”
马应祥则道：“那钱三十七假模假式的，还一副瞧不起人的德行，老子看见她就烦——先说好了，你们谁要跟他一起查案我管不着，但这事有她没我、有我没……”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干咳了一声。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女子昂首而入，她没有佩戴帽子，只是用简练的银色发箍将一头长发收束成了高马尾，然后又用大红缎带绑紧。行进间，那火红的缎带和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空中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一荡一荡地，张扬着青春的活力。
素面朝天的瓜子脸，干净利落的飞鱼服……
即便曾在南镇抚司的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三人一时也有些不敢认——眼前这个飒爽干练的少女，真的就是那个妆容精致婊里婊气的钱三十七？！
“怎么，不认识了？”
钱淑英明知故问，本来侧对三人的身子猛然甩正，双臂环抱住绣春刀，飞鱼服的下摆随之扬起，整个人也显得神采飞扬。
毕竟是时常把张玉茹抱在怀里亵玩的人，赵峥的抵抗力明显强出姚仪、马应祥一大截，很快从惊讶中镇定下来，招呼道：“你来的正好，我刚和老姚老马商量过了，你加入进来这事，他们都不太赞同，毕竟大家本来……”
“咳~”
马应祥一声咳嗽打断了赵峥的话，眼神飘忽不定的道：“其实主要是老姚有意见。”
赵峥和姚仪纷纷侧目，对他投去鄙夷之色。
方才明明还嚷着‘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呢，结果钱三十七随便换了个造型，他就直接背叛组织了！
不过这倒也正常，马应祥向来就喜欢这一挂的，若不然初见张玉茹时也不会紧盯着不错眼。
说白了，就是三观跟着五官走。
钱淑英见马应祥如此，心下也不由暗暗得意，她是讨厌武夫没错，但毕竟也曾苦练武艺十余年，还接触过不少巾帼不让须眉的军中女将，模仿起来足能以假乱真。
“老马，你这人可真是……”
姚仪说着，将胸脯一拔：“没错，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钱淑英忽然笑道：“我来之前，家里特意向姚府尹打了招呼。”
“呃~”
姚仪气势顿时一馁，改口道：“我其实也没什么意见，这事儿主要看赵峥。”
这俩丢人现眼的怂货！
赵峥本来还想拿他们做挡箭牌呢，谁知道还没上阵就先败北了。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
钱三十七美目流转，眼中露出一丝狐疑：“赵峥好像不是咱们巡察司的吧？”
呃~
这下正中要害。
严格来说，这屋里只有赵峥才是真正的外人。
不过赵峥肯定不能像那两个怂货一样轻易退缩，当即两手一摊道：“那我退出？”
“别啊！”
姚仪顿时急了，这个局虽然是他攒起来的，但真正的核心却是赵峥，若是没有赵峥这个主心骨，凭他和马应祥这初学乍练的本事，拿什么去破疑难杂案？
当即将赵峥拉到一旁，小声质问：“这女人明明是你招惹来的，你怎么能头一个撂挑子？！”
赵峥两手一摊道：“什么叫我招惹来的，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再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和玉茹最不对付，若是让玉茹知道我整日和她在一起，哪还得了？”
“这不是还有我和老马吗，有我们给你作证呢，只要你们两个别独处就成！”姚仪说着，又看向了凑过来的老马：“老马，你说是不是？”
马应祥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道：“要不你们都走，我留下跟她单干。”
“滚！”
姚仪气的一脚踹在他大胯上，想了想，又对赵峥道：“要不然今天先就这样，晚上我和老马陪你回去，看看你们家玉茹怎么说，没准她压根不在意这事呢。”
呵呵~
她不在意就有鬼了。
不过赵峥倒也正想和张玉茹谈条件，晚上先拿这事做个筹码也好。

第192章 再不然
半刻钟后。
钱淑英将一只木汤匙放进竹筒里来回搅拌着，明明是很平常的动作，但她做起来就有一种独特美感，甚至连汤匙刮在杯身内侧的动静，都仿佛遵循着某种韵律。
“茶竹近来又被称为‘刮羹茶’，因为只有用汤匙不断刮蹭杯身各处，才会让茶的味道更好的融入水中——通常而言，水曲柳的汤匙最为合用，可以减轻入口时的涩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茶道’吧。
砰~
就在马应祥不住点头，赵峥也被那静怡之美所吸引的时候，姚仪重重将一大叠案卷拍在了桌上，直震的茶杯都跳起半寸来高。
“说正经的！”
他虎着一张脸环视众人，尤其是瞪着临时加入进来的钱淑英，道：“咱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喝茶的！”
虽然方才就是他劝赵峥暂时‘容忍’钱淑英的，但他其实也是对钱淑英最不满的。
只可惜父命难违，尤其姚仪还要指着老子的名头，在巡察司里狐假虎威，这时候就更不敢跟亲爹对着干了。
赵峥自觉地先拿走了四分之一的案卷，第二个伸手的却是钱淑英，反倒是马应祥忍不住质疑道：“那先前那案子呢，咱们不查了？”
“暂时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赵峥一边低头翻看案卷，一边随口解释道：“查积案是这样的，都是人家筛过一遍的东西，想要从里面挖出宝来，除了要足够敏锐细致，还得有一定的运气——好在咱们没有限时破案的压力，一桩案子差不下去就再换一桩。”
“那咱们还不如去办现案呢。”
“你哪那么多屁话？！”
姚仪把剩下的推了一半给马应祥，没好气道：“要办现案，起码是总旗牵头，要不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你是想给自己找个顶头上司，还是想去街上抓小偷？”
“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闲扯了几句之后，值房里就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过真正塌下心来看案卷的，也就是赵峥和姚仪，另外两人的心思全然不在文字上。
马应祥时不时偷看一眼钱淑英，尤其是那条扎着火红缎带的高马尾，这条马尾辫简直是扎到了他心里，原本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钱三十七，这一刻在他眼中光芒万丈。
他心下暗暗盘算，老赵已经有张玉茹了，老姚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这不便宜咱马某人还能便宜哪个？
殊不知这屋里虽有三个男丁，钱淑英眼里却只有一个赵峥。
其实最初在南镇抚司遇到时，她就因为颜值对赵峥另眼相看，只是后来先后被他和张玉茹欺辱，这才渐渐产生了厌恶。
但昨天发现赵峥隐藏起来的才华，足以在转瞬间鱼跃龙门后，她的想法就又产生了颠覆性的转变。
他翻看东西的样子好文静！
不愧是投笔从戎的真儒生，随便练练武艺就能技压群雄，如今处理起案牍来也是从容不迫。
那张玉茹一个野丫头，何德何能……
刷~
正想着该怎么挖墙脚，眼前忽然就竖起一本卷宗。
紧接着又听姚仪道：“都来看看，这一桩案子是上月中旬才发生的，我感觉可能和邪神崇拜有关。”
赵峥照例又是第一个过目。
这件案子不出预料又发生在城外，不过不是关厢地带，而是离城十多里外的一处村镇里。
九月十二日早上，有人发现村里的庙祝不见踪影，同样消失不见的，还有庙里供奉的神像，而且遗留在现场的神像底座上，还有一大滩浓稠的黑血。
庙祝不走正途，暗中祭拜邪神的事情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过……
“这好像是留档备份吧？”
赵峥指着封皮上的印章道。
“是吗？”姚仪刚才还真没注意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顿时大失所望：“这些鸟书办怎么做事的，怎么把留档备份也给咱们送来了？！”
这种留档备份的案子，并不是结案或者查不下去的意思，而是意味着案子已经被上级接手了。
见姚仪骂骂咧咧的，赵峥宽慰他道：“其实咱们查这种案子，也未必就有什么优势，咱们的优势是脑子活、观察仔细，缺点是手上没有特殊资源——这种一看就用了非人手段的案子，还是按察司查起来更得心应手。”
准确的说，这主要是他赵某人的优势。
“赵峥说的对！”
还不等姚仪回应，对面钱淑英就急忙跳出来捧场，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放电。
赵峥还没怎得，马应祥脸上先变了几变。
眼见赵峥不为所动，低头又去翻看那些案卷，他心下略略松了口气，然后突然起身招呼道：“赵峥，走，陪我去方便一下。”
赵峥抬头斜了他一眼，心说你小子是什么中学女生吗，上厕所还要成群结队拉帮结派的。
“哎呀，你方才不是喝了那么多茶吗？走走走，一起去、一起去！”
马应祥死乞白赖，硬是把赵峥拉出了值房，等到了拐角处，他回头看看没人跟出来，脸色一沉就想给赵峥来个壁咚。
结果赵峥手疾眼快，反而把他的脸按在墙上摩擦。
“疼疼疼，放手、快放手！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
等赵峥松开手，这厮又龇牙咧嘴的揉着脸，苦口婆心道“小赵啊，不是哥哥我说你，人家张姑娘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毅然决然的跟着你来京城吃苦，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人家！”
赵峥冲他翻了个白眼：“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看上钱三十七了？”
马应祥猛点头：“嗯啊。”
“没戏！”
赵峥哂道：“想要打动她，你要么才高八斗、要么貌比潘安，再不然……”
马应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两个条件哪一个自己都不搭边，眼见赵峥卖起了关子，他忙追问：“再不然怎么样，你倒是赶紧说啊！”
“再不然像我一样既才高八斗又分貌比潘安。”
马应祥：“……”
眼见赵峥装完就走，他正想追上去强调一下自己身为侯府继承人的区位优势，不想却听到值房里传出陌生人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回了值房。
就见原本马应祥的位子上，此时正有个中年千户，满面赔笑的同钱淑英说话。
看到赵峥和马应祥回来，姚仪忙为两人介绍道：“赵兄、老马，这位魏千户，咱们指挥大人的左膀右臂。”
“衙内谬赞了。”
那魏千户连忙摆手，又堆笑道：“这位便是赵公子吧，果然见面更胜闻名，实不相瞒，魏某这次贸然前来，是希望公子能帮忙调查一桩案子。”
听了这话姚仪眼前就是一亮，他原本还以为魏千户是冲着钱三十七来的呢，谁知却是瞌睡来了枕头，于是急忙追问道：“是什么案子？”
“是一桩有关于举人——文举人的案子，因为案情颇为离奇，一开始我等都以为是鬼怪作祟，但最后请来了按察司的高手，却断定这案子与古怪邪祟无关。”
魏千户有些尴尬的道：“按察司据此又把案子打了回来，指挥大人面上无光，所以勒令咱们限期破案——可这案子怎么看都……唉，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起屡破奇案的赵公子。”
说着，又深施一礼道：“给赵公子添麻烦了。”

第193章 密室凶杀案【上】
这刚吹嘘说自己的强项，是侦破那些与鬼怪无怪的案件，立刻就有这样的案子找上门。
赵峥自然不好拒绝，只好答应去试一试，但能不能破案可就不敢打包票了。
那魏千户也是把死马当成了活马医，当即表示只要尽力就好——其实他暗里还有一层想法，姚仪赵峥钱淑英等人个个背景不凡，他们要是查半天也束手无策，上面多半也不好再苛责。
反正甭管是因为什么，这件案子暂时就转到了赵峥等人手上。
首先自然是查阅案卷。
这桩案子的受害人是个进京备考的南方举人，今年二十七岁，今年秋天刚刚中的举，但还没能贯通神念，在原籍有一定的才名，却也不是什么顶尖人物。
九月中旬，他带着个贴身书童来到京城后，就租下了一座小院，签了半年的合同。
每到春闱之前，京城都会迎来各地的举子，这原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让房东感到奇怪的是，自从住进去之后，连着三四天都没见这主仆出来过。
他们就算带了干粮，可既然已经安顿下来了，怎么也该弄些新鲜的吃食吧？尤其这主仆两个能租下单独院落，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囊中羞涩的穷书生。
于是有一天房东就找上门去，想要看看这对主仆到底在屋里做什么。
结果刚进了院子就嗅到了一股臭味，隔着窗户一看，里面竟仰面朝天躺着一具女尸！
房东吓了个半死，急忙向官府报了案。
等到巡察司的人进门查看，这才发现仰躺在地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尸，而是穿着花裙子的举子。
因他被绳子绑着，脚上还缀着重物，脑门上又插着一枚直透脑髓的银针，所以一开始办案的锦衣卫，都认定了这是一件谋杀案。
而最大的嫌疑人，自然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书童了。
本以为这么些天过去了，那书童多半早跑的无影无踪了，谁知通缉令刚发下去没多久，就有人将那书童扭送到衙门领赏。
原来他不是逃了，而是被吓得失魂落魄，在街上流浪了四五天。
本来按照一些人的想法，直接给他定个刁奴弑主的罪名就好，不成想这书童在公堂上受了惊吓，竟然负负得正的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冤，表示自己根本不知情。
在小院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上午，主人给了他一份清单，让他去采买日后需用的东西，还让他中午带饭回去。
结果书童刚买了几样东西，就把清单给弄丢了，找了一阵子没找到，只好回去向主人请罪，希望主人能另外再写一张单子。
谁成想回到小院，那院门却被反锁了。
书童拍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他觉得事有蹊跷，就顺着旁边一颗歪脖子树翻进了院里，结果里面的房门也是反锁着的。
他不死心跑到窗户前往里窥探，结果正对上主人那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结果一下子就给吓迷糊了，等再清醒过来已经身在公堂之上。
审案的通判自然不会听信书童的一面之词，但据经办的锦衣卫和房东反应，那房门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至于院门，按照书童的说法，应该是他往外疯跑时随手打开的。
刑名通判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又勒令巡察司继续调查，重点一是调查这几日书童的行止，看他是真迷了心窍还是假装疯癫；二是仔细调查凶案现场，看看有没有办法从外面把门锁上，或者另有什么办法进到屋里。
最终调查的结果是：那书童确实是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靠着捡东西又或是好心人施舍，这才没有饿死。
虽然还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他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而凶案现场，也并没有其它渠道入侵的迹象，从外面锁门更是无稽之谈。
除非那书童有什么特殊的本领。但这方面的调查也很快得到了否定答案，那书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普通人，除了比一般人多上过两年私塾，并无半点特殊之处。
至此，这桩案子从一览无遗变成了迷雾重重，于是不少人都开始往鬼神上面揣测，觉得这举人或许是被什么妖人给害了——妖人吗，来无影去无踪很正常的。
而且他死时还穿着女人的衣裳，这或许是某种献祭仪式也说不定。
为此，刑名通判还特意设坛招魂，唤来那受害举人的魂魄，试图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但那举人的魂魄十分混乱，似乎是生前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别说交谈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就只会毫无意义的大声鬼叫。
刑名通判没了招，只好把这案子报到了按察司。
因是在城内出现了疑似祭祀邪神的事件，按察司倒也还算重视，很快就专门调集这方面的高手，想要找出那邪道妖人绳之以法。
谁知忙活了一通，最后得出的答案是：现场毫无异常。
那位高手表示，这案子要不然就是资深天阶高手所为，要不然就是跟邪祟之物一点关系都没有。
顺天府巡察司这边，倒很希望是资深天阶高手所为，这样就没他们的责任了。
问题是上面不认可。
堂堂天阶高手，还是资深的那种，有什么必要跑来京城，大张旗鼓的弄死一个小小的举人吗？再说若真是天阶高手出手，单只是毁尸灭迹的办法就有一百种！
所以这案子最终被打回巡察司，责令他们重新调查审理。
看完相关卷宗之后，马应祥就有些发懵，挠头道：“这案子怎么看都像是祭祀邪神吧，是不是按察司的人搞错了？”
姚仪缓缓摇头：“按察司既然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有把握的，不然最后真要查出与邪祟有关，按察司可就丢人现眼了。”
连目的不纯的钱淑英，此时也不禁被案情吸引，纳闷道：“若不是邪神祭祀，他身上的女人衣裳又是怎么一样回事？”
姚仪猜测：“或许是他害死过一个女人，仇家找他来报仇的时候，把那女人的衣服捎带上，想让他体验一下那女人死前的痛苦？”
这种猜测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先别急着乱猜。”
赵峥起身道：“走吧，先看看尸首，然后再去案发现场瞧瞧。”
“看尸、尸首？！”
钱三十七顿时傻眼了，她哪里想得到来巡察司的第一天，就要去查看尸首，而且还是死了五六天才被发现的尸首。
虽然她当时学的时候，基本上刻意跳过了这方面的知识，但只要按照常识去想，就知道那尸首肯定已经开始腐烂了。
“怎么？”
姚仪挑眉看了她一眼：“你不敢去？”
“我……”
钱淑英看了眼赵峥，想到这是他提议的事情，狠狠一咬银牙道：“去就去，我又不是没跟着查过案子，有什么好怕的！”

第194章 密室凶杀案【中】
任谁都听得出，钱三十七是在逞强嘴硬。
出值房的时候她还特意抢在前面，与赵峥肩并肩，但等走到半路上她就缀到了最后面。
等进了停尸房所在的后院，她更是脚下生根一样，钉在门槛前迟迟迈不开腿。
见她如此模样，马应祥忙劝道：“其实你不用进去的，有我们几个……”
“谁说我不敢进去了？！”
钱三十七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咬牙赌气抬腿跨过了门槛，结果恰在此时，停尸房里传出打喷嚏的动静。
前脚刚踩实的钱淑英吓了一跳，身子往下一软，直接就骑坐在了门槛上。
赵峥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张瓜子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解释道：“停尸房里可不止是尸体，方才应该是仵作在打喷嚏。”
“我、我知道。”
钱淑英无视了马应祥伸出的援手，扶着门框重新站起来，死鸭子嘴硬道：“我就是脚下突然打滑，所以才不小心跌了一跤！”
说是这么说，可她原本迈过门的右腿，却悄默声的缩回了门外。
“我突然想到。”
看她这样子估计没进门就要大吐特吐了，赵峥不想因为她耽误查案，于是便道：“待会还要提审那书童，这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不如你去跑一趟，把那书童带到这边来审问。”
钱淑英如蒙大赦，却硬是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这种小事，让马应祥去不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实则却压根没给马应祥插嘴的机会，就转身道：“那我这就动身，尽快把那书童提来！”
转身的那一刻，她心头恍似放下了千斤重担。
可走出几步，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那赵峥固然是文武兼资才貌双全，可真就值得自己这般委曲求全吗？
这个念头一起，原本还能忍受的事情，忽然就变得无法忍受起来，连赵峥方才递过来的台阶，似乎也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眼见她越走越快，逃也似的去了。
赵峥无奈摇头，心说这柳如是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她不是这块料，还要让她来巡察司办案。
对了，陈梦雷呢？！
先前在重阳花会上，钱三十七的目标分明就是那年少得志的陈梦雷，现如今她突然跑来纠缠自己，却又将陈梦雷置于何地？
难道说小娘皮是想脚踏两只船？
正想些有的没的，他肩膀上忽然多了只大手，疑惑回头，就见马应祥一脸纠结的道：“这钱三十七，还是留给赵兄你来应付吧。”
“怎么了？”
赵峥大是诧异，先前这厮明明还是一副深陷情网的架势，怎么转眼间就改了主意？
“唉~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马应祥摇头叹息一声，也不等赵峥再问就大步流星朝着停尸房走去。
赵峥和姚仪对视了一眼，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比起当初真定府遭劫后，胡乱停放尸体的地方，这里味道要小的多，但也却更为陈腐，即便隔着门窗依旧能引发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不适。
姚仪用手指堵住鼻孔，上前重重拍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嘎吱一声被拉开半扇，从里面探出个须发斑白的脑袋，扫量了一下赵峥等人，见都只是最低阶的小旗官，便满不在乎的问：“何事？”
说着，就从背后拿出个酒葫芦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姚仪见状眉头微蹙，正待道明来意，身旁马应祥就抢着道：“这位是府尹姚大人的公子。”
噗~
那仵作闻言顿时喷出一口酒来，也亏得他及时把头低下，这才没有喷姚仪一头一脸。
然后他裹着破棉袄诚惶诚恐的从门内出来，上手就献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帖子：“原来是衙内亲至，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打！”
“行了，我们是来查案的。”
姚仪不耐烦的一摆手：“那个穿着女装死掉的韩举人，可在你这里？”
“在在在！”
那仵作急忙道：“本来案子交到按察司，我都已经准备好要把尸首转交出去了，谁知没两天这案子又打了回来，小人……”“带我们去瞧瞧。”
姚仪见惯了这等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哪肯听他啰嗦，当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赵峥和马应祥紧随其后。
屋内的腐臭气息明显又浓郁了不少，但进门后最直观的感受还是寒冷——两边的墙壁上堆着不少冰块，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里面弥漫出来。
大约是见赵峥等人看向那些冰块，仵作急忙解释道：“这是北镇抚司发下来的坚冰，即便是盛夏时节也能保持数日不化。”
赵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冰道人。
也不知北镇抚司的遗蜕和南镇抚司的有没有区别。
在仵作的引领下，三人来到了靠近东墙的第二张停尸床前。
那仵作捏着白布单，却迟迟没有掀开，而是讪讪提醒道：“诸位老爷，这尸首已经腐化了，怕是不大好看……”
“你那么多废话？这天底下有好看的尸体吗？”
姚仪直接抢过来一把掀了个底掉。
确实是有些恶形恶状，因为发现的比较晚，这具尸首已经呈现出巨人观，期间种种腐败细节更是不胜枚举【鉴于书友有不适反应，所以就不详细描写了】。
虽然如此，依旧能看出这是个典型的南方人，身量不高、面目清秀——再加上身上穿了条雪白的长裙，也难怪房东一开始将他错认成了女子。
赵峥首先查看了案卷中记录的致命伤，也就是额头上的针孔，然后他就道了声‘奇怪’。
“哪里奇怪了？”
马应祥强忍着恶心，也凑上来查看，那针孔不大，本来应该不容易被观察到，但因为长时间受冷收缩影响，此时倒是清晰可见。
“位置不对，方向也不对！”
赵峥说着，让仵作取来凶器——也就是那枚银针，小心翼翼的将其插入针孔当中。
那针孔既不在眉心、也不在印堂或者太阳穴，而是在左眉上方约三分之一寸的位置，而且将银针刺入之后，明显看得出是从下往上刺入的。
赵峥指着那银针道：“我看案卷上说，这人死的时候四肢都被绑着，身体也是蜷缩佝偻着的，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那么照常例推论，凶手用银针杀他的时候，应该会选择更容易下手或者更为致命的部位，而且也不应该这样歪歪斜斜的把针插进去。”
说着，他忽然又发现了蹊跷之处，扒开下方的眉毛，指着其中一处米粒大的条状伤口问：“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案卷里没有记录？”
“这、这个……”
仵作张口结舌难以回答，尸体被送来的时候，消失不见的书童就已经被锁定为了凶手，这仵作原就不是个兢兢业业的，想着凶手已经确定无误，当时他便只判定了死因，未曾细查究竟。
可当着府尹公子的面，这些话如何说得出口？
不过赵峥见他如此模样，却也已经猜到了大半，当下不再理会这仵作，仔仔细细将那尸首检查了一遍。
结果果然又发现了不少新证据，首先眉毛里伤口不止一处，但基本都是旧伤，而且创口很小，不仔细检查根本不会发现。
其次，赵峥在他脸上、唇上提取到了脂粉，因为数量不是不是很多，又被尸首惨白的面色和发黑的嘴唇遮掩，同样需要仔细检查才能发现。
还有，根据案卷记载，这人的右脚大拇趾上绑了一块徽墨，但赵峥却在他的左脚脚趾上，发现了类似的痕迹，只是要浅淡了许多。
另外就是他的脚心上有烫伤的痕迹，但不是新伤而是旧伤。
最后，他身上这件裙子十分老旧，用料倒还可以，但穿在他身上并不合适，胸前太过宽阔、两肩又过于狭窄，下摆也短了一截。
赵峥仔细检查，发现那衣服已经被撑的开线了，而且还有反复缝补过的痕迹。
让姚仪把弄这些痕迹记录在案，三人正要展开讨论，忽听外面有人怯生生叫道：“官爷、官爷？”
三人出门查看，外面却是个手上戴着镣铐的年轻囚徒。
赵峥挑眉问道：“你是韩举人的书童？去提审你的那位女旗官呢？”
“女官爷说有别的差遣，让小人自己进来，然后就直接离开了。”

第195章 密室凶杀案【下】
有别的差遣？
赵峥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也许只是不想来停尸房吧。”
姚仪顺理成章的推断，然后摆手道：“先不管她，咱们继续查案！”
赵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眼下破案要紧，也就没再多想，对那书童询问道：“韩举人平日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
那书童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应该没有吧，至少小人这一路上并未发现韩举人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一路上？那在来京城之前呢？”
“在此之前，小人一直是伺候另外一位秀才公的，后来因为韩举人要进京赶考，所以我家主人才将我转增给了韩举人——连韩举人进京赶考的川资路费，都是我们老爷送的。”
“你家主人倒是大方。”
“我家主人名下颇有产业，只是考到四十岁依旧没能考中举人，所以才希望招韩举人为婿——韩举人已经签好了婚书，不管这次进京赶考结果如何，都要回去迎娶我们家小姐。”
“那这么说，韩举人家中比较困顿？”
“他家原本倒也有些产业，只是韩举人不会经营，这些年陆续都发卖了，前几年他家娘子难产而死，就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了着落，现如今好容易时来运转中了举人，谁成想又……”
“你可曾见过韩举人去世的娘子？”
“这小人可没见过。”
赵峥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开始低头沉吟起来。
姚仪还能按捺的住，马应祥却忍不住追问：“赵峥，你是不是瞧出什么来了？”
“只能说是有个推测，但具体如何还不好说——走吧，咱们去现场瞧瞧。”
赵峥说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姚仪急忙跟上，追了两步忽然又站住脚，回头指着那书童问：“这人怎么办？”
“交给老马来处理！”
赵峥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便冲出了院门。
“娘的，真当我老马是打杂的了？”
马应祥大声抱怨着，却还是把书童送回了府衙大牢。
凶案现场就在朝阳门外，这附近的房子可不便宜，看来韩举人也是个软饭硬吃的主儿。
咦？
为什么要说‘也’呢？
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不过只是简单的清理，赵峥想要找的东西应该还在。
于是进门后，他就按照房东指证的位置，开始地毯式的搜索。
“你要找什么？”
“痕迹，磕碰的痕迹！”
姚仪听了这话，低头沉吟半晌，忽然道：“你是在找银针磕在地上的痕迹？”
“没错！”
赵峥道：“他眉毛上的疤痕很奇怪，按理说那么小的创口不太可能会留下疤痕，除非是在结痂时又反复弄破所致！”
“这么说是一直有人在虐待他？”
“我更倾向于自虐！”
“那他身上绑的绳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只要有经验，自己把自己绑上并不难。”
姚仪一边和赵峥交谈，一边也不顾形象的趴到地上寻找，结果果然在砖缝上，发现了一处比较新的磕碰痕迹。
赵峥立刻拿出凶器，对着那磕痕比较了一下，结果银针尾部的六角形把柄，大小形状都与那磕痕一般无二！
“果然是这样没错！”“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吗？”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魏千户的声音，与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马应祥。
“千户大人。”
两人忙起身见礼。
“不必多礼。”
魏千户急切道：“我方才听马公子说，你们已经有所发现了，方才又……莫非已经查出凶手是怎么作案的了？！”
“这个么……”
赵峥微微一笑道：“这个案子其实没有凶手，或者说是有两个凶手。”
“什么意思？”
魏千户有些发懵：“那这到底有没有凶手？”
“如果硬要说谁是凶手的话，那就是被羁押在牢里书童，以及死者本人！”
“死者本人也是凶手？！”
“没错。”
赵峥示意姚仪把验尸的最新记录，交给魏千户查看，然后解释道：“眼眉、脚趾、脚心、还有衣服上的痕迹，都像是反复经受虐待留下来的，但我仔细问过那书童，这韩举人自妻子死后就深居简出，几乎不和任何人往来，也没和任何人结怨。
所以我怀疑他很可能是自虐，自虐的原因或许是为了弥补愧疚感，又或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快感。
估计是进京赶考的路上不便行事，让韩举人积累了太多的情绪，所以等到在京城里安顿好之后，他就迫不及待的打发走了书童，反锁房门开始进行自虐。
然而这时却出现了意外，书童半路上丢了采买单子，所以提前一个时辰赶了回来——我估计当时韩举人一定吓坏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怪癖，所以急于想要挣脱束缚，结果忙中出错不慎从椅子上跌了下去，然后……”
赵峥领着魏千户来到那痕迹前，将银针放上去比对：“然后好巧不巧的，本来穿刺在眉毛上的银针磕在地上，锋锐的针尖直入脑髓，让他当场一命呜呼。”
“这、这这……”
魏千户张大了嘴，半晌才道：“竟然会会有这样的事！赵公子，不知除了这些痕迹之外，你可还有别的证据？我倒不是怀疑你的推断，只是上面……”
“有两样事情可以继续查。”
赵峥竖起两根手指道：“一是当时韩举人打的绳结，如果不出预料的话，应该和通常所见都有不同，以便于他可以随时解开；二是他身上长裙，不妨让人带回原籍进行辨认，我估摸着那应该是他亡妻留下的遗物——如果确实如此，至少能证明那衣服不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
“绳结好说，我这就去查！”
魏千户起身往外就走，走到一半又站住脚，转回身作揖道：“这次真是多谢诸位了，尤其是赵公子，当真神断——若此案就此告破，魏某事后必有重谢！”
他略一犹豫，又道：“对了，来之前我听说钱小姐对女举们埋怨，说是赵公子不知道怜香惜玉，我想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公子还是早些解释清楚的好。”
说完，这才告辞而去。
赵峥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不懂怜香惜玉’这事，钱三十七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吗？
再说了，先前不还对自己百般献媚，怎么一转眼就……
赵峥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马应祥。
“怎么了，你看我干嘛？”
马应祥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忍不住反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马兄和钱三十七果然是天作之合。”
“嘁~”
马应祥翻了个白眼：“你少拿老子取笑，我那不过是一时打了眼，现在早就已经对她没兴趣了。”
“对对对，我说的就是你们这变脸的速度！”

第196章 传说中的和尚
回程的路上，赵峥闷闷不乐。
虽然张玉茹表明态度之后，他就已经绝了一龙二凤双轨串联的心思，可也万没想到钱三十七会变心的这么快。
这女人怎么跟定春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陈梦雷该不会也是这么被她给甩了吧？
呸呸呸~
这个‘也’字用错了地方，自己压根就在意过这事儿，哪里谈得上被‘甩’，顶多算是她自己知难而退。
正自欺欺人的碎碎念，姚仪忽然道：“你说的这个陈梦雷，是不是直隶乡试的解元？如果是他的话，那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传闻——你还记不记得，九月初有贼人用鹦鹉八哥诈骗的事。”
“就是让鹦鹉自称本是人身，若能借些金银器皿助它恢复原貌，事后必有重谢的那个？”
“就是那桩案子，后来因为巡丁们满城宣扬，这骗术就不灵了。”
赵峥忍不住吐槽：“本来也没几个傻子会上当吧？”
“后来那些鸟干脆就开始明抢，一度惹得妇人们都不敢带头饰出门了——我爹为此大发雷霆，勒令巡察司限期破案。”
“这和陈梦雷有什么关系？他总不可能是幕后主使吧？”
“本来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但抓捕那幕后主使时，他凑巧骑着驴路过，觉得新奇就忍不住去凑了个热闹，结果却被四散奔逃的鹦鹉抓伤了眼睛，还在脸上留了几道疤痕。”
“伤了几个？”
“就他一个，听说那些鹦鹉是贴着众人头顶飞出来的，外面围观看热闹的都没事儿，就他骑在驴背上，站得高挡了路。”
竟然有这么倒霉的人……
只因为看热闹就瞎了眼毁了容，甚至还丢了姻缘。
话说他是毁了容才被放弃的，而自己莫名其妙就……
怎么好像是自己输了？
“等等！”
赵峥和姚仪正为陈梦雷的遭遇唏嘘，马应祥突然指着前面大叫道：“前面那人……应该是个秃子吧？！”
赵峥只觉得莫名其妙，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就见前面那人一身宽大的僧袍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头顶赫然顶着十二点菩萨戒。
是和尚，而且还是等级不低的大和尚！
可城里怎么会有和尚？！
别说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了，随便哪个州府也没听说过，有和尚道士敢招摇过市的！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姚仪断然道：“这必是不修正果的假和尚，不然早该被世间烟火气搞的原地渡劫了！”
说着，他催驴上前准备拦住那和尚盘问。
可无论他怎么鞭打催促，胯下的大叫驴如何纵蹄急奔，始终都只能望其项背，根本追不上那缓步慢行的大和尚。
缩地成寸？
不对，这更像是姚仪身下的土地被无形中放大了。
这好像是个真和尚！
至少也应该某是位高人扮演的假和尚！
本来那大和尚就已经足够吸引眼球了，如今姚仪拼命追赶却追之不及，对着那大和尚指指点点的人就更多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问道：“这位老人家，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和尚？”
在京城，和尚已经绝迹一百多年了，加个‘传说’二字并不为过。
那大和尚微微侧头，似乎想要回答，然而就在此时，他整个人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姚仪、赵峥、马应祥三人陆续赶到，看着和尚原本站立的地方，只觉得这一切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那大和尚到底是干嘛的？”
马应祥挠头道：“怎么突然出现在街上，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赵峥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尤其是那老和尚刚要开口就消失的一幕，摇头道：“他只怕未必是自愿消失的。”
“你是说，有上面的大人物出手了？”
“估计是。”
“那咱们是不是不用管了？”
“最起码也该知会司里一声吧。”
“我爹那边也得去通报一声。”
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事，赵峥和马应祥回巡检司禀报，姚仪则直接去了府衙。
只是等到了衙门里，这事却早就已经传遍了，盖因今天突然出现在京城街头的，并不是一个大和尚，而是整整八个大和尚！
怪不得随便走走就碰上了。
而且不同于赵峥他们瞧见的那个，有两个和尚还当众宣扬起了什么‘红莲佛法’，据称修炼这种佛法的和尚，不会被烟火气侵蚀，而且只要有足够的慧根就能立地成佛。
再然后，连那两个正在宣扬佛法的和尚在内，八个和尚就同时消失了。
这怎么感觉像是专门来打广告的？
马应祥半信半疑：“赵峥，你说这什么红莲佛法到底是真是假？真的不怕烟火气？”
“不好说，但如果是真的，佛教多半就要卷土重来了，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能多一条修行途径，总是好的吧？”
赵峥没再回答马应祥的问题，而是暗暗揣度这些和尚突然冒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表面上来说，很有点广告招生的意思。
但因为知道张居正即将寿终正寝，赵峥难免想的就多了。
这事儿会不会针对张居正来的？
是真的有佛门高人，弄出了可以在红尘世间中修炼的佛法，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猫腻？
如果这佛法是真的，而且也确实有延年益寿的功效，那张居正会放弃不做人的想法，直接改修佛法吗？
如果张居正做了和尚，这大明朝又会变成什么样？
地上佛国？
还有，这红莲佛法早不冒出来、晚不冒出来，偏偏在天地即将再度异变的时候冒出来，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
还是说这红莲佛法其实就是天外舶来品？
出手制住那八个和尚的又是什么人，是反张联盟的人出手了，还是张居正亲自出手了？
脑海中冒出无数个问题，让赵峥甚至一度产生了，去找孙传庭打探消息的冲动。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说孙传庭会不会告诉自己，就算肯说，从他嘴里问出的消息越多，日后等到他和张居正闹翻，自己就越是危险。
果然打铁还需自身硬，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别说是参与这些朝廷大事了，甚至连吃瓜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赵峥便决定晚上去郑经家走一遭。
先前他就想过要向郑经请教，看有没有更快进阶通玄境的办法，结果中间去了趟通州就给耽搁了，现在是时候亡羊补牢了。

第197章 常山赵峥
是夜。
魏千户和赵峥勾肩搭背，醉醺醺的从酒楼里出来，后面姚仪、马应祥还有几位百户，也都是红光满面一身酒气。
到了拴马桩前，魏千户用力勾了勾赵峥的脖子，大着舌头的道：“老弟，哥哥我这会算是心服口服，让咱们束手无策的案子，到了你手上，那都不、都不算个事儿！”
说着，松开赵峥的肩膀，歪歪斜斜的抱了抱拳：“没说的，你回头等着瞧老哥我的表现！”
赵峥也是身形打晃，夸张的拂袖道：“查案本来就是咱们锦衣卫的分内之事，这顿酒咱们喝得尽兴，旁的，就都不用再论了！”
“这不成、不成！”
那魏千户狠命摇头，含糊不清的表示必须要予以重谢。
赵峥边推辞边顺手解开缰绳，那魏千户忙抓着鞍具问：“老弟，要不要我派辆车送你一程？”
“多谢老哥的好意，不过这里离郑经郑指挥的府邸不远，我且去他府上打搅一晚就是。”
“可是按察使郑大人的公子？”
魏千户脸上的酒意霎时消去大半，艳羡道：“也就是兄弟你了，似咱们兄弟若没有个家世，哪里高攀……咳，既然兄弟你另有去处，那哥哥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到身后还有个姚仪在，忙不迭又改了口。
赵峥哈哈大笑着上了驴，同姚仪、马应祥、魏千户等人拱手作别，然后扬鞭而去。
等转过街角，他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顿时敛去。
倒也不是故意藏拙，主要是以他的酒量真要想喝的尽兴，估摸着最起码也得到三更时分，届时岂不耽误了正事？
再说那魏千户分明也是在装醉。
这地方确实离着郑经家不远，也就一刻钟前后，赵峥就已经在郑家门前下了马。
因在抓周宴上见过赵峥，知道这是自家老爷看重的人，郑家的门房直接把他领进了后院花厅。
刚坐下没多一会儿，郑经就赤着上身走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道：“你小子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多天也不说来我府上坐坐。”
说着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
看他模样应该是正在锻炼武艺。
知道他私下里是个不拘小节的，赵峥也大咧咧坐下道：“这不是怕您刚到北镇抚司，忙的没时间待客吗。”
郑经撇撇嘴，顺手把毛巾抛在一旁的茶几上，捋着胸前的护心毛道：“其实你今儿不来，再过两天我也该下帖子请你了——我爹和我最近都升了官，趁着有行市干脆再纳一房。”
赵峥：“……”
这个话题他真心不想接，干脆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修炼的速度。”
“嗯？”
郑经闻言有些诧异：“你是为这个来的？我还以为你要打听那些和尚呢。”
赵峥两手一摊：“就算打听到了又能如何？即便佛门要重入红尘，那也是朝中诸公该烦恼的事，我一个区区武举就算知道的再多，能济的什么事？”
郑经一拍桌子，赞道：“要不说你小子聪明呢！你眼下的头等大事，确实是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说着，又问赵峥平日里如何修炼、进境如何。
待听说他每日都要坚持修炼一个半时辰的龙虎气，现如今丹田内的气旋已经有鸽子蛋大，郑经半边脸上的纹身都扭曲了。
他瞪着牛眼死死盯着赵峥，半晌才道：“你特娘是不是故意来消遣老子的？！就你这进境，用不了一年就能水到渠成的进阶通玄境，别说是我了，连我爹当年只怕都没这么快！就这，你竟然还嫌不足？！”
虽然他早就知道，赵峥可以用天赋神通辅助修炼，但问题是吸纳龙虎气时坚持的越久，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大，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意志再怎么坚定的人，能坚持上半个时辰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这么做多半还会留下暗伤、难以持久。
偏偏赵峥这厮，竟然在确保身体不会受损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一个半时辰之久！
他难道是铁打的不成？！
“还是慢了。”赵峥坦然直面郑经的目光。
“慢？”
郑经先是想笑，旋即忽的恍然道：“你小子难道是想在春闱之前突破到通玄境？！”
见赵峥笑而不答，郑经斟酌道：“这可是从来就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大多数人只怕连想都不敢想，若是你真能做到……”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大摇其头：“只是此事谈何容易。”
赵峥试探着问：“难道就没什么能够加快修炼速度的功法、丹药之类的？”
郑经闻言嗤鼻道：“丹药要能有这个效果，吴应熊能连个通玄境都不是？”
虽然早知道吴应熊多半不是什么高手，否则吴三桂又怎会急于扶持刘烨这外姓人，但吴应熊身为正四品指挥佥事，却连通玄境都不是，这也太……
眼前的郑经，可是进阶地境才升任的正四品——虽然这是郑森刻意打压的结果，但也足见吴应熊这个指挥佥事有多名不副实了。
“至于功法……”
郑经又道：“其实功法这东西，在通玄境之前是用不上的。”
“这是为何？”
“因为所谓的功法，其实就是搬运吐纳之法，但在进阶通玄境之前，丹田内的气旋主要的效果就是吸纳，根本支持不了长时间连续性的……咦？！”
说到一半，郑经忽然停了下来，面露惊疑之色。
赵峥也是双目一凝，脱口道：“刘烨！”
如果说修炼功法的前提，是能够持续调动龙虎气的话，那刘烨岂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符合这个标准了？！
“特娘的！”
郑经骂了一声，愤愤不平的道：“你们两个都是怪物——不，所有领悟天赋神通的都是怪物！”
旋即又宽慰赵峥道：“你放心，功法是用来辅助修行的水磨工夫，初期效果还不如直接吸纳龙虎气，所以他虽然先行一步，但架不住你小子是用跑的，估计最后还是你进入通玄境的速度更快一些——只是明年春闱的时候，免不了还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赵峥本以为自己有系统襄助，修炼速度远超同侪，等到明年春闱时压制刘烨不难，所以一直以来想的，都是如何在冠军之上更进一步。
但现在看来，若是不能尽早突破到通玄境，这冠军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于是他不死心的追问：“难道就真没别的办法，能够加快修炼进境了？”
“这个……”
郑经挠着护心毛，道：“说是龙争虎斗，不过我还是更看好你——既然进不进阶通玄境，都不妨碍你拿状元，又何必急于一时？”
“状元有什么稀奇的？”
赵峥摇头道：“文武状元每三年就有两个，何况最风光的还是文状元。”
“那你的意思是？”
郑经反问。
赵峥直视着郑经，一字一句的道：“我希望从今往后只要提到状元，所有人第一个想到就是常山赵峥！我希望直到百年后，每个踏上考场的举子所思所想的，仍是常山赵峥昔日如何！”
郑经怔怔的与他对视了片刻，这才忍不住叹道：“你小子平时瞧着挺谦逊的，不想骨子里也是这般狂傲，怪不得能领悟天赋神通。”
这也就是赵峥了，换成别个说出这种大话，郑经都会嗤之以鼻，哪怕是同样领悟了天赋神通的刘烨也不行——胡虏之后，安敢欺我汉家无人？
旋即他又为难道：“只是这事确实难办，突然进境大增的事情倒不是没有过先例，但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要说现成能加快进境的办法……”
说到这里，郑经忽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当场把那茶几拍了个四分五裂，起身激动道：“我想到了，有个法子你或可一试，这法子也只有你能用！”

第198章 安知我辈不能做主？
“请天阶高手从旁护持？”
听郑经说想到了办法，赵峥急忙发问，但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说实话，在来找郑经之前，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这不是已经有吴应熊做反面典型了吗？
吴三桂能坐到北镇抚司之首，甭管有没有别的原因，自身的实力肯定属于武人当中最顶尖的那一拨，若是请高手从旁护持的法子有用，他的儿子又怎么会一把年纪，却连个通玄境都不是？
“所以我才说，这个办法只有你能用！”
郑经解释道：“其实这个办法一直有人在尝试，毕竟望子成龙乃是天性，虎父犬子也是常有的事，以前都是肉身凡胎的时候，没什么本事的人，还能靠着家世背景身居高位。
但现如今能像吴应熊那样，就基本上已经到头了——就这，还是因为平西将军提前退居二线，朝廷特意给他的补偿。
所以很多人都曾想方设法，帮助子孙加快修炼进境，可惜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没有成功的案例。
这主要是因为吸纳龙虎气的上限，通常是由毅力所决定的，而即便天阶高手，也只能护住身体魂魄不受伤害，非但不能避免痛苦折磨，反而会因为受到护持而加重痛苦，导致提前中断修炼。”
听他说到这里，赵峥忍不住疑惑道：“那些拜邪神的家伙，不是能把痛苦当成快乐吗？我今天还遇到了一个喜欢自虐的举人，如果是这样的人来修炼武道，是不是就能……”
“你想多了。”
郑经又解释道：“那些邪教徒虽然能把痛苦当成快感，但也会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而咱们练气最重要的是排除干扰专注于修炼，所以那些邪教徒若是转修武道，反倒还比不过普通人。”
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赵峥，满眼都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珍宝：“肉身先于毅力扛不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因为身体素质拖了后腿，他们需要的也不是天阶护持，而是尽快强身健体。
但似你这般身体素质远超同侪，却还能坚持到肉身先扛不住的怪物，老子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听到这里，赵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这个法子，只有自己有可能成功了。
郑经见解释清楚了，又道：“这事我可以帮你问问，若是别人，没有家世背景还想找天阶高手护持，纯属是痴心妄想——毕竟这可是要长期护持，而不是一锤子买卖，天阶高手哪有这么多闲工夫？
但你小子毕竟不同别个，说不定上面真有大佬肯出手——当然了，我爹那边你就别指望了，他眼下刚接手直隶按察司，忙的就差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这……”
赵峥却犹豫了，迟疑半晌才道：“你是个爽快的，我也不藏着掖着，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如若受了这份大礼，我就只能绑死在你们南举这一脉了，可我这出身……日后真能代表南举一脉？”
“哈哈哈！”
郑经哈哈大笑，指着赵峥道：“你小子说的只怕不是代表，而是统领南举一派吧？”
赵峥没有答话，全当是默认了。
郑经笑罢多时，忽然问：“你觉得现如今南举一脉谁为魁首？”
赵峥下意识就想报出‘郑森’的名字，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么简单，郑经又何必发问，总不能是为了炫爹吧？
略一沉吟，他给出另外的答案：“是文臣？”
“可不就是那些大头巾吗！”
郑森有些颓然的靠在椅背上，无奈道：“我们这一脉上承熊廷弼熊老大人，如今在朝中亦有洪阁老为依仗……说白了，咱们武人就算是到了平西将军那份上，也是给人家打下手的，反正是做不了主，只要上面信重你，出身不出身的也没那么重要。”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来了精神：“至少洪阁老对你是颇为看重的，否则前日也不会专程将爱妾送去通文馆产子！”
原来还有这一层因素在！
怪不得头一桩买卖就做到了当朝阁老身上，赵峥原本还以为是通文馆人脉广博呢，没想到根子其实是在自己身上。
不过被这洪承畴看中……虽然时移世易，他也未必还会背上汉奸之名，但投在洪承畴名下，赵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或者说是不舒服。
但这个理由赵峥肯定不好明说，略一沉吟，他忽然昂首道：“如今天地异变又起，安知我辈武人就一定做不得主？”
郑经再次愣怔当场。
半晌狠狠薅了一把护心毛，笑骂道：“特娘的，你这话给老子弄的都有点热血上头了，不过你要真有机会当家做主，在我们南举一脉不也一样……”
“不一样。”
赵峥坚定摇头：“或许是我危言耸听，但我先前在南镇抚司翻阅隆庆万历两朝的记载，发现当时曾有不少人力主迁都避祸，直到万历十一年灵气南侵之后，迁都之议才告一段落。
而这期间阻止朝廷迁都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当时南方没办法进行修炼——但现在这层顾虑早已经不存在了，如果数年后重演隆庆朝、万历朝旧事，不知南举一脉会如何选择？”
“这……”
郑经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的消息渠道比赵峥多多了，所以很清楚的知道，最近发生的几件重大变故，全都是在北方，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扩大，甚至变得越来越频繁，肯定会有人像隆庆万历朝那样，主张迁都南京。
就他郑经本心而言，肯定是不赞成迁都的，你能避的了一时，难道能避的开一世？就算能避开一世，他也不希望把危险留给后世子孙来面对。
但这只是他郑某人的一己之见，代表不了整个南举群体，更代表不了南方的官员群体。
真等到了那时候，估计大多数南人都会支持南迁——这样非但不用第一时间直面天灾，更可以借助北人之力护卫乡梓。
甚至相当一部分北人也会赞成迁都，毕竟贪生怕死趋吉避凶乃是人之本性。
当然了，明面上肯定不会这么说，大头巾们有的是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大道理。
到那时能够力排众议的，估计也就只有张相一人。
偏偏张相又……
这时赵峥又道：“赵峥做不惯伧子、垮子，所以只能让洪阁老失望了。”
东晋时逃到南方的北人被蔑称为伧子，南宋时则蔑称为垮子，赵峥这话是表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逃去南边偏安一隅。
“其实洪阁老和熊老大人，也未必就会支持迁都。”
郑经虽然这么说，却也再没有劝说赵峥的意思。
因为就算到时候上面的大佬肯继续支持赵峥，到那时他只怕也难以统御下面的南人，而且说不定还会因为北人的身份成为众矢之的。
“特娘的！”
半晌，他忽然骂骂咧咧起身来，招呼道：“这些糟心事等以后再发愁，走走走，咱们喝酒去！”
赵峥也跟着起身，但却婉拒道：“我来时就已经喝过了，再说如今天色已晚……”
“那咱们就喝回魂酒，喝完正好在我这里过夜！”
赵峥还想推辞，郑经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边往外走边道：“来都来了，你难道就不想听听那几个和尚是怎么回事？”

第199章 愿者上钩
翌日上午。
赵峥牵着驴走进巡察司的时候，还觉得眉心处一阵阵抽疼，也不知郑经从哪儿弄来的烈酒，即便他用‘战吼’恢复了状态，也没能避免宿醉后的痛苦。
最让赵峥无语的是，那八个和尚的事，直到最后郑经也语焉不详，只说是朝廷过几日大概会对外公布‘真相’。
眼下如此遮遮掩掩，那过几天对外公布的能是真相吗？
反正赵峥是不怎么信的。
好在他本来也没打算对此刨根问底，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郑经虽然没再提帮忙联络天阶高手的事，但却暗示他可以自己把这个办法宣扬出去，至于最终钓上来的是不是赵峥自己想要的，那就谁也不敢保证了。
栓好驴，他往值房里走的时候，恰与钱淑英走了个对头。
四目相对，钱三十七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墙壁。
那架势好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赵峥莫名其妙的从她身后走过，就听她口中碎碎念道：“别看他、别看他，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赵峥：“……”
等到了值房里，姚仪和马应祥早都摩拳擦掌等待多时了。
一见赵峥从外面进来，马应祥就嚷道：“就等你了，快快快，看看我和老姚挑的案子合不合适！”
虽然眼下巡察司里讨论最多的，还是那八个来‘去’匆匆的大和尚，但因为那韩举人的死法实在古怪，赵峥昨天只用了半天功夫，就再次破获奇案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整个巡察司。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马应祥，自然也颇受了些吹捧，这也是他今天干劲十足的缘故。
然而赵峥却摇头道：“今天先不查案了。”
“不查案？”
马应祥愕然：“那咱们来衙门干什么？”
“其实是我有件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听说是想让自己帮忙，马应祥立刻拍着胸脯道：“什么请不请的，有话你直说就是了，我和老姚指定帮忙！”
“且不急，我还找了刘烨他们。”
听说赵峥还找了别人，姚仪和马应祥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事情只怕并不简单。
马应祥还想先问清楚，但赵峥只是敷衍了事，直急的他抓耳挠腮。
好在没过多久，受邀请的人就陆续赶到，除了刘烨和岳升龙之外，还有分在按察司的杨琛。
杨琛能参加这样的‘高端局’，那自然是托了高家的福，他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于是暗暗决定的等回去加快推进合作计划。
眼见人都到齐了，赵峥这才开门见山的道：“今天请诸位来，是希望大家能帮忙散播一个消息——为了在明年春闱前突破到通玄境，我希望能有天阶高手为我护持。”
一语惊起千层浪。
众人听了尽皆哗然，还接触不到这个层次的，如岳升龙、姚仪、杨琛，都急不可待的追问，请天阶高手护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能加快修炼进境。马应祥则是大摇其头，表示这事根本不靠谱，否则马家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衰败下来？他高祖母在世时，可不仅仅只是研究了忠贞汤，若真有办法加快子孙的修炼破境速度，马家早就用上了。
刘烨则是沉吟半晌，抬头道：“正所谓‘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此事若放在旁人身上，只能说是异想天开，但赵兄既然主动提起来，肯定是有其原因的。”
“好一个‘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赵峥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刘烨，刘烨能提前修炼功法，岂不也正是‘非常之人、非常之事’，他这句话大有自卖自夸之嫌。
不过赵峥也没有当众拆穿他的底牌，而是把自身的情况，以及天阶护持的好处和弊端说了。
“我的乖乖！”
听说赵峥每天都要修炼一个半时辰，丹田里的气旋已经比鸽子蛋还大些，马应祥直惊的瞠目结舌：“老子也算是勤学苦练了，可直到如今也才比花生米大些，你特娘的这也太快了吧？！”
岳升龙和姚仪也是大受打击。
抛开大多数终身止步于引气入体的人不提，‘一般人’想要进阶通玄境大概需要五到十年的磨砺，低于五年的就能算是超出同侪了，若能在三年内达到通玄境，称一声天才也不为过。
而赵峥现在想要做的，却是把不足一年的进阶时间，再缩短到半年以内！
人言否？！
“赵兄放心！”
杨琛反倒是头一个从挫败感中清醒过来的，毕竟他本就是米粒之珠，压根就不指望着能和皓月争锋，他站起身肃然道：“我回去就请家父尽快将消息散出去！”
有了他带头，岳升龙等人也纷纷应诺。
只有刘烨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了句：“边军亦可？”
赵峥则回了句：“不是你背后那位就好，我可没打算和你争宠。”
刘烨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这时姚仪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道：“你昨天不是去找郑大人了吗，难道他不肯帮忙？”
“郑大人自然是急公好义，可我毕竟是北人。”
虽然在坐的都是北方武举，但其实除了赵峥和刘烨之外，其余的人都是南方出身，所以赵峥也就没有把‘南迁之争’摆出来。
事实上若不是要给郑经、以及郑经背后的洪承畴一个理由，赵峥昨天晚上也不会把这事儿摆到明面上。
涉及到地域问题，姚仪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即也起身道：“事不宜迟，咱们争取今天就把事情办妥，明天也好继续查案！”
岳升龙和杨琛虽然不曾参与查案，但见他如此说，也都准备立刻动身。
马应祥却忽然盯着刘烨问：“刘烨，你如今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这话一出，众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刘烨倒也没瞒着，坦然道：“约莫比鹌鹑蛋略小一些。”
果然他的进境也不是寻常可比！
这差距比赵峥原本预想中的要小上不少，也亏得他已经找到了独属于自己修炼手段，否则春闱时还真未必能稳赢刘烨。
眼下就看有哪位大佬愿者上钩了。

第200章
本来因为今天不用查案，赵峥没想在衙门里久留，无奈昨夜那回魂酒后劲太大，所以刘烨等人离开之后，他就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姚仪的值房里睡了半日。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午后了。
赵峥牵着驴出了巡察司，正琢磨着是回家吃饭，还是在路上随便填补些，不想斜下里突然冲出个人来，二话不说对着他纳头就拜，直在青石板上磕的砰砰作响。
“你是……”
赵峥吃了一惊，等那人磕完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是韩举人的书童，于是改口道：“你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今天上午结了案，小人就被放出来了。”
那人说着，又跪在地上拱手道：“多谢青天大老爷为小人洗刷冤屈，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没齿难忘！”
说实话，听了这话赵峥并不觉得高兴。
这也太草率了吧？
他虽然对自己的推论颇有信心，但也不敢百分百断定真相就是如此。
换成是他主理此案，肯定会先派人去韩举人的家乡，查清楚那件裙子的来历，顺带打探一下有没有其它人证物证，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结案放人。
唉~
显然魏千户想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说的过去的答案。
赵峥暗暗摇头，天地异变改变了很多事情，但却没能改变官场习气。
他伸手将这书童扶起，温言道：“我不过是尽了锦衣卫应尽的职责而已，用不着这般大礼。”
“老爷真是太谦虚了！”
那书童见赵峥面色和蔼，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道：“其实小人除了拜谢老爷，还有、还有一事相求。”
说着，就又要下跪。
赵峥随手扯住他：“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小人与韩举人毕竟主仆一场，所以希望能将他的尸首带回家乡安葬……”
“巡察司不让认尸？”
“这倒不是，主要是小人身上的盘缠有限，衙门里又说需得韩举人的亲属出面，才能领回他的财货——小人倒不敢惦记那些财货，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让房东把租金退了。”
书童说着，对赵峥露出乞求讨好之色。
那韩举人家中只他孤苦一人，怎么可能有什么亲属来领遗物？这分明是衙门里有人想吃绝户。
不过这也符合朝廷法规，就算是赵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想了想，摇头道：“那房东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若退了租金，再找不到新租客，岂不白白承担损失？”
说着，他摸出钱袋翻了翻，发现身上约莫有二十几两现银，便取了二十两左右递给那书童：“你能念着这一路的主仆情谊也算难得，这二十两拿去做你们回乡的路费吧。”
那书童却不敢接，诚惶诚恐道：“这、这如何使得？怎敢让老爷破费？！”
“废什么话，本官给你，你只管收着就是！”
赵峥硬是塞给了他，直把这书童激动的语无伦次，急忙又翻身跪倒连连磕头，连呼‘青天大老爷’。
赵峥这回倒是没有阻止他，而是直接翻身上驴扬长而去。
那书童又对着他离开的方向连连叩首，直到一人一驴消失在转角，这才爬起来凑到守门的旗官跟前，小心打听了赵峥名姓籍贯，也好在老家立个长生牌位。
且不提那书童如何去认领尸首。
却说赵峥半路觉得腹中饥饿，于是随便找了个苍蝇馆子吃了七大碗臊子面，然后沿途又买了不少糕点，准备带回去让家人们尝尝鲜。
这期间，他又听了不少关于那些和尚的传闻。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八个和尚其实邪神教徒假扮的，目的是哄骗别人入教，学他们那些害人的邪法。还有说其实进城一共十八个和尚，八个在明、十个在暗，如今明的被朝廷拿了，暗的只怕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这数字该不会是从十八罗汉上推断出来的吧？
而更多的人，则在好奇‘和尚’到底是做什么的。
百余年的时间，早已经让普通人对和尚的印象变得模糊——即便有印象，那也是从西游记之类的故事里听来的。
但西游记里的和尚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偷袈裟的、当苦力的、妖怪变的，却很少有记叙和尚到底是做什么的，与普通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若说是专门降妖伏魔的吧，最能代表和尚的唐僧偏又没这个本事。
这或许也是那八个和尚，选择直接跑来京城一鸣惊人的原因。
别的不说，至少名声是打响了。
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从来没接触过佛教的人，头一次听说这种不事生产，只靠乞讨捐赠过活，还要别人信他敬他畏他的存在，印象自然好不到哪去。
提着糕点回到张家别院，还不等下驴呢，就见春燕慌里慌张的迎上前道：“爷，不好了、不好……”
说到半截，见马夫出现在不远处，忙改口道：“张老爷刚刚派人送信来，说是不日就要进京履新了！”
啧~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等听了这个消息，还是让赵峥有些措手不及。
“慌什么。”
他斜了春燕一眼：“咱们不是已经准备要搬出去了吗？来人说了准日子没？”
“这、这我还没来得及打听。”
“人呢？”
“方才好像还在客厅……”
赵峥听了，就准备去客厅找来人仔细问问，看张额图是月中就要来，还是月末才会来京城。
如果是月中，那这三进大宅也别看了，尽快买个二进的宅子搬家才是正理。
若是能拖到月底，就还有时间找个合适的三进大宅。
一边盘算着，他一边转到了前院客厅，就见那廊下正有个中年人负手而立。
因见其人生的雄壮威武，衣着打扮虽不华丽，却也透着干练利落，赵峥寻思着多半是张额图的亲信族人，说不定还有官职在身。
因此也没敢怠慢，恭敬的上前一礼道：“敢问尊驾可是张指挥遣来报信的？”
不想那人斜了赵峥一眼，突然抬手向他面门推来。
这人怎么还动上手了？
赵峥莫名其妙，下意识想要退避闪躲，谁知刚退了半步，那骨节粗大的手掌忽然间膨胀了无数倍，如同一座五指山般压了过来！
根本容不得赵峥再有动作，那巨手五指一拢就将他攥在心里，仿佛血肉磨盘般，从头到尾碾压着他每一寸肌肉骨骼。
赵峥被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甚至动用了‘战吼’恢复状态，但却还是难以抵挡那巨掌，渐渐被挤压的呼吸停滞、七窍流血，再然后胸腔骨断筋折，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成了压缩饼干！
到后来，赵峥口中吐出来的已经不是血了，而是被压成了肉泥的内脏！
即便如此，他仍旧竭尽所能的抵抗着，直到被窒息夺去身上最后一丝力量。
“不错，是个好苗子。”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称赞，旋即赵峥身边景象骤然一变，那巨掌消弭无踪，他的身体也全须全尾没有半点损伤，只是前心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对于这种变化，赵峥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加倍恭敬的深施了一礼：“敢问前辈尊号。”
虽然一开始闹了误会，但在方才看到那倾轧过来的巨掌时，他就已经明白眼前的中年人，绝非什么张额图派来的使者，而是被自己放出的消息，吸引来的巨鳄！
当然了，方才那生死一瞬间的挣扎也绝不是在演戏，毕竟他刚才根本就分辨不出那是虚幻还是现实，更不知道对方是要试探还是痛下杀手。
“什么尊号不尊号的。”
那中年人大咧咧一摆手：“老夫李自成，如今不过是个投闲散置的老头子罢了。”

第201章 卷轴
李自成？！
虽然知道眼前必是位大人物，但听到这个名字赵峥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虽然在眼下的时空当中，李自成的名气并不算太大，远远比不上孙传庭、洪承畴之流，但对于赵峥而言，李闯王之名却是如雷贯耳，甚至一点都不逊色于张居正！
他勉力收束了一下翻涌的情绪，这才恭声问：“原来是金吾将军当面，恕卑职方才莽撞无礼——敢问将军此来，可是有什么差遣？”
和吴三桂一样，李自成卸任直隶按察使之后，就获封了正二品金吾将军号。
“你小子何必明知故问。”
李自成却是一点也没有打官腔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的道：“额听说你小子颇有志气，想在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正好额如今没甚事情可做，索性就来瞧瞧。”
相较于吴三桂、洪承畴这一对卧龙凤雏，赵峥对李自成天然就有三分亲近。
如今见他果然是来助自己修行的，立刻大礼参拜：“赵峥多谢将军成全！”
不想再他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是空空如也。
正疑惑间，耳畔传来了李自成浑厚的嗓音：“额就是帮忙护持，成不成的还要看你自己——明天上午你来府上，额们且先试上一试。
赵峥不敢怠慢，急忙躬身应是。
然后又等了半天，确认李自成已经离开了，这才站直了身子。
这李闯王还真是来去匆匆。
搞的赵峥一时间都有些恍惚，总觉得方才那一幕像是在做梦似的。
不过高人嘛，高来高去很正常的。
但不知为何，赵峥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对了！
张额图派来的人哪去了？
赵峥忙往客厅里看去，就见有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仆人正在里面坐着吃茶，看那样子，似乎对方才门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赵峥跨过门槛，他才骤然发现了赵峥的存在，忙放下茶杯起身恭敬道：“小人张安见过赵公子。”
“张大哥不必客气。”
赵峥虚扶了一把，又问：“不知张大人准备几时进京？”
“约莫应该在月底吧，按察司给的调令期限是下月初一。”
既然是月底才来，那看房就还来得及。
因心里头都被明天要去金吾将军府的事情填满了，所以赵峥只同这张安客套寒暄了几句，然后便自顾自出了客厅。
到了门外，见春燕巴巴的在廊下候着，他忽的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少了什么，旁人无知无觉也就罢了，怎么连青霞也没露面？！
难道说李自成的实力，已经到了能让化形大妖无法察觉的层次了？
真要是这样，倒是一桩好事，至少证明自己抱上的大腿足够粗壮。
如此想着，赵峥前院后院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却始终没能找到青霞的踪迹。
这下子他有些慌了，心说这小妖精该不会是被李自成给抓走了吧？
可青霞是有官方认证的，李自成又明显是抱着善意登门，又怎么会……
等等！
难道说是那种‘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的戏码？！
李自成觉得有化形大妖在身边，对自己不是好事，所以就……
想到这里，赵峥心急如焚，急急忙忙牵着驴出了门，就要去金吾将军府讨个说法。
不想刚到角门前，就与举着糖葫芦耙子，边走边吃的青霞撞了正着。
见赵峥面露诧异之色，小妖精歪头想了想，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到了赵峥嘴边。
赵峥倒也不推辞，咬下一颗山楂大口大口嚼着，含糊的埋怨道：“你自己出门，怎么也不跟家里交代一声，我还以为你被人抓走了呢。”
“先生好像很着急，所以我就忘了。”
小妖精也咔嚓咔嚓的嚼着，然后突然对着墙壁一努嘴，就听‘噗噗’连响，几百枚山楂籽如同子弹般射了出去，深深嵌入墙壁，在上面拼成了唐僧师徒四人的简笔画。这么多山楂籽，估摸是存了一路都没舍得吐。
眼见青霞仰起螓首，秋水瞳仁弯成了月牙状，一副等着自己夸奖的模样，赵峥顺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刚想夸她‘画’的传神，忽然动作一僵，惊道：“先生？！你是说昙阳真人找你？！”
最近两天是怎么了，先是八个和尚闯进京城，如今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昙阳子也来了——这佛道两家难道是约定好了的？
在得到青霞肯定的回答之后，赵峥忙拉着她回到了别院里，然后才追问道：“真人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青霞把吃剩下的山楂，一口气全撸进了嘴里，然后素手一翻亮出个二尺长的卷轴，道：“先生给了我这个。”
赵峥下意识伸手去接，谁知手碰在上面，却从卷轴里穿了过去。
他不死心的又晃了晃手，结果手指穿梭其中毫无滞涩感。
赵峥皱眉道：“这东西不是实体？那你是怎么拿在手上的？”
“用神念就好，就像这样。”
小妖精理所当然的说着，糖葫芦耙子上就自动飞起一串，好像被人用手拿着一样送到她嘴边。
低阶武者哪来的神念？
赵峥想了想，一边在手上聚集起龙虎气，一边问：“真人把这东西给你，是有什么差遣吗？”
“不是给我的，先生让咱们送给一个叫张居正的人。”
“给张相？”
赵峥猜到可能是想托两人转送，但却没想到昙阳子会指定要送给张居正，毕竟昙阳子的父亲、弟子当中，有许多人都被张居正打压了一辈子，两人之间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讶然之际，带着龙虎气的手再次穿过了那卷轴，不过他心里早就有了预料，所以倒也并不怎么失望。
收回手来，正想继续追问昙阳子缘何要把这卷轴交给张居正，不想那卷轴忽然飘起两尺来高，对着赵峥缓缓展开。
见到这一幕，赵峥立刻看向青霞：“这也是你用神念操作的？”
小妖精茫然的摇了摇头，旋即玉指并拢，似乎是想把卷轴抓回来。
“先别动，等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赵峥急忙阻止，这东西既然是昙阳子让转交的，那应该不会对两人有什么危害才对。
不过让赵峥失望的是，那卷轴展开之后，除了四周围繁复的花纹之外，正中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文字图案。
莫非是用了什么加密手段，只有张居正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正这么想着，忽听青霞念道：“封神榜。”
“什么？！”
赵峥一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想要绕到卷轴背面，看看是不是后面写着文字。
结果他转，那卷轴也跟着转，始终保持正面朝向他。
赵峥跑的快，那卷轴也转得快；赵峥跑的慢，那卷轴也转得慢。
赵峥从青霞头顶越过，那卷轴也跟着来了个鹞子翻身，就好像是故意在和他斗气一样。
“这东西怎么回事？”
赵峥只能先停下来，向青霞问道：“背面真的写了‘封神榜’三字？”
青霞点头，然后冲着那卷轴并拢五指。
眼见着卷轴在她的操控下缓缓合拢，赵峥趁机又试图绕后，结果卷轴干脆就地躺倒，落回了青霞掌心。
这东西果然是专门在和自己作对！
赵峥想了想，对青霞道：“你试试看，能不能让用神念让它展开。”
青霞点点头，半晌又摇摇头：“打不开。”
啧~
赵峥心乱如麻，如果这东西真是‘封神榜’的话，那它到底是对龙虎气产生了反应，还是说……自己注定榜上有名？！

第202章 犯难
说实话赵峥早就预料到了，日后可能会遇到封神演义里的人或者物，毕竟明朝最出名的志怪小说，除了西游记就是封神演义了。
通天河能来大明串门，朝歌西岐难道就来不得？
但他却万万想不到，封神演义里最出名的法宝，会如此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东西顾名思义，是鸿均道祖和玉皇大帝搞出来，用以敕封神灵填补天庭空缺用的，内中共有三百六十五个空位。
不过封神榜的具体功效，书中描写的却有些含糊不清。
从最初描述的功效来看，似乎是把谁的名字填上去，谁就要应劫成神——有点像是效果无限放大的死亡笔记。
后来三教圣人谈崩了，这封神榜又好像变成了谁死谁上榜的‘招魂幡’。
但往往某个大能出场之际，又会在书中标注为‘榜上有名’，这么一看又似乎是涉及到了因果律。
再者，你要说都是死了上榜，李靖一家【刨去哪吒】都是肉身封神。
所以赵峥打量着这东西，就感觉不怎么吉祥，心里头更是毛毛的。
“爷、爷~”
这时春燕快步走了进来，道：“刘公子和岳公子到了。”
“快请进来！”
赵峥立刻站起身来，领着青霞迎到了门口。
在发现自己能用龙虎气打开封神榜，且这东西还对自己产生了某种针对反应之后，他就立刻派人去请刘烨等人登门。
明面上的理由，是自己已经得了李自成的承诺，那个求助消息可以到此为止了。
实则却是想试一试，看这封神榜究竟是对自己有反应，还是对龙虎气有反应。
岳升龙是第一次见到青霞，不自己觉有一瞬间的失神，好在很快就清醒过来，再不去看小妖精一眼。
赵峥将两人请到客厅里，又把李自成到访的事情说了。
刘烨点头道：“金吾将军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岳升龙则是面露艳羡之色：“护持数月之久，已与师徒授业无异——我听说其余二李皆曾受过金吾将军指点，足见金吾将军乃是当世名师。”
“金吾将军只说是先试一试，还未必一定能成呢——再说就算能成，人家也未必肯收我为徒。”
赵峥连忙谦辞，不过说实话，他眼下还真没有什么得意之情，毕竟全副心神都转到了‘封神榜’上了。
因此谢过两人帮忙散播消息后，他就指着那卷轴道：“此物是我方才刚得的，看似实物，实则却是虚幻；虽能用神念托起，却无法打开，着实有些古怪。”
说着，示意青霞把那卷轴送到刘烨和岳升龙面前：“你们不妨也试试看。”
岳升龙和刘烨交换了一下眼神，虽觉得这事有些突兀，但也不认为赵峥会坑害自己，因此率先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摸向那卷轴。
结果不出意外的摸了个空。
岳升龙犹豫了一下，手上亮起淡淡的龙虎气，他显然是才学会将龙虎气外放，忽忽闪闪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不过即便如此，刨除赵峥和刘烨这两个变态之外，他也已经称得上是新科武举当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在他手上的龙虎气碰触到卷轴的时候，赵峥先是心头一紧，然后又是一沉。
那卷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这东西果然不是对龙虎气有反应，或者说，不是随便谁的龙虎气都能诱发它的变化。
于是赵峥又把目光投向了刘烨。
虽然在这个时空当中，麻子如今还只能算是个小人物，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终究还是有气运加身的，或许他也可以……刘烨似乎从赵峥的态度当中看出了什么，但还是运起龙虎气试图触碰那卷轴。
然后他就在赵峥希冀的目光中摸了个空。
非只是刘烨和岳升龙，随后赶来的姚仪、马应祥、杨琛几个，也都没能触发任何变化。
等他们走后，赵峥不死心的又试了试，结果触碰到他的龙虎气后，那封神榜毫不犹豫的自动展开了。
啧~
这到底是只有自己比较倒霉榜上有名，还是说刘烨他们即便战死，也没有名列其中的资格？
不要慌、不要慌！
李靖一家可都是活生生的肉身成神。
再说这方世界又没有道祖玉帝，甚至连天庭都不存在，这封神榜能封商周时期的神，可未必能封的了……
“咦？”
赵峥正看着眼前展开的封神榜胡思乱想，忽听外面传来一个诧异的声音：“竟被金吾将军抢了先，失策、真是失策。”
赵峥急忙让青霞收起了卷轴。
不用说，外面又是一个主动登门的大佬。
只是听他的意思，似乎李自成留下了什么独家印记，所以他还没见到自己，就知道自己来迟了。
青霞顺手把那卷轴插进了糖葫芦耙子里，赵峥本来想阻止，但转念一想，反正这东西又弄不脏，插在耙子上说不定还能掩饰一二。
小妖精转动着糖葫芦耙子，随口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送东西？”
“这个……”
赵峥顿时又犯起难来。
方才他只顾着验证这东西，是专门针对自己一个人的，还是别的武者也有，差点忘了这送东西差事本身也是个大坑！
封神应该算是延年益寿的手段吧？
甚至还能长生不老呢！
那自己明知道孙传庭等人的图谋，还把这东西交到张居正手上，反张联盟的人会怎么想？
反过来说，上一回还能说是机缘巧合，这一次自己要再把东西送到孙传庭那里，也就等同于给反张联盟交了投名状，以后再想置身事外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送谁都不合适，难不成要自己昧下来？
可且不说青霞同不同意，万一昙阳子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去特娘的！
不管那么多了，自己干脆把这东西送到北镇抚司，无论最后是落到张居正手上，还是中途又被孙传庭等人掉了包，都和自己无关！
做出决定之后，赵峥便伙同青霞一起，骑上定春准备赶奔北镇抚司。
结果临出门的时候又接了张帖子，却是熊廷弼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这人赵峥以前没怎么了解过，只知道他和水太凉并称东宫三叟——这称号听着就像是保皇党。
直到昨天，才听说这位熊老大人是南举一脉的幕后大佬，永历初年的时候还曾做过几年次辅，不过有张居正在上面压着，就算次辅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应声虫，只能在一些张居正不在意的细枝末节上做主。
他突然下帖子请自己……
莫非是南举一脉还不肯放弃，依旧试图拉拢自己入伙？
先是洪承畴，如今又是熊廷弼，说实话南举一脉还是很有诚意的，可惜受后世记忆影响，赵峥还是更倾向于李自成，所以也就只能对熊老大人说一声抱歉了。

第203章 赵太公
一路无话。
到了北镇抚司门外，赵峥通名报姓，言称是来代昙阳真人献宝的。
守门旗官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就要入内禀报。
赵峥忙喊住他，又补充道：“因那宝物需用神念才能操控，我这同伴也需入内——或者请一位儒道修士来门外交接也行。”
说着，将青霞的身份证明展示给那旗官过目。
那旗官看过之后，这才明白缘何赵峥要特意提及同伴，于是郑重点头道：“赵公子放心，我一定会详加说明！”
说着，便转身快步奔了进去。
按察司后院正厅内。
镇抚使张勇正陪着一对夫妇谈笑风生，忽听说赵峥奉昙阳子之命，携一化形大妖前来献宝。
张勇不由摇头苦笑：“这昙阳真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上回那只白龟，张相没有怪罪下来已属万幸，这怎么又有‘宝物’献上？”
若不是身边就有妇人在，他多半要感慨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说着，张勇起身拱手道：“还请虞山先生在此稍候，容我去打发了那小子。”
“呵呵~”
不想客座上老帅哥也随之起身，捋须笑道：“这赵峥前几日破了我的龙门阵，我正好奇此子何许人也，不想便在此处遇见了——若无不便之处，可否容老夫同往？”
却原来这老帅哥正是钱谦益。
而旁边的妇人不用说，自然便是柳如是了。
说起来他夫妇二人，今天之所以会找到北镇抚司也和赵峥有关——柳如是原本想向按察司讨要那笔架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东西早已经上交到了北镇抚司。
所以她才会央求钱谦益，帮自己来镇抚司讨要，却不想正遇到赵峥献宝。
而听钱谦益提出要见赵峥，张勇也不好拒绝，索性又招呼老帅哥坐了回去，命人直接将赵峥青霞带来相见。
另一边。
赵峥被领进北镇抚司后，就发现身旁的小妖精一惊一乍的，没走几步就把糖葫芦耙子给掰折了。
心知这必是有厉害角色在窥探，而且多半还不止一两个——这北镇抚司大概是天下武道强者，最为集中的所在了。
于是赵峥干脆揽住青霞的腰肢，与她肩并肩往前，这才使得小妖精安静下来。
等到了那客厅里，赵峥一眼就看到了敬陪末座的柳如是，忍不住愣怔了一下，然后才连忙拉着青霞上前见礼。
张勇斜了青霞一眼，然后目光才落在赵峥身上：“你便是赵峥？”
“卑职正是。”
“这次又是奉命来献礼物的？”
“是，但这次不是献给朝廷的，而是指明了要给张相的。”
“给张相？”
张勇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古怪，上回昙阳子送了只白龟壳，外面就纷纷传闻说她是在指桑骂槐，这回好了，直接点名要送给张相本人！
“那你为何不直接送到张相府上？”
“赵峥身份低微，怕见不到张相，所以希望能北镇抚司能代为转呈。”
这个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
张居正性格倨傲，从来就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他家那门房可不止不止七品那么简单。
张勇下意识看了眼钱谦益，心道有虞山先生为自己作证，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于是便又问：“礼物何在？”
赵峥冲青霞使了个眼色，让她从半截耙子上取下卷轴。
“便是此……”
他指着那卷轴刚说了三个字，忽听嘎吱一声，却是钱谦益霍然起身，将椅子撞的倒滑出去五六尺远。
与此同时，张勇的面色也一下子凝重起来，缓缓起身问：“这是何物？”
“卑职不知。”
听赵峥这般回答，张勇又转向了钱谦益：“虞山先生，你莫非认识此物？”
“不、不认识！”只这一眨眼的功夫，钱谦益脸上就没了血色，大颗大颗的汗水正从他额头滴落，他的胸膛也是急促起伏，就好像心肺都要从里面跳出来一样。
“老爷？”
柳如是急忙扶住他，轻声道：“您这是怎么了？”
“此、此物……”
钱谦益艰难的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此物凶绝、诡绝、奇绝，不意世间竟有此物！”
听他连说了三个‘绝’字，张勇再次看向那卷轴，虽然他也能隐约察觉到这东西的不凡，但感触之深显然不如钱谦益。
这倒不是说他的实力比钱谦益差得远，而是因为儒修在感知方面一向都要比武修强的多。
略一沉吟，张勇请教道：“那依虞山先生之见，此物该当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这个……”
钱谦益直到此时还是手足发颤，但却道：“此物似乎犹在孕育当中，似实而虚，除了可以用神念托举之外，无物可侵其分毫，所以暂时倒还不妨事。”
“那这东西要是一旦化虚为实呢？”
“或许会有大恐怖降临，又或是天大的机缘。”
“吉凶难料？”
“吉凶难料！”
听到‘天大的机缘’，柳如是面显异色，悄悄扯了扯钱谦益的袖子。
而钱谦益斜了她一眼，旋即面露纠结之色。
这时张勇冲着那卷轴一招手，那卷轴便飘飘悠悠的飞了过去——底层武者不能用神念摄物，可不代表站在顶峰的人也不行。
他先是试着摸了摸，见那卷轴果然是虚的，便又用上了龙虎气。
不同于赵峥等人的龙虎气，只是些淡淡的光芒笼罩，聚集在张勇手上的龙虎气直接化为了鳞片一般的实体，隐隐还裹挟着异样的青色。
但他依旧没能触碰到那卷轴，更没有让那卷轴产生任何变化。
“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碰触到它？”
张勇有些跃跃欲试的道：“如果要是动用府库里那些镇物呢？”
“也不成！”
钱谦益断然道：“此物之奇，尤在宫中那头毒龙之上，在其化虚为实之前，恐怕连张相也难以触及，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是它的天命之主！”
听到这话，赵峥心下顿时掀起滔天巨浪，难道说自己不是注定上榜，而是要张榜封神的姜太……不，赵太公？！
可惜这玩意儿太过烫手，自己又知道的太晚了，否则真该把它昧下的！
新晋赵太公正震惊懊恼，张勇却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是昙阳子献给张相的，那末将这就将此物送往张相府上。”
说着，就要向钱谦益告罪。
谁知这时柳如是突然跳出来道：“此物事关重大，又只有神念方能托举运送，还是由我家老爷代为转呈，更为妥帖一些。”
“这……”
张勇其实也不想沾这烫手山芋，于是再度看向钱谦益。
“这……”
钱谦益却也是面露挣扎之色，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此物确实干系重大，不如老夫与张镇抚一同送往相府！”
“老爷？！”
柳如是面色骤变，想要再说什么，却又碍着张勇在场不好明言，只急的咬紧牙关柳眉倒竖，死死的盯着钱谦益。
钱谦益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顺势避开了柳如是的视线。
“虞山先生肯随行护送，自然最好不过！”
张勇却是大喜，先冲钱谦益一拱手，然后又向赵峥问道：“你与这……这女子，可要同往？”
赵峥也偷偷看了眼钱谦益，然后果断摇头：“有镇抚大人和虞山先生在，哪还用得着卑职。”

第204章 文渊阁议事
文渊阁。
自从两百多年前，文渊阁被钦定为内阁官署之后，这里就一直是大明的权力中枢所在。
不过最近几年文渊阁的地位明显有所下降，因为张相已经许久未在文渊阁内‘升堂问事’了，现如今所有重要公文，都是先送到张相府上，由张居正做出批示之后，再转给文渊阁具体办理。
张相已经实质上取代了皇权，但内阁却已经不是以前的内阁了。
这日下午也不例外。
文渊阁内十数名一二品大员济济一堂，主持会议的却是内阁次辅杨嗣昌。
因有半数以上的人还在翻看着什么，所以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只几个先看完的在那里闲聊。
“我听说熊老大人，竟亲自下帖邀请那赵峥过府一叙——不过一弱冠少年，还是个武夫，如此这般也太抬举他了。”
首先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堵胤锡，早年间他主政一方时曾遇兵乱，后来升任副都御使，又几次负责核查军中贪弊案，所以对武人极不信任，算是朝中打压武人的急先锋。
“熊老大人也是惜才嘛。”
工部尚书史可法笑道：“有郑明俨珠玉在前，对悟出天赋神通的人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孙传庭放下手里的小册子，淡然道：“金吾将军已经亲自见过那赵峥，允诺要助其修行。”
他这一开口，堵胤锡和史可法就都不说话了。
在军中扶持南举一脉，可不止是熊廷粥、洪承畴在做，事实上朝中的南派官员大都有顺水推舟之意，毕竟这多年来，北方人一直在军中占据着绝对优势，如今好容易出了个郑森，南方官员们自然都乐得平衡平衡。
但这话却不好放在台面上说，因为此时这文渊阁内，以孙传庭为首的北方文臣也只占了十之一二，内阁四人更全都是南方出身。
真要想‘平衡’南北实力，这文渊阁里的南方人，就该先清出去一半才对。
“咳~”
这时次辅杨嗣昌干咳一声，开口道：“张相送来的这红莲经，诸位大人也都已经看过了，不知有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
话音未落，席间年纪最大的左都御史袁崇焕，便不屑道：“这分明是改头换面的外丹之道，将法力凝聚为外物，再靠外力加持己身——此小道尔，难登大雅之堂。”
“还是有所改进的。”
兵部尚书卢象升紧接着道：“里面加了许多限制，使得‘外丹’不易被污秽侵染，想来也是吸取了万历初年外丹一脉覆灭的教训。”
孙传庭摇头道：“然而既是外物，就有被剥夺劫掠的可能性——这种同源同种的外丹功法，若是有人想出熔炼之法，恐怕立刻就是一场同门相残的大祸，而最后养蛊养出来的，也必是暴虐嗜杀的魔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都不看好这《红莲经》，甚至直斥为邪魔外道。
而这《红莲经》最大的‘危害’，还是它通篇都伪装成了善法，不像其它邪门歪道一般，几乎赤裸裸的将‘吃人’二字写在明处。
洪承畴最后总结道：“此事务需谨慎应对，如今北地不靖，僧道屡有异动……”
“主要还是和尚们急眼了。”
堵胤锡忍不住打断道：“历朝历代和尚都多过道士，如今却已经反过来了，尤其是有名有姓的真修，道士远远多过和尚。”
人人都知堵胤锡近来常有入道之心，所以说出这话来并不足奇。
而且朝廷对于和尚的忌惮，也确实多过道士。
洪承畴微微颔首，正准备继续总结，忽见一个小吏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冲着上首躬身施礼道：“张相传召，请三位阁老前去府上议事！”
听的‘传召’二字，堂上的气氛明显有些压抑。张居正本就恃才傲物，如今伟力归于一身，自然更是目无余子，只将满朝文武视作鹰犬一般。
杨嗣昌沉默半晌，这才问道：“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听说是虞山先生刚刚进献了一件异宝，张相觉得兹事体大，所以特地请几个阁老前去参详。”
听了这话，堂上不少人面色又有变化。
杨嗣昌也是一愣，喃喃道：“竟是虞山先生……”
“杨阁老。”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何腾蛟起身道：“既然张相召见，那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吧——这《红莲经》的事，等回来再议不迟。”
杨嗣昌点头应了，洪承畴也默默起身。
等三人鱼贯而出，文渊阁内群臣这才再次热议起来，只是讨论的基本都是那件异宝，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献上异宝的钱谦益，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
另一边。
献完宝的赵峥，也闷闷不乐的回到了张家别院里。
他之所以闷闷不乐，一是因为错失了自己的‘天命法宝’，二来也是看出水太凉终归是水太凉，并没有孙传庭那般的勇气偷梁换柱。
要是张居正借此延寿，又果如孙传庭所料那样，越来越没有人性，那自己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昙阳真人也是，干嘛非让自己和青霞转交，她就算不能像那几个和尚一样进到城里来，想个办法把张居正或者别的什么大佬，约出去见上一面总不是问题吧？
话说……
也不知她这‘封神榜’是哪来的，是来自封神演义里的，还是在本世界凝结出来的。
张居正要是成了神，会不会直接原地飞升？
真要是那样，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正想些有的没的，腿上忽然一重，低头看时，却是青霞半伏半跪将螓首埋在他腿上，满头青丝还在他小腹上轻轻蹭动。
“你这是做什么？”
赵峥吓了一跳，心说难道是春燕吹拉弹唱的手艺被她学了去？真要是这样，那可就要了亲命了！
青霞的头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认真道：“定春这样做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很开心。”
说着，又在赵峥身上轻轻蹭动。
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这美人头直接翻转过来，其实也挺惊悚的。
赵峥缓缓‘扳’正了她的脖颈，抚摸着她如细缎一般丝滑的长发，好奇道：“照这么说，你最近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青霞仰起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更正道：“定春这样做，我就会更开心了。”
“哈哈~”
赵峥哈哈大笑着，用力把她拥入怀中，感动之余又不禁有些冲动，毕竟方才那个姿势，委实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虽然他不是个怕死惜命的，但若是因为这种事丢了性命，那也太……
也不知等自己突破到通玄境之后，能不能扛得住。

第205章 张府别院的日常
是夜，演武场。
朦胧的月色下，赵峥与张玉茹并肩坐在长条石椅上，虽然早已经过了两人平时互道晚安的时间，但张玉茹依旧将螓首倚在赵峥肩头，迟迟不愿与他分开。
虽说她先前主动说要赵峥搬出去，更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等确定了离别之日，还是不免恋恋不舍依依惜别。
赵峥揽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肢，轻声道：“我承诺的事情可都已经办到了，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那钱三十七从昨儿开始就四处抱怨，说我不懂怜香惜玉，说我瞧不起女军——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答应我的，是不是也该……”
说着，揽在她腰间的手就有些不规矩。
张玉茹面红耳赤，却竟也不做阻拦，直到赵峥即将突破底线时，这才急忙夹紧双腿，用力搡了赵峥一把，颤声道：“别，我婶婶也要跟来，到时若被她看出不妥，你叫我怎么见人？”
赵峥锲而不舍、涎皮赖脸：“婶婶是过来人，肯定能理解的。”
“呸~”
张玉茹啐道：“我叔叔婶婶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连见都没见过，哪像你这样……你再不停手，我可真恼了！”
见她有些急眼，赵峥只好将捂热了的手拔出来，闷闷不乐道：“那等你婶婶来了，咱们是不是想见一面也难了？”
“怎么会，婶婶很疼我的！”
“怎么不会，你想啊，你白天要去衙门里当值，晚上有长辈们在，又不方便见面，这一天天的……”
赵峥掰着指头说到这里，用手肘捅了捅张玉茹，做声作色的道：“你就不怕我被哪个狐狸精给勾……呸呸呸！”
顺嘴说出‘狐狸精’三字，赵峥忽又觉得不对，忙连啐了几声。
啐完见张玉茹疑惑的看着自己，却也不好解释什么，装作没事人一样又继续道：“你就不怕我被别的女人给勾走了？”
“不怕！”
张玉茹嘻嘻一笑：“婶婶和馨儿都答应要帮忙看牢你，再说还有青霞在——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抗住她那股气势的。”
说完，她又用力的抱住了赵峥：“虽然不怕，但我也着实舍不得你。”
听她说的动情，赵峥不由更大力的抱了回去，
只是温存了片刻之后，男人的劣根性就又占据了主动，于是低头噙着她的耳尖道：“你就算不肯全部兑现承诺，总也得给点甜头吧？”
张玉茹没好气的掐了他一把，迟疑片刻，这才轻声道：“你要什么甜头？”
“这个……”
赵峥眼珠一转，就想到下午和青霞闹的误会，于是又附耳细语了几句。
“呸！”
张玉茹听完，却是羞不可抑，提起粉拳狠狠在赵峥胸口捣了几下，嗔道：“没的这般作践人，不睬你了！”
说着，起身就走。
“别啊！”
赵峥急忙拉住了她的手，连声赔着不是。
好容易哄着她重新坐回了石凳上，赵峥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这回却是盯上了她的柔荑——拜忠贞汤所赐，张玉茹虽是自幼习武，手上却竟半点老茧也无，比之春燕的手还要柔细。
等他将龌龊心思袒露，张玉茹先是娇嗔几声，反应却远不如先前激烈。
赵峥心知有门，那哄人的言语连忙不要钱似的往外掏，最终果然如愿以偿，行了那舞枪弄棒的勾当。
…………
转过天到了十月初八。
赵峥一早洗漱更衣，精神抖擞的牵着驴出了别院，却见隔壁小曹正伸长了脖子往门内张望。“怎么？”
赵峥笑着招呼道：“你这是又想找李芸比武？”
“不是，我是专门来找赵大哥您的。”
曹寅忙巴巴凑到近前，探问道：“我昨晚上听说，赵大哥你放出风声说要拜师，结果一下午就来了十多位天阶高手，不知可是真的？”
“哪有那么多。”
赵振摆手道：“前后也就来了四、五个，再说我也不是要拜师，只是希望有天阶高手能从旁护持。”
“这么说事情果然是真的？！”
曹寅的羡慕嫉妒肉眼可辨，虽说京城云集了天下高手，但天阶可不是大白菜，等闲锦衣卫一辈子都未必能与其打上交道。
赵大哥这可好，都不是要拜师，只不过渐渐简单一句‘想请人护持’，竟就呼啦啦招来了四、五个！
他又追问道：“那你最终选了哪个做师……哪个从旁护持？”
“金吾将军最早登门，我又素来敬重李将军为人，所以……”
“金吾将军？那你以后岂不是和李定国、李来亨二位大人系出同门了？！”
小曹都快酸成柠檬精了，这哪是找了一个天阶高手护持啊，分明就是抱上了三条大腿！
也真亏赵大哥还能把持的住，这要是换了自己，估计早高兴的跳到房顶上去了。
“呵呵。”
赵峥不置可否笑了笑，又道：“我与金吾将军约好了，可不敢让将军大人久等，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说着，冲曹寅拱了拱手，翻身上驴扬长而去。
曹寅一直眼巴巴的目送他远去，这才也回家骑了驴赶奔国子监。
到了武生们出入的西门外，远远就见到有个瘦弱的身影，正一边揉着大胯一边叉着腿往里走。
曹寅急忙牵着驴随后赶上，拍着那人的肩膀招呼道：“舆哥儿，你听说了没，赵大哥刚刚拜了金吾将军为师！”
却原来这人正是新进转为武生的高舆。
虽然赵峥解释过是从旁护持，但曹寅觉得还是‘拜师’的说法更有震撼力。
可惜这回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高舆压根不知道金吾将军是什么人。
曹寅只好又详细解释了一番，尤其重点说明李自成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余下的二李却都是锦衣卫当中的顶尖人物。
高舆听完喜不自禁，心说赵叔叔拜了金吾将军为师，成了余下二李的师弟，而自己也即将跟着赵叔叔习武，这四舍五入，不等同于自己成了金吾将军的徒孙，两位李将军的师侄？！
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昂首挺胸，连大胯上的酸疼都减轻了不少，走出了个虎虎生风、走出了个一日千里。
不过一日终究还是不够保险。
可惜上回赵叔叔来家里时，自己正在国子监内打熬筋骨，否则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赵叔叔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想想母亲直到现在，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高舆就心急如焚。
果然这个家还得是自己来当！
等回去说什么也要劝母亲再续前缘！
高舆打定了主意之后，又刻意将这消息散了出去——这天大的好事，怎么能锦衣夜行？
于是不过半日光景，大半个国子监就都听说了，常山赵峥一言惊动十余位天阶高手的故事，顺带也都知道了，他有个极亲近的表侄，正在国子监里做武生。

第206章 金吾将军府
因提前就已经打听好了，赵峥一路寻到金吾将军府，并没有用太多的时间。
许是李自成早有吩咐，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一个老军正跨坐在门槛上捧着大海碗吃面。
眼见赵峥把驴栓好了，上前拱手通名。
那老军也不起身，攥着蒜的左手指了指里面，含糊道：“将军大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赵峥道了声谢，跨过门槛的时候才发现，这老军并非跨坐在门槛上，而是只有一条左腿。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吴家一案时与自己并肩作战的百户徐昆，先前自己是有心无力，如今做了日进斗金的妇科圣手，有空倒不妨去徐家瞧瞧，看可有能帮衬的地方。
这金吾将军府占地颇广，看制式应该是朝廷所赐。
但李自成身边的人应该不怎么多，或者说全须全尾的人不多，所以到处都透着疏于打理的荒芜感，石板路两旁还好，稍远些的地方杂草足有半人高。
到了大厅门前，赵峥正要往里走呢，忽听斜下里传来一声吆喝：“这儿呢！”
赵峥循声看去，就见游廊拐角处，李自成也正大马金刀的蹲在地上，捧着个海碗吃的稀里哗啦。
那碗里和那老军的一样，都是陕西人爱吃的油泼面，不同的是，他手上攥的不是蒜，而是类似莲蓬一样的东西——这玩意儿赵峥见过没吃过，也是近十来年才有的东西，听说叫什么水辣子，和蒜的味道差不多，但要呛辣十倍不止。
走到近前，又见地上还蹲着五只小土狗，正巴巴的盯着李自成的饭碗。
赵峥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异兽，仔细看过，确实是普通的土狗没错。
“莫急。”
见赵峥走过来，李自成头也不抬的道：“等额吃完，咱们就开始！”
顿了顿，又举起海碗问：“你要不要也尝尝？”
赵峥虽然已经吃过了，但还是痛快的应了，按照李自成的指点去厨房盛了一大碗面，又抓了大半头蒜瓣。
等学着李自成的模样蹲到他对面，两人的画风顿时和谐了不少。
李自成嚼了一口水辣子，冲赵峥咧嘴道：“额打年轻时就看不惯那些小白脸，你小子倒还成，俊是俊了些，不软。”
那必须得，自己软【ruan】都不带软的！
赵峥见他不是个拘于礼数的，索性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将军，虽说咱们武人不如儒修老当益壮，可您看起来也是正当年的时候，怎么这么早就退下来了？”
吴三桂什么样，赵峥暂时不知道，但李自成看上去也就是中年人的模样，应该还没到退居二线的时候吧？
他为此还专门打听过，却也没听说李自成犯了什么错。
李自成闻言，嘴里的咀嚼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变得更响了，只听他闷声道：“你当是额想退的？还不是那老乌龟硬捧上面的臭脚，说什么为年轻人让路，他抢着退了，额要是不退，岂不显得额恋栈权位？不过退了也好，额们这些老东西退下来好好将养，也说不定还能多撑两年。”
只怕后面这条，才是吴三桂和李自成先后退休的真正原因。
就是不知道这多撑两年，是为了对付张居正，还是为了应付日后的大劫。
毕竟是刚接触没多久，赵峥也不敢交浅言深询问究竟。
倒是李自成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边吃边问：“额听说这主意是郑家小子给你出的，他不是一直在替南举们拉拢你吗，怎么这回倒把你往外推了？”
赵峥略一迟疑，就把南北之争、迁都之争的猜测说了，连那句‘我辈武人未必不能做主’也没瞒着。
一来是因为日后朝夕相处，两人即便没有师徒之名，也有了师徒之实；二来李自成和自己一样是北人，还是北举的魁首领袖，他天然就不可能赞成迁都。“直娘贼！”
果然，李自成听完沉着脸骂了一声，又狠狠啃了口水辣子，斯哈斯哈的呼着气道：“说的好，那些大头巾若是不办人事，咱就自己做主！大不了一拍两散，他们能反，咱难道就不能反了？！”
不愧是李闯王，这老爷子是真敢说。
那‘他们’二字，明显是把孙传庭这个北举后台也囊括在内了。
赵峥适时又把郑经那套理论说了出来，李自成不屑道：“上面有人帮衬当然好，可特娘的要是咱自己撑不起来，谁会睬咱一眼？上来踩咱一脚还差不多！”
就凭这几句话，高下立判。
不过换成是郑成功本人，也许会另外有一番说辞。
这时李自成把剩下的面条汤水，倒给那几只小土狗，起身抹嘴道：“额去把碗刷了，你也快些吃，吃完咱就开始。”
“我来、我来！”
赵峥风卷残云一般，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塞进嘴里，抢过李自成的碗，拿到厨房里刷干净。
这府邸里竟不见有什么仆妇，连做饭的都是个半瞎老军。
等赵峥回到客厅，就见李自成将一个麻布蒲团摆在正当中，招呼道：“来来来，你坐下练，等调整好状态额再出手——要是受不住你可别强撑，早年间额听说有人疼的迷了心窍，成了疯子傻子。”
“将军只管放心，若是受不住我肯定一时间喊停！”
赵峥说着，坐到蒲团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态，将自己官凭腰牌托在掌心。
随着熟悉的痛楚感袭来，赵峥立刻将主意识转到了系统里。
“咦？”
李自成见状轻‘咦’了一声，似乎是看出了异状，但并没有再说什么，稍等了片刻之后，就把一只大手按在了赵峥头顶百会穴处。
几乎是一瞬间，赵峥的身体表面就浮现起淡金色的云纹，原本不断灌入他体内的龙虎气，也在这金色云纹的衬托下显露出痕迹。
而赵峥体内的痛苦程度也来了个超级加倍。
倒也不是说痛苦直接翻倍，那种感觉，就像是闷在被窝里放屁，本来是能宣泄出去一部分的，但因为捂的密不透风，就只能照单全收了。
也就是能通过系统过滤掉大部分痛楚，否则即便是以赵峥的毅力，也绝不可能支撑太久。
这一次修炼足足持续了两个半时辰。
赵峥这才在持续不断增强的痛苦中败下阵来，但是和以前修炼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收功后，除了有一些幻痛之外，并没有任何后遗症出现。
请高手护持的办法果然有效！
因为一开始听到了那声‘咦’，所以赵峥本来以为收功后，李自成会询问有关于系统，或者至少是分魂的事情。
结果他都想好怎么搪塞了，李自成却是一句话也没问。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每天上午跑来金吾将军府修炼，下午的时候或是看房，或是陪着青霞、张玉茹训狗逛街，偶尔还要来一场临阵磨枪，直忙的不亦乐乎。

第207章 首次十连
十月十三。
这天晚上赵峥破例没有去见张玉茹，连给青霞讲故事的环节都临时取消了，吃罢晚饭就沐浴更衣洁身自好，还特地给老祖宗赵云上了三炷香。
吩咐春燕留在外间，不要进来打搅，他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五心朝天的修炼姿势，然后主意识就进入到了系统里。
168.7星钻！
终于是凑够人生当中第一个十连了！
本来刚从通州回来的时候，赵峥盘算着大约要等到这月十六或者十七，才能凑够十连所需的星钻，但自从有了李自成护持，他每日获取星钻的数量也有所提升，所以提前三天就达成了目标。
站在空荡荡的绿茵场上，赵峥深吸了一口气，平抑住心头的悸动，这才用语音控制打开了抽卡界面。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看着抽卡界面那孤零零的十连抽选项，赵峥还是忍不住想朝制作这个系统的家伙竖中指——十选一的抽卡方式，哪怕是最坑爹的氪金手游也不敢这么搞！
只希望这次能抽到一个比较给力的被动技能，不枉自己苦熬了这两个多月。
之所以期望能获得好一点的被动技能，而不是增加主动技能的‘储备’，是因为切换技能卡有48小时的CD限制，也就说是一天之内最多能更换一次。
这一来，就大大限制住了切卡战术的效果。
尤其赵峥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需要借助战吼的加持——白天喊给自己，晚上喊给春燕——所以比起增加一个底牌，还是先补上被动技能的空缺更合适。
说白了，这垃圾系统就是在逼氪。
扩充主动技能卡槽需要1000钻，扩充被动技能卡槽需要500钻。
按照现在的速度，起码得肝上两三年才能凑够！
按捺住先喷后抽的冲动，赵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选择十连抽卡。”
如同上次一样，眼前的半透明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大叠纸牌，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洗牌动作后，十张颜色各异的卡牌依次排开。
“#@&！”
赵峥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只见摆在面前的十张技能卡，分别是七绿两蓝一紫，只有一张紫卡，他倒是并不算意外，但为什么蓝卡也只有两张？！
七张绿卡就不提了，全都是花式那样的废卡。
也不知是不是赵峥先前的‘祈祷’起了作用，两张蓝卡和一张紫卡全都是被动技能。
两张蓝卡分别是‘朴三肺’和‘手榴弹’，前者是提供了25%的耐力属性和2.5%的防守属性加成，耐力增加的幅度甚至超过了紫卡非洲水牛，但却少了赵峥最看重的力量属性。
因为有战吼在，赵峥对耐力的需求是最少的，所以‘朴三肺’第一时间就被他给放弃了。
手榴弹则提供了‘增加臂力’和‘增加投掷精度’两样属性，前者对赵峥颇有诱惑力，但问题是这个‘增加臂力’的描述没有量化。
如果是大幅度增加还好，如果只是少量增加，那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的紫卡则有些特殊，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属性特殊，而是它的名称后面就标注着‘特殊’二字。
赵峥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特殊’标注上，旁边立刻显示出一行小字：隐藏属性达到标准后，才会有一定几率出现的特殊卡牌。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他会抽到这张卡牌，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万人迷【被动】【特殊】：显著提升场外关注度、大幅提升商业价值、获得钻石+30%；争议性增加、被针对几率增加、每次从技能槽取下需要花费100钻。
很明显，他英俊的相貌已经得到了系统认证。
说实话，看到获得钻石+30%这一项，赵峥差点就直接做出选择。
毕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钻石！
对他而言，即便把上次出现过的两张紫卡绑在一起，都不如这一条更实用！
可偏偏它除了正面效果，竟然还有负面效果。这其实也挺合理的，正所谓人红是非多，既然大幅度增加了场外关注度，会引来更多的争议和针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最后那一条，就有些让赵峥难以抉择了。
想要把它换下来，竟然还要花费100钻，如果另外两条负面效果太过强大，逼得自己不得不尽快把它摘下来，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30%的钻石加成，也实在是太诱人了。
赵峥盯着这张‘万人迷’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再赌一把。
毕竟看过这张‘万人迷’之后，那两张蓝卡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再说了，前面的增益效果都是‘大幅’‘显著’，负面效果却是‘增加’‘有几率增加’，显然正面效果还是远远大于负面效果的。
选定了‘万人迷’，其它的卡片立刻暗淡下来，重新回到了卡池当中。
这算什么十连？！
赵峥愤愤的把那张‘万人迷’装备到了被动技能栏里，仔细体会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毕竟这玩意儿增加的都是场外属性，对自身没有任何增益，好在等到明天上午，就能体验到钻石产量+30%的效果了。
赵峥先把主意识切回身体里，把长明灯用铁壳子拢住，脱掉衣服上了床，然后再次启动系统，开始了从不间断的训练。
只是没过多久，他又把主意识切回了体内。
因为床头悄然出现一个黑影，正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一具软玉也似身子就钻进了被子里。
“作什么妖？”
赵峥睁开眼睛，看向用力裹缠上来的春燕：“我不是让你今天先睡在外间吗，难道就连一天也忍不住？”
春燕羞声道：“奴婢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全是爷的影子，又见里面已经熄了灯，就、就……”
说到半截，索性将上半身全都潜入被子里。
上次她这般热情主动，还是自己给定春起名的时候。
先前让她宿在外面的时候，也没见她多不情愿，现如今这般表现，多半是和‘万人迷’的技能效果有关。
想想‘万人迷’称号的来历，这显著提升的关注度，该不会是专指的女人吧？
啧~
什么男魅魔特效！
…………
第二天上午，赵峥的猜测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确认。
女人们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其中最显著的除了春燕就是翠缕，那俏丫鬟看向自己的眼神，简直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另外别院里的丫鬟仆妇，偷偷打量自己次数也有显著提升，就连李芸那丫头也在其中。
反倒是张玉茹和青霞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个效果似乎是因人而异。
至于具体有什么规律，赵峥暂时还不得而知，只能以后慢慢摸索了。

第208章 万人迷
午后。
看着足足增加了4.2的星钻数量，赵峥心中的欢喜无以复加。
比起刚进京城的时候，现如今‘挖矿’的速率整整提高了一倍！
当然了，除了‘万人迷’的被动效果，李自成的从旁护持也是功不可没——因为修炼时间延长的缘故，他最近每天产出都在3.2钻以上，所以获得加成后才有4.2钻。
照这样下去，春闱之前他还可以攒出两次十连！
当然了，攒钻开卡槽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满心欢喜的退出系统，赵峥却忽然发现李自成的表情有些不对，似乎是有对自己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小子，你身上的脂粉味儿怎么越来越浓了？”
不等赵峥发问，李自成就抢着发难道：“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修炼上，不要急着贪图享受！若是因为女色懈怠，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赵峥：“……”
这‘万人迷’的负面效果，肯定有额外的对‘师’加成！
为免一不小心复刻个‘飞靴门’出来，赵峥急忙叫屈道：“老爷子，您这话就说的不客观了，我哪里就贪图享受了？您见过比我更刻苦的人吗？”
“这个……”
被赵峥反问，李自成仔细想了想，能强忍着翻倍的痛苦，坚持修炼这么久的人，自己别说是见过了，以前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而且自己顺便传授的拳法，他短短几日也练的有模有样，显然是在回去之后还不忘勤加练习的结果——其实赵峥是一边吸纳龙虎气，一边在系统里练的。
如此勤学苦练的少年人，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觉得他不够努力呢？
或许是因为这小子的天赋实在太好，自己生怕他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耽误了吧。
想到这里，李自成板着脸道：“额这是在提醒你，免得你小子误入歧途——总之以后千万不能懈怠，一定要保持这份勇猛精进的气势！”
见他如此反应，赵峥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负面效果并非强制生效，还可以用实际行动+言语解释抵消，不然若是因此和李自成反目成仇，再耽误了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的事，那可真就是悔之莫及了。
为了展示自己踏实勤奋的一面，赵峥特意留下来把将军府前院的杂草清理了一遍，获得了几个残障老军的一致称赞后，这才打道回府。
因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他沿途还在犹豫今天要不要去看房，结果回到张家别院，却发现早有三拨人等候多时。
人数最多的是姚仪率领的破案小分队，在赵峥明确表示暂时无暇分身后，姚仪又拉刘烨、岳升龙入伙——这两个都是聪明人没错，可聪明人并不等同于破案高手，况且这一上手还都是疑难杂症。
六七天下来，四人是接连碰壁，最后没办法，只好带着查到的线索和案卷来找赵峥，希望他能指引一下调查的方向。
如果连赵峥都无法可想，那他们也就能彻底死心，换下一个案子进行调查了。
另外两拨人，分别是通文馆的胖掌柜，还有临时请了假的高舆。
赵峥果断先接见了版主男孩。
不出预料的，屏退左右之后，高舆第一时间就亢奋道：“叔叔，我这次来是专门请您帮忙相看宅子的！”
“帮忙相看宅子？”
“是啊，我娘不是想搬出去住吗，最近相中了一座二进宅院，但具体还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叔叔帮着掌掌眼——您最近不是一直在看房吗，肯定比我们经验丰富！”
两人句句说的都是看房，其实真正要说的是什么，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高夫人会妥协是预料当中的事，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妥协……
赵峥探问道：“夫人是什么时候提起这事的？”
“就昨天晚上！”高舆说着，又忍不住表功：“我这阵子一直在劝她，每日里苦口婆心，好容易才……”
他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自己有多卖力，赵峥的注意力却早不在眼前了。
这高夫人会忽然下定决心，如果也是受了‘万人迷’的影响，那这技能的辐射范围可就大了。
等和高舆约定好明日‘看房’，赵峥紧接着又接见了胖掌柜。
胖掌柜明显是春风得意，一见赵峥便道：“托赵公子的福，这第二次的人数也已经凑齐了，这回实打实的都是城中富户，上午还来了位贵人想要加塞，出到十倍价格，可惜东家一向讲究诚信为本，所以最终还是婉拒了那位贵人。
不过您放心，我们东家说了，这次额外再给您加五百两，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也都照此旧例！”
这应该就是大幅提升商业价值的效果了。
那自己另外再弄个什么生意，是不是也能日进斗金？
赵峥考虑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一来是因为他根本没时间打理生意；二来他其实对钱财也没那么看重，只要够花够用就好。
等约定好后天进行第二次群体催产，胖掌柜便也识趣的告辞而去。
赵峥这才返回客厅去见姚仪等人。
进门时，却听他们正在热议柳如是搬出丰芑园的事。
“柳先生搬出丰芑园了？”
赵峥下意识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昨天下午搬出来的，到今天早上就传遍了。”
果然是自己太敏感了，柳如是搬出丰芑园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估摸着还是‘封神榜’引发的连锁反应。
虽然直到最后，张居正和其它内阁成员也没能确认‘封神榜’的真正效果，但无论是张居正还是杨嗣昌等人，都认定此物必是‘国之重宝’，甚至与王朝气运社稷江山息息相关。
所以近几天这事也传的沸沸扬扬。
不知就里的，都在讨论宝物本身；略知内情的，则是对钱谦益各种冷嘲热讽。
钱谦益原本是东宫三叟当中，最为旗帜鲜明支持还政于君的，结果遇到这样的社稷重宝，却亲自将其护送到了张府。
这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就算不敢公然偷梁换柱，最起码也应该表态，要把这东西送给皇帝或者太子吧？哪怕最后没能成功，或者东西送过去，又被张居正给收走了，那也算是保全了一直以来的人设。
但钱谦益却……
也难怪柳如是与他起了隔阂。
却说等到分析完案情之后，岳升龙特意将赵峥请到了一旁，悄声提醒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外面讨论你的人忽然就多了不少，有说你和三李结缘的，也有说那件‘国之重宝’，原是经你之手转交的，还有你以前那些事迹，也都被翻了出来。
虽然暂时主要以正面评价比较多，但这种情况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好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赵兄最好还是早做提防。”
赵峥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却不好跟岳升龙明说，只好故作洒脱道：“多谢岳兄提醒，不过兄弟我自打决定，要在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就已经做好了木秀于林的准备，正所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岳升龙听罢，先喃喃将首七言绝句重复一遍，然后忍不住赞叹道：“早先听说赵兄是为了天下苍生投笔从戎，岳某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方知赵兄果是胸怀锦绣，远非我等能及。”
这个假消息也传扬出去了？
听过自己那番话的当事人，除了柳如是就是钱三十七，钱三十七翻脸比翻书还快，那这事应该就是柳如是传出来了的。

第209章 连锁反应
这日傍晚。
在张家别院门外与姚仪等人分开后，刘烨独自返回家中。
一路上他都在回忆着，赵峥对于案情的分析。
虽然早就知道赵峥在刑名一道上，也有其独到见解，但真等见识了赵峥抽丝剥茧的本事，再对比自己等人这些日子的茫然无措，刘烨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
本来还默默修炼功法，想要在春闱上扳回一局，现如今也已经成了奢望——即便能提前修炼功法，他也绝无可能在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
似乎无论是相貌、胆识、才学、武力、甚至是运气，他都被赵峥压了一头。
就连和妖怪的缘分，自己虽然已经同那狐天香有过四次肌肤之亲，可也不过只是它入幕之宾里比较特殊的一个罢了。
而赵峥却独占了青霞。
既生烨、何生峥？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在刘烨心头浮现，最初还伴随着强烈的不甘，现如今基本上就只剩下慨叹了。
等回到家中，刘烨收敛了复杂的心绪，正准备去后院给母亲请安，不想半路上却遇见了庶弟刘贤。
见他脸上多有愤懑之色，刘烨停住脚步问：“贤哥儿，你这是怎得了？”
“没怎得。”
刘贤梗着脖子扭过头，不愿意与兄长对视，眼圈却不自觉泛起了红润。
刘烨见状就猜到，肯定又是母亲做了什么，于是也没再问刘贤，到后院寻母亲身边的仆妇一扫听，果不其然，今天刘关氏专门将董姨娘派去了国子监，为关成德送去了冬衣被褥点心等物。
当时就有人认出了董姨娘，后来也不知怎么传的，竟就传成了董姨娘去给关成德铺床叠被，言语间颇有暧昧之意。
刘贤得知此事之后怒不可遏，偏又没能找到谣言的出处，只能窝了一肚子火回家。
刘烨对此头疼不已，他也不知劝了多少次，偏母亲就非要作践董姨娘。
他甚至有些怀疑，那谣言就是母亲差人暗中散播的。
若真是如此，母亲就太糊涂了——虽然被这谣言伤害最深的肯定是董姨娘和刘贤，但刘家的名声也同样受害不浅！
抱着一肚子怨气走进刘关氏屋内，却见母亲正在灯下捻着绣花针缝荷包。
这刘关氏因是出身将门，自小就不喜女红，刘烨记忆当中，她上次亲手做女红，还是父亲没有闯出大祸的时候。
时隔十年再看到这一幕，他心下的不满无形消减了几分，上前劝道：“娘，晚上就别做针线活了，免得伤了眼睛。”
“就差这几针了。”
刘关氏说着，低头用丰厚的嘴唇裹住绣花针，用力扯将出来，道：“我这手艺比照针线人差远了，也就随便弄个简单式样，体现一下咱们的心意就好。”
听到这话，刘烨又忍不住蹙眉：“这是给成德表弟缝的？”
“嗯。”
刘关氏随口应了，又把那荷包托到长明灯下打量。
“我知道母亲是想要尽快化解旧日仇怨，但也用不着让董姨娘……”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刘关氏打断儿子的话，道：“成德如今在国子监也是名声鹊起，外面都把他和那赵峥并称年轻一代的文武双杰，若不趁眼下尽量弥补，日后等他真中了状元，再想弥补可就晚了！”
说完，不等刘烨回话，又道：“对了，你姑父和姑姑今天下午来咱们家了，听那意思，好像对那赵峥拜金吾将军为师颇为不满，还怪罪你没能及时阻止——我可跟你说好了，他的话听听就罢，你与那赵峥该结交就结交，千万别因为上一辈儿的事情生分了。”
“赵兄是极大度的人，我对他也是敬佩有加，自然不会无端与他生分。”
刘烨一边回答着，一边忍不住纳闷。
三李和边军确实是一直不对付，但现如今平西将军和金吾将军都退居二线了，吴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代表边军和剩余二李针锋相对的，已经换成了张勇一系的人马。
所以赵峥即便真的拜李自成为师，那也该是张勇等人头疼的事情，自家这位姑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为了这事又起了针对赵峥的心思。虽然他惯是个糊涂的，但再怎么也应该看得出，赵峥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吧？
先前去郑经家吃满月酒的时候，他明明还主动向赵峥示好来着——虽然方式方法有待商榷。
刘烨想不通吴应熊是抽哪门子风，但却打定了主意要尽量劝阻，虽然母亲希望自己能抛开上一代的恩怨，可若是吴应熊针对赵峥做了什么，自己这个做侄子又怎么可能不受波及？
…………
另一边。
自从高舆回来禀报，说是已经定下了准日子之后，高夫人就一直有些神情恍惚。
这阵子那孽子几乎每天都要夹缠不清，兄嫂也总是旁敲侧击的怂恿。
但高夫人却还是一直都没能下定决心。
直到昨天夜里，她也不知怎么的，满心坎都是赵峥的影子，连最不愿意回忆的、最觉得羞耻的那段记忆，也逐帧逐帧的在脑海中回放。
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松了口，还把事情托付给了那孽子。
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叫高夫人无地自容。
明明自己的妥协，是为了能彻底摆脱赵峥，可现在却怎么好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摸摸滚烫的双颊，她忍不住暗暗起疑。
难道说自己其实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
若不然怎么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总是想起那天趴在窗前的情景？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高夫人急忙收敛了情绪，下一刻高舆快步走了进来，连声抱怨道：“都是母亲太过拖沓，如今倒好，那院子已经被人买去了！”
却原来他和赵峥约好时间后，便又风风火火赶去了牙行，想要把看房的时间也敲定下来。
结果去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先前看好的那两进宅院，昨天竟然被人买下来了，听说买主是个有钱的妇人，连夜就已经搬了进去。
“这么说，事情没办成？”
听到这个消息，高夫人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
谁知高舆却用力摇头道：“正好隔壁那小院也要出售，我就改口说要去看那座小院，这样一来也不用更换地点，咱们早些过去，在门口候着就成。”
“隔壁的四合院？”
高夫人在心底回忆了一下隔壁的院落，顿时惊的花容失色。
那座院落很是狭小，除了灶房就只有三间堂屋——两进的宅院好歹前后阻隔，即便谁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多少总有个遮拦。
可若是换成那座小院……
“这怎么成，还是、还是……”
高夫人本想说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好像是自己对此迫不及待一样，于是忙改口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高舆顿时急了，此事他日思夜想，好容易才促成了，如何容得高夫人退缩？
而自从那天险些认了义父，他对高夫人的畏惧就少了许多，况最近弃文从武，这胆气也愈发壮了。
一咬牙，索性恶狠狠的威胁道：“这都已经敲定好了的事，怎么能说变就变？明天就算绑，我也要绑了你去！”
“你、你……”
高夫人听这忤逆之言，不由得又怒又悲，但与此同时，心下却还隐隐生出了释然解脱之感——若如此，倒也省得自己再柔肠百结了。

第210章 误打误撞【上】
转过天到了十月十五。
上午照例在金吾将军府修炼，离开的时候赵峥特意请了一天假，准备明天去‘妇产科’坐诊。
结果不免又被李自成唠叨了几句。
看来万人迷的‘对师特效’并没有完全消失，以后在闯王面前还是得夹着尾巴小心做人，免得一个不慎就师徒反目。
回家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赵峥就又带着春燕，风风火火的踏上了‘看房’之路。
一路无话。
等到了要帮忙‘掌眼’的二进宅院附近，赵峥下车的时候就看到一辆驴车正停在大门外不远处。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高夫人的座驾呢，但仔细一瞧，那驴车周身上下透着低调奢华，充满了既不想透露真实身份，又想让人知道里面是大人物的矫情劲儿。
难道这附近还住了什么重要人物？
赵峥下意识盯着那驴车打量了两眼，这才招呼着春燕，跃跃欲试的来到了那宅院门前。
却不想与此同时，那马车里的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也正暗暗打量着他。
“怎么又是此子？”
年老的发现赵峥之后，脸色就不怎么好看，等看到赵峥径直来到那二进宅院门前，脸色更是的黑的锅底仿佛。
若不是这小子恰恰选在自己拜访北镇抚司时，献上了那件异宝，自己又怎么会陷入这等窘境当中？！
这年老的正是水太凉钱谦益。
他叶公好龙了一辈子，差点把自己都给骗过去，结果真到了关键时刻，却还是在恐惧之下原形毕露。
正所谓爬的越高摔的越狠，近几日钱谦益非但明里暗里遭了无数嘲讽排挤，连虽无妻子之名，却有妻子之实的柳如是，也因为不耻他的软弱行径，一意孤行的搬出了丰芑园，住进了眼前这座平平无奇的二进宅院里。
今天钱谦益找上门来，本来想挽回一下夫妻关系，结果却吃了闭门羹。
然后又看到了赵峥这个‘始作俑者’，大张旗鼓的找上门来，钱谦益能高兴才怪呢。
虽然根据钱谦益猜测，柳如是将这姓赵的小子找来，多半是想详细了解一下那件异宝的来龙去脉。
但在他的神识扫描当中，这小子却明显目的不纯！
站在大门外面露淫邪之色不说，暗地里竟还横生枝节，展现着让老年人嫉妒如狂的雄厚资本。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也敢觊觎老夫的女人！
若非这小贼近来名声大噪，被誉为百年来资质最为出众的武道天才，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重视，钱谦益直恨不能一巴掌将他拍成肉酱！
用神识狠狠盯着赵峥打量了片刻，钱谦益咬牙吩咐道：“走，去北镇抚司！”
当初因被那件异宝吸引了全部心神，夫妇二人都将陈子龙的遗物给忘在了脑后。
所以他这次来，就是打着再去镇抚司讨要笔架的名头。
如今吃了闭门羹，遂决定自行前往镇抚司讨要，等拿到东西再来挽回夫妻情分不迟。
哼~
家中妻妾五六十人，也就一个柳如是敢在自己面前提起旧情人。
在钱谦益的吩咐下，低调奢华的驴车缓缓启程，一旁的钱淑英却迟迟不愿收回目光。
每次看到赵峥那张俊脸，她就不争气的想要后悔。
原本因为赵峥近日没来巡察司，她还暗暗松了一口气，谁知这两日也不知怎么的，每每一闲下来就会想起赵峥脚踏金光，从龙门阵里走出来的情景。
后悔的情绪更如附骨之蛆萦绕心头。
查案本来就是要检查尸首的，何况他还临时让自己去提审犯人，分明就已经足够照顾自己了！
而且若是自己当时没有使小性子，等破获那件案子之后，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享受众人的交口称赞……
抱着这样的情绪，在隔着车窗看到赵峥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了疯狂的脑补：
赵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在跟踪自己？
还是说……
是柳姨娘有意撮合？
多半就是这样没错了，上次赵峥来丰芑园时，柳姨娘就对他青睐有加，还特意当面提出，让自己去巡察司跟着他一起破案，这不明摆着是要撮合自己与赵峥么？！
也不知赵峥这次会怎么选？
也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先前在巡察司诋毁他的事情？
天啊！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
是不是该先上去解释一番？
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相信那些话都是口不应心的？！
正心乱如麻之际，却忽听父亲开口吩咐，说要先去北镇抚司。
钱三十七下意识就想阻拦，可话到了嘴边又忙咽了回去，她在外人面前可以飞扬跋扈，但在钱谦益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遑论是否定他的决定了。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与柳如是关系亲近，被临时叫上当做缓冲，她甚至连与父亲同乘一车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虽然极度的不情愿，却也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赵峥渐行渐远。
另一边。
赵峥倒背着双手，跃跃欲试的站在那宅院门外，示意春燕上前拍响了门上的铁环。
不多时就听里面有人颤声道：“夫人不欲见客，还请老爷见谅。”
嗯？
这是什么意思，欲拒还迎的cosplay？
不对，这应该算是本色出演。
正想些有的没的，赵峥就注意到街边那辆驴车突然启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
“爷？”
春燕有些疑惑的回头看向赵峥，里面的声音她从未听说过，既不是高舆，也不是高家别的什么管事仆人。
“咳~”
赵峥清了清嗓子，正要上前取认一下，里面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时忽见隔壁民居里蹿出个半大的少年，满面慌急的四处张望，当看到赵峥和春燕的时候，他泛着泪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边跑边嚷道：“叔叔、叔叔，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见街上行人纷纷侧目，赵峥忙掩住大半张脸，做声作色的呵斥道：“你嚷什么？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从隔壁冒出来？！”
“这……”
高舆也觉察到了不妥，尴尬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泪水，压着嗓子道：“这宅子临时被人买下来了，好在隔壁还空着，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改在了隔壁。”
原来不是cosplay，而是叫错了门。
也亏得自己还没闯进去，不然岂不是闹了乌龙。
“怎么搞的？”
赵峥瞪了高舆一眼，又问：“瞧你这慌里慌张的样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出大事了！”
高舆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一瞬间忍不住又抬高了音量，被赵峥拿眼一瞪，忙又压住嗓子颤声道：“我母亲她、她没气了！”
“什么？！”
这回轮到赵峥压不住嗓音了，他是万万没想到高夫人竟然会选择以死明志！
上次见面时她虽然有些抵触，可也没有要自尽明志的意思啊？怎么突然就……
想起高夫人音容笑貌，赵峥不由得羞惭无地追悔莫及，这全都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住欲往，才造成了此等人间惨剧。
正悔恨间，忽又听高舆急道：“叔叔，你快跟我过去瞧瞧吧，我母亲才刚闭过气去没多久，说不定还有的救！”
一听这话，赵峥急忙收敛了情绪，三步并做两步，抢在高舆之前冲进了那座小院里。
然而他进到堂屋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高夫人的踪影。
等从堂屋里出来，高舆也已经追了进来，指着停在院子正中的驴车道：“在车上！”
赵峥急忙上前掀开车帘，然后就看到高夫人正蜷缩在车上，被好几条麻绳绑束成一个极其羞耻的姿态……

第211章 误打误撞【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是以赵峥应变之能，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愣怔当场。
好在他很快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惊醒，回头喝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舆探头看看车上的母亲，又缩着脖子嗫嚅道：“是母亲她抹不开情面，我见说不通，索性就……谁知道绑的太久，竟然没气了！”
赵峥：“……”
亏自己还当高夫人是以死明志，在外面愧悔了半天呢，原来都是这‘大孝子’造的孽！
赵峥急忙跳上了车，伸手抓住高夫人身上的麻绳，狠狠一用力就扯了个七零八落，然后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战吼。
当看到高夫人依旧可以选定的时候，他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技能生效之后，高夫人很快悠悠醒转，咳嗽着在赵峥怀里仰起头，先看了眼赵峥，又看了眼在车下欢呼雀跃的高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满面哀怨地闭上了美目。
赵峥见状，先一个眼神将版主男孩迫退，然后咬牙自戳双目。
高夫人正紧闭双目，忽觉脸上一热，旋即又有温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还不等她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更多的温热的水珠便大颗大颗的落下，如雨点般打在她的双颊上。
高夫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去瞧，却见赵峥正哭的泪如滂沱。
四目相对，抱着高夫人的健硕手臂猛然圈紧，以几乎达到她身体承受能力极限的力气，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与此同时，赵峥低头笨拙又狂热的在她脸庞上亲吻着，嘴里激动道：“还好夫人没事、还好夫人没事，不然我真是百死莫赎！”
高夫人感受着那不同于眼泪的温热触感，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想要避开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力偏转螓首，涩声道：“事到如今，你、你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赵峥猛然昂起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激动道：“我固然亵渎了夫人，但我对夫人的仰慕之心却不是假的！”
说着，又咬牙切齿道：“若舆哥儿不是夫人的骨血，我直恨不能现在就将他碎尸万段！”
高夫人默然不语，她并不否认赵峥对自己的心意，若非辗转悱恻梦寐求之，凭他一介底层武夫，如何能写出那些诗来？
而且方才那滚烫的热泪也做不得假。
但她一个热孝在身的寡妇，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去接受这份充满了侵略性的炽热心意？
这时赵峥忽又伏地身子，直奔着她水润的双唇而来。
高夫人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闪躲，只是默默闭上了双目。
这一吻，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霸道深沉，也顺势唤醒了沉睡在高夫人体内的更多记忆。
唇分，她战栗着、惶恐着、又夹杂着一些期待的颤声道：“别在这……”
刷~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赵峥忽然扶着她倚在自己怀里，然后一扬手拨开了车帘，沉声道：“舆哥儿，你过来！”
高夫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向车外看去，结果恰与春燕戏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直羞的她奋力挣扎，然而那丰腴的身子却被紧紧环住，根本难以挣脱。
羞急之下，也只好将螓首埋在赵峥肩头。
这时高舆畏畏缩缩凑到近前，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见赵叔叔拥着母亲居高临下，当真是肆意又霸道，心下不由暗暗艳羡。
正想着西门大官人也不外如是，突然就被赵峥一把薅住脖颈，小鸡仔似的提到了半空之中！
高舆连疼带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口中‘嗬嗬’有声，手足并力挣扎，却与母亲一般，难以挣脱赵峥铁钳般的大手。
“哼~”
赵峥冷哼一声，红彤彤的眸子里尽是森寒：“为人子者，怎敢如此欺凌自己的母亲？！若是今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难道以为自己还能苟活于世？！”
说话间，悄悄收束了一些力道。
高舆急忙嘶声道：“叔叔饶、饶命，我也没想到会……我、我这都是为了、为了叔叔！”“住口！”
赵峥又恶狠狠的一发力，高舆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朝着猪肝色转变：“我要的夫人心甘情愿前来，谁让你如此忤逆行事了？！”
这时高夫人偷眼看去，见高舆两眼上翻，随时都有可能闭过气去，虽恨极了这孽子，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伸手扯了扯赵峥的胳膊，悄声道：“别伤了他。”
赵峥立刻从善如流的将高舆丢到了地上，冷声道：“再敢有下次，瞧老子怎么收拾你！”
高舆摊在地上一边干咳一边喘息，听赵峥这么说，忙又叩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远些！”
赵峥不耐烦的喝骂一声，旋即将车帘降下，轻轻拍了拍伏在自己肩头的高夫人，柔声道：“夫人放心，我方才不过是吓唬他罢了——等咱们搬到新居，我就开始对他严加管教，到时候夫人教他习文、我教他学武，务求让舆哥儿重回正轨。”
听他这说的，倒好像两人要住到一处似的。
不过两家也确实都在准备搬家，这话却也挑不出太大的语病来。
高夫人忍不住冲赵峥翻了个白眼，那股小妇人的风情刚刚弥漫开来，忽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想了想，才恍然质疑道：“你、你不是说只要彼此……就再也不会纠缠了吗？”
赵峥却是理所当然的道：“夫人遭此劫难，我怎么能只顾着……等一会儿我亲自护送夫人回傅家——至于那件事情，却不必操之过急，且等来日方长。”
后面那话，却是在高夫人耳边鼓着气说的。
高夫人顿时心乱如麻。
早在被绑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更做好了从此再不相见的决绝。
但赵峥眼下这话，却分明是有反悔的意思。
本来高夫人应该责备他不讲诚信，可偏偏赵峥又是因为体贴自己，所以才放过了这次重温旧好的机会。
这让高夫人根本说不出谴责的话来。
但接受这份好意的同时，却又意味着更多更久的煎熬……
这时赵峥自说自话的将高夫人刚在座位上，一边挑开车帘一边道：“你在车上好生歇一会儿，我亲自驾车送你回去——春燕，把院门……”
高夫人忽然一伸手扯住了腰带。
赵峥‘愣怔’了一下，回过头见她白里透红的端庄面庞上满是纠结，凌乱的襟摆里王屋太行骤起骤伏，便又缓缓放下了车帘，定定的与高夫人四目相对。
高夫人很快移开了目光，羞涩却坚决的道：“还是不要再拖下去了……”
赵峥咽了口唾沫，目光灼灼的问：“夫人的意思是，就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地？”
高夫人迟疑片刻，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赵峥立刻如恶狼般合身扑了上来。
高夫人愕然之余，这才发现方才那话有些歧义，忙羞急道：“不是在车……”
话到半截，早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第212章 误打误撞【中二】
低调奢华的车厢里。
钱谦益沉着脸正襟危坐，在北镇抚司耽误的时间，要比他预料中的多了许多。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他总觉得张勇等人的态度大不如前，对自己很是有些敷衍。
难道连粗鄙武夫，也想对自己落井下石不成？
哼~
自己虽然名望大跌，但一身修为可没有退步，若是逼急了，自己索性全面倒向张相，且看他们如何应对！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设法挽回柳如是。
这么多年以来，柳如是一直是自己的贤内助，尤其是在她成为儒修之后，自己更是对她少有隐瞒。
很多不能让张相知道的事情，她都了如指掌，若是不能将她哄的回心转意，自己根本没法放心大胆的转投张相。
只是……
那妇人虽然生的娇小，实则却有一副男儿心胸；明明是出身花街柳巷，却偏偏想的都是忧国忧民——自己当初正是因为能投其所好，才得以独占花魁。
而这些年，自己因为主张‘还政于君’，没少在柳如是面前诋毁张相，早已经哄的她对张相之恶深信不疑，如今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想要说服她谈何容易？
若是她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钱谦益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不自觉伸手轻抚一旁的金属匣子，里面正是陈子龙的笔架——他现在既盼着这块敲门砖能起到效果，却又不想看到柳如是对陈子龙余情未了。
算了，反正那陈子龙已经死了，也不用与他计较太多。
正这般想着，身下的车架已经转过街角，来到那座二进宅院附近。
钱谦益的注意力从笔架上移开，下意识将神识放出去，却忽然发现路旁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姓赵的小子？
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他怎么才刚准备离开？而且还一脸心满意足得偿所愿的样子！
想到先前赵峥在柳如是的家门外，那副跃跃欲试心怀不轨的样子，钱谦益顿时疑心大起。
若是别的时候倒罢了，他相信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柳如是还是心里有数的。
可这女人一旦使起小性子……
尤其柳如是毕竟是花街柳巷出身，以前也不乏入幕之宾，什么宋征舆、李待问、陈子龙的——对了，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年轻英俊有才情！
而眼前这个赵峥……
单论相貌，只怕什么宋征舆、李待问、陈子龙绑在一起，也就能堪堪与他打个平手。
至于才情，能轻易通过龙门阵考验的人，才情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想到先前柳如是就曾对赵峥赞不绝口，钱谦益心中的警觉已然达到了顶点，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将神识灌入赵峥体内探查。
赵峥刚送走精疲力竭的高夫人，正春风得意的想要招呼春燕上车，忽就觉得身上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由里到外摸索了个遍。
而且这东西关注的重点，还是他肩膀上的咬痕、背后的抓痕、以及某些不可描述的痕迹。
赵峥一时被‘摸’的汗毛倒竖，心说自己难道是遇到了色鬼？
但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色鬼作祟？！
与此同时，他飞快的唤出了系统分魂——甭管遇到的是什么，既然是无形无色的东西，先防一手精神控制就对了。
果不其然，很快那些股莫名的气息，就直冲赵峥的天灵感，然后就仿佛有个电钻从他百会穴钻了进去，直疼的脑中翻江倒海一般！
赵峥闷哼一声，及时将主意识切换到了系统内。
“嗯？！”
低调奢华的车厢内，正恼极、怒极、羞极、恨极的钱谦益，陡然间面显疑色。
刚才他在赵峥身上发现了欢好痕迹，几乎把肺都给气炸了，想也没想就对赵峥施展了搜魂手段，打算从赵峥脑内掏出方才的记忆，也好让这对奸夫淫妇无从抵赖、死得其所。
谁成想刚一开始搜魂，赵峥体内的三魂七魄忽然就成了空壳，让他搜无可搜、挖无可挖。
这等手段，绝不是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小武夫能做到的，起码也该有地境层次才能做到——而若是要想在别人身上施展这样的预防措施，那最起码也应该是与自己同层次，甚至还要高出一些的存在。
而且多半还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昙阳子竟如此看重这小贼？！
想到这里，钱谦益略一犹豫，便收回了正在赵峥脑内肆虐的神识——如今他的处境已经足够艰难了，怎敢再妄自招惹大敌？
理智上是这么考虑的没错，但水太凉毕竟也是人生肉长的，莫名被绿的怨气没能宣泄出来，那神识回到体内的‘力道’不自觉就大了。
轰~!
就听一声轰然巨响，那低调奢华的车厢直接解体，各种零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车夫倒还罢了，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但同在车厢里的钱三十七却遭了殃，猝不及防之下，被无色无形的神识撞飞出两丈来远，落地后踉跄几步，一头撞入了赵峥怀里。却原来就在钱谦益用神识捕捉奸情痕迹的时候，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赵峥身旁不远处。
这下子赵峥是彻底懵了。
看看突然撞进怀里的钱淑英，再看看站在驴车残骸中间的钱谦益，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钱三十七被她亲爹丢给了自己？！
这算什么？
难道是托付终身的意思？
这么说，方才在自己身上肆意探索，还专门往下三路琢磨，难道是‘老丈人’在考察自己的本钱够不够雄厚？！
想到这里，赵峥再次面色古怪的看向钱谦益。
而在钱谦益眼中，这厮分明就是在当面挑衅，而且还是抱着自己的女儿在当面挑衅！
若他不是水太凉，这会只怕早把赵峥给打成肉酱了！
可想到赵峥背后的昙阳真人、三李，想到柳如是手里的把柄，想到自己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钱谦益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只咧嘴冲着赵峥，皮笑肉不笑的道：“好个赵峥、好个赵峥！”
说着，将宽大的袖子一卷，整个人凭空消失不见了。
水太凉方才好像是在夸赞自己？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十分满意，所以才迫不及待把女儿推给了自己？
赵峥满头雾水，又低头看向了怀里的钱淑英。
恰巧钱淑英也正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钱三十七满面酡红嘤咛一声，然后忽然眼睛一翻，趴在赵峥怀里昏了过去。
这又是什么鬼？
赵峥本来还以为她是在装模作样，后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发现她原来是在驴车散架时被震伤了肺腑。
如果战吼能用倒也简单，可问题是先前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已经给高夫人用过了，现在CD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略一沉吟，赵峥便把目光投向了同样一脸懵逼的车夫。
“这是你们家小姐吧？”
他指着怀里的钱淑英问：“她现在好像受伤昏过去了，我是应该把她交给你带回去，还是……”
那车夫其实也受了些伤，再说车都已经毁了，他总不好把小姐抱回去吧？
当下拱手反问：“赵公子不是有疗伤的手段吗？”
原来这车夫也认出了自己。
赵峥无奈耸肩：“有是有，可是方才用过了，再想用得等到半个时辰之后。”
“那……”
车夫想了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二进宅院：“那不如暂时先把小姐交给夫人照料。”
“夫人？”
赵峥愣了一下，恍然道：“柳先生搬到这里来了？”
怪不得买的急、搬的也急，原来是买主竟然就是柳如是！
那方才钱谦益的驴车突然‘自爆’，难道是夫妻两个在隔空斗法？
柳如是有那么厉害吗？
她跟钱谦益至少差了四十年的功力吧？
也或者是因为钱谦益没有提防，又或是不忍心下狠手的缘故？
这般胡思乱想着，赵峥半扶半抱将钱三十七拖到门口，示意春燕再次上前叫门。

第213章 误打误撞【下】
说明原因后，赵峥等人又在门前等了许久，才终于被允许入内。
这期间赵峥极度怀疑钱三十七是在装晕，或者是短暂眩晕后又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每每试图将这小娘皮交给春燕照顾，她都会紧紧抱着赵峥的胳膊不肯撒手，几乎是把赵峥的肱二头肌，焊死在了前保险杠上。
毕竟是刚出厂不久的新车，透过不算淡薄的漆壳，依旧能感觉到里面真材实料的坚韧紧致。
好好磨合一下，应是大有潜质。
但要达到高夫人的层次，却怕是力有未逮。
这钱三十七先前明明还在巡察司说自己的坏话，如今却又突然涎皮赖脸的往自己身上凑，莫非也是‘万人迷’的功效？
且不提赵峥如何揣测。
却说四人一路被引至后宅，春燕和那车夫都自觉停住了脚步，只赵峥‘扶’着钱淑英走进了客厅里。
柳如是早已经等在里面，看那宽松的衣袍和简单盘在脑后的长发，应是刚刚沐浴不久。
见两人连体婴似的进完来，她微不可查的笑了笑，然后示意赵峥将钱淑英放到了罗汉床上。
这回钱淑英倒是乖乖松了手。
赵峥刚想把门外发生的‘意外’说出来，柳如是就抬手冲他虚虚一压，轻声道：“先坐下再说吧。”
等赵峥在下首落座，她又顺势一扬手，炕桌上的茶壶立刻飘飘悠悠飞到赵峥身旁，给他斟了大半杯茶水。
“新居简陋，慢待莫怪。”
“哪里，先生客气了。”
前两次见到柳如是的时候，她给赵峥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精致’二字，不只是面容五官精致，她的衣食住行一颦一笑都仿佛是精雕玉琢的产物。
但今日再见时，那份精致却仿佛充满了裂痕，从裂痕里透出来的既有大梦方醒的萧瑟迷茫，也有骤然轻松下来的颓唐慵懒。
说来她这状态倒是和高夫人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一个是寡居一个是分居罢了。
赵峥将钱谦益先前在门外的古怪举动说了，柳如是听完却只是微微摇头：“老奴心思叵测，孰能料之。”
好嘛~
才几天的功夫老爷就成了老奴。
而且赵峥又发现了柳如是又一处变化，虽然外貌仍旧青春，但柳如是毕竟也已经上了年纪，所以先前见面时言语间颇有些繁赘，此时却大有惜言如金之感。
这一句话弄的赵峥不知说什么好了，正犹豫是不是该直接告辞离开，忽又听柳如是道：“赵公子若是不忙，可否将那梦境详细道来？”
她说的自然是陈子龙的遗梦。
果然女人和现任闹掰了，就不免会想起前任的好处。
可当时的情景赵峥哪敢细说？
只好先捡着‘南园’之外的景象糊弄了事。
柳如是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露出追思怀念之态，身上的郁郁之气也似乎少了许多。
等到赵峥习惯性的动用春秋笔法，描述南园内的情景时，她忽然嫣然笑道：“先前按察司的人语焉不详倒也罢了，怎么公子这个亲历亲见的，也要三言两语带过？”
“这个……”
赵峥正想着该怎么敷衍过去。
又听柳如是道：“以我的出身经历，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事情看不开？公子只管道来，妾身绝不会因为一场梦境计较什么——何况公子甘冒奇险还是为了救人。”
虽然她这么说，但赵峥还是不敢描述的太过细致，只是大概将自己的激将策略说了，至于具体如何操作的，那就看柳如是如何脑补了。柳如是听罢摇头轻笑：“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不过若真是懋中本人，而不是入了魔的执念，这法子多半是不成的。”
说着，将纤纤素手缓缓伸出，院外正飘零而落的月季花瓣，忽然随着一阵清风飘入厅中，环着那玉手盘旋了几圈，这才纷纷落下拼成了一朵残花。
却听柳如是幽幽道：“远观也罢、亵玩也好，似妾身这样的女子，终归不过是掌中之物，又有谁会委以腹心寄托根本？”
听她如此自怜身世，赵峥忍不住摇头道：“先生这话，恕赵峥不敢苟同，以先生如今的身份修为，虽不敢说完全挣脱了女子的桎梏，却也足以将大多数男子踩在脚下——之所以自视为掌中玩物，不过是因为先生未能挣脱女子慕强的天性，依旧觉得女子应该攀附男人，所以才产生的错觉。”
柳如是听罢愣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失笑道：“妾身总盼着淑英能自立，却原来丢了拐杖就不敢走路的，其实是妾身自己——是啊，以妾身如今……”
“哼~”
未等柳如是把话说完，半空中忽然降下一声闷雷般的冷哼。
柳如是闻声勃然变色，起身怒叱：“老奴安敢擅闯我的府邸？！”
话音未落，厅内已然多了一人，却不是去而复返的水太凉还能是哪个。
钱谦益先冷眼扫过赵峥，然后才看向了拍案而起的柳如是，当发现柳如是未着妆容、乌发散盘，分明就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他脸上不禁显出怒容。
下意识就想放出神识，在柳如是身上如法炮制的探查一番。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冷硬道：“你我夫妻一体，如何说是擅闯？老夫不过是怕你被奸佞之人哄骗，所以才……”
“我的确曾被奸佞之人哄骗！”
柳如是以更为冰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好在我如今醒悟的还不算晚！”
“你！”
钱谦益转头狠狠瞪了赵峥一眼，咬牙道：“外人面前，老夫不与你一般计较，但你应该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这指的自然是柳如是与赵峥之间的奸情，但在柳如是听来，却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不能脱离钱家独立自主。
她当即嗤鼻一声，拂袖道：“你若是来捉拿逃奴的，就先把契书取来我瞧——若是没有契书，便只是不相干的人，若不赶紧离开，我就要差人去报官了！”
当年离开陈子龙的南园时，她其实就已经是自由之身了，后来嫁给钱谦益做妾，钱谦益为了体现出对她的宠爱，勒令府中上下人等皆称夫人，自然不可能让她再签什么身契。
而两人又毕竟不是明媒正娶，也没有三媒六聘的婚书为证，故此柳如是想要脱离钱家，完全不存在任何手续法规上的问题。
钱谦益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想到昔年的宠溺放纵，却换来了柳如是的彻底背叛，他一时也是怒不可遏，几乎恨不能当面揭破柳如是和赵峥的奸情，再将两人碎尸万段。
但想到柳如是手上的那些把柄，再看看床上装睡的女儿，他最终还是勉强忍了下来，反手指着赵峥道：“你如今正在气头上，老夫也不怪你，只是这奸猾小子既然能在梦境当中，将你当做激怒的陈子龙执念的工具，焉知他日后不会利用你谋取别的好处？我劝你最好三思而行，莫要糊涂！”
他这话虽然是在挑拨离间，但也勉强带了三分真心实意。
不想柳如是听了，却瞬间抓住了话柄：“原来你早就在外面偷听多时了，呵~好个虞山先生、好个道德魁首！”
钱谦益确实早就在外面偷听了，差不多也就是在赵峥开始描述，自己在南园内如何诱杀陈子龙入魔执念的时候，他就悄悄的来到了附近。
柳如是当时脑补了多少不好说，但钱谦益却是脑补出了全本的‘十八摸’，心说怪不得那姓赵的小贼能得逞，原来是早就轻车熟路了！
因是早就‘看穿’了两人的奸情，所以他还勉强按捺的住，直到后来听赵峥怂恿柳如是独立，这才忍无可忍的显出身形。
如今见柳如是非但不知反省奸情，还倒打一耙怪自己潜入偷听，不是君子所为，钱谦益当真气的三尸神暴跳，抬手颤巍巍的点指着柳如是道：“你、你这贱婢真真不可理喻！”
说着，冲柳如是甩出一物，拂袖转身而去。
没几步，整个人便又消弭无踪。

第214章 ZJM
钱谦益走后，厅中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半晌，柳如是将手里的金属盒放到炕桌上，然后轻轻冲着罗汉床上挥了挥手。
本就闭着眼睛躺在上面的钱三十七，身子忽然又歪了歪，本来刻意屏住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畅通起来，显然是真正陷入了昏迷当中。
只听柳如是羞恼道：“这老东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当着女儿的面，竟然说这等胡言乱语？！却将妾身当成是什么人了？！”
方才只顾着置气，还没品出钱谦益话里话外的意思，但稍稍冷静下来，她就琢磨出不对来了——怎么那老奴竟似是吃了酸醋一般？
赵峥这会儿也大致捋顺了前因后果。
心说这水太凉该不会是把自己和高夫人的事情，张冠李戴到了柳如是身上吧？
怪不得他当时要用神识探查自己的身上的痕迹！
但他肯定不能主动揭破这个谜底，否则岂不是把高夫人给卖了？
当即故作无奈道：“或许是我在梦境里的所作所为，让钱老误会了什么吧。”
“应是如此。”
柳如是缓缓点头，目光却在赵峥脸上停留了片刻，心说此子的相貌身段，只怕也是那老东西起疑的重要原因之一。
钱谦益素日常以气度风仪自傲，不止一次问过类似‘吾与X公孰美’的问题，但那也只是在一群老朽当中比较，若和风华正茂的赵峥相比，全然是天地之别。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莫非还以为这是三十年前的秦淮河畔不成？妾身如今早已经人老珠黄，怎么可能……”
“这倒也怪不得钱老。”
赵峥忽然插口道：“实是先生驻颜有术，才让钱老恍惚中忘了岁月。”
“咯咯~”
柳如是掩嘴轻笑两声，旋即目视一旁的钱三十七：“你这些哄人的漂亮话，还是留给年轻姑娘听吧。”
“赵某句句语出至诚！”
赵峥说着，忽然起身道：“不过我确实已有心仪的对象，只等年后夺了状元就要正式提亲了。”
柳如是听出他这话，似乎并不是针对钱淑英，不由蹙眉问：“是哪家的姑娘？”
赵峥将张玉茹的出身说了，又将自己与她相遇相识相知的过程，简单描述了一遍。
柳如是听罢，叹道：“倒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看来是妾身先前莽撞了。”
说着，又看向了钱三十七：“等淑英醒来，我自会同她解释清楚。”
问题在于你家这小娘皮是明知故犯！
这也是赵峥直接跟柳如是把话挑明的原因，反正该说该拒绝的自己都做了，要是日后再纠缠上来，闹出什么不好听也不好说的事情来，总不能全怪在他头上。
此后他又与柳如是闲话家常，因刻意投其所好将后世一些女权概念拿了出来，倒是聊的颇为投契。
直到技能CD好了，赵峥这才一声长啸告辞而去。
而就在赵峥回转张家别院不久，他离开的消息也传到了钱谦益耳中。
钱谦益掐指一算，自己离开之后，赵峥又坐了两刻钟方才离去，不由暗暗咬牙切齿。
自己说的那些话，那奸夫淫妇不可能听不懂，自己对那小贼的排斥更是肉眼可见，偏偏二人还要‘缠绵’许久才恋恋不舍的分开，这分明就是在挑衅！
柳如是倒罢了，她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可那姓赵的小贼……
难道就不怕自己盛怒之下将他碎尸万段？！
他却哪里知道，别人都是最近才看破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质，赵峥却是打从一开始就听说过他‘水太凉’的大名，所以虽然猜到他多半是生出了误会，却也并没有太过慌张。
沉吟半晌，钱谦益遂唤来手下心腹，吩咐道：“近日那赵峥与三十七往来甚密，你们且去替我盯紧他的一举一动，顺便查一查他来到京城之后的所言所行！”
他不好说自己戴了绿帽子，便只能把事情套在了钱淑英头上。却不知这命令一下，反倒让钱府上下将赵某人当成了未来姑爷，还是钱谦益寄予众望的姑爷——否则怎么不查别的准女婿，专门要派人去查他？
由此钱家上下凡是遇到赵峥，无不助其便宜行事。
…………
转过天赵峥按照约定，去了‘妇产科’坐镇。
结果遇到其中一个富贵人家的儿媳难产血崩，本来按照稳婆的经验推断，只能舍大保小了，硬是让赵峥一嗓子一嗓子的吼成了母子平安。
等到散场的时候，那家人连同儿媳的娘家，一起找到赵峥千恩万谢，额外又送了上千两的礼物。
加上通文馆许诺的五百两，只这一场‘会诊’下来，收入就超过了两千两。
赵峥自然欢喜不已，趁着下午还有时间，一连逛了好几处宅院，并最终选定了其中一座三进大宅。
接下来就要看母亲和妹妹的心意如何了。
一夜无话。
十月十七一早，赵峥照例又去了金吾将军府修炼，只是这次刚一见面，李自成先就劈头喝问：“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赵峥一愣，忙问：“这话从何说起？”
李自成道：“昨晚上鸿远来额这里吃酒，说是有人在暗中调查与你有关的事情。”
这鸿远便的是李定国。
要说近期得罪了什么人，赵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钱谦益，不过就算是水太凉暗中派人调查自己，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唯一怕被查出来的，也就是九瓣赤铜锤被调换成白龟壳一事了。
但那是孙传庭的手笔。
钱谦益固然名头响亮，但其实当年最高也就坐到了礼部侍郎，真要是对上吏部天官孙传庭，只怕未必能占得了什么好处——更别说孙传庭背后，还有个与钱谦益并称东宫三叟的孙承宗在。
故此赵峥只是不以为意的道：“大概是因为替昙阳真人献宝的事情，坏了钱老的名声，所以被他迁怒上了。”
“哼~大头巾们都这样，总是想委过于人！”
李自成听了前因后果，不由冷笑道：“什么东宫三叟，那不过是姓钱的老东西自抬身价，凭他怎配与孙老大人、熊老大人并驾齐驱？”
孙承宗和熊廷弼，那都是做过次辅管过军政的人，故此李自成对这二人还有些敬意。
问明白是钱谦益在背后搞鬼，李自成也就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大头巾们惯爱瞻前顾后，若消息不曾走漏倒罢，如今既然都已经传出了风声，短时间内钱谦益反而不会对赵峥下手。
不过他还是叮嘱赵峥，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千万言语一声，自己虽退居二线了，但在朝中也还有些名望人脉。
赵峥自然是满口应了。
有了李自成背书，他心下愈发不把水太凉当一回事，甚至于萌生出了主动撩拨挑衅的意思。
不过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当天下午就有人找上了他，而这一位，却是有谁背书都不管用的主儿。
“赵举人，张相有请。”

第215章 初入相府
说实话，听拦在驴前的那人说是‘张相有请’，赵峥下意识差点反问一句：是哪个张相？　　他满心想的都是钱谦益，可万没想过会招惹上张居正！　　好在他及时把这句反问咽了回去，也没有问出‘张相找我何事’的废话。
而是乖乖跟着来人，一路来至张相府邸。
虽然是头一次来到相府门前，但赵峥却对这座府邸一点都不陌生，毕竟这座府邸的占地面积，也就比紫禁城略小一些罢了，只要是在京城里走动，总不免要与这座府邸擦肩而过。
据说当初为了扩建这座府邸，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大佬全都被拉了壮丁，硬是通过种种手段将内城扩大了一圈——本来外城是要比内城宽一些的，如今内外城却拼成了一个标准的长方形。
相府东西角门外，停满了各色的车辆轿子，看品阶最起码也是四品往上，内中多一半都是外地官员——现如今所有外地官员进京之后，第一要务就是来相府请安。
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是见不到张居正的，据说相府里专门养着一批‘内吏’，很多事情都是由他们批条子，再转给内阁、六部去办。
这些人的权利，和明朝中后期的秉笔太监几乎无甚区别，就只是比太监多了只鸟儿而已。
足见张居正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摄’，而是彻底把自己当成了无冕之王。
一身小旗官装扮的赵峥，越过那些大员长驱直入，自然引来无数人的侧目，不过等到有人说出赵峥的身份事迹，众人也便见怪不怪了。
只纷纷揣测，等到明年春闱过后，锦衣卫里只怕又要再添一门新贵了。
相府前面两进宅院，主打一个庄严肃穆，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到了官府衙门呢。
等到了第三进宅院，风格就变得逐渐奢靡起来，亭台楼阁未必有丰芑园那么精致唯美、那么匠心独运，但造价却肯定远在丰芑园之上。
一连穿过五六进宅院，赵峥都快数不清自己到底经过了多少院门屋舍了，眼前的景致忽又一变，宽敞到足以四车并行的大道两侧，矗立着延绵不绝的三层朱楼。
赵峥一开始还好奇的往楼上打量，结果没多一会儿，他就从看风景的变成了风景本身。
无数妇人女子从楼上探出头来，或用团扇半遮面容，或大喇喇的露出真容，更有几个妇人大胆的抛了绢帕下来，那一双双眼睛或好奇或炽热，却都锁定在赵峥身上，片刻都舍不得挪开。
怪不得连钱谦益在这方面，都只能称作后进末学，单只是这楼上的妇人女子就有近千之众，内中最大的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些年老色驰还不知有多少！
当然了，这里面大多数都是丫鬟仆妇，真正被张居正宠幸过的估摸着也就十之一二。
也不知张居正一旦身死，这些妇人会是何等下场。
经过了这朱门绮户满楼红袖招，赵峥也不知是到了第几进宅院里，只觉得周遭忽然寂静下来。
再一晃眼，前面的带路的中年男子，忽然就化作了一具举着旗帜的石雕，那旗帜无风自扬，显出一个磨盘大的‘卒’字。
赵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怪不得方才那些女子，没有一个人看向带路之人的，原来早就知道它是石头心肠！
正有些不知所措，忽听前面有人招呼道：“且过来说话。”
循声望去，就见原本在棋盘附近的竹林，忽然长了脚一般左右退开，让出一条羊肠小路。
赵峥不敢怠慢，忙快步沿着那小路走进了竹林深处。
约莫行了四五十步，忽前面浩瀚汪洋，竟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湖。
湖边凉亭里，一人正闲坐垂钓，虽然意态悠闲，但赵峥的目光落在他背后，竟就再也看不到余物，仿佛这天地、这大湖、这竹林，全都被眼前这人的背影遮拦住了。
这必是张居正无疑！
赵峥屏息凝神，又往前凑了几步，正要大礼参拜之际，张居正忽然转回身来，指着手上的钓竿问：“这就是九瓣赤铜锤所化的兵刃？孙伯雅当真是暴殄天物。”却原来他手上哪里是什么钓竿，分明就是赵峥放在驴背上的惊涛枪。
而伯雅，正是孙传庭的字！
赵峥的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心中暗骂这姓孙的害人不浅，倒张不啻于造反，结果还没正式扯起反旗呢，人家正主早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就这，你孙传庭还倒什么张，能倒得了吗？倒不了！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
赵峥正琢磨该如何才能度过这一劫，结果眼前忽然出现了惊涛枪的枪柄。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攥住了枪身，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急忙将枪头冲上放在身侧，讪讪道：“相爷，这个、这事……”
“听说你最近在跟着金吾将军修炼？”
张居正笑盈盈的打断了赵峥，指着一旁忽然冒出来的标靶，道：“且全力刺上一枪，让我瞧瞧。”
转过身露出正脸的张居正，似乎没有了方才遮天蔽日的气势，和蔼的就像是个中年教书匠。
但赵峥心底的压力可是半点都没减轻。
虽然不知道张居正让自己全力刺一枪，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赵峥哪敢不遵他的命令，当即调整身心、抛除杂念，将气势催发到最盛，猛地一枪如闪电般正中靶心。
但赵峥却丝毫没有击中实物之感，若不是对身体的掌控力足够精妙，说不得就要收不住枪势了。
这还真是‘虚空打靶’。
赵峥心下腹诽着，却陡然发现面前的靶子徐徐展开，变成了令他一个十分眼熟的无字卷轴。
糟糕！
赵峥惊的亡魂直冒，方才还在吐槽孙传庭‘臣不密则失身’，谁成想紧接着就轮到自己现出原形了！
怎么办？！
学柯南来一句‘好奇怪啊’，能不能蒙混过去？！
“呵呵~”
张居正在一旁捋须笑道：“钱受之一句莫须有，不想竟成了果然有，看来你找人去测试，确实是有缘故的。”
钱受之就是钱谦益，这么说，是水太凉向张居正告的密？！
可恶！
自己只当钱谦益抓不到自己的把柄，却没想到还有‘莫须有’这一招！
而且偏偏就被他给蒙对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子用‘好奇怪啊’完全糊弄不过去了！
赵峥心念电转，忽然转身拄着枪屈膝跪倒：“赵峥有罪，还请相爷责罚！”
“罪在何处。”
赵峥惶恐道：“赵峥明明误打误撞，打开了这卷轴，却因为听钱老言称此物无人能够打开，除非是天命之主，赵峥听完便怕了，所以没敢将此事禀明，因此犯了瞒报之罪！”
说完，半晌不见张居正回应。
赵峥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抬头窥探，结果却见张居正虽然盯着自己，却好像已经神游物外一般。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忽然幽幽叹道：“不知为何，看到你之后，莫名就让老夫想起了一位亦友亦敌的故人。”

第216章 东城大宅
从相府里出来的时候，赵峥满脑袋都是问号。
连着被揭穿两个大秘密，他本来以为这次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谁成想张居正竟然丝毫没有追究，只是警告他不要将今天的对话说出去，甚至就连惊涛枪也没留下。
难道就只是因为，自己和他那位故人长的很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最合理的推断就是，张居正是因为看重赵峥‘封神榜’天命之主的身份，所以才对他从轻发落的——或许在把他找来之前，张居正就已经做好了成神的打算！
这本是最顺理成章的推断，但赵峥却总觉得以张居正的格局，事情应该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但要让他揣摩张居正真正的目的，他现在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赵公子、赵公子！”
这时身后忽然传出急促呼喊声，赵峥回头看时，却见个身着六品官衣的中年人快步追了出来，亲手将一个木盒递给赵峥，道：“相爷赐下府邸一座，这是地契，还请公子收下。”
原来不止逃过了一劫，竟然还有额外奖励？！
至于奖励恰巧是一座府邸，赵峥本人倒没多惊奇，张居正连惊涛枪的来历都一清二楚，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最近正准备买房？
但等在相府门外的各路官员及其随从，却都惊诧的挢舌难下。
张居正绝非什么吝啬之人，每年送赏赐出去的东西不可计数，比宅子更金贵的也不在少数。
但那大多数都是以朝廷的名义颁下的赏赐，能让张相以私人名义送出礼物的人凤毛麟角，而且赠予的基本都是朝中要员，至少也是六部九卿那个级别的。
而赵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可这毕竟只是潜力而已，未来能不能兑现还两说呢——眼下单凭他一个出身军户的小小武举，何德何能竟被张相如此看重？！
搁以前，这应该就算是简在帝心了！
一时间艳羡嫉妒的情绪沸反盈天，就在赵峥与那相府内吏寒暄谦让之际，这个消息已然病毒般的扩散了出去。
等赵峥带着地契回到家中，提前报喜的人早都来了好几波。
李桂英亲自带着赵馨、青霞在大门口迎候，将儿子接进客厅里，将那地契翻来覆去瞧了十几遍，嘴里念念叨叨，一会儿是老天爷保佑，一会儿是丈夫在天有灵的。
“娘。”
赵峥笑道：“这张纸片有什么好瞧的？趁着天色还早，咱们不妨先去看看宅子！”
他本来就打算带母亲妹妹去相看房子，如今倒是连‘相看’的过程都省了。
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桂英忙点头道：“对对对，是该去瞧瞧，这新宅子究竟该怎么布置，咱们总要提前想好了再去做！”
于是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别院，转奔东城而去。
先前看到房契上写的地址，赵峥就觉得很是有些眼熟，到了附近才恍然大悟，原来与刘烨家就只隔了半条街。
到了地方一瞧，那形制与刘烨家也是相差仿佛。
这倒也并非巧合，这条街本就是东城最好的地段，大佬们要置产自然都会选在这里。
虽然门前未曾悬挂匾额，但这座三进宅院却并不是空的，里面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还有十几个仆役常年在此扫撒。
而他们的身契也都被装在木匣里，一起过档给了赵家。
张相送的宅子自然差不了，李桂英自从进京后，也算是见了些世面，但进门逛了大半圈后却不禁几度垂泪。
早年间赵峥的父亲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在真定府市中心拥有一座二进小院，如今这价值数万贯的京城豪宅，却眨眼间就成了自家的府邸。若不是赵峥拦着，只怕当晚她就能给张居正立下长生牌位。
接下来一段时日里，赵家上下基本都在围着这座宅子打转——虽然有全套的家具器皿，但一些日用品总还是需要重新采购的。
本来这些事情交给新宅的仆役去做就好，但李桂英一来兴致正浓，二来也有些信不过那些人，所以就选择了亲力亲为。
赵峥劝了几次见不济事，也就由着母亲妹妹忙活了。
这期间刘烨的母亲打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名头，频繁与李桂英互动。
本来李桂英还对她颇为排斥，但架不住这刘关氏自来熟，不断拿热脸来贴冷屁股，骂起刘福临来更是花样百出。
再加上她也是刚刚搬进新居大宅里，许多经验正好合用，连着帮了李桂英不少的忙。
渐渐的，李桂英的态度也就开始软化了。
赵馨本来还对母亲和哥哥‘心慈手软’颇有芥蒂，后来刘关氏拉着她与临时回家的关成德，讨论了一下该如何筹备两人的婚姻大事，这小妮子也缴械了一半。
这期间最纠结的就是李芸，既舍不得赵馨这个意气相投的同年玩伴，又不好丢下张玉茹一个人‘孤苦伶仃’，想要东食西宿吧，这一在南城一在东城又相隔太远。
而张玉茹同样为两地相隔黯然神伤。
原本赵峥选宅子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选的位置都离着南城不远，谁知道……
所以这段时日，两人格外珍惜晚上的私密时间，每晚都要将各自的参数亲手丈量几遍。
虽未真个上路，但赵峥对于车机该如何预热、磨合，也有了更为深入浅出的了解。
张玉茹对于档杆操作也逐渐驾轻就熟，虽然挑战连续过弯还力有未逮，但至少已经实现了零的突破，不似以前总是拿僵直死硬的档杆无可奈何。
而赵峥原本还有些担心，张居正突然召见自己，又赐下宅邸的举动，会惹来孙传庭等人的警惕和不满，甚至还提前做好了几套预案。
结果连等六七天，也不见孙传庭有任何动作。
也不知他是被张居正给收拾了，还是干脆像水太凉那样怂了。
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十月二十四。
这是李桂英去官庙求来的良辰吉日，于是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正式入主新宅。
当天来了许多宾客。
明面上身份最高的是马宝，算上家世背景则要以郑经和吴应熊二人为尊。
其余来宾还有李光地、巡察司的指挥佥事和两位千户、杨琛的父亲，李芸的父亲、曹寅的父亲……
以李自成的为首的三李未曾到场，但却都差人送来了厚礼。
另外姚启圣、陈永华等相关人等也都送了贺礼。
让赵峥没想到的是，连水太凉也差人送了一份礼物，也不知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难道是趁这几日，已经与柳如是解开了误会？
还是说见告不倒自己，所以转而采取了怀柔政策？

第217章 乔迁之喜【上】
赵府门外。
傅太太挑起车窗探出张望，眼见路旁的好位置早就停满了驴车轿子，不由回头埋怨道：“都怪你那好妹妹，生生拖到了这么晚，若是赵公子怪罪起来，可怎生是好？”
傅老爷也有些忐忑，但见妻子这般说，还是冷哼一声反驳道：“若不是傅畹，咱们哪有资格登门道贺？”
傅太太顿时偃旗息鼓。
夫妇两个连同小胖子傅醇下了车，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高夫人和高舆露面。
见高夫人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傅太太心下暗骂了一声矫情，脸上却是笑的喇叭花一般，抢着挽住小姑子的胳膊，笑道：“好妹妹，今儿我可算是跟着你长见识了！”
高夫人心不在焉应了声，仰头看向了正门前的金字招牌。
就在几个月前，赵家还不过是陋巷里名不见经传的孤儿寡母，谁成想短短几个月后，竟就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傅太太却是迫不及待想要入府一观，瞧瞧这相爷赐下的宅子，到底与别个有什么不同，于是也不管小姑子在唏嘘感叹什么，扯着她径往门前行去。
到了门前，两个一瞧就干练有素的下人立刻迎了上来，恭谨的询问傅太太等人可有请帖。
傅太太立刻转头看向了高舆。
高舆洋洋得意的从怀里取出请帖，还不忘跟那几个人解释：“我是赵叔叔的表侄！”
那两个仆人信以为真，忙尊了声‘表少爷’，将一行人往里面领。
因傅老爷没敢带仆役登门，捧着礼盒询问何处存放，那两个仆役便先分出一人引着他去了隔壁。
不多时傅老爷从隔壁回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没等傅太太询问，他先压着嗓子颤声道：“你们猜那礼单上排在咱们前面的是谁？竟然是洪阁老！”
洪承畴还是颇有气度的，虽然赵峥没有拜入他的门下，而是选择了以李自成为代表的北举，但他这次还是专程送了贺礼来。
傅太太闻言惊呼一声‘天爷’。
再转回头看小姑子时，顿觉她身上似是被镀了层金身。
一行人跟随那两个仆役，顺着左侧游廊绕至垂花门前，却恰巧从里面走出个柔媚妇人来，看姿色竟与高夫人春兰秋菊各有所长，看衣着仪态也绝非下人可比。
傅老爷只当是赵家的亲眷，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那柔媚妇人却款款迎了上来，向那两个下人询问道：“这几位是？”
她不止生的柔媚，连嗓音也勾人的紧，哪怕只是正常言语，也听的人骨头酥麻。
其中一个仆役忙道：“这位是我们家大爷的表侄。”
“原来是表少爷。”
那妇人冲着高舆微微一礼，恭声道：“既是赵公子的亲眷，请诸位随我来吧。”
听这语气，却不像是什么正经尊长。
傅老爷留了个心眼，特地缀后两步询问那两个仆役，却原来这柔媚妇人竟是附近刘家的姨娘，被她家太太专门派来，负责二门内的迎来送往。
哪有让小妾负责迎来送往的？
还是这么漂亮的小妾！
还是别人家的小妾！
傅老爷满心的莫名其妙，跟在妻子妹妹身后走出一段，忽的恍然大悟，是了、是了，这必是自家妹妹的竞争者！
他心下顿时大为紧张，妹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嫁到赵家，但豪门大户之间互赠小妾，却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若是赵公子心动，只怕转眼就能转手过户。
大敌当前，偏自家小妹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前面高夫人和傅太太，也暗暗纳罕那柔媚妇人的身份，旁敲侧击了几句，那妇人应答得体，却也只说是自家主母与赵家太太相善，所以今日特来帮衬。
等来至二进院里，迎面几个少年人吵吵嚷嚷往外走，内中一人扫见带路的柔媚妇人，立刻站住脚脸色难看的唤了声‘姨娘’。
“咦？”
这时高舆却也认出对面来人，忙上前见礼道：“原来刘二哥也来了。”
他由文转武之后，自然与曹寅更为亲近，因此也就认识了刘烨的庶弟刘贤。
见礼之后，高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看那柔媚妇人，再看看面前的刘贤，愕然道：“这难道就是传闻当中的……”
“哼~”
刘贤见他似想提起前阵子国子监里的传闻，当即沉着脸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冲进了一旁的竹林小径当中。
那柔媚妇人自然正是董姨娘，见儿子羞怒而去，她心里头自然也不好受，可要命的把柄就攥在主母手中，若非刘关氏不想和吴家闹翻，她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又如何能反抗得了刘关氏的种种羞辱？
因此虽然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将眼帘一垂，装作没事儿人般领着傅、高两家往里走。这时又从里面迎出一人来，却正是临时请假来回来帮忙的关成德。
抛开赵峥和高夫人的奸情不论，其实他才是明面上和高家关系最为亲近的人——只是如今高舆一口一个‘赵叔叔’的，却让他这当师兄的有些难做。
彼此含糊见礼之后，关成德就自觉接过了招待任务，引着众人去席间落座。
董姨娘闲下来本想去寻儿子，让他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谁知刚循着刘贤离开的方向，在那竹林里寻了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董姨娘闻言娇躯一僵，旋即却闷头快步朝前，想要装作没有听见，迅速远离此人的纠缠。
但没几步，一条胳膊就被来人狠狠扯住，紧接着又被用力揽进怀里。
“好个浪蹄子，见了爷还敢跑！”
那人低头细嗅着董姨娘身上的芬芳，还算英俊的面孔上尽是猥琐。
董姨娘急忙偏头避开，慌张道：“少将军……”
那人不悦的纠正：“什么少将军，这又不是在平西将军府！”
来人赫然正是刘烨的姑父吴应熊。
眼见吴应熊上手就欲轻薄，董姨娘一面竭力挣扎一面道：“吴大人快住手，若是让烨哥儿知道了……”
“哼~”
吴应熊嗤鼻道：“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当初若不是我去求父亲出面搭救，他现如今还不知在哪个下贱堂子里做龟奴呢！”
说是这般说，他的动作到底多了些迟疑。
董姨娘发现这一点后，忙又趁热打铁道：“就算大人不怕被烨哥儿知道，可毕竟是在外面人多眼杂，万一若是被谁撞见——我听说这府里的下人，全都是张相的旧仆！”
其实真要被撞破，是不是相府旧仆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什么事情只要和张居正扯上关系，无形中就多了威慑力。
因此吴应熊本就迟疑的动作，又不自觉少了力度。
董姨娘趁机挣脱开来，提着裙角飞也似冲出了竹林，结果刚到外面，又差点与一个冷艳妇人撞个满怀。
“姑奶奶。”
董姨娘却似乎并不意外，轻唤了一声，低下头绕过那妇人，匆匆逃进了二门夹道。
那妇人紧咬银牙，目送董姨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直到竹林里再次传出脚步声，她这才急忙收敛起脸上的怨恨，摆出一副贤良端庄的架势。
这次从竹林里走出来的自然是吴应熊。
看到竹林外的冷艳妇人，吴应熊一伸手勾住她尖俏的下巴，冷笑道：“怎么，你是来堵爷的？”
“妾身怎么敢！”
那妇人慌急道：“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妾身担心……所以才会来这里守着。”
“这还差不多。”
吴应熊甩开她的下巴，不屑道：“若不是瞧你还算乖巧，十年前老子就……哼，那小蹄子自从搬出将军府，就越来越目中无人了，你既然这么热心肠，索性帮爷调教调教，让她尽早回心转意，如何？”
却原来这妇人不是别个，正是刘烨的姑姑刘甯。
听丈夫让自己帮忙兜搭董姨娘，刘甯面色数变，忍不住道：“若是让烨哥儿知道……”
“怎么？！”
吴应熊勃然大怒：“怎么，连你也要拿烨哥儿来威胁我？！我吴家在他身上投了多少本钱，结果连个乡下小子都比不过，亏你们一个个的还好意思拿他说事！”
说着，一把将刘甯推了个踉跄，愤然回到了酒席宴间。
等看到马宝等人正与赵峥相谈甚欢，李煦曹寅等半大小子，也如同昔日在将军府那般，往来穿梭忙碌不休，吴应熊心下的火气就更盛了。
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若是父亲还在镇抚使任上的时候，只凭赵峥和李自成扯上干系，马宝等人就绝不敢登门道贺，更不可能如此吹捧姓赵的小子！
方才也正是被这一幕气到了，所以吴应熊才会出门散心。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也只能强颜欢笑的融入其中，毕竟现如今和赵峥扯上干系的，非只是吴家的老对头李自成，还有总摄天下百余年的张居正。
在张相的虎威面前，莫说是他吴应熊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即便是平西将军吴三桂亲至，也断不敢在这场乔迁宴上搅闹。

第218章 乔迁之喜【中】
客厅内。
因这次来的女眷并不多，除了刘烨的母亲刘关氏之外，也就只有李士桢和曹玺携了夫人前来——前者是因为李芸的缘故，毕竟名义上的女儿受了赵家照顾；后者则是因为住得近，先前就曾与李桂英打过几次交道。
所以李桂英就没有单独另寻别处设宴，而是在男宾女宾之间隔了几扇屏风，出入皆从侧门即可。
此时席间又多了高夫人和傅太太，高夫人倒还罢了，傅太太却是头回参加这种‘高端局’，屁股都只敢落下半边。
因见李桂英身边还空了个位置，她正疑惑是什么人如此姗姗来迟，忽见从侧门走进来个冷头冷脸的高挑妇人。
眼见来人，方才被介绍是刘举人母亲、平西将军府姻亲的那位刘关氏，见状急忙起身相迎。
不过她这一站起来，倒显得来人没那么高挑了。
傅太太暗暗咋舌，心道不想妇人当中竟也有这般高头大马，这身量等闲男人怎么生受得了，怪不得她丈夫一早就没了——方才刘关氏半句没提丈夫，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对方早就死了。
这时曹夫人和李夫人也纷纷起身相迎，傅太太通过她们的招呼声，才知道原来是将军府的大奶奶到了，当即也急忙站起来笑脸相迎。
李桂英却未曾起身。
她如今虽对刘烨的母亲少了芥蒂，但却并没有爱屋及乌到刘福临的妹妹头上——何况方才这刘甯一直就冷着个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李桂英就更不想惯着她了。
而高夫人见状，也便没有跟着起身。
这个举动顿时博得了李桂英的好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高夫人却心虚不已，虽说如今自己与赵峥已经彻底了断，但在赵峥的母亲面前，却还是莫名有些战战兢兢——这感觉，倒有些像是面对早就过世的公公。
却说那刘甯落座后，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几分，直惹得刘关氏暗骂不已。
先前对于关国维的分析，她还只信了七八分，可如今眼见赵峥得了张居正的青眼，甚至还以私人名义赐下宅子，却是已经信了个十成十。
所以她最近才拿出了在将军府伏低做小的姿态，努力与赵家上下搞好关系。
这好容易才与李桂英缓和关系，若是因为小姑子的缘故再让李桂英着恼，岂不是前功尽弃？
好在刘甯的脸色虽不好看，却也并没有说什么大煞风景的言语，只是时不时的自斟自饮，结果这席间的正菜还没上齐呢，她倒先喝的醉眼朦胧。
眼见再这么下去刘甯早晚要失态，刘关氏只好起身冲李桂英赔了个不是，道：“我家姑奶奶只怕是有什么心事，绝不是有意要来府上搅闹——我且先扶她下去清醒清醒，再回来陪大家吃酒。”
李桂英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却是愈发让刘关氏恼恨小姑子坏事。
若非当年全赖她搭救才没有沦落为罪囚奴婢，儿子如今也还离不开平西将军的扶持，说不得就得反正两个大耳帖子上去，直接把她给打醒。
不过她虽然没有打小姑子耳光，等扶着刘甯到了客房里，又屏退左右后，还是重重把刘甯推倒在床上，居高临下的埋怨道：“来时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那赵峥刚得了张相看重，这时节断不能得罪他！偏你……”
“得了张相看重又如何？！”
这一推一摔，倒让刘甯清醒了少许，她晃晃悠悠的坐起来，咬牙道：“别忘了他是踩着咱家烨哥儿出人头地的，若是没有他，说不定被张相看重的就是咱家烨哥儿了！若是烨哥儿得了张相看重，将军府里还有谁敢小看咱们？！”
如果没有关国维帮忙分析，估计刘关氏也是同样的看法。
但她现在早就已经明白了，即便没有赵峥这个异数在，刘烨的上限依旧存在着天花板，反倒是赵峥爬的越高，儿子也能紧随其后。正待反驳之际，刘甯忽然扯住她的衣袖，仰着头笃定道：“以你的脾气肯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烨哥儿被人踩在脚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假装和赵家搞好关系，然后伺机下手除了他……”
“你胡说什么？！”
见刘甯越说声音越大，刘关氏生怕被赵家的下人听到，急忙伸手去捂刘甯的嘴。
刘甯却直接一个后仰躺倒在床上，指着刘关氏笑道：“被我说中了对不对、被我说中了对不对？！”
“对你个大头鬼！”
刘关氏气的一巴掌拍在她胸脯上，咬牙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其实烨哥儿往后……”
她本来想把关国维的分析和盘托出，结果刚起了个头，就被刘甯的胡言乱语打断了：“哪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为了烨哥儿，难不成为的是那赵峥？哈、哈哈~我知道了，你定是瞧他生的俊俏，所以春心荡漾想要与他勾搭成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和那姓董的骚蹄子一样，都是水性杨花的贱人！”
说话间，她又挣扎着爬起来，抓着刘关氏的衣领愤恨道：“贱人、贱人，你们这些勾引别人相公的贱人，对得起我哥哥吗？对得起烨哥儿吗？！对得起我们刘家的列祖列……”
没等她质问完，刘关氏已经按捺不住心下的愤恨，猛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
这次刘甯的后脑勺直接磕在墙上，哼也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刘关氏吓了一跳，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她只是昏迷而已，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想到刘甯方才那些指责，刘关氏这些年在将军府积攒的怒火一下子总爆发出来。
“你才是贱人、贱货！”
她咬牙切齿的骂道：“明知道自己的男人偷了哥哥的小妾，还对亲嫂子意图不轨，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捅破，如今倒好啥意思反过来诬陷老娘，往老娘头上泼脏水！”
她越骂越是恼恨，下意识扬起手来，就照着刘甯的脸抽了过去。
但脑中忽然间的灵光一现，却让她及时停了下来。
盯着刘甯那张即便昏迷之后，也不失愁苦冷艳的脸端详片刻，刘关氏丰厚性感的唇角忽然露出快意之色。
她不是污蔑自己不守妇道，意图勾搭年轻英俊的赵峥吗？
自己索性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至于那赵峥会不会拒绝……
哼~
若是别人他或许还能把持得住，但面对仇人的妹妹，方才还在自己母亲面前摆脸色的刘甯，只要自己稍作撩拨，想必他绝不会错过这个报仇的好机会！
自己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弥补两家的仇怨。
至于刘甯事后如何……
呵~
她既然满口都是刘家如何，那么为刘家的未来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岂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第219章 乔迁之喜【中二】
与此同时。
大厅内酒宴正酣。
眼见赵峥去了隔壁桌敬酒，方才起身举杯应和的刘烨、岳升龙等人，这才纷纷落座。
因为应邀前来的同年足有四五十人，所以男举这边分成了两桌，女举们则是单独在小花厅里设宴。
虽然赵家并未刻意安排，但以刘烨岳升龙为首的这桌，基本上都是家世背景不错的——除了临时加塞的高舆和小胖子傅醇。
与天香楼那次一样，兄弟两个依旧是敬陪末座。
但与天香楼那次不一样的是，因为赵峥并不在席间的缘故，既是赵峥表侄又是关成德师弟的高舆，已经不再是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而是频频得到席间众人的招呼。
虽还不及最上首的那几个，但也勉强能算是席间的热点人物了。
高舆对此窃喜不已，心想着上次在天香楼的时候，叔叔虽然隐隐是这群人的首领，但彼时岳升龙、马应祥、姚仪等人，却都有着与其分庭抗礼之势。
现如今与叔叔谈笑风生的，已经换成了三四品的文武官员，而自己也从敬陪末席的小透明，成为了能与举人们平等论交的存在。
等到叔叔爬到更高的位置上，自己又该是何等的风光？！
一时不由得熏熏然飘飘然，还未饮酒先就醉了三分。
而此时另一张桌上，正起身与赵峥对饮的武举们，心中也同样难以平静。
虽然早在南镇抚司的时候，就知道双方日后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但这个高低贵贱分的也太快太急了吧？！
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众人就从难以望其项背，达到了连脚后跟都得跳起来才能看到的程度。
不过唏嘘感叹之余，大多数人也愈发庆幸能参与南镇抚司的集训，否则单凭他们如今在巡察司、巡检所的边缘地位，莫说是来出席赵家的乔迁宴了，怕是想送份贺礼都找不到门路。
却说赵峥敬了一圈的酒，又回到主桌上交代关成德代为招待众人，然后便托着两只酒杯出了大厅，朝着右侧花厅走去。
到了花厅门外，他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让伺候酒局的仆妇先单独请出了张玉茹。
不多时张玉茹从花厅里出来，见赵峥手上托着两只装满了酒的酒杯，不由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峥笑着将手臂平举，然后示意张玉茹也举起右臂。
然后便在她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将其中一杯酒放在她掌心里，然后环臂勾住她的胳膊，道：“我当然是来找娘子喝交杯酒的。”
“呸~净胡说！”
张玉茹满面红霞的啐了一口，手上却并未挣扎，反而顺着赵峥的意思勾起了手臂。
“哈哈，不逗你了。”
赵峥哈哈一笑道：“走走走，咱们一起进去敬酒。”
张玉茹心下先是涌出淡淡的遗憾，旋即又觉得暖洋洋的熨帖，虽然没能喝成交杯酒，但赵峥这番举动也不啻于是在一众女举面前，宣告了自己未来女主人的身份地位。
一脸甜蜜的与赵峥并肩走进花厅，她还特意横了钱淑英一眼，就在方才，这小贱人还明里暗里的嘲讽，说她配不上如今的赵峥。本来张玉茹也因此颇为忐忑，且对钱三十七继续纠缠赵峥大为不满。
但现在……
哼~
看这反复无常的小贱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三十七自然也感受到了张玉茹眼中的挑衅，更看到了两人近乎宣誓主权一般的出场，但她却依旧斗志盎然毫不气馁。
无所谓的，父亲大人终将出手！
那天肺腑受了震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到了父亲和柳姨在争吵，争吵的内容甚至还波及到了赵峥。
这让钱三十七一度又有反复，甚至在柳如是面前，应承不会再与赵峥扯上干系。
但后来变化却让她认定了，自己那天听到的完全就是幻觉！
因为按照某位管事偷偷透露的消息，父亲大人非但派人仔细调查了赵峥的情况，还特意将他举荐给了张相——若非如此，又怎会有赵峥今日之荣光？
而这一切传言，又从父亲大人今天送出的贵重贺礼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单凭这份提携之恩，就已经超过了张玉茹一家能付出的所有代价，等到父亲大人正式摊牌的时候，张玉茹还拿什么来和自己争？！
因此不管张玉茹怎么宣誓主权，怎么在人前与赵峥亲密无间，在钱三十七眼中，这个优秀到打破了文武界限的男人，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张玉茹自然也注意到了钱三十七的奇怪态度。
于是等敬完酒，柔情蜜意的将赵峥送出花厅后，就忍不住抱怨道：“这钱三十七真是有病，早知道就不该下帖子请她！”
赵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他本来也没想请钱淑英的，但张玉茹却怀疑他是不是心虚，这才不得不给这搅……
呃~
正是吃饭的时候，还是不要用这个形容词了。
安慰了张玉茹两句，两人这才在花厅门外依依惜别。
赵峥转头正准备回到大厅里，继续陪着马宝、郑经、吴应熊等人闲扯，冷不丁却被一人拦路截住。
“刘夫人？”
眼瞧着这比刘烨还高了半头的妇人，赵峥心下纳罕不已，这阵子他与刘关氏打了不少照面，但基本都是在李桂英面前，对方直接找上自己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不对，应该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自己头回去刘烨家的时候。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随口问道：“莫不是女眷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说是这么说，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女眷席上会出问题，就算出了问题，那也应该是母亲派人来通知自己才对，怎么会让刘烨的母亲出面？
“确实出了些麻烦。”
不想刘关氏却直接点头认下了，丰厚的嘴唇往客房的方向努了努，道：“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便自顾自迈步向前。
这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意思？
毕竟是仇人之妻，即便她一直表现的像个受害者，但赵峥心下也不由提高了警惕。
但只是略一犹豫，他还是跟在了刘关氏身后，毕竟再怎么说这里也是赵家，自己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凭她一个区区妇人，就算设下了什么陷阱也休想得逞。
不如跟上去瞧瞧，看这女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220章 乔迁之喜【中三】
通向客院的路上，安静的有些出奇。
虽然仆役们都在为乔迁宴的事情而忙碌，但安静成这样显然还是有些不正常。
只可能是有什么人，刻意支开了闲杂人等。
考量到最近关刘氏一直都在帮着布置新居，新进转入赵家的下人，又不知道两家上一辈仇怨，会听凭从她的吩咐倒也并不奇怪。
正想些有的没的，刘关氏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直暗中留意她举动的赵峥，自然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却见刘关氏转过身，郑重道：“我知道，赵公子对于我的所作所为其实一直心存疑窦，不过接下来妾身就会用行动向你证明，我是真心实意与你们同仇敌忾，也是真心仇恨着除烨哥儿之外所有的刘家人！”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毅然决然的气势，走向了不远处的客院。
这时赵峥反倒迟疑了。
刘关氏这番话、这个态度，也太容易引起歧义了。
眼瞅着妇人每一步迈出，都会在长裙后摆撞出健美结实的蜜桃轮廓，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烨眼下可就在大厅里吃酒呢！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将方才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赵峥急忙大步流星的追了上去。
等到进入客院后，听到屋内隐约传出些稀碎的动静，他这才百分百确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既然不是自己妄想的那样，她又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跟着刘关氏走进了客房里，结果就见一个冷艳的妇人正仰躺在床上，好似正陷入昏迷当中。
确定这屋里就只她一人后，赵峥忍不住微微蹙眉，但也并没有急于揭破，而是静静地等着刘关氏给自己一个解释。
刘关氏见小姑子还没有清醒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赵峥露出神秘的微笑：“赵公子可知道床上这贱人是谁？”
这刘甯是刘关氏亲自接进来的，所以赵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但听到刘关氏那一声‘贱人’的蔑称，再加上先前那段差点引发了歧义的言语，赵峥立刻猜出了刘甯的身份：“难不成是吴应熊的老婆，刘福临的妹妹？！”
“赵公子果然聪明。”
刘关氏赞了一声，又恶狠狠看向了床上的刘甯：“这贱人和刘福临是一母同胞，心肠却比她那胞兄还要恶毒，就在刚刚不久，她还想怂恿我伺机对赵公子下手，被妾身断然拒绝之后，又对妾身言语羞辱……”
说到‘言语羞辱’四字，她脸上的怨愤之色达到了顶点，霍然回首道：“如今刘福临不知藏匿何处，公子报仇无门，何不先拿这贱人出出气，权当收些利息？！”
原来刚才真的不是自己想多了，只是想错了目标而已！
赵峥震惊之余，依旧敏锐的发现，刘甯的胸脯在这一刻加速加剧的起伏着。
这女人果然是在装晕！
也不知这究竟是姑嫂合谋上演的仙人跳，还是刘关氏真就如此准备，只是中间出了差池。
赵峥眼下更倾向于后者。
再怎么说刘甯也是平西将军府的少奶奶，拿她来做仙人跳的诱饵，即便吴应熊带人将自己抓个正着，恐怕也不是什么露脸的事儿。
这般想着，赵峥面上却是骤然一沉，冷声道：“欺辱妇人岂是君子所为？夫人当赵某是何等人也？！”
他虽不是正人君子，可也不是精虫上脑就不管不顾的蠢货，甭管这是不是陷阱，一旦自己在刘关氏眼皮底下侵犯了刘甯，那就落了把柄在刘关氏手上。
对于赵峥义正言辞的拒绝，刘关氏倒也并不意外，毕竟真正的诱惑还没显露出来呢。
她抿嘴轻笑一声道：“赵公子莫非是担心事后无法收场？那你尽管放心，这贱人在吴家早就失了宠，即便是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少奶奶身份，也绝不敢把今日之事捅出来，说不得还会帮着咱们一起遮掩。”
说着，她微微弯下腰去，将手伸向了刘甯的襟摆：“这贱人虽被吴应熊玩腻了，但身上倒也颇有些情趣，且容妾身指给……”
“贱人！”就在刘关氏的指尖刚刚触及到刘甯领口的瞬间，刘甯突然爆喝一声翻身坐起，狠狠一巴掌抽在刘关氏脸上，不等刘关氏反应过来，又合身扑上来与刘关氏撞成了滚地葫芦。
她确实是在装晕。
方才之所以会昏迷过去，除了撞到头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酒气上涌。
所以刘关氏走后没多久，刘甯就重新清醒过来了，只是当时她根本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就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碎碎念的咒骂吴应熊薄情寡义好色无耻、刘关氏忘恩负义翻脸无情、董姨娘水性杨花勾引男人。
结果正骂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刘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却见走进客院的除了去而复返的大嫂之外，竟还跟了个赵峥。
而看到赵峥那英俊的面孔，刘甯就忽然想到了自己先前对大嫂的指责，心说自己方才随口发泄，难道竟真就给说中了不成？！
震惊之余，刘甯这才想到要继续装晕，好确认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结果最终没能抓出刘关氏的奸情，反而发现刘关氏想将自己当做‘利息’卖给赵峥！
怒发冲冠之下，刘甯也没想太多就和大嫂厮打起来。
一开始仗着先发制人的优势，刘甯倒还真占了不少便宜，直将刘关氏脸上挠的一道一道的，领口都从U字形扯成了深V。
可等刘关氏反应过来，立刻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逆转了局势，反而将刘甯骑在身下，大巴掌抡圆了往小姑子脸上左右开弓，只片刻功夫就将一张冷艳的瓜子脸打成了肉馒头。
到这一步，赵峥也终于确认了，姑嫂两个并非是在唱双簧，而是真的已经反目成仇了。
他伸手扯住刘烨母亲的后颈，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又用脚尖点住刘烨姑姑的锁骨，免得她趁机反扑，然后大喝一声：“停！”
吼声过后，两人身上的伤势迅速减轻，不过刘甯脸上依旧红涨涨的，刘关氏的脸上也还留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今天是我家举办乔迁宴的好日子，要打你们回去打个够，别在这里丢人败兴！”
赵峥一边说着，一边扯着刘关氏退出丈许远。
刘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的怒视大嫂；刘关氏将过于坦荡的V领紧了紧，也是丝毫不让的瞪着小姑子。
对峙片刻后，终究是刘甯吃亏更多，也先一步沉不住气，恨声道：“这事没完，等回去我就告诉应熊、告诉将军大人，看你这贱人怎么收场！”
“哈~”
刘关氏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直管去说，大不了两家彻底闹翻，我们娘俩也跟你断了往来——到那时，你这吴家少奶奶想必就能坐的稳稳当当了，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取代了！”
这话明显是在反着说。
“你、你……”
刘甯果然被戳中软肋，自己膝下只有个十岁大的女儿——也正是因为她当时怀有身孕，吴三桂才会出面抹平了刘家的官司——近几年又失了丈夫宠爱，能坐稳这个少奶奶，除了谨小慎微忍气吞声之外，就是靠着刘烨越来越优秀的表现。
现如今侄儿终于熬出了头，眼见再过几年就能成为自己和女儿的真正靠山，她又怎么肯、怎么敢在这时候自断臂助？
支吾半晌，她又色厉内荏的道：“烨哥儿始终是姓刘的，你以为他会和你这贱人一样忘恩负义吗？！”
“忘恩负义？你怎么不说有仇报仇？！”
刘关氏冷笑道：“你敢把这事捅出去，难道我就不能把吴应熊做过什么告诉烨哥儿？你觉得到那时，他会怎么看你这个助纣为虐的姑姑？！”
“你、你……”
刘甯再次语塞，她当初纵容吴应熊，就是笃定了嫂子不敢捅破这事儿，可若是两家因为自己的事情反目，刘关氏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届时嫂嫂侄儿固然讨不了好，但最倒霉多半还是自己！
听这番话的意思，吴应熊好像是做过什么对不起刘家的事情，而刘甯也做了帮凶——赵峥一边暗暗琢磨着，一边期待着姑嫂两个能爆出更多的猛料。
然而刘甯气势衰弱下来之后，两人就又陷入了以眼还眼的阶段。
见没有热闹好瞧，赵峥这才开口道：“你们姑嫂若还要继续斗气，那恕赵某不能奉陪了。”
说着，径自转身出了客院。

第221章 乔迁之喜【下】
就在姑嫂二人对峙的同时。
李桂英迟迟不见刘关氏回来，于是命春燕前来寻找。
期间也有仆妇给春燕传话，说刘关氏希望不被打扰，但春燕对双方的关系知根知底，又知道最近是刘关氏紧着巴结赵家，自然不会将她的吩咐放在眼里。
一路寻至客院附近，忽然远远看到赵峥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那刘关氏也狼狈的掩着襟摆追将出来。
看到这一幕，春燕急忙缩到花坛后面远远窥探，就见两人在门前说了几句话，那刘关氏似有些犹豫迟疑，赵峥便甩下独自离开了。
刘关氏站在门前愣怔了片刻，又一跺脚回到了客院里。
却说等走到花坛前，赵峥站住脚没好气道：“还藏什么藏，赶紧给爷滚出来！”
“爷~”
春燕媚眼如丝满眼崇拜的迎出来，先看了眼客院的方向，然后才压着嗓子道：“您可真是好手段，若那刘福临知道了，只怕当场就要被气死了！”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赵峥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旋即照着她后尖狠狠一巴掌，呵斥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老子跟她清清白白的，根本没有那种事！”
春燕哪里肯信，先前与高夫人的事情，自家大爷也说是清清白白，后来呢？
她戏谑的在领口比了比，道：“是这么个清白法？”
“那是她和她小姑子打架扯坏的！”
“还有她小姑子？！”
春燕吃了一惊，眼里崇拜之色愈发浓烈：“那岂不是平西将军府的少奶奶？爷果然厉害！”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眼见和这满脑袋黄色废料的小丫头是说不通了，赵峥板起脸来正色警告道：“这回你可千万别乱来，这可不比高家，高士奇死后就没了依仗，一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可不是轻易就能摆平的！”
见他说的认真，春燕连忙恭声称是，心下却暗暗琢磨，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自然不行，可若是和高夫人一样，那就是奇功一件了。
说不定连太太都乐见其成！
若是连太太都站在自己这一边，翠缕那小蹄子还拿什么跟自己比？！
赵峥哪知道这小蹄子心中所想，左右事情已经被她看到了，索性一事不烦二主：“你去找一件我新做的斗篷，送到客院里——别的话不要乱说，放下东西就走！”
等春燕再次恭声应了，他这才回了客厅里继续招待宾客。
他这个主人虽离开了好半天，但大厅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受到影响，众人依旧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连吴应熊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跑到武举那一桌，正拍着刘烨的肩膀对众人说着什么。
看那样子，多半是在吹嘘平西将军府这些年对刘烨的照顾提携。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知道他暗里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刘家的亏心事后，再看这一幕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可惜方才在客院门口时，刘关氏并不愿意吐露实情，否则倒是可以针对这事做些文章。
这个念头在心里略略打了个转，赵峥也就没再多想了，毕竟他现如今和刘烨已经化敌为友，对吴家的敌意，也大多来自后世的记忆，其实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的。
而且方才在客院门口，刘关氏追出来之后也已经解释清楚了，为何要如此积极主动的缓和关系。
说实话，自己多半会压制刘烨一辈子这事，赵峥早就已经看出来了，但他自己本身就是刘烨的天花板这一点，倒还真没仔细琢磨过。
若是以此为前提，刘关氏会选择主动示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赵、赵老爷。”这时赵峥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卑微的声音，侧头看去，却是高舆的舅舅傅老爷，专门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了。
上次去他家时，他虽然也表现的十分恭敬，但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佝偻着身子几乎恨不能跪下说话——只能说张居正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朝中高层倒还罢了，下面几乎将他当成了神一样的存在。
赵峥起身主动与他碰了一杯，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傅兄何必这么客套，来，你我满饮此杯。”
傅老爷已有三十出头，比之赵峥的父亲也就小了三四岁，但被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赵峥，在众人面前呼之为‘兄’，还说是自家亲戚，却顿觉受宠若惊，喝酒的时候都差点没给呛到。
等哆哆嗦嗦回到自己座位上，旁边杨员外郎——也就是杨琛他爹，立刻贴心的给他夹了些菜，笑道：“快吃两口菜遮遮酒，老弟你能有这一门亲家，后半辈子可是什么都不用愁啰！”
傅老爷先是点头，继而想到那刘家的美妾，又觉得深深不安，那惯会卖弄风骚的潘金莲，在西门家都不免有个起落，况是妹妹这等不会主动迎送的？
凭这一点，就看得出傅老爷家学渊源传承有序，从老子到儿子、乃至外甥，皆将一本金瓶梅烂熟于心。
…………
另一边。
春燕将斗篷送到客院里的时候，刘家姑嫂二人一在屋内一在院里，正隔着门互相冷嘲热讽。
直到春燕推门进去，两人才不约而同的收声。
春燕因在门外听了些鸡毛蒜皮陈年旧怨，又见刘关氏脸上身上果然都有厮打过的痕迹，不由暗暗失望，心说难道真的像自家大爷说的一样，只是姑嫂互殴而已？
想了想，她不死心的试探道：“这里只一个斗篷，也遮不住两位夫人，若不然奴婢去向少将军禀报，看他有什么……”
“别！”
率先开口阻止的，却是躲在屋里未曾露面的刘甯。
她匆匆从屋内走出，先是疾言厉色的呵斥道：“我事后自然会告诉少将军，哪里轮的到你来多嘴？”
说完才惊觉这不是在将军府，对面也不是自己可以随便差遣的奴仆，忙又改口道：“我、我是说，不用知会我家少将军了。”
“哼~”
刘关氏暗暗鄙夷，自家这位小姑子面对别人的时候，一贯牙尖嘴利蛮横无理，偏偏到了丈夫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摸出两枚金瓜子，笑盈盈的塞到春燕手上：“有劳春燕姑娘了，方才我们姑奶奶发酒疯扯坏了我的衣领，她自己身上不过是乱了些，用不着遮掩。”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春燕故作恍然之色，推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那两枚金瓜子。
等千恩万谢的带着那瓜子出了客院，春燕脸上欣喜的笑容却立刻化作了皱眉沉思。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若不然那个什么少将军夫人，也不会一听说要禀给丈夫，就显得如此慌张。
但情况又好像和自己预想的不大一样，怪不得大爷叮嘱自己务必小心行事。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好在那刘关氏如今成了近邻，往后常来常往的，自己总能把事情搞清楚。

第222章 丑将军独占妖魁
自打进入腊月以来，京师连降大雪。
虽然现今天下富庶，京城更是首善之地，但亦不乏冻毙街头的饿殍。
东城一处长街上，几个巡丁七手八脚，将一具冻的梆硬的尸首抬到班车上，为首的将尸首身上的短衫卷起，遮住腰眼处黑红色的血迹，就准备招呼兄弟们打道回府。
虽然这人一看就不是冻死饿死的路倒，但年关底下多少事情要忙，凭他一个粗布短衫的贫户，死便死了，怎值得兄弟们为此挨冷受冻？
就算事后他家人发觉不对，那也是别人去查，管他们收尸的何干？
可就在几个巡丁牵着驴车，一脚深一脚浅的转到路中央时，前面忽的雪尘飞扬隆隆作响，细看却是一人骑着条雪白大狗飞奔而来。
一见此人，那为首的巡丁大惊失色，忙催促着手下兄弟把车赶到巷子里躲避。
但那大狗来的太快，巡丁们慌里慌张的刚掉了个头，那大狗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狗背上的骑手兜转缰绳，示意那大狗从旁边减速绕行，但那大狗却根本不听指挥，猛地跃起丈许高，直接从巡丁们头顶跳了过去。
落地后，那雪白大狗得意的仰头‘嗷’叫一声，然后又驮着背上的骑手飞驰远去。
“特娘的，吓老子一跳！”
为首的巡丁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吆喝着催促手下调转马车，重新上路。
有个与他亲近的巡丁，忍不住调侃道：“吕大哥，你这胆子也忒小了，这可是京城，即便是骑着异兽的千户老爷，也不敢当街冲撞官差的。”
“你懂个屁！”
那吕大哥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骂道：“方才那位可不是什么千户老爷，而是最近声名远扬的赵峥赵公子，都说他是包黑子转世，能审阴断阳，最近跟咱们府尹公子一起破了好些奇案，这万一被他瞧出不妥来，咱们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包黑子转世？可我听说是赵云转世啊？”
“你懂个屁！这赵云和包黑子又不是一个朝代的，没准是赵云先转世成包黑子，然后再投胎转世成赵公子呢！”
骂声当中，载着‘路倒’的板车重新上路。
与此同时。
白狗银枪的‘赵黑子’，却在转角处放缓了速度。
倒不是他发现了那尸首的蹊跷处，而是街边正有一群小童领着只大黄狗打雪仗，欢笑声和狗吠声，立刻吸引了定春的注意力。
“等回去，我让青霞和馨儿陪你……”
眼见它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边，几乎就已经走不动道了，赵峥正想诱之以‘利’，忽见定春猛地一巴掌拍在路旁的雪堆里，扬起的雪将那大黄狗和几个小童全都掀翻在地。
几个小童虽未真个伤着，但都被吓的嚎啕大哭起来。
“嗷~”
定春得意的仰头叫了一声，又放开四爪奔驰向前。
它好像从来不会汪汪叫，只会嗷呜嗷呜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赵峥无语，默默把给青霞捎的点心分了几包，远远的抛给了那几个小童充做补偿。
好在接下来一路顺畅。
等到了自家府邸，定春又嗷呜嗷呜的叫了几声，早就听惯了这动静的门房，立刻打开角门将一人一狗迎了进去。
赵峥利落的从狗背上跳了下来，结果落地时左腿一软却险些摔个跟头，亏得他身体协调性和力量都远超常人，凭借一条右腿还是稳稳站住脚。
然后就感觉整条左腿酸疼无比，几乎赶上了吸纳龙虎气的后半段。
不过赵峥却并没有去查看，拍拍定春的头让它背着点心，自己去后院寻青霞玩耍，便拖着左腿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客厅。每天承受痛苦加倍的折磨，怎么可能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近来赵峥身上频繁出现各种幻痛，魂体和肉身都没有任何损伤，但就是疼的让人痛不欲生。
按照三李会诊的结果，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能停下来休整一段时日，多半就能不治而愈。
但赵峥请人护持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二月春闱前突破到通玄境，达成前无古人的成就，这眼见到了关键时刻又怎么可能停下来？
所以也只能先咬牙坚持了。
好在这幻痛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就已经减轻了大半。
跺掉脚上的雪，迈步走进客厅里，就见刘烨、姚仪、岳升龙、马应祥四人都已经到齐了。
自从把乔迁之事处理妥当，赵峥就又开始参赞破案之事，为了适配他的作息时间，姚仪等人都尽量选在上午方访查案情，下午若是没有紧急行动，就带着最新的线索过来请他参详指点。
这月余时间，五人断断续续又破了两桩案子。
考虑到都是疑难大案，这个效率不能算低，但要说什么审阴断阳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之所以传的沸沸扬扬神乎其神，完全是因为赵峥和姚仪等人的身份使然。
不过今天刘烨、姚仪等人前来，却不是为了查案，而是要商量去张家下聘一事。
张额图一家是十月二十八进的京。
二十九李桂英就特意去见了张额图的夫人，提议年前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到春闱过后就风光大办。
她这一来是急着抱孙子，二来也是怕孙子来的太急——赵峥每晚和春燕炮火连天的事情可瞒不了人，再说春燕也没有要瞒着的意思，反而恨不能宣扬的尽人皆知。
这要是新娘子还没过门，先就弄出个庶长子来，可就不妥当了。
其实赵峥还是采取了避孕手段的，但也不好跟母亲详细解释，后来又听说张家也是同样的想法，便也由着母亲做主了。
这事还意外引起了连带反应——关成德最近也正着急上火的四处看房。
赵峥这大舅哥成亲后，他和赵馨的婚事也就该提上日程了，到时候总不能连个婚房都没有吧？
而这栋东城的三进大宅，也无形中提高了他买房的门槛——虽然彼此早就是一家人了，赵家也没什么高门嫁女的想法，但对比之下，总不好显得太过寒酸。
因知道关成德手上的积蓄不多，本来赵峥是准备帮他垫付房款的。
但小关同志也是要脸面的，自然不肯让未来大舅哥帮自己出钱置办婚房。
一来二去的，这事就落到了刘烨母亲手上。
抛开关珠被坑死的事情不提，刘关氏确实称得上是关成德的族中长辈，由她出手帮忙并无不妥。
这且不提。
却说赵峥在主位上坐定后，见刘烨脸上的麻子直泛红光，便猜到他昨儿多半又得偿所愿了。
这刘关氏眼见赵峥和关成德都定下了姻缘，自然也有些着急儿子的亲事，最近除了帮衬关成德和亲近李桂英之外，就是托人四处寻找合适的姑娘。
但刘烨一来对李芸念念不忘，二来又嫌弃那些女子多是为了攀附，对此事半点都不积极，反而频繁出入天香楼。
别说，那狐妖还真就对他另眼相看。
只上个月就‘宠幸’了三次，这个月还没过去一半，眼见得又已经三次了。
据说外面已经据此写出了‘丑将军独占妖魁’的话本故事，不过那绣像上的狐妖，怎么看都有点像是青霞，只是少了清纯多了妩媚。
估摸着是画师不知道那狐妖生的什么模样，就拿时常出入市井的青霞当做了参照。
其实……
那画师若是照着镜子画，反而会更像一些。

第223章 进击的春燕
送走了刘烨、姚仪等人。
赵峥便回转后院，进到李桂英屋里，见正有个高大妇人与她对坐在罗汉床上，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上前躬身道：“母亲、关姨。”
按照正经尊称，合该称呼刘烨的母亲一声刘家婶婶，或者刘夫人才对。
但赵峥虽然因为那天在客院的事情，对这妇人多了些认同感，却并不愿意挂带上那刘福临，因此便以‘关姨’称呼。
刘关氏巴不得将刘福临撇清关系，倒也乐得如此。
微微起身还了一礼，因知道赵峥是要禀报下聘的事情，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看他母子二人对答。
赵峥把准备的礼物一一说了，又道：“明儿下聘以姚仪为主，除了刘烨、岳升龙、马应祥之外，我还请了杨琛和高舆两个，凑足六六大顺之意。”
这时节提亲、下聘，都是媒人和亲朋代办，只有正式订婚时才会轮到准新郎出场。
听到其中还有高夫人的儿子，李桂英忍不住埋怨道：“都怪你莫名其妙认了个侄子，弄的高夫人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这个‘弄’字虽是无心之语，却倒也用的恰如其分。
赵峥讪笑两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桂英又道：“你既铺排妥当了，也不用问我，直接去张家走一遭把事情说了，看张大人和张夫人可有异议，若是没有，就趁早把聘礼下了，也好赶在小年之前举办订婚宴。”
本来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家里长辈出面。
但这天寒地冻连日下雪，赵峥自然不放心让母亲往来奔波，当下接过母亲递回来的礼单，又去青霞处牵走了定春，趁着天色尚早，急急忙忙往城南赶。
目送他离开之后，刘关氏忍不住赞道：“还是你们家赵峥好，前程本事就不用说了，最重要的是孝顺省心，不让你操心惦记着。”
说着，又忍不住连连叹气。
“怎么？”
如今两人成日在一处，早都已经厮混的熟了，故此李桂英一见她这副模样，立刻就猜到了原因：“难不成刘烨又去天香楼了？”
见刘关氏默然，她便建议道：“若实在不成，不如接回家中做个侍妾。”
刘关氏急忙摇头：“这怎么行！那可是水性杨花狐媚惑主的狐妖，真要是弄回家里，能像你们家青霞这么乖巧懂事？”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烨哥儿总是嫌弃我替他挑选的人家，一门心思只为攀附，可他老去那烟花柳巷与狐狸精纠缠不休，传扬的满京城都知道了，又有哪个正经人家的正经姑娘，会乐意嫁过来？！”
说起这事来，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倒了一大车的苦楚，眼见天色不早了，这才起身告辞回家。
因外面又下起了雪，李桂英忙唤春燕打着伞在旁引路。
刘关氏因知道春燕是赵峥身边得‘用’之人，自然不敢等闲视之，见她高举着纸伞有些吃力，便伸手握住了伞柄笑道：“我自己来吧。”
“呀~”
春燕却仿佛被吓了一跳，没有松开伞柄，而是惊讶的看向了刘关氏的手。
刘关氏顿时有些不自在，她的手算不上粗糙，甚至称得上细润光滑，但和身量一样比普通女子要大上一圈，几乎和寻常男子无异。刘关氏私下里也常引以为憾，故此被春燕这般盯着，心下就有些不快。
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春燕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道：“我只是没想到夫人您的手会这么凉，还以为您这副身子骨，火力也该比我们更壮些呢。”
什么叫‘这副身子骨’？
刘关氏心下更恼，脸上也不禁挂了霜寒。
春燕察觉到这一点，忙摆手解释道：“刘夫人千万莫要误会，奴婢是暗里羡慕您呢！”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自然是羡慕夫人这身子骨！我们爷每日里龙马精神，我却实在有些应付不来，好几次我们爷都嫌弃，说我要是能有夫人这……”
说到半截，又好似忽然醒悟过来，忙红着脸掩住了樱桃小嘴。
刘关氏听她这般说，心中顿时去了芥蒂，又忍不住啐道：“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提我作甚？”
见这妇人虽啐了一口，脸上却并无多少恼意，春燕便又大着胆子试探道：“许是平日里见的多了，那天在客院又看到……”
说到半截，她又刻意把话吞了回去。
刘关氏自然明白春燕要说的是什么，当日她本想剥去刘甯的衣衫，不想却反被刘甯扯开了衣襟。
那时只顾着与小姑子对峙，旁的也就没多想，如今被春燕一提醒，才惊觉自己是在男人面前被掀开了蒸笼，露出了笼屉里的……
再联想到赵峥与春燕胡天胡地时，竟还拿自己说事打趣，脸上顿时涨的通红，有心想要呵斥春燕，又担心她因此追问那天在客院里发生的事情。
最后只闷闷的又啐了一口，笑骂道：“两个不知羞的，偏拿我这人老珠黄的打趣，也不怕被你们太太知道。”
说着，劈手抢过纸伞快步朝前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远，却听后面春燕‘嘟囔’道：“太太知道了，也未必就会着恼。”
刘关氏听了这话先是不解，继而忽的恍然大悟。
她那日撺掇赵峥，将刘甯当成是报复刘福临的宣泄途径，但真要论起来，已经嫁出去的妹妹如何比的过结发妻子？
想通了这一节，刘关氏不由又羞又恼，亏她方才还夸奖赵峥恭敬守礼呢，不想暗地里竟有这等言语！
但羞恼归羞恼，她也知道这事完全就是自己自作自受，若没有当日客院里发生的事情，赵峥又怎么会对自己一个半老徐娘感兴趣？
嗯……
应该也不算是感兴趣，更多的像是拿自己当做床笫间调情的由头。
眼见刘关氏扭着蜜桃迈开长腿逃也似的去了，春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那些言语是她琢磨了许久的成果，最担心的就是刘关氏当场吵闹起来，那这锅熟饭可就煮的夹生了。
如今既然只是有些羞恼，那这事就还能继续往下进行。

第224章 迷失许久的‘主线’
却说赵峥骑着定春，轻车熟路的到了张家别院——其实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别院，而是主宅了。
守门的门房并没有换，见是准姑爷‘回来了’，急急忙忙将赵峥让了进去。
赵峥吩咐马夫擦干净定春身上的雪水，便跟着管事直奔后宅。
张玉茹和张额图都在衙门当差，接见赵峥的便只有张夫人。
等赵峥叙了礼数，又将礼单拱手奉上，张夫人便笑道：“咱们都是军户人家，其实没那么些礼数的，只要你和玉茹开开心心的就好。”
赵峥正要搭腔，忽听外面一阵大乱。
张夫人觉得在侄女婿面前丢了颜面，扬声呵斥让外面安静，谁知片刻后声音反而更大了。
紧接着有个总旗官冲进来，激动道：“嫂子，不好了，我堂哥从天上摔下来了！”
这总旗赵峥略有些印象，是与张额图同辈的张氏族人，因为能力有限，索性就做了张额图的亲兵。
这么说，是张额图受伤了？
可他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天上摔下来？
“什么？！”
张夫人大惊失色，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起身一把扯住那人的手腕追问：“伤、伤的要不要紧？！”
“伤的不轻！我来是想打听一下咱家姑爷……咦？！”
说到半截，那总旗忽然看到了一旁的赵峥，顿时大喜道：“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姑爷快跟我去城外救人！”
说着，挣脱了堂嫂的束缚，扯着赵峥就往外走。
赵峥虽然纳闷张额图怎么会从天上摔下来，但也知道救人要紧，所以只和张夫人招呼一声，便与那总旗夺门而出。
直到两人各自骑上坐骑，赵峥这才有机会发问。
“本来这事不能对外透露，但等你到了地方肯定也就知道了。”那总旗一边催促身下的战驴，尽量跟上定春的脚步，一边解释道：“其实堂哥这次调任直隶按察司，是奉命组建一支飞骑军，真正能飞在天上的那种！”
按照这总旗的说法，朝廷想要组建飞骑军的念头由来已久，打从隆庆年间就进行过筹备，但实力不足的时候难以如愿，等实力够了之后，这飞骑军对那些能够飞天遁地大佬们而言，却又成了鸡肋。
就连青霞这等未曾修习后天术法的，都能凭一口妖气都能托着十余人凌空飞行，就更别说那些大佬们了——所以飞骑军的事情拖延了百余年，都没能正式列编。
直到最近事情才渐渐起了变化。
听到这里，赵峥已然有了猜测，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那总旗道：“自从今年春天开始，就不断有怪鸟跑来京城飞蛾扑火，其中大多数都有被驯服过的痕迹，所以按察司这边就动了心思，想要截下一批趁机组建飞骑军。”
“这么说，张叔叔是从那鸟兽上掉下来了？”
“正是如此。”
“当时有多高？”
“差不多上千米高吧。”
嘶~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亏张额图是通玄境巅峰、半步地境的强者，否则估计早就摔成肉饼了！
飞骑军的驻地在南城门外约二十里的一处山沟里，为了节约时间，出城后赵峥拿着那亲兵总旗的腰牌，先行一步赶了过去。
不过那腰牌最后却没派上用场，因为他凭着名声直接刷脸就被放行了。
到了山谷里，赵峥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山壁上的巨大巢穴，看来飞骑军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若不然那些鸟兽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或者用铁链锁住。
不过在两个百户的引领下，他很快也见到了一些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兽。
巨大的身体、金色的鹿角、深棕色的羽毛……
果然是角鹰兽！
虽然因为情况紧急，赵峥一时也顾不上仔细查看，但连续路过几个铁笼子，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
不管那些笼子如何摆放，被关在里面的角鹰兽始终都面向京城的方向，只有听到身边有动静的时候，才会短暂的分心张望。一旦发现和自己无关，它们便会再度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赵峥试探着提出疑问，那两个百户倒也没瞒着。
其中一个直接解释道：“这些鹿鹰——鹿鹰是兄弟们给它取的名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被迷了心窍一样，一门心思就想往京城里飞，咱们飞骑军想了好多办法，才让一部分鹿鹰不再去飞蛾扑火。”
另一个补充道：“其实最近撞死在城头上的，有一半是从我们这里跑掉的——张指挥这次本来是骑着一头驯熟了鹿鹰，谁知在天上遇到了意外……”
“是什么意外？”
“这个……好思说是撞到了一只倭瓜。”
“倭瓜？”
“比鹿鹰还大的倭瓜——那倭瓜撞过来的时候，张大人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惜那鹿鹰没能反应过来。”
“撞到之后，那倭瓜又去哪了？”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按察使大人亲自带人去追了，应该跑不了它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中军帐前，赵峥从狗背上飞身跳下来，不等通禀就闯了进去。
只见西侧床榻上，三名千户正围着张额图说话，张额图盖着被子，看不清身上具体如何了，但只看头上、脸上、脖子上、肩膀上，都缠了许多血淋淋的绷带，就知道他这次伤的绝对不轻。
好在张额图的精神头还算不错，看到赵峥还勉强咧嘴一笑道：“有劳、咳……有劳贤侄了。”
那三个千户也知道赵峥是来干什么的，忙纷纷起身让开了去路。
赵峥凑到近前，先揭开被子看了看，果不其然整个人裹的好像木乃伊一般，于是问道：“断掉的骨头可都接好对齐了？”
“都已经对齐了。”
一个千户答道：“是指挥大人亲自交代的。”
比起千户们，张额图自然对赵峥的神通更为了解，所以会提前布置好并不足奇。
赵峥放下心来，立刻发动了战吼技能。
本来想要直接圈定张额图的，但却突然帐篷后面还有个可选目标，而且十分奇怪的只有一个人型轮廓，并不像其它人那样可以直接看清楚。
赵峥立刻伸手按住了张额图的肩膀，然后才让战吼在他身上生效。
张额图顿觉身体状况大为好转，正要开口道谢的时候，肩膀上忽然被赵峥猛掐了一把，然后又听赵峥道：“张叔叔伤的太重，还需动用一些仪式才行，除三位千户之外，方圆五丈之内最好能够清场。”
其中一个千户点点头，立刻出门吩咐卫兵退开。
不出意料的，并无一人从帐后走出。
确认不是自己大惊小怪之后，赵峥又对张额图道：“叔叔这伤要想治好，还需有人从旁护持，最好是追倭瓜的那位，又或是身份相差仿佛的人。”
张额图也是个精明的，方才赵峥捏了他的肩膀之后，他就静静躺在床上，继续保持奄奄一息的状态，后来听赵峥说什么‘五丈’清场，又用‘追倭瓜的那位’代指按察使郑森，当下就猜到赵峥必是在帐篷附近发现了问题。
他虚弱的轻咳了一声，看向身旁的千户道：“既然我这贤侄、咳咳…都这么说了，劳烦去、咳…去请那位到场为、为本官护法。”
“这……”
那千户听的不明所以，心说自家这位新上司莫不是糊涂了，按察使大人是你想请就能请来的？何况按察使大人还去追查那大倭瓜的下落了。
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然被张额图颤巍巍握住手掌，狠狠攥了一下。
感受到手上传来痛楚，这千户面色微变，立刻点头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尽快将人请来！”

第225章 峡谷战场
中军帐内。
赵峥守在病床前，与张额图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暗里两人却早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虽然直到现在，张额图依旧没能发现什么异样。
战吼处在CD时间的赵峥也近乎于睁眼瞎，但不管怎么说，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总不会有错。
其实赵峥也想过，要不要暂时避其锋芒。
但张额图很明显更希望以身做饵，撑到按察司遣人来援。
这倒不难理解，他新官上任才刚不久，就莫名其妙遭遇了空难，虽然事出有因，但多少也会影响到在飞骑军中的声望，若是这时候再来个避战而逃，以后哪还有脸做飞骑军的主帅？
虽然张额图也曾暗示赵峥可以自行离开。
可两家都已经在谈婚论嫁了，赵峥若是这时候丢下他独善其身，却哪还有脸去见张玉茹？
走是走不了了，他索性问起了那飞天倭瓜是怎么回事。
“我、咳…我其实也、咳…也未曾看真切。”
张额图还在兢兢业业的装出虚弱的样子，按照他的说辞，当时他正骑着鹿鹰在天上驰骋，结果忽然听到前面云层里传来了奇怪的嗡鸣声。
当时他觉得不妥，想要让座下的鹿鹰绕过那片云层，谁成想鹿鹰却突然不受控制，非但没有乖乖转向，反而加速冲向了那片云朵。
而就在鹿鹰接近云层的瞬间，一个黄不溜丢的大倭瓜突然从里面飞了出来，与鹿鹰撞了个正着。
然后张额图就被撞的坠机了。
也亏得他是落在了附近的山顶，又有一颗松树作为缓冲，否则就算身体素质非同一般，这会儿估计也早就已经凉了。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看清楚，那长得像倭瓜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东西是金属的——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外壳是用金属打造的。
听完张额图的描述，尤其是那嗡鸣声和形似倭瓜一样的金属外壳，赵峥倒是从后世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类似的东西，魔兽世界里的飞机头。
真正的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米字开头。
这东西是一种机械类的飞行坐骑，大体外表就是一个屎黄色的机械头颅，脑袋上顶着个螺旋桨——乍一看，确实有点像倭瓜【南瓜】。
考量到角鹰兽全都迷失了心智，飞蛾扑火一般撞向京城，来自艾泽拉斯的天外来客，会选择乘坐机械飞行器前来探查，倒也不难理解。
这么说……
难道躲在帐篷后面的是个精灵？！
赵峥本来忐忑的心情，忽然间就有些雀跃起来，来的会是谁呢，风行者姐妹、瓦莉拉、玛维……
话说，如果真是这些人的话，她们大概率是听不懂汉语的吧？也就是说，自己和张额图的卖力表演，其实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还有，如果是真是这些人的话，按察司派来的人能不能应付得了？
就在赵峥胡思乱想之际，众人耳畔忽然就被破空的尖啸声给填满了，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中军帐内山摇地动，躺在病床上的张额图愣是被颠起一尺多高。
不等落地，张额图反手一掌拍在床沿上，整个人打横飞向了倒塌倾斜的兵器架。
呛啷一声脆响，他拔刀在手扑向了帐外。
而这时赵峥早已擎着雌雄双剑冲到了门前，不过用从雌剑拨开门帘之后，他却突然愣在了当场。
盖因此时中军帐早已经不在原地，而是飘在半空，正朝着谷口飞去。
张额图冲到近前，看到这一幕后，当即便道：“还不算太高，我跳下去接应你们！”
说着，就要纵身下跃。
“别急！”
赵峥忙横臂将他拦住：“是马宝马大人！”
循着赵峥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手持月牙戟的马宝，正站在谷口处向内张望。
与此同时，后面山谷内则传出了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似乎正有人用速射炮犁过整座山谷一样！
眼见那中军帐飘到近处，高度也降低了不少，赵峥率先跳了下去，一面向马宝见礼，一面扭过头观察谷内的情景。中军帐原本所处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大坑。
大坑中央是较高的平整地面，而四周围则是一个环形的深坑。
看样子，方才应该是有人对中军帐周围发动了攻击，成功逼出了潜藏在附近的闯入者，然后马宝又将整个中军帐平移到了谷口。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环绕着山谷的悬崖峭壁已然大变模样，无数条沟壑不规则的横亘其上，像是恶作剧的涂鸦，又像是一副地狱绘卷。
偏西一侧甚至整个垮塌了下来，将原本的营区掩埋了将近五分之一。
赵峥根本看不清交战的双方是谁，只能看到一道灰绿色的虚影往来穿梭，后面则有两团金芒紧追不舍。
轰鸣声中，无数坚硬的巨岩就像是泡沫一样，被撞成了漫天的碎石灰尘，一些较大的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溅开来，带着凌厉的劲风，呼啸着击打在山谷各处。
而那灰尘则像一股股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随着破坏的飞速累积，整个山谷都开始剧烈的颤抖着，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下来。
“啧~”
这时就听马宝砸吧着嘴道：“这飞骑军怕是暂时办不成了。”
确实，角鹰兽的巢穴、牢笼，基本都在靠近岩壁的后半段，除了巢穴里有几只及时逃出生天，大多数都死在了乱石飞溅之下。
运气差的，干脆就直接被山体滑坡给掩埋了。
赵峥有些后怕的冲马宝拱手道：“多谢马将军援手之恩。”
“应该的。”
马宝摆摆手，道：“老孙出马的时候，我就知道场面小不了，所以赶忙跟了来。”
能被他称为‘老孙’的，应该就是按察副使孙思克了。
不过那追在后面的明明是两道金光，另外一个又是什么人？
“哪里逃！”
赵峥正想询问，马宝忽然爆喝一声，‘哪’字还在耳边，等说到‘逃’字时，已经是从对面峭壁上传回来的。
而直到这时，他留在原地的残影才模糊消失。
赵峥本来以为马宝加入之后，场面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甚至都想要劝张额图和围观的飞骑军们退避三舍了。
不想峭壁上战斗的声势，却反而小了许多，原本不住震颤的峭壁也渐渐平复下来，除了破空的音爆声，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就在这时，却赵峥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忍不住转头问张额图：“以前有没有载着人突然失控的角……鹿鹰？”
张额图目不转睛的看着山壁上，却仿佛已经洞悉了赵峥的心思：“放心吧，巡城营再怎么没品，也不至于连人肉一起发卖。”
就怕他们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赵峥压下反胃的感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山壁上，此时金铁交鸣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如果不出预料的话，应该是已经将潜入者逼迫到只能正面硬刚的窘境。
若是如此，这场战斗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果不其然，随着陡然一声巨响，那山壁上又添了道十余丈的裂缝，然后一切就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几息后，先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凭空出现在谷口，看到这壮汉手里的两只擂鼓瓮金锤，赵峥才明白那两道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人应该就是按察副使孙思克。
他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腋窝一直蔓延到脖颈，只要再往上两指宽，就能切开他的喉管食道——此时血迹还在素白飞鱼服上迅速蔓延，料来应该是那潜入者最后的反扑所致。
下一刻，马宝也重新出现在谷口，一手提着月牙戟，一手提着个衣衫单薄身型健美的女子。

第226章 尖耳朵的
赵峥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集中在了那女人身上。
就见的头颅和四肢都低垂着，看不到面孔，但那一头棕红色乱发当中隐约露出的尖耳朵，还是满足了赵峥的幻想。
不过……
她的手臂四肢上肌肤既不是高等精灵的苍白色，也不是暗夜精灵的紫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绿色。
这是什么精灵分支？
马宝见赵峥盯着那女人打量，便随手一抖，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正面朝向赵峥。
她虽然紧闭着双眼，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明显还有呼吸，应该只是受到重创昏迷了过去。
赵峥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嘴角探出来的两颗獠牙——嘴里的獠牙，再加上淡绿色的皮肤，这竟然是个兽人！
更准的说是个半兽人。
她的面孔不像兽人那么狰狞，除了皮肤颜色和獠牙之外，更近似于一个充满野性的人类女子，身材也是矫健高挑，而不是兽人那种粗犷体型。
呃~
这瞧着竟和刘烨他娘有点像。
收回莫名其妙的对比，赵峥努力从后世记忆当中，挖掘出了眼前这个半兽女人的身份——迦罗娜&#183;哈……哈什么来着？
这女人好像是麦迪文的情人，还杀了暴风王国的国王来着，是有名的刺客、间谍。
但又好像不是个坏人……
这些都不重要，问题在于为什么不是精灵，而是一个半兽人潜入了飞骑军的营地？
角鹰兽不是精灵们的坐骑吗？
“这东西也不知是人是鬼。”
这时马宝道：“但身手确实不错，我和老孙单独一人虽然也能打赢，但肯定留不住她。”
“甭管是人是鬼，反正不是咱们大明的子民。”
孙思克闷声道：“她用的语言我从未听过，但肯定是成体系的。”
马宝拨弄了一下迦罗娜的獠牙，沉吟道：“也就是说，这样的玩意儿还有一大群——也不知她在自己的族群里，算是比较强的，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全，面色也郑重了许多。
孙思克推敲道：“能独立出来探路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弱者。”
“但出来探路的，一般来说也不会是首领。”
马宝说着，又把迦罗娜微微提高了些，道：“走吧，先把她送回衙门里，让大头巾们想办法问问——这人都跑到军营里来了，上面总不会还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
说着，又看向了张额图：“张指挥，这里是你的驻地，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
紧接着又对赵峥摆摆手，便与孙思克一起消失不见了。
其实这期间赵峥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可都没办法在不暴露底牌的情况下，继续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
最后也只自我安慰，反正又不是自己喜欢的风行者三姐妹，长着獠牙的半兽人本就不是自己的菜。
此时天色渐晚。
赵峥等到CD时间结束后，给几个不慎受伤的飞骑军军官进行了治疗，然后便辞别张额图回到了城中——营地被毁坏成这样，张额图自然要留下来主持善后事宜。
他先顺路去了趟张家，将张额图并无大碍的消息告诉了张夫人。
张夫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张玉茹也主动献上了香吻。
可惜到底人多眼杂，想要练车是没指望了。
与张玉茹依依惜别，他这才骑着定春转回东城府邸。
李桂英只当他是为了见张玉茹，所以在张家多耽搁了些时间，倒也未曾担心过他的安危。
赵峥乐得如此，自然也不会多做解释。
这天夜里，他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也不知上面能不能撬开迦罗娜的嘴，那片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森林里，又隐藏着多少来自魔兽世界的秘密。说实话，这种明知道剧情，却只能三缄其口的感觉，着实让人有些憋闷——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实力不够，只要事情一闹大，就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
峡谷一战固然是让赵峥夜不能寐。
但因为那座峡谷本来就是飞骑军的秘密驻地，所以几乎没有传出一丝风声，即便是巡察司也毫无所觉。
到了第二天，反倒是赵峥托刘烨、姚仪等人下聘的消息，通过马应祥那张大嘴，迅速传遍了巡察司上下。
钱三十七自然也得了消息。
当时她就急了眼，这要是让两家顺利定了亲，就算父亲大人想插手也晚了！
父亲大人怎么还没出手？
难道是没能料到张家会如此急于定亲？！
钱淑英为此心乱如麻，却哪还在巡察司站得住脚，连假都没请就直接翘了班。
一开始是打算向钱谦益通禀此事，半路上她又临时改了主意——主要是自小就没受过水太凉的宠爱，好容易有机会能与其同乘，又莫名其妙被伤了肺腑。
这让钱三十七对钱谦益总有一种莫名的畏惧。
所以她最终没有回钱府，而是去了柳如是处——如果柳姨能帮自己出面自然最好，就算不肯出面见父亲大人，能帮着出个主意也好。
不想风风火火闯入厅堂，却见席间早有两位访客。
“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柳如是嗔怪道：“还不快来见过两位姨母！”
钱淑英在人前也不好说那拆散别人姻缘的事，只好忍着焦急冲席间两人见礼道：“淑英见过顾姨、董姨。”
这二人年长的唤作顾横波、年轻的唤作董小宛，俱是当年秦淮八艳当中的人物，结局也与柳如是相仿，顾横波嫁给了刑部侍郎龚鼎孳为妾；董小宛则嫁给了右副都御史冒襄。
所不同的是，顾横波现下依旧是妾室，而冒襄的妻子苏氏十余年前病故后，董小宛已然荣升为续弦夫人。
正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董小宛原本就比顾横波小了五岁，如今单看外表更是起码差了十岁——但董小宛再怎么保养的好，在大了她六岁的柳如是面前，依旧显得相形见绌。
“快起来、快起来！”
顾横波抢着扶起钱淑英，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果然是柳姐姐亲手调教出来的，这模样、这气质，真不知日后会便宜谁家的臭小子。”
“顾姨谬赞了。”
钱淑英有些别扭道了谢，虽然她对柳如是敬畏有加，但一听到‘调教’二字，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柳如是的出身，总觉得把自己也给拉低了似的。
寒暄几句之后。
等钱淑英站到了柳如是身侧，三个妇人也重新捡起了方才的话题。
听了一会儿，钱三十七这才渐渐明白，原来两人实是父亲大人请来的说客。
尤其是董小宛，虽然她明显不知道柳姨和父亲大人之间，究竟是为什么闹了别扭，但还是千方百计的劝柳姨以和为贵，都是老夫老妻的了，何苦还像年轻人那样闹别扭。
这倒也正常，当年董小宛嫁入冒家受阻，还是父亲和柳姨出面帮忙，先给她从堂子里赎了身，才终于让她得偿所愿的。
她一直感念父亲和柳姨的恩德，自然不希望两人起冲突。
而顾横波更像是在应付差事，翻来覆去只是转述龚鼎孳的话，表示钱老大人深谋远虑，一切都是朝廷、为了天下万民考量，希望柳姐姐能够体谅钱老大人。
但无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柳如是都不为所动，反而主动岔开话题，聊起了陈圆圆的近况。
顾横波虽然没能成功上位，但好歹在龚府也还有一席之地，陈圆圆就没那么幸运了，年老色驰荣宠不在，数年前就已经搬到了将军府的家庙里带发修行。
顾横波和董小宛提起她的遭遇不胜唏嘘，柳如是却反倒艳羡她清净自在，不为功名利禄所扰。
听到这里，顾横波和董小宛哪还不知她的意思，于是熄了劝说的心思，不久后便一起告辞离开。

第227章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送走了顾横波、董小宛。
钱淑英终于得了机会，急忙将赵峥准备下聘定亲的事情说了，又探问：“柳姨，父亲大人明明有意要……却怎么到现在还迟迟没有动作？”
“有意要如何？”
柳如是讶异反问。
“当然是有意……”
钱淑英跺了跺脚，扯着柳如是的袖子撒娇道：“柳姨你就别逗我了，你虽然不在丰芑园住了，可家里什么事瞒得过你？父亲大人特地去张相面前举荐赵峥，自然是看重他，想要、想要……”
说着，娇羞的低下头，将两只素白小手拧成了麻花状。
柳如是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由摇头道：“你这丫头，我不是早说过那赵公子心有所属了吗，你又何必纠缠不放？”
说完，又蹙眉道：“你父亲向张相举荐赵公子一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府里的管事告诉我的！”
钱三十七将当时的言语复述了一遍，又愤愤不平的抗辩道：“哪里是我要纠缠，分明是那张玉茹恬不知耻，硬要往他身上凑！”
柳如是闻言微微摇头。
心下暗自琢磨，那老奴当日分明疑心自己与赵公子有私，又怎么可能会去张居正面前举荐赵公子？
思前想后不得要领，便想着索性把赵公子请来，一是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二来让赵公子当面婉拒淑英，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这么想着，当即命人给赵府下了帖子。
…………
另一边。
钱谦益接到顾横波、董小宛的回馈，倒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如果柳如是个心志不坚、轻易能说动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自行贯通神念，成为世间屈指可数的女儒修？
之所以托请二女帮忙劝说，主要是还是想给接下来的行动做些铺垫——他这一个多月闭门苦思，已经重新编撰好了一套说辞，只等合适的机会就要重夺舆论高地。
到那时，才是挽回柳如是的最佳时机。
虽然她不守妇道，但至少没有落井下石恩将仇报，把自己曾经针对张居正所做的事情宣扬出来——毕竟是烟花柳巷出身的女人，也没办法指望她能玉洁冰清，只要能严守秘密就好。
再说了那天之后，柳如是就与那赵峥断了往来，想来是被自己的警告给震慑住了，等以后重新搬回丰芑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更不用担心她……
“老爷、老爷！”
正想到这里，忽有亲信管事进来禀报：“夫人那边传回来消息，说是夫人刚刚给赵公子下了帖子，希望赵公子下午拨冗过府一叙。”
“什么？！”
打脸来的这么快，钱谦益差点没绷住把花厅也给拆了。
等挥退那管事，他在屋里来回背着手踱了两圈，忽然扬声吩咐道：“去把车备好，老夫这就要用！”
不等外面应下，他已然夺门而出。
看在老夫老妻的情分上，看在张相没有都没有追究赵峥的份上，自己都已经高抬贵手，不与二人一般计较了，谁成想她们竟然还敢……
真不知这贱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她也应该知道自从那天之后，自己就一直在派人暗中监视的。
难道她是故意想要挑衅自己？
心下愤恨之余，钱谦益不自觉使出了缩地成寸的能力，结果等到了角门前，那车却还未曾套好。
虽然他的脚力远胜驴车，但堂堂虞山先生，又怎能与那些贱民一样走路出门？
在马厩附近烦躁等了好一会儿，被吓到忙中出错的车夫总算是套好了车。
钱谦益刚欲上车，忽见门房引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认出来的是相府棋卒，原本满面怒容的钱谦益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嘴脸，拱手道：“可是相爷有所差遣？”
“钱大人，张相有请。”棋卒的话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但钱谦益却不敢怠慢分毫，急忙跟着那棋卒步出府门，然后大袖一卷，裹挟着棋卒直奔相府。
半路上，他忽然又想起柳如是和赵峥的事情来。
心下略一犹豫，还是坚定的朝着相府而去，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迟些过去正好能捉奸在床！
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无需等候。
到了相府放出棋卒引路，很快就在一处暖阁里见到了张居正。
“后进末学，见过相爷。”
钱谦益规规矩矩的执了个弟子礼，起身后就听张居正道：“你且先看一下桌上的简报。”
钱谦益进门时，就发现茶几上放着份文件，听张居正这么说，连忙上前捧起来观瞧。
这是一份来自按察司的公文，内中详细记述了，按察司在飞骑军驻地拿获一名异域女子，并对其展开连夜审讯的整个过程。
让钱谦益感到郁闷的是，发现那异域女子的不是别个，竟然正是自己准备去抓奸在床的赵峥。
这小贼倒是好运气！
谁知刚想到这里，张居正忽然点头道：“这赵峥确实是个气运加身的福将。”
钱谦益心下一凛，几乎以为是心声被探知到了。
但他虽然绝不是张居正的对手，可毕竟也是朝中有数的天阶儒修，总不至于会对张居正的窥探毫无所觉。
是了，定是自己凝目赵峥二字时间略久，让张相瞧出了什么。
稳住心神，钱谦益又继续往下看去，渐渐地倒也就把赵峥的事情暂时抛下，转而思索起了此事所带来的影响。
看完之后，他再次拱手道：“若果真如那女子所招供的一般，那这漠北丛林的事情只怕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确实如此。”
张居正微微颔首，钱谦益手上的公文，忽然就化作了一道圣旨。
虽然说是圣旨，其实就是张居正拟的旨意，永历皇帝的命令根本就出不了紫禁城，甚至连后宫都出不了。
在张居正的示意下，钱谦益展开‘圣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旋即面色骤变：“相爷想让在下去招安化形大妖？！”
他原以为最差最不济，就是让自己出面解决漠北丛林的麻烦，谁成想却一脚踩进了如此‘天坑’。
出尔反尔投靠张相，自己还能靠引导舆论尽量洗白，可一旦沾染上招安妖类的事情，再想挽回名声可就难了——君不见，连张相自己提出此事，都遭到了满朝文武的坚决反对？
甚至那倒张联盟，都是以此契机建立起来的。
张居正淡然道：“恰逢此次漠北有事，正好可以验证一下，那些化形大妖究竟可不可用——怎么，你不想去？”
“这……”
那句疑问，明明没带多少感情色彩，但钱谦益却觉得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几乎都要透不过气来，最终只好恭声道：“学生自当尽力而为！”
“既如此，你就早些动身吧。”
张居正话音未落，钱谦益人就已经到了相府之外。
他本来是能阻止这乾坤大挪移的，但却根本不敢出手抵抗。
站在相府门外幽幽一叹，水太凉身形化作长虹，转瞬间便化作长虹穿城而出。
等出了城门，他立刻拔高身形到了九霄云外。
站在云端选定了方向，正欲凌空而去，忽然面色骤变，不对，怎么把捉奸的事给忘了？！
钱谦益当即就欲从云端降下，但想到张居正才刚夸那赵峥是有气运的副将，又命自己从速动身，自己却跑去大张旗鼓的将那赵峥抓个正着……
万一被张相怀疑，自己是在故意阳奉阴违可怎生是好？
罢了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且由着那奸夫淫妇逍遥快活几日，等自己回来再跟她们算总账！

第228章 比较
因在金吾将军府陪老军们吃了顿酒，回家的路上带着三分醉意，还得紧盯着定春不让它胡闹，所以沿途未敢分心旁顾。
直到回了家中，赵峥身心松懈下来，才有功夫考量一些有没的。
首先自然是惦念异域入侵者的事。
昨天关心则乱，有些细节反倒没顾得上推敲，比如通过迦罗娜的年龄，推断艾泽拉斯大陆处在什么阶段。
如果是纯正的半兽人，赵峥只怕未必能看出对方的年龄，好在迦罗娜是相貌最接近人类的半兽人，所以大致能分辨出她已经步入了中年阶段。
这从她表现出的战斗力上也可见一斑。
按照赵峥努力挖掘出来的零星记忆，迦罗娜早期主要是以暗杀能力著称，正面战斗的能力不能说弱，但也绝对达不到昨天看到的那种程度。
但她还有一个人设是学习能力超卓，也就是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强……
所以这大概率是后期版本的艾泽拉斯。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赵峥有关于魔兽的后世回忆只停留在中期就结束了，然后又短暂回归了一年怀旧服，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随着游戏中后期的版本迭代，肯定又推出了许多设定上更为强大的存在。
希望漠北那片森林，别是什么高难度副本刷新点。
除了这件烦心事之外，赵峥还有另外一个烦恼，那就是他到现在已经积攒了260多枚星钻，但是该优先选择十连抽还是扩充卡槽，是多攒攒直接扩充主动技能卡槽，还是图便宜先扩充一下被动技能卡槽，却让他始终举棋不定。
其实他主要是在后面两个选择上左右为难，毕竟眼下两个技能的效果就已经很强大了，再来次十连也未必能有更好的选择——即便有，入手前也未必就能分辨出来。
但这被动卡槽和主动卡槽之争……
算了，还是先攒够500钻再烦恼吧！
牵着定春——其实是被定春牵着，到了青霞住的东跨院里，本想先和这小妖精热络一阵子，不想却扑了个空。
寻附近的仆妇一扫听，这才知道是和赵馨李芸一起出门去了。
恰巧这时李桂英差人来请，赵峥便把定春留在院子里撒欢，自去后院堂屋给母亲请安。
进门后见刘烨的母亲也在，赵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其实刘关氏这次来赵家，却是踌躇犹豫了许久。
春燕昨天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颇不自在，如果可以话，刘关氏更希望能冷处理几日再说。
可无奈早就已经和李桂英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带两个熟手帮赵家遴选针线人，总不好无故爽约。
因此等赵峥进门的时候，就见牙人领着十来个妇人站成一排，正在接受李桂英和刘关氏的盘问，旁边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时不时悄声给出建议。
“呦~”
见到这副情景，赵峥不由笑道：“今儿咱们府上这是又要添丁进口了？”
“招几个针线人。”
李桂英解释道：“这眼见你和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将近，家里没几个伺候针头线脑的哪成？你成天有事情要忙，你妹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我不管谁管？”
“您管、您管，肯定是您管。”
赵峥笑着凑上来，给母亲续了一杯茶水道：“不过您也别太操劳，昨儿张家婶婶不是说了吗，只要我和玉茹高兴就好，也没那多讲究。”
说着，又给刘烨母亲也续了茶水：“关姨，我们家到底是初来乍到，这京城里的规矩就通了六窍，这些个事情还得您多帮衬着。”
眼下刚搬入这府里，又赶上自己下聘，千头万绪的事情都要李桂英牵头——赵峥倒是想代劳，但李桂英又怎么可能闲得住？
偏她又不曾经历过这些——以前在真定府积累的经验，也不好再用在当下，于是越操心的事情多，就越不得不倚重刘关氏。
这也是赵峥近来态度转变的最大原因，只要能帮到母亲，免得她太过操劳，即便是仇人的老婆，他也能放下敌意容忍一二。
“用、用不着客套。”
面对赵峥诚心实意的拜托，刘关氏却莫名有些慌了手脚，不自觉移开视线的同时，又下意识抬手掩住了胸口。
“怎么一身的酒气？”
这时李桂英忽然嗅到赵峥身上的酒气，下意识起身凑到近前，又惊道：“怎么穿的这般单薄？这天寒地冻的，你又吃了酒，穿这么少出门，你就不怕染了风寒？”“娘，我现在是武……”
“春燕、春燕！快给你们爷沏一壶热热的浓茶来，再让灶上烧一锅姜汤预备着！”
好吧，有一种冷叫做母亲觉得你冷。
赵峥也不好再同母亲争辩，于是遵照她的吩咐，乖乖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静等着春燕把茶送来。
李桂英又埋怨叮咛了几句，顺道骂了两声成日不见人影的女儿，这才转回头继续和刘关氏一起面试针线人。
赵峥坐在一旁百无聊赖，于是就又琢磨起了迦罗娜和漠北森林的事情，不过这都琢磨了一天一夜了，有用的讯息早都嚼烂嚼透，想了一阵子不得要领，他下意识就把目光投向了刘关氏。
倒不是有什么别样的念头心思。
主要是突然想起，那迦罗娜的身材相貌都与刘烨的母亲有些相似，同样的高大健美、同样的充满野性、同样的丰厚双唇……
所不同的是，迦罗娜的身材更显修长，而刘关氏则多了些妇人的韵味；迦罗娜的绿色皮肤略显粗糙，刘关氏的皮肤虽不算十分白皙，却透着东方人的细腻润泽。
本来赵峥比对的目光还算隐晦，正常来说不会引起刘关氏的注意。
但凡事就怕早有提防。
刘关氏方才虽然不敢与赵峥对视，此时却总不免留心赵峥的一举一动，结果很快就发现了那‘品头论足’的视线，顿觉如芒在背又羞又恼，一时言语动作全都走了形。
赵峥也瞧出不对来，但他没想到会是因为自己暗暗打量所致，正纳闷这刘关氏到底为何坐立不安，春燕就捧了一壶浓茶回来。
看看赵峥坐在那里，再看看上首主位上，正在面试针线人的太太，她放下茶杯，就上前对李桂英耳语了两句。
“哎呦！”
李桂英听罢忍不住一拍大腿道：“险些误了正事！”
说着，她从炕桌下面的小抽屉里翻出个帖子，走过去递给儿子道：“这是什么柳先生给你下的帖子，说是希望你下午能去他家一趟——方才这一忙活倒给忘了，亏得春燕从旁提醒！”
等赵峥把那帖子接过去，她又回头对春燕道：“不过穿衣服的事儿，我还是得唠叨两句，你既是她身边的贴心人，就更不能由着你们爷胡来。”
“太太教训的是。”
春燕乖巧应了。
赵峥替她分辩道：“是我担心修炼时，捂得太严实会出一身汗，所以才不愿意多穿。”
“等去了将军府再脱掉就是了！”
正说着，有仆妇送了赵峥的夹袄披风来，却是春燕方才在外面铺派交代的。
看着儿子穿戴整齐，李桂英这才满意的放他离开。
等转回头，却见刘关氏起身道：“姐姐，我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置——你放心，有这两个针线人留下来帮忙把关，肯定出不了差池！”
见她去意甚坚，李桂英也不好多说什么，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夹道，这才回来继续主持面试。
却说刘关氏在赵家角门内上了车，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
她愿意为了儿子的前程，主动与赵家拉近关系，可不意味着就肯让那姓赵的小子作践自己。
若不然当初吴应熊暗中纠缠的时候，她早该从了！
等愤愤不平的回到家中，刚下了马车又听下人说姑奶奶刘甯来访，而且刚刚方才还在后院打了董姨娘。
欺辱姓董的贱人，刘关氏倒没什么意见，可趁着自己不在家打上门来，刘关氏却是不能忍的。
当下携着满腔羞恼，怒冲冲直奔后院。

第229章 我予了他就是
自从那日在赵峥家中厮打了一场，刘甯已经许久没来过刘府了，即便想念侄儿，也都是把刘烨叫到将军府闲话家常。
今天之所以突然登门，却是因为昨晚吴应熊突然发了邪火，责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说的自然是‘劝诱’董姨娘一事。
刘甯见他怒发冲冠几乎动起手来，就猜到必是因为在陈圆圆那里碰了壁，所以才会迁怒到自己头上——当然了，觊觎董氏的美色也是原因之一。
早年间陈圆圆艳冠将军府的时候，吴应熊就起了觊觎之心，只是碍于父亲的淫威不敢造次。
这几年陈圆圆住进家庙里带发修行，初时吴三桂还偶尔前去探望，或者让人送些东西，后来去的渐渐少了，东西也不怎么送了。
到了今年，更是几乎断了音讯往来。
吴应熊瞅着有空子可钻，就迫不及待的贴了上去，这一个多月几乎是日日登门纠缠。
这本就让刘甯满心酸楚，不想吴应熊被那老虔婆所拒之后，又把气撒到了自己头上。
这就更是让刘甯幽怨愤恨满心不甘了。
若放在十几年前，自己初入将军府的时候，或许还有不及那陈圆圆之处，可现如今那陈圆圆年老色驰，分明已经不如自己远矣，偏丈夫却对自己不屑一顾，反将个老娼当成宝贝追捧。
这也太羞辱人了！
羞愤之下，刘甯甚至一度起了破罐子破摔，干脆和吴应熊闹翻的想法。
但自从刘家败落之后，她十年间在吴应熊面前奴颜婢膝，早已经丢掉了抗争的勇气。
唯一能当做依仗的刘烨，又还没能真正成长起来……
第二天下午，刘甯还是忍气吞声的来到了刘府。
听说刘关氏又去隔壁献媚了，她咒骂抱怨了几声，倒也乐得鸠占鹊巢。
于是命人在后院备下酒菜，又单点了董姨娘作陪。
本想着按照吴应熊的吩咐，软硬兼施的逼这女人就范，但刘甯一看到董姨娘那楚楚可怜，仿佛无辜受害者一样的架势，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到了嘴边的劝诱，也成了冷嘲热讽。
等多吃了几杯，干脆也懒得遮遮掩掩，直将董姨娘骂做娼妇粉头、下流胚子。
董姨娘初时竭力忍耐，但听她越骂越大声，几乎就要把当初做过的事情点破，也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起来——她自己死不足惜，但却不愿让刘贤因此染上污名。
听董姨娘竟敢反驳，刘甯愈发怒不可遏。
她心里其实清清楚楚的知道，当初并非是董姨娘水性杨花，而是吴应熊暗中威逼，甚至拿刘贤的性命相威胁，才迫使的董姨娘不得不含羞忍辱。
可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尤其无法接受。
既无法接受自己面对这一切时的怯懦惶恐，更无法接受吴应熊对这些贱人百般用心，却偏偏对自己这个正室夫人如此冷落。
因此她上去就泼妇三连：抓脸、揪头发、扒衣服。
先前对付关刘氏时，她用的也是这三招，结果被关刘氏按在地上左右开弓。
但董氏一来生的柔弱，二来又顾忌刘甯将军府少奶奶、刘家姑奶奶的身份，几乎一面倒的挨打，那楚楚动人的脸庞的被挠的满是血印子，上身更是被扒的只剩下一件小衣。
后来仆妇们生怕真打出个好歹来，刘烨刘贤兄弟回来不好交代，上前好说歹说的劝住了刘甯，董氏这才得以脱身。
见董氏衣不遮体满面血痕，刘甯先是快慰非常，继而却又忍不住惶恐起来，心说少将军贪图的就是董氏这皮囊，若知道自己把她打成了这副模样，说不定又要着恼。
但打都已经打了，再想后悔也已经晚了。
正不知回了将军府如何交代，就见大嫂关氏怒冲冲从外面回来。
想起那日被她按在地上左右开弓的情景，刘甯先就存了三分畏怯，色厉内荏的抢先喝问：“怎么，我连一个小妾都发落不得了？”
刘关氏冷笑：“她犯了事，你把她交给我，到时候要怎么发落都是一句话的事，哪有出了门的姑奶奶，问也不问就与哥哥的小妾厮打的？！”“什么厮打，我那是教训她！”
刘甯还想抗辩，却见刘关氏把手一扬，外面的仆妇全都撤了个干干净净，她顿时又怯了两分，慌张道：“你、你待怎得？！”
刘关氏上下打量了这小姑子一番，直看她手足无措，这才忽然坐到了董氏原本的位置上，质问道：“自那天起，你就没来过我家，今儿怎么突然打上门来了？”
“谁打上门来了！”
刘甯见她坐下说话，也略略放下心来，坐回椅子上嘴硬道：“这府上做主的是烨哥儿，我是他亲姑姑，我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谁也管不着！倒是你，不是又去讨好隔壁仇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副情景，莫名让刘关氏想到了自己刚刚嫁入刘家时，小姑子刁蛮任性挑剔饭菜时的情景。
这么多年下来她几乎就没什么长进，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学会了在吴应熊面前唯唯诺诺。
这样一想，心下的恼怒莫名就消散了不少，无奈道：“你以为我就愿意整天给人赔笑脸，这还不都是你那侄儿。”
说着，将关国维总结出来的推断，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小姑子。
刘甯听罢不由瞪圆了美目，她哪能想得到，将侄子踩在脚下的人，未来也会是荫蔽侄子的大伞，唯有在这把大伞之下，侄子才有机会突破华夷之防的限制。
愣怔半晌，她又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本来是想说的，可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听了大嫂这话，刘甯想想当时的情况，自觉有些理亏，讪讪半晌，忽又想起了后来发展。
当即气愤的指责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把我交给那姓赵的小子泄愤吧？！”
“什么泄愤，那分明是便宜你。”
刘关氏丝毫不惧她的指责，冷笑道：“凭那赵峥的相貌前程，若不是两家有仇怨在，你以为人家会多看你一眼？左右你在将军府也不受宠，那吴应熊又是个酒囊饭袋，能攀上这样的俊俏哥儿，又能借机解开仇怨，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同样的情况放在自己身上，她可是觉得羞怒不已，全然没想过什么双赢。
但刘甯却偏偏听进去了。
想想吴应熊对那老女人的追逐，想想吴应熊对自己冷落，想想自己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交差……
刘甯心下忽然就冒出个冲动来，也许自己当日就该将错就错，不是为了什么一举两得，而是为了报复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羞辱！
想到这里，她狠狠将杯中酒灌进嘴里，咬牙道：“那你再把他喊来，我予了他就是！”
这下子反倒是刘关氏愣怔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小姑子这么快就突然改了主意，略一思索，试探着问：“你莫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反正已经是豁出去了，刘甯倒也没瞒着，立刻就把吴应熊想要再续前缘不成，把威逼利诱董氏的差事交给自己，转过头又去纠缠陈圆圆的事情说了。
对于吴应熊这些行径，刘关氏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但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刘甯会突然改了主意。
然而上次弄巧成拙，反让那赵峥惦念上了自己，现如今旧事重提，也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若是和自己最初设想的一样，自然万事大吉。
可若是……
思虑再三，她还是拿不定主意，只能敷衍道：“这事咱们最好从长计议……”
刘甯见自己好容易豁出去，她这始作俑者反倒瞻前顾后起来，当即不满的抱怨：“明明是你挑的头，现在却……算了，你就当我没提过这事，以后也别再提了！”
一听小姑子要反悔，刘关氏反倒不想放弃了，忙道：“别急，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第230章 万念俱灰
就在刘关氏陷入纠结之际，赵峥也已经来到了柳如是面前。
与一个多月之前相比，柳如是明显清减了不少，却倒也因此显出些旧时模样。
至于一旁的钱三十七，虽然才月余没见，却仿佛已经抛却了所有的矜持，踮着脚尖、身子微微前倾，炽热的眸子死死盯着赵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似的。
赵峥进门后，心有所感的斜了钱淑英一眼，旋即才冲柳如是见礼道：“赵峥见过柳先生。”
“无须多礼，且坐下说话。”
柳如是急忙伸手虚扶，等赵峥落座后，又示意丫鬟奉茶。
但钱淑英却拦下丫鬟，婷婷袅袅的亲自将茶碗放到了赵峥身旁，恰到好处的微微一礼，既展示了柔媚的身段，又不显出丝毫突兀。
她自小就有个毛病，越是求而不得的就越是惦记，譬如小时候学文没成，长大了就总想寻个才华横溢的相公。
现如今赵峥显然又成了她眼中唯一的蜜糖。
柳如是看到这一幕不由暗暗叹息，心说早知道如此，自己当初真不该乱点鸳鸯谱。
等钱淑英重新回到身旁，柳如是定了定神，这才开门见山的问：“我听说你前阵子蒙受张相召见，是那老奴举荐的？”
赵峥闻言一愣，只当是水太凉在柳如是面前颠倒黑白，当即哂笑道：“确实是钱老举荐的。”
听到这话，钱三十七忍不住面露喜色，更恨不能当场质问：受此提携大恩，你欲如何回‘抱’？
柳如是却听出了赵峥言语当中的不屑，当即蹙眉追问：“他是怎么举荐的？”
“钱老煞费苦心查出我一桩要命的把柄，递到张相面前欲要置赵某于死地，万幸此事另有隐情，赵某反而因祸得福得了张相看重。”
说着，赵峥又起身郑重拱手道：“所以我且在此先谢过钱老的‘举荐之恩’！”
听完这话，钱三十七彻底傻眼了。
不是说父亲看重赵峥，想要将其招赘为婿，所以特地将他举荐给了张相吗？！
怎么会、怎么会是……
柳如是却是柳眉倒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怒道：“老奴安敢如此？！”
虽然那日钱谦益明显是在拈酸吃醋，但她万万想不到，钱谦益偌大一把年纪，竟会为了和年轻人争风吃醋，就跑去张居正面前构陷对方！
若不是事情另有蹊跷，这前途大好的少年郎，岂不就要被他给害死了？！
先前跑去相府献宝，还只是贪生怕死罔顾大义，现如今因为拈酸吃醋就做出这般行径，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的？！
当年的匡扶天下的理想，当年那虚怀若谷的胸襟，难道都已经随着岁月变迁而腐朽了吗？！
还是说……
他打一开始就是装出来的，如今不过是破罐子破摔，露出了本来面目？！
想到自己或许被骗的如此之深，柳如是一时只觉万念俱灰。
“这不对、这不可能！”
这时候钱三十七却刚刚从震惊中恢复了神智，声嘶力竭的质问：“父亲大人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可能跑去张相面前构陷你？！你肯定是在说谎，对不对？！”
赵峥摊手：“是不是在说谎，你去问你爹不就知道了？别的事情他或许敢否认，但此事却涉及到张相，呵呵……”
“那、那你乔迁当日，父亲大人不是还送了厚礼吗！也许是、是你误会了！”
赵峥却没再理睬钱三十七，别的时候兜搭兜搭就算了，这眼见就要给张家下聘，可不好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因此他直接拱手道：“若没有别的事情，赵峥就先行告退了。”钱淑英还想阻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拦。
而柳如是则失魂落魄，完全没有余暇回应赵峥。
就像钱淑英说的那样，若是没有深仇大恨，钱谦益又怎么可能跑去张居正面前构陷赵峥？
而要说到仇恨……
除非是他早就认定了，自己已经和赵峥有了私相授受之举。
可这凭什么？！
自己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值得怀疑的事情，最多也就是把他拒之门外，又因为淑英受伤的缘故，将赵峥这英俊少年郎放进了府里。
难道就只是因此，他便认定了自己水性杨花红杏出墙？！
近三十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他对自己就连一点信任都没养成吗？！
还是说，自己在他眼中其实一直保持着风尘女子的形象？!
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柳如是甚至觉得自己压根不应该活这么久，而应该死在初入南园，与陈子龙举案齐眉的那个夜晚。
这样，她就不用再面对眼前的不堪与苟且。
“柳姨、柳姨！”
忽然间她的肩膀被人用力摇晃，柳如是双目重新聚焦，这才发现赵峥已经不知去向，唯有钱淑英满眼泪水的站在身前，对着自己激动到：“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父亲大人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就、就算是这么做了，也一定有另外的原因！你等着我，我这就回府问他，父亲大人肯定会给咱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然后钱淑英就大喊着‘你等我’，转身毅然决然的冲了出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柳如是缓缓坐了回去。
这一坐，就枯坐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没能等到钱淑英，更没能等到满意的答复，却等到了钱谦益受张相差遣，离京公干的消息。
柳如是一夜未曾合眼，又水米未进，却并不觉得饥饿，胸腔里空荡荡的，又仿佛被什么给充满了。
在某一刻，她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打算去见见在将军府家庙里清修的陈圆圆，体验一下守着青灯祖神不问世事的生活。
…………
而另一边。
赵峥从柳如是处辞别出来，回到家中刚想稍事歇息，不想却得了禀报，说是刘家少爷早已经在客厅里恭候多时。
刘烨这时候找自己作甚？
然而寻至客厅，却见等候自己的并非刘烨，而是刘烨的庶弟刘贤。
正觉纳闷之际，却听刘贤道：“赵大哥，我哥哥有些事情想请您过府商议。”
不等赵峥开口，又催促道：“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还请赵大哥切勿推辞！”

第231章 妇仇者
听到刘贤的说辞，赵峥既没有询问所为何事，也没有急着动身的意思，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他有些红肿的眼睛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刘贤的动作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又期期艾艾催促道：“赵大哥，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那就走着。”
赵峥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在隐瞒了什么，但还是决定跟着他走一遭，反正两家离得也近——再说连钱谦益这等人都不敢直接对自己下手，去趟刘烨家又能有什么凶险？
刘贤大喜，忙不迭头前引路。
因他是腿儿着来的，赵峥也懒得叫人备车，于是两人便步行出了府门。
到了街上，刘贤步履越发急切。
赵峥紧随其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刘家。
直到进门前，刘贤才忽然转回身一躬到底，恳切道：“赵大哥见谅，其实这次是小弟自己有事相求——董姨娘受了伤，虽然不重，但却伤在脸上，所以我想请哥哥施展神通替她治上一治。”
果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
赵峥也没多问具体缘由，董氏遭刘烨母亲打压羞辱的事情尽人皆知，又有什么好问的？
当下一摆手道：“既然来都来了，走吧，先带我过去瞧瞧。”
刘贤闻言大喜过望，忙千恩万谢的领着赵峥进了刘府。
董氏虽百般受辱，住的地方倒是不差，是个有着三间堂屋的独立小院，料来应该是刘烨给她安排的——刘关氏能在别的地方苛待董氏，在这些固定的东西上却还是拗不过儿子。
赵峥跟着刘贤进门的时候，董氏正歪在床上喝药，一见有外人进来，忙撇了药汤从一旁取过面纱戴上，但即便这般，也没能全部遮住她脸上的抓挠痕迹。
当日在客院里旁观了那场姑嫂酣战，赵峥见关氏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直牵动的襟摆里球起球落，便以为她擅长大开大合的掌法，不想这泼妇爪也耍的如此精熟。
刘贤见母亲如此模样，先是心疼愤恨，继而忙转过身道：“姨娘，我特意请了赵大哥为来你治伤。”
董氏听了这话，急忙深施一礼：“贱妾惶恐，怎敢劳动赵公子大驾？”
旋即又教育儿子道：“二爷如今也大了，往后可万不敢再这般孟浪行事！”
刘贤明显不服不忿，攥着拳头抗辩道：“我不过是请人给姨娘疗伤，哪里就孟浪了？这若是留了疤痕在脸上……”
“若留了疤痕，说不定反倒是好事。”
董氏微微一叹，旋即却又对赵峥歉声道：“让公子见笑了，都是婢子行事慌乱，在雪地里不慎跌了一跤，这才……本想将养几日就好，谁知二爷却因此惊动了公子，真是罪过、罪过。”
“哼！”
刘贤重重哼了一声，脸上的怨愤之色溢于言表，但最终却并没有透露董氏因何受伤。
这倒让赵峥有些好奇了，就他所见，刘贤不止一次表示出了对嫡母的不满，现如今董氏又被伤成这副模样，按理说他更不该有什么顾忌才对。
但偏偏他这次却忍着没有抱怨。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秘？
这般想着，赵峥嘴上却道：“董姨娘莫要客套，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就发动了战吼技能。
与此同时。
关氏和刘甯也刚刚得了通禀，知道刘贤将赵峥请回了家中。
正在纠结的关氏闻言一愣，看看旁边正在吃酒的小姑子，心说这难道是上天注定的不成？
刘甯却误会了，放下酒杯，虚着眼嗤笑道：“在我面前推三阻四的，原来被背地里早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什么我安排的，分明就是你自己安排的！”
关氏半点不惯着她，呵斥道：“贤哥儿私下里把赵公子请来，多半是为了给那贱人治伤。”
刘甯顿时勃然大怒，嚷嚷着要去阻拦，结果晃晃悠悠起身又跌坐回去，她不甘心的撑着桌角，嘟嘟囔囔的想要重新起身，却忽的脑袋一低趴在桌上没了声息。“他姑姑、他姑姑？”
关氏在她肩头搡了两下，就听刘甯哼哼唧唧骂了声‘贱人’，蹭着桌子将面孔换了个朝向，依旧紧闭双眼人事不省。
看着小姑子那张只要一安静下来，就显得冷艳哀怨的面容，关氏不由得又犯起难来。
先是犹豫到底要不要顺水推舟，后来又犹豫该不该弄醒刘甯——弄醒吧，若她那话只是酒后胡言，酒醒之后就反悔了怎么办？可不让她醒过来，如此醉醺醺的又怕把事情搞砸了。
啧~
以前只觉得寡妇守节千难万难，不想这偷人也是技术活！
正为难之际，忽又听说刘烨回来了，一时愈发慌了神儿。
生怕小姑子在儿子面前说出什么醉话、怪话、实话来，忙亲自将她扶到里床上安歇，又让丫鬟速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返回头再说赵峥、刘贤。
赵峥一声战吼，董氏脸上伤顿时好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还留着许多痕迹，但再将养些时日，应该也就能恢复如初了。
董氏母子正对赵峥千恩万谢，忽听说刘烨回府，刘贤顿时一跳三尺高，激动的嚷道：“我去跟大哥分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这也是个毛躁的，赵峥暗暗摇头，正想辞别董氏跟上去，不想董氏却忽然开口道：“赵公子，那天在客院里，您为何不曾应承？”
赵峥登时吃了一惊，怎么这事儿竟还让董氏知道了？
不过他毕竟未做亏心事，虽然吃惊却不慌乱，装作没听懂一般反问：“什么客院、什么应承？姨娘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我这伤是姑奶奶打的！”
董氏知道两人独处的机会不多，当下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开门见山的道：“她吃醉了胡打乱骂的时候，却不小心将我们太太在乔迁宴那日，想把她送给公子泄愤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刘甯嘴上怎么也没个把门的？！
这事若是传出去，赵峥自己倒还好，反正当时一直是义正词严，并没有露出什么丑态；但吴刘两家的关系，却怕是要……
到时候刘烨母子会如何还不好说，但刘甯肯定也讨不了好！
这事自己要不要告诉刘烨的母亲？
可若是告诉了刘关氏，只怕眼前的董氏不死也要被圈禁一辈子……
不对！
听到了这样的隐秘，董氏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身为当事人的自己？
她难道就不怕自己告诉关氏，因此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正疑心大起之际，却听董氏又道：“公子若是忌惮被太太拿住把柄，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您无需顾忌。”
嗯？！
赵峥讶然又警惕的看向董氏，能够这么快就猜出自己心底的顾忌，眼前这楚楚可怜的妇人，显然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个颇有心机的。
但越是这样，赵峥就越不肯在她面前留下话柄，当即脸色一沉，呵斥道：“你这是把赵某当成什么人了，我若是……”
结果不等他把话说完，董氏又直接抛出了个炸弹：“我以前曾受吴应熊逼迫，与他行那苟且之事！吴应熊还曾对太太下过手，只是未能得逞罢了！”
这可真是……
赵峥没想到来帮忙疗伤，竟然会聊出这么个劲爆的消息！
怪不得刘烨的母亲对董氏如此刻薄，却原来是恼她失了贞洁；怪不得刘烨的母亲怂恿自己对刘甯下手，原来是为了报复吴应熊！
一切的谜题全都解……
不对！
就算知道了这事又如何，被吴应熊坏了贞洁的是董氏，被推给自己的吴应熊的老婆，刘关氏依旧是把柄最少的那个，也是攥着别人把柄最多的那个。
董氏似乎看出了赵峥的心思，当即又震声道：“如果公子需要的话，我可以立字为据，证明吴应熊与太太早有苟且之事！”

第232章 两相抵消
女人为了复仇，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从董氏屋里出来，赵峥忍不住暗暗心惊，姑嫂之间、妻妾之间如此明争暗斗，当真应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之说。
董氏对吴应熊和刘关氏都很熟悉，编造一份他们有染的证词并不算难，而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即便刘关氏能自证清白，也未必能取信于人。
若是赵峥能拿到董氏写的字据，确实可以借此和刘关氏互相制衡，甚至于进一步把她也……
可惜董氏却打错了算盘，她的话非但没有打消赵峥的顾虑，反而令他顾虑更多更重，这三个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刘关氏和董氏各有心机，那刘甯嘴上又没个把门的。
赵峥是想报仇不假，如果是刘福临当面，他肯定毫不犹豫杀将过去，但若只是为了迁怒刘福临的妹妹，就要趟进这摊浑水里，那他可就得多掂量掂量了。
不过他也并没有把董氏卖给刘关氏的意思。
留着这么个苦大仇深的女人，以后说不定会有用到她的机会。
“赵兄！”
走到中庭附近，迎面就撞上了面沉似水的刘烨，就听他不由分说的招呼道：“你难得来我府上，咱们且去吃上几杯！”
看麻子一脸愤懑的模样，就知道刘贤刚才肯定是告了刘甯一状。
一边是自家庶弟，一边是庇佑了自己十年的姑姑，虽然前者占着道理，可刘烨又能怎么办？
也只能拉着赵峥去喝闷酒了。
但赵峥哪肯掺和这一家人的烂事，坚决婉拒之后就准备离开。
不想临到门前，关氏忽又差人过来，说是想要当面感谢赵峥一番。
赵峥无奈，只好又跟着刘烨到了后院。
见面寒暄过后，关氏便对刘烨道：“你姑姑刚喝了醒酒汤，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你且去探视探视。”
刘烨略一迟疑，也觉得应该找姑姑谈谈心，看董氏究竟是因何挨打。
于是冲赵峥略一点头，就跟着丫鬟去了堂屋寝室。
关氏因担心儿子随时可能回来，支开左右后立刻直白道：“我家小姑子与吴应熊起了嫌隙，方才主动提起那事来，若是贤侄还有报仇的心思，不妨找个借口暂时留在我家。”
刘甯和吴应熊起了嫌隙，赵峥倒是并不意外，而且还猜到多半和董氏有关，否则刘甯又怎么会突然跑来刘家，对董氏大打出手？
而董氏多半也是察觉到了这背后的因果，所以才不惜自曝其短，想要借自己之手报复吴应熊和刘甯。
但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想来趟这摊浑水，赵峥自然不可能留下来听她们摆布。
当即又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道：“关姨怎么又说这话，我上次就已经说过了，君子……”
听着赵峥大谈‘道德经’，刘关氏心下却是一百个不信。
且不提春燕不经意透露的秘密消息，就在刚刚不久前，他可还对着自己品头论足呢。
多半是没瞧上刘甯，或者嫌她不够分量！
虽然对此事颇为抵触，但想到自己将小姑子比了下去，刘关氏还是忍不住有些暗暗得意。
且不提赵峥如何告辞而去。
等刘烨从堂屋寝室里回来的时候，见花厅里就只剩下刘关氏自己，就打探道：“母亲和赵兄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谢他替董氏疗伤，顺带问了一下招募针线人的事。”刘关氏随口敷衍过去，然后就岔开话题问起了小姑子：“你姑姑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酒，只说是董姨娘惹恼了自己，所以才愤而出手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却已经记不清了。”
“打便打了，你姑姑难道还打不得一个小妾？”
刘关氏才懒得理会董氏挨打的事，反而恨不得刘甯失手把她打死了才好，这样既能了了自己一桩心事，又不至于让儿子恼恨到自己头上。
等打发走了儿子，刘关氏回到堂屋寝室里，刘甯正拥着被子一脸的忐忑，眼见她进来急忙道：“我先前喝醉了，说的话……”
“行了。”见小姑子果然又有反复，刘关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哂道：“你先不用急着后悔，方才我又试探了他的心思，人家压根就没看上你，避之唯恐不及的告辞离开了，我拦都拦不住！”
刘甯闻言不由一呆。
她清醒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唯恐事情暴露让自己坠入无底深渊，可没想到的是，还不等自己退缩，那赵峥反倒先……
刘甯先是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又忍不住伸手去摸脸颊，丈夫如此，如今这赵峥亦是如此，难道说自己真的已经人老珠黄了不成？
如此想着，心中的不甘又渐渐超过了恐惧，这回可不再是酒后一时冲动，而是深深扎根在了心底。
与此同时。
董氏也得知了赵峥的最终选择，大失所望之余又后悔不迭，本以为这赵公子也是贪花好色之人，又与刘福临有深仇大恨，只要有了制衡太太的手段，肯定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届时自己非但能报受辱之仇，还能借机与太太和姑奶奶相互制衡，不再受她们的肆意欺凌——她倒不是不能忍，主要是怕儿子难以忍耐，最终酿出祸事来。
谁成想……
可这一来，自己岂不成了白白授人以柄？！
现下赵公子或许没有出卖自己的意思，可以后呢，谁能保证他不会突然转变心意？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董氏十年间早就已经过够了！
必须设法促成此事！
又或者……
董氏抬手轻抚眼角的伤痕，脸上露出无奈又凄婉的神情。
…………
平西将军府。
吴应熊从衙门里回来，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却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少了人。
于是问一旁的仆妇：“少奶奶去哪儿了？”
“少奶奶回娘家了。”
那仆妇忙恭声答道：“说是要小住几日再回来，还说少将军您是知道的。”
一说是回了刘家，吴应熊这才记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于刘甯的乖巧懂事很是满意，心说这蠢妇果然是贱皮子，不打不骂就不知道厉害。
又想着既然这事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那蠢妇又如此配合，等她说的董氏回心转意，倒不如把两个摆在一处快活。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惋惜。
可惜那刘关氏一直不肯乖乖就范，现如今自己碍于刘烨又不敢下手，否则将这天差地别的妻妾二人摆在一处，才更见情趣。
姑嫂两个也有些噱头。
又或是干脆三人一起……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反是心头火烧火燎的，晚上寻了两个妾室同床共枕都没能消遣下去。
第二天上午吴应熊在衙门里坐立难安，犹豫着想去刘家瞧瞧，却又怕打草惊蛇露出马脚，反而坏了好事。
思前想后，他索性又去了吴家家庙。
那刘关氏是基本没指望了，若是能拿下陈圆圆，也算是夙愿得偿。

第233章 能奈我何
这年头的家庙可不是谁想建能建的。
一应手续都要经官府详加审核，还要时不时接受抽查，不过这一切，对于曾经主政北镇抚司的吴三桂而言，自然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吴家的家庙建在城西一角，占地面积比普通官庙还要大些，里面的牌位倒是不少，真正有塑像的却只有吴三桂的父亲吴襄。
倒不是吴三桂偏心自家老子，而是只有吴襄身上有朝廷追封的阴爵。
因是家庙，所以除了逢年过节初十一五之外，一向都安静的紧。
柳如是的突然到访，也并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反而添了三分沉寂。
因为就在临出门之前，柳如是突然又收到消息，钱谦益这次外出公干，乃是准备先行招抚几个化形大妖作为师范，以印证张相的正确。
得知这个消息后，柳如是想起钱谦益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声嘶力竭痛陈利弊，极言此事切不可行，否则国将不国人将非人的嘴脸，就觉得恶心反胃。
若不是当时已经备好了车架，她只怕连出门的心情都没有了。
即便是到了陈圆圆这里，也一时没有说话的心情。
陈圆圆年轻时艳冠群芳，现如今守着青灯祖庙，却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尊长模样。
见柳如是默然无语，她提起紫砂壶给柳如是斟满了茶水，又推过来一盘绑成粽子模样的果子，笑道：“姐姐突然到访，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九月里结的飘飘果还余下几枚，姐姐不妨尝尝。”
柳如是捻起一枚果子，见那细线上还缀着些碎玉，便随手解去，将之托在掌心观瞧。
那果子先是在她莹洁如玉的掌心，‘跳’了几下，然后便飘飘悠悠的往半空中飞去。
柳如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一拂袖卷起门帘，将这果子放生到了院内。
陈圆圆静静看着她施为，直到那果子飘飘悠悠的飞远了，这才叹道：“姐姐虽然放它自由，可这天寒地冻哪里有它的栖身之所，到最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腐朽罢了。”
柳如是闻言强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着相了。”
陈圆圆缓缓摇头：“这果子是我们的映照，却独独不是姐……”
正说着，忽见一人不打招呼便闯将进来，大声招呼：“姨娘，快瞧瞧我给你捎了什么……”
说到半截，冷不丁瞧见还有个外人在，急忙又换了副面孔道：“原来姨娘这里有客，那我过会儿再将父亲赐下的东西给你。”
说着，便又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因以前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所以他仓促间也没能认出柳如是来；但柳如是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吴三桂那不成器的儿子吴应熊。
等吴应熊退出去之后，柳如是忍不住狐疑的看向陈圆圆，方才那冒失轻佻的举动，可不像是在面对的小妾，而更像是……
陈圆圆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本以为人老珠黄，又躲在这家庙里，就能避开将军府的是是非非，谁成想……唉，他已经连续搅闹了月余，昨儿我刻意说了些重话，原以为他该见好就收了，不曾想还是唬不住他。”
“真是逆子！”
柳如是恼道：“他既然冥顽不灵，你索性捅到平西将军面前，让他求仁得仁就是！”陈圆圆笑容愈发苦涩，摇头道：“将军早年虽对我宠爱有加，可现如今……即便一时因此恼了少将军，父子之间又哪有隔夜仇？到那时，只怕……”
说着，她转头望向门外。
柳如是知道她看的不是门外的吴应熊，而是那飘飘荡荡而去，注定要腐烂在外面的果子。
陈圆圆的姿色身段固然不如从前，可放在外面那也是让人垂涎欲滴肥肉，一旦失了将军府的庇佑，只怕下场……
“唉~”
柳如是无奈叹道：“可惜当年冒辟疆因守孝失约，若不然……”
说到半截，又觉得这番设想有些对不起董小宛。
当年陈圆圆和冒襄谈婚论嫁，还在董小宛之前，只可惜恰逢冒襄的父亲去世，让冒襄难以履行诺言，陈圆圆就此流落京城，最后成了吴三桂的宠妾。
陈圆圆再次摇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柳如是沉默半晌，又问：“要不要我去帮你教训他一顿？”
听了这话，陈圆圆忽然笑颜如花：“所以我才说，那果子的境遇映出了我、映出了顾姐姐、甚至映出了小宛的际遇，却独独映不出姐姐，姐姐自己便有一飞冲天不惧风雪之能，又何苦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般，困在方寸之间惶惶难安？”
约莫早不是头一次设想了，她的情绪不自觉激动起来：“我若有姐姐这等本事，必要恣意活出个人样来！他们想让我做的，我偏不去做；他们不想让我做的，我偏要去做，却看他们能奈我何！兴致来时，携三五知己纵情宇内；兴致去时，便闭门高卧天呼不应！如此，方不负这一身非凡艺业！”
听罢这番言论，柳如是不由讶然。
先前来时，见陈圆圆静坐在神龛前，面若银盆慈眉善目，仿似传闻中的观音大士临凡一般，还当她早已抛开了凡尘俗世的种种，却不料突然竟说出这般慷慨激昂的言语来。
半晌，柳如是才失笑道：“要照妹妹这般说，我岂不是还应当仿效武后，养几个年轻面首恣意的快活？”
“便养了又如何？！”
这本是打趣戏谑之言，谁知陈圆圆掷地有声道：“若是我等做出这样的事情，在家有家法伺候，即便逃出去，二尺长的条子递到衙门，就得落个生不如死——但换成姐姐，除非是钱大人亲自动手，否则谁能奈何的了你？然而那些男人最是要面子，断不会当面锣对面鼓的把事情闹大！”
柳如是再次愣住了。
她着实没有想到，看起来最清静自守的陈圆圆，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陈圆圆见她面露惊诧之色，又忍不住唉声道：“其实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似咱们这等出身，便再怎么谨言慎行三贞九烈，在别人眼里依旧是娼妇粉头之流——既然他们本就瞧不起我，我若有了本事，又何须在意他们？！”
这话却如利箭一般正中柳如是的心坎。
想到钱谦益撕下伪装后，对自己赤裸裸的猜忌怀疑；想到钱谦益自己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情，却还口口声声告诫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她的胸膛里就仿佛有一把火在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陈圆圆先前说的那句：他们想让我做的，我偏不去做；他们不想让我做的，我偏要去做，却看他们能奈我何！

第234章 来客
因赶上十五。
转过天赵峥并没有去金吾将军府练功，而是去了通文馆做‘助产士’。
这差事还算稳定，基本上每隔十天就会举行一次，外面渐渐也已经传开了，对于他用天赋神通给人催产一事，好听的难听的，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赵峥也不在乎，吼两嗓子就能年入白银几万两，还能活人性命积累阴德，这样一箭双雕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那些说风凉话的，心里还不知有多妒忌呢！
期间闲聊的时候，听胖掌柜主动说起钱谦益的事情来，赵峥才知道水太凉处境公干去了，而且做的还是招抚大妖的试点任务。
倒不是胖掌柜消息灵通，而是这事一早上就传的沸沸扬扬，估摸着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动。
是张居正，还是反张联盟的人？
也不知孙传庭等人会怎么做，若是一般人，还能暗中派人阻拦，但钱谦益虽然骨子里是个怂货，实力却不可小觑，即便是孙传庭亲自出手，也未必就一定能拿的下他。
这或许也正是张居正，直到现在才动手的缘故。
话说，孙传庭那边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知道孙传庭做过什么，但这么久了，都没对他下手，也不知张居正是怎么想的。
一边闲扯一边想东想西，时间过的飞快。
又赶上今天的助产工作比较顺利，午后没多久就宣告结束了，赵峥照例从胖掌柜手上接过五百两的兑票，又收了产妇家人送的谢礼，这才骑着定春满载而归。
因后背上多了几个大包裹，让定春很是有些不自在，这一路上没少跟赵峥较劲儿。
也就是赵峥反应的够快，武力值又能稳稳碾压定春，这才没有闹出乱子来。
这也正是通常只有到了千户级别，才能骑乘异兽的缘故——等闲武夫没到通玄境，想压制住异兽可没那么容易，除非能像吴应熊那样有个好爹。
等回到家中，就先听管事禀报，说是有商行自称遵照赵峥的差遣，送了大批的建材过来，如今已经统统摆在东跨院里了。
来的倒巧。
那些建材确实是赵峥早就订好的，他先前就许诺给青霞，等得了大宅就给她建一座高楼，满足她登高望远的爱好。
照理说这都进了腊月，天寒地冻的无法动工。
但那是建立在请普通人施工的前提上，若是他和青霞亲自动手修筑，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了。
地面冻的再怎么坚硬，在青霞面前那也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至于材料变脆、粘合剂容易凝固之类的问题——这不是有青霞的蛛丝在吗？
不管是黏合还是加固，效果都是一等一的。
而赵峥获得后世记忆里，又恰好有这方面的知识，两人双剑合一珠联壁玉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再说了，最近因为下聘定亲的事情，无形中也有些冷落了青霞，两人一起搭房子也算是个情趣。
等到了东跨院里。
把这事情跟青霞一说，小妖精果然高兴的很——不过最高兴的，还是一整天无所事事的赵馨，她非但强烈要求做个拖后腿的电灯泡，还替不在场的李芸报了名。
李芸东食西宿的计划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只能隔三差五过来住上一两日。
据张玉茹透露，她那些堂弟如今全都被李芸给打服了，如今在家中唯李芸马首是瞻，连她这个大姐说话都不如李芸好使。说这话时，张玉茹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但其实也不无担心，生怕几个堂弟和刘烨一样成了舔狗——不对，刘烨现在已经不舔狗了，而是专门舔狐狸。
见两人都在兴头上，赵峥干脆现学现卖，领着她们用生石灰画起了地基。
赵馨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专门找了个小本本记录哥哥说的长宽高深，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赵峥刚用石灰做好标记，青霞一伸手甩出几十条蛛丝，顺着石灰标记切入地里，然后再一扬手，巨大的长条土块就蛛网从地里‘捞’了出来。
原地出现一条深深的壕沟，与赵峥规划的虽然不尽相同，但作为地基使用已经完全够格了。
虽然赵峥早就料到，有青霞在，盖个小楼并非什么难事，但还是被这个效率给震惊到了——怪不得张居正当年大兴土木扩建京城，前后也就用了三个月。
但赵馨见状却顿时急了，坚决要求停工，至少得等到她把李芸喊来再破土动工，否则照这架势，小伙伴还没来凑热闹，这三层小楼怕是就要攒好了。
被二丫强行勒令停工，作为施工方的赵峥这个‘委屈’，只等她兴冲冲跑去找人送信，便一头扎进了青霞怀里。
咦~
这一瞬间突然想到了高夫人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
董姨娘也打着感谢赵峥疗伤的名头找上门来，不过因为赵峥去了东跨院，消息禀到后院，迎出来负责接待的恰是春燕。
听这我见犹怜的柔弱妇人，口口声声说要当面感谢自家大爷，春燕脑中似有警钟长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女人身上有和自己相同的‘味道’。
不管是高夫人还是刘夫人，都不可能嫁入赵家和自己争宠，但小妾就……
而且刘夫人那么讨厌她，若是让她兜搭上自家大爷，讨要过来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春燕自然不肯让她轻易见到自家大爷，东拉西扯的说了一通，大致意思就是：只要心意到了就好，见不见无所谓，我们家大爷向来做好事不求回报。
说来春燕这也倒不算杞人忧天。
董氏确实已经做好了，若是刘甯的事情继续不下去，就拿自己的身体讨好赵峥的打算，虽然当初是被逼无奈，却让她在面对困局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上面，这也算是路径依赖了。
此时面对春燕的严防死守，她虽然猜到是春燕拈酸吃醋越俎代庖，却也担心赵峥果真对自己有了什么看法，所以才专门派了个醋坛子来打发自己。
若真是抱持着这样的态度，他又怎么会为自己严守秘密？！
这么一琢磨，董氏想见到赵峥的心情就愈发急迫了。
两下里正在扯皮之际，外面忽然又来了客人，据门房回话，那客人竟还是位蓝头发绿眼睛的番婆子，而且自称是赵峥的老相识，指名道姓要见他一面。
春燕听了不由惊骇，心说自家大爷也太能沾花惹草了，怎么连番婆子都招惹上了？！
但这事她可不敢瞒着不报，急急忙忙寻到东跨院里，将番婆子到访的事情说了。
赵峥一听这蓝头发绿眼睛的形容，就知道肯定是洪承畴那猫妖‘坐骑’，但对于她为何突然到访，却是半点眉目也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找上门来，总是要去见一见的。

第235章 青金
赵峥带着青霞春燕迎到前厅的时候，却发现在那猫妖身旁斟茶倒水的，并不是自家府上的丫鬟，而是刘贤的母亲董氏。
猜到她多半是不甘心，还想怂恿自己对刘甯下手，赵峥也便没有理会他。
反倒是春燕暗暗瞪了董氏一眼，心说这浪蹄子倒真会见缝插针，若让她到了大爷身边，肯定比那翠屏还难对付。
却说赵峥走到那猫妖妇人近前，发现她果然不愧是妖怪，才一个半月没见她怀孕时臃肿的身材，就变得窈窕性感起来，此情此景用六个字足以形容：纤腰长腿大胸。
问题是……
自己该怎么称呼‘她’？
上次见面，也只听她自我介绍，说是洪承畴的坐骑兼小妾，压根就没提到名姓。
可洪承畴是有正室夫人的，总不能称她洪夫人吧？
所以还是称呼‘前辈’最为合适稳妥。
赵峥这里刚想好称呼，不想那猫妖翠绿色眸子一转，却锁定在自己身后的青霞脸上，仔细端详片刻之后，明显眼前一亮，然后便迈着优雅性感的猫步朝青霞走了过来。
青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本来懵懂天真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不过倒是还没像面对狐狸精时那样，在裙子底下露出腿控福音的‘本相’。
“咯咯~”
猫妖见状停住脚，爽朗的笑道：“妹妹放心，姐姐我不是什么坏……坏妖怪，不愧是跟在道家高人身边化的形，这相貌、这身段，啧啧……”
怎么感觉这猫妖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赵峥不留痕迹的横移半步，拦在她身前道：“前辈，不知您今日到访……”
没等赵峥把话说完，猫妖抬手指着后面的青霞道：“我这次就是专程来找这位妹妹的。”
顿了顿，又笑道：“听说妹妹叫青霞，那咱们那倒真是有缘的紧，姐姐我叫叫青瞳，青色的青、瞳孔的瞳。”
赵峥听她这么说，忙追捧道：“真是好名字……”
“什么狗屁好名字！”
青瞳瞥了赵峥一眼，没好气道：“老娘以前被叫做青金碧瞳，说白了不过是拿毛色当名字用，后来化成人形才改成了青瞳二字。”
说着，不耐烦将赵峥拨到一旁，亲热的挽住青霞的胳膊道：“好妹妹，姐姐我最近领了件麻烦差事，一个实在是独力难支，正缺你这样的好妖怪，不如从了我去，给我打一阵下手如何？”
什么叫‘从了我去’？
再说了，哪有一上来就说是‘麻烦差事’的。
青霞还是头回和别的妖怪如此亲近，虽然对方也是个女妖怪，但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又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
于是也不敢贸然挣扎，只能求助的看向赵峥。
“咳~”
赵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青瞳前辈应当知道，我与青霞的关系，就如同前辈与洪阁老的关系一般，若不经过洪阁老同意，便有人硬要拉你做壮丁，你觉得这合适吗？”
青瞳碧绿的眸子立刻转向赵峥：“那你同不同意？”
赵峥两手一摊：“总得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青瞳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当即就把那所谓的麻烦差事抛了出来。
原来却是钱谦益之行引发的连锁反应。
对于张居正的独断专行，朝堂上自然是一片反对之声，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骂的再多也于事无补——何况本也没几个人敢骂。
在次辅杨嗣昌的有意引导下，议论的重点很快转向了该如何善后应对上。
若钱谦益果然招来化形大妖，朝廷该如何对待、如何安置、如何管理？！
为了这些问题，文渊阁的大殿都差点吵塌了。
最后众大臣们一致决定，朝廷既不招待、也不安置、更不管理！
倒不是说大佬们要集体撂挑子，而是不愿意在朝中形成先例，否则一旦事情开了头，再想彻底禁绝就难了。
但若真是招抚来了大妖，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对此大佬们也有决意，钱谦益虽然曾做过礼部侍郎，还是声名远播的士林魁首，但说到底现在也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百姓。
那他招抚大妖就属于民间自发行为，既然是民间自发行为，朝廷理所当然的无需出面。
当然了，这事肯定也不能让钱谦益独自包揽。经过献宝和招妖这两件事情，钱某人不说是人人喊打，起码也是名声扫地，众人虽拿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都赞成另选‘民间人士’负责善后。
然后青瞳就在被举荐的名单当中脱颖而出。
一来是因为那些退休官员大都对此事避之唯恐不及，没资格反对的人偏又实力不够；二来也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妖怪门互相之间应该更容易沟通。
总之，以妖制妖，很合理！
而青瞳作为洪阁老床上床下的亲密战友，身份、实力、背景，无一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其它大佬家中的妖妾……
平日里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人拿住话柄，何况是大大方方的抛头露面？
说到这里，青瞳忍不住抱怨道：“都是老东西死要面子，别人吹捧几句他就应了，害的老娘刚出月子就摊上这么桩大麻烦！”
“就不能推给别人吗？”
赵峥试探着道：“譬如天香楼的那位胡前辈。”
“那只臭狐狸现在就是老娘的副手，他毕竟是公的，又不能给主人生儿育女，比较起来自然还是老娘更值得信任！”
“那不是还另外一个……”
“剩下那个在张相府上。”
好吧，那确实也没什么办法推托了。
“那前辈来邀请青霞是为了……”
“放心，打架撑场子用不着她，就是帮着老娘打打下手。”
说话间，青瞳不知怎么的就竟将青霞揽在了怀里，一边抚弄着小妖精黑长直的秀发，一边漫不经心的解释道：“那臭狐狸虽然答应听老娘差遣，可却咬死了不肯在人前露面，老娘自己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可不就得找个暖……咳，帮忙的。”
这‘女人’刚才分明是想说‘暖床’吧？
虽然都是女人，但赵峥还是本能的想要拒绝，青霞这么纯洁小妖怪，可不能让她给带坏了。
真要带坏，那也该是自己来！
这时青瞳忽然甩出了交易筹码：“到时候，我和那臭狐狸都会抽空指点她修炼——她虽然是受过昙阳真人点化的童子，可却没怎么学过后天术法吧？单只凭自行摸索出来那点东西，可发挥不出这丫头全部实力。”
赵峥顿时动心了，青霞也确实需要这方面的指点，而眼前的猫咪老师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
“怎么，信不过我？”
青瞳看出赵峥的迟疑，一边捏着青霞银元宝似的耳垂，一边大咧咧道：“那老娘过两天把女儿送来，押在你这里做人质，这总行了吧？”
“前辈说笑了。”
赵峥以为青瞳是在开玩笑，谁知她却面色一肃，郑重道：“不是开玩笑，那孩子的身体一直有些不妥，我和老东西商量过，还是暂时放在你身边最为稳当。”
“这……”
赵峥迟疑道：“可赵某每日还要去金吾将军府修炼……”
“放心，她毕竟是半妖，没有你们人类的婴儿那般脆弱，到时候让乳母抱上她一起去就行了！”
人家都准备把女儿‘押’在赵峥这里了，赵峥还能说什么？
只好答应让青霞三日后正式上岗，先简单做一些相关培训，然后静等着钱谦益把妖领回来就好。
至于那些野妖怪会不会对青霞不敬……
按照猫妖青瞳的说辞，眼下满朝文武都巴不得抓到那些妖怪的痛脚，也好全面推翻招安计划，到时候明着不出面，暗里随时随地都有人监视，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如此说来，最大的危险就来自于这只女流氓了。
于是等青瞳离开之后，赵峥果断鼓励青霞面对女流氓的骚扰，一定要加倍加重的反撸回去，讲究个寸土必争寸土不让，等回来再事无巨细的讲给自己听，免得她吃了暗亏还不自知。

第236章 掌上舞【上】
等从大门外回到前院，就见董氏正在客厅门外垂首侍立，显然即便被无视了这么久，她也依旧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但见识过她的狠绝，赵峥自然不会再轻易被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蒙蔽，直接从游廊绕到了中庭，即便董氏在后面呼唤，也只当是没听到。
此后两日。
赵峥上午去金吾将军府修炼，下午就带着青霞、李芸、赵馨在东跨院里拼‘积木’，中间还给张家下了聘礼——也不用赵峥出面，他只需要摆好酒宴等着刘烨等人回来就好。
以他现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加上刚刚‘救了’张额图一命，张家自然不由有任何刁难之举，刘烨等人就只走了过场，顺顺当当就把事情给办成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刘烨当天又喝的酩酊大醉。
转眼到了第三天下午。
东跨院小楼已经盖到了第三层，只要再完成屋顶用来观景凉亭，就算是正式竣工了。
为了达成对青霞的承诺，这小楼每一层的层高都达到了一丈三【约等于4米3】，再加上一米多高的底座基台，观景凉亭的高度稳稳突破了四丈二【约十四米】。
算上顶棚的话，还要再高出一丈二，已经达到了民间限高的极限。
就在赵峥和青霞讨论这顶棚上面的瞭望台，到底要不要给定春留足空间的时候，李桂英忽然差人来请。
赵峥匆匆转到后院，这才知道是柳如是又下了请帖。
上回喊自己过去是因为钱谦益的谎言，这次却不知又是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钱谦益前去招抚化形大妖的事情？
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带着一脑门的问号，赵峥就想辞别母亲前往柳府探个究竟，不想却又被母亲叫住。
李桂英迟疑道：“那董氏是怎么回事，这两天总找借口来咱们家？”
说着，她紧盯着儿子的表情，想要确认看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说……
若真是那样，也难怪刘关氏不待见这浪蹄子！
董氏每日登门的事情赵峥自然也知道，但一直都是交给春燕去应付的，不想竟还惊动了母亲。
他不以为然摊手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董氏前两日被刘福临的妹妹毒打了一顿，脸上被挠的都破相了，刘家老二请我过去帮忙给她治疗了一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她每日诚惶诚恐的找上门来想要报答。”
“就是那吴应熊的老婆？”
李桂英想起先前在席间的见闻，忍不住摇头道：“那婆娘瞧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来咱家吃酒，还摆着一张臭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家欠了她们兄妹什么呢！”
说着，又面露迟疑之色：“可这董氏……”
“她怎么了？”
赵峥明知故问道：“若是娘您不喜欢她，我让春燕赶她回去，让她以后别来咱家就是。”
“那倒也还不至于。”
李桂英纠结半晌，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且先忙你的去吧。”
等赵峥离开之后，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那董氏虽然已经三十有二，但生的妩媚天成，尤其是那副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自家儿子在这方面偏又是个不省心的，倘若被那董氏缠上……
李桂英本来有心找刘关氏商量商量这事，看怎么防患于未然。
可听说董氏先前挨了刘甯的毒打，又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倘若是真的倒罢了，倘若那董氏并无此心，自己告到刘关氏那里，岂不是冤枉了她？
算了，且等她再来的时候，唤到后院当面问个清楚再说吧。
…………
因定春在东跨院工地上弄了一身泥。
赵峥久违的又骑上了大叫驴，说实话，虽然速度差了些，瞧着也远不如定春威风凛凛，但大叫驴的骑乘舒适度其实是比定春要高出不止一筹的。
原因倒不是因为定春比驴更爱尥蹶子，主要还是体型的缘故，驴的身体较为消瘦，跨乘时姿态较为自然；而定春的身体却要雄壮的多，骑在上面总有一种在劈叉的感觉。
一路无话。
等到了柳如是府上，门房的态度颇显古怪。
先是拧着眉头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指着客厅的方向让赵峥自便。
赵峥满心疑窦的来到了客厅前，还没等进门呢，先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
挑开厚重的门帘，更是差点被酒气熏一个跟头。
用右手食指堵住鼻孔向里观瞧，却见客厅里横七竖八摆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酒坛，有的已经喝空了，有的只喝了一半，有的干脆全都倾倒在地上。
知道的是客厅，不知道怕是以为来到了酒窖里。
南墙下，裹着件鹅黄比甲的柳如是正斜坐在茶几上，一只脚豪迈的踩着椅子，膝盖将湛蓝的马面裙高高顶起；另一条腿从桌上自然垂下，晃晃荡荡的露出一段儿素白罗袜，浅杏色的绣鞋与地面似挨非挨、似蹭非蹭，仿佛贴着屋檐飞进飞出的乳燕。
隐约能听到，她似乎是在吟唱什么歌谣，用的是吴侬软语，却明快悠扬。
赵峥还待观察，柳如是却已经发现了他，咯咯娇笑一声，手一撑就从茶几上飘落下来，落地时脚步虚浮前仰后合，却并不妨碍她东倒西歪的快步迎向门前。
眼见她跌跌撞撞，已经到了正中央那片酒坛前，赵峥急忙扬声提醒：“先生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柳如是已经被一个倾倒的酒坛绊了个踉跄，眼见她要扑倒在那一堆酒坛上，赵峥下意识就要上前援护。
不想身体已经大幅前倾的柳如是，却忽然一个灵巧的前空翻，两只绣鞋带着马面裙在空中荡开，恍如一片湛蓝的云朵。
等那明媚皓齿的面容，重新展现在赵峥眼前时，柳如是已经踩在了酒坛组成的‘梅花桩’上，她口中咯咯娇笑着，前摇后晃颠三倒四，每一步踏出都似在云中曼舞，姿势说不上多么协调，却充满了独特的韵味。
她那眸子里明明蓄满了酒意，却偏偏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夺目，充满了恣意的活力。
这一刻，赵峥仿佛又回到了陈子龙的梦境当中，回到了那人头攒动的长街之上。

第237章 掌上舞【下】
柳宅前院。
方才示意赵峥自己进去的门房，在抄手游廊里焦躁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伸长了脖子往大厅里张望。
但离得这么远又能看的出来什么？
于是他便越发焦躁起来。
夫人自打去了趟吴家家庙，回来就开始喝酒，连着三天酩酊大醉，然后突然又下帖子请那赵公子来，这怎么想都极其的不妥当！
偏偏这时候老爷又不在京城，家里连个能做主的都没有。
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又火烧屁股似的踱了两圈，忽然站住脚喃喃道：“若不然先把三十七小姐请来……”
此地距离丰芑园不是很远，若是钱淑英能够及时赶到，说不定就能阻止夫人犯糊涂——即便阻止不了，至少等以后老爷责问起来，自己也能有个说辞。
这般想着，他忙唤自家婆娘帮着守门，偷偷牵了驴出门急奔丰芑园而去。
而与此同时。
柳如是迈着颠三倒四的步子，也终于来到了赵峥面前，她依旧踩在坛子上，略微俯视着赵峥，笑盈盈的伸出了素白小手。
这一刻，她身上再无半点豪门阔太的矜持庄重，肆意飞扬的仿佛又回到了秦淮河畔。
赵峥本来没想回应，但对上她那醉态朦胧又明亮鲜活的眸子，却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咯咯咯~”
柳如是少女般的娇笑着，细嫩的小手抓住赵峥的大手，转身就循着来路返回。
赵峥被她拉着，也不得不踩在了那些酒坛子上，不过以他的协调性平衡力，踩在上面自然是如履平地，连带的柳如是也比先前平稳了十倍。
等两人越过那酒坛梅花桩，来至正中靠墙的主位上，柳如是不由分说就将赵峥按坐在了太师椅上，而她自己则是两手撑着茶几轻轻一跃，便又侧身坐到了上面。
她一手扶着太师椅的靠背，垂下臻首居高临下的盯着赵峥，美好的身段几乎涨出比甲，精致的眉眼仿佛四月芳菲，檀口中酒气翻涌，却并不呛鼻，反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却见她另一只素手掐起兰花，轻轻点戳在赵峥额头上上，明媚笑道：“你这小家伙忒也不老实，我想过了，你在那梦里指定还做了什么，还不予我从实招来。”
说着，那莹洁如玉的指头缓缓滑落，越过赵峥挺拔的鼻梁，在他嘴唇上轻轻蹭动着：“瞧了什么、碰了什么，都得说的一清二楚。”
说话间，那搭在茶几边缘的两只杏色绣鞋，也钟摆似的荡漾着，一下一下蹭在赵峥的小腿上。
如此上下夹击，赵增只觉得无名火起，既恨不能张嘴咬住那作怪的葱指，又恨不能随手捞起那秀而翘的金莲肆意磋磨。
这妇人摆明了是在勾引自己！
赵峥心下还在犹豫要不要从她，喉咙干咽一声，却已忍不住说起了当日种种。
柳如是的撩拨一直未停，身段也弯的更低了，彼此近到呼吸可闻。
赵峥沉醉于柳如是突然展露出来的妩媚，柳如是凝目这张年轻俊俏的面孔，又何尝不是梦回南园？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峥才停下了言语。
却连他自己都有些回想不起，自己方才都说过些什么，其中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柳如是缓缓挺直了腰身，一双媚眼却仿似黏在了赵峥脸上，依旧居高临下盯着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最不老实的。”
说着，目光略略倾斜，却是瞄向了横生枝节处。
“咳~”
赵峥干咳一声，正待略略遮掩，却见柳如是从身后捧起一件物事，伸手抚摸着面露追忆之色：“也亏得是你，不然这物件断然到不了我手上。”
却见被她托在掌心里的，赫然正是那遁地笔架。
赵峥习惯性的谦虚道：“我不过是帮着传话罢了，算不得……”
“你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柳如是却不等他说完，就目光灼灼的追问起来，看似寻常的语气里，却仿佛裹挟着看不见的钩子，似是要将人心底最幽暗的欲望一股脑全都钓出来。赵峥此时脑海中也只剩下一句‘好花堪折直须折’了。
到底是昔日花魁，刘家那姑嫂妻妾三人绑在一处，也比不得眼前的柳如是撩人——就算能达到一半，估摸着赵峥也早就从了。
虽然满心都是禽兽所思、禽兽所想，但赵峥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的太直白，略一沉吟，便笑道：“听说姐姐善做掌上舞，不知姐姐可肯为赵某舞上一曲？”
这时候若再喊什么‘柳先生’，那就忒也不知情识趣了。
“这有何难。”
柳如是闻言咯咯娇笑，顺手将那笔架放回金属底座上，然后手一撑身子落了地，摇曳生姿醉态可掬的朝着那些酒坛子走去。
“姐姐哪里去？”
赵峥却急忙叫住了她，然后将一条胳膊平伸，对着柳如是摊开了手掌。
柳如是先是一愣，继而笑的前仰后合：“好一个掌上舞，原来我这些年都只得其名、未得其实。”
说着，婷婷袅袅回到原处，重又侧坐在茶几上，将两只纤纤小脚高高翘起。
“姐姐这是？”
“总不好踩脏了郎君的手。”
柳如是两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副任君采摘的架势。
“姐姐这莫不是把小弟当成高力士了？”
赵峥嘴上打趣，却早将禄山之爪攀了过去。
柳如是顺着他脱靴的力道，将一只小巧金莲拔将出来，口中轻笑道：“郎君若是高力士，那这靴不脱也罢。”
等如法炮制脱去两只绣鞋，赵峥立刻迫不及待的伸直了胳膊摊开手掌。
柳如是笑吟吟的将右脚脚尖点在赵峥掌心，也不见怎么使力，整个人便蜻蜓点水般站到了赵峥手上，那曼妙的身姿，犹如柳絮在春风中轻舞，又似水中的荷叶在微风中摇曳。
她先是眉眼含笑的低头与赵峥对视了一眼，然后脚趾发力身做胡旋，马面裙随着她的旋转飘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蓝莲花，又仿佛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
她的舞姿初时轻盈而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如诗如画，后来似乎是适应了在这方寸之间腾挪，逐渐变得热烈而激昂，也不再只拘泥于赵峥的掌心，时不时在指间闪转跳跃，彷如山间的精灵正在枝头穿梭。
当然，这也要得益于赵峥远超常人的臂力，否则便是柳如是再怎么娇小窈窕，也绝不可能在他指尖上翩翩起舞。
那舞姿着实动人心魄，尤其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踩在赵峥心坎一般，直叫他如痴如醉乐不思蜀。
偏柳如是舞的兴起，竟还有些意犹未尽，借着一次后仰的下腰的机会，两条腿摆成朝天一字马，素手往后一捞，将赵峥另一条手臂也扯将起来。
两只摊开的手掌，仿佛拼凑成了一座完整的舞台，柳如是的舞姿也愈发奔放欢快。
直到……
那飞扬的裙角不慎挂在了赵峥头上。
柳如是被扯了个踉跄，一下子从舞台上跌落，亏得赵峥及时伸手托住，这才未曾掉在地上。
见那马面裙已被豁开了个口子，柳如是想也不想就欲将其褪下，只是碍于身在赵峥怀里不便动作。
“姐姐莫急，放着我来！”
赵峥心急火燎的说着，刚刚托起艺术舞台的双手，却直奔着比甲的扣子去了。
…………
北直隶广平府。
面容不知为何有些憔悴狼狈的钱谦益，在云头望见一处郁郁葱葱的所在，便知必是那妖王巢穴——此时已近年底，连涿州城内外的桃花都凋零了，独有此山例外，正所谓事有反常必有妖也。
他当即从云头降下，直朝那翠绿欲滴处行去。

第238章 钱三十七的抉择
丰芑园。
虽然自从柳如是离开之后，丰芑园风光不再，显得颇有些些寂寥没落，但比起拥挤热闹的钱府，钱三十七还是宁愿住在丰芑园内。
这日下午，她懒怠梳妆的歪在床头，满心都是幽怨不解。
不是说父亲相中了赵峥，要招他做女婿吗？
不是说父亲举荐了赵峥，对他有提携之恩吗？
怎么突然间一切就都反转了？！
父亲莫名其妙成了要坑害赵峥的仇人，这几日更是被外面骂成了‘人奸’——明明赵峥身边就有个货真价实的女妖怪，却怎么没人说他是‘人奸’？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眼下男权昌盛，女子妇人大多被视为男人的附庸，赵峥能降服化形女妖，那只能说是人家有本事；女子若是依附化形男妖，那就恬不知耻违逆人伦了。
但钱淑英却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于是越琢磨越觉得愤懑难平。
更让她郁闷的是，推算时日赵张两家应该已经完成了聘礼，接下来若是再定了亲，可就什么都晚了！
可自己现在又能怎么办？
最大的依仗反而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她心下纵使再怎么不甘心，此时也是一筹莫展。
便在此时，忽有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柳如是派人来请。
“柳姨找我？”
柳如是这几日整天酗酒买醉的事情，钱淑英也是知道的，还曾跑去试图劝说一二，最终却铩羽而归。
这突然间又要找自己过去，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一边胡乱猜想着，一边对那丫鬟道：“你告诉来人，我简单梳妆打扮一下就动身。”
说是简单梳妆打扮，可她这样力求精致的女孩，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带着瑕疵出门见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钱淑英的车架这才缓缓驶出了丰芑园，此时那传话的门房早就急疯了。
要知道他快马加鞭赶过来，总共也才用了一刻钟出头，谁曾想小姐出个门就耽误了这么许久——偏他让人传话时，又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回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但抱着司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情，门房还是打算上前敦促一番。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钱淑英的车架，旁边先就有一人迎了上去。
车上。
钱三十七对着小镜子调整了一下刘海，见镜子里自己的依旧透着些许憔悴，忍不住心道：真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自己都如此放下身段了，赵峥却还是对自己……
“小姐。”
这时丫鬟忽然指着外面提醒道：“是陈公子。”
“哪个陈公子？”
钱淑英下意识挑起窗帘向外张望，结果一眼就看到陈梦雷正站在路旁，冲着自己的车架拱手作揖。
三十七的目光在他那眼罩上停驻片刻，果断将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
旁边丫鬟见状，忙探头出去吩咐一声，车夫立刻打驴扬鞭，驾车从陈梦雷身边疾驰而过。
见此情景，陈梦雷摇头苦笑喟然长叹。
他是听说钱谦益名声大跌，才鼓起勇气想来宽慰一下钱小姐的，谁知道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唉~
当初自己刚刚得中解元的时候，这钱小姐主动靠上来的事后，明明说过只以文章取人，并不计较其它的。
摸摸脸上的眼罩，陈梦雷只觉胸中一股怨气郁郁不散。
但这却又怪的了谁呢？
只因为去看了个热闹，非但成了独眼龙，还丢了如花美眷，这天底下还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吗？
“这不是陈兄吗？”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招呼，陈梦雷回过头去，却见身后正站着一位翩翩公子。“关容若？！”
他脱口道出来人身份，心下猛地一沉，暗道关成德出现在此地莫非是顶了自己的‘好事’，准备与钱小姐喜结良缘？
随即想到钱淑英早已经离开了，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至少这两人应该不是提前约定好了的。
他还了一礼道：“关贤弟缘何在此？”
明明是关成德先问的，但既然陈梦雷反问了，他也便老实答道：“小弟是来这附近看房子的，不想恰巧遇到了陈兄。”
“原来如此。”
陈梦雷心中块垒又少了几块，摇头感叹道：“容若如此气定神闲，甚至还有空暇买房置产，足见对明年春闱势在必得，看来这一届的状元非你莫属了。”
“陈兄说笑了。”
关成德可不敢接这话，忙道：“小弟急着买房乃是事出有因——况我未曾亲身下过场，终究是欠了些历练，文庙角逐只怕未必是陈兄的对手。”
“若是以前，你这话我还敢应，但现在……”
陈梦雷仍是摇头不已：“我写出来的东西都透着愤懑偏激，莫说别人，连我自己都看不过眼——若不是乡试时贯通了神念，这一科我八成是要名落孙山的，现如今能在二甲里取个中等名次，就已经是贪天之幸了。”
见他如此气馁，关成德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了，毕竟两人本就不是很熟，只是当初在宴会上见过几面。
于是又随口客套两句，便与陈梦雷各奔东西。
且不提他二人如何。
却说钱淑英赶到了柳如是处，这才听门房隐晦的道出原委。
初时钱淑英哪里肯信，那赵峥放着自己这年轻漂亮的不动心，却和柳姨……
怎么可能？！
但事实胜于雄辩，她独自来到大厅前，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门帘，欲要向内窥探，就连窗户纸都难以捅破。
竖着耳朵听了许久，也没能听到里面传出一丝动静。
可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难道说……
钱三十七心下升起滔天巨浪，虽然此前父亲大人曾提及这方面的事情，但她压根不信，甚至一度还将那些话当成是梦中呓语。
她震惊又愤怒，只觉得这是对自己赤裸裸的背叛！
柳姨明明知道自己喜欢赵峥的，哪怕他马上就要和张玉茹定了亲，也不应该……
等等！
想到这里钱淑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要说背叛，最该觉得受到了背叛的可不是自己，而是正要与赵峥定亲的张玉茹！
如果让张玉茹知道这件事情，以那女人粗鲁的脾气性格，会不会直接与赵峥闹翻？！
想到这里，钱三十七不由跃跃欲试，对柳如是的恼恨也烟消云散，甚至萌生出了一个古怪的设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柳姨以身饲虎，正是为了帮自己赢得赵峥？
但转念又一想，这事无论怎么想都是钱家的家丑，若是被张玉茹知道了，再顺势宣扬出去……
她倒不是怕坏了钱家的名声，毕竟父亲大人现如今早就已经名声扫地了，她主要是担心一旦这事传扬出去，自己和赵峥就彻底断了联姻的可能。
钱三十七一时左右为难。
不过最终她还是咬牙做出了抉择：说，一定要说！哪怕自己因此彻底出局，能坏了张玉茹的好事也不算亏！

第239章 天然气管道冻住了，好冷！
临近傍晚。
柳府大厅内忽然狂风大作，将厅内浓郁混杂的浊气一扫而空。
出来了！
隐身在远处灌木丛后的钱淑英，下意识攥紧粉拳睁圆了美目。
下一刻，赵峥大步流星从里面出来，随意整了整衣领，然后昂首阔步而去。
紧接着是满面春潮的柳如是，她一手拎着酒坛，赤着脚拎着两只绣鞋步出门，乌黑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身后，鹅黄比甲都穿的松松垮垮，就好像一点也不怕被人瞧见似的，大喇喇坐到了廊下栏杆上，翘起两只脚用酒水冲洗双足。
这一幕说不出的香艳，却又让钱三十七感到莫名其妙。
那可不是后世那种清澈的高度白酒，大多如琥珀般粘稠，按理说并不适合拿来清洗，除非是有什么更脏污的东西在上面……
眼见柳如是将一坛子酒全部用完，便仰着头看向了天边月色，似乎短时间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钱三十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从灌木丛后脱身，到了外面坐上早就等候多时的驴车，当即吩咐车夫前往南城张家。
既然这桩奸情已经是十拿九稳了，自然要尽快捅到张玉茹面前，若是她听完之后决定悔婚，又没有把这桩奸情宣扬出去的话，自己或许还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至于柳姨和赵峥关系……
钱淑英考虑了一下午，觉得倒也不是不能容忍，左右柳姨又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父亲大人里里外外五六十个老婆，内中姐妹、母女都不在少数，相较之下这件事其实也不算什么。
至于父亲大人……
他应该早就知道柳姨和赵峥之间的奸情，否则又怎会去张相府上告发赵峥？
而他后来又送了厚礼，显然是有意要揭过此事不提，甚或与赵峥化敌为友——那么直接成为翁婿，岂不更好？
自顾自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钱淑英心头火热，几次催促车夫加速，恨不能立刻飞到张家，也好仔细欣赏张玉茹伤心欲绝的模样。
等到马车停在张家门外，她甚至不等丫鬟来扶，就利落的跳下了马车。
为防在张家吃个闭门羹，钱三十七甚至还伪造了身份，自称是与张玉茹交好的女同年，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被请进了府里。
在客厅里坐了没多一会儿，张玉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是钱淑英，她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以往钱三十七最不满意的，就是张玉茹这冷硬的态度，但这次看到张玉茹的冷脸，她却非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反而忍不住想要发笑。
因为张玉茹此时的态度越是冷淡，一会儿悲痛欲绝时的模样就越是有趣！
钱三十七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的道：“我这次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跟你说！”
“嗯？”
张玉茹扬了扬眉，本来冷冽的面色忽然显得有些古怪。
钱三十七却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故作神秘的看看门外，然后才压着嗓子道：“我发现赵峥和我家柳姨有染！”
抛出这个爆炸消息，钱三十七就等着张玉茹勃然变色，然后不敢相信的追问。
谁知张玉茹面色虽然变了变，却还远不到勃然变色的程度，反而显得有些冷淡的‘喔’了一声。
“怎么，你不信？”
这下反倒是钱淑英沉不住气了，手舞足蹈的道：“我亲眼看他们在客厅里待了两个时辰，柳姨还用法术封住了客厅，出来的时候两人都衣冠不整……”
听她一番描述，张玉茹脸上终于显出了怒容，但却还是比钱淑英预料中的要平静了许多。
“你难道就不生气？”
钱淑英不可思议的追问着，又道：“你要是还不相信，大可以跟我回去，柳姨的门房也是证人！”
“我信了。”
听她如此说，张玉茹淡淡吐出三个字，然后就又没下文了。
“你、你你……”
钱淑英只觉得气往上撞，顿足喝道：“你是不是有病，我现在说的是你的未婚夫和人通奸！难道你就不生气，你就不想……”
“想什么？”
张玉茹板着俏脸反问：“把这桩婚事退掉，然后便宜你钱三十七？”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胡说！”钱淑英急忙甩出否定三连，但因为否定的太过着急，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见张玉茹嗤笑一声明显不信，钱三十七气急败坏道：“你、你难道就这么忍了不成？！”
“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是……”
钱三十七说到一半忽然警觉，盯着张玉茹冷笑道：“我原本还以为你是那种不会低头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说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张玉茹缓步跟到厅外，眼看着钱三十七出了大门，客厅廊下忽然闪出一人来，讪讪道：“不曾想还是连环计。”
这人却不是赵峥还能是哪个。
钱三十七自以为藏的隐秘，却哪知道自己先前在门前徘徊的时候，就已经被赵峥的战吼技能扫描到了。
赵峥当时就猜到三十七多半要来找张玉茹告状，所以提前跑来张家负荆请罪，自称是受了柳如是的算计蛊惑，结果还不等把话说清楚，钱三十七就紧跟着跑来拱火。
这一闹，反倒印证了他的说辞。
“哼~”
张玉茹冷声，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任凭赵峥追在后面如何赔礼道歉甜言蜜语，也不发一言——不过赵峥发现她要去的地方是演武场后，就知道这事儿多半能大事化小。
到了张家演武场，张玉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支桃木剑，反手指着赵峥的胸口冷笑道：“说，那狐狸精是怎么勾引你的，若是敢有半句谎话，我就……”
“那什么。”
赵峥讪讪提议道：“能不能别用狐狸精这个词？”
“怎么？！”
张玉茹眉眼一厉，剑尖在赵峥胸膛上狠狠戳了戳：“你难道还想护着那骚狐狸不成？！”
“怎么可能！”
赵峥忙用手扶住剑身，分辩道：“我只是对狐狸精这个词过敏，听不得这三个字。”
“那贱人是怎么勾引你的，还不给我如实招来！”
“这下就好多了。”
赵峥当即九分真一分假的，将客厅里发生的事情说了，那假的，自然是隐瞒了自己主动；真的，却是把柳如是的引诱描述到了极致。
“真恶心！”
听赵峥说完掌上舞的细节，张玉茹立刻又在他胸口戳了一剑，呵斥道：“被那贱人拿脚踩着，你也不嫌脏？！还不快去把手洗干净！”
等赵峥唯唯诺诺应了，她又顺势把桃木剑也砸了过去，呵斥道：“连这剑也一起洗，多洗几遍、洗干净些！”
赵峥如蒙大赦，忙抱着那剑跑远了。
他离开后，张玉茹站在演武场上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息着坐到了长凳上。
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恼是恼肯定恼的，但却也没有钱三十七设想的那般恼极、恨极，毕竟身边早就有个分宠的青霞了，而春燕更是与赵峥夜夜笙歌。
她实际上比钱淑英看的更透彻，似赵峥这样的人，日后只怕少不了要招蜂引蝶。
而且沾染了绝对不可能娶回家的柳如是，也就等同于彻底将钱三十七隔绝在外了，真要是抛开情感因素，这对她其实并非坏事。
而且听了赵峥的描述，她换位思考，觉得自己多半也把持不住，倒也不能全怪自家郎君。
唉~
也只能这么想了，不然难道要趁钱三十七的意，和赵峥彻底闹翻不成？
莫说自己不愿意，只怕连叔叔婶婶也会坚决反对。

第240章 你也可以称呼我一声
婉拒了张额图夫妇的再三挽留，从张家别院里出来，赵峥这才有时间复盘下午发生的事情。
前面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在冻龄大姐姐的究极诱惑之下，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而后面跑到张府提前布局，就显得过于有渣男心机了。
但这也是有原因的，那战吼的技能一旦发动，即便是正在全身心的投入四冲程运动，也会在一瞬间抽离主意识，变得可以冷静分析利弊。
唉~
不想除了后世记忆，连技能都要陷我于不义！
赵峥叹息一声望向天边，知我罪我唯有明……呃，原来今天是阴天，那没事了。
骑着驴走在夜色下的京城里，赵峥先后迎来了好几拨盘问，不过在自证身份后又很快就被放行了。
年底本就是京城盘查最严的时候，又赶上最近各省的武举文举陆续抵京，这盘查的就更严了。
这也是赵峥最近习惯骑着定春出入的原因，劈叉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最起码不会经常被人拦下来盘问。
一路无话。
等回到家中，赵峥先去母亲面前报了平安，然后又在春燕的服侍下洗了个澡。
虽然这时早已经过了讲故事的时间，但想到明天一早青霞就要被那猫妖抓壮丁了，洗完澡之后，赵峥还是寻到了东跨院里。
堂屋里静悄悄的，连一盏灯都没亮，更不见青霞的踪影。
只有定春摸黑想要从背后偷袭，却被赵峥反手镇压，按在地上摩擦。
逗弄了一会儿定春，赵峥便爬上了西侧只完成了主体结构的观景楼，果然不出所料，在尚未加盖顶棚的屋顶上，找到了正环抱着一双长腿，坐在地上远眺万家灯火的小妖精。
虽然她总是一副没心没肺平安喜乐的样子，但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又总让人担心她会觉得孤单寂寞冷。
赵峥爱怜的走过去与她并排坐下，青霞自然而然的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在想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过去这么久，即便她再怎么天真懵懂，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所谓的家人，也分成有血缘关系的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两种。
“是因为明天要被送来的半妖？”
“EMMM……”
青霞想了想，微微摇头：“不全是。”
她乌黑的长发在赵峥肩头、脖颈上蹭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果木清香。
若是忽略掉她会吐丝这一点，赵峥倒觉得她更像是个草木精灵，而不是什么蜘蛛精。
“嗷呜、嗷呜~”
这时三楼传来定春的叫声，它虽然早就学会了爬楼梯，但却从三楼到屋顶是直上直下的竖梯。
青霞头也没回，一扬手甩出蛛丝，旋即定春就被五花大绑的‘提’到了屋顶。
撤去蛛丝后，定春立刻围着两人撒了欢儿的转圈。
赵峥也不去理会，搂着青霞问：“那你可曾想起了什么和父母有关的事情？”
青霞再次摇头，蜘蛛并非群居动物，等到她开启灵智成为蜘蛛精的时候，早就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而贯穿她蜘蛛精生涯的基本也只有两件事：捕猎和发呆。
即便后来成了化形大妖，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直到那天夜里遇见了赵峥。“咳~”
赵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如果你实在想有个父母的话，其实私底下没别人的时候，你也可以称呼我一声……”
“嗷呜~”
也不知是听懂了赵峥的无耻发言，还是怪他没有理睬自己，定春突然跳到了两人怀里，浓密的狗毛糊了赵峥一脸，也把他那恬不知耻的说辞堵了回去。
赵峥本来想把这搅局的狗东西推开，但见青霞搂着定春的脖子咯咯娇笑，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算了，它的肚皮还挺暖和的，全当是身上围了条皮褥子吧。
青霞逗弄了一会儿定春，这才转过头好奇道：“你方才说，我私下里可以称呼你什么？”
“没什么，咱们接着讲故事吧，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
这么久了，西游记的故事自然早就已经讲完了，赵峥本来想讲另外两本名著【红楼还没成书】，但青霞明显对人类之间打打杀杀斗心眼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就换成了志怪仙侠故事。
听赵峥书接上回，讲起白素贞和小青水漫金山的剧情，青霞立刻把‘称呼’抛到了脑后，环住定春的脖子让它老实乖巧的趴好，然后就认真听起了赵峥抑扬顿挫的讲述。
赵峥本来是想讲到三更，就劝青霞回堂屋里安歇的。
但也不知是因为气氛使然，还是因为青霞听到白蛇被镇压在雷峰塔下，表现出心有戚戚的模样，他一气讲到了电视剧版的大团圆的结局，又回答了许多诸如‘朝廷为什么不把和尚抓起来’，‘胡媚娘会不会也是公狐狸’之类的问题。
彼时早已临近天亮。
只是天边未曾泛起鱼肚白，就先飘飘洒洒的下起了雪。
赵峥推开呼呼大睡的定春，活动了一下被它压麻了的双腿，站起身冲着青霞伸手道：“走吧，估计那猫妖也快到了，咱们先陪母亲吃了早饭，再去前院等她。”
两人一狗下了楼，刚想往后院去，赵馨就风风火火的找了来：“嫂子、嫂子，那猫妖……咦，哥，你也在啊？”
看着小妮子眼珠乱转的样子，肯定是想多了。
赵峥却也懒得多做解释，毕竟非不愿尔、实不能尔，说出来实在有损做哥哥的光辉形象。
听赵馨的意思，李桂英已经让人把青瞳母女接进了后院——主要是她想亲眼看看，这妖怪和人生下来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那猫妖青瞳这回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直接带了十二个人的团队，其中四个是专职带孩子的奶妈，另外还有六个丫鬟和两个女车夫。
没错，洪家还专门送了一辆车来，车身坚固轻巧、车内四季如春，最主要的是能防止有人窥探——不只是防止神识窥探那么简单，所有接近这辆车的人，只要没有登记在符阵阵盘内，都会自觉退避三舍。
听着倒和哈利波特故事里的麻瓜驱逐咒有点像。
不过赵峥的关注重点，自然不在什么马车仆妇上，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青瞳怀中，尚在襁褓里的女婴。
那女婴大体是人类模样，但却生了一双碧绿色的猫瞳，而且还会随着周遭的明暗不断变化，除此之外，她背部顺着颈椎骨疏疏落落的长了些蓝色绒毛——有点像是胎毛，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是会掉干净，还是会越长越多。
这半妖女童的个头，比一般健康婴儿还要略小些，像是月份不足的早产儿，但活动能力却完全不像是两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的在地上爬行了。
而让洪承畴和青瞳之所以要将她送到赵峥手上做‘人质’，是因为这小丫头打从生下来之后，就会时不时的呼吸骤停，洪承畴想了许多办法也难以除根。
好在情况一直在逐步好转当中，原本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两次，现在隔三差五才会出现一次。
本来青瞳随时随地将孩子带在身边就好，凭她的手段帮女儿恢复呼吸并不算麻烦，偏洪承畴又替她接下了招待大妖的差事——这也是青瞳对此格外不满的主要原因。
夫妻两个经过‘友好磋商’，最终决定暂时将孩子托付给赵峥，也不用他亲自照看，只要将孩子带在身边就好，时限也不长，到年底就成，年后夫妇二人另有安排。
也幸亏是今儿才送来，若是昨儿就送来，赵峥怕就只能带着一整个奶妈团去柳如是府上了。

第241章 乐不思蜀
青霞跟着青瞳离开的时候，倒没有什么依依不舍，毕竟晚上下班就又回来了。
反是那猫妖却是一步三回头的，还不住的咒骂洪承畴狠心。
等这猫妖走后，李桂英先把那半妖女婴抱在怀里，从头到脚的观察了一遍，尤其是尾椎骨，确认这小家伙确实没有长尾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看她那意思，应该是悄悄给青霞批了生产许可证。
不过赵峥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惊喜，毕竟他现在还卡在接吻这一关，突破不了呢。
同母亲妹妹一起吃完早饭，赵峥便带着一串尾巴出了家门。
那马车倒是有抗颠簸的功能，但你能指望一个女车夫把驴车开到多快？
至少让定春撒了欢儿的跑肯定是不行了。
一路踏雪而行。
离着金吾将军府不远的时候，就见前面又有锦衣卫设卡。
赵峥初时没怎么在意，离得近了才发现是杨琛带队，同他闲聊了几句，除了武举文举们引起的骚乱，上面这般如临大敌，也是因为各省押解的镇物马上就要抵京了。
这些镇物或是朝廷下令上缴的，或是地方上难以长期封禁的，各省也不是每年都有，但两京十三省加起来，每到年底总能凑个七八件出来。
朝廷虽然不会公布这些镇物的具体数据，但却会公开这些镇物的品阶排序。
京城各大赌档会专门开一期博彩，以最终排名作为开奖彩照，每年参与的人都有数万之众，可以说是年关底下的保留节目之一。
“再有……”
杨琛看看左右，又悄声道：“最近红莲宗事情也闹的不小，听说北司里还伤了位指挥佥事呢！”
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
不会是郑经吧？
那八个和尚被捕之后，也并没有掐灭红莲宗要在京城里传教的野心，虽然朝廷三令五申，说这红莲宗的功法副作用极大，不许任何人私自传播修炼，但隔三差五总能听到红莲信徒被捕的消息。
原因无它，这红莲经要求的资质和文武迥异，经历过坎坷的中老年人修炼起来，反倒会比年轻人更容易上手。
只凭这一点，暗中修炼红莲佛法的人就络绎不绝。
如果不是在朝廷力量最为集中的京城，赵峥估计红莲宗的声势早就如同野火燎原一般了。
也不知那些秃驴为何如此头铁，硬是要在京城里起事，难道说他们也和角鹰兽一样，被某种神秘力量蒙蔽了双眼？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路到了金吾将军府。
因提前已经把要照顾半妖女童的事情说了，李自成对‘妇幼保健团’的出现并不意外，那些伤残老军们却是三三两两围在一处，远远的对着那些仆妇丫鬟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李自成对此熟视无睹，完全不在乎什么金吾将军府的颜面，只是趁着赵峥还没开始修炼的时候，对他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留下那女娃我帮你照看上一天半天的也成。”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赵峥大喜，他正担心柳如是食髓知味，再给自己下帖子呢。
说来他现在与李自成的关系，不是师徒胜似师徒，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顺利拜师了。
最合适的契机，自然是突破通玄境。
这一天也不会太晚了，多半也就是在正月里。
…………
返回头再说赵家。
李桂英等儿子走后，就给春燕下了命令，表示如果那董姨娘再找上门来，就直接带到后院见她。为了今天能‘审问’清楚，李桂英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什么旁敲侧击、什么敲山震虎的，五花八门的言语准备了一箩筐。
结果还没等到董氏登门，刘关氏却先来了。
却原来她那小姑子一早风闻丈夫因公负伤，急急忙忙就回了将军府，刘关氏这才有暇来赵家串门。
虽然李桂英对吴应熊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但既然听到了，总要问一声是怎么伤的。
“不知道。”
刘关氏摇头道：“这还是烨哥儿偶然得的消息，将军府压根也没知会我们家姑奶奶。”
其实刘甯听说吴应熊受了伤，首先感到的是庆幸窃喜。
虽然因为不忿总是被人拒绝无视，暗暗起了红杏出墙的心思，但她可没忘了自己回娘家的真正目的，这两天一直试图对董氏威逼利诱，想要完成吴应熊铺派给自己的任务。
可董氏自从挨了那顿毒打，就一直想方设法的回避，甚至不惜‘躲’到赵家。
偏侄儿刘烨又护着董氏，不让刘甯再用什么强制手段，眼见这一天天虚耗下去，早把刘甯给急坏了。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交差呢，忽然就听说吴应熊受了伤，这一来她岂不就能大张旗鼓的，放弃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的任务，回去侍疾了？
不出预料，回到将军府之后，脸上淤青未消的吴应熊，果然也没顾上多问董氏的事情，只是阴沉着脸将刘甯打发了出去。
刘甯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打听吴应熊受伤的经过，这才知道吴应熊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受了伤，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吴应熊却咬死了不肯说。
估摸着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外面也不知怎么传的，就传成了他因公负伤。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笑话，吴应熊的实力连寻常百户都不如，他办的什么公？压根就没那个能力！
刘甯自然也是不信的。
这事外人想刨根问底儿不容易，但刘甯虽然不受宠，却毕竟是他的正室夫人，因此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获得了关键信息。
吴应熊受伤之前去过家庙。
难道是因为又去撩拨那老娼，结果被将军大人给发现了？
难怪他的伤大多都在脸上！
刘甯一时愤恨无比，心道自己都主动去帮丈夫拉皮条了，却怎么这不要脸的男人还是放不下那积年老娼，现在可好，事情被公爹知道了，却叫自己这个做儿媳妇的脸往哪搁？
她满心酸楚羞恼，却不知真正的‘凶手’，其实正在吴家家庙里与陈圆圆品茗。
“怎么样？”
陈圆圆察言观色，早瞧出柳如是必是刚刚做了什么，从前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情。
见她满脸好奇，柳如是脸上透出些红润，更多的却是莫名惆怅，放下茶杯摇头道：“有些后悔、有些迷茫、有些忐忑、心里空落落的……”
“谁问你事后了！”
陈圆圆打断她的抒情，伸手捉住她的皓腕，促狭的眨着眼问：“当时觉得如何？”
柳如是一愣，脸上的红潮顿时又浓了几分，只觉得面皮上着了火一般滚烫。
本待敷衍过去，但见陈圆圆紧盯着她的目光中，除了好奇和探究之外，隐约还透着些感同身受的期盼。
柳如是最终垂下螓首，羞赧的吐出四个字：“乐不思蜀。”

第242章 破境【上】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
柳如是虽然对那两个时辰的体验，给出了‘乐不思蜀’的高度评价，但这十来天里却并未召唤赵峥返场。
倒是通文馆趁着年前，十天内连开了三场产房群婴会，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二十六那场到底还是出了意外。
一个产妇足足折腾到后半夜还是生不下来，最后疼的都忍不住咬舌头自寻短见了，没办法，最终只能遵照家属的意见选择了弃大保小。
这让赵峥颇为郁闷，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局限性。
而且能将死亡率降到接近百分之一，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了。
却说这日下午。
一家人正在后院客厅里，逗弄小青金取乐——青金是青瞳给女儿起的乳名——忽然就有洪府的下人来传话，说是青霞姑娘今天晚上不能回来了，要宿在洪家别院里。
赵峥闻言大为警惕。
虽然猫妖大姐姐对青霞的‘骚扰’，还维持在表面层次，但深更半夜孤女寡女的……
他起身正要找那送信的询问缘由，忽然眉头一皱捂住了小腹，却是丹田内忽然生出莫名其妙的胀痛感。
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幻痛，但这股痛楚并没有幻痛来的强烈，却意外的十分持久。
按照李自成先前的交代，这应该就是破境前的征兆。
不过从酝酿到破境，通常也还要持续半个月的时间，赵峥做出判断之后，也就暂时没有理会，强自忍耐着来至前院。
这一路走来，感觉就像是憋尿憋到膀胱要爆炸似的，不动还好，只要一动就四下里晃荡，撑涨的人精神都要恍惚了。
偏这玩意儿它又尿不出来。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卡在破境上，最后一蹶不振，反而实力严重衰退——以这样的状态继续修炼，难度肯定要增加好几倍！
亏得赵峥自从引气入体之后，早就习惯了被各种痛楚折磨，这才能面不改色的稳步前行。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他已经把注意识挪到了系统里。
等在前厅里落座，主意识回到体内，他就差点绷不住，勉力平复了好一会儿，这才向那洪家下人打听，青霞晚上为何要逗留不归。
那洪府下人恭声道：“我们家大娘子说，今夜那些野妖怪就要入城了，所以需要青霞姑娘留下来帮忙。”
阁老家得用的仆役，本来都是有三分傲气的，但也得分跟谁，眼下这位赵公子自身的名头的就不说了，单凭大娘子将视若珍宝的青金小姐交给赵公子抚养，他就断不敢在赵家使脸色。
“今夜就要入城？”
赵峥闻言皱眉：“这么急的吗？”
“本来中午就已经到了，但朝廷怕惊扰到百姓，所以希望他们晚上再悄悄的入城。”
就这态度……
张居正若是不另想办法安抚，这招安的事情早晚得黄！
赵峥本来还想着，去凑个热闹，看看那些化形过程中没和人打过交道的野生妖王，都长的什么模样呢。
看来只能等青霞明天回来描述形容了。
“怕是要过了年关才行。”那洪府下人小心翼翼道：“上面明着不愿意插手，暗里却铺派了不少差遣，只怕两三天内不得空闲。”
早晚得黄！
真是上了那猫妖的恶当，先前她跑来招揽青霞的时候，可没提到还要连轴转。
决定了，这两天就用馒头训练青金的咬合力，正中间还要用饴糖混着米粉捏个大红点！
赵峥强忍着腹中胀痛，制定了一个邪恶的报复计划，然后才打发走了洪家的仆役。
既然进入了阵痛期，这年关底下自然不便再出门走动，好在关成德已经被顾炎武放了出来。
似张家、马宝、郑经、陈永华、李光地等要紧人物处，都由关成德代为出面；至于平辈论交的那些，则交给了高舆、傅醇二人，高舆倒罢了，那小胖子却是个迎来送往的好材料。
唯有李自成那边，需要赵峥亲自跑一趟。
既然已经进入阵痛期，可就不敢再狂飙猛进了，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修炼、顺理成章的破境。
武举春闱在二月初七，再怎么算时间也足够了。
李自成得知赵峥即将破境，自然是颇为欣慰，当即表示自己已经提前寻了几门功法，只等他突破到通玄境，便可任选其一。
这也等同于是预定了师徒名分。
赵峥顺带把野妖怪们今晚就要入城的事，透露给了李自成，李自成却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嘿嘿冷笑一声，道：“本来只要称妖怪就好，你道缘何还要加个‘野’字？”
赵峥原本还以为，他是在质疑朝廷做法。
直到三更时分，陡然听到东便门附近传来数声震动京城的爆喝，这才领悟李自成的意思，原来他老人家说的是：那些野性难驯的妖怪，才不会任凭朝廷摆布呢。
赵峥本就因为越来越强烈的腹胀睡不踏实，这一下就更睡不着了，提心吊胆唯恐青霞遇到什么危险。
好在猫妖青瞳还算知情识趣，四更过后特意遣人来送消息，说那几声大吼并不是因为打起来了，而是某个野妖怪想通借此宣告妖族入城。
说白了，还是不满意朝廷的安排。
换成赵峥也肯定也不乐意，大老远的跑来受招安，结果白天还不能进，要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入城，这不明摆着说它们见不得人见不得光吗？
不过只要青霞没遇到危险，旁的他暂时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单只是这丹田胀痛，就已经折磨的他生不如死，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要说疼痛程度，比起护持修炼还是要差了一筹的，但架不住这胀痛疼起来就不带停的，时间一久，简直让人恨不能给自己开膛破肚，把整个丹田气海掏出来。
按照李自成的经验，破境的胀痛程度不该有这么强烈，否则现存的千户以上武将，起码要再减员九成以上。
会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赵峥先前进境太快所致。
但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按照李自成的推测，别人要半个月才能破境，他估摸着用不了一半时间——前提是能扛得下来。
既然是自己选的，赵峥还能怎么办？
当然就只能咬牙苦扛了，也亏得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能给自己补充状态，也亏得年三十小青金就被洪家接走了，他这才能心无旁鹫的勉强坚持。
就过年前后这几天，他每时每刻都像是在经历难产。
不过赵峥破境的速度，也确实要比别人快上许多，才刚到大年初四，他丹田里的龙虎气旋，就开始在圆形漩涡和棍状物之间来回变幻。

第243章 破境【中】
因为机缘巧合，赵峥即将破境的消息，完全被大妖入城的消息给遮掩过去了。
不过那些野生妖王也就是在入城的时候闹出了些动静，后面就直接偃旗息鼓了，一直到年后也没什么新消息传出。
于是赵峥即将破境的消息反而后来居上，到了初六这日，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位注定前途无量的赵公子，即将完成一件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壮举。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众同年的推波助澜。
除了极少数拎不清的，大多数和赵峥一起参与南司培训的武举，都巴不得赵峥能爬的越高越快才好。
事情因此传的沸沸扬扬，钱谦益自然也得知消息。
其实他回到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暗中调查，看那奸夫淫妇趁着自己外出，是否日日宣淫夜夜笙歌。
结果得到的消息却让钱谦益暗暗松了一口气，算上他离京当日，赵峥拢共也就去了两次，而且第二次离开后，连着十余日两人都不曾再有联系。
哼~
这必是两人起了嫌隙！
否则刚刚勾搭上，正是恋奸情热的时候，怎么可能十天半月也不见一面？
想想倒也正常，年轻人就贪恋个新鲜，那妇人即便保养的再好，说到底也已是半老徐娘，而那赵峥身边又不是没有年轻美貌的女子，甚至还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妖……
想到这里，钱谦益的视线就下意识转向了，正与猫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的青霞。
虽然他带着在直隶招安的几个大妖回京之后，就极力想要置身事外，但这件事情既然是‘因他而起’，朝中那些人踢皮球的高手，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半途而废？
这阵子拘束入城大妖的事情，一直都是钱谦益主抓，为此又把那几个妖怪给得罪了，当真里外不是人。
而钱谦益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缘何张相对待主动投诚的人，会是这般椎肤剥髓？
即便是想让自己交投名状，也没必要逼到这份上吧？！
若早知道张相是如此态度，当初自己真不该一时胆怯，把那件关乎王朝气运的异宝送到张相手上。
但一步踏错终身错，现在想要后悔为时已晚，暂时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唉~
同样是投靠了张相，却怎么那姓赵的小贼就尽是好处？还不用背上骂名？！
钱谦益满心的不平，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的很，两人的境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之所以会落入如今的境地，主要是因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首鼠两端，而且本身分量也足够影响平衡。
赵峥却不过是初入官场的少年人，更不曾发表过什么政治言论，别人自然不会拿衡量他钱谦益的标准，去衡量赵峥。
但心里明白归心里明白，却并不妨碍钱谦益对赵峥又添了一层仇恨。
如果不是自己因为招安大妖的事情，正处在风雨飘摇当中；如果不是因为那赵峥破境在即，正受到各方关注，钱谦益真恨不能随风潜入夜，将那小贼碎尸万段！
又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青霞，这女妖论姿色身段可比现在的柳如是强多了，若是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虞山先生可是有什么指教？”
青瞳忽然抬头与他对视，碧绿的竖瞳里满是挑衅。
“没什么。”
钱谦益立刻移开了目光，这猫妖他自是不怕的，但背后的洪承畴却不好招惹——况自己本就因为招安大妖的事情彻底坏了名声，又怎好再去沾染什么女妖怪。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事还是再从长计议吧。
…………
听闻赵峥已经开始破境了，柳如是心下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按照她对钱谦益的了解，赵峥现如今既然受到各方瞩目，那老奴就肯定不会贸然出手，而是会选择谨慎观望——以前自己总觉得那老奴是行事稳妥谨慎，如今去了滤镜再看，分明就只是胆怯而已。
这一来，就不用再担心自己一时冲动的叛逆之举，会给赵公子带来太多麻烦了。
这也是她事后感到后悔的原因之一，自己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会一时冲动把个年轻人卷进麻烦当中？
因此她虽然‘乐不思蜀’，却也下不为例。…………
城南傅家。
听大嫂眉飞色舞的，吹嘘赵公子即将步入通玄境，达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高夫人虽然想尽量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手上的针线活却不自觉停了。
那日在马车上承受了极大的羞辱之后，赵峥果然再未继续纠缠，偏她耳边却时时刻刻离不开那冤家。
哥哥、嫂嫂、孽子、侄儿……
甚至就连冯管家最近张口闭口都是赵举人如何，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时不时提起他给傅家、给自己母子带来的种种变化。
照这样下去，即便自己搬出傅家，怕也不过是从一个罗网跳到另一个罗网当中，注定逃不开与那冤家的纠葛。
更可怕的是，或许是经常听到与赵峥有关的传闻，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最近经常梦到那冤家，或是在窗前、或是在车上、或是在自己刚买下来的二进小院里。
最离奇的是昨天夜里，竟然梦到在大嫂寝室里，自己一边与大嫂说话，一边就被他……
即便是在不为人知的梦境里，也着实羞煞人也。
…………
刘府。
眼见儿子打着赤膊手持单刀，在雪地里挥汗如雨，刘关氏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毕竟她这几日也亲眼见到了，赵峥为了能在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自家烨哥儿从小就是个努力的孩子，尤其是在刘家遭逢大难之后，他的付出他的天赋，让自己一度以为天下无出其右。
谁知道偏偏冒出个赵峥，比儿子更有天赋更有气运，还更能吃苦。
也难怪儿子在他面前会屡屡受挫自惭形秽。
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那赵峥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家儿子也能附之骥尾，届时不敢说达到平西将军的成就，却未必不能与金吾将军比肩。
…………
与此同时
赵峥接过张玉茹递来的海碗，闷头将一大碗盐水全都灌了下去。
自从得知赵峥突破在即饱受煎熬，放了年假的张玉茹就直接搬到了赵家，每日与春燕、翠缕轮着班的照料赵峥。
眼见这一碗盐水刚下肚，赵峥额头上的冷汗就岑岑的往外冒，张玉茹忙拿帕子予他擦拭，又命春燕再兑一碗放在旁边备用。
赵峥强挤出一丝微笑，道：“也别备着了，索性我一口气灌的水饱，然后就开始今天的修炼。”
张玉茹听了，忙把春燕重新兑的盐水递过来，一边喂他一边心疼的欲言又止。
“放心，我估摸着也就在这一两天。”
赵峥宽慰道：“等突破了通玄境，我就好生歇息一阵子，养足了精神，再不干这等急功近利的事了！”
张玉茹也知道，他九九八十一难就差这一哆嗦了，断不可能在这时候劝他放弃。
于是等他喝完了盐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环抱着他汗津津的身子，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赵峥冲她露齿一笑，先将惊涛枪横放在膝盖上，然后默默开始了当天的修炼。

第244章 破境【下】
在修炼之前，赵峥首先沉下心神开始内视，他丹田气海中的龙虎气旋，此时仍在不住变幻当中，只不过以前是漩涡形态居多，现如今则是维持棍状的时间更长。
也不知自己最终凝聚出的法相会是什么模样。
眼下基本可以排除最常见的动物法相了，大概率是兵刃器物之类的，而法相的形态，通常与领悟的神通息息相关，比起动物法相增加身体素质加成，兵刃类的一般通常更具攻击性，但却很有可能存在普适性的问题。
譬如陶千户的剑气神通，基本就绑定了必须用剑——他最初练的是刀法，为此颇经历了一段时日的阵痛期。
只希望自己凝聚出来的是剑或者枪，别是棍棒或者其它长柄兵刃就好——最好还是枪形，这样才能最大的发挥惊涛的优势。
所以赵峥这几天修炼的时候，都会把惊涛枪放在身边，寄望着能来个潜移默化。
当然了，这种做法并没有任何依据，不过是图个心安而已。
至于器械法相，则是最不可控的形态，既有可能悟出强大的神通，也有可能获得让人哭笑不得的鸡肋神通。
而眼下赵峥想要的是稳妥，哪怕是个无功无过的大路货神通，也能助他在春闱时一鸣惊人。
保持着内视状态，通过官印开启了吸纳龙虎气的通道，赵峥立刻就把主意识送进了系统里。
虽然比起被李自成护持时，修炼时的痛处反而减轻了一些，但这好几天下来，赵峥的累积的状态也是越来越差，昨天修行总共也就坚持了不到三刻钟。
今天估计两刻钟出头也就顶天了。
果然就如同赵峥所预料的一样，度日如年般坚持到两刻钟的时候，他就觉得精神有些难以支持。
可正想收功之际，丹田气海中的法相却又有了新的变化，准确的说，是变得更为凝实清晰了。
只是，这法相好像不是什么棍状，而更像是一张卷轴。
卷轴的话，应该算是书籍类的法相，这类法相比器物更为稀少，通常都与言灵类神通有关——战吼按照划分标准，应该也属于真言类，若是继续增加这方面的能力，倒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眼见如此，赵峥勉力集中精神力，想要一鼓作气凝聚气海法相。
拜长久的磨炼所赐，期间虽然几次濒临崩溃，但他终究还是强撑了下来。
眼见着那卷轴法相越来越稳固，直至再无一丝动摇，赵峥心神一松，再也维持不住盘膝而坐的姿势，直接仰头瘫倒在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的抽搐着。
“你这是怎么了？！”
张玉茹急忙上前扶起赵峥，又把他腿上的惊涛枪放到一边。
“成、成了！”
赵峥眼歪嘴斜的笑着，扬声就欲发动‘战吼’恢复状态，但一声大吼之后，却竟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是CD时间还没好？
不对啊，自己明明是等到CD结束，才正式开始修炼的。
赵峥脸上扭曲笑容变为疑惑，下意识就想唤醒系统，查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让他更为震惊的是，系统竟然也打不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赵峥大惊失色，在脑中反复试图唤醒系统，结果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全无回应。
“你到底怎么了？”
张玉茹看出了赵峥的异样，只当是破境遇到了什么阻碍，忙宽慰道：“反正离春闱还早，咱们也不用急于一时。”
这可不是一时的事！
虽然赵峥曾经吐槽这足球系统就是来搞笑的，但自从通过龙虎气付费成为氪金用户之后，系统就已经成了他不可或缺的最大依仗！
这要是为了破境，把系统给整没了……
那就不是捡个芝麻丢了西瓜，而是丢掉了一整片瓜田！
赵峥顾不上理会张玉茹，强忍着身上的痛处盘膝而坐，但换个姿势，并不意味着就会出现什么改变，对系统的呼唤依旧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就在赵峥心下焦躁之际，忽然想到了自己刚刚凝聚的法相，系统突然打不开，肯定和凝聚丹田法相有关，那么自己是不是能从丹田法相上，找到重新开启系统的办法呢？
这么想着，赵峥急忙展开内视，就见一张卷轴正稳稳的漂浮在丹田气海当中。不过……
先前赵峥全副心神都放在稳固法相上了，如今仔细一打量这卷轴法相，才发现这东西竟然眼熟的很。
这不就是经自己之手，转送给了张居正的封神榜吗？！
赵峥先是大吃一惊，但想到自己身为钦定的‘赵太公’，会凝聚出这样的法相，逻辑上倒也还说得通。
那它带给自己的神通又是什么？
赵峥这一刻甚至把系统都给抛在脑后了，以封神榜为原型凝聚出来的法相，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普通货色，那由此衍生出来的神通，肯定也非同小可。
也或许……
自己不是丢了一片瓜田，而是用瓜田换成了甘蔗田！
这般想着，赵峥将全部心神的投注在那封神榜法相上，准备接受专属于自己的通玄境神通。
然而……
别说甘蔗田了，那封神榜法相竟然一丝一毫反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难道说系统和法相起了冲突，所以一起同归于尽了？！
这、这岂不是说自己非但没有功力大进，反而彻底练废了？！
赵峥恍如被五雷轰顶。
他不死心的继续纠缠法相，可却始终没有反馈。
完了、彻底完了！
这真是天亡我也！
就在赵峥几乎陷入绝望之际，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提示声：此MOD存在一定风险，请玩家谨慎使用。
系统又复活了？！
赵峥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尝试唤醒系统。
下一秒，他的主意识就出现在了空旷又巨大的足球场上，双足踩在绿茵场上的那一刻，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喜极而泣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喜悦的心情，场边也传来了熟悉的欢呼喝彩声。
赵峥循声看去，就见在最佳位置的中央看台上，三个女子正冲着自己这边欢呼雀跃，从左到右分别是柳如是、高夫人、春燕。
什么鬼？！
她们三个怎么会出现在系统里？！
难道说，足球系统也悄悄‘植入’了她们体内？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以后可以通过对战赚星钻了？！
赵峥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因为那三个人口中呼喊的，根本就不是她们自己会说话的话，而是诸如什么‘拿下比赛’‘你将闪耀全场’之类的言语。
这明显是就是三个NPC球迷。
但莫名其妙的，自己又没有提出要求，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三个特殊的NPC球迷？
对了！
MOD，方才提示说是安装了什么MOD！
赵峥急忙又呼唤出系统菜单进行查看，结果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暴涨了将近三百的星钻。
昨天晚上看的时候，还只有324.5钻，现在却足有617.3钻！
赵峥第一反应是赚大了，但一想到这很可能是拿神通换的，又觉得亏大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发现吸引了——菜单上凭空多出了一个纯粹由符号组成的选项：@#&。
而点选这个选项之后，一个古色古香的卷轴立刻在赵峥面前缓缓展开。
空无一字的白布，四周围简朴的花纹……
这分明又是一张封神榜！

第245章 它果然想让我当渣男！
在足球系统里，装了个封神榜MOD。
这特娘的什么鬼？！
赵峥都不知该怎么吐槽好了，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画风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搞清楚，这乱入足球系统的封神榜到底有什么功效。
这般想着，他抬手轻触卷轴，就见空白的封神榜上忽然冒出三个头像，上面还分别标注着：柳如是【精英】62、傅畹77、春燕94。
怎么又是她们三个？
赵峥下意识看了眼，依旧在场边欢呼的三个NPC，然后点选了带着精英标识的柳如是头像，一行注解立刻显示在柳如是的名字下面：
太太团精英，每10点好感度，身体属性增加百分之一【不可叠加】——优秀的场外声援，总能让您事半功倍。
是否装备：是/否。
赵峥：“……”
它还真就被识别成和足球有关的MOD了！
不过这与其说是封神榜，倒不如说是红颜录，而且录入的条件还是在现实中‘联通’。
赵峥又点了一下旁边的傅畹【高夫人】和春燕，结果显示出来的注释都是：太太团成员，每20点好感度，身体属性增加百分之一【不可叠加】——优秀的场外支援，总能让您事半功倍。
想了想，赵峥先装备了柳如是，然后又装备了傅畹，结果提示增加了百分之六的身体属性。
既然精英单位和普通单位的属性不能叠加，那只要精英单位的好感度超过50，普通单位岂不就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而且最多只能增加百分之十的身体属性，这也就相当于一张被动蓝卡提供的加成——要是白捡的倒还罢了，可这明摆着是拿神通换的！
那可是封神榜法相提供的神通，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是大路货，这不等同于是亏到姥姥家了？！
赵峥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再次点选春燕，结果提示太太团卡槽已满，扩充太太团卡槽需要消费200钻，最多可以扩充六次。
尼玛！
连MOD也要骗氪！
冷静、冷静！
它既然设定了扩充卡槽，还足足能扩充六次，那就意味着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玄机。
赵峥深吸一口气，把傅畹那张卡卸下来，换上了春燕。
封神榜上的毫无变化。
他不死心，又用傅畹替下了柳如是，然后耳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紧接着封神榜上左上角的空白处，又显示出‘羁绊：刁奴欺主’几个红色小字。
赵峥先点选了一下‘羁绊’，就见上面提示：羁绊卡牌相互比邻，且平均好感度达到80点，即可开启羁绊；平均好感度达到90点，则可以开启强化羁绊。
再点选‘刁奴欺主’，提示为：刁奴欺主【羁绊卡：春燕、傅畹】，力量属性提升百分之十五。
算上春燕提供的百分之四的加成，力量加成就已经达到了十九点，而且这还是只是普通羁绊，提升到强化羁绊肯定增加的属性更多。
这才对嘛！
看来这太太团MOD正确的打开方式，就是尽量凑出羁绊卡。
不过这个‘刁奴欺主’，很显然是两个多月前才产生的新关系，也就是说这玩意是可以主动创造的，譬如自己若是能让柳如是和高夫人结为姐妹，或许就能触发金兰结义的羁绊。
如果自己让春燕认柳如是做干娘呢？
嘶~
这还真是大有可为！
赵峥心下涌起梭哈的冲动，忍不住就想把600钻投进去，先开三个太太团卡槽。
冷静、冷静！
这种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春燕或许会听从自己摆布，但另外两个人可没那么好说服，若是强行要求的话，肯定会掉好感度。
说到好感度，赵峥的目光就落在高夫人名字后面那个‘77’上，如果以柳如是作为参照物的话，这个好感度算是比较高的了。重要的是，只要把她和春燕的好感度再往上拉几点，就能凑出强化版的‘刁奴欺主’。
所以与其盲目扩充卡槽，还不如先深耕这唯一的羁绊，然后再尝试看能不能人为制造新的羁绊，如果可以的话，再开新卡槽也不迟。
如果人为制造羁绊的办法系统不承认，那还是先扩充技能卡槽更稳妥一些。
又或者……
广撒网多找几个有可能自带羁绊的新人。
看吧！
这系统果然也想陷我赵某人于不义！
把这新MOD的功能研究了一个遍，赵峥这才退出了系统，重新将心神投注到丹田气海当中，他满怀期待，寄望于再从法相上获得一个神通。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那MOD果然是拿神通换的。
虽然这个MOD系统要比一般的神通有潜力的多，可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想要。
但现在也只好知足常乐了。
失望的退出内视状态，赵峥发现方才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感觉，竟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周身只余下一些酸胀感，状态也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站起身来，默默感受了一下，只觉得身体充满了澎湃的力量，这固然有太太团加成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突破通玄境所带来的好处。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接下来一顿时间内他的身体素质还会持续获得强化，而丹田法相能储蓄的龙虎气，最少也是气旋的十倍以上。
虽然做不到像刘烨那样拿龙虎气当平A用，但也不至于再像先前那样，仅仅只能连续坚持十几息到几十息的时间。
正在感受身体的变化，忽然被人从背后死死抱住，然后就听张玉茹带着哭腔道：“你没事了就好，刚才可吓死我了！”
赵峥转回身将她揽进怀里，就见她早已经哭成了泪人，显然是被方才自己的古怪表现给吓到了。
“没什么，虚惊一场罢了。”
赵峥笑着宽慰她道：“我领悟的新神通有些古怪，方才光顾着研究琢磨了，一时就忘了先跟你交代一声。”
“怎么个古怪法？”
张玉茹听了，急忙问道：“难道你的本相是不堪用的器……就算是这样也不打紧，有天赋神通在，就已经超过别人许多了！”
“倒不是不堪用，只是……现在一时也解释不清楚，等以后我弄明白了再说吧。”
太太团的事情肯定不能明说，得另外再编一套说辞才行。
赵峥低头在张玉茹额头啄了一记，嘿嘿笑道：“不管怎么说，现如今我已经成功迈入通玄境了，春闱夺魁如探囊取物一般，等我中了状元就风风光光的迎娶你过门！”
本来他就已经决定春闱之后娶张玉茹过门，现在又额外多了个迫切理由——张玉茹的好感度肯定很高，又是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最适合拿来凑羁绊了。
张玉茹面显红霞，将螓首贴在赵峥怀里，轻声道：“你就算名落孙山，我也嫁定了！”

第246章 开疆拓土与基本盘
两刻钟后。
赵峥从浴桶里出来，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雾，趴在铺好浴巾的春凳上，由着春燕从头到脚的搓洗。
在进入通玄境后，他的身体状况获得了快速恢复，但身上沾染的汗水污垢可没因此消失。
年关刚过，依旧是天寒地冻，纵使不远处就燃着炭盆，但体表的热量还是迅速挥霍一空，不过赵峥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因为丹田内的法相一直都在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帮助身体抵御外部的侵害。
这正是通玄境和引气期的最大不同，引气期当然也可以催用龙虎气，但只能粗暴简单直来直去的调动，比如附着在手脚兵刃上增加攻击力。
而进入到通玄境，将气旋凝聚成法相后，便可以持续的调动体内的龙虎气温养身体，而功法的作用，就是尽可能精准的优化加快这一进程。
想到功法，赵峥就恨不能直接飞到金吾将军府里。
不过在此之前，也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先做尝试。
譬如说……
他忽然懒洋洋的开口道：“你这小蹄子最近明显有些懈怠，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且先扣掉一半。”
春燕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旋即连忙道：“奴婢知错了，往后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大爷指出来，奴婢一定改！”
“我不看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赵峥说着，顺势挑了她几处错漏，有确实是春燕做错了的，也有他故意强词夺理的。
这期间，赵峥的主意识一直在系统里盯着春燕的好感度，结果发现并无什么变化，一直停留在95——本来是94的，但在得知赵峥成功突破通玄境后，就悄悄涨到了95。
看来这种程度的刁难，还影响不到好感度，至少影响不到春燕的好感度。
于是赵峥果断下了猛药：“我仔细想过了，以你的出身，以后想要抬姨娘只怕有些勉强，生儿育女就更不用说了。”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给春燕的反应时间。
春燕搓洗的动作也顿时停了，沉默半晌，才强笑道：“大爷说笑了，奴婢哪敢奢望做姨娘，只要能陪伴在大爷身边，就是春燕最大的福分。”
说是这般说，但在太太团界面里，她的好感度骤然从95暴跌到了56，先是‘刁奴欺主’的羁绊从右上角消失，紧接着卡牌也从装备槽自动卸下。
赵峥点了一下，提示：好感度不足60，无法进行装备。
原来还有这种限制。
对于春燕的好感度会这般跳崖式的暴跌，赵峥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丫头眼下最大的梦想就是抬姨娘和生儿子，自己一下子触及两个禁忌，她没有直接来个反目成仇，就已经算是‘主仆情深’了。
赵峥反手精准的掐住了春燕的心尖，嘿嘿一笑道：“口是心非的小蹄子，你当老子不知道你心里面怎么想的？放心吧，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想给你抬一抬身价，让你认下高夫人做干娘，这一来你也算是有了娘家帮衬，往后抬姨娘、生儿子，都不在话下。”
什么叫人生的大起大落，看春燕的好感度就明白了——本来已经跌到56的好感度，一瞬间又暴涨到了98！
但赵峥却不是很满意，他原以为使出这招杀手锏，不说让春燕的好感度锁定在100满值，起码也得来个99吧，为什么会是98呢？
莫非这意味着，春燕再怎么也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并不会百分百的倾心于自己？
赵峥只能凭空胡乱推测，毕竟眼下也没有合适的参照物——或许等张玉茹进入系统后，可以当做参照的标杆，但那至少也是二月底的事了。
正胡乱揣度之际，手背上忽然传来了温润湿热的触感，回头看去，却是春燕激动的喜极而泣。
“哭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峥板起脸来吩咐道：“这两日你先琢磨琢磨，看这事儿怎么张罗比较合适，到时候我再给你们牵线搭桥。”春燕听了，感动的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多谢爷、多谢爷，奴婢以后就算是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爷的恩情！”
“行了，先搓完澡再说别的。”
赵峥又交代一句，等春燕急忙爬起来，加倍用心的伺候，他便闭上眼睛暗暗琢磨这‘太太后援团MOD’的种种细节。
他方才那一番大棒加胡萝卜，全是为了验证好感度变化的规律，但春燕在度过最初的激动狂喜之后，却忍不住想多了。
大爷这先是斥责自己偷懒懈怠，然后又突然提出要让自己认高夫人做干娘，这个逻辑怎么想都有些不通顺——哪有丫鬟犯了错，反倒还要大肆奖赏的？
至于罚月例银子云云……
平时赵峥赏下的零花钱，少说也有月例银子的七八倍之多，她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惩罚。
思来想去，真相只有一个！
大爷这是在敲打自己，提醒自己要继续‘开拓进取’，不能丢了立身的根本——高夫人处要继续跟进深入，隔壁刘夫人处也万万不能懈怠！
高夫人倒还处好说，毕竟早就已经是彀中之物，料想借着这次认亲的事情，不难让大爷与她再续前缘。
可那刘夫人……
打从那次自己用言语试探后，她来赵家的次数就明显减少了，而且还喜欢挑大爷不在家的时候来。
足见她抵触的情绪不小。
若想在短时间内见到成果，只怕没那么容易。
若不然……
春燕脑中忽然闪过了董氏的面容，那妇人倒是踊跃主动的很，原本自己担心她分薄了宠爱，所以极力想将她排除在外。
但大爷如今已经正式承诺要给自己抬姨娘，还要帮自己找个娘家当后盾，这一来似乎也没必要再对其严防死守，而且若是将她拿下，说不定还能当做是攻略刘夫人的跳板。
想着想着，春燕手上不自觉停了下来。
“怎么？”
赵峥抬起头问：“已经洗好了？”
说着，就打算再跳进浴桶里泡一泡，然后尽快动身前往金吾将军府拜师学艺。
“还差一点！”
春燕从臆想中惊醒，忙恢复了手上的动作，同时心头也已经做出了最终决断，只要自己能顺着大爷的心思，不断‘开疆拓土’，区区一个董氏又有什么好怕的？
赵峥重又趴回椅子上，心下却是在琢磨着，趁这次促使春燕认亲，该怎么多刷几点高夫人的好感度，以便尽快凑出强化羁绊。
至于柳如是那边……
钱谦益毕竟已经回来了，虽然水太凉是个名留青史的怂货，但在他的眼皮底下兜搭他的如夫人，到底还是有些危险。
总之，暂时还是先维护好春燕、高夫人的基本盘吧。

第247章 功法
洗完澡换上一身新衣，赵峥就狗不停蹄的赶到了金吾将军府。
守门的老军一见是他，忙把门上拴着的铜铃摇的山响，不多时一群老军各挺刀枪冲将出来，发现是闹了乌龙，便把守门老军的酒壶夺了去，簇拥着赵峥得胜而归。
这群老军里不乏通玄境的武者，不过越是境界高的，往往受的伤残越重，所以彼此打闹起来，倒竟分不出什么高低来。
他们也知道赵峥既然重新出现在这里，必然意味着已经突破到了通玄境，因此都兴高采烈的表示要给赵峥办一场庆功宴。
直到进了客厅里，李自成板着脸把手一扬，老军们这才做了鸟兽散。
赵峥则是二话不说，上前就是大礼参拜：“师父在上，弟子赵峥特来拜师学习，望师父收留。”
说着，将提前准备好的束脩高高托起。
李自成从来不讲究排场，更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所以赵峥也投其所好开门见山。
“哈哈哈~”
李自成哈哈大笑，两手将赵峥搀扶起来，口中啧啧有声的赞叹道：“额一开始还真没想到，你能在不到半年时间进阶通玄境，不错、不错！可曾试过力气增长、龙虎气多寡？”
“还没来及试。”
赵峥实诚道：“我自己称量着，力气约莫长了近倍，龙虎气增长了多少就不好说了。”
“那就试试去。”
李自成说着，就要领着赵峥往外走。
“师父，这就算完事了？咱们不弄个拜师仪式什么的？”
虽然知道李自成一向讨厌麻烦，可这也太简单了吧？别的不说，三拜九叩的仪式总要走一遭吧？
“弄那玩意儿干嘛，额也没祖师爷要供奉，硬要说祖师爷的话倒也有一位，那便是嘉靖年间……”
李自成明明还在张嘴说话，却不曾有一丝一毫言语落入赵峥耳中。
看到赵峥疑惑的表情，他才猛地一拍脑门道：“额这一高兴倒给忘了，老祖宗的名字是说不出口的。”
又是那位嘉靖年间的老祖宗，赵峥心中一动，趁着刚刚拜师关系更为亲近，忙追问道：“徒儿自从引气入体，每每听人说起‘老祖宗’来，可要么就是对其讳莫如深，要么就是不知情，这位‘老祖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
李自成略一犹豫，倒也没有拒绝讲述，而是摆摆手道：“不急，咱们爷俩把正事办完了，有的是时间讲古。”
果然这种事情得关系硬了才好打听！
虽然那位‘老祖宗’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长久的疑惑即将得到解答，赵峥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接下来，他就跟着李自成去了后院演武场，在李自成的引导下，测试龙虎气的极限输出。
最终得出的数据是，比起年前气旋全盛时期，约莫增长了二十到二十五倍之间，这已经大大超过了普通人刚刚破境时的数据。
“你小子果然是个异数，法相应该不是常见的兵刃类吧？”
面对李自成的问题，赵峥正头疼该如何回答呢——倒不是想刻意隐瞒，主要是这太太团MOD的功能着实让人说不出口。
李自成却又大手一挥道：“不用说出来，这等与众不同法相、神通，最适合拿来当做底牌，最好是跟谁也不要透露，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额专门下了封口令。”
师父果然没白认，这下子可算是解了赵峥的烦恼。
紧接着，李自成领着他回到客厅里，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十来本功法秘籍，然后又在中间画了条楚河汉界：“东边这几本是我收集的外功，西边这些是内功。”
为了避免赵峥提前分心，之前李自成并没有仔细接说过功法的事情，所以知道现在，赵峥才知道功法原来还有内外之分，于是连忙追问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锻炼的侧重点和先后顺序不同。”
李自成深入简出的讲解了一番。前面说过，功法其实就是优化加快龙虎气滋养反哺身体的手段，所谓外功，大多是从身体四肢、皮肉骨骼练气，见效快门槛低，能迅速增加正面搏杀之力；而内功则是从脏腑练起，门槛略高，初期进境也略慢，但在后期调动五行之力的时候有加成。
外功一开始修炼的时候，不会涉及到五行属性的问题；而内功则在一开始就要选定主修的属性。
“那到了后期，甚至进入地境之后，是练内功的强还是外功的强？”
“当然是天赋高的更强。”
李自成解释道：“功法之间有强弱，但外功和内功之间并无强弱之分——至少为师给你找的这些，并无明显的强弱差别。”
“您这一说，我倒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赵峥挠了挠头，问道：“师父您练的那一本？”
“喏~就这个。”
李自成从外功里面翻出一本，放到赵峥面前，就见封皮上写的是《九转金身决》。
好霸气的名字，赵峥脑海中浮现出种种玄妙，小心翼翼的问：“师父，这上面的九转金身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拿来唬人的，这是额年轻时起的名字，后来想改又懒得改。”
原来是这么回事，赵峥一阵无语，又不死心的问：“那您这套功法都有什么特色之处？”
“最大的好处就是特别适合额，毕竟额自创的功法——不过额当初练的不是这个，这功法额已经修改了好几次了，要还是原来的那套，也没资格摆在这里。”
李自成说着，又把那《九转金身决》收了回去，道：“你没必要选额的功法，额的天赋一般，这功法也更适合笨人傻练。”
显然他并没有门户之见，也不在意自己的弟子要不要继承自己的衣钵。
于是赵峥又问：“那师父您觉得我适合练内功还是外功？”
“都行，不过你或许更适合练内功——先前额护持你修炼的时候，其实已经起到了锻炼肺腑的效果，所以你起步也会比别人更快一些。”
见李自成更推荐自己练内功，赵峥便把目光投向了西侧那几本秘籍，相较于东侧足有十来本的外功，这边就只有五本，各自对应着五行之数。
赵峥想了想，先拿起了一看就代表着水行的《水云诀》，结果却又在封皮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舜臣。
这不是后世棒子国吹捧的无双战神吗？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万历年间迁入大明的可不只是塞外的鞑子，朝鲜人也来了不少，大多都集中在天津卫一带。
而日本因为正处于群猴割据的乱战时代，面对天地异变没法集中力量抵抗，貌似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逃出来的人不多，基本都在宁波一带落脚。
李自成见他拿起水行功法，便解释道：“修炼水行功法的人不多，除了水师将领，大多是子嗣艰难的人才会选择——怎么，你小子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会！”
这话赵峥哪里肯认，当即分辩道：“我是因为惊涛枪的缘故，所以才想选个相性相合的。”
顿了顿，又好奇道：“这功法还能管到生孩子？”
“肾属水嘛，男人腰子好，生儿育女的几率自然就大些。”李自成理所当然的道：“你那惊涛枪仿的是水势，又不是真能生出惊涛骇浪来，没必要专门选水行功法。”
赵峥正对‘棒子神将’有些膈应呢，一听这话立刻把《水云诀》丢了回去，顺手拿起C位上的功法问：“这个《一气朝阳》应该是火系功法吧？真的和惊涛枪互不影响？”
“放心，不会有影响的。”
李自成道：“修炼火系功法的人最多，以前的就不说了，单只说眼下，最出名的就是北镇抚司第一猛将赵良栋，你若是选了《一气朝阳》，日后倒可以多找他请教请教。”

第248章 前尘往事
虽然来之前想的都是稳妥，但真等选定了《一气朝阳》作为修炼功法，赵峥却又忍不住起了别的心思。
这内外功能不能同时习练
若是能内外兼修，岂非又高又硬？
“你小子想什么好事呢。”
李自成大摇其头：“就算你有分心二用的本事，内外功法运行互相背悖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毕竟是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对于李自成看出自己有分心二用的本事，赵峥倒并不觉得奇怪。
他不甘心的追问：“师父，难道就没人尝试创立这样的功法吗？”
“当然有，而且还成功了。”
赵峥本来没抱太大的希望，却不想李自成竟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一来赵峥反而愈发纳闷了：“那您怎么就能断定，徒儿我做不到？您不是一直说我的天赋……”
“这可不是靠天赋就能做到的。”
李自成截住他的话头，道：“成功是成功了，可那人是达到天阶之后才推断出的双修功法，而且还是只适合他自己的双修功法——说白了就是‘鸡肋’，能用到的时候根本推敲不出来，等你有办法推敲出来，又特娘的早就用不上了。”
赵峥这才知道自己空欢喜了一场。
于是老老实实翻开《一气朝阳》，先仔细翻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向李自成请教那些难以理解之处。
按照李自成的意思，磨刀不误砍柴工，他最好是把这本功法倒背如流、理解透彻之后再开始修炼。
这倒也正合赵峥的心意，年前年后因为破境的事情受了不少折磨，自己也确实应该休整几日再出发。
等请教的差不多了，也到了这日中午。
老军们整治了两桌好酒好菜，在大厅里摆下阵仗，胡吃海塞了一通。
等酒足饭饱，赵峥和李自成蹲在墙根底下剔着牙，这才聊起了有关于‘老祖宗’的事迹。
“其实额也是道听途说。”
李自成啐了一口，嘴里的牙签顿时钻进冻土里不见了踪影，他拿起斜靠在墙上的烟袋，吧嗒两口才又继续道：“嘉靖四十年的时候，跟咱们眼下可大不一样，那时候皇帝老子才是最大的，也没什么武者儒修，朝堂上不管是将军也罢、相爷也罢，全都是普通人。
但不会功夫法术，并不意味着见识就短了，就在大多数人还在对天地异变束手无策的时候，那……”
说到那人的名姓，李自成再次表演起了默剧，他不甘的咒骂一声，改口道：“额还是称他为老祖宗吧，这名字说出来你也听不到，写下来你也看不到，拆零散了你也记不住。”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前两年偶然听张相提起过一次，到了额这个层次，多少也有一些抗性，虽然说不出来，总还是能记住的。”
按照李自成的描述，这位‘老祖宗’当时地位不高，但却亲历了几件大事，并从中推断出天下将有大乱，于是向皇帝和阁臣们建议，为了维持朝廷的统制，也为了保护万民苍生，应该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进行应对。
如果普通人也可以拥有超凡的力量最好，若是不行，就以毒攻毒，用那些超凡物品去对付那些超自然的存在——镇物就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后来也果然对朝廷度过两次危机，起到了举足轻重的效果。
“照这么说，这位‘老祖宗’果然颇有远见。”赵峥听到这里，忍不住疑惑道：“可负责处理魑魅魍魉邪祟凶煞的，不一直是咱们锦衣卫吗？”
“那时候可不只是有锦衣卫，还有东厂和西厂呢——对了，还有被废除了的内行厂，为了应对天地异变新设一个衙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自成说到这里，忍不住面露不屑之色：“再说当时的嘉靖皇帝其实另有目的，因此很快就批准建立了山海监，名为监镇山海，实则是想要搜山赶海觅长生。”
后面的剧情不用说赵峥也知道，嘉靖皇帝肯定没能如愿，若不然也不会有宝剑峰事件了。
按照李自成的说辞，那位‘老祖宗’是首先倡议朝廷设立专门机构的，但他当时官卑职小，自然当不得这山海监的主官。
最早的主官，是大奸臣严嵩的党羽，后来则换成徐介的门人。
但那位‘老祖宗’凭借着诸如‘铸造吉钱’、‘防治邪疫’、‘改良禽畜品种’等功劳，最终还是一步步掌握了山海监的实权。
到隆庆朝年间，此人又推出了武道修炼，并逐渐凭此权倾朝野。
据说当时的首辅高拱，几次三番与其争斗都落了下风，最后竟不顾体面当庭检举他与李妃——也就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暗通款曲。
而此事导致的后果就是，隆庆皇帝的托孤重臣从高拱变成了张居正。
可等到了万历初年，这位威加海内的‘老祖宗’却突然消失了。
非但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即便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他也被模糊成了一个没有名姓的存在。
再然后就是张居正推出了儒道修行之法，把持朝纲长达百余年。
说到这里，李自成沉声道：“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是怎么消失无踪的，估计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张相知道答案。”
师父这是不是在暗示，是张居正对那人下了黑手？
毕竟怎么看，张相都是最大的受益人。
但赵峥也不敢多问，于是转移话题道：“那山海监怎么也没了？”
在文人还没支棱起来的时候，这‘山海监’在朝堂上只怕根本无人能治，怎么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当时内阁辅臣张四维，仗着曾在山海监为官，又早有修为在身，意图取而代之，结果对外遭到各方围攻，对内又难以辖制山海监十三太保，引发了大太保李如松与二太保鬼孩儿之间的内讧。
最终山海监四分五裂，张四维带着鬼孩儿等人反出朝堂，凭借卷走的一部分镇物成立了‘山海教’，朝廷也就顺势解散了山海监，重新对锦衣卫委以重任。
后来又因为山海教恶名昭著，连带着昔日的山海监也成了禁忌，渐渐无人再敢提及。”
李如松的大名赵峥自然听说过，在万历朝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至于这个什么鬼孩儿，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派人物，更不像是个朝廷官员。
“鬼孩儿据说是死婴所化的怪物，后来被那位‘老祖宗’收为义子——所谓十三太保都是他的义子，这也是后来他被称为老祖宗的原因。
对了，你见过十脏没有？北司用来制作那玩意儿的东西，就是鬼孩儿当年留下的投影。
山海监十三太保当中，似鬼孩儿这般异类就占了五六席，与其说是大太保与二太保内讧，不如说人类与异类之争。”

第249章 公车私用
这次听李自成讲古，确实解去了赵峥心头不少疑惑，但却也留下了更大的谜团。
真不知万历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位’老祖宗的名字，怎么会变成别人听不到、说不出、记不住的存在。
不过好奇归好奇，赵峥可不会对百年前的事情，投入太多的精力，他眼下最重要的就只有两件事：稳固境界、学会功法。
从金吾将军府出来，他一边往家里赶，一边就在琢磨《一气朝阳》的修炼方法，‘一气’自然指的是龙虎气，但‘朝阳’却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阳，而是指的心脉。
心在五脏中是阳中之阳，也是《一气朝阳》构建内循环最重要的基石。
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这里也是最脆弱最致命的脏器，构筑内循环时如果一个不慎的话，很可能会对心脉造成损伤，轻则要耽搁一段时日，重则有性命之忧——这也是李自成说内功门槛高的缘故。
不过对于赵峥而言，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一来经过几个月残酷至极的锤炼，他的脏腑比一般初入通玄境的人要强上不少，二来还有‘战吼’作为应急的手段。
只要他不是故意作死，构建出内循环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开始构建内循环的事，赵峥却发现自家门前停了许多车马。
却原来他半载破境一事，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关注。
所以他前脚才刚鲜衣怒狗的出了宅邸，便有七八处哨探暗中窥得分明，先禀给主人知道、又说予朋友听闻，人传人话赶话的，等他下午从金吾将军府回来的时候，这消息已不知沾染了几千条舌头。
稳重些的还按捺的住，想等消息证实了再说；那想要趁机攀附结交的，却早按捺不住送了贺礼上门。
而与赵峥相熟的，譬如南衙一起培训过的同年们，更是陆陆续续赶到二十几位——都是男丁，女举们没有请帖，可不好私下里贸然登门。
这又不是摆酒设宴，桌上有吃有喝就成，见忽然来了这么多客人，关成德生怕冷落了哪个，平白伤了大舅哥的名声。
同刘烨一合计，索性东拼西凑摆下几桌马吊牌九，借着年节的名头，让众人在大厅里小赌怡情。
却说那牌九桌上，这一回恰轮到马应祥坐庄，他把几张牌翻来覆去拼凑许久，也只得了个不着四六。
正暗骂晦气，忽听得赵峥回府，当即一巴掌将牌拍在桌上，公鸡打鸣似的嚷道：“可算是回来了，走走走，咱们都去见过新出炉的千户大人！”
其实并不是所有进阶通玄境的武者，都会在第一时间升任千户——比如张额图，就被压了好几年才升的官。
不过众人都想讨个好彩头，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细节，俱都轰然应了，乌泱泱迎将出去。
只几个与马应祥对赌的骂骂咧咧，却也不好在这时候与他多做计较。
眼见马应祥带头迎出来，齐声尊称‘千户大人’，赵峥连忙摆手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可别叫你们把我的官儿给吓跑了。”
众人尽皆哄笑，姚仪扬声道：“该是你的，谁也夺不了走，百年来第一个通玄境状元，如此成就，莫说是什么千户，照我说便封个指挥佥事也不为过！”
这话赵峥就不好接了，他虽然也期盼着能被破格提拔，但直接擢升指挥佥事的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当下笑着招呼众人回到了大厅里。
关成德已经趁机撤掉了赌具，又刻意把座次弄的参差不齐，不太看得出高低远近。
等乱糟糟的落了座，果然就有人忍不住问起了赵峥的法相神通。赵峥两手一摊，故作无奈的道：“本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偏我师父他老人家下了封口令，说是不准我擅自透露法相神通——我这才刚被列入山门，可不敢违逆他老人家的吩咐。”
马应祥立刻追问：“怎么，金吾将军终于肯收你为徒了？那这就是双喜临门了！不行，今晚上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对对对，晚上不醉不归！”
“去天香楼、去天香楼！”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天香楼’，立刻获得众人的一致认可。
换在以前赵峥肯定不会答应，但现如今那狐妖已经‘征调’走了，且眼见马应祥、姚仪等人，已经在张罗着通知不在场的同年，他也就没有扫大家的兴。
抽空去了趟后院，把晚上要和同年们一起去天香楼吃酒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未婚妻，李桂英倒也没说旁的，只叮嘱他千万不要贪杯误事。
张玉茹却不免有些捻酸：“去便去了，那娼妇粉头里的魁首你都见识过了，何况其它。”
好在也就只抱怨了这一句。
这期间又先后来了几个同年，于是小三十号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家，一路说说笑笑的赶奔天香楼。
期间自不免拿狐妖的事情调侃刘烨，以前每每说起此事来，刘烨都不免暗暗得意，但这次赵峥明显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偶尔笑起来更勉强的很。
赵峥初时不解其意，还以为他是因为没能见到那狐妖，心中忐忑不安的缘故。
但转念又一想，那狐妖被征调也就是最近半个多月的事情，而且年前又不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真正离开天香楼也不过才七八天而已。
按说应该还不到起‘戒断’反应的时候。
于是又暗中观察了一番之后，赵峥这才终于摸清楚了原委——刘烨这厮多半是在他母亲的鼓动下，萌生了出了公车私用的心思。
所以他自然不希望身边的朋友，再与那狐妖有什么瓜葛牵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不知那妖狐会如何应对，会不会当面捅破自己的真实性别？而刘烨知道自己的梦中情妖，其实是一只公狐狸之后，又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这么想着，赵峥不觉就有些期待，只可惜狐妖如今有公务在身，根本不在天香楼内，否则自己说不定就能亲眼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了。
抱着一丝丝遗憾，率领大部队进到天香楼后院的时候，赵峥心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青楼里女人能不能被收录进系统里？
如果可以的话，凭着自己的相貌身份，再加上丰厚的身家和三寸不烂之舌，哄的几个粉头死心塌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些粉头之间能不能刷出羁绊来。
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若是整日流连花丛，都不用张玉茹出手，母亲只怕先就要恼了。
反正总共也就八个位置，且还需要大把的钻石去开卡槽，自己又何必如此自降身价饥不择食？

第250章 再临天香楼
先前搜寻刘烨时，赵峥虽然也来过这后院，但当时一来并未深入其中，二来也不是正经营业的时间段，所以并未瞧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次再来，才明白这天香楼能名扬京城，绝不仅仅只是因为那狐妖。
旁的就不多说了，单只是这大厅里就贴着不少符篆，这些符篆可不是驱邪用的，而是为了给客人增添情趣准备的——当然了，驱邪祛污的符篆肯定也少不了就是了。
赵峥等人进门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大腹便便的豪商，伸手拍在东侧舞池旁的符篆上，一个原本在台上翩翩起舞的粉头，立刻缓缓飘起，仿佛仙妃临凡一般飞入他怀中。
那豪商哈哈大笑，抱住那粉头就是一通轻薄，而旁边则有龟奴匆匆走来，悄默声的换上了新的符篆。
那符篆可不是便宜货，他这一拍至少也要二三十两银子——若放在普通人家，怕是够全家老小嚼用一两年了。
赵峥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有那狐妖在，他从来没想过再来天香楼，自然也就没有打听过天香楼的消费价格。
这一下子请了三四十人来，该不会把自己吃破产吧？！
想到这里，赵峥顿时没心情再瞧新鲜了。
万幸他只说要请客，没说过要包嫖，不然怕是拿出金山银山都不够。
踩着云梯——其实就是楼梯上附了一层障眼法——上到二楼，绕过走马灯美人图组成的廊柱，就到了马应祥提前订好的大包间。
还没往里走呢，也不知谁手贱摸了一下那走马灯廊柱，就听‘嗤’的一声，那走马灯的画布从中破开个大口子，从里面走出个娇滴滴的女子，冲着众人道了个万福：“奴奴见过诸位大爷，不知方才是哪位爷点了奴奴？”
“谁点的？”
杨琛回过头嚷道：“记下名字直接翻牌子不就好了，动那选妃走马灯作甚？白白浪费二十两银子！”
那个画布被撕破的动静分明也是障眼法，估摸着等这女人被带走，那画布转眼间就恢复如初了，就这么个把戏竟然要二十两？！
果然不愧是销金窟！
赵峥心塞之余，见队伍当中一个同年脸红脖子粗的就要站出来，他立刻扬声道：“有这稀罕儿你不早说，要知道能从里面大变活人，我方才早就动手了——算了，也不拘是谁点的，先包间里再说。”
那位同年是出身养济院的孤儿，平日里有些自卑敏感，若是赵峥不拦着，他多半要站出来自掏腰包——这二十两在赵峥眼里只是不值，在他那儿可就是伤筋动骨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峥的意思，杨琛忙改口道：“还是赵兄最懂情趣。”
姚仪和另外几人也跟着打圆场。
赵峥见事情平息了，这才伸手推开了包厢的房门，结果看到里面的情景就是一愣，只见宽敞的包厢里摆着三张大圆桌，而刘烨赫然正坐在中间的桌子旁，对着自己微笑点头示意。
可是……
赵峥猛然回头，然后不出意外的又看到了刘烨那张熟悉的丑脸。
这一路上，刘烨都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所以身后这个应该才是真货。
那包厢里的……
赵峥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迈步走进包厢里，坐到了‘刘烨’的对面。
他明明是背对着房门的，却在坐下之后变成了面对房门，然后就看到另外一个‘自己’，领着众人鱼贯而入，亲热的招呼众人落座。
刘烨等人显然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少人都在高谈阔论，还有一部分人在偷看那个从走马灯里的出来的姑娘。
而此时包厢里也不再是三张桌子，而是T字型的摆着四张，赵峥坐的就是多出来的那张，但除了他之外，别人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多出来的桌子、多出来的空间。“胡前辈的幻术真是出神入化。”
赵峥诚心实意的赞了一句，看看那张熟悉的麻子脸，忍不住问道：“您特意变成刘烨的模样，莫非是有什么缘故？”
难道这左右为男竟是要双向奔赴不成？！
“见的多了，也就随手一用。”
狐妖淡淡说了一句，旋即道：“不过这次不是我要见你。”
“是我！”
随着一声爽朗的嗓音，猫妖青瞳凭空出现在斜对面，认真打量了赵峥两眼，扬眉道：“呦，你小子行啊，还真就敢在春闱之前突破通玄境了，那正好，过几天我家那老东西要出趟公差，到时候你跟他走一趟——放心，肯定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跟洪承畴一起出公差？
赵峥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虽然已经突破到了通玄境，但距离洪阁老的层次明显还差得远，他出公差，怎么还有要用到自己的地方？
“也不是非用你不可。”
看出赵峥的疑惑，青瞳含糊解释道：“随便找两个还没有修出五行之力的通玄境就成，但你不是亲历过通天河的事吗，少一个人知情，也就少一份麻烦——况且这回确实有好处可拿！”
通天河？
难道这次公干是和异时空来客有关？
赵峥立刻就想到了漠北的大森林，钱谦益被派去招抚大妖，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如今大妖都已经请来了，也到了朝廷该动手的时候了。
只是……
他面露难色：“那下个月的春闱怎么办？”
“等你回来了再参加呗。”
青瞳理所当然的道：“反正离京城也不是很远，再说这不是有那老东西在吗，肯定不会误了你金榜题名的大事。”
离京城也不是很远？
赵峥试探着问：“难道前辈说的不是那座漠北森林？”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让你去趟那潭浑水，老东西是去找一座伏……嗐，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青瞳不耐烦的摆摆手，又指着包间里已经在推杯换盏的武举们道：“这里有骚狐狸盯着就够了——反正来都来了，要不要去瞧瞧那几个粗坯生的什么模样？”
她说的粗坯，应该就是那几个被招安的妖王。
听她这意思，那些野生妖王显然与她和青霞不一样，赵峥还真就被勾出了些兴趣。
不过……
“青霞呢，她怎么没出现？”
“当然是在修炼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变强吗？”青瞳说着起身道：“走了，那些憨货没人盯着可不成。”
说话间，两人中间的桌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旋转门。

第251章 大局
跟着猫妖走进旋转门内，就见眼前景色骤然一变，此时本是傍晚，门内却是阳光明媚，现今本是隆冬，两侧花坛里却是争奇斗艳。
心知又是那狐妖的手段，赵峥倒也未曾太过在意，眼见脚下稀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一眼望不到头，便趁机追问道：“前辈，不知青霞最近在修炼什么？”
“腾云。”
青瞳头也没回的答道：“她出落的这般水灵模样，却和野妖山怪似的，出入全凭一股黑灿灿的妖风，忒也不像个样子。”
“腾云？”
赵峥听了不由纳闷：“城内不是不准飞行吗？难道是去了城外练习？”
这丫头既然要去城外练习，却怎么没有抽空回家瞧瞧？
青瞳目光扫视着四下里，撇嘴道：“去什么城外，她如今还在爬云，高不过五六丈，只在这附近演练就好。”
赵峥安静了片刻，见前路未尽，又忍不住好奇道：“我前阵子听青霞说，前辈特意准备了一栋偏僻冷静的宅子，却怎么又跑到这天香楼里来了？”
“你当是老娘说了就算的？”
青瞳回头瞪了赵峥一眼，碧绿瞳仁瞪的溜圆，通过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周遭真正的景致多半是漆黑一片——猫的瞳孔都是根据光线变化的，普通亮度下都是竖瞳，高亮环境下甚至会缩成一个小点，只有在漆黑环境当中才会变成圆瞳。
却听她抱怨道：“那些憨货住了两日就憋不住了，闹着要出门见识人间的富贵荣华，老娘本待出手压服挑头的，姓钱的却怕闹将起来牵连到自己，一味的夹在中间和稀泥，最后便只好转到了这天香楼里。”
说着，她忽然长腿一撩，狠狠扫在旁边的花丛当中，惊的几只蝴蝶四散奔逃，然后又道：“这里毕竟是那臭狐狸经营了许久的巢穴，有这些糊弄人的幻阵在，倒也不用担心被人撞破。”
然后径自撞入那团花丛当中。
赵峥急忙跟在她身后，一脚踏在那花坛里，脚下却又变成了碎石铺成的小径。
随后青瞳便再不走寻常路，东拐西绕，直似是在八卦阵里穿梭。
赵峥见状愈发不敢怠慢，恨不能亦步亦趋贴在她背后，唯恐走错一步就陷入狐妖布置的幻阵中难以脱身——旁的倒罢了，就怕狐妖热情好客非要挽留他过上一夜。
不想就这么菊谨的走了一阵，青瞳忽然仰头‘喵’的叫了一声，骂道：“骚狐狸，还不快给老娘开一条路出来！惹急了老娘，老娘就把你这狐狸窝一股脑掀翻！”
好吧，原来她是迷路了。
半空中传来狐妖无奈的声音：“二姐，我都领着你走过十几次了，却怎么……”
唰~
声音未落，赵峥就觉得眼前一花，有数道巨大狰狞爪痕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紧接着整个甬道就忽明忽暗的变幻了十余下。
“好了、好了，你们直走就是！”
狐妖急忙改口。
青瞳余怒未消的冷哼一声，这才领着赵峥继续往前，此时那巨大爪痕才渐渐消散。
赵峥心说那狐妖称呼青瞳为二姐，那自然就还有个大姐，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便是张居正府上那位，不想这三人……三妖之间还有这样的交情。
他有心想要探究一下，却又担心触及几个妖怪之间的禁忌话题，正犹豫间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两人出现在一个有些逼仄的空间当中，三面都是墙壁，不见任何通道，只有其中一面墙是玻璃或者水晶做的透明落地窗。
从这落地窗向外望去，就见外面是个稍小些的包厢，屋内十来个‘人’正围着一张圆桌大快朵颐。
之所以这个‘人’字要打引号，是因为内中有七道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或是青面獠牙、或是满脸是毛、还有一个脸上长满了青黑色的疥疮，一边拿手去捞桌上的食物，一边还在淋淋漓漓的汤着黄浓。
这七个想来就是钱谦益招抚来的野妖怪了。
青瞳隔着窗户扫了一眼，不屑嘀咕道：“老娘若是生出这般丑怪的东西来，只怕一早就给掐死了！”
也不怪青瞳提起它们来，就满脸鄙弃之色，也不知是化形时没接触过人类，还是对人类的审美观不屑一顾，这一个个相貌举止全都是恶形恶状，坐在这奢华的包间里大有沐猴而冠之态。
不过赵峥经历了最初的新奇之后，赵峥的目光却很快转向了酒席宴间，那些看似正常人类的女子、仆役。
“这些人……”
“都是天香楼里的娼妇、龟奴，骚狐狸给她们施展了幻术，此刻在她们眼里，这几个憨货全都是城中的豪商巨贾，是必须尽心竭力伺候的主儿。”
青瞳不爽道：“老娘原不肯迁就这些憨货，偏那一个个都劝老娘不要节外生枝，莫耽误了远征漠北的要紧事，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由着它们闹腾几日。”
赵峥默然。
先前青瞳曾说过，满朝诸公都恨不能抓住这些妖怪的痛脚，那么也就意味着，如此愚弄一群妇人，让她们受那些妖怪欺辱，在大佬们眼中并不算是问题。
反倒只有青瞳这个妖怪对此有些看不惯……
呵呵~
孙传庭担心张居正渐渐没了人性，确乎有些道理，但朝堂上兖兖诸公，又何尝将升斗小民当成人看？
今日为了大局能牺牲几个娼妇粉头，明日焉知不会因为大局牺牲其它的平民百姓？
因为有愿力、气运之类东西在，朝廷对民众整体还是比较在意的，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
原本因为突破通玄境带来的轻松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赵峥盯着那包间里让人没眼看的画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侧头问道：“洪阁老准备几时动身？”
想要摆脱成为牺牲品的命运，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成为大局的一部分。
自己刚刚替洪家照顾了十来天女儿，而青霞与青瞳相处的也不错，既是姐妹又是师徒，她既然言称此行亏待不了自己，那就不妨去走上一遭。
“怎么也要……”
“咦？！”
青瞳刚要回答，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赵峥猛地转回身，就见青霞正捧着个水杯，呆愣愣的看着自己。
赵峥大喜，抢上前欲要牵起她的小手，不想青霞却抢先一步扑进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虎腰将螓首贴在他锁骨上，猫儿似的来回蹭动着。
赵峥自也全力以赴的抱了回去，两人耳鬓厮磨着，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四唇便紧紧的黏在了一处。
唇舌相交之际，赵峥却品尝到了些许腥味，有点像是生牛奶或是羊乳的味道，但腥味当中还杂了一丝咸味。
等到四唇分开，赵峥抿着嘴唇看向青霞手中的杯子，随口问道：“是羊乳还是牛乳？”
“是猫乳。”
背后青瞳幽幽答道。

第252章 灭儒
正在抿嘴的赵峥背脊一僵，脑中不禁浮现起甬道上那巨大的爪痕。
好在青瞳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我家那老东西怎么也要等这几个憨货出了京城，才好安心动身——我估摸着起码得过了上元节吧。”
赵峥挽着青霞的小手，回头追问：“这回还是虞山先生带队？”
说这话时他满心的期待，等钱谦益走了，自己正好找柳如是刷刷好感度，试着看能不能拼凑个羁绊出来——若是水太凉能死在漠北，那就最好不过了。
“怎么可能轮的到他带队。”
青瞳不屑撇嘴道：“姓钱的虽然有些本事，但从来就没做过上阵杀敌的事儿，这次远征漠北是兵部侍郎、南司镇抚使于成龙率队，北司第一猛将赵良栋为辅，遴选两衙精锐、再加上招抚的妖怪随行。
另外，陕西按察司也会抽调旗官、巡丁万人，在出塞入塞的必经之路设卡。”
说着，她又看了眼包间里，愈发不堪入目的场景，有些不甘心的道：“这几块料论绝对实力虽然差了些，但大多专精煽风点火之能，还有两个是树妖出身，确实是这次远征漠北的合适人……呸，妖选！”
煽风点火？
“朝廷想放火把那片森林烧掉？”
“那当然了，这是最省事省力的办法，反正中间隔着大漠，又烧不到咱们大明的疆土上来——现下还闹不清楚那些森林妖精们身上的怪疫，会不会传染给咱们大明的子民，连人带林子一起烧成白地，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细想确实如此。
赵峥只是因为后世记忆，莫名对那艾泽拉斯大陆的来客多了层滤镜，所以下意识没往这上面想，但若仅仅只是站在大明的立场上，将那座突然冒出来的森林付之一炬，显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不过这所谓的‘怪疫’又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从你们抓的那个怪女人身上挖出来的情报——你也知道，越强的人抵抗力就越高，况且这里面还有言语不通的问题，我估摸着朝廷也未必就能拷问出完整的情报。”
…………
和青霞你侬我侬的叙完别情，依依不舍的通过那甬道重新回到包厢里，赵峥心下莫名有些惆怅。
在确定那片森林果然是来自魔兽世界之后，他就曾做过许多设想，譬如仗着对剧情人物的熟悉潜入侦察、合纵连横、甚至是化敌为友。
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设想的这些，其实统统都派不上用场。
对于从华夏神话故事里冒出来的通天河，朝廷还有接触研究的想法，但对于完全不熟悉的魔兽世界来客，朝廷则更希望能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至于森林里的生物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想法，并不在朝廷的考量范围当中。
正应了《三体》里那句经典台词：毁灭你，与你何干？
通过那旋转门到了大包厢，顶着一张麻子脸的狐妖，依旧在那里自斟自饮。
而另外三张桌上的高谈阔论，则像是一出荒诞的舞台剧，让人难以融入其中。
“胡前辈。”
赵峥恭敬的冲狐妖行了个礼，虽说有青瞳和青霞在，自己也没必要害怕什么，但他还是不敢对这位迎男而上的大妖有丝毫不敬之处。
那狐妖冲着赵峥微微颔首，指着正中的桌子道：“坐过去吧。”
按照狐妖的指示，来到自己幻影所在的位置，在他落座的瞬间，原本好像隔了一层的舞台剧，忽然就回归了现实。
而赵峥眼中的四张桌子也重新变回了三张。
没有狐妖再侧——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也让赵峥略略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装作专心夹菜，实则侧耳倾听众人正在讨论的话题，以便之后不着痕迹的融入其中。
有些让赵峥意外的是，马应祥和岳升龙讨论的话题，也正是这次朝廷远征漠北的事，而且聊的比青瞳方才说的还要详细。赵峥旁敲侧击了几句，这才知道这是年前妖怪们入城时吼的那几声，所带来后续的影响。
当时民间士林进阶哗然，尤其正赶上三年一度的科举盛会，各地头脑发热的小年轻齐聚京城，听说此事如何肯依，当天便拉起数百人的队伍跑到皇宫门口抗议。
朝廷一开始还不想承认，无奈消息根本掩盖不住。
最终只好放出风声，表示这并非招抚，而是朝廷有意用兵于漠北那片神秘丛林，所以特意征调了一些妖怪随行——只是临时征调，又不封赏官职，自然算不得招抚。
因这个理由勉强还能说得通，又赶上老百姓们忙着过年，这事才算是压了下去。
但朝廷即将远征漠北的消息也传的尽人皆知——当然了，其中并不包括因为破境闭关的赵峥。
这几日似刘烨、姚仪之类有关系有人脉的，早都把这事儿给打听清楚了。
朝廷据说准备从南北镇抚司遴选三百精锐，外加那七个妖怪当做主力，陕西按察司的那一万多人，则主要负责后勤保证和沿路设卡，防止有漏网之鱼混入大名境内。
这是高端战力和低端战力差距过大，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成规模成建制的军队反而只能负责些边边角角的工作，真正能担任主力的是少量精锐——就算在那三百人当中，起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效果的，也是那领头十来人和七八妖。
这也是当年朝廷选择解散边军，将其中精锐充入锦衣卫的原因。
莫说边塞已经不存在大量成建制的敌人，就算是有，只要少量驻守在边塞的岗哨传回消息，立刻就能从京城调集一批单人成军的强者。
如果对面是一般人组成的军队，那么迎接他们的只有被彻底毁灭的命运。
在这个伟力归于一身的时代，想要靠蚁多咬死象，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如果对面同样是一大批‘象群’……
那别说是明朝的边军，你就是把解放军弄来都未必管用，不如直接躺平等死的好。
这本来是善政德政，当时无数官民都在庆幸少了军费开支，朝廷就可以与民生息了。
后续这么些年也确实是如此。
但伟力归于一身的弊端，却也在近年来逐渐显现出来。
武道修炼与民间愿力息息相关，倒还不至于自绝于人民，但张居正创立的儒道，却是最讲究‘内求诸己、不假外物’的。
即便是文臣们比较看重的王朝气运，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块压舱石罢了，并非什么性命攸关的必需品，只要自身强大到足够的程度，大可以跳船独走——这也正是孙传庭等人对张居正不放心的原因。
然而就算张居正死了，这个问题也依旧存在，甚至有可能变得更为尖锐突出。
张居正好歹还曾秉政百余年，大体不曾出现什么问题，但继任者会怎么想，可就没人能够保证了。
下面人既然可以联合起来‘绞杀’张居正，未来的继任者又怎会不担心自己步其后尘？届时想必内斗只会愈发激烈！
除非……
设法彻底断绝儒修一脉，又或者将其改造成与民生息息相关修炼途径，就像是现如今的武道修行一样。
赵峥心下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莫说是他一小小的准千户，就算是始作俑者的张居正，恐怕都未必能做到这两件事。

第253章 我要你助我修行
万幸当晚并不曾有狎妓之事，席间也就叫了两个唱曲的歌姬、一队跳舞的舞娘助兴，所以赵峥日渐肥硕的荷包只损失了二百八十六两。
这里面三桌饭菜的价格只占到了不到八分之一，大头是酒水和姑娘，再然后就是包间的使用费用。
虽则比预料中的要便宜了许多，但在席间想东想西想的多了，赵峥回到家中里，却不免有些郁郁寡欢。
看看天色晚了，他熄了去见母亲的心思，径自寻到赵馨院里，拉着暂时寄居在此的张玉茹长吁短叹。
“这是怎么了？”
见此情景，张玉茹诧异的问：“明明是出去庆祝，怎么回来还唉声叹气的？难不成是席间有人扫兴？”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即便是突破到了通玄境，面对很多事情也依旧是无能为力。”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引气期的还活不活了？”
张玉茹翻了个白眼，甩开他攀上来的庐山之爪，兴冲冲的起身道：“走，咱们去校武场试试身手，除了我叔叔之外，我还从来没和通玄境的高手切磋比试过吗？”
“这时候去切磋比武？”
赵峥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慢腾腾的不想起身。
“那你想做什么？”
面对张玉茹居高临下的质问，赵峥平视着被自己亲手带大了一圈的傲人上围，无比认真的道：“我要你助我修行。”
“呸~”
张玉茹虽然不知道这个梗来自何处，却也猜出他指的多半是双修。
当即伸手在赵峥腋下掐了一把，嗔道：“什么修行，你当自己是红莲宗的花和尚不成？！”
“红莲宗的花和尚？”
赵峥感觉自己闭关这几天，好像是错过了什么连台大戏：“红莲宗怎么变成花和尚了？难道就因为他们修的是‘红莲’佛法？”
“当然不是！”
张玉茹见他确实没有跟自己对练的意思，又坐回原位主动挽起他的手，鄙夷道：“其实是直隶按察司最近破获了好几桩教案，都是年岁大的老人，因痴迷那‘红莲佛法’又苦于进境缓慢，便想求助于捷径。
或用强或哄骗儿媳、侄媳，乃至是亲生女儿与其双修，还弄了个名目叫什么‘鱼戏莲叶’——这事一传出来，红莲宗的名声就彻底坏透了，比那些拜邪神的还不招人待见。”
听了张玉茹这番话，赵峥不由陷入沉吟当中。
他以前曾和李自成探讨过这个问题，李自成认为这红莲宗的修行方法隐患不小，但若只是下面人图个强身健体，不求练出什么门道来，却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时可没听师父说，这红莲宗还有双修的法门。
而且要双修，也没必要非盯着自家的女人下手吧？
这种事完全可以花点钱嘛，花点，哪怕嫖呢，花不了多少钱，哪怕偷偷摸摸的呢，搞成现在这样还怎么传教？
以前是官纠民不举，现如今谁再信了这红莲宗、练了这红莲法，甭管走没走那‘鱼戏莲叶’的捷径，只怕都要被视为忤逆人伦的老畜生了。
这该不会是按察司栽赃陷害的吧？
赵峥对此有所怀疑，但也并没有觉得按察司做的有什么不对，这红莲宗说到底还是隐患不小，而且暂时也很难弄清楚，他们突然跑到京城跳脸输出的目的何在。
这手段虽然有些下作，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正琢磨着，张玉茹在他肩膀上推了推，又道：“别想那么多了，你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全靠天赋神通强撑着，现如今好容易熬过去了，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她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赵峥就觉得浑身倦乏，上眼皮直欲和下眼皮打架。可就这么走了又觉得亏得慌，于是强打精神道：“这么大的事情，咱们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那你想怎么庆祝？”
“我还是想让你助我修行。”
…………
一刻钟后，赵峥打着哈欠回到了住处，将个荷包递给春燕，嘱咐她先好生收起来。
“这不是还没缝好吗？”
春燕翻看了一下，问：“要不要奴婢……”
“不用了，这是玉茹年前断断续续缝的，因为总不得闲，原想着等过年的时候缝，谁知又赶上我破境——先好生收起来，留着当个纪念吧。”
这虽然不是赵峥想要的，却也代表了张玉茹的一片心意。
眼见自家大爷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春燕忙打了洗脚水来，趁着赵峥还没完全睡着，一边帮他搓洗双足，一边主动挑起话题道：“爷，您说的那事儿我仔细琢磨过了，我觉得最好还是着落在舆哥儿身上。”
“嗯？”
赵峥迷糊的应了一声，旋即才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因这也是关乎修行的大事，便强打精神追问：“这话怎么说？”
“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
春燕笑道：“不如请舆哥儿先主动认了我做姐姐，然后再试着让他跟高夫人提及此事——哪怕高夫人不肯答应，只要舆哥儿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咱们也足能把这事儿给做实。”
事关自己日后抬姨娘、生儿子的大计，春燕自然不可能怠慢，打从上午赵峥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事。
她也知道高夫人两次下来都有些不情不愿，多半也恨上了自己这个助纣为虐——听那车上动静，对自家大爷多半是爱恨交加，对自己肯定就只有恼恨了。
所以才想着通过舆哥儿来个曲线救国。
高舆多半也不会十分情愿，但这没骨气的逆子的拿捏起来，却比高夫人要简单容易的多。
而正所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只要高舆肯认下这事儿，高夫人自己认不认其实无关紧要——反正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自抬身价，又不是真想和高夫人母慈女孝。
春燕的算盘打的不可谓不精，但可惜赵峥听了沉吟片刻后，却断然否决：“不成，要认干娘就得当真的来，不然还不如不认！”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人为促成一个羁绊，帮春燕自抬身价只是捎带脚的事儿，又怎么可能允许春燕弄虚作假？
春燕不知就里，只觉得自家大爷想法实在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违逆他的心意，当即忙改口道：“是奴婢想的差了，等事情办成了，奴婢一定把她当义母……不对，是当亲生母亲般恭敬！”
说着说着，她忽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自家大爷是想母女……却因舆哥儿是男丁，一直难以如愿，所以才想让自己认高夫人为母？
可就算猜出了自家大爷的心思，这事的难度却并没有丝毫减弱。
她捧起赵峥一只脚，用毛巾仔细擦干净，又捧起另一只脚道：“只是这般一来，单凭舆哥儿就有些不够分量了，还是得爷您亲自出马。”
“我？”
“可不就得是爷么。”
春燕抛了给赵峥媚眼，阿谀道：“她若从没近过爷的身子倒罢了，如今既食髓知味，又怎么可能忘得掉？您在她枕头边说一句，怕是能顶上我们一百句、一千句！”
对此赵峥倒是颇有自信。
只是这两个月忙着练功，一度将高夫人抛在了脑后，倒也正应了两人之间的约定，如今为了修行强要打破，却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才行。
正琢磨着，又听春燕道：“再就是隔壁那董氏，我瞧她颇有亲近大爷的意思……”

第254章 冲冠一怒
天香楼。
赵峥等人散去之后，那尚未散去的残羹冷炙旁，忽然显出一个清瘦老者，只见他面容儒雅却愁眉不展，凝目门外沉吟良久，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老者正是钱谦益，不到月余功夫，他明显苍老了不少，这里面有几分是因为柳如是，有几分是因为自己积重难返的名声，有几分是因为最近受的夹板气，却怕是连他自己都盘算不清。
但他却实实在在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宣泄。
先前意外见到赵峥的时候，钱谦益差点都要出手了，虽不敢直接下杀手，但肯定也不会让那姓赵的小贼好过。
不想这时候那猫妖忽然就贴了上去，言称洪承畴要借那姓赵的小子一用，钱谦益心生忌惮，便没有贸然动手。
如今想来，洪承畴乃是南举共主，寻几个信得过的年轻千户又非难事，何须这猫妖专程来寻姓赵的小贼帮忙？
虽然经历过通天河这个理由，也能勉强说的过去，但钱谦益还是怀疑，洪家很肯能已经听说了柳如是与那小贼的风流韵事。
而猫妖这时候突然冒出来，正是为了回护那小贼！
洪家若是已经知道了，那么别人呢？
好啊、好啊！
自己还一心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谁知却原来早就成了别人的眼中的笑柄！
越想越是愤怒，钱谦益一顿足身形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他再次显出身形时，已经来至柳如是新买的宅院门前，看着四下里熟悉的街景，不由想起了当初自己在这大门前，恰巧撞破二人奸情的那一幕。
然后钱谦益便有些后悔，若早知道此事瞒不住，就不该急急忙忙灭了那门房夫妇的口——他虽办事不力，忠心还是有几分的。
默然半晌，正准备越墙而入之际，忽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难道是那姓小贼……
钱谦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峥，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那是自家府上专用的马车。
他略一沉吟，便闪身隐没在黑暗当中。
然后就见钱三十七没规矩的跳下车，提着裙子上前将大门拍的山响。
眼瞧着前三十七进到门内，钱谦益却不由犯起难来，有女儿在场，很多事情就不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当初虽曾当着女儿的面吵了一架，但也没有彻底将事情挑破。
算了，还是先找那赵峥出一口恶气，回头再寻这婆娘分说不迟！
于是钱谦益再度融入夜色当中。
与此同时，钱三十七也在后院见到了柳如是，一见面她就忍不住激动道：“柳姨，你可曾听说了，那赵峥竟真的抢在春闱之前迈入了通玄境！”
柳如是盯着她脸上的震惊之色，不由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虽然乐不思蜀的时候没能发现钱三十七，但后来出门灌足时，她却一早就发现钱三十七隐身在灌木丛中。
因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孩子，故此才假装抬头望月。
后来钱三十七匆匆离开，她又悄悄尾随在后，想看看这孩子究竟意欲何为。
结果……
或许自己在洞彻人心方面，天然就有不足之处吧，若不然怎么会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有另一副面孔呢？
结束了回忆，柳如是淡然反问：“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我……”
虽然是钱三十七主动找过来的，但被柳如是如此反问，她却一下子迷茫了。
是啊，现如今就算再羡慕再妒忌再遗憾又能如何？
那张玉茹连柳姨和赵峥的奸情都能容忍，分明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哪怕自己效仿柳姨主动勾引赵峥，最终只怕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她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摘走自己眼前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取而代之呢？
…………另一边。
钱谦益悄无声息的来至赵峥家中，刚在窗外廊下显出身形，就忽听得里面有个女子嗲声道：“可不就得是爷吗，她若从没近过爷的身子倒罢了，如今既食髓知味，又怎么可能忘得掉？您在她枕头边说一句，怕是能顶上我们一百句、一千句！”
好啊、好啊！
钱谦益听了这话不由怒容满面，他知道赵峥尚未娶妻，此时在他房中的应该只是个奴婢——自己身为苦主，为了顾全大局尚且强自忍耐，这厮却竟把这等事告诉了身边的奴婢。
听这奴婢肆意吹捧的言语，就知道那小贼平日多半也是为此洋洋自得。
真是岂有此理！
钱谦益大怒之下，直恨不能连这宅子带那赵贼一并轰成齑粉，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这时忽又听里面道：“再就是隔壁那董氏，我瞧她颇有亲近大爷的意思……”
这小贼果然是个招蜂引蝶的惯犯！
钱谦益的脑回路，在这一刻忽然就和自家女儿重叠了，心道：不如查清楚这小贼与那什么董氏的风流韵事，再宣扬出去坏了他刚订下的姻缘。
谁知屋内沉默半晌，却听赵峥不满道：“好端端的提她作甚，爷乏了，熄灯、睡觉！”
钱谦益有些失望，但想到这淫贼睡下之后，自己正合施展手段，便又尽力收敛了心绪。
不想熄灯后，那屋里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动静愈发大了，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听的钱谦益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听得多了，他不由将柳如是带入了进去，一时几乎忍不住想要冲进去捉奸捉双。
好在他这人别的都缺，唯独不缺‘理智’。
就这般煎熬了半个多时辰，里面的动静才堪堪告一段落。
钱谦益松了口气，正暗骂这赵贼竟似是铁打的，怪不得一度迷了那妇人的心窍，忽听赵峥在里面道：“为了破境，连着八天没睡过觉了，爷我实在困倦的厉害，等明儿再认真磋磨你这小蹄子。”
钱谦益：“……”
必是大话、必是大话！
钱谦益好容易稳固住道心，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里面呼吸均匀，又掐法决确认赵峥确实睡去，这才将盘膝坐在廊下开始施法。
若在别的时候，他想谋算赵峥简单，要不留丝毫痕迹却难。
但恰巧此时这小子初入通玄境，尚且未曾习练功法，若悄悄在他丹田法相上动些手脚，等他习练功法时再一股脑爆发出来，伪装成行功失败走火入魔的样子，任谁也抓不住自己的把柄！
这般想着，钱谦益便将自己的神识用特殊手段层层裹住，悄默声的探入屋内，径奔赵峥脐下而去。
进入赵峥体内后，发现他果如自己所想那般毫无觉察，钱谦益再不犹豫，直撞入丹田气海当中，就准备对赵峥的法相下手。
谁知映入眼帘的卷轴法相，却让钱谦益大吃了一惊。
这不正是害自己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吗？！
作为自己人生的转折点，他对这东西的印象深刻至极，绝不可能看错。
可赵峥的法相怎么会是这东西？
难道说他与这件重宝有什么瓜葛，又或者他就是这宝物的天命之主？！
虽然赵峥找人测试卷轴的事情，就是钱谦益禀报给张居正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赵峥竟有如此机缘！
要知道以他虞山先生见识之广，也是头次见到这等重宝，所以才会一时慌了手脚，致使稀里糊涂折损了名声。
想通了这一切，钱谦益就又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既然与那件至宝扯上了关系，张相对赵峥必然十分看重，那自己贸然坏了他的根基……
再者，谁知道这法相与那重宝之间存不存在什么感应，若是那宝物也因此受损，张相雷霆大怒之下，可未必会在意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好半晌，窗外廊下传出一声不甘长叹，紧接着钱谦益的身影再度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255章 木示是页
转过天到了正月初七。
赵峥原以为七八日不曾正经睡过，这一觉必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哪知道天才蒙蒙亮就醒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状态出奇的好，料想这多半也是进阶通玄境的‘额外福利’，赵峥便唤醒了春燕，由着她伺候洗漱更衣。
这期间，赵峥总觉得力气好像比昨儿又大了些，虽说刚刚踏入通玄境，这顿时间实力还会迅速增长，但也没有只是睡上一晚就有如此明显变化的道理。
尤其自己还未习练功法。
赵峥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半夜莫名其妙梦到有人在窗外吹箫。
他紧接着又检查了一下系统，这才发现个中缘由，太太团MOD里，春燕和柳如是的好感度都没变，高夫人的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涨到了83。
搭配上春燕98点的好感度，已经成功开启了‘强化羁绊&#183;刁奴欺主’，增加的力量也从百分之十五，上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说是昨天晚上涨上去的，还能说是因为听说自己突破通玄境，所以心态有所变化——春燕不就因此上涨了1点好感度吗？
但昨天夜里赵峥睡觉之前，最后查看系统的时候，她的好感度也还停留在77，这怎么一夜过去忽然就涨了6点？
正疑惑间，李桂英差人传话，说是张玉茹准备要走，若是他已经醒了，就赶紧去送上一送。
北镇抚司和其他官署一样，都是初六开工，昨儿张玉茹是特地请了假的，现如今赵峥顺利破境，她自然是得去衙门里当差，晚上也要回张家过夜。
赵峥暂时抛开高夫人的事情不提，急急忙忙追上去一番耳鬓厮磨，正缠的未婚妻无力挣脱，身上却忽觉一软。
他隐隐有所猜测，急忙打开系统查看，果不其然高夫人的好感度又跌到了81点，因为平均好感度不足90，强化羁绊重新变成成了普通羁绊。
都说女人变脸快，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这么忽高忽低的可不是个事，平日倒还罢了，若是正在与人争斗时突然力气不济，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必须想办法稳住高夫人的好感度，至少不能任其这般大起大落。
于是送走了张玉茹之后，他转头便命人去傅家传话，请便宜侄子过来议事。
…………
国子监。
虽然已经是开学的第二天，但高舆的厌学情绪一点都没有减弱。
在启蒙班里，跟着一群平均只有九岁的小豆丁们做完早操，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就在同学们充满艳羡的目光，大摇大摆朝着高年级的教室走去。
也只有这时候，才能让他找到一丝上学的乐趣。
到了高年级所在的区域，就见李煦、曹寅、刘贤等人正聚在一起，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什么。
高舆刚想往前凑，就被眼尖的刘贤瞧见，大声招呼道：“舆哥儿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这个圈子约莫有十来个人，父辈大多出身平西将军一系，年纪最大实力最强的李煦是无可争议的带头大哥，但因为刘烨的缘故，刘贤的地位也颇为特殊。
去年的时候，这刘贤一直对高舆不假辞色，甚至有些排斥敌视。
但到年底的时候，刘贤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待自己的态度反而比李煦、孙文成还亲热，只在与自己最熟悉的曹寅之下。
高舆曾经旁敲侧击打探过究竟，那刘贤也不肯细说，只推说以前不清楚赵大哥的本事，如今却是彻底服了。
这倒没有出乎高舆的预料，自己转到武监生这边，能迅速成为国子监里的一号人物，还不都是托了叔叔的福？
所以今儿刘贤第一个站出来招呼，高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笑着凑上前问：“刘二哥，不知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你果然还没得着消息。”
孙文成在一旁嘿嘿笑道：“听刘二哥说，你那表叔如今已经破境成功了——啧啧，十九岁的通玄境，上一个能做到的人，好像是直隶按察使郑森郑大人吧？”
“差远了！”
曹寅最爱和表弟唱反调，当即跳出来道：“我记得郑大人是秋后才迈入通玄境的，和赵大哥足足差了大半年呢！”
孙文成这回倒是难得的没有反驳，而是摇头道：“可惜就差了这么几天，不然他就是百年来第一个十八岁通玄的武者了。”“就算是十九岁，也是最年轻的十九岁！”
“今科状元彻底稳了，等过了春闱，只怕落地就是千户起步！”
“我娘哎，我爹混了半辈子才是个千户，这可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
“哈哈，你这话我回去就告诉姑父！”
“你特娘的……”
听着众人的赞叹吵嚷，高舆也是又惊又喜，若还在隔壁文科，他多半不会觉得通玄境武夫有什么了不起，但如今实打实的接触了武道修炼，却深切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儒修当中还有厚积薄发、大器晚成之说，武者则纯粹就是出名要趁早了。
以赵叔叔表现出来的潜力，只怕三五年间就能把这些人的父辈踩在脚下，十余年后，连那郑森只怕也要被他取而代之！
但欢喜之余，他又禁不住生出些许危机感。
怎么这消息自己竟比刘贤等人知道的还晚，难道是叔叔对自己年前帮忙送礼时的表现有什么不满，还是因为母亲这阵子一直不曾与其亲近的缘故？
恰在此时，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忽然探头探脑的寻了过来，看到高舆之后，立刻大呼小叫的跑到近前：“舆哥儿、舆哥儿，赵叔叔传了话来，叫你散了学去他家里一趟。”
来的正是小胖子傅醇。
高舆听了这话顿时烦恼尽去，直喜的抓耳挠腮。
恰在这时上课的钟声响起，旁边几人便说说笑笑的，分头往课室、校场走去。
高舆本来也想急着赶回教室，同表哥说了一声转身欲走，不想却被李煦手疾眼快一把扯住。
疑惑的回头看去，李煦、曹寅、孙文成几个都是一脸希冀的模样。
正不明所以，与他最为亲厚的曹寅就搓着手央告道：“舆哥儿，你去赵大哥家时带上我们如何，我们也想登门道贺。”
李煦和孙文成虽未开口，却也齐齐点头。
高舆不解道：“干嘛要跟我一起去，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去过，先前乔迁宴的时候，不是还去帮忙了吗？”
“这不是赵大哥突破了通玄境吗，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和我爹平起平坐了，就觉得再贸然登门有些不合适。”
说这话的是孙文成，他爹算是曹李孙三家里最不成器的，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千户。
曹寅也紧跟着捧哏：“你是他表侄，在赵家也算半个主人，咱们跟着一起去，这心里也还踏实些。”
这话高舆爱听。
当即便道：“那等散了学……”
“也别等散学了。”
李煦截住他的话茬，提醒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我听说刘大哥他们昨天就开了庆功宴，再说了，咱们路上不还得花时间准备贺礼吗？”
小胖子傅醇插嘴道：“贺礼我家准备好了，就在外面车上。”
“那我们也得再凑一份。”
高舆听李煦说的有理，再加上本来就厌学，当即拍板决定即刻动身。
而眼见他们在外面逗留，原本已经散去的那几个监生，又都纷纷凑了上来，一听说是要去赵峥家中恭贺，个顶个都要凑个热闹。
于是一行十余人明目张胆的翘了课，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近置备好礼物，说说笑笑赶奔赵府。

第256章 两好
沿途高舆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得了曹寅、孙文成等人无数吹捧，虽然街头寒风凛冽，身上却竟不觉得冷，暖融融飘飘然的，倒好像破境的是他一般。
唯一让他有些介怀的，就是众人一口一个‘赵大哥’，这不纯纯是在占咱高衙内的便宜吗？
虽然彼此之间都是平辈论交，但高舆还是觉得，若他们也能同自己一样称呼赵叔叔就好了。
旁边刘贤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泛酸。
他以前能拥有特殊地位，也是沾了哥哥刘烨的光，正所谓同行是冤家，何况赵峥还是踩着刘烨上位的，所以他以前才会对高舆不假辞色。
后来因母亲受了赵峥的恩德，刘贤这才爱屋及乌对其改颜相向。
虽然眼瞧着哥哥与赵大哥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有越拉越大的迹象，他也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变化，但看到高舆如此受人吹捧，心下还是不免有些酸楚。
而想到母亲在刘家的处境，心下就更不是滋味了。
却说一行人到了赵府，因高舆年前曾帮着出面送贺礼，门房认出是‘表少爷’登门，自然直接略过门厅，将众人直接带到了一处偏厅内。
又表示客厅里此时有访客在，所只能劳烦表少爷在此稍候。
那高舆自觉受了重视，愈发要在李煦等人面前显摆，遂摆出表少爷的姿态询问都有哪些访客。
“今儿找上门的，主要是各地的武解元，这不是武状元被咱们大爷订下了，都想着提前亲近亲近。”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虽然京城里大多数人都认定了，这状元不是赵峥就是刘烨，但天下各州府的武贡生可未必服气。
能在各州府夺魁的，大多数也都是骄傲的年轻人，大家都是才引气入体不久的，就算你是天赋神通又如何？比不比的过，总要比完了才知道！
但现在么……
便再怎么桀骜的武贡生也不得不承认，这常山赵峥委实难与争锋。
现如今都默认了他是这一科武举的魁首领袖，于是轮着番的登门拜访，再加上些杂七杂八的客人，这一上午就没消停过。
众人在旁听了这话，皆都感叹连连。
李煦道：“武道百年，今年这春闱怕是最没有争议、最没有悬念的一届了。”
“本来也没甚悬念。”
刘贤撇嘴道：“赵大哥独一档，我哥哥也是独一档，再下面都要差了一大截，真不知他们先前怎么有脸叫嚣。”
正说着，外面忽然进来个模样娇俏身段高挑的丫鬟，李煦、曹寅几个都知道这是赵峥的通房丫鬟，身份不比普通下人，可欲要起身相迎，又怕失了身份。
正迟疑间，春燕冲着众人道了个万福笑道：“奴家这里有些话要同舆哥儿分说，还请诸位见谅。”
说着，示意高舆跟自己出门说话。
高舆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自从那次在马车上，被这春燕踩在脚下折辱，他对春燕就生出了三分恨意七分畏惧。
尤其恼恨的是，赵叔叔抱的母亲归，原是自己出力最多功劳最大，却被春燕横插一缸子，无端分去许多功劳，否则或许自己此时已经不用称呼‘赵叔叔’，而是直接改称‘义父了’。
这般想着，他到了外面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但春燕今儿却格外热络，一会儿询问他转为武生后，在国子监还过不过的惯，一会儿又问起了何时搬家，需不需要自家大爷帮忙。
如此这般，倒弄的高舆一头雾水，他断不相信这踩着旧主人上位的刁奴，能对自己有什么好心肠，但春燕这番热络却也不是假的。
难道说……
想到金瓶梅里的情节，高舆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道莫非她在叔叔家中受冷落，要学那潘金莲一般红杏出墙？
叔叔自然远非武大可比，但潘金莲到了西门家中，不也勾引了琴童和陈敬济吗？
想到这里高舆不由暗暗冷笑，心说这贱婢当真不识好歹，若不是赵叔叔收留，她早不知嫁给什么乡下粗汉了，如今倒竟敢起了外心！
固然她生的杏眼桃腮身段风流，不逊于那阳谷县的潘金莲，但自己可不是琴童，叔叔也非西门庆可比。
眼下自家全仗叔叔扶持，若恶了叔叔岂不等同于自陷死地？
再说了，国子监里的通玄境教头抬手就能开碑裂石，叔叔的本事只怕比他们还要强些，若真要恼了，自己如何生受得住？
不如先同她虚以委蛇，回头到叔叔面前揭发了她，也好报那日被她踩在脚下的一箭之仇。
春燕哪知高舆暗里想岔了，关心的话说了一箩筐，又主动许诺会帮他讨要赵峥少年时用过的兵刃，帮他讨个好彩头，这才笑吟吟的转头去了。
高舆冷笑一声，正准备返回客厅，却见春燕远远又迎上一个妇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那妇人模样，依稀正是刘贤的母亲董姨娘。
高舆心下纳罕，但他如今也算历练出些人情世故，知道这董姨娘的事情是刘贤逆鳞，故此回到客厅里并不曾提起此事，只说春燕替自己留了叔叔的旧兵刃，等叔叔中了状元便让自己沾沾喜气云云。
众人闻言无不艳羡。
便刘贤也有些心动，虽然哥哥的旧兵刃都是任由自己选用，但榜眼毕竟不如状元名头响亮，何况还是百年间头一个通玄境状元。
有心想要托请哥哥帮忙讨一件，又担心引得哥哥不快。
他却哪知春燕今日请董氏前来，就是打着赠送旧兵刃的名义。
春燕拉着董氏到了一处僻静所在，笑吟吟道：“原本这等事不好提前说出来，不然一旦有什么闪失，就成了笑柄，但如今我们爷已经胜券在握，也就什么不好说的了。”
其实赵峥的用过旧兵刃能剩下几件？
便有多余的，也都留给表弟李旭峰了。
现如今‘积攒’的几件都是年前做的旧，虽然他现如今不缺进项，但谁又会嫌白捡的银子烫手？
春燕正是做旧的经手人，知道数量着实不少，这才敢如此大包大揽。
而董氏见她如此，受宠若惊之余，却也暗暗提高了警惕。
盖因前阵子接触下来，她早看穿了春燕对自己的提防排斥，如今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多半是有什么目的。
春燕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我瞧姐姐几次三番登门求见我们家大爷，好像并不只是道谢那么简单，难不成……”
她看看左右，压低嗓音道：“姐姐是对我们大爷动了心？”
哪有这么问的？！
董氏当即尴尬无比，有心想要失口否认，但话到了嘴边又多转了个心眼，暗道春燕一个丫鬟如此唐突行事，背后会不会是那赵公子指使的？
这般想着，她也没敢明着拒绝，毕竟暗地里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保住自己那天留下的话柄，不惜舍了这残花败柳之躯。
而春燕见董氏低头不答，只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紧接着又道：“我们爷原无此意，不过他最近有一桩心事，倒需着落在姐姐身上，姐姐若是愿意帮衬，我便在大爷跟前儿帮着说和说和，保叫姐姐一床两好！”

第257章 士别三日
眼见春燕连这等话都说出来了，当真听的董氏又羞又恼。
自己原是逼不得已委曲求全，却怎么在别人眼里，总会变成自甘堕落的样子？
但这回和吴应熊那时不一样，确实一直都是她在主动，哪怕本心不是如此，此时却也无从辩解——总不能把自己暗中怂恿赵公子，去睡自家姑奶奶的事情说出来吧？
而春燕看她红头胀脸的依旧沉默，却只当她是默认了如此，于是爽利道：“那你这两日好好准备，等我跟爷说通了，就让姐姐如愿以偿！”
这如何能叫‘如愿以偿’？
董氏满心苦涩，偏偏有苦说不出来，最终也只能再次默认了春燕的安排。
而春燕目送董氏离开之后，登时面露不屑之色。
昨儿她试探过赵峥的心意，发现赵峥对董氏并不怎么在意之后，反倒越发坚定了把董氏拖下水的念头。
单凭她自己，想要把那刘夫人赚入彀中着实不易，必须得在刘家内部找个帮手才行，而几次三番主动登门的董氏，无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况这对董氏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到时候妻妾两个一床两好，那刘夫人自然也就不敢对她太过刻薄了。
正得意于自己的计划，远远就见赵峥从大厅里出来，往高舆等人所在的偏厅去。
春燕下意识就想要截住自家大爷，把自己方才那番算计和盘托出。
但转念一想，眼下对于自己而言，最要紧的还是认高夫人做干娘，不如还是等大爷同舆哥儿说了正事，自己再将餐前甜点奉上。
偏厅内。
眼见赵峥从外面进来，李煦等人忙都起身见礼，比之当初乔迁宴时，态度明显又恭谨了不少。
先前虽然都知道赵峥前途无量，可内心总还觉得是同辈中人，但现如今他一朝破境，再见面就好像是矮了一辈，虽然年纪上差不了几岁，却总有一种面对师长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最年轻通玄境自带的威压吧。
因监生们都带着拘谨，寒暄几句之后，基本就是赵峥在自说自话了。
勉励了他们一番之后，赵峥正想将高舆叫到一旁，提出让他主动认春燕做干姐姐的事，不想高舆却抢先道：“叔叔，我有些事情想跟您商量。”
“这倒巧了。”
赵峥哈哈一笑道：“我使人喊你来，也正是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
说着，又对李煦、刘贤、曹寅三人道：“你们几个也不是外人，莫要这么拘谨，过会儿我命人在这偏厅里摆酒设宴，你们就代我好生招待一下这些同窗。”
李煦等人急忙应了，满脸的与有荣焉。
但最受众人艳羡的还是高舆，心说这先是通房丫鬟来找，紧接着赵大哥又亲自来找，看来舆哥儿这表少爷，比预想中的更有牌面。
等到了外面。
赵峥同便宜侄子自然没什么好客套的，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春燕颇趁我心意，我打算以后抬举她做姨娘，但她自觉出身卑微，对此总有些忐忑——我想着，她既是出身你家，不如你和你母亲认她做个干亲，这一来再抬举她也就顺理成章了。”
高舆听了就是一愣，这才明白方才是自己想多了，春燕根本就不是起了外心，而是想要提前铺垫铺垫，好做自己的干姐姐。
他不由暗暗庆幸，得亏自己还没在叔叔面前检举，不然的话岂不白白得罪了春燕？
让春燕做自己的干姐姐这事，高舆自然是不情愿的，且不说那日被其踩在脚下的仇怨，单只是春燕的身份，他就不乐意与其攀亲。
高家虽然失了顶梁柱，但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哪有认一个丫鬟做干女儿，还任凭她给人做妾的道理？
无奈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而同为鸡犬也有远近之分，春燕既求得赵叔叔开口，他又如何能拒绝的了？
只能故作高兴的道：“如此甚好，我正愁不能时常在叔叔身边孝敬，如今认了春燕做干姐姐，日后她在叔叔身边伺候，岂不就等同于我和母亲在叔叔身边伺候？！”赵峥听了这话，不由注目半晌。
心说原来这半年，不只是自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连这不谙世事的小衙内，也历练出了人情世故甜言蜜语。
伸手在高舆肩头拍了拍，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一会儿我让春燕过来，你们姐弟两个互相走个过场——至于你母亲那边，若是你能劝她答应自然最好，若不成，我再亲自出面。”
“小侄一定尽力！”
高舆这般想着，心中却道，既然叔叔这般说了，那肯定是‘不成’的，就算是母亲想要答应，自己也要劝的她暂时先别答应，且等见了叔叔再说。
“对了。”
赵峥想起方才高舆说的，又问：“你方才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讲吗？”
“这……”
高舆自然不好说自己闹了乌龙，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于是急忙堆出满脸期待问：“叔叔先前不是说过，等突破了通玄境就亲自传授我武艺吗，不知什么时候方便？”
这倒确有其事。
赵峥咂咂嘴，为难道：“本来我琢磨透了通玄境的功法，就能闲下来一阵的，偏昨儿洪阁老找上门来，说是过几日要出京公干，让我随同前往，届时有要紧的公务交托，这一来……”
“洪阁老？！”
想起那天舅舅送乔迁贺礼时，确实曾见过洪阁老送的礼物，高舆急忙道：“既然是阁老有要务相托，叔叔您忙您的就是，我这里不急、不急，等什么时候闲下来再跟您学武也不迟！”
赵峥见他如此知情识趣，又满意的在他肩头拍了拍，这才转身回了大厅继续见客。
高舆目送叔叔走远，这才趾高气昂的回到客厅里，见了众人偏又唉声叹气。
“怎么了？”
曹寅嘴快，好奇道：“莫不是被赵大哥训斥了？”
“怎么会，叔叔哪里舍得骂我？！”
高舆断然否认，然后又叹道：“本来和叔叔约好了，过几日亲自传授我武艺，谁知洪阁老突然找上门来，说是有件要紧的差事非我叔叔莫属，请他过几日随行出京公干，这一来自然……唉，真是扫兴的紧。”
嘴里说着扫兴，但他那得意劲儿压根就不曾遮掩，在场谁还看不出这是在故意炫耀。
但洪阁老让赵峥随行公干一事应该不会有假，那可是除张相外朝中最顶尖的大人物，若换了自家有此运道，只怕自己比他还要张狂。
众人最终也只能感叹：果是常山赵峥，不逊乃祖风采。
而刘贤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哥哥固然出类拔萃，但却不及赵大哥气运冲天，若有机会，还是尽量讨一件旧兵刃沾沾喜气的好。

第258章 一个谎言
因中午吃的是甜酒，且并未敞开了供应。
所以一众少年人步出赵府的时候，都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不过即便如此，赵峥还是特意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家。
刘贤发现其中两辆是从自家借来的，心下莫名就有些不痛快，前阵子他有事想要多调用一辆驴车，家里的管事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现如今赵府要借，却是二话不说就连人带车一并送了来。
自己这刘家二公子竟还不如一个外人！
抱着这样的情绪，他生硬的拒绝了自家车夫的殷勤招呼，非要走着回家不可。
左右也离得近，两个车夫见自家二爷执意如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一幕落在敏感的刘贤眼里，却愈发证明了自己不受重视。
他沉着脸带着一身酒气走在街上，只觉得胸膛里窝了一腔子火，走到半路上干脆把衣领上的口子解了，露出一部分久经锻炼的胸肌。
等回到家中，屋里的丫鬟吓了一跳，‘天爷’、‘祖宗’乱叫，埋怨他不该这般胡来，若是受了风可该如何是好。
刘贤听的不耐，大吼了一声‘滚出去’，然后就把自己打横丢到了床上。
躺下之后，忽然感觉到胸膛上一片冰凉，他不由下意识扯了被子遮盖，显然丫鬟的担心并不为过，但他也绝没有要向那丫鬟认错的意思。
随着酒意上涌，他浑浑噩噩渐渐就有了倦意，正半梦半醒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生母董氏关心的询问：“二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外面受了谁的闲气？”
刘贤翻身坐起，先瞪了一眼贴身丫鬟，然后才对董氏解释道：“姨娘别听她胡说，我不过是就是吃了些酒，有些困倦罢了。”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董氏见他那模样，就猜到儿子多半是在口是心非。
当下命丫鬟暂且退下，坐到床边悄声道：“有什么难处你千万别瞒着我，咱们娘俩一起想法子。”
见儿子不为所动，她立刻用帕子掩面道：“难不成连你也嫌弃我，不愿意……”
“娘！”
刘贤见母亲如此，顿时没了脾气，无奈道：“真没什么事，就是前阵子我要多调一辆车送人，结果姜管事推三阻四不肯答应，今儿隔壁赵家用车，却二话不说就连车带人送了去，所以我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听到是因为这样的小事，董氏顿时松了一口气。
又见儿子依旧闷闷不乐的，她便宽慰道：“太太本就是在刻意与赵家拉近关系，自然乐得做这顺水人情——上午大舅老爷来过，我在旁端茶倒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好像以后你大哥多半要做那赵公子的副将，估摸着也是怕日后被他穿了小鞋。”
“不会吧？”
刘贤闻言有些不信：“大哥和赵家哥哥之间相处的不错……”
“人心隔肚皮，何况本是仇家。”
董氏想到上午赵峥让春燕试探自己，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旋即又忙道：“我可不是说赵公子真就有什么歪心思，太太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过些日子就要委身于那赵公子了，到时说不定贤哥儿也能沾上些光，若是因为自己随口一说，反倒让贤哥儿对其心存排斥，岂非弄巧成拙？
“喔。”
刘贤半懂不懂的点点头，顺口道：“说起赵大哥来，我正有些发愁呢……”
他先将高舆得了赵峥旧日兵刃的事情说了，又道：“我想托哥哥帮忙讨个彩头，可又怕哥哥不高兴——娘，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去讨这个彩头？”董氏一听竟是这事，下意识就打起了包票：“这事不用惊动大爷，我悄悄替你讨一件就是。”
虽然春燕拿这个理由唤自己过去只是个幌子，但她既然自称有求于自己，料想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要求——就是不知，她、或者说她背后的赵公子，究竟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你？”
刘贤诧异的看向母亲，他虽然不想质疑母亲，但这件事情母亲拿什么去办？
钱、身份、人情？
好像都不够吧？
董氏自觉失言，忙找补道：“这不是上次赵公子帮我治了伤，我后来登门道谢的时候，和她屋里的春燕姑娘谈的投契，一来二去就与她成了朋友——她是赵公子身边得宠之人，这种事找她帮忙应该不难。”
“她真的肯帮忙？”
刘贤依旧有些不信：“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赵大哥必是今科状元无疑，而且还是前无古人的通玄境状元，到时候他用过的旧兵刃肯定不会便宜，那春燕纵有本事拿到，只怕也未必愿意……”
“这……”
董氏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口快，却也只能绞尽脑汁的想办法遮掩：“我、我……嗐，那些通房丫鬟最想要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抬姨娘？她听说当初老爷对我最是宠爱，因此就时常问计于我，我试着给她出了几个主意，她便愈发信服我了——这对她来说，可比什么金子银子还有用的多！”
刘贤这才信了，自家这生母别的或许不成，但在这方面却明显天赋异禀，不说那不知所踪的父亲，就说吴……
呸~
好端端怎么突然想起那畜牲来了，真是晦气！
刘贤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却也有些好奇母亲都给春燕出了什么主意。
“这……”
董氏暗暗叫苦，这一个谎言还需无数谎言来遮盖，可问题是自己这仓促之间，哪里想得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法子来？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刘烨忽然派人传话，说是让刘贤赶紧去大门外汇合。
刘贤不敢怠慢，急急忙忙下了床就冲出了门。
“先把扣子扣好，别受了风！”
董氏松了一口气，随后忙追上去大声叮嘱。
刘贤急匆匆到了大门外，就见非只是大哥刘烨，连刘关氏的车架也都准备好了。
他忙牵着自己的坐骑来到刘烨身边，悄声问：“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平西将军府探望姑父——上午舅舅来时，说姑父年节期间又受了伤。”刘烨说着，替弟弟整理了一下领口，皱眉道：“你中午吃酒了？”
“煦哥带着大家来恭贺赵大哥踏入通玄境，赵大哥设酒款待，我们就多多少少吃了几杯。”刘贤说着，又主动扯回正题：“上回说是被红莲宗打伤的，姑父这回却又是因为什么伤了？”
“不知道——去了也莫要多打听。”
刘烨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有揣测，年节期间吴应熊并没有当值，更不曾听说他在外面与人争斗，那就是说这伤是在家里受的，而整个平西将军府敢打伤吴应熊的，也就只有平西将军一人。

第259章 竟似鸨母与龟奴
却说刘贤走后，董氏生怕儿子再追问起来，于是连夜想了几个固宠的法子，准备去找春燕对好口供，顺带也卖个好给对方。
不想到了赵家一打听，春燕竟是跟着赵峥外出赴宴去了。
听说是去了北司指挥佥事郑经郑大人家。
可赵公子去郑大人府上赴宴，却怎么还要带上通房丫鬟？
无怪乎董氏纳闷，赵峥这回赴宴确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事情还要重新从昨天下午说起。
因为年纪最小，高舆几乎是滴酒未沾，散场之后拉着有三分醉意的表哥上了马车，就开始琢磨该如何完成叔叔交代的任务。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完成叔叔没有交代的任务。
却说小胖子傅醇揉着肚皮眯着眼睛假寐一阵子，发现表弟一言不发，只在那里皱眉沉思，便用粗短胖腿踢了踢高舆，笑问：“这是又遇见什么解不开的难事了？”
高舆斜了他一眼，却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来京城这些时日里，若说谁对他的影响最大，那肯定是对面这个貌似胖胖憨憨，实则厚颜无耻满腹鬼胎的表哥，若不是受他的言传身教，自己先前在叔叔面前，可说不出那样没脸没皮的话来。
平日有什么事情，也多是这表哥在拿主意。
但这毕竟事关母亲的叔叔的私密……
“有什么不好说的，跟谁没瞧出来似的。。”
傅醇见表弟依旧不张嘴，醉醺醺的嘟囔了一句，然后便翻个身，背对着高舆。
高舆盯着小胖子的背影，直到他鼾声如雷，这才收回了目光。
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压根瞒不住舅舅一家，表哥这话也不知是无心之言，还是刻意点破。
但若是算上舅舅一家，这事办起来倒简单多了。
打定了主意之后，高舆一回家就去了母亲院里。
那次车上事件过后，母子两个又冷战了一个多月，对此高舆表示十分无辜，又不是自己想听的，明明是车上的动静太大了。
后来见赵峥遵守约定，没有再来纠缠的意思，高夫人这才渐渐缓和了态度。
但即便如此，见到这孽子从外面进来，她也没有半点好脸色，毕竟这孽子每次主动找上门来，都会明里暗里的提及赵峥。
说到赵峥，她就忍不住回忆起昨天的梦境，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梦了，但昨天那个梦却还是让她记忆犹新，以至于早上刚醒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区别。
而想起自己早上刚醒过来，伸手在旁边摸了个空后，那突然涌上来的空虚寂寞冷，高夫人心下更是五味杂陈，一面明知道赵峥是在遵守承诺，一面又总觉得他是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母亲。”
高舆见礼之后，眼瞧着母亲未施粉黛一身素裹，忍不住微微蹙眉，心说总似这般，怎抵得过叔叔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不过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略过了这个话题，直接将叔叔希望自家认春燕做干亲的事情说了。
高夫人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就如同春燕猜测的那般，高夫人对她背主求荣、恩将仇报的行为深恶痛绝，听到这个消息头一个念头就是厌恶排斥。
“她自己曾做过什么，难道都忘了不成？如何还有脸来攀扯咱们家？！”听母亲这般说，高舆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板着脸问了句：“这么说，母亲是不肯答应喽？”
高夫人刚一点头确认，还不等再说些什么，却就见高舆转头就往外走，嘴里嘀咕道：“既然我劝不动母亲，那就只能请叔叔亲自出面来劝了。”
高夫人一愣，旋即忙喝道：“你等等、你站住、你别走、你回来！”
她越是在后面叫高舆停下，这逆子就走的越快，等追到院门口时，这逆子早撒丫子跑的不见踪影。
高夫人在院门外怔怔半晌，这才忽然想明白，儿子只怕就盼着自己不答应，好借机引狼入室。
失魂落魄回到屋里，先是茫然不知所措，后来又忍不住起身在屋里踱步，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坐到了梳妆台前。
头发梳了一半，高夫人才猛然警醒过来，急忙将牛角梳撇下，羞惭满面的起身。
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就已应该想办法，阻止那逆子……
“呦~”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妹妹这就已经打扮上了”
不用转头去看，高夫人也知道是大嫂来了。
高夫人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板着脸道：“什么打扮不打扮的，我就是瞧头发乱了，随手梳了梳。”
“那就该仔细梳一梳，梳齐整了。”
傅太太笑盈盈说着，扭动腰肢到了梳妆台前，拿起那牛角梳示意高夫人重新坐过来。
高夫人纹丝未动，也就板着脸问：“嫂子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别的，就是舆哥儿方才过来，说你这屋里太素净了，让我张罗着给布置布置。”
傅太太说着，就攥着梳子四下里打量，好像是在盘算着该怎么给这屋里添置些喜庆色彩。
果然又是那孽障生事！
这阵子大嫂与那孽子就好像是鸨母与龟奴一般，总惦记着要将她推给赵峥。
高夫人现在都已经习惯了，甚至没生出多少恼怒的情绪，只冷冷道：“他小孩子家没个记性就罢了，难道嫂子也忘了，我们母子如今仍在守孝期间？”
本以为大嫂听了这话，多少也会有些羞愧尴尬。
熟料傅太太却两眼放光，把那梳子往桌上一拍道：“可说是呢，我也是这么跟舆哥儿说的，他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妹妹这屋里哪是太素净，分明就是不够素净——你放心，我这就让人给你重新布置布置！”
说着，她跑到到外面传唤一声，立刻就有丫鬟仆妇抬了供桌进来，紧接着又在上面摆好了香炉贡品，其它各处也都尽量去了色彩。
这下子满屋子银装素裹的，虽不是灵堂，却也有三五分味道。
看准备的差不多了，傅太太又催促道：“妹妹还等什么，还不快把妹夫的牌位请出来，若没有牌位，瞧着总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你、你……”
看到这一幕，高夫人哪还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高舆想弄的那些她可以驳斥反对，但傅太太弄的这个调调，当着众人的面她却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见弟妹气急攻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傅太太暗暗自得，舆哥儿到底是年纪小见识浅，只知道与人比拼颜色，却哪知道这偷人要的就是新奇刺激，若一味的浓妆艳抹，却与那些娼妇粉头有甚区别？
好一会儿，高夫人才咬牙切齿道：“不必了，再过两天我就搬到新买的宅子里去，届时再布置就好！”

第260章 我渴望力量
虽然当面没能说出什么来。
但傅太太前脚刚走，高夫人就立刻把那些供桌、香炉、素色的帷幔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全都给丢了出去。
原以为那‘鸨母’、‘龟奴’得了消息，多半又会找上门来生事，谁知这一晚上却是风平浪静。
直到第二天，高夫人才听说傅家上下传出风言风语，说姑奶奶不乐意守节，连丈夫的牌位都不肯供奉，还把太太好心好意准备的贡品给丢掉了。
这可把高夫人气的不轻，明明是他们千方百计坏了自己的名节，现如今却竟倒打一耙……
于是这日上午，她难得当众发了脾气，公然扬言要尽快搬去新宅居住。
但等四下无人之时，她却又忍不住翻出那两首诗来，翻来覆去的看。
也不知两个多月未见，那人可有什么新作。
不过这么久不曾联络，他怕是早无此心了……
就这般患得患失、食不知味的用过午饭，高夫人忽然就觉得困倦非常，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一个时辰后才悠悠醒转。
因觉口中干涩，便扬声呼唤丫鬟仆妇斟茶过来，谁知喊了半天也无人应答。
她扶着头挣扎起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所有仆妇丫鬟竟都不见了踪影。
高夫人先是有些茫然，继而忽的想到了什么，芙蓉粉面变了几变，有心要出门躲避，可两条腿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目光转向那盛着诗稿的匣子，心想那人既两个多月不曾搅扰，这回来了也未必就会如何。
虽则这般自我宽慰，却到底难掩心中慌乱。
起身来回踱了十几圈，又不自觉坐到了梳妆台前。
只是还不等她拿起牛角梳，忽就听外面乱糟糟传来脚步声，又有大嫂扬声呼喊：“妹妹、妹妹，快出来迎一迎！”
高夫人闻言浑身打了个寒颤，缓缓起身向窗外望去，却见傅太太与春燕两个一左一右，扶着那让她魂牵梦萦的高大身影走进院里。
她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外面，任凭傅太太如何呼喊也未回应。
直到那人踉跄半步，险些带倒了傅太太和春燕，高夫人这才下意识迎了出去。
但到了外面，她又不好意思上前帮忙，反倒冷着脸质问：“我屋里的丫鬟仆妇哪去了？”
傅太太脸上红彤彤的，听小姑子质问，她故作诧异道：“不是妹妹急着搬家，让舆哥儿带人去新宅里布置了么，如今却怎么还要问我？”
高夫人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声称要搬去新宅的事，竟也被她们算计利用上了！
不用说，中午自己的餐食里定是下了迷药，而那逆子正是趁着自己昏迷之际，假传圣旨调走了屋里的仆妇丫鬟。
她狠狠瞪了大嫂一眼，傅太太却只做未见，与春燕一起堂而皇之的将赵峥扶进了屋里。
期间高夫人几次欲要开口阻拦，可看到赵峥人事不省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他怎么喝成这样？”
春燕答道：“大爷今儿去郑指挥家赴宴——就是当初在南镇抚司教过大爷的那位郑大人，结果到了才知道，郑大人被选中要随军远征漠北，这场酒也算是给郑指挥践行了，所以大爷忍不住就多吃了几杯。”
说话间，已经让赵峥躺到了高夫人床上。
傅太太抹了把汗，见春燕去给赵峥脱靴子，她凑上前又想帮忙，却被春燕婉拒：“这一路上劳烦舅母了，这些有我伺候就好。”
傅太太明显有些遗憾，口中却笑道：“都是自家人，往后可别这么客套了。”
显然这个家除了高夫人自己，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春燕成了她的干女儿。
高夫人心中烦躁，等大嫂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就欲与春燕分说争辩。不想春燕忽然道：“以后爷再来的时候，您可得小心提防着……”
高夫人闻言愕然，完全不明白春燕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起到一锤定音效果，彻底将自己推进火坑里的，不正是她这个背主求荣的刁奴吗？
这时候却又来装什么好人？
春燕费力的将赵峥两只脚搬到床尾，仰起头悄声道：“方才舅母悄悄抓着爷的手往自己胸脯上压，也就是我还在一旁盯着，否则她还不知要怎样呢。”
原来是让自己提防这个，怪不得方才大嫂的脸色那么红！
当初大嫂说什么别人羡慕嫉妒，原来说的是竟是她自己——当时只当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想来倒竟是错怪了她！
正想些有的没的，就见春燕起身自顾自往外走去，高夫人下意识想要阻止：“你、你做什么去？”
春燕停住脚，对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您确定要我留下来？”
被这一问，高夫人顿时也迟疑了，以这小蹄子过往的做派，把她留在这里恐怕只会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
春燕见她哑口无言，又微微俯身道了个万福，然后径自退出了门外。
她前脚一走，高夫人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到赵峥脸上，见他似是酒醉后有些不适，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额头也渗出些许汗水。
迟疑片刻，高夫人还是走过去，摸出帕子伸手为他擦拭，一边擦拭，一边紧盯着赵峥的表情，本来是想着若赵峥醒过来，就立刻退避三舍。
但瞧着瞧着就变了味道。
两个多月没见，他似乎又成熟了一些，也变得愈发英武不凡，也难怪大嫂明明是有夫之妇，却暗里对他起了觊觎之心。
此时赵峥额头的汗水，早已经被高夫人擦拭干净，她却兀自未觉，依旧一边细细擦拭，一边盯着那张俊脸出神，直到她的手腕被赵峥一把攥住。
高夫人芳心一颤，正待挣扎，却见赵峥醉眼迷离的盯着自己问：“不想又梦到了夫人。”
原来他也曾梦到自己？
高夫人暗暗欢喜，一时也就忘了挣扎。
却听赵峥又梦呓般呢喃道：“我这些时日又为你写了一首词，只可惜再也没机会当面念给你听了。”
他竟然真的又有新作！
高夫人芳心轻颤，忍不住道：“你、你且念来我听听。”
赵峥微微点头，一张口却是唱腔：“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那唱腔悠扬婉转，词更是句句相思断肠。
高夫人一时听的痴了，哪还顾得上考量以他的文学素养，究竟有无可能写出这样婉约的词来。
眼见赵峥声音放低，似是又要睡过去，她下意识伏低身子想要细听分明，结果赵峥手上也适时传来些力道，两下里双向奔赴，高夫人丰腴白皙的身子顿时软倒在赵峥怀里。
她‘嘤咛’一声有些慌张，可听赵峥的唱词重又传入耳中，便也就顾不得别的，只痴迷的沉浸在那幽怨动人的歌声当中。
一曲唱罢，赵峥与她四目相对，喃喃问：“这究竟是梦，还是……”
高夫人忽然有些羞臊，侧过头酸声问：“你身边那么多年轻女子，却、却还惦记我一个寡居之人作甚？”
那当然是因为：我渴望力量！
但实话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赵峥将目光下滑，看向两人之间的‘隔阂’，坦然道：“夫人是第一个对我袒露胸襟的女子，直到如今，我也常常梦到那天在地窖里的初见时的情景。”
这话算是半真半假。
唉~
赵某大好青年，却生生被系统逼成了渣男——当然了，高夫人日后死心塌地跟了自己，自己也肯定不会让她失望。
怪不得这词里头一句就是‘抛红豆’！
高夫人羞臊之余，却也终于释去了心中最后一丝疑窦，伏在赵峥怀里缓缓闭上美目，轻声道：“再唱一遍。”
赵峥自然从善如流，手脚并用唱将起来，只是等这一曲唱罢，紧接着就该轮到高夫人引颈高歌了……

第261章 更新说明在作者说
听的里间再次没了动静，春燕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悄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帷幔低垂，看不清床上的状况，只有一只雪白玉润的小脚从里面伸了出来，正萎靡不振的歪在床沿上，明明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却汗津津的仿似蒙了一层雨露。
而在半遮半闭的脚踝处，隐约还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指印，有拇指朝上的正攥，也有拇指朝下的倒提，密密匝匝的也不知倒了多少次手。
春燕盯着打量了一会儿，这才凑近了悄声道：“爷，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唰~
原本有气无力歪在床沿的脚，立刻触电般的缩回了帷幔里。
随即里面又传出窃窃私语的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儿，赵峥才从里面冒出头来。
春燕急忙从地上捡起衣服、鞋袜，给他往身上裹缠。
等到穿戴整齐，赵峥跺了跺靴子，回首指着帷幔里道：“还不赶紧拜见你母亲。”
春燕闻言二话不说，立刻翻身跪倒，叩首道：“女儿见过母亲。”
里面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了高夫人闷闷的回应：“起来吧。”
这就算是成了！
春燕大喜，却并不急着起身，原地转过身又给赵峥磕了一个，然后仰起头，媚眼如丝的比了个口型。
那分明是个‘爹’字。
好个知情识趣的小蹄子！
赵峥挑了挑眉，未曾做出回应，而是重又把头探入了帷幔里，与高夫人悄声细语说了些什么，然后这才带着春燕和96点的好感度，志得意满的出门去了。
离开高夫人的小院之后，主仆两个先去见了傅老爷夫妇，二人俱是恭恭敬敬的，半句不曾提及赵峥方才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他只是来串了个门，顺带在家中歇了歇脚。
有意思的是，傅太太的眼圈明显有些红肿，脸上还有个用脂粉勉强遮掩住的巴掌印——想到自己被扶进那小院时，这妇人的小动作，赵峥对此倒也并不觉奇怪。
从傅宅回到家中。
赵峥照例沐浴更衣过后，就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因见他心情不错，春燕就琢磨着再提一提自己对刘家的谋划。
不想赵峥先一步交代道：“从明儿开始，再有什么应酬、请托都给我推掉，爷我要开始修炼通玄境的功法了，这段时间受不得打搅、更容不得分心。”
一听这话，春燕就把到了嘴边的言语咽了回去。
左右也不差这几天功夫，且让那董氏再等一等、熬一熬，说不定磋磨的她没了脾性，日后差遣起来还更方便一些。
转过天到了正月初九。
赵峥又是一大早就去了金吾将军府，虽然练功的时候李自成帮不上什么忙，但有师父守在身边，心里总能踏实些。
这修炼内功的第一步，就是‘舔’经脉。
具体来说，就是先用少量龙虎气，小心翼翼的浸润脏腑经脉，直到经脉内壁被镀上一层由龙虎气组成的薄膜，足以承受龙虎气通过之后，再向下一处进发。
这虽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舔’，但用‘舔’来形容却是再形象不过了。
这一步说来简单，实则操作起来却极为繁琐，稍有不慎就容易损伤到心脉，若是伤的重了那不用说，非死即残，基本就可以告别武道修炼了。
即便损伤的程度较轻，也必须休息将养一段时日才能继续修行——而在这期间，原本镀上的去的膜很可能已经消失或者出现了漏洞，又需要重新‘舔’上一遍。
这一来，自然大大的拖了后腿。而外功通常是以四肢百骸作为起点，这里的经脉在引气入体阶段，就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锤炼，而且也不像脏器上的经脉那样脆弱，所以初期进展速度极快。
外功也不是不练肺腑，只是要等建立起初步的内循环之后，才会向脏腑发起冲击。
这样的好处是，建立内循环后的龙虎气会更稳定更受控，不容易伤到肺腑，而且即便脏腑的经脉受创，也不影响依托四肢百骸建立的内循环，一面温养肺腑，一面仍旧可以持续锤炼身体。
坏处则是，中前期远不如内功锻炼的全面，到了后期涉及五行之力时，也要比修炼内功的人更为吃力。
而内功最大的问题，就是门槛高修行不易，且风险不小，所以九成以上的武者都会选择修炼外功——就连刘烨也不例外。
刘烨的天赋自然是够的，但他的神通虽然能源源不断的提供龙虎气，却还做不到凝聚法相后的精细操作，所以只能从外功着手。
即便是修炼外功，整个过程的艰辛程度，也比正常通玄境武者，要难了数倍。
他之所以这般，就是憋着想在春闱时给赵峥一个‘惊喜’，可惜现在整整差了一个境界，万般努力都成了空。
且不说刘烨。
赵峥开拓心脉的过程，明显要比旁人简单容易很多，即便偶尔失误，也并不会像注释里那样伤及心脉。
所带来的，仅仅就只是一阵剜心般的刺痛。
果然就和李自成说的一样，高强度的修炼下，脏腑也获得了一定程度的锤炼，内部经脉要比普通人的坚韧许多。
即便如此，赵峥也还是没敢贪功冒进，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将心脉舔了一遍。
本来接下来就该从心脉贯通到四肢百骸建立初步的内循环了，但赵峥和李自成商量之后，决定一鼓作气继续‘舔’通五脏六腑。
这一个过程放在别人身上，通常是以经年累月计算的，为了不耽误修行，所以自然在打通核心脉络之后，才会急着建立初步的内循环。
而赵峥如此天赋异禀，若不一鼓作气夯实基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自身的优势？
就这般，他又废寝忘食的修炼了数日。
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才抽出时间陪着张玉茹逛了灯会。
转过天到了正月十六，赵峥正想着去打听一下，北征的队伍什么时候动身，也好去城外送一送郑经和李光地呢，结果天还没亮，青霞倒先回来了。
按照青霞的说法，四更天的时候，总计三百人的队伍就已经出发了，那七只妖怪自然也都跟了去。
好吧，这也的确算是过了正月十五。
看来朝廷还是不愿意让那些奇形怪状的大妖在人前露面。
青霞去了半月才回来，赵峥自是拉着她好一番温存，只是远征漠北的队伍既然已经出发了，那也就意味着洪承畴这一两天里也要外出公干了。
如今五脏六腑的经脉才贯通了七成左右，剩下的时间多半不够全线贯通，更不可能建立起完整的内循环。
但另一桩事情倒是近在眼前，自从突破到通玄境之后，他获取星钻的速度就已经超过了被李自成护持的时候，达到了平均每日5点上下。
到正月十六这日，已经攒出了659.4钻，再有两天时间，他就可以开启一个被动技能卡槽，然后再进行一次十连抽了。

第262章 司令塔
化形大妖的地理概念，显然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赵峥以为的‘离京不远’，最多也就是到老家真定府，约莫5、600里的距离。
结果上了洪承畴的‘贼船’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河南怀庆府，距离京城足有1500里之遥。
这和去趟漠北也差不了多少了！
好在洪承畴这艘‘贼船’的飞行速度还可以，按照那操舵童儿的说辞，约莫两个时辰就能飞到怀庆府境内。
比起猫妖青瞳不拘小节的亲切态度，生着满脸络腮胡子的洪阁老显然走的是威严路线，除了上船前勉励了赵峥几句，似乎并无多少礼贤下士的心思，登船后就一直窝在舱室里，也不知究竟在搞些什么。
这倒也方便了赵峥，他如今只差不到三钻，就能凑够十连之需，正好可以在路上修炼一番。
于是问清楚这船会不会颠簸、侧倾，便在船头甲板上盘膝坐定，面对着白云苍狗、俯视着山川河岳，开始了当日份的引气修行。
说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上修行，更是头一次在上千米的高空修行，入定比平时难些倒还罢了，主要是每经过一处州府，这引气入体的痛楚就会骤然变化。
也亏他先后承受了护持之苦、破境之难，若换成普通武者，估摸着早就坚持不住了。
另外，也要庆幸他的官印是北镇抚司发的，全天下的愿力皆可接引，若不然一出京城就不接地气了。
就这般坚持了一个多时辰，总共也才增长了3.8钻，比起在京城时大大不如，但好歹是凑够了十连所需。
于是赵峥停下修炼，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抽卡系统，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过之后，十张卡牌依次排开。
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这次虽然依旧没有出金卡，但却出了两张紫卡，一张主动一张被动。
主动的那张是个熟面孔——百步穿杨【主动】【紫色】：激活后10分钟内远射精度、力量显著提高，CD时间120分钟。
另外一张则是——司令塔【被动】【紫卡】：团队配合熟练度+10%，传球精度显著提升，场上视野提升，领袖能力提升。
看完这两张紫卡，赵峥的脸就成了苦瓜。
百步穿杨这张卡，如果‘力量显著提升’这一条，是按照百分比提升，而不是固定份额的话，效果应该是非常不错的。
问题是赵峥眼下就只有500钻，只够开一个被动技能卡槽。
而‘司令塔’这张卡……
怎么看都像是一张废卡，除非它暗里另有玄机。
还是先看看蓝卡吧。
左右均衡【被动】【蓝卡】，效果是提升逆足的能力，使左右脚达到相对均衡的水平。
这个完全没有意义，赵峥的左右脚本身就比较均衡。
任意球高手【被动】【蓝卡】……
这个连看都不用看！
赵峥一时犯起难来，主动紫卡比较稳妥，但暂时用不上；被动紫卡又很可能是一张废卡。
早知如此，这六百钻还不如开两个后援团卡槽，争取再凑个羁绊出来呢——不过羁绊也不是那么好凑的，至少赵峥人为撮合的‘母女’羁绊就没能认定成功，又或者是两个人之间只能有一种羁绊。
唉~
说到底还是入手的卡太少、钻石又捉襟见肘的缘故。
说回眼前。
这两张紫卡总得选一张，赵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选定了被动紫卡‘司令塔’，然后又咬牙开了个被动卡槽。
将技能卡装备上之后，赵峥再望向地面时，视力似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但提升的效果实在有限的很。
得~
至少视野提升是废了。
“赵公子。”
这时在船尾操舵的童子，也不知怎么发现赵峥已经练完收工了，扬声道：“您准备一下，马上就要到怀庆府了。”
赵峥也正好想验证一下，看司令塔的其它属性有什么效果，于是贴边绕过中间的船舱，到船尾拉着那童子旁敲侧击。结果那童子却一问三不知，完全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那可是整整668钻，就这么沉了？！
赵峥几欲吐血，这时忽听舱内传来洪承畴的声音：“确实有些异样，这莫非就是你踏入通玄境的领悟的神通？”
赵峥听了几乎是破涕为笑，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了，急忙推门进到藏内，刚想询问洪阁老究竟察觉到了什么异状，忽然就发现洪承畴头顶有一行绿色的文字：团队配合UP。
呃~
方才那童儿毫无反应，原来是没被认定为队友的原因吗？
先别管这个BUFF有什么具体效果，单只是这个标识，似乎就大有文章可做，用对了地方就是不下于战吼的神技。
果然系统出品，就没有不好用的技能！
这让赵峥精神大振，哪怕别的属性没有效果，单只是这个BUFF也算是保本了，最主要的是这东西没有装卸限制，等以后有了更泛用的被动技能，大可以将它当做备选的策略卡。
当然了，如果还能有别的效果，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般想着，赵峥满是期待的问：“阁老，不知您都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洪承畴沉吟道：“有些类似某些妖族自然散发出来的魅惑天赋，但要更为玄妙，似乎不止是作用在魂魄上，而是触及到了规则之力。”
说着，他认真端详着赵峥道：“天赋异禀就罢了，如今通玄境神通竟也如此玄妙，或许你真的是应运而生之人也说不定。”
不，其实我的神通是太太后援团……
赵峥讪讪的没敢接这话茬，岔开话题有些担心的问：“这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万一别人以为我是对他用了什么手段……”
“无妨。”
洪承畴摆手道：“这影响甚是微弱，若非你是半路突然用出来的，凭老夫之能只怕也难以察觉。”
赵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为‘影响甚微’的评语稍感郁闷。
自己果然不该奢望能大赢特赢。
不过洪承畴确实是因此，对自己的态度又好了几分，于是赵峥忙趁热打铁问道：“阁老，眼下已经快到怀庆府了，却不知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洪承畴没有答话，而是站起身来步出船舱，来到了船头。
赵峥尾随在后，就见他远眺着前面的山峦，反问道：“你可记得《水浒传》第一章的内容。”
原来是水浒。
赵峥不由大失所望，同时又十分疑惑。
他还以为既然有了封神榜，多半是要见到封神里的人物，谁知却是水浒。
水浒里虽然也涉及到了一些道术神通，但那个层次别说洪承畴了，连赵峥都觉得水平一般。
至于武力……
梁山五虎加在一起，都不够赵峥一个人打的。
就这等程度，哪里用得到洪阁老亲自来处理？
难道是整个大宋全都穿越过来了？
心里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峥口中恭敬道：“自然是记得的，开篇好像是宋仁宗在位时遇到瘟疫横行，想要行罗天大醮祈福禳灾，于是派了太尉洪信去江西龙虎山请张真人进京。”
“然后呢？”
“然后那洪信到了龙虎山上，听说张真人是在后山，于是前往后山寻找，先是遇到了一头老虎，后又遇到一条大蛇，好容易到了后山，终于见到了张天师。”
见洪阁老没有喊停，赵峥只好继续往下讲：“再然后洪信回到前山，在道人们的陪伴下游山玩水，结果却见到……”
说到这里，赵峥忽然卡了壳，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洪承畴，心说难道他是为那‘伏魔殿’来的？！

第263章 伏魔之殿
怀庆府西北，神农山紫金顶。
裹着一身大红飞鱼服的按察司指挥佥事杨高学，正有些烦躁的按着腰刀在山顶来回踱步。
打从大年初三，他就领了差事来这山上餐风露宿，守着那突然冒出来的‘伏魔之殿’，攻不让攻、退不让退，就这么生生磨了半个月。
眼见上元节都给错过了，下面几个随行千户怨声载道不说，连杨高学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先后两次行文河南按察司想要讨个说法，结果却似泥牛入海一般全无反应。
恁娘的，这到底要让老子守到什么时候？
“大人、大人！”
正暗暗骂娘，忽有一个旗官快步跑来，扯着嗓子嚷道：“从卧虎岭上来好几个文官，俺瞅着有个穿红袍的，怕不是怀庆知府到了！”
“范知府来了？”
杨高学闻言顿时精神一震，忙奔至崖前手搭凉棚张望，果见下面卧虎岭山道上来了一群穿红戴绿的，从服饰分辨，确是文官无疑。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激动到：“恁娘的，这会可算是要见真章了！”
他来怀庆府之后，就只见过怀庆知府范承谟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在山下见的面，如今范承谟不辞辛劳跑到山上来，总不会是闲着无事跑来观景的。
眼见下面队伍行进速度颇快，杨高学立刻回头吆喝道：“整队、整队，除了站岗放哨的，都特娘的过来给老子整队！”
紫金顶上都是按察司的精锐，最差也是个小旗官，自然不是那些散漫的巡丁可比。
一听长官吆喝，三十余人很快便排好了队列。
杨高学扫了一眼，却不禁皱眉喝问：“小董呢？他也去站岗了？”
队中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能给出答案。
杨高学恼道：“这七孙，又恁娘乱跑——还愣着做啥，去几个人把他找来！”
见队伍里分出几人四下寻找，杨高学也就没再关注自己的队伍，再次走到悬崖边冲着卧虎岭张望，顺势还正了正衣襟。
虽然他身为按察司的军将，并不受怀庆知府节制，但武夫面对同级文官时，总还是不免要敬畏三分——除非是有后台撑腰的。
看得出，那范承谟来的甚是匆忙，到了紫金顶附近，甚至顾不上随行的官员，直接顺着山崖如履平地的‘走’了上来。
杨高学见状，忙迎上去拱手见礼：“范知府今日怎么亲自上山来了，可是省里下令要动手了？”
范承谟大袖一挥，有些失礼的道：“与省里无关，杨指挥速做准备，与本官一起恭迎阁老！”
“阁、阁老？”
杨高学吓了一跳，心说这事怎么还惊动了阁老，他下意识追问：“是哪位阁老？”
“自然是洪阁老。”
范承谟说着，目光不自觉转向那一片赤红的伏魔之殿，然后又道：“这些时日山上都有什么变化，还望杨指挥先行告知，以备阁老垂询。”
“好说、好说。”
杨高学整个人都是懵的，嘴里答应着，却迟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摇头道：“其实这些天一直平安无事，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也不怪他发懵，他这指挥佥事说来虽也算是按察司的中高阶将领，但距离堂堂阁老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莫说是他，便是河南按察使到了朝中，想要拜见洪阁老都得另托门路。
虽说这座伏魔殿有些蹊跷，好像和水浒传开篇里描述的那座一模一样，但应该也不至于会惊动这样的大人物吧？
难道说是因为那碑文上的……
“指挥大人~”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扬声招呼，杨高学回头看去，却是手下千户董扬古，这厮一边跟上官打招呼，一边还大咧咧嚼着根甜滕。
这东西是怀庆府的特产，味道和甘蔗差不多，汁水略少，却更能经得起嚼用。
“你小子方才去哪儿了？还不快来拜见范知府！”
杨高学呵斥着，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甜滕，嫌弃的用中指和食指充作剪刀，把沾了董扬古口水的那一节剪掉，塞在自己嘴里嚼了两口，然后忽的面色骤变：“呸呸呸，特娘的怎地这么辣？”
“俺加了些火鼻涕的粘液。”董扬古淡定的接过甜滕，也学着杨高学的样子剪去最上面一截，然后边嚼边道：“昨儿去山下运补给物资的时候，俺听说那大坑叫什么八卦坑，相传是伏羲大神悟道的所在，俺方才躺进去试了试，谁知不小心睡着了。”
杨高学听的直翻白眼，又对一旁的范承谟道：“范知府莫怪，这小子少年时中过邪，脑袋里缺一根筋。”
范承谟微微一笑：“董千户的事迹，本官也曾……”
“大人！”
这时带着大部队刚刚爬到山顶的通判崔徵壁，忽然指着天边道：“天上好像飞过来一艘船！”
范承谟闻言忙循声望去，然后立刻整了整衣冠，招呼杨高学道：“杨指挥且随本官准备恭迎阁老。”
杨高学虽然方才刚整理过，这会儿却也不禁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后面几个千户百户也皆是如此，唯有董扬古依旧嚼着甜滕，一副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
随着那飞船渐渐接近，众人就见船头站着一老一少，老的身着常服却不怒自威，少的做锦衣卫旗官打扮，手拄一根亮银枪，背插雌雄双股剑，生的丰神如玉恍似神将临凡。
众人不敢细看，眼见那飞船落到与悬崖齐平的半空中，连忙齐齐跪地行礼。
这却不算阿谀奉承，按大明律，上下相差四品者需执拜礼，洪承畴身兼太子少傅，足担得起在场众人跪拜。
不过以时下的风气，差上一两品便要跪拜才是常例。
洪承畴不见迈步，人就已经到了山顶。
赵峥见状也急忙跳了过去，他前脚刚刚落地，后脚那艘飞船就迅速化作一卷画册，飘进了洪承畴袖中。
怪不得那童儿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原来它并非真人，而是画中精灵——或者说是器灵。
然而趁着双方见礼时，赵峥把目光转向在场的河南官员，却见彼等身上也不没有‘buff’提示。
难道说是有什么组队条件？
赵峥正在沉吟琢磨之际，就见洪承畴已经大步朝那伏魔殿走去，于是急忙收束心神紧随其后。
那大殿约有六丈见方，红砖红瓦红墙红门，连那锁门的铁链都因为锈迹斑斑变成了黑红色，唯有上面十数道封条是白纸黑字。
下檐的朱红牌匾上，则是四个烫金大字‘伏魔之殿’。
这果然和水浒传里的描述一般无二。
洪承畴略略打量，旋即回顾范承谟：“近来可曾遣人入内？”
范承谟下意识看向杨高学。
杨高学忙拱手禀报：“启禀阁老，因按察司严令守备在外，故此并未再行入内探查。”
范承谟也忙接茬道：“年前下官曾遣百户入内探查，殿内情景皆与水浒书中无二——该百户出来后按规矩离群索居，在山脚一处小院中隔离半月有余，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嗯。”
洪承畴点点头，旋即下令道：“杨指挥，你且遣人引路，领赵峥入内一观究竟。”
说着，又对赵峥叮嘱道：“等见了那碑文，你便开启那大吼的神通。”
“阁老。”
赵峥迟疑道：“我那神通只能探知到方圆三丈的人，却怕是探知不到鬼神异类。”
洪承畴捋须道：“无妨，老夫自有计较，你尽管照老夫的吩咐去做便是。”
赵峥这才恭声应了，转身去寻杨高学打听，该如何潜入伏魔殿内——这门前的封条不曾破损，显然是另有出入的办法。

第264章 遇洪而开
方才洪承畴观察‘伏魔之殿’时，身旁只有赵峥和范承谟陪同，余者都在后面恭候垂询。
此时眼见赵峥转身向自己走来，杨高学忙堆起笑容主动拱手道：“这位公子，敢问可是阁老有什么差遣？”
“杨指挥客气了。”
赵峥还了一礼，道：“阁老命我入内探查，却不知除了这被封锁的正门之外，可还有别处能够进出这伏魔之殿？”
“有的、自然是有的！”
杨高学伸手指着那大殿顶部道：“上面有个可拆卸的气窗，当初怀庆府派人查看时，就是从气窗把人系下去查探的。”
“既如此，还请大人准备一条绳索，再安排人手为赵某守住气窗退路。”
“好说、好说。”
杨高学嘴里说着好说，却面露迟疑之色，在他看来赵峥能与洪阁老同来，必是阁老家中极其看重的后辈。
虽然让他入内探查是洪阁老自己的命令，但若真让这位公子哥折在山上，却怕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他一面让人准备绳索，一面又笑着试探道：“其实也用不着公子亲去冒险，杨某这次带了两名千户，俱是司里的好手，不如让他们……”
“阁老的吩咐，咱们岂敢打胡乱打折扣？”
赵峥摆手道：“何况阁老交代的差事，怕是非赵某不可。”
“嘁~”
杨高学还没说什么，一旁董扬古便把嚼了大半的甜滕啐在地上，嗤鼻道：“还非你不可，你一小小旗官，倒特娘好大的口气！”
“董扬古，你给老子闭嘴！”
杨高学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忙赔笑解释道：“这董千户少年时撞邪伤了脑袋，成日里浑浑噩噩的，公子千万别与他这浑人一般见识。”
说着，又忍不住斜了董扬古一眼，心说老子一口一个‘公子’的叫着，就是不想拿彼此的品阶官职说事，结果叫这憨货一句‘小小旗官’全给毁了。
董扬古？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但这时候也不是探究的时候，赵峥对董扬古不卑不亢的一笑道：“可不敢冒认旗官，在下常山赵峥，乃是北直隶真定府今科贡生，尚不曾定下官职品阶。”
贡生？
杨高学听的一愣，心说你一贡生不等着春闱夺冠，跑来我们河南作甚？
不过他表面上很快就装出一副赞叹之色：“原来是今科贡生，怪道赵公子如此英武不凡，非是常人可……”
“贡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想‘贡生’一词又触动了董扬古，他歪着嘴道：“当初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老子也是贡生，说不得武状元也能做得！”
杨高学气的鼻子都歪了，恨不能一脚将这厮从山崖上踹下去。
当初司里把这憨货派给自己时，自己就一百个不情愿，然而年节期间谁也不乐意出差事，想要调换太过麻烦，才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结果这厮果然惹祸生事！
这要是得罪了阁老的亲信，往后哪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杨高学忍不住反手一拳头捣在董扬古胸膛上，骂道：“你这厮要是不会说人话，就特娘给老子滚一边凉快去！”
碰~
他的拳头砸在董扬古胸膛上，顿时爆出一声闷响，仿佛是铁锤撞上铁砧。
董扬古却只退了半步，没事人似的反问：“这山上难道还有不凉快的地儿？”
“你……”
“杨指挥稍安勿躁。”赵峥伸手拦下还要再追打的杨高学，又对董扬古笑道：“那倒真是巧了，这届武状元赵某也是势在必得，只要其中没有董千户这样的好手，料来应当不难。”
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不过只要他没被这蛮子的激怒就好。
杨高学连赞两声‘好志气’，顺势将那董扬古扯到了一边，不多时又带回来一个千户两个百户——那两名百户一个手里抱着团绳索，另一个则捧着两个滑轮和一些固定用的工具。
赵峥看着那滑轮有些新奇，暗道这莫非是怕下面有什么阻力，到时候拉不动自己，所以预先在气窗附近弄个滑轮组不成？
等到正式准备起来，他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两个百户把滑轮分别装在了气窗和房檐上，然后将那长长的绳子垂落到殿外，又在尾端布置了十余个旗官，连杨高学都有意无意的凑到了附近。
与此同时，这些人头上也都多了‘团队合作UP’的标识。
而那些未曾参与进来的人，头上依旧空无一物。
看来果然是有组队判定的，不过具体如何才算组队，恐怕还需要以后反复验证才能清楚。
那千户这才招呼赵峥一起攀上了屋顶，见赵峥路过那定滑轮时打量，便解释道：“不过是为防万一罢了，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这屋顶上没有连锁机关——这绳索、轮子都是特制的，若有变故，定能保咱们不失。”
若是这伏魔殿有什么机关，从外部把人拉出来，确实比屋顶更为保险。
不过其实比起绳索来，赵峥更相信洪承畴的实力。
来到气窗附近，木制的篦子已经被启了下来，露出黑灿灿一个大洞——此时临近午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间段，但那阳光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给阻隔似的，根本就照不进殿内。
见赵峥到了近前，一个百户届时道：“里面已经丢进去不少荧光菇，但外面的光照不进去，里面的光也透不出来，所以从这里看下去仍是黑漆漆的。”
说着又冲那千户一拱手道：“卑职先下去探个路，随后再请这位赵公子……”
“不必，我来就好。”
赵峥不容分说，上前就把绳索栓到了自己腰间，冲旁边三人一拱手，头上脚下钻入殿内。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落地，而是用脚尖勾住了气窗边缘，果然头颅来到与天花板齐平的位置，眼前的黑暗就化作了莹绿的幽暗——天花板离地约有两丈半，荧光菇照不了这么远，所以仍显得幽暗。
确认下面没什么障碍物，赵峥这才脚尖一松，轻轻巧巧的落了地。
就见这殿内空荡荡的并无别物，只正当中立着个五六尺高的大石碑，底座是一老龟，碑上刻着无数符文，却与当今所用截然不同。
连儒修们用的符文赵峥都看不明白，就更不用说这水浒传里的符文了。
他也懒得去研判，绕至碑后，果不其然看到了‘遇洪而开’四个大字。
这似乎就是洪承畴来处理此事的原因。
但仔细想又觉得说不通，那水浒传里的洪信洪太尉分明是一武官，赵峥就不信在南北镇抚司里，找不出一个姓洪的来，有必要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千里迢迢跑来亲自处理此事吗？
既然想不通，赵峥也就没再多想，围着那石碑转了一圈，就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发动了战吼。
主意识随着吼声升上半空，本以为只能扫到屋顶三人，谁知范围却比以前要大了一圈，半径差不多能有十五米左右。
是了，这必是因为司令塔‘提升场上视野’的效果。
这可真是赚了！
赵峥正自窃喜，主意识忽然‘一沉’，就像是突然挑了副重担似的，直压得他几乎要从半空坠落。

第265章 原来要四个
这战吼赵峥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况！
他先是吃了一惊，旋即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忙将注意力投向了殿门外的洪承畴，就见洪阁老虽依旧不怒自威的负手而立，两只眼睛却闭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
如果赵峥所料不错的话，分魂身上这副‘重担’应当就是洪承畴的神识，而他这么做，应当是在借自己的神通观察这殿内的情景。
可他为何不直接用神识观察？
是因为那封印隔绝了探查，所以需要自己做个中继站？还是说担心投入神识探查，会应了那‘遇洪而开’的谶言，放出一百零八个魔头？
不管怎么说，既然发现洪承畴在借用自己的神通探查殿内，赵峥自然也不会点选发动效果，只默默等着技能自动生效——他以前就试验过了，如果不选取队友发动技能效果，等上七八秒钟就会默认只对他自己生效。
但这次等待的时间却不止七八秒，而是接近二十秒之久。
洪承畴竟然还能隔空给自己的技能‘续费’！
这个发现让赵峥心中凛然，甚至下意识想要主动释放技能，看看是洪承畴的神识会被踢出去，还是自己的技能释放不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约莫快到二十秒的时候，飘在半空的主意识骤然一轻，然后迅速消散。
赵峥感觉到体内增加了些许力道，显然最后技能还是默认生效了。
他又在殿内转了一圈，从石碑到墙壁看了个遍，发现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便助跑两步猛地从气窗里蹿了出去，在窗沿上稍一借力，稳稳落在了屋顶上。
其实不借力也能跳上来。
进入通玄境后，他全力起跳差不多能跳起将近四丈来高，但那样就没法办法控制落地时的力道了，若正好是在四丈高的平台还好，若是还要往下掉落，只怕当场就要把屋顶砸个窟窿。
“下面情况如何？”
那千户见赵峥这么快就上来了，忍不住追问：“可有什么异样之处——我是说和水浒传里比较。”
“没什么异常，至少我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赵峥一边解开腰间的绳子，一边道：“不过咱们说了不算，还是看阁老有什么收获吧。”
那千户莫名其妙，心说下去探查的是你，却怎么要问阁老有什么收获？
若是阁老自行探查，还让你下去作甚？
不过他毕竟不是董扬古那样的莽人，将这些疑惑压在心头，只默默应了一声，便留那两个百户善后——将气窗篦子重新装回去——然后与赵峥一起跳下了屋顶。
等从侧面绕至殿门前，就见山崖旁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座凉亭，里面桌椅俱全，还有一套茶具和一座煮茶用的红泥小火炉。
此时范承谟正在默默烧水煮茶，洪承畴则坐在桌前写写画画，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赵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禀报，杨高学就迎上来传话道：“赵公子且在一旁稍候，阁老说需要演算阵法，让我等先不要入内打搅。”
“演算阵法？”
赵峥感觉洪承畴似乎并不是来降妖除魔的，否则凭他的本事，面对水浒传里那些拉胯的‘魔头’，还不是反手就能镇压？
因扫见有几个旗官似乎顺着卧虎岭下山去了，他又问：“那几位兄弟是去？”
“他们下山传信去了，阁老方才有令，需要三名未曾修出五行之力的千户布阵——我这里董千户算一个，怀庆府掌印千户也算一个，还有一个就得从附近征调了。”
赵峥听了，点头道：“原来需用四人布阵。”
他心下有些纳闷，既然洪承畴还要就近找人布阵，又何必千里迢迢带了自己来？
“四人？”
杨高学听了却是一愣，心说难道自己方才听岔了不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倘若阁老要布阵时少了一人，自己却如何交差？
当即忙又追问：“赵公子确定是四人？”
赵峥淡然笑道：“杨指挥这里三人，再算上赵某，岂不正好四个通玄境？”
“原来如……”杨高学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忽觉不对，愕然道：“赵公子是说，你、你你……”
这次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吧？！
他卡在半截，改口问道：“赵公子不是今科贡生吗？”
“谁规定贡生就不能是通玄境？”
赵峥两手一摊：“若非赵某侥幸在前几日突破了通玄境，阁老又怎会特意携我来此。”
“这、这这……”
杨高学一直将赵峥当做是洪承畴的亲族晚辈，哪曾想过这年轻人突然就成了通玄境！
难道今年武举的规矩改了，可以让往届的老生参与春闱？！
但这赵公子怎么看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扯你娘的臊！”
斜下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吼，却是董扬古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摸到了近前，听赵峥自称是通玄境，他忍不住嚷道：“老子十九岁引气入体，二十三岁破境，在按察司就算是年轻的了，哪有特娘的贡生就能破境的道理？！”
杨高学下意识回头看向凉亭，见洪阁老丝毫未受影响，显是有什么隔音的法门，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拦下董扬古，却又听这厮解下腰间一双铜锏，擎在手上邀战道：“来来来，你既自称是通玄境，那就不算爷爷欺负你，咱们两个做过一场便知真假！”
杨高学心中也有疑窦，拦的便慢了半拍，就见赵峥走过去将先前入殿探查时，随手插在地上的亮银枪拔起，扬声道：“正要领教董千户的手段！”
还真敢动手？！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这天底下真就有不到半年，就能修成通玄境的绝世奇才？！
杨高学心下震惊，嘴里却忙劝阻道：“刀枪无眼，赵公子何必与一莽夫……”
“杨指挥无需多言，赵某新进破境，正想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我二人不过是切磋武艺点到为止，绝不会让杨指挥为难。”
赵峥说着，已经摆开了架势。
杨高学见他如此自信，只好提心吊胆的退到了一旁，又特意叮咛道：“董千户天生神力，双锏甚是沉重，还望赵公子小心应对。”
他这么说，自然是提醒赵峥不要与董扬古正面硬撼。
谁知赵峥不听这话倒罢，听了这话，一上手就是劈头盖脸大开大合，直将那亮银枪当成了齐眉棍使。
“来的好！”
董扬古见状大喝一声，左锏往上一架，右锏蓄势待发，满以为能凭单臂挡住赵峥的力劈华山，右锏再顺势横扫，将这胡吹大气的小白脸掀翻在地。
铛~~~！
不想银枪与铜锏撞在一处，竟发出洪钟大吕一般的巨响，董扬古只觉得左臂发麻，急将右锏也迎了上去，这才勉力抗住赵峥劈下的大枪，脚下却不免退了半步。
河南按察司的军将见到这一幕无不骇然，这董扬古虽是新进两年才迈入通玄境的，却凭着一身蛮力，足能硬撼那些修出了五行之气的积年老通玄。
谁承想只一招就在这赵公子手上吃了瘪！
哪怕是董蛮子一时大意，那也是极了不得的事情！
董扬古此时也吃惊不小，他万万没想到世间真就有能短短半年破境的贡生，本来到这一步，也就算是印证出赵峥所言非虚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赵峥一枪打的狼狈倒退，董扬古却有些羞刀难入鞘，于是扬声喝道：“再来。”
说着，便抡开双锏扑将上来。
赵峥也正乐得拿他试试手段，当下也道一声‘来，’便挺枪与他战作一团。

第266章 故人之子
这一次董扬古再不敢轻敌，一上手就用了全力，那双锏抡动间搅的狂风大作，偶尔擦着什么、碰到什么，不管是山石松柏，当即就轰成了齑粉！
但斗不数合，赵峥心里却就有底了。
他毕竟是初入通玄境，莫说建立内循环，连破境的福利都还没吃全呢，所以哪怕有强化羁绊的加成，董扬古的力气依旧在他之上，龙虎气的爆发力也要稍胜一筹。
但董扬古吃亏在身法不如他灵便，单手锏又难以在力量上压制双手枪，这一来就无法近身发挥短兵器的优势，被赵峥御敌于五尺之外，场面上很快就处在了下风。
另外，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武艺、经验，以及手上这柄神兵利器，也是赵峥能占据优势的重要原因。
确认自己占据了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赵峥也便放心的将这次较量，当成了称量自己当下实力的试金石，将一杆亮银枪耍的上下翻飞，只将董扬古偌大的身躯裹挟在内。
他这里是越打越畅快，董扬古却是越打越憋屈。
鞭锏锤这类的双持兵刃，对付长兵刃不外乎两种办法，一是一力降十会，只要你能靠单臂压制住对方的长柄兵刃，另一只手就能从容破敌。
董扬古最开始选择用左臂招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可赵峥的力量虽然总体逊色于他，差距却并不是很大，仅凭单臂的力量根本招架不住。
另外一种方法就是设法迫近对方，发挥出短兵近身格斗的优势。
可偏偏这赵峥非但身法灵活，武艺枪法还在他之上，那亮银枪吞吐间时快时慢，又有一股怪力试图带偏自己的招式动作，让董扬古必须留两成力准备应付。
这一来，就更是束手束脚憋闷无比。
勉力斗了三十几合，他忽然抽身倒退，嘴里嚷着：“且住、且住，等俺卸了累赘再战！”
赵峥闻言收住枪势，眼见董扬古二话不说，丢了铜锏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两只靴子扯将下来，泄愤似的摔在一旁。
嘶~
赵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说难道这厮方才与自己打斗时，身上竟还带着训练用的负重？！
这什么热血动漫剧情？
正有些如临大敌，却听董扬古咬牙抱怨道：“这二手战靴果然不成，直硌的俺脚底板都要起泡了！”
赵峥：“……”
说着，他抓起双锏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冲赵峥叫嚣道：“再来、再来！这回让你瞧瞧爷爷的真本事！”
“且住！”
杨高学哪还看不住这憨货是在找理由，再打下去只怕连裤衩都要输掉了。
连忙上前横臂拦在当中，扬声呵斥道：“阁老面前，怎敢失礼？还不快把你那破靴子穿上！”
说着，又转向赵峥，真心实意的道：“赵公子今天算是让杨某开了眼界，想来冠军侯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虽然今人在武力方面的成就，已经大大超出了古人，但拿今人比拟古人的称赞方式，却并未有什么变化，甚至因为古之名将名君名相全都配享官庙的缘故，以古喻今反而变得愈发流行。
“杨指挥谬赞了。”
赵峥淡然一笑，又对正在那里哼哼唧唧穿靴子的董扬古道：“董千户当真节俭，连靴子都要买旧的穿。”
“你当俺这是普通靴子不成？”
董扬古没好气的爬起来，重重跺了跺脚，梗着脖子道：“这战靴新鲜行货怕不要上百两银子，若要定制起码还要翻上几翻，爷爷成日吃喝嫖赌还不够花用呢，哪有这许多钱置办新靴？”
赵峥新奇道：“靴子不是朝廷配发的吗？怎么还要自己置办？”
“配发的只合百户旗官去穿，爷爷……”
“闭嘴！”杨高学呵斥一声，又对赵峥笑道：“千户以上配发的战靴，虽也自带卸力效果，怎奈这厮气力太大、兵刃太重，实在是生受不住，所以便只能自己额外置办了。”
说实话，赵峥还真没了解过这方面的情况，当下又细问那卸力效果是何用处。
杨高学见他没有深究配发官靴的事情，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将战靴必备卸力功效的缘由说了。
却原来进入通玄境之后，武者的力气普遍都要暴涨一大截，就譬如说赵峥，现如今裸装力气已经达到了三千斤上下，估摸着吃完了破境福利，至少也能达到三千五百斤的力道。
届时再算上太太后援团的加成，怕不得有小五千斤。
相较的，使用的兵刃重量自然也都是大幅增加，这一来在平地上争斗还好，若到了不那么牢靠的所在，譬如屋顶、桥梁之类的地方，很可能刚一交手就搞得房倒屋塌。
考量到千户以上的武者，高来低去的很常见，这自带卸力效果的战靴理所当然就成了标配。
与之相配的，还有刻着符文，平时用来减轻兵刃重量的鞘、绳等物。
不过若是实力到了马宝、李定国等人的层次，也就用不着再借助外力辅助了。
了解了这些之后，赵峥就明白杨高学方才因何拦着董扬古抱怨了，显然是朝廷配发的官靴有猫腻，要不就是以次充好，要不就干脆是被掉包了。
在京城时，赵峥倒没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可能是天子脚下有所收敛的缘故。
“啧啧啧~”
这时董扬古重新穿好了战靴，啧啧有声的凑上来，重重一巴掌拍在赵峥肩头：“你小子还真行，就算是俺们司里那些千户，也没哪个能跟俺斗个平手的！”
杨高学忍不住翻白眼，心说若不是自己拦着，你怕是早就丢人现眼了，还好意思腆着脸说什么斗个平手。
但他也知道这浑人最受不得激，生怕戳穿了他，他又要闹着和赵峥打一场，因此就憋着没有开口。
至于赵峥……
他有理由怀疑这厮是在趁机报复，且不说这势大力沉的一拍，单只是摆弄完臭靴子，立刻就跑来触碰自己，就够膈应人的。
这时不远处的凉亭里，忽然传出潺潺水声，三人下意识看向亭内，却是怀庆知府范承谟，已经烧好了水，正恭谨的给洪承畴泡茶。
看来这屏蔽声音的布置是单向的，只防着外面打搅里面，却并不会阻止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其实以洪承畴的本事，估计吹一口气就能把一大缸水烧开，但文人吗，就爱弄这形式主义的东西。
就在范承谟泡好茶水，准备退到一旁的时候，忽听洪承畴头也不抬的问了句：“你父亲是范文程？”
范承谟躬身答道：“正是先父。”
“原来是故人之后。”
洪承畴点点头，然后就没了言语。
眼见范承谟退回红泥小火炉旁，赵峥却是不由拧眉沉思，这什么‘范文程’，好像也是个平行时空里的名人，而且还和洪承畴的故事有关。
对了！
他好像就是那个看穿了洪承畴心思，笃定洪承畴会投降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另外一个大汉奸。

第267章 认亲
杨高学在一旁见赵峥皱眉沉吟，不由产生了误会，主动道：“赵公子莫非也听说过范公的事迹？”
听说是听说过，但估计和别人听说的不是一回事。
赵峥微微摇头道：“似有些印象，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唉~”
杨高学听了，便轻叹一声解释道：“范公三十多年前也曾做过知府，任内恰遇山海教作乱，范公以身殉国、妻女俱被教匪奸杀，只有范知府兄弟几人因在外求学侥幸逃过一劫。”
“原来是忠良之后。”
这话明明没什么毛病，但赵峥说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过这倒也给他提了个醒，鞑清直接胎死腹中，清圣祖康麻子都在努力考武举，以为大明建功立业添砖加瓦为荣，那些历史上有污点的人，也未必还会走从前的老路，所以他也不能总用有色眼光看人。
当然了，水太凉除外。
听完范家的事迹，赵峥忽然又想起了对董扬古的熟悉感，于是转头问道：“听说董千户少年时曾撞过邪祟，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这个啊。”
董扬古把手伸进官袍里抓了抓胸毛，不以为意的道：“俺也记不大清了，只记的好像是俺姐夫犯了什么事，一家老小被押去京城问罪，俺打算跟去京城救人，结果半路上撞了邪，迷迷瞪瞪就跑到河南来了。
后来俺考武举的时候，那些官儿欺负俺不是本地人，硬是给俺评了个第二名，不然俺早做去京城做贡生了！”
说到后来，他又忍不住义愤填膺起来，看来比起找不到记不真切的姐姐，他对于没成为贡生的事更为着恼。
不过……
这个被押送到京城受审的姐姐，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
“这是哪一年的事？”
“十几年前呗，具体谁能记得清楚。”
董扬古依旧大咧咧不以为意。
倒是杨高学插口道：“小董调到按察司时摸过底，我记得应该是永历十六年冬天，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你别听他胡说，什么别人打压他这外乡人，分明是他笔试成绩太差，写的那玩意实在是让人瞧不去，这才给排到了第二名。”
这也能对的上！
唯一问题是，从真定府到京城时一路往东北走，他怎么南辕北辙跑到河南来了？
不过被迷了心窍的人，糊里糊涂走错了方向，倒也不算太稀奇。
赵峥又进一步追问：“你可还记得你那姐姐叫什么名字，嫁的丈夫又姓甚名谁？”
其实他本来想问，你姐姐是不是给人做妾，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毕竟给人做妾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连我姐姐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可能知道姐夫的名字？”董扬古两手一摊，旋即有些不耐烦的道：“你问这些作甚，难道也想给俺老董说亲？用不着、用不着，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去窑子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比娶个黄脸婆强多了？”
杨高学却已经听出了什么，替他问道：“怎么，赵公子难道认得他的亲人？”
“还不好说。”
赵峥微微摇头，又对董扬古道：“不知董千户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或是小时候留下的伤疤之类的？”
其实有名字就够了，但为免有同名同姓的，又或是董扬古当初浑浑噩噩记错了名字，还是再添些证据才有把握。
董扬古这时候却呆呆怔住了，半晌没有回话。
杨高学一巴掌拍在他背后，呵斥道：“傻愣着做什么，赵公子这是要替你找姐姐呢！”董扬古似乎被打的回了魂，扯着嗓子激动道：“你真能给俺找找姐姐？！”
这声如洪钟的大喊，直惹得四下里纷纷投来异样目光。
赵峥摆手道：“还不好说，只是觉得有些像罢了——说来，我方才听董千户言语，还以为你不急着寻找姐姐呢。”
“谁说俺不急了？俺那是找不着！”
董扬古攥着拳头、瞪着眼睛激动道：“俺考上武举就去过一趟京城，当了百户又去了一趟，前年做了千户还想去，被调到按察司当牛做马，一直也没得着机会——可特娘的就算去了也没用，那京城也太大了，找不着、根本找不着！”
说着，用手比划了个抱不过来了的姿势。
“也许是你没找对门路。”
赵峥笑道：“既然董千户有意寻亲，那不妨把身上的标识说与我听，我回去找人问问，或许真就能联系上你姐姐呢。”
“好好好！”
董扬古闻言，二话不说就去脱裤子。
眼见他背转过身就要把屁股对准自己，赵峥急忙道：“且慢、且慢，你说一下就好，不用特意亮出来给我看！”
若是个美貌的女子，那看也就看了，但这么个傻大憨粗的货……
也太特么辣眼睛了！
董扬古也不提起来，露着半边横肉挠头道：“可俺只听那些娘们说有，自己却从未见过，哪里说的清楚？”
“那你就去找个善画的人，帮你描绘下来！”
“这个主意好！”
董扬古受了赵峥启发，立刻跑到旁边揪起一个面容清秀的旗官，扯到角落里研究自己的胎记去了。
杨高学和赵峥看的齐齐摇头，却也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杨高学又打探道：“听赵公子的意思，莫不是认得他家姐姐？”
“算是认识吧。”
赵峥含糊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那姐夫是个贪生怕死恶贯满盈的犯官，但因其与平西将军府是姻亲关系，所以家小到了京城就被保下来了。”
“竟与平西将军府有亲？！”
杨高学听了两眼放光，看向角落里正撅着腚的董扬古，心下暗暗打起了小算盘。
赵峥也懒得提醒他董氏只是个小妾而已，再说了真要论亲疏远近的话，刘烨的母亲只怕还不如董氏与吴家亲近——至少从吴应熊这里论起是这样的。
不多时董扬古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张画好的‘桃子’，靠近中心的位置有块不规则的斑点，瞧着就像是被狗啃了一口似的。
赵峥也不想细看，卷起来收进袖筒里，又对董扬古表示，自己只有五六成把握，若是等回京后确实无误，自然会由他的姐姐派人来联络，若是猜错了，则由自己修书一封作为提醒。
虽然听说只有五六成把握，但还是把董扬古欢喜的什么似的，对赵峥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亲自去去山崖背面折了几根甜滕给赵峥。
不过考虑到他又是脱鞋又是脱裤子的，却到现在连手都没洗过，赵峥就对他的甜滕敬谢不敏。
就算要吃，那也是自己去采来，洗干净了再吃。

第268章 护法 堂主
四天后。
赵峥与董扬古并肩蹲在那八卦坑前，一边嚼着甜滕一边百无聊赖的，讨论这伏羲悟道八卦坑的真伪。
赵峥手里的甜滕当然是他自己采的，本来董扬古还极力推荐他再加点火鼻涕虫的汁，又甜又辣的才好吃——不过在看完萃取汁液的过程后，赵峥再次选择了敬谢不敏。
鼻涕虫，学名蛞蝓，河南地界的这种火蛞蝓，粘液中蕴含大量辣味素，所以比普通蛞蝓少了许多天敌，却也因此成了老百姓冬季驱寒、夏季祛湿的佐料。
孩子们甚至专门开发了一个‘斗辣虫’的游戏，即抓到火蛞蝓后互舔，谁先受不住谁就输了。
这倒是和后世美国人舔毒蛤蟆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想想就知道，这么做肯定会滋生寄生虫——好在本世界的符水拿来治病不好说一定能对症，驱虫倒是颇见奇效。
“赵公子、赵公子！”
正和董扬古说到伏羲大神，到底是以什么姿势躺在这个坑里悟道的，就听伏魔之殿那边传来呼喊声。
赵峥忙起身应了，见找过来的是怀庆通判崔徵壁，他不由眼前一亮，追问道：“可是阁老召唤？”
这两天有什么事情，都是锦衣卫的人来找他，如今突然换成了地方文官，肯定是有什么变故。
“正是阁老见召！”
崔微壁催促道：“还请赵公子速回崖前听令。”
终于来了！
这几天在山上可把赵峥闷的够呛，因不知洪承畴什么时候能把阵法搞好，也不敢离开紫金顶太远，基本每天就只能逗‘傻子’取乐。
闷一点倒罢了，就怕会耽误了春闱。
自己付出了那么辛苦，好容易破境成功，这要是莫名其妙错过春闱，岂不成了笑话？
快步来到凉亭左近，赵峥对着仍旧坐在桌前的洪承畴躬身见礼，还不等开口，洪承畴就冲他招手道：“进来坐。”
赵峥也没迟疑，径自走过去，按照洪承畴的示意坐到了他对面。
这个待遇可把杨高学给艳羡坏了，要知道这几天就算是一直待在凉亭里的范承谟，也只是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的石墩上，赵峥却有资格坐到洪阁老对面。
不过想到赵峥才十九岁就已经破境成功，去年引气入体时还领悟了极为玄妙的天赋神通，又觉得这样的待遇并不为过。
赵峥落座之后，就听洪承畴道：“年前按察司的奏报递到京城，老夫就定下此行，之所以在朝中耽搁许久，一来是因为政务繁忙，二来也是在筹谋化解之法。”
赵峥听了，忍不住探问：“阁老，这伏魔殿中的魔头当真如此棘手？”
“若只是要除掉那些魔头，河南按察司足矣，但近年来北地变故频发，朝廷也要为应对日后做些绸缪，老夫此来，不是为了除去这些魔头，而是希望能将其炼化为护法，为朝廷出力。”
果然和先前猜的一样，洪承畴此来是另有目的！
不出意料的话，这魔头所化的护法应该也有自己一份。
赵峥忙问：“却不知这护法有何功用？”
“暂时还不好说。”
洪承畴摇头道：“这阵法是老夫借你的神通，探查过殿内情况之后，才最终修改确定下来的，此前从未用过，所以要等炼化之后方能确定功效——届时你与另外三名布阵的千户，皆可入内尝试获取护法，至于能否有所收获，那就要看你们各自的气数运道了。”
说着，他仰头看看天边，又吩咐道：“你四人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布阵炼化那魔头时，老夫片刻不得分神，尔等亦需竭尽全力维持大阵。”
“谨遵阁老谕令！”
赵峥连忙起身应了，见洪承畴没有别的差遣，他便出门去寻董扬古三人分说。
凉亭里再次恢复寂静，洪承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怀庆知府范承谟守着红泥小火炉，也好似泥胎木塑一般。
…………
与此同时。怀庆府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后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里，明着只住了十来个客人，但地表之下却是别有洞天，两层地窖里足足聚集了上百人。
地下二层最大的空间内，几十只蘑菇将洞内照的惨绿一片，席间却只稀稀落落的坐着两人。
主位上是个儒雅的老者，下首则是个毛发旺盛的昂藏大汉。
那老者闭着眼睛，手中不住捻动着一串佛珠；昂藏大汉则正在据案大嚼，桌上琳琅满目的肉食，不多一会儿就被他啃的七七八八。
不等他吩咐，外面又有人送来乳猪、全羊等物，当然也少不了本地特产火鼻涕虫作为蘸料。
那豹头环眼的大汉来者不拒，吃的爽利时，索性将鼻涕虫汁液当成酒水灌下，口中连道‘痛快’。
这时又有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进入地窖，先看了那不拘礼数的大汉一眼，然后微微蹙眉，迈步直接朝着正中主位上儒雅老者走去。
“慢着！”
那豹头环眼的大汉，忽然低喝一声。
中年文士站住了脚，斜藐着那大汉反问：“青木堂主有何指教？”
那大汉撕下一块碳烤脆皮乳猪，大咧咧道：“这次将计就计的给朝廷设套，我青木堂精英尽出，如今风头不对，你还要瞒着俺这堂主，却叫下面的兄弟如何放心？”
那中年文士闻言面色一沉，厉声道：“护法大人自有安排，你青木堂听令行事就好！”
那大汉闻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冷笑道：“去年夏天，班布尔善就是这么稀里糊涂折在了真定府，俺要是不问，导致青木堂全军覆没，教主责问起来，是你顶着、还是俺顶着？还是说，左护法肯一力承担？！”
说到‘一力承担’时，他面露讥诮之色，毫不示弱的瞪向那左护法。
中年文士大怒，指着那大汉喝道：“鳌拜，你！”
“好了。”
那面相儒雅的左护法缓缓睁开眼睛，吩咐道：“都是教中兄弟，用不着遮掩，你且把消息公布出来。”
那中年文士闻言只好恭声应是，又横了青木堂堂主鳌拜一眼，这才道：“山上传下消息，说是洪承畴要布阵炼化那些魔头，收为黄巾力士之类的存在——据他自称，炼化时绝不能分神旁顾。”
“哼~”
中年文士话音方落，鳌拜便嗤鼻一声道：“我看这姓洪分明就是想将计就计！等咱们到时，他撇下那鸟阵动起手来，只怕咱们都要葬身在山上！”
中年文士反驳道：“可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洪承畴真被那法阵绊住，被咱们里应外合取了性命，必然天下震动！咱们原本不正是为此，才在怀庆府聚集人手的吗？”
“可当时谁也没想到，来的会是洪承畴！”
鳌拜说着，再次看向那儒雅老者：“左护法，你要是有把握对付姓洪的，咱青木堂就水里火里陪你走一遭，若是不成……咱们趁早还是散了吧！”
“你！”
中年文士大怒。
但那儒雅老者却摆摆手道：“此事确有蹊跷，洪承畴独身而来，身边只带了个娃娃，偏又将自己要主持大阵的事情宣扬出来……此次咱们不过是因势利导临时起意，既然事情发展出乎意料之外，也不必强要犯险。”
“好~”
鳌拜站起身来，一挑油脂麻花的大拇哥，拿腔拿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的就是您范护法！”
说着，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嘴里道：“俺这就让儿郎们散了！”
中年文士咬牙目视他离开，回过头对儒雅老者建议道：“护法大人，若那洪承畴果然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该请范知府尽早些抽身？”
“不必。”
老者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咱们若是主动联络，说不定反而会暴露他的身份。”

第269章 独‘善’其身
转过天天光大亮。
洪承畴终于领着范承谟从凉亭里出来，杨高学忙引着五名千户上前拜见。
洪承畴向身后一甩袖子道：“且去把布阵的物事取来。”
赵峥顺势抬眼看向厅内，却见原本的桌椅茶炉尽皆消失不见，已在不知不觉间替换成了四面七尺高的旗帜，并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看左右无人主动响应，他当仁不让的走进厅里，把那些东西一股脑都抱了出来，见内中有阵盘、阵图、红线、绳结、铜铃、铜符，还有些不知道什么功用的小零碎。
心说洪阁老这写了四天的本子，也没见干别的，却哪里搞出来这许多东西？
等回到队伍里，洪承畴又分发给四人一本小册子，内里事无巨细描写了布阵的详细步骤。
四人先是翻看熟记，又在殿外演练了半日，直到洪承畴点头允可，这才各自分了旗帜，从侧面爬到殿顶，自气窗潜入殿内。
照例又是先丢了一地的蘑菇，然后四人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先在墙上张贴用某种毛发编制而成的绳结，然后再以红线连接，中间缀上铜符、铜铃等物。
赵峥因负责的大门所在的南墙，所以布置起来格外麻烦一些，但等布置完了，董扬古那边儿却还在手忙脚乱。
好在这玩意儿也并没有指定人选去做，赵峥同另外两位千户帮他搞定西墙，然后又将数枚阵盘，以特定排序贴在石碑的正反面。
等做完这一切，四人各擎着一面阵旗来到角落里，将手里的阵图丢在脚下，只听的殿内叮叮当当铜铃脆响，那些毛发编制而成的绳结突然齐齐鼓胀起来，形成数十个诡异的立体图案，且起起伏伏，仿佛是在呼吸一般。
“各位都准备好了吧？”
赵峥询问了一声，在三个千户各自应答后，立刻发动了‘战吼’。
这次他的主意识刚升上半空，就觉身上一沉，不过和上次好像背负着什么重物不一样，这次更像是后腰被人踩了一脚，随即身上就没了异样。
赵峥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斜下方的石碑，他感觉洪承畴的神识似是以自己的分魂为桥，扑向了正中的石碑。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石碑正反面的阵盘忽然移形换位，其中一枚圆盘更是从石碑正面翻转着掉了下来，啪一声贴在了那驼碑老龟的脑袋上。
紧接着地上骤然亮起无数忽明忽暗的星图，不等赵峥仔细分辨，那正中石碑忽然开始旋转起来。
它原是深深潜入地面的，这一旋动直搅的地动山摇。
赵峥不敢怠慢，急忙选定三个队友激活了战吼效果，然后一边拔出桃木雌剑在手，一边扶稳阵旗严阵以待。
此时那石碑越转越快，已然螺旋着拔高了尺许，先是有零星的砂石，被旋转的石龟撞的四下飞溅，然后随着下面的石板渐渐露头，那石碑也旋转出了残影，无数砂石便子弹般的在殿内攒射。
虽然这一幕并不在预料当中，但赵峥面对此情此景却半点不慌，手中桃木雌剑上下翻飞，直将自己和阵旗护的水泼不透。
董扬古等三人也都是照此行事，并不见有什么慌乱。
但很快事情又有变化，当那石龟下面的青石板与地面齐平后，就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一股黑烟从地下汹涌喷出，转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大殿。
砂石能防住，这黑烟却防不住，瞬间便遮住四人八目，伸手不见五指。
赵峥也只能将旗杆护在身后，尽量用剑护住头颈等要害。
混乱中接连被砂石击中几次，连持剑的手背都中了一下，湿湿热热的显然是见了血。
约莫又在这黑暗中坚持了数息【十多秒】，眼前忽然又亮起百十道金芒，拖着丝线一般的流光在殿内往来冲突，一瞬间殿内好像尽是金色线团。
“收！”就在此时，殿门处忽然响起一声清叱。
所有的黑烟应声倒卷而回，浓缩到了已经飘到半空的石碑上，粘稠的就像是墨汁一般，内里金芒时隐时现，将那墨汁搅的忽涨忽缩。
洪承畴大步流星步入殿内，面对那石碑手掐法诀，扬声吩咐道：“守好阵旗！”
其实不用他吩咐，赵峥等人也都弃了兵刃，双手死死攥住了旗杆。
因为那阵旗忽然变得重逾万斤，随着那墨汁般的黑烟忽涨忽缩，也东倒西歪的倾斜起来。
赵峥倒还勉强扛得住，甚至有暇去看东西两面的董扬古，以及怀庆掌印千户，董扬古明显游刃有余，但那怀庆掌印千户却甚是吃力。
就见他两条胳膊死死抱住旗杆，连肩头也顶在上面，脸上青筋暴起、两只眼睛目眦欲裂，再加上先前额头被砂石打破，血水顺着鼻梁两侧直往下淌，看上去仿佛恶鬼一般。
赵峥见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洪阁老若是不能尽快降服那一百零八个魔头星神，只怕这千户就要支撑不住了。
怕什么来什么，那墨色烟团里金芒突然齐齐消失，又在下一刻同时出现，墨色烟团因此暴涨。
赵峥只觉得手中旗帜前所未有的沉重，若不是及时用肩头扛住，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咔嚓~！
这时东墙下传出一声脆响，赵峥转头看时，正瞧见怀庆府掌印千户一头扑倒在地，怀中的旗杆折成两截，人也没了声息动静。
“稳住！”
洪承畴发出了进殿后第三句话，而这一次，他再没有先前的风淡云轻，只余下满脸的肃杀之色。
而怀庆千户倒下之后，赵峥就觉得身上压力陡然加重，每一次都只是稍逊于方才那次重压。
这不会是要失败了吧？！
赵峥一面咬牙坚持一面暗暗腹诽，堂堂阁老就这、就这、就这？！
咔嚓~！
不多时又是一声脆响，虽然从赵峥的位置看不到，但应该是北墙下的千户也折了。
与此同时，就见洪承畴闷哼一声，先是踉跄的退了半步，然后又铁青着脸重新摆正身形。
四杆阵旗断了一半，这还怎么整？！
压力空前巨大，赵峥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口中隐隐已有腥甜的味道，连身上的龙虎气也有些难以为继。
“唉~”
这时洪承畴忽然轻叹一声，将大袖一拂，原本吞吐不定的墨色浓烟连同里面的金芒，转瞬间便全都没入了石碑当中，紧接着那石碑也停止了旋转，轰隆隆落回地面。
赵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险些抱着阵旗反向扑倒。
他踉跄着站住脚，看看重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洪承畴，再看看那隐隐放出星芒的石碑，忽然脱口道：“阁老这是个设了个局？！”
洪承畴没有回答，而是背着手转过身，对着殿门外道：“好个独善其身范文程，看来不止妻女如衣裳，连儿子也是随手可弃之物。”

第270章 水浒幻境【上】
范承谟这回是真的很沉默。
直到被勒令圈禁看管起来，他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情绪变化。
眼见范承谟被专门针对儒修的‘捆仙绳’五花大绑，赵峥忍不住有些无语，亏自己先前还因为范家的经历，觉得不应该用老眼光看人呢，谁知没几日就被打了脸。
这范文程虽然没有当上汉奸，但却当上了反贼和邪教徒。
“赵公子。”
杨高学一面吩咐手下，把两个人事不省的千户从里面抬出来，一面凑到赵峥身边，悄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把范知府给抓了？”
“这个么，或许是因为他爹没死的缘故。”
“他爹没死？”
杨高学先是一愣，旋即回过味来，惊道：“难道他是诈死脱身，投靠了山海教？！可、可他那妻女……”
是啊，一个人诈死脱身或许还能瞒的过去，可要是妻女也一并作假——难不成上面调查的人都是傻子蠢货不成？
而且听洪承畴方才所言，这范文程只怕也没帮妻女‘作假’。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竟然肯卖身投靠奸杀了自己妻女的邪教！
“将那石碑抬出来。”
两人正各自唏嘘，洪承畴远远的吩咐一声，杨高学急忙应了。
又请示过洪成涛，那石碑没什么禁忌，可以随便碰触之后，他便转身回到伏魔之殿里。
先围着那石碑转了一圈，发现周遭的地面都已经被扒开，便运起龙虎气在那石碑上推了推，见碑身轻轻晃动，点头道：“还成，也就不到两万斤的分量。”
说着，便招呼董扬古和那资深千户入内，一前两后的将石碑缓缓抬起。
他没好意思指使赵峥，但赵峥肯定也不能在一旁袖手旁观，眼见三人将那石碑抬起，忙也上前搭了把手。
杨高学冲赵峥感激的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后面董扬古扯着破锣嗓子唱道：“呦嗬嗬~呦~穿恶浪哎，踏险滩……”
“你特娘给老子闭嘴！”
杨高学呵斥一声，无奈对赵峥道：“这小子浑浑噩噩到了河南后，就一直在黄河边做纤夫，后来有本地船东见他孔武有力身手不凡，这才指点他去考了武举。”
赵峥笑了笑，没有开口。
他在气力上毕竟差了三人一些，此时可不敢轻易泄气。
等把石碑抬到悬崖左近，早有百户比量着，在四周围挖了些坑洞，以便他们可以从容放平，然后从碑底的青石板下抽出手来。
此时那两名掌印千户都已经醒转过来，除了状态萎靡不振之外，倒也不曾受什么重伤。
见赵峥跟着杨高学过来慰问，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因为是最近两天才上的山，他们不曾见过赵峥与董扬古比斗，所以对赵峥多少都有点小觑。
谁知道……
比不上按察司的精锐他们倒并不意外，但连个引气入体不到半年的贡生都比不上，就他们有些难以接受了。
这时董扬古颠颠的跑过来，大声道：“阁老说了，等晚上他们养好了伤，就让咱们进去抓护法星魂！”
杨高学听的直瞪眼，心说也就这憨货敢不顾尊卑，追着洪阁老要好处了。原本说的是‘护法’，如今又多了‘星魂’二字，看来这护法应该是以‘魂’类状态存在的。
两个掌印千户听了，都是欲言又止。
赵峥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于是笑道：“放心吧，赵某的天赋神通有疗伤和恢复体力的效果，到晚上二位肯定又能生龙活虎了。”
两个掌印千户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自身潜力有限的缘故，他们对于这什么‘护法星魂’的重视程度，其实还在赵峥之上。
而洪承畴承诺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是不能以全盛状态应对，他们如何甘心？
晚上为了给四人‘壮行’，杨高学特意命人抓了些山羊、獐子回来——席间董扬古还想招呼大家喝酒，却被赵峥三人异口同声的婉拒了。
虽然杨高学也提醒他莫要因为喝酒误事，但这厮却振振有词，说什么喝上十八碗，才好去捉了武二郎作伴当。
因见本地千户沾起那辣虫汁来，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架势，赵峥也试着尝了尝，果然是辣的别有风味——除了辣之外，似乎还有些味精提纯的效果。
吃罢晚饭又歇息了一阵子，赵峥、董扬古等人这才被叫到了凉亭前。
洪承畴依旧坐在桌前写写画画，陪在他身边的也依旧是怀庆知府范承谟，但这次范知府不是作陪，而是被五花大绑在廊柱上。
等四人行了军礼，洪承畴的头也没抬的道：“现如今这碑中已生出一方幻境，尔等以魂体入内，通过幻境里的试炼后，就可以获得护法星魂，若劳而无功，终生便再无进入幻境的机会。”
听得终生只有一次机会，除董扬古外，余者尽皆凛然。
赵峥追问道：“敢问阁老，这护法星魂有何功用？”
“暂不可知，需得等尔等将护法星魂带出，才知具体效用。”
“那若是未能通过试炼，可会有什么惩罚？”
“最多魂魄受些创伤，只需将养伤三五日便可无碍。”
见赵峥连问了两个问题，那怀庆府掌印千户，也忍不住大着胆子道：“敢问阁老，这环境中的试炼，究竟是以何等方式进行的？”
洪承畴再次摇头：“暂不知也，但大概率会与水浒故事有关。”
另外一名掌印千户也紧跟着问：“我等能否次第入内、错开先后顺序？”
这显然是想着让别人先探明究竟，然后自己再入内捕捉护法星魂。
但洪承畴立刻打破了他的幻想：“这幻境每月只能开启一次。”
两个掌印千户顿时沉默了，他们是机缘巧合才有机会入内捕捉护法星魂，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石碑被带到京城，且不说他们没可能擅离职守跑去京城，就算能追去京城，到时候洪阁老的许诺还作不作数，也未必可知。
四人当中怕也只有赵峥，即便选择延后也能稳稳占据一个名额。
不过赵峥也并没有要延期的想法，他对自己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同时也担心迟了一步，会被别人摸走那几注大奖——单以水浒传中的表现而言，这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之间，可是有着云泥之别。
洪承畴见四人再无别话，便又吩咐道：“尔等且盘膝坐在那石碑旁，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赵峥听说是幻境，下意识就已经启动了系统，此时忙又给关了，若因为分魂的原因，浪费了捕捉护法星魂的机会，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按照洪承畴的吩咐，老老实实坐到了石碑前，闭目放松心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打更声，似乎是已经到了二更天。
不对！
这山上哪有更夫？
赵峥豁然睁开双目，却见自己正置身于酒席宴间，双臂一左一右，各拥着个年轻俏丽衣着暴露的女子。

第271章 水浒幻境【中】
这就进到幻境里了？
而且看样子，自己是被直接带入了某个角色当中，而不是初来乍到‘异乡人’。
毕竟是经历过后世记忆洗礼的，赵峥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设定，不动声色打量起了周遭的情况，这房间并不算很大，正中一张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菜肴。
而席间除了自己左拥右抱的两个女子，左右两侧也有二个衣着暴露年轻女子，角落里还有两个怀抱琵琶的妇人，此时正叮叮咚咚的弹着小曲。
啧~
这厮明显是在喝花酒，而且一个人点了四个姑娘，还点了两个乐娘，着实豪阔的很。
看来自己这次代入的身份还是位有钱人。
赵峥腾出右手来端起酒杯，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手，虽然也算白皙修长，但显然不是自己原来的零件。
这就有些麻烦了。
好在他的信心除了源自身体的强大，还源自智慧和系统。
于是他又暗暗试着启动了系统，这次倒是顺利的很。
赵峥遂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晃着脑袋道：“这酒好大的后劲儿，弄的我都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了。”
说着，又在左侧女子心尖上掐了一把，貌似戏谑的问：“你们说说，咱们这是在哪一府哪一县哪座酒楼，谁答的快，我这里重重有赏！”
与此同时，他扭腰摆臂举手抬腿，尽量测试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机能。
不只是换了表皮，连里面的零件也都换了个干净，赵峥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硬要找个参照物的话，力气约莫也就和自己刚刚获得系统时有的一比，柔韧度和反应似乎还要差了一筹。
而这还是受了系统加成的效果！
当然了，若是以水浒传里的武力值衡量，十七岁的赵峥也算是骁勇善战，若再搭配上在系统里锻炼出来的精熟武艺，足能与梁山上的好手拜拜手腕。
“咯咯~”
听到赵峥的话，席间四个女子俱都咯咯娇笑起来，方才被赵峥放开的那个，更是伸出白皙的指头在他脸上点了一下，笑道：“大官人真会说笑，您才吃了几杯，怎么可能连这是哪里都忘了？”
赵峥二话不说，从身上摸出两颗金豆子和十几两碎银，一股脑拍在桌上环视众女。
原本的嬉笑声顿时一静，紧接着斜后方弹琵琶的妇人率先开口道：“奴家知道、奴家知道，此地是东平府阳谷县狮……”
碰~
不等那妇人把话说全，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店伙计捧着一个用血淋淋蓝布包裹着的托盘，瑟瑟发抖的走了进来，到了桌前，他慌里慌张的放下托盘，唤了声：“大官人。”
然后又一步步倒退着往回挪。
这下赵峥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自己是变成西门大官人，还是马上将在狮子楼丧命的西门庆！
而这托盘里盛放的，只怕便是潘金莲的首级！
这什么鬼？！
穿成西门庆也就罢了，却怎么半点艳福未享，就要替这厮背锅受罪？！
赵峥暗骂一声晦气，然后反手就从背后披着的英雄氅里，拔出两柄鸳鸯短刀来——这东西和刚刚拿出来的银子一样，都是他方才在熟悉身体机能时发现的。
哗啦~
也就在他拔出短刀的同时，靠近门外走廊的窗户被人轰然撞破，一个魁梧粗豪的大汉双手高举单刀从窗外窜入，凌空扑向赵峥，当头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特娘的！
自己先前才用长兵刃欺负了董扬古，不想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赵峥心下腹诽着，却是早有准备的将方桌踢翻，趁着那杀气腾腾的武二郎稍稍受阻，忙将身旁两个姑娘推到了角落里。
虽然明知道这只是幻影，但他可干不出拿女人挡刀的事情。
轻薄几下倒还使得。
咔嚓！
那方桌被一刀砍做两半，上面杯盘菜肴散落一地，那潘金莲的头颅也咕噜噜从托盘里滚出来，死不瞑目的瞪着场上二人。女人们见状吓的齐声尖叫，连滚带爬的向外逃去。
武二郎对此看都不看一眼，照准‘西门庆’一往无前横刀又剁。
赵峥忙使鸳鸯双刀架住，金铁交鸣声中，却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直震的他两臂虎口酸麻。
武松显然也属于天生神力的那种，即便有系统29%的额外加成，西门庆的力量依旧弱了他不止一筹。
发现这一点之后，赵峥不敢再与武松硬碰，借着卸力旋身将身上英雄氅扬起，遮蔽住武松的视线，矮身直往武松怀里撞去。
同时他将鸳鸯刀交叉在胸前，只等扑上去便发动一寸短一寸险的快攻。
不想武松身手敏捷也在西门庆之上，提前闪身避过，兜头又是一刀削向赵峥后颈。
眼见要被一刀枭首，赵峥却也并不慌乱，将前扑之势改为就地一滚，同时双脚倒卷来了个蝎子摆尾。
武松显然未料到‘西门庆’应变如此之快，措手不及之下，攥刀的右手与刀身，被‘西门庆’两只脚后跟同时踢中，当下把持不住，那钢刀脱手飞出，哚的一声钉在墙上。
虽然赵峥每次看水浒传，都是代入武松的视角来杀西门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帮’着西门庆反杀武松，但生死存亡之际，却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当下一骨碌欺到近前，就欲挺要坐起给武松一个透心凉。
然而……
他挺身到一半，忽觉腰间酸软，竟又软脚虾似的跌了回去。
却原来西门庆虽有武艺在身，可这些年疏于锻炼勤于酒色，早就掏空了身子，方才赵峥那下蝎子摆尾已属超水平发挥，再要凭这副躯体连续雄起，却是万万不能。
该死的西门庆，腰子不行还出来吃个鸟的花酒？！
赵峥气的在心底破口大骂，这时武松已经重整架势，当胸一脚跺来，他只能就地一个驴打滚狼狈躲过。
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武松也已经拔下了墙上的单刀，再次劈杀过来。
武松的身体素质武艺经验，是全方位超过了西门庆的，若是西门庆本尊在此，多半斗不几合就要被他斩下狗头。
但赵峥毕竟是来自于武道昌盛的世界，又有系统帮助训练矫正，论武艺精熟还在武松之上。
初时因为不熟悉这鸳鸯双刀，抵抗的还有些勉强，全凭着腿上功夫了得，才勉力支撑了下来。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习惯了鸳鸯双刀之后，虽然不曾占据上风，却渐渐扳成了平手。
只要这样就好。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
西门庆在阳谷县颇有势力，满城的官吏尽都被他喂饱了，这才使得武松求告无门，只能亲自动手为兄报仇——这也就意味着局面一旦僵持住，拖得越久，自己获得支援的几率就越大。
到那时，也就能静下心来仔细琢磨琢磨，看这该死的环境把自己弄到狮子楼来，到底是想考验自己什么。
正这般想着，赵峥一记连环腿踢出，收招时却忽觉下盘不稳，踉跄两步险些摔个四仰八叉。
坏了！
他平日习惯了自己永动机一般的耐力，却忘了西门庆非但腰不好，还是个不耐久战的软脚虾！
这腿上一软，场面上顿时一泻千里，直被越战越勇的武松杀的汗流浃背，几无还手之力。

第272章 水浒幻境【下】
&#@￥的西门庆，没本钱你还敢玩这么花！
赵峥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在心里对西门庆破口大骂，这种被人全面压制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哪怕是当初对上郑经时，他也从未感到这般无力。
武松却是一刀猛过一刀，错非对面这‘西门庆’总能在关键时刻整点‘花活’出来，只怕早就将其一刀砍死了。
不过就算如此，那‘西门庆’也在肉眼可见的衰弱，身上汗出如浆，呼吸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奸贼、恶贼，拿命来！”
战至酣处，他发出了进门后第一声大吼，而这一刀果然见效，只在‘西门庆’左臂到肩头豁开条半尺长的口子，若非这‘奸贼’又及时用驴打滚逃开，只怕这一刀就能断了他的臂膀！
但就算没能砍断，那血流如注的左臂，也明显已经不堪再战。
一刀建功，武松正欲再接再厉，将这无耻之徒斩于刀下，却听外面脚步声纷沓而至，旋即几个衙役冲到门前，各挺刀枪嚷道：
“武都头莫要糊涂！”
“千万别伤了人命！”
“有话要说，有话要说啊！”
见有援军到场，赵峥立刻摆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连声叫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一面嚷着，一面就朝着墙角退缩。
武松对身后的呼喊丝毫不为所动，眼见这‘西门庆’自以为来的援救，便下意识缩到了无从躲闪的死地，他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双手用力攥住刀柄，一式反八字撩刀，朝那恶贼左胸斩去。
此时这‘西门庆’的左臂因为失血过多，软绵绵垂在了身侧，若只凭右手短刀去拦，不免姿势别扭鞭长莫及，势必难以阻挡武松这倾尽全力的一刀。
若要躲闪，身后左右全都是墙壁，又根本退无可退。
眼见就要死在武松刀下，赵峥忽然发出一声爆喝。
武松只当这‘西门庆’是临时惨嚎，压根不为所动，却怎料原本还一副萎靡不振的奸贼，忽然又变的生龙活虎起来，双刀同时交叉截住自己的单刀，力道竟比最初全盛时还略强了一些。
那战吼提供的几十斤力气，对于赵峥来说只是聊胜于无，对于被掏空了身子的西门庆来说，却如同雪中送炭一般！
这一下始料未及，拼尽全力出手的武松反而成了自陷险地的那个。
而赵峥先前几次险象环生，却一直没有发动战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身体靠在墙上保持平衡，双手架住武松的单刀，同时飞起一脚正中武松脐下三寸要害处。
饶是以武松的体质，也难以承受这鸡飞蛋打之痛。
闷哼一声弃了单刀踉跄后退，赵峥得势不饶人，后腰在墙上借力，赶上前将刀架在了武松的脖颈上。
直到此时，赵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无奈叹道：“武都头，得罪了。”
说实话，方才这一场死斗，他打的当真憋屈至极，不仅仅只是因为换了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被人全程压着打；更是因为扮演西门庆反杀武松这一点，让他心下腻歪的不行。
自己在现实中虽然也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偷了人，但偷的是寡妇，更没有谋杀亲夫的心思。
至于柳如是……
她跟水太凉实质上已经算是和离状态了，再说也是她主动引诱的自己，自己顶多是做了回‘富婆快乐球’。
反正赵峥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和西门庆是一丘之貉！
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衙役，堆金山倒玉柱的对着赵峥就跪了下来。
嗯？！
难道是武松的朋友？
看来这阳谷县的衙役，也不都是昧了良心的污吏。
赵峥想到这里，脸上就缓和了不少。正想让那跪下求情的‘义士’站起身来，却不想那厮一抬头却换了张丑陋面孔、五短身材，只听他满脸热切的道：“地微星矮脚虎王英久慕哥哥英姿，愿为哥哥牵马坠蹬、共享富贵！”
赵峥：“……”
这什么鬼？！
饶是赵峥一向才思敏捷反应迅速，此时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等片刻后醒过神来，他才发现周遭已经变成了星穹宇宙，身旁的武松连同手上的鸳鸯刀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峥抬臂打量了一下的手，果然已经换成了自己的本体。
这本来是好事，但一想到梁山上最好色又猥琐的家伙的，崇拜的就是自己的本尊，赵峥就觉得还不如没变回来呢。
这个见鬼的试炼到底是怎么搞的，先是让自己扮演西门庆反杀武松，现在又分派了个铁废物的地微星给自己做护法星魂，这不纯纯恶心人吗？！
除非把他强娶的老婆一丈青扈三娘捎上，那还能算这幻境有点良心。
刚想到这里，又有一条身影快步走来，赵峥急忙瞪大眼睛观瞧，心说莫非真有买一送一的事情？
不想那人大踏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却是个身量魁梧雄壮的汉子，只见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地空星小霸王周通久仰哥哥大名，愿追随哥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
赵峥：“……”
怎么又来了一个色鬼？！
这周通出场时就是在强抢民女，结果被鲁智深撞见痛打了一顿，请救兵又偏是鲁智深的旧识，最后只好委屈做了鲁智深的小弟。
虽然赵峥对周通的恶感，反而不如对娶了扈三娘的矮脚虎那么强烈，但这一连跑来两个色鬼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是与相性有关？！
想到自己竟被幻境认定成王英、周通的同类，赵峥就觉得好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这时又有一人昂首挺胸而来，与前两者不同的是，此人左右各拎着一支短枪，气势也远非前两者可比。
来至近前，那人双手抱臂傲然而立道：“族灭其家、而取其妻女者，大丈夫也！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因与哥哥志趣相投，特来聚义！”
赵峥：“……”
好吧，果然是相性。
这个干脆就点明了和自己志趣相投。
这董平原在东平府为将，看中太守女儿的美色，前去提亲时，却被太守所拒，后来战败投降梁山，反手骗开城门，先把太守一家屠尽，又强娶了程家小姐为妻。
端是个‘替天行道’的‘好汉子’！
不过抛开人品不谈，这双枪将董平也算梁山上一员战将，勉强排在骑军五虎之末，且和自己一样擅长使枪，若培养得当，日后未必……
呸~
未必个鸟！
眼见董平之后再无别人，赵峥飞起一记窝心脚，正踹在董平心窝，怒道：“爷爷便不要什么星魂，也不受这般羞辱！”
这一脚踹上去直叫山河变色乾坤倒转，非但王英、周通、董平三人无影无踪，连身边浩瀚无垠的星空世界，也出现了无数裂缝，眼见就要彻底崩碎。
看来这次算是白跑了一趟。
赵峥无奈叹气，早知如此，他就该等别人先把这些污染卡池的龌龊货色抹走了，再来这幻境中走上一遭。
可谁又能想到会遇见这等情况？
不过也无所谓了，自己已经身具莫大的机缘，总不能所有好处都一把抓，这护法星魂就留给别人吧。
这般想着，赵峥便安静等待星河破碎，自己的魂魄回到现实世界，不想却忽然又见一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嗯？
还有高手？！

第273章 水浒幻境【续】
赵峥定睛细瞧，却见这回从破碎星海中走出的，是个顶盔掼甲手持方天画戟的俊俏郎君。
来至近前，这新来的星魂没有直接见礼，而先将中方天画戟在头顶旋了两圈，左右又各挽了一个枪花，然后这才抱戟拱手道：“地佐星小温侯吕方久仰哥哥风采，情愿追随哥哥！”
这会总算是来了个正常的。
不过这小温侯吕方卖相虽然不错，论实力却算不得顶尖战将，比之先前被赵峥一脚踹翻的董平要差了不少。
所以赵峥犹豫了一下，还是想再等等，看看这一波是不是和上一波一样，都是大的在后头。
果不其然，很快又有一人昂首阔步而来，这人锦帽貂裘一身富贵气象，却是比那西门庆更称得起大官人三字，只见他到了近前微微一礼，态度略带三分倨傲的道：“天贵星小旋风柴进久闻兄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原来是柴大官人。
这出身高的就是不一样，别人都叫‘哥哥’，独他唤作‘兄台’；别人都是投效、聚义，独他说什么特来拜会。
按照相性理论来分析，这次来的都是俊俏郎君——果然，自己的相貌在被系统认可之后，再度获得幻境的认可，也或许先前代入成西门大官人，也是基于颜值考虑的！
赵峥自欺欺人的想着，全然忽略了那三个无耻色鬼，要比俊俏郎君更早出场这一事实。
只是这小旋风柴进名位虽高，却总给人一种志大才疏的感觉，若论实际战力的话，与前面的吕方孰高孰低还真不好说。
再者有一有二就有三。
赵峥又将期待的目光看向破碎深空，心中默念：玉麒麟、玉麒麟、玉麒麟！
玉麒麟卢俊义号称三绝，即‘武功绝、钱财绝、相貌绝’，梁山上能在相貌上稳压吕方、柴进的，唯有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这时深空中又大踏步走出一人，此人生的鹤势螂形、宽肩厚背、齿白唇红、俊眼修眉，手里拎一杆亮银枪，到得近前单膝跪地抱枪见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见过哥哥，愿随哥哥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怎么不是卢俊义？
赵峥满心都是河北老乡，见了花荣先是有些失望，但想到花荣的枪法虽不及卢俊义，神射之能却也堪称一绝，正可弥补自己弓术一般的缺憾。
再说了，那玉麒麟又称绿麒麟，偌大的本事却被人偷了家，着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是这小李广最为合适！
当下赵峥再不矫情，伸手将花荣扶起，正要应景的来一句‘我得花兄，如XX之XX’，周遭星空骤然破裂，他眼前一花，再恢复视力时，眼前已换成了头顶阵盘的大石龟。
一旁杨高学见赵峥睁开眼睛，立刻伸手搀扶，同时小心翼翼的探问：“赵公子，你没事吧？”
赵峥起身后，先扫了眼旁边两个垂头丧气的掌印千户，再看看仍在盘膝静坐的董扬古，心知必是这二人都吃了瘪，杨高学担心自己也在幻境里翻车，所以才没有直接追问是否得手，而是拐弯抹角询问自己是否伤了神魂。
赵峥冲他微一拱手，笑道：“无事，赵某幸不辱命，已得了天英星护法星魂。”
这话一出，杨高学顿时喜笑颜开，旁边那两个千户却是愈发苦涩。
杨高学又搓着手好奇道：“赵公子，却不知这护法星魂究竟有何妙处？”
“这个……且容我先试上一试。”
赵峥也正好奇这护法星魂到底是怎么用的，究竟是附体系、还是加成系，于是当即闭目内视——以前他唯有盘膝手捧官印方能内视，如今迈入通玄境，却倒方便了许多。
这一内视，不多时便在丹田法相上，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异状，似乎是有道金色星芒正附身在那‘封神榜’内。
他先是将意识投注上去，那法相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反馈，里面疑似护法星魂的金芒，也不曾有任何响应。
赵峥想了想，又在心底呼唤‘天英星小李广花荣’的全称，命其显露威能。
下一刻，法相上金芒大作，旋即一道流光冲出体外。
“什么人？！”
“怎么回事？！”
惊呼声中，赵峥睁开眼睛看去，便见提枪背弓的小李广，已经出现在身前五尺开外的地方。原来是召唤系的。
杨高学等人知道这多半就是星魂护卫，但稍远处的百户旗官可不知道，眼见突然多了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俱都警惕起来。
“没你们的事，都给老子消停了！”
杨高学回头大喝一声，又好奇的端详着眼前的花荣问：“这便是赵公子的护法英魂？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
赵峥也没搭腔，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与花荣之间的联系，这种感觉有点像是用主意识操控分魂，不过花荣更具备独立性，却也更为机械。
眼下基本只能执行‘移动、警戒、攻击’，这三种大致的指令。
赵峥心念一动，小李广立刻弯弓搭箭，一箭急如流星正中五十步外的柏树。
而射完这一箭之后，花荣顿时化作光影，又重新投入赵峥的丹田法相当中。
就只有一击之力？
而且看方才那一箭的力道速度，也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赵峥脸上有些不好看，自己在幻境里受了如此‘羞辱’，最终难道就只得了个鸡肋不成？
“护法星魂还需在丹田法相之内温养。”
好在这时候洪承畴远远的传话道：“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你的臂助，甚至领悟出独有神通法术。”
原来还是养成系的。
这下赵峥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下意识就打开了系统，当初经历了陈子龙的梦境，系统里就莫名多了些星钻，也不知这一次收获如何。
不想主意识刚刚进入系统，就接连听到一连串的提示：
滴，本地加载的DLC已完成更新。
滴，足坛水浒108将资料片载入中。
滴，恭喜玩家获得第一张金卡，请领取成就奖励。
滴，检测到玩家获得的金卡，与原有紫卡之间存在重合冲突问题，默认采取上位替代，并返还一部分抽卡费用。
滴，您的星钻不够支持更换特殊技能卡。
滴，上位取代未成功，重合技能卡暂时锁定，请尽快凑足星钻重新解锁卡牌。
什么鬼？！
上回凝聚法相被认成是MOD，这回进了趟幻境，竟然又加载了DLC资料片。
足坛108将他倒是知道，是央视天下足球在08年推出的节目，将当时足坛108位球星与水浒108将相结合，根据球员及梁山好汉的特点，将他们一一对应。
破案了，果然是国产氪金游戏！
问题是上次载入MOD，就把自己神通给漂没了，虽然给出的太太后援团效果也不差，但总还是让人心里不怎么痛快。
这回不会又……
赵峥急忙将意识从系统里退出，然后再次内视丹田气海，发现法相里星芒尤在，只是暂时无法召唤花荣现身，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旋即他重回系统，先打开技能槽查看了一下，发现本来安装在第一个被动技能槽上的‘万人迷’，此时已经成了张乌蒙蒙的紫卡，模模糊糊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竟然是这张卡要被上位替代！
赵峥心下登时又紧张起来，别的功能倒罢了，可千万别把钻石产出的加成给替换没了。

第274章 来自央五的资料片
赵峥转向备用卡牌，果然有一张金灿灿的卡静静躺在那里，只是上面也被雾气遮蔽，看不出具体有什么功用。
伸手点了一下，获得提示：请尽快解锁。
按照方才获得的提示，应该是上位替代的时候，触发了‘万人迷’拆卸时需要100钻的限制，导致上位替代功能给卡住了。
赵峥看看提示框里那62.3枚星钻，心说果然是又在幻境里涨了一波——进去之前，他只有12.3枚星钻。
现在就指望着那首张金卡的成就奖励能给力些，帮助自己凑足100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发出语音指令：“领取成就奖励。”
然后就听叮~的一声，眼前浮现出‘星钻+30’的半透明图标。
啧~
盯着物品栏上方那92.3的星钻，赵峥无奈摇头，看来还得等上三四天才能解锁那张金卡了。
不过很快他又听到了一声脆响，眼前再次浮现出‘星钻+10’的半透明图标。
嗯？！
赵峥急忙翻看提示，却原来是更新资料片给的固定奖励。
这也是氪金抽卡游戏的老套路了，给的基本都是蚊子腿，但却正好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急忙又打开技能卡界面，然后再次触碰那张金卡，那金卡登时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旋即露出真容：
小李广&#183;贝克汉姆【被动】【金卡】【特殊】：耐力+25%、力量+10%、全属性+5%，显著提升长传能力，显著提升定位球能力，显著提升场外关注度、大幅提升商业价值、佩戴后获得钻石+50%；争议性增加，被针对几率增加，每次从技能槽取下需要花费200钻。
看到‘佩戴后获得钻石+50%’这一条，赵峥顿时喜笑颜开，这分明就是全方位的升级，最重要的是并没有漂没自己的护法星魂，比上回的MOD可强多了！
只可惜小贝最擅长的长传和任意球，在现实当中用处不大。
30%的耐力对赵峥来说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最有用的还是力量属性，配合强化羁绊&#183;刁奴欺主，总共增加了44%——他本来就是力量点满的底子，现如今只怕比董扬古更有资格宣称自己天生神力。
看看卡槽里的万人迷紫卡，果然已经消失无踪，赵峥顺手将这张金卡装备上，又想到方才系统好像还提到过，上位替代会返还一定的星钻，于是忙又看向了左上角显示的数字。
86.3星钻。
原本交完手续费后，就剩下了2.3钻，如今又多了84钻，看来是返还了半次十连。
虽然不是让人很满意，但多少也算回了回血。
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赵峥这才退出了系统，然后就见那两个连续扑街的掌印千户，正一左一右眼巴巴的打量自己。
“二位有何指教？”
赵峥多少其实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心思，果不其然，发问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便道：“敢问赵公子是如何通过考验，获得这护法星魂的？”
另一个紧随其后挠头道：“俺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通过考验。”
赵峥就猜到他们是为了这事，当下先反问道：“却不知二位进入幻境之后，都遇到了些什么考验？”
后开口那人，先苦着脸道：“俺进去之后，发现自己正在战场上，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打谁，两边就特娘的开打了，俺一想来都来了，那就打呗，谁知身子骨却不是自己的，一上手立刻吃了大亏，被人打落马下，活生生被战马给踩死了。”说着，他便连连顿足，恼道：“俺哪里想到，进了这幻境还要换成别人的身子，若是俺本人的身子，轻而易举就能杀个七进七出！”
果然每个人遇到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
说白了，这位是根本没弄清楚状况，就死于鲁莽行事。
赵峥看向另一边的怀庆府掌印千户，只听他叹道：“王兄是没想到，我却是想的太多了，我进入那幻境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个身量魁梧的头陀和尚，正坐在在路边酒家吃酒。
我一面琢磨这是水浒当中哪段剧情，一面暗暗观察四周围的情况，结果就发现店伙计和老板娘都有些不对，再然后又发现那酒里分明就加了蒙汗药。
我寻思着着应该是到了十字坡包子铺，但自己变成的这人又不像是鲁智深，因不知自身实力如何，对方都有什么人手，就想着先观察观察再说。
谁知正寻那张青套话时，忽觉身上不适，这才惊觉原来那头陀早已经吃了药酒，只是先前尚未发作罢了。
我情知不妙，抄起兵刃与张青夫妇斗了一场，杀了张青和两个伙计，怎奈无奈药力发作四肢酸软，最终被孙二娘给抹了脖子。”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若是不想这么多，和王兄一样上来就动手，以那头陀的身体素质，这十字坡的人加起来都不够我杀的！”
赵峥却不觉得他是想多了，而是观察的还不够仔细，若是能及时察觉‘自己’已经喝过药酒，也不至于会拖到药效发作。
当然了，不想这么多直接暴起杀人，或许也是破局的好方法。
但赵峥总觉得这试炼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专门做出了针对。
比如自己一贯耐力惊人，就给匹配了个腰子不好的软脚虾；那脾气鲁直的王千户，则成了战场上的菜鸡；而这怀庆府千户，多半正是因为凡事求稳，所以才摊上了十字坡幻境。
不过他也没有挑破，而是将自己遇到的情景叙述了一遍，当然了，前面三个护法星魂他是提都没提，只说自己是在吕方、柴进、花荣之间，选择了后者。
听说赵峥成了狮子楼的西门庆，先是靠武艺和神通苦苦支撑，后来凭着天赋神通，外加设局卖了个破绽，这才成功反制住武松。
那两个千户一时又都沉默下来。
赵峥面对的死局，对他二人来说也是万难破解的，而赵峥在这当中展露出来的胆大心细、机智百出，更是两人难以企及。
当然了，最最让两人难以效仿的，还是拥有两个神通加持的气运。
虽不是百分百服气，但两人也必须承认，赵峥能获得护法星魂并非运气，而是实至名归。
“哈哈哈哈！”
便在此时，盘坐在石碑前面的董扬古，忽然哈哈大笑着跳将起来——只看他猖狂大笑的嘴脸就知道，这厮必然也得了护法星魂！
这就叫两个掌印千户心里不平衡了，要说董扬古武力在他们之上，他们是承认的。
但这次进入幻境后，用的又不是自己的身体，难不成这憨货的聪明才智也高过二人不成？
不可能，决计不可能！
莫说是他们两个，连赵峥和杨高学也大感意外，于是忙上前询问董扬古究竟如何破局，又得了什么星魂。

第275章 这特娘也行？！
听杨高学开口询问自己得了什么护法星魂，董扬古下意识就往身上摸索，好像是打算从口袋里，把护法星魂给掏出来似的。
“星魂是寄居在丹田法相里的。”
赵峥见状提醒了一声，这厮连忙又闭目内视，不多时就见他身上射出一道星芒，落地化作个豹首环眼、手持双斧的黑大汉。
这不用介绍众人也都瞧出来了，必是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董扬古见状哈哈大笑，也把自己双锏拎起来，冲着李逵高高举起。
李逵举斧相迎。
此情此景，真好似大猩猩在照镜子。
约莫十来秒后，李逵才又化作流光钻进董扬古体内，这持续的时间比花荣长了不少，应该不是因为星魂之间的优劣，而是攻击比待机消耗更大。
董扬古还在笑个不停，直到杨高学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才如实道出了在幻境当中的遭遇。
却原来这厮进到幻境当中，就见自己站在某座石桥上，眼前一个魁梧汉子正满脸杀气缓缓拔刀，四下里还有七八人将自己团团围住。
董扬古一想，这肯定是先前听说的幻境考验，于是没等那满脸杀气的汉子拔出刀来，就冲他扑了上去，想要先下手为强。
结果等到动起手来才，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身子，而对面拔刀的汉子明显要强上许多，飞起一脚就把董扬古踹成了滚地葫芦。
董扬古也是个不吃亏的，当下趁机一个懒驴打滚撞出圈外，跌跌撞撞冲下石桥。
他却不是要逃，而是在桥头的卖云吞的摊子上，夺了两柄菜刀在手。
这时先前围住他的那七八人也都追了过来，董扬古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开膛破腹、抹喉斩首，砍瓜切菜一般将那几人统统斩杀。
然后他血淋淋的杀回了桥上，誓要与拔刀汉子见个高低。
不想那汉子却怂了，收刀入鞘转身就逃。
董扬古连追了两条街，引得路人无不骇然，却到底没能追上那汉子，正恼怒间，忽然冒出三个杀才口称哥哥、陆续来拜，而内中最合他心意的便是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听完他的描述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赵峥才试探着问：“那拔刀的汉子可有什么面貌特征？”
“听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
董扬古挠头道：“那厮脸上有块青色胎记，就跟俺屁股上那块差不……咦？他莫不是青面兽杨志！”
这会儿他也终于回过味来，一拍大腿恍然道：“怪不得一开始那些人都在喊什么二哥，后来街上又嚷嚷着，说什么‘牛二疯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董扬古代入，显然是杨志买刀时，带着人上前讹诈挑衅，结果被青面兽一刀枭首的破皮头目牛二。
而被董扬古杀掉的那些人，只怕正是牛二的兄弟伴当。
原本他们一伙人加起来也不是杨志的对手，需得开动脑筋才能通过考验，但眼见牛二忽然犯起了失心疯，把自己的兄弟全都砍瓜切菜一般杀了，正常人肯定会心下犯嘀咕。
再加上正常人一般也不愿意与疯子计较，所以杨志才会被他惊走，叫他误打误撞通过了考验。
这整个过程的逻辑是通顺的，但董扬古的做法却着实令人无语。
又是好半晌，杨高学才砸吧着嘴总结道：“看来要想通过这幻境试炼，要么就像赵公子一般，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要么就和这黑厮一般，是个脑袋有病的疯子！”
两个掌印千户都沉着脸没有开口，赵峥能通过试炼，他们虽然羡慕嫉妒，但总体还是服气的。
可这董扬古……
这特娘的竟然也能行？！两人均觉得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直到后面再度召开庆功宴时，仍旧是闷闷不乐。
董扬古却哪管这个，一边对着酒瓶吹、一边对着旗官百户们吹，直将他乱杀一气的举动吹成了英明神武。
旗官百户们不敢得罪他，表面上违心称赞，暗里却只道是傻人有傻福。
这期间，赵峥给那两个掌印千户治疗神魂创伤时，又有意外发现。
自己的‘战吼’的技能竟然还能给护法星魂充能，本来能量耗尽之后，要六个时辰才能再战，十二个时辰才能完全恢复。
而赵峥施展战吼后，当即就能召唤出八、九点钟的花荣。
这个发现让赵峥欢喜不已，眼下虽然无甚大用，但等护法星魂的实力增长到一定程度，这连续作战的能力可就大占优势了。
…………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天亮后没多久，洪承畴就放出了飞船，那掌舵的童儿竟还认识赵峥，主动笑着向他打起了招呼。
赵峥一边回应，一边恭维道：“先前见了张相的棋卒便觉玄妙，如今看来，却大大不如阁老身边这童儿。”
“不一样的。”
洪承畴摇头道：“那棋卒是张相随手点化而成，这童儿却是天然而生的器灵，与老夫并无多大关系。”
果然是器灵。
眼见洪承畴瞬移到了船上，脚边还有个五花大绑的范承谟，赵峥不由为难的看向了那石碑，这船离着悬崖还有半丈，若要把这石碑弄过去可不容易。
这时洪承畴忽然摊开左手，那石碑飘飘荡荡飞起，旋转着化作一尺来高，落到了洪承畴掌心里。
看着好似托塔天王一般的洪阁老，赵峥心下暗暗腹诽：有这本事你早用啊，昨天晚上硬是让人费劲从殿里抬出来。
不过对于上面的大佬明明能轻易做到，却喜欢让别人代其劳的行为，赵峥如今也已经有些习惯了。
当下向杨高学等人告辞，又与董扬古约定好联系地址，这才跳上船头拱手作别。
那飞船缓缓飘升，然后骤然间提速，穿云破雾直奔京城。
此行既得了护法星魂，又白嫖了一张特殊金卡，正可谓是得意而来、满载而归。
赵峥站在船头俯视着万里河山，忍不住就有些心潮澎湃，恨不能连时间也一并穿梭了，直接去到春闱的考场上，独占鳌头摘得桂冠。
直到那船飞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趁着距离京城还远，在船头盘膝修炼起来。
然后他就发现，在自己专心修炼的同时，护法星魂也在丹田法相里飞速成长，看来这小李广应该用来不了多久，就能真正派上用场了。
等到赵峥完成修炼，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远远的就已经能望见位于皇宫西苑的宝剑峰了。
和第一次见到宝剑峰的新奇不同，他心头涌出的是即将到家的温馨感——虽然来到京城也不过才四五个月，但这里显然已经成了他第二个家。
正觉归心似箭，远处云层里忽然传来嗡鸣声，好似是螺旋桨的动静。
赵峥想起飞骑军旧事，心中不由一凛，暗道莫非又是飞机头？
不过很快他又放宽了心，船上有洪阁老在，便是再来个成熟版的迦罗娜，也不过是送上门的俘虏罢了。
于是赵峥手搭凉棚，朝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看去，不多时果见黄橙橙的飞机头从云层中现身，不过坐在上面的却不是半兽人，更不是什么精灵，而是他的丈人叔张额图。
赵峥不由愕然，心说这飞骑军难不成改成机械军团了？

第276章 回京
正驾驶着飞机头的张额图，此时也已经看到了船头的赵峥，当即一推操纵杆，那飞机头便倾斜着身子靠拢上来。
离着还有五六丈远，就大喊道：“贤侄这是才刚随阁老从河南回来？！”
虽然离得不是很远，但那螺旋桨的动静着实不小。
“正是。”
赵峥也大声回道：“叔叔身下这铁疙瘩，莫不就是先前郑廉访所逐之物？”
“正是皋台大人当日所获。”
廉访和皋台都是对按察使的尊称。
张额图一面操纵那飞机头与飞船并行，一面有些无奈的的道：“前几日上面将此物拨予我用，我还当是要重建飞骑军，谁知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那天抓捕迦罗娜时，飞骑军的人员损伤不大，但角鹰兽却死伤颇多，且又事涉瘟疫——虽然先后检查了许多次，都没有在那些角鹰兽身上，发现有什么对人类有害的东西，但上面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将剩余的角鹰兽全都‘封存’了起来。
而张额图这个飞骑军统帅，自然也就光荣下岗了。
直到赵峥去河南之前，按察司也还没给他安排别的差事。
听张额图话里有些颓唐，赵峥忙又宽慰道：“既专门拨了此物给叔叔，足见上面对叔叔十分器重，即便不能重建飞骑军，也定然另有重用。”
“希望如此吧。”
张额图苦笑一声，心说上面对自己或许有些看重，但这回之所以拿出飞行器作为补偿，多半还是看了赵峥的面子。
毕竟赵峥这次可是被洪阁老钦点随行，而满京城有谁不知道，直隶按察使郑森郑大人的后台正是洪阁老？
说话间，已然离着京城不远，张额图又扬声道：“过两日得闲，不妨去家中坐坐。”
“一定、一定！”
赵峥大声应了，张额图又扫了眼船舱，这才有些不甘的操控飞机头停在了半空，目送飞船向着城门口降去。
看到赵峥站在船头，他就知道洪阁老必然就在舱内，方才主动迎上来，也不无借机攀附洪阁老的意思，可惜伴飞的时间有限，洪阁老又一直无甚反应，张额图最终也只能默默放弃。
飞船缓缓降落在城门的时候，赵峥还以为会引发不小的动静，结果城门口官民全都一无所查。
直到洪承畴托着塔下了船，又连船带童儿变作一幅卷轴收起来，才忽然有人觉察到了这边的异样，指着被五花大绑的范承谟议论纷纷。
随后城门口就有一名百户两名旗官，带着几个巡丁围拢上来，手按绣春刀满脸警惕的喝问：“怎么回事？这位大人因何被绑？！”
三个锦衣卫全都是盯着赵峥和地上的范承谟，却对旁边托着石碑的洪承畴视若无睹，显然洪阁老依旧在维持着某种障眼法。
“莫要误会。”
赵峥一边抬起手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一边向洪阁老投去请示的目光。
“把人送到按察司去。”
洪承畴只丢下这一句，便托着那石碑向城门走去，明明是极其显然的造型，却很快就混入人潮当中，连同头顶的绿色BUFF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峥得了洪承畴吩咐，立刻冲那为首的百户拱手道：“某是常山贡生赵峥，这犯官是洪阁老亲自锁拿进京的要犯，特命赵某将其送往按察司审问。”
那百户看看他英俊的相貌，再看看他背后的双股剑、掌中的亮银枪，顿时信了七八成，连忙拱手道：“原来是赵公子当面，失敬失敬。”
顿了顿，又半含试探的问：“既是要犯，是否需要在下派人随行护卫？”
“那自然最好不过。”眼见赵峥一口应下，那百户彻底放下心来。
当即点选一名总旗十个巡丁，又从左近关厢借了辆大车，护送着赵峥与范承谟一路赶奔北镇抚司。
路过城门口，赵峥特意查看，那些用来装肉糜的工具还在，但明码标价的牌子却已经撤掉了，显然城西的‘妖兽肉’已经成了绝响。
这一路上，赵峥倒是有想过，找范承谟询问一下，范家认贼作父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那范承谟也不知是身上有什么禁制，还是压根不想理会赵峥，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等到了北镇抚司，听说赵峥押送过来的，是洪阁老亲自锁拿进京的犯官，且还与山海教有所瓜葛，守门的军将自然不敢怠慢，忙请出了赵峥的师兄李定国接待。
在金吾将军府见过几面后，李定国面对赵峥时也早不是当初那冷硬态度，一口一个师弟的将他迎进值房。
既是师兄弟，赵峥自然没什么好隐瞒，把这次怀庆之行原原本本说了，连同自己对于范家的揣测也没瞒着。
不过李定国更关心的还是护法星魂的事，当场就让赵峥召唤出小李广，仔细观摩了一番。
赵峥见他郑重，便建议道：“师兄，若是要暂且瞒下此事，只怕先要同郑廉访协商好。”
李定国略一沉吟，摇头道：“阁老出巡绝非小事，各方都在关注，那河南又不是什么天高皇帝远的所在，便瞒也瞒不了多久。”
说着，在赵峥肩膀上用力一拍，笑道：“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你拿来在春闱上一鸣惊人，将这绝世天才之名夯实夯牢！”
随着李自成退居二线，直隶按察使的位置又被郑森渔翁得利，三李一系的势力颇有折损，甚至被郑森的南举派后来居上。
但也正因如此，无论是李定国还是李来亨都对赵峥寄予厚望，希望日后由三李所代表的寒门北举一系，能在赵峥手上发扬光大。
所以说赵峥拜李自成为师，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师父两个师兄，还预定了一整个派系。
…………
辞别李定国，从北镇抚司出来，赵峥一面往家赶，一面下意识打开了太太团MOD，发现春燕的好感度依旧是98没变，高夫人的好感度却滑落了两点，降到了94。
啧~
这奸情果然需要时不时去‘滋润’一下，才能长久维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柳如是的好感度莫名长了三点，变成了65——这阵子他完全没有与柳如是接触，好感度怎么反倒涨了？
难道是对自己有所思念？
想到那天柳如是跳的掌上舞，赵峥心下就有些雀跃，但最终他还是压制住了身体上的冲动。
钱谦益骨子里虽是个怂货，可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否则真逼得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却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却哪里知道，钱谦益其实早就冲冠一怒过了，只不过又被封神榜的法相给吓跑了。
一路无话。
等到了家中，赵峥迫不及待的跑去给母亲报平安，不想却在后院扑了个空，听留守的仆妇说，太太是和隔壁刘夫人一起去社里听戏了。
据说是张相府上的班子，趁着上月节过后暂时得闲，暂时放出来与民同乐。
说是与民同乐，其实没点关系手段的压根儿买不到票。
刘家的票是通过平西将军府搞到的，赵家的票则是青瞳给的，不过她顺便又拐走了青霞，说是最近在白石山那边发现个温泉，两妖准备带着青金和定春一起去泡温泉，捎带也能练习一下腾云驾雾之术。
赵馨倒是难得的两头都没凑热闹，乖乖待在家里陪关成德读书，看样子似乎也有意要冠上状元夫人的名头。

第277章 源头
悄悄叮嘱新近配给妹妹的丫鬟小桃，红袖添香可以有，但夜读书不行，最起码也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然后赵峥就想回去沐浴更衣，虽说北方的冬天比较干燥，但连着在鸟不拉屎的山顶住了几日，身上到底还是有些不爽利。
不想却被关成德叫住，仔细询问了大舅哥这次南下的遭遇。
赵峥连李定国都没瞒着，自然更不会对他欺瞒，除了那三个色胚认哥哥的事没提，旁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关成德听完沉吟半晌，忽道：“若有办法，或许应该多收集一些塞外部族、周遭各国的经典，或者是广为流传的故事。”
赵峥心中一动，追问道：“这是为何？”
关成德正色道：“兄长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无论是那通天河、还是这伏魔之殿，甚或是当初陈子龙梦境里的鬼市，全都建立在一些广为流传的故事当中。
那漠北丛林虽然神秘，想来细究之下，应该也能寻到出处才对——若按照兄长先前所言，类似的事情此后还会陆续发生，那么就应该奏请朝廷提前收集这方面的讯息，也好做到有备无患。”
“确实如此。”
赵峥缓缓点头。
关成德这番话的逻辑毫无问题，问题是只有他明明白白的知道，那忽然冒出来的漠北丛林，既不是出自游牧民族的经典，更和周遭属国毫无瓜葛，而是出自后世的一款游戏。
所以再怎么收集情报，最终也只会徒劳一场。
同关成德商量了一下，如何将这个建议呈报给朝廷，又勉励了他几句之后，赵峥这才心情沉重的从客院里出来。
打从确认那片森林出自艾泽拉斯之后，赵峥就总觉得最近这一年多发生的种种异象，或许和自己脑中突然多出来的后世记忆有关。
而关成德方才的推断，也进一步佐证这个想法。
如果以后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他真的是这次灾祸的源头，却又该如何是好？
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赵峥虽有忧国忧民之心，但要说让他为了天下苍生自行了断，就有些……
唉~
先不想那么多了，反正现在也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自己就是源头祸首，更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一旦自己舍生取义，这次天地异变就会停止下来。
暂时将此事压在心底，赵峥回到住处，春燕早领着两个小丫鬟翘首以待，进了门先问吃喝，又表示热水都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为大爷接风洗尘。
赵峥不甚饥饿，但在船头吹了半天风，却是有些渴了，于是点了道银耳羹。
等到他赤条条坐进浴桶里，那银耳羹也做好了，小丫鬟拿托盘举着，春燕一勺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怪道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那山顶野地里与一群男人厮混，怎比得了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软玉温香在怀的日子舒坦自在。
眼见自家大爷心情转好，那银耳羹也没一开始那么烫了，春燕从托盘里端起小汤盆，示意两个小丫鬟暂且退下，试探着问：“爷这回南下，可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
“嗯？”
赵峥扫了春燕一眼，心知多半是自己回屋时，尚未完全收敛的情绪被这小蹄子给瞧出来了，但也没有要同她解释的意思，于是含糊道：“是又怎得？难道你还能替爷分忧解难不成？”
“奴婢哪有这本事。”
春燕妩媚笑道：“让爷高乐高乐，放松一下倒还成。”
“小蹄子，晚上有你受的！”
赵峥反手在她怀里掏了一把，心下却琢磨着晚上先要同青霞温存温存，起码也得亲手丈量丈量这温泉洗凝脂的效果。
“哎呀~奴不是那意思！”
春燕嘴里娇嗔着，却把重峦叠嶂直往赵峥手心里塞，趁他攥个满怀之际，才试探着道：“是隔壁那董氏，近来她三番五次寻我打探爷的事情，我琢磨着，莫不如拿她做个梯子……哎呦~疼！”
赵峥发力并拢五指，没好气道：“什么梯子不梯子的，你这小蹄子莫要多事！”
他这才被幻境认证为色中魁首，听了春燕这话不免有些敏感。
心说自己若真想趟刘家的浑水，哪用得着你来牵线搭桥，早都把刘福临的妹妹、吴应熊的老婆给收用了，更何况是个主动奉上把柄的小妾？
从这一点就看得出那环境分明是有眼无珠，错将自己这正人君子当成了无耻淫贼！
而春燕见自家大爷似有不喜，顿时不敢再多嘴多舌。同时心下暗暗纳罕，都是寡妇，那董氏论姿色也不在高夫人之下，却怎么大爷竟就对她不感兴趣？
是不喜欢这一款的，还是说嫌弃她是小妾，身份上不够刺激？
春燕觉得应该是后者，但自己明明也说过，是拿董氏做个梯子，隐藏的意思大爷应该是能明白的，却怎么……
等到疑神疑鬼的伺候着赵峥洗完了澡，却忽听赵峥吩咐道：“你给刘家传话，让那董氏晚上连同刘贤一并过来，就说我有件事情要向她们母子求证。”
一听这话，春燕愈发奇了。
既然不准备收了董氏，却怎么还要叫她晚上带着儿子一起过来？
但碍于赵峥先前的态度，她也没敢多问，答应一声，将赵峥先交给两个小丫鬟服侍，便亲往刘府去寻董氏。
路上她冥思苦想，快到刘府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自家大爷就喜欢当着人家儿子的面……
噫~
饶是春燕为了固宠无甚底线，想到这种可能也不禁一阵恶寒，心说自家大爷果然非是一般好色之徒可比，竟然喜欢这样的调调！
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毕竟天下哪有那么多高舆一般的‘大孝子’？
况那刘贤瞧着还是个争强好胜爱面子的。
春燕全然不看好自家大爷的‘计划’，摇头叹息一声，上前叫开了刘府的角门，轻车熟路的寻到了董氏的住处。
刘关氏在家的时候，董氏一般都闲不下来，但刘关氏不在家的时候，她还是比较清闲的。
此时她正在修剪刘贤刚发下来的新校服，忽然见到春燕从外面进来，忙起身笑脸相迎：“妹妹怎么有空过来，快坐、快坐。”
说着，就急着要去泡茶。
“别忙活了，我传完话就走。”
春燕伸手拦住，面无表情的道：“我们爷从南边儿回来了，说让你晚上去见他。”
“啊？！”
董氏吃了一惊，旋即红着脸嗫嚅道：“这、这府里近来管的甚严，晚上、晚上怕是……”
“你想什么呢？”
春燕不屑哂笑：“我们爷是让你带着刘二爷一起去，说是有件事情想向你们母子求证。”
董氏听了不由愕然。
春燕见她如此，摇头叹道：“我原想遂了你的意，可我们爷却似乎另有想法。”
她说的‘想法’，自然是那恶趣味。
但落在董氏耳中却仿佛炸雷一般，只当赵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准备把自己当初那番撺掇揭露出来。
而他指名道姓要贤哥儿跟去，或许是想先在儿子面前，拆穿自己个母亲的丑恶嘴脸？！
眼见董氏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春燕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以己度人，只当董氏是因为受了自家大爷的恩惠，又觊觎自家大爷生的俊俏，所以才对其暗生情愫。
如今舍了脸面主动攀附，却被‘心上人’狠心拒绝，也难怪她会如此反应。
但春燕既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不可能把自己胡乱猜测的那些说出来，只能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就准备离开。
“等等！”
这时董氏忽然一把扯住了她，激动道：“求妹妹帮帮忙，我想先见赵公子一面！”
“这……”
春燕蹙眉：“有这个必要吗？”
话音未落，董氏便径自屈膝跪倒，连连磕头道：“求妹妹发发慈悲，等见了赵公子我肯定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妹妹！”

第278章 哪个经得起
赵府。
赵峥仰躺在薄竹片拼成的逍遥椅上，一只240斤重的石锁正绕着他的双脚上下翻飞，仿佛是正在花丛间流连忘返的蝴蝶一般。
这石锁自然只是普通的石锁，但因为他双足抬起落下的动作舒畅自然，且只有在接触到石锁的瞬间，才会极其微弱又十分快速的抖动，所以看上去就像是那石锁活了过来，正不断纠缠着他的双脚。
这是赵峥近来开发出的锻炼方式之一，看似悠闲，实则身下这张劣质竹椅承受他本人的重量就已经勉强，根本无力承接那石锁的冲击。
所以每次抬脚与石锁接触的时候，他全身重量其实都是靠另一只脚在支撑。
而躺倒的姿势，又进一步增加了维持平衡的难度。
即便把身下的躺椅抽走，他依旧可以维持现在的姿态动作，只是那样一来就少了这份悠闲惬意，弄的好像是要特意博人眼球一般。
最初的时候，为了维持表面上的优雅，颇费了赵峥不少心思。
但现在他早已经驾轻就熟，甚至可以一边锻炼双足一边分心思考别的问题——譬如说，那显著提高的长传和定位球，到底能在现实当中派上什么用场。
到底是自己意外获得的第一张金卡，若是不把潜力充分挖掘出来，就总觉得亏了。
可一时间又着实想不出什么正经用途。
正发愁之际，就见春燕匆匆自外面走了进来，先冲赵峥道了个万福，然后唤过两个正在廊下偷看赵峥锻炼的小丫鬟，给她们一人铺派了一个要去前院兜兜转转的差事。
小丫鬟们虽然意犹未尽，可也不敢不听春燕姐姐的吩咐，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她们前脚刚走，院外忽又闪出个柔弱娇媚的身影，却不是隔壁的董氏还能是哪个。
眼见董氏快步上前对着自己屈膝跪倒。
赵峥微微蹙眉，脚尖顺势一挑一拨，那240斤的石锁就打着旋飞到了墙角，近乎悄无声息的落地，与其它石锁排成了从大到小的标准队列。
随即，赵峥坐直了身子，有些不满的看向春燕：“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请董姨娘和贤哥儿晚上一道过来吗？”
“公子莫要怪罪春燕妹妹。”
董氏立刻五体投地，代为答道：“是贱妾执意要见公子，所以强行跟了来。”
说话时，她两手紧紧扣在青石板上，十根葱指白里泛青。
事情拖的越久，董氏就越后悔当初不该贸然行事，那时候她被刘甯殴打威胁，只当自己的处境从此愈发艰难，所以才会抓住眼前的一线生机愤而反抗。
可现在看来，被刘甯殴打似乎只是一场意外，那吴应熊年前年后也消停了许多。
这一来，就愈发凸显的当初行事过于草率。
但董氏虽表面上看起来柔弱，却从来就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既然已经铸成大错，那便只能竭尽全力的弥补！
“是吗？”
赵峥这才将目光转向了董氏，略一沉吟，又冲春燕摆了摆手，正一副提心吊胆模样的春燕，立刻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
春燕离开后，赵峥清了清嗓子，摆出道貌岸然的姿态，正想告诉董氏，自己并没有揭穿她的意思，而是意外遇到了她的弟弟。谁知还未开口，原本匍匐在地的董氏，便以与相貌气质完全不符迅捷，猫儿似的顺着他脚飞快攀附上来。
她姿态放的极低，柔软丰盈的弧度直从赵峥脚尖一路裹揉到了大腿，弧度明显却不失饱满的下巴枕在丹田气海上，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桃花眼抬头仰望。
那神态那动作，就仿佛是一条自知犯了错，正等待主人鞭笞责骂的小兽。
董氏攀附上来的时候，赵峥其实是有一万个机会将她推开，或者闪身躲避的——但若是真能做到这一点，他又怎会被董平、周通、王英尊称为‘哥哥’
所以这期间他唯一做出的反应，就是将两只脚牢牢钉在地上，用身体而不是竹椅，承担了董氏攀附上来的全部分量。
居高临下与那桃花眼四目相对，原本到了嘴边解释也卡了壳，半晌才化作一句：“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本山大叔果然没有忽悠人，这双脚一旦落地，属于正人君子的理智也跟着离开了高地！
却听董氏娇声道：“只要公子能帮贱妾保守秘密，贱妾一定竭尽所能让公子满意。”
她檀口中吐出的芬芳，仿佛比龙虎气更具穿透力，非但扰动了丹田气海，连心脉都受到了催动。
感受着体内最原始的悸动，赵峥不自觉吞了口唾沫，原本经历了柳如是的洗礼，他本以为自己的耐受力获得了极大的提升，不想却还是……
只能说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女人，果然都有其独到之处！
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伸出了禄山之爪。
董氏顺从的撑起身子，毫无隔阂的接纳了他的抚摸，但片刻之后，却又掩着衣襟爬起身来，低头羞声道：“今儿有些不便，妾方才出来的太急，不好在外面逗留太久。”
紧跟着又含情脉脉的看向赵峥：“且等明日妾提前安排妥当，再来服侍公子。”
“咳~”
赵峥轻咳一声，姿势别扭的翘起了二郎腿，重新摆出道貌岸然的嘴脸道：“我找你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董扬古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过？”
“扬古？！”
董氏原本见他忽然‘改口’，正有些提心吊胆，却不想忽然从赵峥这里听到了亲弟弟的名字，当下激动道：“他、他是我弟弟，赵公子，您、您是在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你弟弟？”
赵峥微抬下巴，示意董氏说清楚些。
董氏忙解释道：“因为家父家母死的早，我委身刘家做了侍妾，扬古也跟着我一起到了刘家，跟着读书识字，平时也帮着刘家做些力所能及的零活儿。
后来刘家犯了事，贱妾被押送到了京城，扬古就暂时留在了真定府——可等我后来派人去真定府接他时，却听说他早就离开了真定，从此便再无音讯！”
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晃过去十来年，我、我只当他早已经、早已经……”
“你那兄弟身上可有胎记？”
“有的、有的，就在尾巴骨附近！”
这就都对上了，赵峥去屋里取了那张图画，展示给董氏道：“你且瞧瞧是不是这样的。”
虽然十余年没见，但弟弟的音容笑貌董氏却从未淡忘，迫不及待的接过那图画来看了一眼，顿时泪如滂沱：“是他、是他、就是他没错！”
说着，又噗通一声跪地，抱着赵峥的双腿激动的追问：“求公子告诉我，我那兄弟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第279章 立誓
傍晚。
刘贤骑着驴从国子监回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因为在今天的实战课上他两战两败输给了曹寅。
而众所周知，小曹曾被李芸当众击败，这四舍五入一合计，岂不就等于自己连个女人都打不过吗？
这让刘贤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他倒也不指望能像大哥刘烨、或者隔壁赵峥那样，在同辈当中难寻敌手，但总不能连女人都……
有些气闷的把驴交给马夫照管，他一路穿行在亭台楼阁之间，刚开始只顾着想心事，未曾留意到四周围的情况，后来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
府里的仆役妇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
上次出现类似的情况，还是母亲被刘甯殴打羞辱的时候，难道说是母亲又被……
刘贤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阴沉的锅底仿佛，二话不说转头就去了董氏院里。
进门后，就见母亲正捧着张纸怔怔出神，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哭的又红又肿。
果然！
刘贤将拳头攥的咯咯作响，凑到近前先看了眼那纸上的画着的图案，却见上面是个桃子似的东西，中间还有块古怪的污痕。
这是什么？
难道是羞辱母亲的新花样？
“娘！”
刘贤咬牙问道：“是不是太太又欺负你了？！”
董氏这才发现儿子回来了，急忙起身道：“不是，怎么会，你误会了！”
然而她越是否认，刘贤就越是认定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即一屁股坐到了炕桌对面，重重一拳捣在桌上，恨声道：“你等着瞧，我早晚叫那恶婆娘生不如死！”
“嘘~”
见刘贤这话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声音甚至还拔高了几度，当即唬的董氏脸上没了颜色。
她那日之所以莽撞行事，其实有一半是担心儿子早晚按捺不住性子，闯出祸事来。
自家贤哥儿虽也算出挑，却怎敌得过大少爷的天赋、人脉？
倘若真要是当面闹翻了，大少爷会护着庶出兄弟，还是站在亲生母亲那头，根本不用想就知道！
当下她忙呵斥道：“你胡咧咧什么！太太一早就和隔壁李夫人去听戏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刘贤这才记起，好像家里确实得了两张戏票，旋即纳闷道：“那你这是……”
“贤哥儿！”
董氏一把扯住儿子的袖子，激动道：“我找到你舅舅了！”
刘贤愣怔了一下，这才反应母亲说的是什么，急忙追问：“怎么找到的？！舅舅现在在什么地方？！”
董扬古走失时他已有五岁，对舅舅的事情自然也是有印象的。
“你舅舅在河南！”
董氏一边流眼泪一边骄傲的笑着：“他在按察司里做千户，半点不比关家舅爷差！”
听说自家舅舅也做了千户，刘贤也是欢喜不已，毕竟他从小就有些羡慕哥哥身边有两个舅舅帮衬。
不过高兴了一阵子，他忽又觉得不对，疑惑道：“舅舅既然都已经做了千户，却怎么一直音讯全无，从来不联系咱们？”
难道是舅舅做了官之后，就瞧不上母亲这个给人做妾的姐姐了？
眼见儿子表情变差，明显是误会了什么，董氏忙又解释道：“你舅舅也一直在找咱们，不过他当年撞了邪，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先后来过京城两次，却一直没能找到咱们！”
说着，又忍不住哽咽：“我当初让你舅舅在真定府等消息，他却想来京城搭救咱们，因走的急了错过宿头，这才在赶夜路时中了邪，后来又稀里糊涂流落到河南，吃了好几年的苦才熬出头来。”
刘贤听了，也不禁为舅舅的遭遇感叹。
旋即又好奇道：“那你和舅舅是怎么联系上的？”
“这不是隔壁赵公子跟着洪阁老，去河南怀庆府公干吗，正好你舅舅也领了同一个差事——多亏赵公子心细，听了他的遭遇觉得熟悉，回京后就把我找过去询问，这才让我们姐弟俩有机会团聚。”
董氏说着，把先前捧着的纸片递给儿子：“这是从你舅舅身上描下来的胎记，一丝一毫都差不了！”原来如此。
“那可真是要多谢赵大哥了。”
刘贤又追问：“娘，既然得了舅舅的消息，你准备什么时候与他联络？”
“自然是越快越好。”
董氏道：“不过这事需得先禀明太太，不然日后被太太知道了，只怕又要责罚。”
“哼~”
刘贤冷哼一声，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或者说他迫不及待想让人知道，自己有一个25、6岁就已经做了千户的舅舅。
“另外……”
董氏略一迟疑，才坚决道：“我想让你舅舅调到京城来！”
“这……”
刘贤闻言蹙眉：“这只怕没那么容易，再说那恶婆娘多半……”
“贤哥儿！”
“太太也未必愿意，说不得还会从中作梗！”
“所以这事我没打算惊动太太和大少爷，而是想悄悄的托人把事情办妥。”
悄悄的托人把事情办妥？
刘贤听母亲这么说，脸色却一下子难看起来，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咬牙质问道：“姨娘莫不是又要去求那吴应熊？！”
看他神态、听他语气，董氏隐约明白了什么，脸上也一下子褪去了血色。
半晌才嗓音干涩的颤声道：“你、你是不是已经知、知道……”
刘贤缓缓点头：“本来我就有所怀疑，上回姑姑对你痛下毒手，我就知道……”
董氏打摆子似颤抖着，两只手用力遮住脸庞，身子软软的顺着炕沿往下出溜，最终蹲在地上无声无息泪如滂沱。
就算刘关氏平日对她的羞辱再多再重，也远不如被亲儿子当面戳穿来的深沉。
刘贤站起身来，下意识想要搀扶母亲，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咬咬牙，硬着心肠道：“以前寄人篱下就算了，如今咱们既然已经搬出了，姨娘就该与那吴应熊划清界限，若是再……我倒宁愿舅舅别来京城！”
平时两人独处时，他更习惯称呼董氏为‘娘’，如今这接连两声‘姨娘’，恰如两柄刀子插进董氏心头。
但董氏却也没有解释，因为她压根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是因为担心吴应熊对他下手，所以才不得不屈从吴应熊——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让儿子背负愧疚？
她勉强整理了一下心绪，抹着眼泪道：“你放心，我再怎么也不会去求那吴应熊的。”
“你发誓？！”
刘贤却并不是十分相信。
这态度再次让董氏心下酸痛，但还是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发誓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民妇日后若再与那吴应熊有私，便五雷轰顶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刘贤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也跟着郑重道：“若果真有违此誓，我便与母亲一起应誓！”
见儿子如此不相信自己，甚至不惜为此赌上了性命，董氏心下有些悲凉，知道在儿子眼中，自己多半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堕落妇人。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弟弟能调到京城来，只要儿子日后能有个依靠，自己便是再堕落些又如何？
原本发现自己很可能误会了赵公子的意思，她还一度有些动摇，但现在么……
既然已经立誓绝了平西将军府这条路，那自然就只有孤注一掷，在另一条道上走到黑了。

第280章 家长里短
当天晚上。
赵峥特意躲在瞭望楼的楼顶，想要给青霞一个惊喜。
只是还没等他察觉到青霞的踪迹，就见有一团白影‘嗷嗷’叫着冲进楼里。
看来是被定春给发现了，赵峥无奈起身迎到了楼梯口，对着冲上来的定春张开了双臂，然后就见定春如一道白色闪电般从自己身边掠过，扑向了放在茶几上的食盒。
看它用鼻尖熟练顶开盒盖的动作，就知道这狗东西不是头一次吃‘自助餐’了。
赵峥本想要矫正一下定春的行为，但紧接着就被人撞了个满怀，仅那带球撞人的惊人弹性就知道必是青霞无疑。
这下他也顾不得理会那狗东西了，抱着青霞好一番耳鬓厮磨，然后又不出意外的以烫伤舌头收尾——单只是突破通玄境，并不能让他柔软的舌头无惧青霞动情时的灼热。
或许要等打通内循环，对身体进行持之以恒细致入微的强化后，才会有一定程度的改变。
但有变化还不够，事关下半生的幸福，赵峥肯定得确保万无一失才敢动真格的。
两人相拥着互诉了别情，赵峥先向青霞展示了小李广花荣，青霞也头一次展示了自己腾云驾雾的能力——以前青瞳怕出事故，不让她在人前随意演练，这回去白石山总算是考上了驾照。
别说，这白色祥云着就是比妖风卖相要好，衬的青霞本就出众的容颜，愈发像是九天玄女下凡一般。
就是这祥云比预想中的要大了许多，约莫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按照青霞的说辞，这是因为她腾云的能力还不够熟练，所以需要聚集起超量的云朵才能维持飞行，等以后逐渐熟练，也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了。
赵峥踩上去试了试，发现这云层中央是平整的实心，表面看上是脚踩祥云，实际触感更像是踩在一张毯子上飞行。
赵峥在云彩上跳了跳，发现比实际地面还要坚硬结实，便顺嘴儿问了句：“别人驾云时，也是这样站在上面的？”
“不一样的，青瞳姐姐腾云时……”
青霞说到半截卡了壳，呡着水润诱人的红唇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伸手冲着赵峥一指，从掌心里飞出一大团蛛网，密密匝匝的贴在了赵峥身后。
赵峥一开始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来发现那蛛网看似是黏在自己身上，实则却是人字形‘立’在云朵上的。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身后的蛛网也顺势调整了角度，表面上看，赵峥只是身形略略歪斜，其实整个人都躺在了蛛网沙发上。
青霞顺势解释道：“青瞳姐姐腾云时，身后都会有无形的云气托住，偶尔还会用云气捶腿捏肩。”
果然还是施法者玩儿的花，若不是听青霞揭露，任谁想得到那些腾云驾雾的高人，其实正一边道貌岸然的飞行，一边躺在云气上享受马杀鸡？
可惜青霞现在只能弄出这种地板型的云气。
两人绕着赵府贴地飞行了几圈，然后便降落到了瞭望楼上。
赵峥从祥云跳到楼顶，回首看时，发现这云彩非但大，而且还十分厚重，将近能有八尺左右，以至于他站在云彩旁边，都看不到正中间的青霞。
“等一下，先别收起云彩！”
赵峥心下一动，忙让青霞暂时就这么漂浮在半空，然后对她邀请道：“咱们一会儿组队再飞两圈怎么样？”
青霞虽然不知道赵峥突然改了主意，但还是立刻脆声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赵峥就透过云层看到了绿色的团队BUFF，看来这云雾并不是实体，至少没被系统识别为‘实体障碍’。这是赵峥在山顶闲极无聊时，测试出来的简单组队办法，只要他明确提出要组队，对方也真心实意的答应，就会临时结成队友。
但这种办法结成的队友，却最多只能维持一两个时辰，并不能长期维持下去。
反之，洪承畴安排下布阵的任务后，董扬古就一直是顶着BUFF，直到他从水浒幻境里出来，持续了好几天的团队BUFF才终于消失。
但他试图让杨高学给自己安排两个旗官做长期队友，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这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赵峥暂时还不得而知，等以后搞清楚了，倒是可以给家人朋友都添一个长期BUFF，那样就不用担心有人伪装成亲朋好友来欺骗自己了。
等青霞收了神通，赵峥又与她并肩坐在房檐上聊了好一阵子，直到李桂英从戏园子里回来，特意差人来请，两人才不得不依依惜别。
李桂英出去了整整一天，状态明显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好，显然这一天玩儿的还算惬意。
赵峥本来想给母亲‘吼’一嗓子，恢复恢复状态，却被李桂英给拒绝了。
“可别了，上回你喊一声，让我大半个晚上没睡踏实。”李桂英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又笑道：“成日在家待着还不觉什么，这一出去个顶个都在夸你，连指挥同知家的太太，跟我说话也都是柔声细语的，瞧着一点架子都没有。”
对她而言，戏台上的表演精彩与否都是次要的，只要能听别人夸赞儿子，她就觉得不虚此行，尤其内中还有很多人的身份，还是她前半辈子做梦都不敢高攀的。
赵峥见状，想上前帮母亲揉揉肩膀，李桂英却反手捉住他的手腕，欣慰中又带着一点遗憾的道：“你如今真是有出息了，可惜你那死鬼老爹看不到，若不然……”
“娘~”
赵峥怕她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忙截住话头笑道：“过阵子等我中了状元，咱们就回真定府祭祖，到时候把这些好消息一股脑都告诉我爹。”
“那自然最好不过！”
李桂英顿时眼前一亮，她虽不是那种爱显摆的性子，可儿子中状元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要跟老街坊、老姐妹们好生掰扯掰扯的。
想了想，又道：“等你做了官儿，就想办法把你舅舅一家也调到京城来，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怕他在真定府有个好……呸呸呸，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赵峥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了罗汉床的脚踏上，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嬉笑道：“您哪里老了？我看分明是越活越年轻了，每回听到隔壁关姨唤您姐姐，我心里头都替您不忿呢！”
“一边去，就知道拿你娘寻开心。”
母子两个说说笑笑，赵峥又把在怀庆府的经历一五一十跟母亲说了，连王英、周通、董平的事情都没隐瞒，只笑的李桂英前仰后合。
最后摩挲着儿子的头，无奈叹道：“你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唉，以后怕是有玉茹头疼的——好了，都已经这般时候了，出去几天你肯定人困马乏，早些回去睡下吧。”
赵峥吩咐丫鬟在母亲睡下前，帮她泡泡脚松松筋骨，这才回到了住处。
然后他就突发奇想，给春燕套了个BUFF。
具体效果怎么评价呢，只能说是‘如有’。
毕竟男女之间的默契，在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不同姿势之下，本来就会有一定程度的浮动，增加百分之十的团队配合，并不能给两人之间的互动带来质的飞跃。
或许用在‘新人’身上，效果会比较明显？

第281章 看人真准
【补更完毕】
转过天一早。
赵峥和春燕还在床上举行返场小段，就接了小丫鬟禀报，说是张玉茹来了。
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慌忙跳起来洗漱。
赵峥一边系扣子一边赶到母亲院里，就见李桂英正拉着张玉茹窃窃私语，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动情的话，眼角都有些红润。
赵峥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话题不可深究，否则对自己绝无好处，于是上前插科打诨道：“我还说晚上去瞧你呢，不想你就等不及过来了。”
“我是来看母亲的，又不是看你。”
张玉茹傲娇的一甩头，旋即却又忍不住嘀咕道：“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自从年节时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正在破境的赵峥，李桂英就让她提前改了称呼。
瞧她这副模样，赵峥愈发肯定方才那话题对自己不利，当即对母亲笑道：“娘，我先借您儿媳一用。”
说着，拉起张玉茹就往外走。
“做什么？我一会儿还要去衙门点卯呢！”
张玉茹嘴上还使着小性子，身体却诚实的很。
赵峥拉着她出了家门，来到东城一家裁缝铺前，也不管时辰尚早，哐哐的就砸起了门。
“来了、来了，谁啊？这么早就来敲门！”
店家不满的回应着，睡眼惺忪的打开门，还不等看清外面是谁，先就有一道银芒扑面而来。
店家下意识伸手阻拦，却见落在手上的是枚小银锭，他顿时两眼放光精神为之一振。
赵峥边拉着张玉茹往里走，边问：“我初九那日定做的东西，做好了没有？”
似他这般黑夜萤火虫一般男人，店家自然不可能不记得，等下忙道：“做好了、做好了，四天前就做好了，只等着客爷您来提货呢——您稍后，我这就给您取来。”
说着，就急急忙忙进到了里间。
“什么东西？”
张玉茹此时也不顾上使性子了，满怀期待的问：“你给我做了件新衣服？不会是结婚用的礼服吧？！”
说着，原本英气的脸蛋上尽是少女娇羞。
赵峥捏了捏她挺翘的琼鼻，无语道：“结婚礼服哪有让男方准备的？”
“那是……”
张玉茹还待再问，就见店家从里间扛出个一人多高‘怪物’，身形似熊，皮毛却黑白分明。
赵峥伸手接过来，又转递给看呆了的张玉茹，耸肩道：“喏，这是香囊的回礼——我本来还想晚上给你个惊喜呢，谁知你一早就跑了来。”
张玉茹这回却顾不得与他拌嘴，先是小心翼翼接过来，发现这东西轻飘飘、软绵绵的，只有表层皮毛是真的，里面却是填充的棉花等物。
她一会儿举高高，一会儿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把玩了好半天，才想起询问赵峥：“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应该是叫貊吧？不过我更喜欢叫它熊猫或者猫熊。”
赵峥伸手在那熊猫抱枕上摸了摸，笑道：“我瞧你每回见了定春，都是一副想摸又不好意思摸的样子，就想着给你弄个差不多的玩偶摸个够。”
话音未落，张玉茹就扑上来抱住了他，力道之大几乎把中间的熊猫玩偶给挤成2D的。
总算她还顾忌着身边的店家，没有主动献吻，否则就该发现赵峥的舌头上，还残留着昨天晚上的战损了。
抱了好一会，她才松开赵峥，摩挲着手里的玩偶小声道：“谢谢你，我小时候被狗咬伤过，所以一直有些怕狗，但定春又实在是太可爱了……”说着，她兴奋的蹭着熊猫玩偶的大脑袋：“这只猫熊就和定春一样可爱！”
看的出她是真的十分喜欢这件礼物，回去的路上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哪怕赵峥劝她先放在赵府，等晚上散衙后再来取，她都没有答应。
“我、我晚上或许没空过来，大不了先在衙门里放一会儿！”
张玉茹心虚的说着，好像生怕赵峥会阻拦一般，抱着玩偶翻身上了坐骑，开开心心的去找小姐妹们炫耀去了。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和衙门里的女军相处的十分和睦。
这下赵峥就放心了，毕竟总听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担心张玉茹在衙门里受人排挤。
这注定是个忙碌的早晨。
赵峥前脚刚送走张玉茹，后脚董氏和刘贤母子又到了，他们自然是来感谢赵峥，帮忙找到了董扬古。
刘贤进门后，就认认真真的对着赵峥磕了个头，拱手道：“大恩不言谢，日后哥哥但有用到小弟的地方，只管言语一声，刘贤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他这一声‘哥哥’，差点没把赵峥PTSD叫出来。
当下连忙扯起刘贤道：“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换了别人也一样会这么做的。”
刘贤却苦笑摇头：“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根本不会想到小弟还有个舅舅流落在外。”
听这意思，他暗里对刘烨也有些幽怨啊。
赵峥与他寒暄了几句，便道：“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差人你们府上请你哥哥过来，还有老马、姚仪、岳升龙、杨琛几个。”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贤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拱手道：“若是要紧，小弟这便去帮哥哥把人请来。”
“确实是一件要紧事。”
刘贤正憋着劲儿想报答赵峥呢，听他这么说，立刻就要出门去跑腿。
走出几步才想起还有母亲在，回头看时，却见董氏正与春燕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想起母亲说过与春燕相厚，还想托春燕帮忙讨要‘彩头’，刘贤略一犹豫也就没管董氏，自顾自的去帮赵峥召集众人。
他却哪里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董氏就独自走到了赵峥面前。
赵峥见她靠近，心下顿时纠结起来，自己这才送走未婚妻，转脸就和旁的妇人兜搭，岂非坐实了渣男之名？
想到张玉茹离开时那一脸的幸福笑容，赵峥板起脸来冰清玉洁的道：“昨儿是个误会，赵某向来说话算……”
不等他把话说完，董氏便直接撞入他怀中，双手揽住他的脖子，踮着脚主动奉上香吻。
又来？！
昨儿是一时没有提防，但今儿自己可不会再重蹈覆辙！
赵峥微微仰起头，伸手欲要将她推开，却冷不丁却被董氏施展了定身咒。
咒语是这样的：“贱妾已经同春燕妹妹商量好了，愿意一起服侍公子。”
这、这这这……
赵峥内心激烈的挣扎着，高傲的头颅却一点点垂落，直到董氏的烈焰红唇死死裹住。
春燕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道这董姨娘看人还真准，自家大爷嘴上推三阻四的，身体却诚实的很，所以任凭百般劝慰、千般算计，也不如实打实的投怀送抱管用。

第282章 方向反了
直到春燕将董氏送出门，赵峥唇齿间仿佛还游荡着肆意的芬芳。
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不想竟比柳如是还要果决大胆——柳如是要对自己‘下手’，还得借酒壮胆呢。
而且还一上手就是王炸……
亏春燕这小蹄子也敢答应！
“爷~”
正自回味，春燕又从外面折了回来，请示道：“要是没别的事，奴婢就去安排了。”
刘贤是去叫人了，又不是一去不回。
再说就算一个个亲自上门通知，刘烨也肯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找上门。
所以觉得方才那一吻会直接诱发天雷地火的人，完全就是在小觑赵某人经久耐磨的优良品质。
此时面对春燕的请示，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嗯’。
家里不安全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中介啰！
目送春燕再次离开，赵峥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丢掉了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发虚。
不久之后刘烨前来赴约，就更是让赵峥心下的别扭达到了顶点，当初他拒绝刘关氏和董姨娘，既是不想趟那一潭浑水，也是担心会出现眼下这种窘迫。
但要说就此悬崖勒马……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拒绝得了双倍诱惑？！
见赵峥有些神思不属的，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刘烨关新的探问道：“赵兄，莫不是这次去怀庆府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会。”
赵峥这才从纠结中惊醒，打着哈哈道：“我不过是跟去打打下手，再说有洪阁老亲自坐镇，能有什么麻烦？”
“那你今日召集我们几个是想？”
“这事儿且不着急，等人到齐了再说。”
眼下还不到谈正事的时候，而赵峥又因为心里有鬼，不想让气氛重新冷下来，于是便随口问起了积案清理小组的近况。
“我和岳兄都在闭门准备春闱，只剩下姚仪和马应祥两个，多少有点独力难支——我听说打从初七各衙开门办公，他二人领了件关厢灭门案，连着查了十余日也不见有什么收获。”
“又是关厢的案子？”
所谓关厢，就是修筑在城门外的街道。
因灵气复苏的缘故，大多数城市的关厢都已经废弃了，毕竟待在城外实在过于危险。
但京城到底不比别处，因为有足够的利益驱使，近年来关厢非但没有废弃，反而变得愈发膨胀臃肿，堪称是三教九流荟萃之地。
每年顺天府接到的案子，差不多有一半都发生在关厢，另外还有三分之一在下属州县，城内相对要平静许多，当然了，地价也要贵上不少。
“其实城里也不太平。”
听赵峥吐槽关厢案子多，刘烨摇头道：“听说最近接连破获了几桩教案，都是红莲宗的信徒试图向举人们传法。”
“是文举人吧？”
“自然是文举人，咱们武人谁会吃饱了撑的，去转修那邪门外道。”
嘶~
赵峥沉吟片刻，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红莲宗为何如此头铁，偏要在朝廷力量最为强大的京城传教，搞的自己狼狈不堪，还见不到多少成效。
直到听说红莲宗正试图向那些文举人传法，他才猛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会不会红莲宗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各省举子来的？！
要说这世上最渴望超凡力量的群体，大概就是那些屡试不第，又早已断绝了武道前途的读书人了。
眼下春闱在即，估计还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但等到春闱结束之后呢？
那些年事已高，近乎绝望的落榜老儒，会不会选择转修红莲佛法？
而能考中举人的，即便没能成为修士，在当地也多少会有一些名望人脉，若是这些人转修了红莲佛法，回到地方上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到那时，只怕就变成‘散是满天火星’了。虽然未必能一举形成燎原之势，却也可以借机把火种散播到两京十三省。
对于赵峥这番分析，刘烨是认可的。
不如说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若不然也会主动提起此事。
刘烨正色道：“虽然当朝诸公多半也能看出其中关窍，却也说不定会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惑，赵兄既与洪阁老交好，不如将此事禀明阁老，以免酿成大祸。”
“禀报是肯定要禀报的。”
赵峥无奈道：“但能不能管得了就不好说了，学了这红莲佛法又不会直接刻在脑门上，人家回到家关起门来偷偷练，你难道还能挨个去查不成？那再怎么说也是一群文举人。”
虽然这年头不入修行算不得真儒，只能称为腐儒，可腐儒好歹也顶了儒字，不是地方武夫可以随便欺辱的。
其实赵峥倒不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到，比如屏蔽那‘老祖宗’名字的办法，就可以拿来一用，也不用弄的太麻烦，只要把红莲佛法的核心口诀屏蔽掉，这东西也就废了。
但一百年前有人能做到，却不意味着眼下也有人能做到。
除非……
这事就是张居正干的。
讨论了一阵子朝廷大事，赵峥心中的尴尬不适减轻了许多，于是又随口打趣刘烨道：“国家大事咱们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倒是你的人生大事，等春闱过后也该定下来了吧？昨儿我听母亲说，你娘在戏园子里可是一直拉着别人，打听那些与你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姑娘。”
听赵峥提起这事，刘烨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旋即忽然站起身来，正色道：“其实我这里正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赵兄能够答应。”
“不情之请？”
赵峥眉毛一挑：“先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
刘烨有些局促的低着头，语气却十分的坚定：“等春闱过后，我想拜托青霞姑娘做媒人，去天香楼提亲下聘！”
“蛤？！”
上次看出他有意要公车私用的时候，赵峥还有些遗憾不能吃瓜看热闹呢，谁知道他自己就把瓜送到嘴边来了！
但这一来赵峥反而有些不敢接招了。
他试探着问：“你难道是想明媒正娶？这事你母亲知道吗？”
“不是明媒正娶！”
刘烨忙更正道：“只是比照正室的流程来，对外仍说是纳妾，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日后必然以正妻之礼待她！”
说着，抬头满眼希冀的看向赵峥：“我的心意旁人不懂，料想赵兄应该是能体会的！”
体会你老母！
赵峥强忍着才没有翻白眼，就你这等古道热肠的异端分子，怎敢来碰咱正经人妖恋的瓷儿？！
稳了稳心神，他又追问：“他怎么说，同意了？”
“她拒绝了。”
刘烨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但更多的还是坚决：“她说自己炼的是双修功法，岂能与人为妻做妾——但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诚心实意的想要娶她，她最终也一定会答应的！”
你这不是开不开的问题，而是开的方向反了啊！
赵峥正在暗暗吐槽，就听外面禀报说姚仪和马应祥联袂而来，他忙安抚刘烨道：“这样吧，我找机会让青霞接触一下他，看看他究竟能不能被你的真心感动——这之前你可别轻举妄动，若弄的满城风雨，最后下不来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到底，赵峥本性还是相对善良的，虽然一直都想要吃瓜看热闹，却也不并希望这事儿闹的太大。
“放心吧。”
刘烨自嘲的一笑：“这种事我有经验的。”

第283章 扑朔迷离
姚仪和马应祥加入聊天之后，话题自然而然的又扯回到了破案上。
不过他们倒并没有拉着赵峥参详案情的意思，只是吐槽了一下巡察司查案的潦草程度。
除了案情之外，姚仪还提到了另一桩事情：“对了，你先前提的那些建议，前两天我总结成册报给了我爹，结果你猜怎得，他转过天就丢给我一本小册子。”
说着，他便从袖筒里摸出本有年头的小册子，抛给了赵峥。
赵峥翻了翻，发现上面正是朝廷制定的刑侦规范，但古怪的是，里面有许多条款，都和他剽窃自后世记忆的提议相差仿佛。
甚至很多条条框框是他没提过，却也同样能在后世找到范本的。
眼见赵峥面色诡异，姚仪忙道：“我可不是说你抄了上面的，这书早在几十年前就没怎么流通了，若不是我爹博览群书，根本不可能知道一百年前，朝廷就曾制定过这么周详的破案守则——只可惜莫名其妙就被束之高阁了。”
赵峥想了想，重又翻开扉页查看，果不其然看到了隆庆三年刊印的字样。
那时候‘老祖宗’已经崛起了，但还没到只手遮天气疯高拱的程度，如果这份刑侦规范是他为山海监量身定制的，那么后来会被束之高阁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比起这个，赵峥更在意里面的内容，他又翻看了一阵子，越看越觉得熟悉，不只是里面一些条条框框的内容，连行文的方式都让他感到莫名熟悉。
难道说……
那‘老祖宗’也得到了来自后世的记忆和系统，所以才会在嘉靖末年强势崛起？！
如果是这样，自己身上的后世记忆和系统，与天地异变有所关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甚至可以据此推测，‘老祖宗’的消失，很可能与他祸首源头的身份有关，至于是他自己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还是被张相爷给算计了，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想着，赵峥一颗心就直往下沉。
当初张居正说他很像自己一位故人时，赵峥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看来，这故人说的多半就是那位‘老祖宗’——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张居正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他就是这次天地异变的源头？！
那他为何没对自己下手？
他是在等什么？
还是说另有算计？！
这事真的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赵兄、赵兄？！”
赵峥完全沉浸其中，直到耳畔传来刘烨的呼唤，他才发现岳升龙、杨琛也已经到了。
他忙放下手里刑侦规范，起身抱拳道：“失礼失礼，我方才看的入迷，竟差点忘了正事。”
刘烨等人都看出他有些口是心非，但既然赵峥不肯明说，他们便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只是催促赵峥赶紧道明，这次把众人召集过来的目的。
赵峥便打起精神把在怀庆府的遭遇说了，又召唤出小李广演当众练了一番。
最后道：“因限定是凝聚出丹田法相，又不曾修炼出五行之力的人，才能进入那水浒幻境当中，且那幻境的考验颇有些难度，我估摸着只要在三两年内应该还有剩余。
只要诸位能在这期间破境，就有机会获得护法星魂——当然了，若是身边有合适的亲朋好友，也可以让他们提前做些准备。”
亲眼见到天英星花荣，又听赵峥说只要培养的好，这星魂非但战力不俗，还能领悟自己独有的神通，岳升龙等人尽皆摩拳擦掌。其中刘烨表现的最是淡定，因为提前建立了内循环的缘故，虽然比不得赵峥五个月破境这么变态，却也堪称进境神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大约在入秋之间就能成功破境，到时候必然能占据一个入阵名额。
至于岳升龙、马应祥、姚仪三人，彼此之间差距其实不大，都属于武举当中的第一梯队，即便按部就班也能在三五年间突破，若是加把劲的话，应该可以赶个末班车。
唯有杨琛压根不做指望，就算是能赶上了，他觉得自己也多半通过不了考验。
与其劳心费力惦记着什么护法星魂，还不如拿这个消息做些顺水人情，拓展一下人脉关系——这也正是他当初攀附赵峥的真正目的。
却说众人围绕着护法星魂的话题讨论了一阵，姚仪忽然突然奇想道：“你们说以后会不会还有来自后汉三国的星魂？”
在座的都是军汉又不是绿林草莽，自然对三国英雄更为推崇，就连赵峥也不例外——他对花荣虽然十分满意，但若因为花荣错过了老祖宗赵云，估计肠子都能悔青了。
岳升龙沉吟道：“如今四大奇书已现两本，三国自然也逃不开——只是这护法星魂取自水浒开篇的一百零八个魔头，三国演义当中似乎并无类似的描写。”
这算是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姚仪明显有些失望，但马应祥却来了精神，摸着嘴边的胡茬嘿嘿笑道：“三国不三国的我倒不在意，反倒是对另一部奇书心向往之。”
众人听了无不摇头失笑。
明朝四大奇书指的是《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后来到了鞑清的时候，《红楼梦》顶掉了《金瓶梅》，四大奇书也变成了四大名著。
而让马应祥心向往之的，自然是那大名鼎鼎的《金瓶梅》。
却听着老马嘿笑两声，忽然转头看向赵峥：“对了，听你方才所言，已经在梦境里见到了潘金莲，却不知这那小娼妇生的何等模样，是不是真能勾魂夺魄？”
听到这个问题，众人无不好奇，就连素来正经的刘烨、岳升龙，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赵峥无语摇头：“莫说我当时顾不上细看，就算看仔细了，那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又哪里瞧的出什么勾魂？惊魂还差不多！”
马应祥大失所望，无奈摇头道：“罢罢罢，水浒传里尽是些贼杀才，我还是等着金瓶梅吧——先说好了，日后你们谁要是寻见了可不敢私藏，得让我老马亲自鉴赏鉴赏！”
“那你可得爬快点。”
赵峥笑道：“若遇到书里出来的人物，上面肯定会重点看管起来，即便后续放出来也会改头换面，身份不够的，根本就别想接触那些人。”
众人说说笑笑，直到临近午时方才散去。
刘烨离开前又特意旧事重提，嘱托赵峥千万把说媒的事儿放在心上，尽早给自己一个答复。
面对如此殷切期待的刘烨，赵峥不由暗暗摇头，心说这要是知道了真相，麻子会不会直接疯掉？或者像他老子那样逃的无影无踪？
这时春燕打从外面进来，媚眼如丝的禀报：“爷，都已经打点好了，我从牙行取了钥匙，下午咱们直接过去就成。”

第284章 日常
面对春燕递到眼前的钥匙，赵峥此时却已经没有多少挣扎和纠结了——他毕竟不是娘们，哪有为了一件事情反复给自己加内心戏的道理。
当即微微摆手道：“且由你收着吧。”
说着，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有些人好奇的问：“你怎么会轻易答应那董氏邀约？”
“奴婢还不都是为了让爷高兴。”
春燕委屈道：“若不是为了爷，谁乐意去做这等羞人之事？”
说是这么说，她眼中却难掩亢奋之色。
早在刚被送到赵家的时候，春燕其实就已经展现出了这方面的潜质，只是一直没有发挥的余地罢了。
离着正午开饭还有半个多时辰，赵峥出了客厅稍一犹豫，就转到了东跨院青霞处。
结果还没等进门呢，就听到里面传出赵馨与李芸大呼小叫的动静，李芸也就罢了，一贯的笑点低，二丫怎么也笑的这么大声？
再离得近些，赵峥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东跨院里好像一夜之间，就凭空冒出了几座大冰雕，最显眼的就是正当中一个两层楼高的冰滑梯。
等推开门一瞧，那几座大冰雕下面还遍布着无数小冰雕，有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但更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人物，有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有白蛇传里白娘子和小青、有牛郎织女、有九尾狐、有……
前面基本都是赵峥给青霞讲过的故事，因她好奇故事里的人物长得什么样，赵峥就按照后世的形象画了些简笔图——眼前的冰雕，基本都是仿照那些简笔图塑造的。
但正中C位上这个手持长枪的无头将军是什么人？
见赵峥看向那无头将军，赵馨和李芸顿时笑的前仰后合，赵馨抱着肚子道：“这和我们可没关系，是被定春咬掉的！”
好吧，答案显而易见。
怪不得院子里没有看到那狗定西的踪影，多半是发现自己来了，就躲进瞭望楼里去了。
这时青霞从滑梯上滑了下来，淡绿色的裙子微微卷起，露出两只曲线优美白里透红的小脚。
赵峥想也不想，便上前接住了她，入手后只觉得暖玉般的温润，仿佛身边、脚下的冰雪都自惭形秽，不敢来沾染这双玉足一样。
毕竟还有赵馨和李芸在，赵峥也不好细细把玩，依依不舍的放开，好奇道：“这院里怎么突然成了冰雪世界？”
“我来说、我来说！”
李芸跳着脚抢答道：“我来找青霞姐姐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用蛛丝汲水喂给定春，便央她多弄些出来瞧瞧，谁知青霞姐姐竟用蛛丝钓了一大团水上来！
后来我见那水团似要结冰，就突然奇想，让青霞姐姐做了个冰雕出来，不想她还会呼风之术，很快就把冰雕做成了！然后我们干脆做了更多的冰雕出来！”
等她说完，青霞就抛出一根蛛丝，从墙角的水井里‘钓’出脸盆大的一团水，那团水被蛛丝拉扯着落到断头冰雕的脖子上，本来只是一根线的蛛丝旋即开始飞速扩张，绷带般裹缠出个头颅模型。
紧接着又平地升起一道旋风，拢住了那无头将军，促使其加速上冻。
赵峥见状，搂过小妖精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道：“我家青霞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才月余功夫就学了这许多法术。”
青霞倒是并不觉得害臊，反下意识的微微侧头，将水润光泽的樱桃小嘴迎了上来。
赵峥斜了眼旁边的赵馨、李芸，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吻上了她的唇瓣。
李芸看的俏脸绯红，却又不肯错眼；赵馨则是见怪不怪的给了自家哥哥一个白眼。
半晌唇分，青霞这才认真解释道：“御风和控水是腾云驾雾的基础，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法术。”
“我不管，我家青霞就是了不起！”
赵峥貌似强硬实则宠溺的说着，可惜青霞暂时‘碰’不得，否则他又何至于会被董氏所惑？
EMMM……最起码抗性会高上一些！
…………
吃罢午饭，又守在青霞身边修炼了一个半时辰，眼见快到约定的时间，赵峥这才带着春燕出了家门。
等他上了车，春燕正欲扬鞭，却听赵峥吩咐道：“先不急着去赴约，顺路去给你母亲送一下乔迁贺礼。”
春燕倒是并不觉得意外，笑道：“母亲要是知道您这么惦念着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确实很高兴，赵峥虽然放下贺礼就离开了，并没有见到高夫人，但事后却通过太太团MOD确认，她的好感度涨了3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97。
也不知好感度达到100，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奖励。
不过看春燕的情况就知道，想要达成满值100显然没那么容易。
因早就打好了提前量，即便路上略略耽搁了一点时间，仍比约定好的时间要早一些。
这次约好了要‘相看’的房是一间独门小院，空间有些逼仄，但收拾的还算整齐。
因驴车进不了院，春燕来回搬了两趟，才把提前放在车上的被褥搬进屋里，铺在了炕上——赵峥寒暑不侵，她和董氏可没这本事。
而赵峥坐在冷炕上，却只觉满心火热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的那一刻，他几乎下意识站起来就想往外迎。
“爷，我去开门。”
谁知春燕却快步抢了出去。
赵峥略一犹豫，便在堂屋门口候着。
就见春燕小跑着上前拉开院门，忽然欢喜的回头道：“爷，是我娘来了！”
“嗯？”
赵峥只觉莫名其妙，不是约了董氏么，怎么来的却是高夫人？
不过下一刻，董氏就提着个小竹篮，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春燕则是一边重新插上院门，一边亲热招呼道：“娘，外面冷，您快去屋里坐。”
赵峥越发莫名其妙，却董氏提着竹篮走到屋门口，冲着他略一低头唤了声：“姑爷。”
她明显是特地打扮过的，但却不是往明艳动人里的打扮的，而是比平日里更显端庄三分。
这一声‘姑爷’，隐隐让赵峥摸到了些门道，于是便含糊应了，将董氏和春燕迎进屋里。
董氏坐到床头，看看已经铺好的被褥，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抿了抿嘴，然后才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道：“你们小两口成亲也有快三年了，但却一直没有子嗣，我听春燕说，是那上面有些不协——却不知是真是假？”
不等赵峥搭腔，春燕便过来在他肩头推了推，娇声道：“娘不是外人，膝下又儿女双全，比咱们都有经验见识——所以我就想着让她来掌掌眼、把把脉，看是哪里不对劲，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好手把手的矫正一番。”
这下赵峥可算是全明白了，感情今儿不止有双倍诱惑，还带乡土剧情的！
怪不得春燕肯答应，原来是想趁机过一把正室的瘾。

第285章 沆瀣一气
回程的驴车上。
赵峥意犹未尽的回忆着方才那场酣战。
这董氏真是天生的好演员，完美的扮演出了那种既惶恐抗拒患得患失，又见猎心喜春心荡漾，最终打着全都是为了‘女儿’的名头，半推半就加入战局的欲拒还迎感。
相较之下，春燕的表演就稍显浮夸，欠了三分内敛含蓄。
不过这种稍显浮夸的表演，放在这种剧情里倒也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后世岛国女主角的既视感……
回忆完那些不可描述的情节。
赵峥终于把注意力转回了正事上，默默启动系统，开始查看太太团界面。
不出意料的，封神榜上又多了个新头像。
董白85：太太团成员，每20点好感度，身体属性增加百分之一【不可叠加】——优秀的场外支援，总能让您事半功倍。
竟然有85的好感度，这可比三‘打’高夫人之前的高夫人，还要高出些许。
估计是因为自己帮她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否则若只是为了让自己保守秘密，估计最多也就是60多的好感度，甚至有可能低于及格线。
赵峥满怀期待的拆下‘傅畹97’，将‘董白85’放入了卡槽，董氏和高夫人完全没有丝毫联系，所以只能是和春燕组成羁绊。
右上角的羁绊提示果然起了变化，从原来的‘强化&#183;刁奴欺主’，变成了‘强化&#183;沆瀣一气’。
点开细节继续查看，就见上面标注的是：春燕、董白，协调性+25%。
原来加的是协调性。
这让赵峥稍稍有些失望，增加协调性能够更好的发挥身体的各项机能——说白了，就是挖掘自身潜力。
要说这个属性本身还是比较重要的，但问题是它和最基础的力、耐、敏不同，实际效果并不是固定的。
比如这25%如果放在一个四肢不调的大块头身上，效果会比增加%25的力量还要显著。
但若是身体的协调性已经达到一定阈值后，再增加协调性收获的效果就会极具下降——与之类似的，还有‘对抗性’、‘领导力’、‘球感’等属性。
赵峥的情况便是如此，明明是增加了25%的协调性，但他在系统内实际测算下来，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也就增加了3%到5%的样子。
其中增加最多的就是力量。
这是因为系统提供了19%的额外力量加成，而协调性对这部分额外加成所起到的效果，要更为明显一点。
如果‘真&#183;刁奴欺主’的25%力量还在，这个增幅应该能增加10%上下，可这两个羁绊都用到了春燕，也不知能不能共存。
若是能共存自然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共存，那么暂时就只能放弃这个‘沆瀣一气’的羁绊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沆瀣一气’就是鸡肋，日后赵峥一旦获得某种难以掌控的强大力量，这个羁绊就能发挥出最大效果了。
不过他还是更希望能有立竿见影的增效。
算了，最起码不是完全没用的‘球感’属性。
有些失望的重新更换成了‘强化&#183;刁奴欺主’，赵峥自我宽慰开解了一阵子，也就释然了，毕竟本就是意外所得，原本他压根就没打算拿董氏刷羁绊。
回到家中刚洗完澡，湮灭了身上的气息，张玉茹就赶了过来。
看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凭那熊猫玩偶，在女军小姐妹面前赚足了风头。
不过张玉茹却没把玩偶抱进赵府，而是特意放在了门厅里——对此她还是有分寸的，拿到小姐妹们面前炫耀没问题，却不好拿到青霞面前炫耀。
赵峥心里头有鬼，对未婚妻自是加倍的小意殷勤，只可惜两人还没怎么温存，赵馨和李芸就跑了来，拉着张玉茹去东跨院参观那冰雪世界。一下午的时间，这里又添了不少新东西。
比如关成德一手指向天边，目光却转向身旁的赵馨，与其含情脉脉对视的冰雕。
嘁~
酸臭的气息！
赵峥对此嗤之以鼻，然后就拉着二丫询问起了关成德买房的事情，虽说是有刘家主动出面帮衬，但他这个大舅哥总不好不闻不问。
“眼下已经初步选定了两座宅子。”
赵馨道：“一座位置偏了些，但修的整齐宽敞；另一座就在东城这边，但是里外都有些狭促。”
“怎么？”
赵峥闻言眉毛一挑：“是找不到两全其美的，还是刘家舍不得出钱？”
“主要是成德不想欠刘家太多人情。”
嘁~
最近已经从关大哥改称‘成德’了吗？
“什么欠人情，那是刘家在还债，不花白不花！”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赵峥转头就悄悄塞给妹妹三千两银子，让她自己想办法贴补房款。
剩下的他就不管了，反正自家这妹妹鬼精灵的很，肯定有法子能在不伤关成德面子的情况下，给自己置办一个满意温馨的家。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赵峥就又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疏通脏腑经脉上，偶尔抽空去和董氏、春燕斗地主，或者跑到高夫人的新宅去帮她暖房。
经过持续不懈的努力奋斗。
他终于将高夫人的好感度一举推高到了99点，但这之后无论再怎么想方设法，都没能更进一步达到满值。
期间反倒是因为高舆和傅太太起了冲突，一度下滑了七八点。
冲突的起因是傅太太反复撺掇，想让高夫人再生个儿子，也好彻底绑定赵峥。
结果这话却不慎被高舆听到了，他因为担心便宜叔叔的‘爱’会因此转移，自然是极力反对，并最终和傅太太闹的不欢而散。
赵峥这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好在事后很快又把好感度刷了回来。
至于另一边的董氏。
在赵峥答应要帮忙把董扬古调进京城之后，她的好感度就一直在90-93之间徘徊，涨不上去也降不下来。
估计需得董扬古正式进京后，才会有所突破，但估计也到不了满值100，甚至连99都够呛。
其实要调董扬古进京倒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是现下唯二掌握了护法星魂的人，单凭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问题是洪承畴从河南回来，就一直在闭门谢客，也不知是在完善水浒幻境的封印法阵，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忙。
赵峥连见他一面都难，就更别说是提出什么建议了。
找别人吧，又得把护法星魂的事摊开在明面上，也不知会不会犯洪阁老的忌讳。
所以这事就和给刘烨的提亲的事情一样，最终还是得着落在青瞳身上。
但青瞳最近也忙的很，听青霞说，是上次接待任务完成的好，张居正似乎有意要把这个‘半民间、半官方’的机构固定下来。
虽然青瞳极不情愿，但却好像碍于什么人的压力，还是不得不尽量配合。
所以直到月底这天，青瞳这才终于忙里偷闲，来赵府见了赵峥一面。

第286章 老娘同意了！
“就这？”
猫妖青瞳明显情绪不佳，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听赵峥把董扬古的事情说了，当即没好气的骂道：“老娘难得放个假，连孩子也丢给了那老东西，结果你巴巴的找我过来，就为了这种小事？！”
说话间，那碧绿的瞳孔从枣核变成了圆球，直瞪得赵峥脊背发凉。
好在这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他也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余暇在心下腹诽：
就这气势，也就是洪承畴那样的大佬能降的住，换一个人别说骑乘了，只怕反会被她狠狠踩在脚下蹂躏。
嗯~
即便是被踩在脚下，估计也会有很多人求之不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峥忙陪笑道：“这对姐姐自然是小事，对我来说可不是，若没有那董扬古，只怕等消息传出去，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踩平了。”
随着青霞与她关系愈发亲近，赵峥也打蛇顺杆爬的叫起了‘姐姐’。
“哼~原来是想竖个挡箭牌！”
青瞳说着，翘起的长腿在半空画了个弧线，优雅又霸气的站起了身来道：“行了，不就这么点事么，你让青霞给传个话就好，还让老娘专门跑这一趟——我答应了，但过两天我要借青霞一用！”
说着，就准备离开。
“姐姐别急啊！”
赵峥忙道：“其实这事只是捎带脚，我让青霞请姐姐来，是有一件和胡前辈有关的事情，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请姐姐帮忙指点迷津。”
“和那头臭狐狸有关？”
青瞳又坐回了椅子上，换了条纤细长腿翘起，脚尖还一晃一晃的上下颠动：“说来听听。”
赵峥便把刘烨与那狐妖的孽缘，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无奈道：“我因为立下誓言，所以一直就没插手这事儿，谁知前两天刘烨求上门来，想托青霞去天香楼提亲……”
“噗~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青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拳头咚咚咚的捶在茶几上，高挑娇躯笑的直往下出溜，等好容易勉强止住发笑，重新坐正了身形，那山峦叠嶂的胸脯都还在抽搐般剧烈起伏。
不过她虽然是欧洲白种模样，论欧派果然还是青霞更为出众！
正在心下比出获胜的姿势，却见青瞳抹了下眼角，咧嘴道：“不想那臭狐狸这样都能惹上情债，有趣、真是有趣！”
“有趣是有趣。”
赵峥摊手道：“可事情求到小弟这里，却是让小弟犯了难，所以才想请姐姐帮忙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嘁，你小子怕不是要拿老娘当枪使吧？”
青瞳又换了条腿翘起，脚尖上下抖动的幅度愈发大了，几乎要将上面套着的绣鞋甩飞——似乎越是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她这肢体的动作就越是停不下来。
想了想，她又反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别耍滑头，照实了说！”
“要我说的话。”
赵峥正色道：“若是这时候拆穿真相，只怕刘烨会承受不了，最好还是让胡前辈来个慧剑斩情丝，主动与他断了往来，这样……”
这是赵某人最后的善良，也算是睡了刘烨二娘的补偿吧。
“这样多没意思？！”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青瞳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开始自顾自沉吟起来，这期间她那绿色瞳孔忽大忽小，脸色也变幻不定。
赵峥站在她对面，许久不见这猫妖开口，正忍不住向青霞投去求助的目光，忽听‘碰’的一声，却是青瞳又重重一拳捣在茶几上，直将茶几砸的四分五裂。
就听青瞳亢奋道：“好，这桩亲事老娘同意了！”
蛤？！
赵峥被她弄的莫名其妙，什么你就同意了，且不说这事外人能不能代为做主，就算能做主……
这可是男上加男啊！
“你怕什么？”
青瞳斜了赵峥一眼，得意笑道：“以那臭狐狸的本事，伪装成女人——不对，伪装成女妖怪，十年内姓刘的小子指定看不破！”这一点赵峥倒是并不怀疑，以那狐妖的幻术造诣，一般人只会被它牵着鼻子走，根本不可能识破。
再说这又不是凭空变化，只是把背面伪装成正面罢了。
但是……
“胡前辈真肯答应？”
在天香楼挑选猎物是一回事，被人当成女妖怪娶回家，可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青瞳嘴角疯狂上翘，却竭力一本正经的道：“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娘我如今连孩子都生了，他还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什么话？”
要是忽略掉她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再忽略结亲双方左右为男的事实，这话倒还真没毛病……个屁啊！
有这么比较的吗？
那狐妖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好不好？！
呃~
应该是没有的吧？
赵峥不确定的琢磨了一会儿，妖怪能不能超脱性别限制的问题，然后才又继续质疑道：“就算胡前辈能同意，那等到十年后又该怎么办？”
突然发现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妻妾，其实是个前后都有尾巴的男人，估计换成谁都承受不了。
青瞳站起身来不耐烦道：“十年后的事情谁能知道，也许到时候那臭狐狸早就死了、也许那姓刘的小哥儿死了，又或者咱们全都死了——那么久之后的事情，你想它干嘛！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臭狐狸那边儿老娘自会搞定，就算我压不住，也还有别人呢——你只管让那姓刘的小子等着听好消息就成！”
说着，青瞳又凑过去和青霞腻了一阵子，然后便扬长而去。
赵峥看着青瞳消失的地方暗暗皱眉，方才她那话的意思，到底是在暗示她和狐妖很可能都会在不久之后死去，还是觉得大明很可能挺不过接下来的天地异变？
反正不管怎么说，刘烨这事儿是越来越离奇失控了！
犹豫再三，赵峥最终还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刘烨，毕竟看青瞳的样子，似乎是准备动用强硬手段让那狐妖屈服了，若是到时候自己这边还没准备好，只怕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唉~
反正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切都看刘烨自己的造化吧。
对了，若是那狐妖真‘嫁’进了刘家，自己可得让董氏离他远些！
…………
与此同时。
随着逐渐知根知底的熟悉起来，春燕也终于向董氏摊了牌。
“你是说……”
董氏讶异道：“赵公子真正相中的是我们太太？”
“也未必就是真相中了她，或许是因为他是刘福临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以我们爷才对她多了些额外关注。”
这个解释倒还算合理。
“那你是想？”
“自然是想要成人之美！”
春燕笑道：“而且是两全其美，我们爷报了家仇，姐姐这里有了制衡刘夫人的手段，这样的好事，难道不该去做？”
“是啊。”
董氏认真点头，柔媚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关氏恼恨刘甯袖手旁观、助纣为虐；但在董氏眼中，刘关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是能把她也拖下水……
董氏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报仇雪恨、反客为主的画面，刺激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过吴应熊的经验教训在前，想要拿下这悍妇恐怕没那么容易，必须得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
倒是姑奶奶刘甯那里，似乎更容易得手……
以后不出意外，中午若是两更，第三更就放在下午晚上，就不在章节里专门通知了。

第287章 春闱【上】
得到赵峥转达的‘好消息’，刘烨欢喜不已，尤其是听说这事还惊动了洪阁老的坐骑兼爱妾，就更是对赵峥讲义气的行为感激涕零。
对此，赵峥也不知该如何评说。
他确实也尽力想要帮忙，只可惜所托非人——不过若是按照刘烨的本意，或许应该说是找对了人。
这事且暂时按下不表。
此后数日波澜不惊，再无什么值得浓墨重彩的，一转眼就到了永历二十六年二月初八，春闱当日。
这天四更刚过没多久，赵峥就被穿戴整齐的春燕叫醒了，他拥着被子翻身坐起，边打哈欠边狐疑道：“你怎么一身的中药味？”
春燕一面伺候他穿衣，一面得意洋洋的道：“我去厨房给太太打下手了，炖了一晚上的蹄膀呢！”
“蹄膀？”
赵峥听的莫名其妙，大晚上的煮什么蹄膀？而且还是母亲亲自下厨？
再说了，猪蹄膀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只蹄膀，还准备了糕点和粽子，糕点是少奶奶亲手做的，粽子是小姐和青霞姑娘一起煮的。”春燕手上不停，嘴里也喋喋不休的解释着：“糕叫状元糕、粽叫状元粽，那蹄膀是金色的，叫金膀！正所谓：糕粽糕粽，必定高中；熟蹄熟蹄、金榜题名！”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峥无语的提着裤子，这么一说，他倒是明白春燕为何沾沾自喜了。
这三样东西堪称是全家齐上阵，春燕虽然只是帮着母亲打了下手，却也证明，她与不同于一般奴仆的地位得到了认可。
春燕把外套给赵峥披上，嘴里道：“这是春闱的规矩，别人家都这样，太太也是跟隔壁刘夫人学的。”
“嘁，估计都是跟那些大头巾学的。”
赵峥不屑嗤鼻：“别人讨个彩头也就罢了，爷我都已经提前约定了状元之位，再准备这些还有什么用？”
听自家大爷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春燕并不关心彩头不彩头的，只要能突出她的特殊地位就好——唯一让她有些不开心的，就是翠缕也给张玉茹打了下手。
赵峥私下里满嘴嫌弃，但真等到了前厅，见到母亲亲自张罗的一大桌子状元菜，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边埋怨母亲不该熬夜，边风卷残云吃了个畅快。
等一家人摸黑挑着长明灯出了府门，街上早有几辆大车在候着，其中一半属于赵家，另一半却是张额图夫妇带来的，除了他们夫妇二人要去观礼，一众小舅子也都跟来凑热闹。
就在两家寒暄之际，刘家的队伍也来凑齐。
除了刘关氏和刘烨、刘贤，关国纲关国维兄弟也来了，估摸着也是知道在赵峥面前不讨好，所以都缩在后面车上没有露面。
三方乱糟糟寒暄了一阵，赵峥和刘烨各自亲手将一面旗帜插在最前面的车上，队伍这才徐徐向着承天门进发。
承天门就是后来的天安门，武春闱头一天的笔试，就设在这大门前的广场上。
此时天色还晚，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会撞上一队巡城司或者巡察司的旗官巡丁们，见到车头隐隐放出青芒的贡生旗，无不退避让行。
不过这闲人退避的贡生旗，针对的其实并非官方的巡逻队，而是看热闹的百姓——别看今天几乎没什么人，等到明儿去北校场上比试武艺时，那可就是万人空巷摩肩接踵了。
一路无话。
赵峥本以为自己来的算早的，不想承天门外早已经聚集了百十名贡生。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每个府或者直隶州就只有一个贡生名额，所以能参加春闱的最多就是160人——而今年因为多了个刘烨，史无前例的达到了161人。
赵峥一下车，就立刻成为了场上的焦点，呼呼啦啦围上来四五十人，自矜身份又或者性格孤僻，没有上来凑热闹的那些，也都远远的朝着这边打量。
这估计是百多年来最没悬念的武举了，即便最狂妄自大的考生，也只敢把第二名当成目标，把刘烨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看到儿子被众星捧月簇拥在当中，一个个威武雄壮的武举都争着抢着与他说话，李桂英不由又激动的泪眼婆娑，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惹得张玉茹和赵馨一左一右搀着她宽慰。
青霞见状歪头想了一会儿，扯着定春的后颈把它送到了李桂英面前。
三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她，却听小妖精一本正经道：“芸妹妹说，只要抱着定春心情就会好很多。”
李桂英被她弄的有些无语，倒也歪打正着的止住了泪水。
赵馨则是暗暗叹息，自己这小姐妹瞧着阳光开朗，但这么久了都只能寄居在外面，心底又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以她的性子，估计也只有和定春独处时，才会露出伤感无助的那一面。
这时前方聚集的贡生们，忽然如同潮水般让开一条道路，旋即一个北司的千户手按腰刀快步走到了赵峥面前，扬声道：“赵峥，尚书大人有请，且随某来。”
说着，转身又朝承天门走去。
赵峥冲众人拱了拱手，顺手把兵刃交给刘烨看管，然后大步流星的追了上去。
若在平常，在考试之前听说主考官专门接见了某位考生，估计当场就能闹个沸反盈天，但这回如此明目张胆，却压根没有哪个提出质疑。
甚至有人暗暗期盼，会不会是朝廷觉得通玄境来参加春闱太过夸张，所以打算直接给赵峥封官许愿，不让他参加这次春闱了？
另一边。
赵峥刚走进承天门内，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兵部尚书孙传庭。
虽然是故人相见，但孙传庭也没有要与赵峥寒暄的意思，直接了当的宣布道：“为了避免你的存在，影响到考生们的发挥，朝廷决意免去你的武试，改为在文试之后阵前单独演武、守擂。”
顿了顿，又问：“你可有异议？”
反正又不影响拿状元，赵峥乐得少跑两天北校场，当即拱手道：“生员并无异议。”
“嗯。”
孙传庭微一颔首，又道：“演武的具体细节，本官就不做干预了，你自己想好了，尽量做到让人心服口服。”
“生员明白。”
经过这么一番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之后，孙传庭沉默下来，却也没有让赵峥离开的意思。
好半晌，才忽然问道：“春闱之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考虑到这次春闱没有丝毫悬念，提前询问后续打算，倒也不算十分突兀。
赵峥老实答道：“春闱之后，生员准备先回家祭祖，然后服从朝廷分派……”
孙传庭忽然打断了他，然后驴唇不对马嘴的来了句：“虽说是故土难离，但好男儿志在千里，不要总是惦念着脚下那一亩三分地。”
赵峥却一下子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好像是希望自己能够离开京城，谋求外任，而且最好是北直隶之外的外任。
考量到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局势，这应该出一片拳拳呵护之心，可即便不考虑自己有可能是天变源头的事，单只是因为那封神榜，张相就不太可能会放自己外任。
再说了，这才刚在京中安顿好，转头又要拖家带口的远遁千里……
最后他也只能苦笑拱手：“多谢大人提点，可武进士按例全凭朝廷分派，岂容得生员自作主张。”

第288章 演武
笔试的内容乏善可陈。
考题基本和府试时无甚区别，毕竟这考的是武状元，而且这年头对统军作战的能力要求不高，通常更为重视个人武勇。
倒是越刮越大的西北风给考生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稍不注意，考卷、稿纸就会被吹飞——也亏得是武举在考试，考生们一个个手疾眼快，不等考卷飞走就又捉回来了，倒没哪个因此被淘汰。
到后来，连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考棚都有些承受不住，于是孙传庭不得不亲自在广场上画了条楚河汉界，将大风隔绝在了考场之外。
午时三刻，随着城楼上的铜钟响起，便有南北镇抚司的百户上前收走了考卷，又命所有考生在考棚外列队。
等到试卷被送进承天门后，隔绝大风的那条‘楚河汉界’，忽然化作无数抽象线条，长了腿似的‘跑’到了最前排的位置，然后勾画出密密匝匝一层叠一层的立体空格。
就在前排考生，都在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只听身后哗啦啦乱响，却是无数考棚的棚顶都被掀飞起来。
因这时候更猛烈的狂风已经吹到了考场上，所以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是被风掀起来的，但很快所有人就都察觉到了不对，那些顶棚被狂风卷起之后，并没有顺风飘飞出去，而是齐刷刷飞向了那些墨线勾勒的格子。
先是棚顶的木板，然后是棚身，没多会儿功夫，161个考棚就整整齐齐填满了所有的格子，拼出了个半人高四丈见方的擂台。
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指挥佥事，适时的出现在擂台上，大声宣布了朝廷的决定。
然后就示意赵峥上台演武、守擂。
说是演武、守擂，但在场的考生谁不知道后一项基本就是个摆设，毕竟再怎么狂妄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能跨境界击败赵峥。
除非他在演武时露出明显破绽，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众目睽睽之下，赵峥提着惊涛枪来到了擂台之上，他先打了个罗圈揖，然后才朗声道：“诸位同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朝廷改了流程，仓促间也想不出要演练什么，这里又没有什么器械，所以也就只能给诸位同年表演个杂耍。”
说着，冲场边招了招手，关成德忙将一头白肚大叫驴牵到了擂台旁。
就在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弄头驴来想做什么的时候，赵峥忽然双手持枪猛地朝台下刺去。
难道他是要表演庖丁解驴？
不少人脑中冒出这个念头，前排甚至有人下意识想往后退，以免溅上一身血。
但预料中血腥场面并没出现，反而是赵峥口中一声清叱，那足有五六百斤重的大叫驴忽就腾空而起，直飞起丈许来高，又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了赵峥。
赵峥不慌不忙退了两步，将手中枪杆迎向那驴的腹部，这回台下众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枪贴在大叫驴肥白的肚皮上，跟着往下降了两尺，化解掉下坠的冲力，又猛地一扬将那毛驴高高抛起。
如是再三，直到那毛驴率先从懵懂中惊醒过来，扬着头‘啊~呃~啊~呃’的大叫起来，下面众武举才如梦方醒一片哗然。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一手轮技巧无甚出奇，但却至少要有十倍左右的力道，才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将驴反复抛起。
而以看那驴的身量，最起码体重也在500斤往上，也就是说，赵峥两臂至少有5000斤的力道！
这是刚入通玄境？！
便是那些天生神力的积年老千户，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而且最让众人难以接受的是，赵峥自从名动京城以来，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翩若游龙的敏捷身法，但凡提到他那几场争斗，谁不得来一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贯口？
现在倒好，竟又冒出五千斤的力道……
难不成他进阶通玄境领悟的神通是力量倍增？！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人，这下子全都蔫了，以速度见长的赵峥拥有了绝对的力量，而且自带恢复体力伤势的天赋神通，这特娘的还怎么打？！
此时台上的表演才刚刚开始，那大叫驴惊醒后就开始竭力挣扎，四蹄乱蹬、摇头晃尾，甚至还在半空中来了个驴打滚。
可无论它怎么撒泼，依旧难逃被赵峥一枪挑飞的下场。而在反复抛起那大叫驴七八次后，赵峥也不再安静等候它落地，而是抖开枪刃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银色龙卷，将那驴子上升、下坠的身形裹在当中。
无声无息间，大叫驴身上的棕色短毛片片飞起，不过三五个回合，竟就秃了一大片。
那大叫驴挣扎的愈发狠了，甚至试图张嘴去咬枪身，可依旧于事无补，赵峥挑起它的姿势愈发随意，一开始或腹、或背、或臀，都是便于发力又不伤驴的所在，到后来竟试图托着驴的脖子、大腿往上挑。
这一来的难度可不止加倍那么简单。
但他的姿态却依旧从容不迫，只瞧的下面一众武举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大家都是今年的贡生，都是各州府的翘楚，却怎么台上台下仿佛两种生物一般？！
这时大家也彻底理解了朝廷的决意，要跟这么个力量、速度、武艺全面碾压的怪物同场较艺，能保持心态平衡发挥正常考生的只怕没有几个。
也就是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那大叫驴几乎已经被剥成了白虎，但脖颈、背脊、腹部和两侧却各自留了一缕显眼的毛发。
就在有心人对此疑惑不解之际，赵峥丹田气海当中忽然飘出一道金光，那金光落地化作人型，照准那毛驴抬弓就射。
五支破风箭同时射向半空，从驴身上掠过之后，又叮叮当当彼此相撞，被风卷着掉在了擂台下面。
与此同时，驴身上最后几缕毛发也飘飘荡荡的飞向了远方。
赵峥用枪‘端’着这只秃驴，轻轻放回了擂台下面，那驴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几步一头歪倒，扬起脖子悲怆的‘啊呃啊呃’叫着。
赵峥再次抱枪打了个罗圈揖：“献丑了——若有想要挑战赵某的同年，请上台来。”
台下鸦雀无声。
半晌才终于有人越众而出，就当众人都震惊于此人的勇气之际，他却拱手问道：“赵兄，敢问你身旁这位是什么来历？”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成了菜市场：
“是啊，旁边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从赵峥丹田里冒出来的，难道也是什么神通不成？！”
“神通化形得进阶地境吧？再说了，神通化形都是在自己身上生效，也没有见过直接变出个分身的！”
“这一来，赵峥岂不是一点缺点都没有了？！”
以前众人讨论起赵峥来，若硬要给他找个缺点，那就是‘射术’上不太主流，擅长投枪而不是擅长弓箭。
可他本人不擅长弓箭，却倒弄了个神射手‘分身’——这还叫不叫别人活了？！
赵峥微微一笑，冲身旁的重新弯弓搭箭的小李广一招手，花荣立刻化作金光遁入他丹田气海之内，然后他这才开口道：“此为护法星魂，颇有斗战之能。”
“护法星魂？”
那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又拱手追问：“赵兄，这护法星魂是你一人独有，还是别人也能获得？！”
这是除刘烨等人之外，所有人都最关切的问题，一时间场上再次鸦雀无声，都静等着赵峥给出答案。
赵峥却并没有立刻公布的意思，毕竟先前请示的时候，洪承畴只答应他在人前使用，可没有说他可以把水浒幻境的事情公之于众。
正待卖个关子，忽听一人哈哈大笑道：“谁说这护法星魂是他一人独有，俺也有！”
说着，就见一个黑大汉跳到了擂台上，紧接着小腹上金光一闪，又从他丹田里蹿出另一个黑大汉来。
眼见两个黑厮各举着兵刃仰天大叫，忽然间风云变色，漫天的乌云从西北狂涌过来，转瞬间就遮蔽了天穹，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第289章 黑云压城
这下变起仓促，场边围观的亲朋路人尽皆慌了手脚，呼儿唤女大吼大叫，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惨嚎。
台下的举子们还好些，只是略微有些骚动。
赵峥刚从荷包里翻出那颗夜明珠来，就听擂台上董扬古惊呼道：“不想黑旋风竟有这般神通！”
赵峥闻言无语，那黑云分明就是从西北方飘过来的，跟李逵有个毛的关系，你要说是入云龙公孙胜出手，那或许还有些可能。
不想还真有信了的，黑暗中也不知哪里就有人嚷道：“台上的大老爷快收了神通吧，咱们都已经知晓您的厉害了！”
“是啊、是啊，快收了神通吧！”
那董扬古倒是从善如流，当即将李逵化作一道金光收入体内。
也就在此时，天上轰隆隆闷雷般炸响，就见京城上空的黑云忽然四面飞散，露出个八卦似的巨大空洞。
这一下不敢说城中光明尽复，起码已经不影响视物了。
董扬古仰头看着天上，啧啧称奇道：“果然有效！似这般，以后这老黑俺倒不敢随便用了。”
赵峥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跟护法星魂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朝中有高人出手了。”
说着，他也仰头看去，却见别处乌云很快逸散，唯有西北方黑压压越积越多，瞧那颜色锅底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如此黑暗的云彩。
或许……
这压根就不是云彩？
正想到这里，便听天边降下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此是漠北焚烧丛林腾起的烟尘，因受大风鼓荡所以飘到了京城，城中百姓休要惊慌，且速去准备照明之物，一时三刻复又暗矣，只等烟尘散去便可重归光明。”
这声音赵峥未曾听过，应该不是张相出手。
且听他意思，也只是暂时阻一阻那烟尘，片刻之后又要重回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了。
于是赵峥忙招呼台董扬古一声，又汇合了关成德刘烨两个，径往台下去寻母亲妹妹——方才那呼喊声中亦不乏惨叫，显是已经有人受了伤，赵峥担心之下，哪还顾得上自己正在守擂？
一路行来，果见有不少受伤的人，大多数都是因为身旁畜生发狂所致。
等匆匆到了近处，却就见赵刘张关四家的驮兽全都被蛛丝黏住四蹄，牢牢的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李桂英正被青霞和赵馨一左一右护住，见儿子过来便拍着胸脯后怕道：“多亏你妹妹提醒的早，又有青霞在一旁看顾着，不然惊了驴可不是好耍的！”
旁边张玉茹扶着张额图的夫人，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稍远些的刘关氏倒还算镇定，正欲伸手迎向刘烨，不想斜下里忽然蹿出个黑面千户，上下端详了刘关氏一番，摇头道：“不对、不对，俺记得俺姐姐生的极好，哪里是这般模样？”
刘关氏还只是脸色一沉，后面关国纲却恼了，挺胸上前瞪着董扬古喝道：“你是哪个？这般乱嚼舌根，怕不是想要讨打？！”
关国维却隐隐猜出了董扬古的身份，冲一旁正与母亲说话的赵峥拱了拱手：“赵公子，此人莫不就是董扬古？”
“正是董千户。”
赵峥扫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好奇，关氏兄弟缘何认不出他，按理说当年两人也在真定府，而那时候董扬古也有十四五岁了，按理说应该认得才对。
关国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忙又解释道：“这厮少年时虽也魁梧，却是个面皮白净的，如今变化着实大了些。”
这时又听董扬古在那里惊呼：“啥？！俺姐姐竟是个小妾？！”
却是刘贤听是舅舅当前，忙上前与他解释了两句。刘家的闹剧还在继续，但赵峥想到那‘一时三刻’的说辞，却没工夫再去理会，忙扶着母亲到了车上，又取了长明灯拧开铜帽，悬挂在车顶正上方。
也亏是半夜动身，长明灯带的只多不少。
这时先前传令让赵峥上台演武、守擂的指挥佥事，重又出现在擂台上，扬声宣布春闱笔试到此为止，各考生可以自行回家，或者申请由巡丁护送。
另外，守卫考场的镇抚司官兵还紧急调来一批荧光菇，堆放在擂台四周供人取用。
赵峥车上虽有七八盏长明灯，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青霞用蛛丝远远的‘钓’了四五十朵备着。
这时天上那八卦空洞已经缩小了大半，趁着还有些光亮透进来，赵刘两家急忙调转车头循来路返回。
关家选择跟随刘家，张额图却是有些不放心家中，因此选择与赵家分道扬鞭。
而有些与赵刘两家同路的武举或者百姓，见状也都急急忙忙跟随在后——虽然说方才那声音说天上是烟尘，可官老爷的话哪能尽信？还是跟着这名气不小的赵公子，心里才觉得踏实些。
赵峥亲自驾车走在最前面，差不多刚转出千步廊，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即便用杆子把长明灯吊在驴子前面，也不过就能照亮丈许方圆，这一来车速自然不敢太快。
赵峥为保万一，原想把青霞唤来，不想还没来及呼喊，后面先赶上来一个魁梧身影，二话不说便跳到了车辕上，与赵峥并肩而坐。
“董千户？”
赵峥斜着这黑厮皱眉道：“你不在后面跟你外甥说话，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董扬古吭吭哧哧的抱怨道：“跟那姓关的吵了一架，又被俺外甥拦着不让动手，俺实在气闷，还是守着你清静些！”
跟着又碎碎念，说些什么要把姐姐接到家里去，免得她被大妇欺辱的话。
赵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也不理会，直把注意力放在前面，以免遇到什么意外。
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倒是不多，离家近的都已经回家谨守门户了。
但偶尔也会遇到几个不及躲避的倒霉蛋，甚至还有受了伤的，看到这明晃晃的车队路过，纷纷上前求助。
那能动的，赵峥就叫他们凑成五足一队，然后发个蘑菇叫他们远的送近的，结伴回家。
有那受了伤的，则是先让下人帮忙简单包扎一下，又临时在街上找了一辆无主的大车拉着，准备凑足十人再用天赋治疗——若是路上凑不足十人，那就等到了自家大门口再说。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眼见将过午时，才走了一半的路，天上的黑暗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弱的迹象。
也不知那片森林到底有多大，若真像形容中那样望不到边际，只怕这一两天内是休想见到太阳了。
正想着，前面忽然影影绰绰显出几盏灯光，但那灯光既不是荧光菇的绿色，又不如长明灯那般乳白，而是昏黄的火光。
这时有人急切间点起了火把？
又行丈许，便与其中一盏灯迎面撞上，却并不是赵峥猜测的火把，而是一盏被人提在手上的宫灯。
这年头怎么还有用烛火宫灯的？
赵峥正在纳闷，忽听对面那提着灯的汉子扬声道：“不知车上是哪家官眷，且请管事的上前说话！”

第290章 补缺
因见这人态度颇有些倨傲，赵峥便只在车上微微颔首道：“某乃常山赵峥，却不知有何见教。”
“常山赵峥？”
那人莫名其故的嘀咕道：“老子只听过常山赵子龙，哪里来的什么常山赵峥？”
赵峥不觉有些尴尬，他这阵子名动京城，报出常山赵峥之名，个个都道如雷贯耳久仰大名，不想今儿却撞见个不识货的。
此时对面又有两个小厮摸黑凑到近前，身上披红挂绿的颇为喜庆，其中一人对那提灯的汉子耳语几句，那汉子便又扬声打探：“敢问赵公子家中长辈官讳职司？”
听这问题就知道这必是官宦人家的仆役，且多半主人位份不低。
“某是今科武贡生。”
父亲在世时也不过是真定总旗，赵峥自然不会报出他的名姓，因此只报出了自己另外的身份。
“武贡生？”
那人又皱眉嘀咕了两句，忽然扬声道：“我家大爷今天娶妻，不想遇到天狗食日，身边带的灯烛太少，恐怕惊扰了新人，不知公子可否借些灯烛给我家，等这天狗走了，我们府上定有重谢！”
说是要借，言语间却透着不容拒绝。
“天狗食日？”
赵峥不自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车前三人，没听过自己的名头还情有可原，但那声从天际垂落的提醒，可是传遍了城内城外的，照理说这几个人不可能听不到。
正在这时，那提灯壮汉身后披红挂绿的两个小厮忽然面色骤变，其中一个指着路旁颤声道：“鬼、鬼鬼鬼，有鬼啊！”
他这一声喊吓的身旁二人不轻，连董扬古也急忙拔出刀来，跳下车叫道：“哪儿呢哪儿呢？！老子正觉不爽利，且让俺剁了它出出闷气！”
按理说看到锦衣卫千户主动站出来，对面应该安心不少才对，不想那小厮们依旧失声尖叫个不停，连提灯的大汉也抖的筛糠仿佛。
赵峥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却见是一队巡察司的巡丁正从附近经过，每人肩膀的绒绳上都绑着荧光菇，照的脸上头上绿灿灿一片。
这时带队的旗官听到那三人的叫声，忙提着绣春刀带队往这边来，想要询问出了何事。
结果还不等凑近，那提灯的汉子发一声喊，三人俱都转身奔逃。
“怎么回事？！”
那旗官见状就要追赶，但看到车旁的董扬古，忙又停下来见礼，然后道：“这位大人，敢问方才那几人是？”
“俺不知道啊。”
董扬古瞪着眼睛挠头道：“说是见了鬼，俺还当要发发利市呢，不想鬼没见着，他们忽然就跑掉了。”
这时前面灯火集中处传来喝骂声，似乎是那三个逃跑的人，正在被什么人大声呵斥。
那三人则是极力解释，说什么‘阴兵借道’、什么‘鬼火’的，直听的那旗官和董扬古面面相觑，然后举着兵刃摆出如临大敌之态。
赵峥这时候却已经猜到了大概，忙对那旗官道：“这位兄弟，事情颇有些离奇，暂时不好与你解释，你且分派两个兄弟去报信，一个去最近的官署调兵，一个去北镇抚司禀报，就说去年真定未名湖事件似有重演——若问起，便说是常山赵峥所言！”
听得‘常山赵峥’四字，那旗官急忙拱手：“原来是赵公子当面，在下这就派人传讯调兵！”
眼下本就是非常之时，遇到异常可以随时报请调兵遣将——何况既是得了赵峥吩咐，日后若有差池也是他出面顶着。
赵峥又对董扬古道：“劳烦董千户去将关家兄弟连同刘烨一并喊来。”
董扬古虽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也瞧出赵峥不是在玩笑，急忙跑到后面知会关国纲、关国维和刘烨。不多时他带着三人折返，那旗官也已经派人前去通禀附近官署和北镇抚司。
刘烨看看对面影影绰绰的灯光，压着嗓子问：“若是未名湖之事重演，咱们是不是该请青霞姑娘过来坐镇？”
他虽没见过那毁了半个真定府的怪物，但却亲眼目睹了真定府的惨状，更知道通天河的真相，心说倘若是遇到类似的情况，在场能可堪匹敌怕也只有青霞这位化形大妖了。
赵峥却摇头：“对面人数不少，但却连照明的手段都没有，估摸着不是什么棘手的角色——便是那未名湖上，不也有三家村的普通村民吗？”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一旦遇到难啃的硬茬子，就让青霞护着母亲妹妹先离开。
刘烨听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微微点头，正要追问赵峥准备如何处置应对，就见对面踢踢踏踏有人骑着马上前，身旁两盏灯笼，前前后后簇拥着二十来个汉子，有提着鞭子的、有举着水火棍的。
那马上之人原本趾高气昂，但等见到那队肩上绑着蘑菇的巡丁，登时面色大变，若非缰绳不在他手上，而是被前面健仆牵着，几乎就要不顾死伤的拨转马头，从人堆里冲出去了。
他身边一众健仆也都是瑟瑟发抖，只是仗着人多才没有一哄而散。
“是马？”
董扬古这时候还没闹清楚状况，奇怪道：“这年头还有骑马的？难不成是头异兽？”
“咳~”
这时马上那人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军爷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好汉？若肯给个方便，咱们回去必然给诸位军爷做个水陆道场，三节两寿也短不了供、供奉！”
说到最后的‘供奉’二字，到底还是露了怯。
那带队的旗官莫名其妙，这怎么听着倒像是把自己当成是阴兵了？
正要发问时，赵峥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开口，然后顺手从取了个蘑菇，笑盈盈的抛给那马上那人道：“这位管事想来是误会了，他们不过是在路边发现了一些会放光的蘑菇，临时充做灯笼而已——不信你拧一把这蘑菇瞧瞧。”
说完，又悄声对那旗官道：“对面随随便便就分出二十来人上前查探，只怕至少有上百之数，如今伸手不见五指，倘若走脱一些就麻烦了，且等一等援军再说。”
看对面那人的言谈举止，赵峥基本上已经将他们自身的威胁性调到了最低，但若真是异界来客，没准身上自带什么瘟疫、病毒——即便原本没有，到了这方世界也可能发生突变。
所以最好还是能一网成擒，避免可能存在的疫病扩散出去。
面对赵峥抛过去的蘑菇，马上那人根本没敢敢伸手去接，但听赵峥这般说，却忙指使身边人捡起来查看。
一个健仆战战兢兢的拧开蘑菇，果见那菌丝里冒出荧光来。
马上之人见了，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觉得前面这些人有些诡异，但也不敢深究，一面盼着天狗食日早些过去，一面虚以委蛇道：“原来如此，却是下面人冒昧了。”
“哈哈，毕竟是遇到天狗食日吗，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赵峥打了个哈哈，又试探着问：“不知府上是？”
“哈哈。”
那人也打了个哈哈，再马上拱手道：“我们是宁国府的，今日我们家大爷娶亲，不想竟……”
“宁国府？！”
赵峥下意识追问：“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急忙咽了下去，若真是那个宁国府，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他一人知晓，这要是当面问出口，日后再要解释清楚可就难了！

第291章 少了什么 差了什么
【晚二】
心思电转之余，赵峥嘴里的话就改成了：“竟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娶妻？却不知这迎娶的又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是新任营缮司郎中秦大人的爱女。”
马上那人一面与赵峥攀谈，一面暗中扫量旗官巡丁，以及那一身大红飞鱼服【无鱼版】的董扬古，心说这些人着装统一，应是官差无疑，但却与咱大汉的官袍迥异，着实奇怪的很。
还有那会发光的蘑菇，自家在宁国府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却从未听闻有这等奇物，且对面那些兵丁竟还是人手一份！
可要说是阴差鬼兵，瞧着却又着实不像……
算了，也别想这么多了，且先稳住这些怪人，等天狗食日过去自然诸邪辟易——若那时这些人还在面前，再细问不迟。
赵峥听了‘营山郎中秦大人’的说辞，顿时确认了方才的揣测。
看来应该是贾蓉迎娶秦可卿途中，忽然莫名其妙的来到了大明顺天府——红楼梦原书当中虽不曾描写过这一段，但那来到真定府的通天河，又何尝不是西游记百年后的景象？
“哎呀呀~”
这时关国维一脸赞叹的道：“竟是秦郎中的爱女，这可真是天作之合——相遇便是有缘，等这天狗食日过去，关某定要奉上一份礼金，聊表寸心。”
单只看他那副‘诚挚’的表情，只怕谁都会以为他对宁国府、秦郎中皆是仰慕已久。
“好说、好说。”
马上那人含糊的点着头，旋即又半是真心半是试探的抱怨：“真是奇了怪了，天狗食日我也听家里的老人说过，都说没多一会儿就过去，且也不是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法。”
一面说着，一面又偷眼观察对面反应。
“是啊，这天狗食日着实有些古怪。”
赵峥也苦恼的点头，然后又一拱手问道：“不知这位管家高姓大名？”
“在下姓赖名升，忝居宁国府总管一职。”
原来是赖升。
双方这几句寒暄对答下来，守在赖升身边的一众健仆小厮大多也都放松了警惕，内中有个小厮仗着平日得宠，忍不住提醒道：“赖总管，大爷是让咱们来借灯的，您看……”
“借什么灯？！”
赖升急忙打断，瞪着眼呵斥道：“没看到人家的灯也不够用吗？！”
他到现在还摸不透对面究竟是人是鬼，自然不敢贸然起衅。
见那小厮不服不忿还想还嘴，赖升干脆一马鞭抽在他肩膀上，骂道：“烂舌头的东西，哪处裤裆没遮好，倒现出你来了？还不快给爷爷闭嘴！”
赵峥听了，顺势笑道：“赖总管真是个明事理的，怪不得能在国公府做总管，今儿我和母亲妹妹出来消遣，偏赶上天狗食日，这家里没个正经主人盯着，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呢——能不能劳烦贵上的队伍稍稍让开去路，也好让我等能早点回转家中。”
“这个……”
赖升巴不得对面这些怪人全都走个干净，但又不好擅自做主，于是便道：“且容我去寻大爷分说分说，我们家大爷最是好说话，料想绝不会为难诸位。”
说着，忙示意众簇拥着自己调转马头，摸向不远处朦胧的灯光。
眼见左右虽有两盏灯笼，却也不过能照亮周遭三尺方圆，赖升忽然又想到了一处‘破绽’，那车上吊着的灯笼非但颜色不对，亮度也十分不正常。
那些人果然是有问题的。
赖升愈发坚定了不可招惹对方的心思，又往前几步，眼见离着车队灯笼近了，便扬声问道：“大爷何在？”
当即有人答道：“大爷去花轿里宽慰少奶奶了。”
虽然这很是不合礼数，但赖升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就宁国府那父子叔侄里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莫说如今事急从权，便青天白日的闹出这等事来都不稀奇。
贴着队伍一路摸索着来到正中央八抬大轿处，先就见贾蔷一手扶着轿杠，正低头同个七八岁的小孩说话，再离得近些，便认出那是新娘子的弟弟秦钟。
贾蔷是贾蓉的叔伯堂弟，因自小父母双亡，故而一直跟在贾珍贾蓉身边。
因兄弟两人素来亲近，这次接亲也专程跟了来。
贾蔷听到马蹄声，回头见是赖升，忙道：“赖爷爷，可曾弄清楚对面是什么人？”说着，斜了眼一旁无助小兽般的秦钟，又打趣道：“总不会真是阴兵借路吧？”
“说不好。”
赖升翻身下了马，看向轿子里面。
贾蓉显然是听了外面动静，依依不舍的挑帘子从轿子里出来，不耐烦的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又忍不住回头望向轿子里，心说怪不得父亲偶然见了秦家小姐一面，就急忙央告西府政二老爷替自己做媒，这秦小姐果然生的花容月貌，便西府里珠大嫂、琏二嫂也逊她三分。
且等回到家中，必要拜谢父亲的大恩大德！
却说听贾蓉发问，赖升正想着该如何措辞，旁边贾蔷便挤眉弄眼问：“嫂嫂如何了？”
见贾蓉只顾欢喜，却不答话，贾蔷又嘿笑道：“秦家真个不俗，这钟哥儿也是个极好的，咱们兄弟日后可得多多亲近。”
贾蓉顺他所指看去，见那秦钟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竟比西府宝二叔还要俏上不少，不由得食指大动，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轿内秦可卿本来正有些羞臊，忽听得外面兄弟二人对答，心中顿时一暖，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弟弟，偏贾蓉就说要与其多多亲近。
这样出身高贵、相貌英俊、又知道疼人的相公，只怕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等过了门，自己必要好生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有些古怪？”
这时又听轿子外面，贾蓉惊诧道：“难道真有什么阴兵借道不成？”
“不好说，瞧着不似阴兵，但又处处透着古怪，以我看咱们不如暂时避一避，且等天狗食日过去再说。”
贾蓉在外虽也跋扈，却素来不是个胆大的，更何况是涉及到了鬼神之说，于是很快就同意了赖升的建议，指挥着足有两三百人的迎亲队伍靠向路旁。
秦可卿在轿子里听的外面议论纷纷，心下既恐惧又好奇，忍不住解开轿帘偷偷往外观瞧，然后就见黑暗中有一道白色的灯光渐行渐近。
直到与轿子擦身而过时，秦可卿才终于看清楚了那灯下的情景，一个面如冠玉英武不凡的年轻公子，洒脱的靠坐在车辕上，冲着这边微微拱了拱手。
四目相对，秦可卿只觉芳心一震，身旁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唯有那年轻公子英武不凡的身姿，深深印入脑海当中难以磨灭。
直到那驴车渐行渐远，她还久久难以收回视线。
“娘子。”
耳畔传来一声呼唤，秦可卿回头看去，却是贾蓉不知何时又钻进了轿子里，正满脸热切的盯着自己。
“相公。”
秦可卿有些心虚低下头，暗骂自己实在荒唐，马上就要嫁入宁国府了，却怎么还敢对别人动心？
方才那不多是个过客罢了，眼前的蓉大爷才是自己要托付一生的男人！
虽然这么想，但再看贾蓉时总觉得差了什么、少了什么，再听他那些甜言蜜语时，也恹恹的提不起兴致来。
贾蓉却只当这美人儿是受了惊吓，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柔荑，正要宽慰几句，忽听得外面人嘶马鸣乱作一团，无数人都在大喊大叫：
“阴兵！是阴兵来啦！”
“跑啊，快跑啊！”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啊！前面的道路被人拦住了，就是方才那几辆驴车！”
贾蓉下意识掀开轿帘看去，就见迎亲队伍已经乱成一团，荣国府的仆役们都在狼奔猪突四处逃窜，更远的地方，无数绿油油的鬼火正在飞快的靠近，所过之处一片惨嚎求饶之声。
“真、真的有鬼！”
秦可卿吓的花容失色，刚想扯住贾蓉的袖子，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想贾蓉尖叫一声，伸手撩开自己的裙角，一头便钻到椅子下面缩成了团，嘴里连声央告：“求娘子千万别说我躲在这里，等日后我一定好生待你！”
这一刻秦可卿忽然就明白，他身上到底少了什么、差了什么。
这少的是英雄气、差的是男儿胆。

第292章 专断
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上，哭喊惨嚎声此起彼伏，单只听那声音，便如同是置身于阿鼻地狱一般。
但实际上巡丁们动手都颇有分寸，基本就是扑上去按住再用绳子捆了，偶尔遇到胆敢反抗的，这才会用上兵刃，不过通常都是用枪杆和刀背。
毕竟眼前被围攻的这群人，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豪奴，而不像是什么恶党邪徒。
带队来援的两名百户心中也有些打鼓，听说赵峥这个‘主事’的已经绕到前面设卡阻拦，忙绕过乱糟糟的现场寻到赵峥面前。
“赵公子。”
虽然看到旁边还有个千户在，但这会儿他们却也顾不得了，只当面拱手探问：“敢问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王法，竟不分主从都要擒拿？”
说话间，又发现路旁有座一人多高小山，竟都是人叠人垒起来的。
两人心下暗暗打鼓，等确认那些人都有呼吸，只是被打晕了而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事情有些复杂，暂时不好解释。”
赵峥还了一礼，肃然道：“还请两位带人仔细搜寻，千万不要走脱半个——等北镇抚司的兵马到了，自有分说！”
两个百户听说北镇抚司的人要来，顿觉安稳了不少，反正只要有高个的在上面顶着就好。
他们带来的援军虽还不到百人，但宁国府的家丁早都吓丢了魂，不是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就是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意图蒙混过关，再不然就是跑来赵峥这里自投罗网。
约莫两刻钟后，场面基本上就已经被控制住了，惨嚎哭喊也基本被讨饶、恐吓所取代——前者不好归类，后者却是通过接触，终于发现了来人有血有肉有温度，绝非什么阴兵鬼差。
听他们一口一个‘宁国府’的，无论巡丁还是旗官都是莫名其妙，怎么听这些人的意思，倒好像这从未听过的宁国府，合该是人人皆知才对？
赵峥留董扬古守住路口，在这群俘虏面前来回走了一圈，忽然疑惑道：“新郎官呢？”
经他这一提醒，那两个百户也惊觉不对，人抓没抓齐不好说，这新郎官总是不能少的。
当即忙唤来手下总旗询问。
“听说是藏在轿子里了。”
其中一个总旗摊手道：“我想着左右也跑不了他，索性就派了两个人守住花轿，没有惊动新郎新娘。”
这总旗也是觉得这趟差事有些莫名其妙，怕得罪死了结亲的双方，所以才想着留一分余地。
“走，过去瞧瞧。”
赵峥一来是担心走脱了贾蓉，二来也有意想要趁机瞧瞧，那淫丧天香楼的秦可卿到底生的什么模样，于是当即领着两个百户朝花轿走去。
到了花轿左近，赵峥冲守在旁边的巡丁微一仰头，吩咐道：“让里面的人出来。”
两个巡丁得了吩咐，立刻粗声大嗓的恐吓道：“轿子里的人还不速速出来，不然咱们可就隔着帘子拿枪乱刺了！”
话音未落，就听里面有人捏着嗓子慌张道：“奴家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听那动静，分明是个男子假作女声。
不多时，轿帘被一只素白小手从里面掀开，紧接着身穿大红吉服、头顶盖头的秦可卿从里面摸索着，一步一步的挪了出来。
眼见要被轿杠中间的绸缎绊住，赵峥忙横枪拦在她腰间，道：“且住！”又等片刻，那轿子里却再无动静。
赵峥便随口恐吓道：“为了保险，还是拿枪再刺几下吧。”
“别刺别刺，我出来了！”
不等两下里巡丁答应，轿子里又连滚带爬冲出一人来，还没看清此人的面目，先就有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
莫说赵峥等人嫌弃，连新娘子都竭力躲闪。
便在这时，忽有巡丁来报，说是北镇抚司的人到了，请赵公子和两位百户前去答话。
赵峥斜了顶着盖头的秦可卿一眼，心下暗道可惜，等这些人转交给北镇抚司处置，自己再想目睹秦可卿的真容就难了。
但眼下总不好当众做个登徒子，非要扯下人家的盖头细瞧颜色。
他也只能遗憾的带着两个百户，随那巡丁去迎北司官军。
然而来到刘家关家留守的马车附近，却不见北司官军的影子，只远远瞧见一片绿光裹着几盏白芒。
刘烨刘贤和关氏兄弟此时正站在车队末尾，面沉似水的远眺着对面。
见赵峥从后面过来，刘烨解释道：“北司官军方才喊话，让我等不得擅自靠近，只命人去请你和两位带队百户过来。”
“哼~”
关国纲在旁边冷哼一声，他方才曾自报身份，却并未获得任何回应。
赵峥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点点头上前几步，扬声道：“常山赵峥在此，不知是哪位将军带队？”
对面却并没有通名报姓，而是朗声反问：“能否确定是和真定府类似之事？”
“眼下差不多有八成把握。”
赵峥又道：“虽然这些人和三家岛上的一样，都是些普通人，但却恐携了什么疫病入境，故此赵峥才斗胆请巡城司官军将彼等全部捉拿，以免逸散出去。”
对面沉默了半晌，然后才又道：“此事暂由你全权处置，所涉巡城司官兵尽皆受你节制，我等只负责外围看守、后勤支援，暂时不会与尔等接触。”
关国纲闻言就有些不快，这里怎么说也该是以他为尊，却怎么都官兵都受赵峥节制？
当下趋前半步就想说些什么，却被关国维手疾眼快拉了回来。
而赵峥听了这话也有些头大，原以为把人交出去就好，谁知防疫措施如此森严——可这不是都已经进入修炼时代了吗，找个大佬来净化一下不就好了？
但听对面语气，显然是没的商量。
于是他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略一沉吟便直接提出了要求：“既如此，有几件事情希望能尽快办妥，一是这次抓获了三四百人，算上巡城司官兵和我身边的家眷，足有五百之数，需要尽快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
二是希望能拨给足够的照明之物；三是我希望能找几个大夫，最好是兼修医道的儒修从旁协助，也好随时确认情况；四是需要紧急调拨一批驱邪除秽的符篆；五是需要调拨一些女军，以便负责看顾女犯。”
说到这里，赵峥扫了眼身旁的刘烨，又扬声道：“我这里还有本届武贡生刘烨，文举人关成德，皆是天赋异禀的翘楚，若是因此误了春闱只怕是朝廷的损失，还请尊驾奏明上面，设法将他二人剔除出去。”
这次对面回答的倒是很快：“前面几条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安置的所在已经在准备了，不多时就会有人前来引路带你们过去，至于这最后一条，我自会禀到司里，由司里定夺。”

第293章 陈汉
黑暗的长街上，绿灿灿一字长蛇般的队伍正缓缓前行，被押送的哭哭啼啼垂头丧气，负责押送的兵丁却也是一个个的愁眉苦脸。
秦可卿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怕打从生下来，就从未一口气走过这么些路。
身上那凤冠霞帔、吉服喜鞋，都是最最吉祥喜庆之物，但却从来不是给走路预备的，感受着身上越来越沉重的衣服冠带，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绵软、两脚酸疼，若不是瑞珠、宝珠左右扶持着，怕是早就已经跟不上了队伍了。
此时瑞珠、宝珠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俱都是汗流浃背，却都咬着牙拼命坚持。
虽然那些‘阴兵鬼差’不曾杀人立威，但先前纵火焚烧花轿大车，屠宰马骡将尸身丢入火中‘取乐’的情景，众人可都是瞧的清清楚楚。
故此谁也不敢赌，那些‘阴兵鬼差’不会痛下杀手。
宝珠抹了把汗，仰头看看前面一眼望不头队伍，忍不住悄声道：“这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小姐，你说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秦可卿茫然摇头，她直到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
从十二三岁起，就开始幻想自己会嫁个怎么样的郎君，出嫁时会是怎样的场面，可想了好几年，也万万想不到会遇见眼下这种荒诞离奇的遭遇。
“姐姐、姐姐！”
这时一声呼喊突然打破了沉寂，秦可卿回头看去，却见秦钟站在一辆大车上，冲着这边用力挥手。
对了！
弟弟也在！
自己怎么竟把弟弟给忘了？！
秦可卿下意识就想凑过去，却被巡丁拿枪逼了回来，瑞珠、宝珠见状，忙扶着她继续向前，宝珠悄声宽慰道：“那车上除了少爷都是伤员，看来这些人还是有些良心的，若不然也不会让少爷坐到车上。”
秦可卿默默点头。
这时忽又听前面有人大声呼喊：“马上就到地方了，都快着些！”
秦可卿闻言如蒙大赦，宝珠却颤声道：“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总不会是、是菜市口吧？”
瑞珠则掷地有声道：“怕什么，便做了刀下鬼，总也好过任人凌辱！”
秦可卿默然，她也怕的厉害，更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好在一刻钟后，她们来到的地方并不是什么处刑台、菜市口，而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大宅。
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一路走来穿庭过院，却至少是四进以上的格局——而等到了第四进院里，看管自己一众女眷的也换成了五大三粗‘女鬼差’。
秦可卿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些‘女鬼差’比外面那些男人还要粗鲁凶恶，但既然是专门派了她们来看管，最起码不用担心会被人肆意凌辱了。
不想刚起了这心思，忽就听前面院里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黑暗中也不知是遇到了怎样险恶的事情，这院里四十来个妇人少女听了，也都不由得慌乱起来。
“都站好了，不许乱动！”
女军们见状立刻大声呵斥，蒲扇似的大手掐住几个乱跑乱窜的，提小鸡仔似的丢回了队伍里。
秦可卿明明没有乱跑，却还是被为首的女军顺手扯了一把，当时只觉得半边膀子都要被扯脱了，疼的眼圈顿时都红了。
那女军见她落泪，不屑的撇撇嘴，然后扬声道：“慌什么慌，不过是因为辟邪除秽的符篆不够使，所以要给男人们剃了毛发换掉衣服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宝珠听她这么说，忙小心探问道：“这位姐姐，如此说来，我们是不用剃、剃……”
“自然不用。”
那女军挥手道：“赵公子大发慈悲，替你们讨了符篆，待会进门前都在额头贴一贴……”
这时有个女军提醒道：“罗姐，还得点名呢。”
“在外面叫老娘罗总旗！”
罗总旗呵斥一声，回头又对众女道：“进门前都把名字、年龄报出来。”
正说着，一个女军举着蘑菇从外面进来道：“罗总旗，赵公子吩咐，让咱们审一审新娘，问清楚她的家世来历，也好跟新郎那边对证。”
“知道了。”罗总旗应了一声，当即一把扯过秦可卿就往厢房里走。
“小姐、小姐！”
瑞珠急忙去追，却被旁边女军横臂拦住，任凭她使出撞柱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
宝珠也作势欲追，但看到女军阻拦，便又缩回了瑞珠身后，反而小声劝说道：“只是盘问身份，再说都是妇人，她也做不了什么。”
瑞珠仍是担心不已，可那几个女军如同城墙一般，根本冲突不出去，最后也只能默默为自家小姐祈福。
却说到了那厢房里，那罗总旗先挂好两盏蘑菇灯，然后才冷冷的打量秦可卿。
越是看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罗总旗心下就越觉得不痛快，最后啪的一拍桌子，疾言厉色的喝道：“脱衣服！”
秦可卿吃了一惊，掩着衣襟颤声道：“方才不是说，女眷不用、不用……”
“老娘怀疑你暗藏凶器，不行吗？！”
罗总旗说着，撸胳膊挽袖子道：“不然都是女人，你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脱不脱？再不脱，老娘亲自帮你松快松快！”
秦可卿轻咬贝齿，眼见那罗总旗张牙舞爪就要上前，终于还是颤巍巍解开了吉服扣子。
…………
审问新郎新娘的任务，虽然赵峥下的，但他本人却并未参与，而是一直在第五进院落里陪着母亲和刘关氏说话——既然已经和秦可卿关在一起了，什么时候见都行，眼下自然还是陪着母亲妹妹最为重要。
初时两个做母亲的都担心不已，只不过李桂英担心的是这次惹上祸端；刘关氏却担心的会误了儿子春闱。
“娘，您就放心吧。”
赵峥首先宽慰的自然是李桂英：“你儿子我如今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了，就算真有什么变故，朝廷也绝不会放弃咱们——何况现在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怎么可能有什么意外？”
“就怕出现真定府那样的尸毒……”
“那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再说就算是锦衣卫也染了毒，这不是还有儿子和青霞在吗？单只是青霞一人，就能把这府里上上下下全都镇压！”
宽慰好一阵子，眼见母亲终于踏实些了。
赵峥这才又对刘关氏道：“我已经托人把刘烨的事情报上去了，料想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春闱暂时也难以为继，等到重新开始比试，料想刘烨的事情也该有个说法了。”
“但愿如此吧。”
刘关氏说着起身，郑重一礼道：“多谢你替烨哥儿出头，若不然凭他自己的脾气，多半是不肯给朝廷添麻烦的。”
说麻子麻子就到，话音未落刘烨便大步流星从外面进来，先见过两位长辈，然后才对赵峥道：“赵兄，且请门外说话。”
赵峥跟着他到了外面，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由紧张道：“怎么了？难不成这么快就有人出现症状了？”
“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刘烨摇头道：“是我和舅舅审问那新郎的来历，却听他自称是汉朝子民——不是刘汉，而是陈汉！”
“陈汉？”
赵峥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好在刘烨很快给出了解释：“便是陈友谅建立的那个汉，他自称祖上在南京犯上作乱，坑杀了本朝太祖皇帝的子女，断了太祖皇帝的粮道，致使太祖皇帝兵败鄱阳湖，最终陈友谅坐了天下，他祖上兄弟二人也因这功劳封了国公！”
啧~
竟是这么个背景的红楼世界。
这事儿说来其实没什么影响，毕竟又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毕竟是事涉太祖皇帝朱元璋，虽说现在皇权暗弱，但大家毕竟还打着大明朝的招牌，遇到这种事情，总还是要正正经经报上去的。
只是这一来贾蓉贾蔷兄弟可就惨喽，直接从阶下囚变成‘现行反革命’了。

第294章 天黑请闭眼【上】
“咕噜噜，呸~！”
吐掉漱口水，赵峥抬头看看丈许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忍不住无奈摇头。
虽然昨儿宽慰刘关氏时，他就推测说这烟雾不会立刻褪去，可一早上起来面对这无边的黑暗，还是让人心中不自觉的有些压抑。
“赵公子。”
这时不远处响起巡城司苏百户的声音：“北司那边请您去领一下今天的补给，顺便禀报一下昨晚的情况。”
“昨天半夜不是专门禀报过了吗？”
赵峥小声嘀咕了一句，起身交代道：“我这就过去——苏百户，劳烦你和钱百户带人仔细巡查一番，看看一应人犯可有状态异常的，若有，速来报我。”
顿了顿，又补了句：“咱们的人也要自查。”
“卑职明白。”
苏百户昨晚虽未参与审讯贾蓉，可守着这么多俘虏，再怎么也能了解个大概。
等苏百户离开后，赵峥回屋对正叠被子的关成德道：“你先去后院守着二丫和我娘，等巡视完各处，我再去后院和你们汇合。”
虽然有青霞在，李桂英和赵馨其实是最安全的，但女人遇到这种情况，总是更希望能从男人身上获取安全感。
等关成德应下，赵峥又跟隔壁董扬古、刘贤交代一声，这才提着灯笼去了大门外。
负责守门的是关国维和赵刘关三家的男仆，说是守门，其实不过给他们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所在罢了——门外密密匝匝围满了北司的官军，谁也别想随意出入。
北司的人喊赵峥出来，主要是让他来签收一下物资，除了衣服、被子和食物之外，还有几大车骨粉、二十来条猎犬、以及三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
按照‘说明书’上显示，箱子里面分别是一张房契、一箱度化金光、一本空白的图册。
房契里寄居着一家十几口的残魂，这些残魂对邪祟十分敏感，可以迅速寻找到邪祟的源头——但仅限于在京城的住宅内使用，出了城就和普通的房契没区别了，应该属于是某种特殊的地博灵。
所谓度化金光，其实就是封印了一些大日舍利的光芒，对邪祟疫病都有着极强的杀伤力，但也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普通人被光芒照到就会化作佛痴，便是修行者也会精神受创。
至于那空白图册，可以暂时将人变作图画封存在里面，暂时隔绝内外，没有专门的手法绝不可能打开——但这本图册只有七页，也就是说只能容下七个人。
这些应该都属于镇物，而且是操作相对简单的镇物——有些镇物不经过专门的培训，根本没办法正确使用。
赵峥得了这三口大箱子之后，就决定把空白图册交给青霞收着，虽然这三百多普通人，应该不至于会造成什么大麻烦，但万一闹出什么变故呢？
到时候让小妖精把人全都纳入其中，以她的本事至少脱身是不难的。
赵峥吩咐家丁们把东西全都搬进宅子里，他自己提了那三口大箱子，将其中两口放在自己院里，又命巡丁把最后一口箱子送到了后院。
然后便喊上刚刚起床的董扬古，准备去四处巡视一番。
结果刚巡视到关国纲和刘烨驻守的第三进院落里，女军那边就传了消息来，说是新娘子病了——好在不是疫病，经大夫诊断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所以有些低烧腹泻的症状。
本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赵峥想到自己直到现在，也没见过秦可卿的真容，便假公济私的来到了女眷看守处。
见了赵峥与董扬古，那五大三粗的罗总旗明显有些心虚，没等询问，便直个劲儿的抱怨秦可卿是娇小姐，睡的是唯一一张大床，被子褥子也都是最好的，偏别人没事，她倒病了。
卧病在床的秦可卿听到门外的动静，略略支起身来向外张望，恰撞见赵峥提着长明灯进门查看，四目相对，秦可卿顿时愣怔当场。
先前从轿子里出来，她因为顶着盖头，不曾瞧见赵峥的真面目，故此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原来这位英武不凡的年轻公子，竟是这群‘鬼差’的首领。
赵峥则是又往前凑了两步，直到乳白色的灯光驱散了蘑菇的荧光，这才细瞧床上那人。
就只见这秦可卿面似桃花、眼如秋水，唇红齿白、眉弯如柳，肌肤细腻白嫩吹弹可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面容之绝美、五官之精致无需多言，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她身上那股极具亲和力的柔美，让人一见之下，便情不自禁少了警惕疏离，多了信任亲近。尤其如今歪在床上面带三分病容，就更是我见犹怜了。
说起来，倒与那钱三十七装腔作势时有几分相似，或者说，秦可卿就是钱三十七真正想成为的模样。
赵峥还在观察，身旁就传来了吞口水的动静，回头就见董扬古两眼直勾勾的，仿佛要把床上的秦可卿生吞活剥了似的。
此时秦可卿也才看到了旁边那黑大汉，原本想与赵峥攀谈的心思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慌忙用被子遮住了大半张面庞，只留下一双秋水瞳仁悄悄观察赵峥与董扬古的举动。
“唉！”
董扬古下意识往前半步，然后又站住了脚，一边抓挠着心窝一边埋怨赵峥：“你瞧你，离这么近干嘛，看把人家姑娘给吓着了吧？”
赵峥：“……”
老董啊老董，你是真没半点自知之明。
赵峥转过头对罗总旗道：“她们也是身不由己，不要当成是寻常犯人一样对待——对了，新娘子的弟弟是不是也被扣下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也没必要在乎什么男女之别，接到这里来让她们姐弟互相照应吧。”
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多谢公子。”
后面传来一个柔柔的嗓音，赵峥脚步一顿正要回应，董扬古抢着回头咧嘴道：“不用谢、不用谢，以后有什么都跟俺说，俺能照顾的一定照顾！”
秦可卿吓的连忙又缩进了被窝里。
等出了院门，赵峥停住脚步也不说话，就盯着董扬古那张黑脸打量。
“干嘛？”
董扬古也知道自己方才是抢了赵峥的词儿，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挺胸叠肚理直气壮道：“你小子都定亲了，俺老董可还单着呢！”
“你觉得人家能相中你？”
“为啥不能？俺虽生的虽黑了些，可家伙事儿好使啊，窑子里的鸨母都赞俺是万夫不当之勇，需得两个姐儿联手才能降服的住！”
嘁~
跟谁做不到似的。
不对！
这就不是一码事，娶老婆可不全凭腰子。
正要同他分说这其中的差别，钱百户忽然提着长明灯急匆匆寻了过来，一见赵峥就沉声道：“赵公子，好像出岔子了！”
“嗯？”
赵峥忙撇下董扬古，询问道：“怎么回事？是疫病还是邪祟？”
“暂时还不好说。”
钱百户道：“二进院子里好像少了个人。”
“二进院子里少了人？”
赵峥闻言不由皱眉，因为忽然听说秦可卿病了，所以三进院子他没有仔细查问，可二进院子却是一一核对过的，和昨晚上报上去的人数都对得上。
“人数是对得上。”
钱百户解释道：“可方才放饭的时候，看守的巡丁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昨晚上那院里明明有个头上长癞子的，但早上放饭时却不见了！”

第295章 天黑请闭眼【中】
这宅院虽然占地颇大，但后两进有一进半拨给了女眷，再加上官军也需要地方休息，所以各处关押人犯的院子都是人满为患。
基本上一间屋子至少也要住十四五人，打完地铺几乎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这密密匝匝的，即便蘑菇管够，内外都被照的一片荧绿，看守的兵丁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辨认出所有人。
之所以能发现少了人，还要归功于那人头上的癞痢。
然而……
“什么癞痢头？！老子怎么不记得有瘌痢头？！”
赵峥跟着钱百户来到事发的小院时，却见带队旗官正与那几个巡丁大眼瞪小眼。
钱百户见状，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那带队旗官忙陪笑解释：“大人，您瞧我去解个手的功夫，就让这些贼杀才们谎报军情，闹出这么大乱子来——怪我、怪我，我待会儿一定好生教训他们！”
听他这般说，赵峥从钱百户身后步出，盯着那旗官问：“这么说，少了个癞痢头的事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那旗官忙毕恭毕敬朝向了赵峥：“方才公子您来巡视的时候，卑职不是跟您一起检查过吗，人数和昨天报上去的一模一样——而且昨儿负责给他们剃头就是我，要是有瘌痢头也该是我记得最清楚才对，可我压根就没给癞子剃过头！”
听他解释完，赵峥又看向一旁的巡丁。
那几个巡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确定的道：“可能是我们看错了？”
“八成是，要不然怎么人数是对的？”
“可我明明……”
“咳！肯定是咱们看错了！”
有一个还拗不过弯来，被身旁的伙伴急忙打断了。
打量了一番这几人脸上迷茫错愕的表情，赵峥推门进到了屋里，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里面气息浑浊的很，十几个穿棉服的秃瓢，正拥着被子萎靡不振的靠坐在墙边。
看到赵峥进来，有人诚惶诚恐，试图贴墙根儿站起来；有人竭力缩成了一团，恨不能把头埋进被子里；还有人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对赵峥的到来毫无反应。
那旗官也跟着进来，指着屋里众人道：“公子您瞧，这衣服和被褥也没有多余的，肯定是他们搞错了。”
连钱百户这时候也动摇了，挠头道：“莫非真是搞错了？”
说着，回头怒视那几个谎报军情的巡丁。
“先不要急着下结论。”
赵峥始终觉得这事有蹊跷，尤其是癞痢头这个特点让他有些在意。
重新回到院里，对钱百户吩咐道：“这样，你先去各院里统计一下，看看那瘌痢头是不是转到别处去了。”
等钱百户去了，赵峥又命率队旗官，将这屋里的人犯挨个带出来提审。
…………
另一边。
像小尼姑多过像小沙弥的秦钟，也被带到了女犯院里。
重新穿好衣服的秦可卿早等急了，一见秦钟就忍不住紧紧抱住，然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见秦钟除了头发被剃光之外，气色上还好，似乎没有受到多少惊吓的样子，这才念着阿弥陀佛放下心来。
等拉着秦钟在床上坐好，她又问起秦钟昨夜的经历，是否受了宁国府的照应等等。
秦钟摇头道：“宁国府的人哪顾得上理会我，倒是个癞痢头的和尚宽慰了我几句，说什么这回虽遇了磨难，我和姐姐却也因此逃过了命里的劫数，说不定反而会因祸得福。”“和尚？”
秦可卿疑惑道：“迎亲队伍里怎么会有和尚？”
宝珠在一旁道：“那些男丁不是都被剃了头发吗，可不就都成和尚了！少爷，你可曾瞧见姑爷了？他没被那些歹人欺辱吧？”
秦钟摇头：“我们没在一个院里，我那边都是伤了的——再说姐夫是宁国府的大公子，谁敢随便对他下手？”
秦可卿却不太想聊贾蓉的事，于是又把话题扯了回来：“这人嘴里又是磨难、又是命里劫数、又是因祸得福，听着就不像是个俗世中人，钟哥儿，他还说什么了？”
“当时正好赶上有鬼差进来送饭，我一转头的功夫，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后来我跟别人打听时，也都说没见过什么瘌痢头的和尚。”
“一转头就找不到了？”
秦可卿和瑞珠、宝珠面面相觑，瑞珠心性最直，当即大胆猜测道：“会不会这些鬼差想找的就是这和尚？若不然平白无故，为何这般兴师动众的，把咱们这些普通人带到阴曹地府里？”
天狗食日肯定不可能持续这么久，所以瑞珠认定众人是到了阴曹地府。
宝珠却不这么看，压着嗓子道：“我先前听那些女兵聊天，说是因为北边的林子着了大火，黑烟遮天蔽日才成这样——那些人虽有些怪异，却明显是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阴兵鬼差！”
秦可卿也下意识点头，心说别人不好说，那位赵公子一看就不是鬼怪邪祟。
这时宝珠又话锋一转：“不过他们确实有可能是在抓那怪和尚，左右那和尚咱们也不认识，不如干脆报上去试试？”
“不成！”
瑞珠大摇其头：“万一那和尚是好的，咱们岂不是害了他？”
“他便是好的，也该先顾咱们自己……”
“可他不是不见了吗，若是找咱们要，咱们上哪儿找去？！”
两个丫鬟原本十分亲近，此时却因三观炒作一团。
秦可卿不胜其烦，又怕惊动外面那恶毒的罗总旗，忙一锤定音道：“都不要吵了，你们都不要着急，先观察两天再做打算！”
说完，又拉着秦钟说起家事，想到父亲听闻姐弟二人被掳走，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模样，一时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
说回二进院里。
经过赵峥挨个审讯，十数人里只有三人自称见过那癞痢头，但仔细盘问，三人却几乎是在同时，不同方位不同地点见到的。
而与此同时，钱百户统计的结果也出来了，各院就没有一个癞头的。
但听说钱百户在找癞头的，却至少有十来个人声称曾见过一个癞头，因为一错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了，有人觉得是去了别处，有人觉得是看错了，所以才没有报上去。
“难道真是邪祟？！”
那旗官不由面色难看的犯起了嘀咕，似这种飘忽不定又无处不在的存在，很难不让人往邪祟上去想——而且这种混迹在大量人群当中，以正常人类面目出现的邪祟，往往也是最麻烦的。
赵峥暗暗摇头，心说却怕来的不是邪祟，而是红楼世界的神仙。
不过癞头和尚应该算是个好神仙吧？
按理说这该是个肯定的答案，但看着外面那一面漆黑，赵峥却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而这世上的事情，偏偏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中午刚陪着母亲吃完饭，正给青霞交代那画册的用法呢，苏百户和钱百户就一起找了过来。
二进院里死人了！

第296章 天黑请闭眼【中二】
说实话，听到二进院里死了人，赵峥反倒有一种靴子落地之感。
等他带着两个百户风风火火赶到二进，却发现出事的并不是最早报告癞头和尚的那个院子，而是与其隔着中庭遥遥相对的另外一间院子。
进到案发现场，刘烨和关国纲先一步到了，正蹲在墙角查看尸首的情况。
死者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生的油光水滑大腹便便，明显不是经常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他死时用被子裹着身体，表情十分的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有‘禅意’。
但他的死法却只能用惊悚二字来形容。
他是肛肠被抓的稀烂，活生生流血而死的！
因为血被他的裤子、被褥、草席等物吸收遮挡，屋里气味又一直很浑浊，所以直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那个狰狞可怖的伤口，甚至让赵峥想到了非洲草原上的鬣狗，但根据初步检查的结果，这伤口竟是他用自己的右手造成的！
在无魔世界，这应该被定性为自杀。
但在眼下的大明朝，则十成十会被认定为邪祟事件。
而他右手食指上，还有反复摩擦留下的创伤。
这通常意味着……
“最近的茅厕在哪儿？！”
赵峥转回身向守门的巡丁发问，一旁的刘烨也瞬间反应过来，那伤口不是一下子就能‘掏’出来的，如果死者是在屋里给自己掏肛的话，不可能瞒得过身边人。
而除了这间临时牢房，能让他从容脱掉裤子自残的地方，也就只有茅厕了！
众人立刻在巡丁的带领下来到茅厕，在荧光菇的照明下还不明显，但当赵峥用手里的长明灯取代了荧光菇之后，墙上斑驳的血字立刻清晰起来。
至于茅坑里，因为此后又有数人用过茅厕，此时隐约也只能看到些血迹。
赵峥把长明灯交给当值的旗官，命他带人仔细抄录下墙上的血书，然后自己又带着刘烨返回了‘牢房’附近。
经过询问，这死者是宁国府一个小管事，平时捧高踩低风评不是很好，最重要的是，他昨天晚上也曾见过那癞头和尚。
“看来那癞头果然是个邪祟无疑！”
苏百户果断下了定论。
钱百户的脸色十分难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邪祟，上午得了赵公子吩咐，我已经命人在看管犯人的屋子里泼洒了大日骨粉，结果死者进进出出完全没有什么异样！”
刘烨和关国纲也都倾向于二人的判断，只有赵峥没有急着下定论。
不多时，那旗官带来了血书抄本。
因不少血字模糊难辨，所以实际上只抄录了三分之二，但结合上下文大致也看出，这是一封认罪书。
死者在认罪书里自承，曾打着宁国府的名头在外面间接害死五六条人命，还奸杀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其它的罪名更是罄竹难书。
这厮绝对算是死有余辜了。
两个百户看完都有些放松，虽然死的有些惨烈，但既然死的是这样的畜生，倒也不用与他共情。
而且只要这事能够核实，再死上几个类似的货色，也不是什么大事。
唯独关国纲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事情可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邪祟，若只是主持正义不曾害人性命，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一旦开了杀戒，往往就会变得越来越偏激。
比如现在是杀人者死，很快就轮到奸淫掳掠的，以此类推，到后来哪怕无意间浪费了粮食也是死罪！”
两个百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别的倒罢了，谁还能没浪费过粮食？更别说是无意间做过的事！
两人急忙看向赵峥，希冀道：“赵公子，那件镇物是不是可以动用了？”
图册的事情赵峥瞒着没说，毕竟那一看就知道是留给自己的退路，但其余两件镇物他并没有瞒着。
上午赵峥还没确认那癞头和尚到底算不算邪祟，所以就压着没有立即动用，但现在既然已经闹出了人命，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于是赵峥当即带着那箱子到了正门口，当着众人解开封条，将那房契端端正正摆在门前的石阶上，又点起香炉、供奉上小三牲【鸡鸭鱼】。
最后咬破食指，在房契落款上按了指印。下一刻，打从房契里飘出十来个半透明的鬼影，内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老的捋须微笑着，中年的满面欢喜，年轻的拉拉扯扯又跳又叫，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刚刚搬入新家。
不多时，那些鬼魂一股脑拥了进去，先是在前院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然后就在大厅门口分散开来四处游逛。
赵峥与刘烨、关国纲、董扬古各自率队跟定一拨，兜兜转转在这宅子里转了能有三圈，大大小小的院落全都走遍了，却也没见这些鬼魂发现什么异状。
最后他们重又在大厅里团聚起来，围着一大桌‘鸡鸭鱼’聚起餐来。
“这算什么？”
苏百户疑惑道：“不是说可以发现邪祟吗？他们怎么吃起酒席来了？”
刘烨没说话，讨过‘说明书’仔细翻看了一遍，摇头道：“上面只说遇到邪祟自会示警，如今既然没有示警，是不是意味着……”
“怎么可能？！”
董扬古瞪着眼睛质疑道：“就那厮死的那信球样，你说不是邪祟干的……”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重重一拍桌子道：“对了，会不会是妖怪干的？！”
他自以为抓到了盲点，瞪着牛眼看向众人，想要寻求众人的认同，却不想除了关国纲一脸嘲讽，其余人都尴尬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干嘛？”
董扬古恶狠狠与关国纲对视：“难道老子说的不对？狐狸精什么的，不也一样能迷人心窍？！”
“这肯定不是妖怪干的。”
赵峥笃定到道：“如果只是隐藏起来，或许还有可能，但若是动用法术，就一定会被青霞察觉！”
妖族彼此之间的感应是很敏锐的，至少在没有人专门针对这一点研究对策之前，这天底下的化形大妖，暂时还没有谁能在青霞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动用法术。
而且赵峥也不觉得那癞头和尚会是什么妖怪。
他想了想，向关国纲打探道：“如果那个癞头不是邪祟的话，那么他还会逐渐偏激吗？”
“那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以及他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在明敌在暗，偏偏这房契又没效果。
这期间赵峥几次想挑明那癞头和尚的身份，可又担心事后无法解释。
正觉气闷，恰巧这时候客厅里聚餐的鬼魂，忽然带着饭菜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他便道：“那我先去跟北司的人禀报一下，顺便把那房契收起来。”
来到大门外，从台阶上捡起那房契，赵峥下意识扫了一眼，发现血指印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下面正在慢慢变浅四个大字：宜家宜室。
好嘛~
这不光帮忙找邪祟，还捎带着给出了风水评价！
可惜一个月只能用一次，不然绝对是买房置业的神器。
赵峥将前因后果说了，北司这边果然也十分重视，当即表示会向上面反应，并要求赵峥尽量查清楚，这东西害人的具体条件是什么。
“赵峥自当竭尽全力——但我要求立刻把后宅的女眷送走，至少是换一个地方隔离！”
不出意料，对于赵峥这个要求，对面也承诺会立即上报。
啧~
这北司怎么也不派个能做主的来！
赵峥有些烦躁的回到院里，刚走了几步，就见刘烨等人一股脑从客厅走了出来。
他见状心下一沉，扬声问：“是不是又出事了？”
刘烨点头：“方才得报，三进院里又死了一个，就是那个曾跟咱们打过照面的赖升。”

第297章 天黑请闭眼【中三】
赖升是用一根削尖了的筷子，捅进自己心脏里自尽身亡的。
和先前死掉的小管事一样，他也是盘膝靠在墙上，一脸充满禅意的和煦笑容。
而他留下的自白血书就在被子的反面，自承的罪状基本都是在宁国府内犯下的。
除了遵照贾珍原配夫人的指使，给两个怀孕的小妾使绊子，导致一个流产、一个一尸两命之外，主要就是盗窃主家财产，骗奸丫鬟仆妇乃至失了宠的小妾。
别的倒罢，听了赖升盗取的财货数量，贾蓉顿时怒发冲冠，愤愤骂道：“亏老爷如此信重这老猪狗，不想原是个贼心烂肠的！”
见到赖升突然殒命，他一开始还兔死狐悲的掉了些眼泪，如今得知赖升贪了府里恁多银子，又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原本等父亲一死，那些钱可就都是自己的了！
不想话音刚落，他就被苏百户一把提了起来，疾言厉色的喝问：“你方才说的什么？！”
贾蔷见堂兄被提起，下意识就想起身展现一下兄弟义气。
旋即反应过来，现下可不是在和勋贵纨绔们殴斗，更不是在欺压无权无势的百姓，于是忙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抬都不敢再抬一下。
而被苏百户凶神恶煞提在半空，贾蓉登时熟面条似的软了，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尖着嗓子颤声道：“我没、没没没说什么啊，将军想是听、听错了！”
“胡说！”
苏百户将他狠狠一晃，瞪眼道：“老子分明听你说了‘贼心烂肠’四字！”
贾蓉险些被晃散了架子，上面下面皆是‘泪如泉涌’，骚里娘气的分辨道：“将军，这、这‘贼心烂肠’是骂这老猪狗，可没有辱骂诸位将军的意思啊！”
“老子是问你，为何不骂别的，单说什么‘贼心烂肠’？！”
“这、这这这……”
贾蓉彻底被问懵了，不明白这‘贼心烂肠’四字犯了什么忌讳，直到裤腿里尿液淋淋漓漓灌进鞋里，才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骂，忙道：“将军明见，这老……这赖升平日就喜欢如此骂别人，所以我才捡了他的话来骂他，万没有别的意思啊！”
他唯恐‘老猪狗’也犯了忌讳，因此临时改了口。
一旁钱百户听了，立刻去别处盘问人犯，发现那四个字果然是赖升的口头禅，且因为上行下效的缘故，府里不少小管事也都惯用这话骂人。
苏百户这才失望又嫌弃的将贾蓉丢了回去，湿淋淋的屁股正砸在抱头装鸵鸟贾蔷身上，将‘熟悉’的味道糊了他满头满脸。
“真特娘的晦气！”
苏百户嫌恶的擦着手，他原以为是抓到了什么证据线索呢，谁知道……
其实这勉强也算是一条线索了，赖升和那小管事的死法，可不就应了贼心烂肠的说辞吗？
不过更准确的来说，是‘穿心烂肠’才对。
查验完现场，指挥着巡丁们将赖升的尸首抬到外面，又请北司调来的大夫验看了一番——虽然这厮是死于灵异事件，但谁说灵异事件就一定不会产生疫病？
“太快了！”
关国纲沉着脸道：“根据尸体的情况来看，两人的死亡时间隔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确实是太快了，普通的邪祟事件都是循序渐进，三五天弄死一个都算勤的，而现在不过才短短一个时辰就接连死了两个。
“这赖升在不在目击名单里？”
刘烨则是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不在。”
钱百户回答之后，却又摇头道：“但他也很可能是因为担心节外生枝，所以才瞒着没有上报。”
如果死者限定在目睹过癞痢头的人身上，那这事还算可控，但若不是……“这样。”
赵峥吩咐道：“人犯当中的目击者难以分辨，但咱们自己人总还是能分辨出来的，钱百户，你去把见过那癞头的旗官巡丁集合起来，叫他们互相监管，哪怕是上厕所也至少要三个人一起去！”
钱百户正要领命行事，却不想就有个旗官慌里慌张的找过来，指着二进院子道：“赵公子，几位大人，二进院里又、又……”
“怎么？又死了一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
确实是两个，这次的死法表面上无甚出奇，是一名宁国府的小管事与另外一名家丁互相掐死了对方。
但这在无魔世界，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人在窒息死亡之前会先失去意识，那么另外一个人就会因此而得救，基本不可能出现两个人互相掐死对方的情况。
但在如今的大明朝，这倒算不上十分稀奇的死法。
根据目击者的供述，这两人平日里就沆瀣一气，所以看到他们缩在被子里‘交头接耳’，别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后来发现他们两个始终一动不动，这才惊觉不对。
真正让赵峥等人心寒的是，这次连认罪血书都没有，只有两人中间的墙上，有个拼凑出来的‘罪’字，看起来是两个死者一人写了一半。
这就是老话说的‘萝卜快了不洗泥’？！
问题是这一来，可就不好确定‘审判会越来越偏激’的理论，是不是成立了。
另外，那家丁在目击名单上，被他掐死的小管事却不在，所以依旧无法确认，它的攻击目标是否限定在目击者当中。
再次将尸体抬出来，赵峥趁着前脚的功夫，悄悄拉过刘烨叮嘱了两句，刘烨点点头，又冲关国纲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悄默声的离开了。
“必须尽快让上面想个对策出来！”
苏百户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到了外面便咬牙切齿道：“若是北司拿不定主意，就让他们请示南衙——我们巡城司本来就是隶属于南衙的！”
巡城司是隶属于南镇抚司的不假，但问题是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去了漠北，留守的人会为了两个子系统的百户，就和北镇抚司起冲突吗？
赵峥没有理会他的跳脚，环视众人沉声道：“咱们再盘一盘这案子，我觉得有一个关键问题，先前被咱们给忽略了！”
“什么关键问题？”
正在悄声安抚苏百户的钱百户听了，急忙追问究竟。
就听赵峥道：“负责剃头的巡丁旗官，全都没有目击过那癞头，而所有目击过那癞头的人，都说他是光头秃瓢，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认定，他本来就是光头？或者说……他是个和尚！”
“和尚？”
关国纲皱眉道：“你是说红莲宗的妖僧？”
“也未必是咱们大明的和尚。”
赵峥正要进一步解释，忽见女军的罗总旗风风火火寻了过来，到近前先低头查看了一下那两具尸首，然后才面色难看的禀报道：“新娘子突然说有要紧事禀报，点名要见公子您！”
“这都什么时候了？”
苏百户不快甩手道：“邪祟正在大开杀戒，还管他什么新娘子？！”
罗总旗忙补充：“就是和那邪祟有关，新娘子的弟弟非但见过那癞头邪祟，好像还同它说过几句话！”

第298章 天黑请闭眼【中四】
四进院内。
秦可卿正急的团团乱转，她现在深悔自己没有采纳宝珠的提议，而是选择了暂时观望。
可谁又能想的到，突然就闹起了什么邪祟，还要把见过那癞头和尚的人统统杀光？！
若在平常她多半是不信这些的，可外面连着一整天都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若再否认那些神神鬼鬼，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停下脚步，看看正被瑞珠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秦钟，她暗暗一咬银牙，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一定要保住秦家这根独苗！
她其实是秦家抱养的女儿，所以对秦家养育之恩格外感激，若是自己和弟弟之间只能活一个，她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让秦钟活下来。
连命都可以割舍，何况是其它？
想到这里，她忽然对宝珠道：“快把我的凤冠霞帔取来！”
“啊？”
宝珠先是一愣，继而面露不敢置信的神色，虽然最后还是把东西取来了，却磨磨蹭蹭的不愿给秦可卿披挂。
反而悄声提醒道：“这院里可不止咱们几个，外间那些妇人一多半都是宁国府的，倘若叫姑爷知道，等回去可就麻烦了！”
“那也得先活着回去再说！”
秦可卿的态度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若不是没有镜子，她恨不能夺过来自己佩戴，见宝珠还在迟疑，她又补了句：“要是再也回不去了呢？！”
宝珠这才松动了，事实上她才是这屋里掌握讯息最多的人，连那癞头和尚要杀光所有目击者的消息，也是她趴在窗户边听到的。
根据听到的消息，这里好像已经不是大汉地界，而是到了什么大明朝。
若能回去还好，若是回不去……
想到这里，宝珠手上的顿时灵快了许多，她知道时间不够，所以专捡那些好弄的大件，虽失了些精致，却也勉强堆砌出了富贵气象。
一边端详自己的成果，查缺补漏，她一边忍不住悄声嘀咕：“也不知那赵公子有没有婚配。”
秦可卿却没有答话，如今为了保住弟弟的性命，哪还顾得上什么婚配不婚配的？
莫说是赵峥那样的俊朗青年，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朽，说不得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少奶奶！”
这时一个宁国府的仆妇忽然闯了进来，颤声道：“不好了，外面说是又死了两个！”
说完，她才发现秦可卿重又穿戴好了成亲的首饰，不由愣怔道：“您这是？”
宝珠待要遮掩，却听外面脚步声纷沓而至，不多时赵峥便一马当先闯将进来，比起上次来时，此时他手拎亮银枪、背负双股剑，于俊朗之外又添三分英武。
看到盛装打扮的秦可卿，赵峥面露惊艳之色，顺手用枪杆拦住腆着一张黑脸，垂涎欲滴想要往前凑的董扬古，朗声问：“听说你们有那癞头和尚的消息？”
方才那黑煞神往前凑时，秦可卿差点被吓的花容失色，见他被赵峥出手拦住，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如今见这一黑一白对比分明，更是坚定了信念，于是趋前两步翻身跪倒，将满头珠翠直磕在赵峥靴面上，娇声道：“奴不知犯了何事，但奴的弟弟尚且年幼，还请公子垂怜，只要公子能保舍弟性命无忧，奴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公子！”
这话一出，赵峥还没反应，后面那宁国府仆妇和董扬古先就变了颜色。
一个惊道：“少奶奶，您怎么能……”
另一个连连顿足：“错了错了，他都已经定亲了，俺才是单身没娶妻的！”
秦可卿却是理也不理，只仰起头拿一双明媚善睐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盯着赵峥。
她本就是人间绝色，如今穿戴好成亲的凤冠霞帔，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跪在脚下，愈发添了诱惑。
也亏得赵峥日日与青霞相处，这才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正气凌然道：“你这是什么话？！保境安民扶危救困本就是赵某的职责，便是你不说这话，赵某也肯定会竭尽全力，不使这小儿蒙难！”
顿了顿，又沉声催促道：“那癞头和尚到底说了什么，还不速速道来！”
秦可卿这才将那癞头和尚的话复述了一遍。别人听的懵懂，赵峥却是一听就明白了，这次姐弟二人从陈汉跑到了大明，秦可卿自然不会再与公公贾珍有瓜葛，落得淫丧天香楼的下场；而秦钟也不会再与小尼姑智能儿私通，导致父子双亡的结局。
这可不就是逃过了劫难因祸而得福？
关国纲在一旁听罢，喃喃道：“听这厮言语，倒不像是个疯癫的。”
赵峥不动声色，又唤过秦钟追问那和尚的语气神态，听秦钟描述那和尚态度和蔼，有一股悲天悯人之感，他心下对自己的揣测愈发有了把握。
等从女眷屋里出来，见关国纲和两个百户，还在讨论那和尚到底是善是恶，赵峥摇头道：“那和尚是善是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可能是个有道高僧。”
关国纲和两个百户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道高僧不就意味着它是‘向善’的吗？
“冰道人？！”
这时背后门口传来刘烨的声音，却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若有所思的道：“诸位可还记得那宝剑峰是因何而来？”
宝剑峰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时候提起宝剑峰……
关国纲毕竟地位高些，当即也想到了什么，脱口道：“你们是说，那和尚不知咱们大明的根底，结果沾染了红尘气，渡劫失败了？！”
“正是如此！”
赵峥道：“所以北司给的镇物才没能查出问题，因为在这宅子里作祟的根本不是邪物，而是高僧渡劫坐化后的遗蜕！”
说着，他又道：“事关重大，我这就去向北司禀报——钱百户、苏百户，你们也尽快做好全面搜查的准备！”
钱百户和苏百户齐声应诺。
关国维却不怎么看好此事，皱眉道：“我听说那遗蜕千奇百怪，谁也不知会化为什么模样，若在平时还好办，偏这乌漆嘛黑的……”
“事在人为。”
赵峥打断了他的话，又道：“再说事关遗蜕，想必上面也会十分重视，若派了援兵入场，此事自然就好办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心底也没什么把握。
因为几次试探下来，他估摸着北司那边应该也出了什么大乱子，否则别人不管这事，李定国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因此他紧接着就提出了备选方案：“如果援兵一时不能入场，那暂且把犯放出来，让他们帮着一起找——这毕竟也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命，不怕他们不卖力！”
钱百户还有些迟疑，苏百户却狠狠点头道：“事急矣，也顾不得许多了！”
见苏百户如此，钱百户也没再说什么。
当下他二人分头去准备，赵峥则带着刘烨、关国纲、董扬古三人往大门口赶去。
路上，刘烨悄声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
赵峥微微颔首，他嘱托刘烨去办的事情，自然是把两家的重要女眷连同刘贤这个半大小子，一起封存进画册里。
若是今天就能找出祸首源头，自然一切好说，若是找不到，就叫青霞带着画册突出重围，去寻洪承畴府上找青瞳庇护——那画册封进去容易，放出来难，而且人在里面依旧会有饥渴感，时间久了可承受不住。
至于赵峥本人，有系统分魂的手段在，他对这种操纵心神自杀的手段几乎是完全免疫。
倒是刘烨……
“那画册上还有两个空位，左右你既不是朝廷命官，又不曾受命……”
“赵兄无需多言！”
刘烨横臂拦住赵峥的话头，断然道：“刘烨早已立誓，此生宁死也不会抛下兄弟袍泽黎民百姓！”

第299章 天黑请闭眼【中五】
麻子这也算是知耻而后勇。
见他态度十分坚决，赵峥也就没有再劝，或者说赵峥内心深处其实也想确认一下，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刘烨到底是会说到做到，还是和他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子一样，抛下袍泽百姓逃之夭夭。
而接下来与北司的沟通，不出意料又得了会‘立即上报’的答复。
“京城里是不是出了别的大乱子？”
赵峥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揣测：“不然事关陈汉与遗蜕两件大事，朝廷应该能够迅速做出反应才对吧？！”
虽然异界入侵在中高层不是什么秘密，却并不是可以公开谈论的事情，所以赵峥只能用‘陈汉’二字代替——看过先前那份报告的，基本上也都知道这个秘密，可以说是懂的都懂。
对面那不知身份的将领沉默半晌，最终也坦言道：“宣化那边儿出了大乱子，不过你放心，另行安置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上面批复，就可以把女眷先转移过去。”
啧~
听说是京城之外出了大乱子，赵峥心下顿时就凉了半截，若在平时还好，两地相隔也就三百多里远，但现在乌漆嘛黑的路上想快也快不起来。
这里外里一耽搁，不知要平添多少牺牲品！
唯一值得庆幸的，最早牺牲的都是些恶徒，而宁国府素以藏污纳垢著称，号称除了门前的石狮子干净些，就再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所以这奸恶之徒有的是，估计怎么也得先死上四五十个，才会轮到无辜之人头上。
有着四五十人垫着，应该能撑到上面来援吧？
想是这么想，但赵峥可不愿意就这么坐以待援，于是又扬声道：“我等对这宅子里的情况都不熟悉，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怕也未必能瞧得出来，能否找几个熟悉里面格局的——也不用冒险进府，我会让人把里面的情况画下来，他们只要根据图画内容进行判断就好！”
这次对面答复的倒快，表示半个时辰内一定把人带来，并主动给赵峥这边补充了一些利于素描的炭笔。
赵峥这才重新回到宅子里。
刚到二进内仪门处，苏百户和钱百户便都迎了上来，希冀的目光在长明灯下熠熠生辉。
赵峥微微摇头：“宣府那边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北司的大人物八成都被吸引过去了，这天色，一来一回怕要不少时间——去把犯人放出来吧，记得先问一问，看有多少会画画的。”
听了这话，两个百户眼中的光就暗淡了不少。
苏百户紧呡着嘴一言不发，钱百户强打精神询问：“这时节找会画画的作甚？”
赵峥把自己的谋划说了，又道：“先画个大致格局，若能从这上面挑出问题来自然最好，若不成，再从细处开始画！”
钱千户听了欲言又止，苏百户则是干脆嘀咕了句：“妇人之仁！”
他们都觉得到了这等关键时候，就该把宅子的原主人弄来帮着甄别，赵公子却偏要弄得这么麻烦，分明就是妇人之仁。
“这里是别院。”
赵峥无奈提醒，见两人还有些懵懂，又补充道：“虽然是城西的偏僻处，但能在京城里置办这么大一间别院的只怕没有几个，若是硬要把人弄进来冒险，你们觉得就凭外面那些北司兵马，能做得到吗？”
两个百户这才恍然，苏百户忙拱手道：“是下官误会公子了，还请公子见谅。”
“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如今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好了，赶紧把差事铺排下去吧，早上送来的猎狗也好生分派分派。”
“是！”
…………
刚带着家丁们把几大车的熟食搬进来，关国维正准备以抽签方式，选出往里面送饭的人，忽就见自家大哥从黑暗中显出身形。
“大哥？”
他急忙迎上去，纳闷道：“你怎么连个灯都没打？”
关国纲没有说话，走过去随手掀开一个木桶，见里面都是白面大饼，又嫌弃的扣上，绕到后面掀开另外一个木桶，这才满意拎着那木桶坐到了门槛上，直接用手从里面捞起一大块汤汁淋漓的熟羊肉，狠狠的撕咬着。
关国维见状，也坐到了哥哥身旁，看着被黑暗笼罩，只能隐隐看到些萤火绿光的大宅，沉声问：“死了多少了？”
关国纲咽下嘴里的羊肉，面无表情的道：“第一个时辰死了个四个，第二个时辰死了七个，第三个时辰死了十三个，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说又死了几个，不过还没统计出来。”
“我这里也死了两个。”
关国维转头看看自己临时统领的家丁：“若不是出不去，这些人只怕早已经都逃散了。”
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听北司官兵那边也有些骚动，估计影响力已经扩散到外面来了，看来那东西是越来越强了。”
“里面也差不多，巡丁死了三个，旗官还没死过，等死上两个旗官，只怕就弹压不住了。”关国纲又捞了些羊肉，边吃边道：“到时候我就打晕烨哥儿，带他从西面冲出去。”
关国维默然，刘烨毕竟无官无职，只要能顺利逃出去，即便事后追究起来问题也不大。但关国纲却是北司在职千户，事后少不了要被问责——而以他如今的实力，本来是有机会在今年升任指挥佥事的。
不过对于关国纲的选择，关国维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毕竟刘烨才是他们这一系重新崛起的希望。
半晌，他又看向一旁的家丁们：“到时候我在前门弄些动静，多少替你们……”
“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咱们都得死！”
说到一半，二进园子里忽然传来癫狂的嘶吼声，通常这代表又发生了一桩血腥可怖的自杀惨案。
关国维只是略作停顿，便又继续道：“多少替你们分散一下北司官军的注意力。”
关国纲点点头，他知道弟弟是准备鼓动家丁们冲击官军防线，而这些家丁里又有一多半是关家或者刘家的人，甚至有些还是在两家服侍了几辈子的家生子。
但关国维不在乎，他更不在乎，只要能保住外甥的性命，死再多人也值了。
关国纲狼吞虎咽吃了大半桶羊肉，随手把油脂抹在门上，道：“送饭的人呢？我顺路带他们过去，到时留两个机灵的负责报信。”
借着他在刘关两家的名头，选出送饭的人倒是比预想中容易。
只是关国纲带着人来到三进院里，却发现气氛凝重的有些超乎想象。
他没有立刻凑近，而是远远的找了个巡丁询问究竟。
“李、李总旗死了。”
“总旗？！”
关国纲瞳孔一缩，旋即就看向了院子中央，正与两个百户争论着什么的刘烨。
先前连小旗都没死过，如今突然就死了个总旗，带给两个巡城司官军带来的压力可说是空前巨大。
在此基础上，苏百户提出了一个相当极端的提议：逼那些宁国府家丁互相捅刀子，不下死手，尽量往伤残了弄！
这一来他们身上就都有了罪业。
然后所有巡丁旗官带着女眷退守到前院，靠着这三百多罪人做肉盾撑过这一夜，相信等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上面绝不可能再不闻不问！
听了这主意，刘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保境安民是我等官军的天职，哪有非但不保护百姓，反而把百姓当成是挡箭牌的？！”
苏百户冷笑反问：“我等自然是要保护大明的子民，可这些人是大明的子民吗？！他们非但不是大明的百姓，还是敌国之人！”
“这、这……”
虽然跨了时空，但陈汉确实是朱明的敌国，刘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击，却依旧强辩道：“就算如此，这也是三百多条无辜性命，怎么能……”
“难道我等的性命就不无辜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官军本来就该……”
“可他们都是敌国之人！”
“那……”
“好了！”
赵峥终于站了出来，只用了一句话就打断了他们的争执：“下令让他们自相残杀才是最大的恶，这份恶，苏百户觉得应该谁来承受？”
苏百户顿时卡壳了。
显然他自己是没有这个觉悟的。
赵峥倒不是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但却并不愿意轻易填上三百多个无辜性命——不只是良心难安，这样残酷无情的手段也一定会影响他的风评。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要不然强行把这宅子的旧仆带进来试试？
可这两个多时辰里，几十个水平参差不齐的‘画手’，已经大致把这宅子筛了一遍，就算是让那几个旧仆进来查看，估计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找到蹊跷处。
难道说……
是自己的推测有误，那癞头和尚并没有被迫渡劫，更没有留下什么遗蜕？！
可若不是这样，好端端一个高僧又怎么会变成杀人狂魔？

第300章 天黑请闭眼【中六】
赵峥心下对自己的判断有些动摇，但表面上却半点没有显示出来。
现在巡城司的官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时候任何变故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哪怕他的判断确实错了，眼下也绝不能急转弯，只能暗中设法调整。
何况他也只是有些动摇，并未完全否定自己的推测。
赵峥的视线扫过周遭，目光所及基本都已经被荧光菇给铺满了，每个人、每条狗身上都绿油油的，但头顶着团队BUFF的人已经比先前少了不少。
很多人看似仍在搜寻，实则早已经放弃了赵峥交代的任务，如今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只不过是装满了恐惧的行尸走肉罢了。
倒是那些猎犬头上无一例外都还顶着BUFF。
但在这个复杂的环境当中，猎犬能发挥的效果也着实有限——也就是发现尸体的速度比人要快一些。
赵峥刚想到尸体，便又有几个巡丁抬了新的尸体过来，内中还有一个女眷，看服侍应该是刘家的仆妇。
噗通、噗通……
尸体被随意丢在地上，甚至没有和先前那些尸体对齐，沉重的落地声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出老远，仿佛拉扯着无数人的心一起坠入了深渊。
越来越快了！
每隔一个时辰，受害者几乎都会成倍的增加，照这样继续下去，估摸着明天天亮之前，这宅子里四百多人就能死的干干净净！
在场的官军当中，稍微聪明些的都不难判断出这一点，绝望的气息正在这座大宅里肆意蔓延着，有的人在重压之下情绪崩溃歇斯底里，有的人浑浑噩噩成了行尸走肉，还有的人拼尽全力，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
最后这一波人以苏百户为首，既是赵峥暂时还能依仗的人，也是最容易生出乱子的人。
就譬如说苏百户方才那个提议，如果巡丁旗官们继续出现伤亡，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的话，估计就该有人纠集众意逼赵峥下命令了。
虽然在赵峥看来，这么做造成的恶果，大概率会超过被迫互相残杀所带来的恶果，最后可能反过来出现官军给宁国府家丁做肉盾的情况。
但真要是闹到了那一步，谁还敢奢望他们听的进去理性分析？
如果想要避免陷入这样的局面，那就必须要在他们崩溃之前把那癞头和尚找出来！
可是……
赵峥再次扫视四周，虽然画技参差不齐，但这宅子上上下下确实已经被描画了个遍，至少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异状。
他也一度也曾想过用战吼技能，展开地毯式搜索。
可一来需要十几个时辰才能覆盖整座宅子，时间上不赶趟；二来战吼只对人型活体生物有效，不管那和尚是变成了鬼怪还是遗蜕，都不在侦查范围之内。
而若那癞头和尚是仍是活人，他又怎会站在原地等自己去捉？
要不然干脆掘地三尺？
考虑到青霞的土木能力，想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没有可能，只是青霞若被牵扯进来，又有谁能带走那本图册？
况且现下也难以判断那‘癞头和尚’能力的极限，倘若青霞有个好歹，自己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可若是成功了，就能救下几百条性命……
赵峥心中反复挣扎举棋不定，若是让他自己以身犯险，那他根本不会有多少犹豫，但让身边人去冒险，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青霞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大爷、大爷！”
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内，嘶声道：“乱了、乱了，外面全乱了！”
等他离得近些，赵峥才发现是自己府上的管事，于是忙迎上去问：“什么乱了？你说清楚些！”
却听那管事慌张道：“刘家和关家的人都疯了，竟然想要从对面屋顶逃走，咱们府上也有几个人跟了去，结果他们刚在街对面搭好梯子就被北镇抚司的人发现了，警告了两声见他们不听，就直接乱箭射来，当场射死了好几个，伤了一大群！”
众人闻言大哗，苏百户当即骂道：“北司的这些狗杂碎，这分明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
看来他先前提议让宁国府自相残杀，巡城司官兵退守前院，暗里也存了实在不行就临阵脱逃的心思。
“先看看再说！”
眼见几个旗官也都义愤填膺，逆反的情绪一触即发，赵峥急忙扯着苏百户和钱百户向前院走去。
苏百户正在气头上，对赵峥的强行拉扯很不满意，下意识想要和赵峥较劲儿，谁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难以稳住身形，这才惊觉赵峥的力气至少大了自己四五倍之多。这哪像是才入通玄境的？！
原本他还琢磨着，万一事情真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或许可以调开那两个千户，然后召集兄弟们一起给赵峥来个兵谏呢。
现在看来这纯属是痴心妄想。
且不说兄弟们绑一块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只要这赵公子稍稍拖延一下时间，就可以等到那两个千户来援了。
正这般想着，赵峥的脚步突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来。
苏百户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见赵峥面有怒容，还当是自己的挣扎惹恼了他，心虚的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赵峥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
后面怎么了？
苏百户也纳闷的跟着回头看去，就见那董千户紧随在后，再后面则是巡城司的旗官。
这有什么不对吗？
“咋了？”
董扬古憨憨的挠着头，疑惑道：“看俺干啥？”
“没事。”
赵峥的语气颇为平淡，但苏百户和钱百户却都戴上了痛苦面具，却是被他下意识攥的手腕都快断掉了。
好在赵峥很快就松了手，再次快步朝着前院行去。
等来到大门前，看到关国维那一副毫不遮掩的嘴脸时，赵峥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麻子啊麻子，你到底还是怂了！
关国纲没跟过来赵峥并不意外，但听说刘家的下人出了事，刘烨怎么可能不跟过来？
再考量到是守在门前的是关国维，真相已经很明显了——关国纲和刘烨多半是已经趁乱逃走了！
为了方便脱身，竟怂恿自家下人以身为饵，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实赵峥心底也明白，刘烨多半是受了关国纲挟持，否则他方才就没必要跳出来与苏百户争辩，甚至可以心安理得躲进图册里。
可一想到十一年前的情景，赵峥就很难保持客观中立。
再说了，关刘两家乃是一体，虽然问题的关键出在关家兄弟身上，但刘烨这个做外甥的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赵公……”
关国维迎了两步，刚想开口说话，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就重重捣在他脸上，只打的他从大门飞了出去，又咕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赵峥看都不看关国维一眼，向一旁的刘家管事问道：“死了几个，伤了多少？”
刘家管事先看了眼，正躺在街上人事不省的舅老爷，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然后急忙答道：“死、死了三个，伤了八个——公子的人只伤了两个，都是轻伤！”
赵峥立刻转过身，一脸冷酷的对苏百户下令：“去将大夫请来——把这姓关的给我绑起来，抬到三进院子里，就摆在尸首前面！”
说完，他又重新往后院走去。
关国纲和刘烨突然消失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到时候肯定会进一步动摇自己临时获得的权威，想要震慑住局面，就只能靠拳头说话了！
若情况紧急，说不得还要像北司官军那样痛下杀手。
“#@&#@#”
赵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考武举之前满心想的都是除魔卫道保境安民，谁成想魔头邪祟还没杀几个，就被迫要对身边的同伴袍泽下手了。
等等！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钱百户大声道：“快，快去发动所有人，让那些人犯互相检举揭发，务必找几个恶行昭昭出来！”

第301章 天黑请闭眼【下】
四进院内。
秦可卿紧紧将秦钟揽在怀里，死死的捂住了他的耳朵，可即便如此，也难以隔绝门外那沸反盈天的污言秽语。
宝珠还好，瑞珠却是一副幻想破灭茫然无措的模样。
先前因为自家小姐梳妆打扮，对那赵公子做出献媚之举，瑞珠一时气的都吃不下饭来，还曾单独把秦可卿拉到一旁，责怪她不该失了体面，尤其还是当着宁国府下人的面。
又表示婚礼虽然未成，但既然已经被接出了秦家，小姐日后就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了，理应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瑞珠素是这样板板正正的性子，若不然原著中秦可卿死后，她也不会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所以秦可卿倒也没有怪罪她，只是耐心解释了自己的苦心。
瑞珠虽然觉得姑娘保全少爷的心是好的，可也不该拿女子的贞洁做赌注，甚或是意欲委身于贼。
但瑞珠这份坚持，却在不久前后化为乌有。
当时女眷这边第四次出现死者，连那些女军官都乱了营，被看押的女眷们就更是天塌地陷了一般。
这时候女人内斗的天性反而发挥到了极致，因为已经知道那癞头和尚是在‘惩恶罚罪’，也不知是谁先挑的头，众女纷纷指出对方曾做过的恶事，好像揭发的越多，自己就越是安全。
本来还有人试图阻拦劝说，但女军们很快接到了赵峥的命令，勒令众人互相检举揭发。
这一下彻底没了把门的！
那五花八门的人性之恶，直把秦家主仆三人给听傻了，她们原以为宁国府身为八公之首，不说是积善余庆之家，起码也应该有大宅门最基本的体面。
谁成想……
这到底是宁国府还是阎王殿？！
上到家主贾珍，下到府里的小管事，几乎就没有哪个是干净体面的。
而秦家的‘准姑爷’贾蓉也是频繁亮相，不学无术无才无德，时常欺辱家中妇人也就罢了，竟还是个重度龙阳爱好者！
直到这时，秦可卿才终于明白贾蓉和贾蔷，说要与自家弟弟多多亲近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因为主动向赵峥献媚的行径，她也觉得自己对不起贾蓉、对不起宁国府，所以在被瑞珠质问的时候，才没有正面反驳。
但现在看来……
宝珠忽然道：“怪道那和尚没疯魔之前，说咱们小姐少爷逃过了命里的劫数，去到这样的人家，只怕不是被她们害了，就是死后要下阿鼻地狱！”
秦可卿默默点头，显然也认可宝珠的说法。
瑞珠脸上却是越发茫然。
主仆三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在原著中也导致了不同的结局。
瑞珠最是古板刚直，所以在发现秦可卿与公爹贾珍私通后，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最终在秦可卿死后选择撞柱而亡，既是为了保全秦可卿的名声，也是三观崩塌下的冲动使然。
当然了，她多半也猜到贾珍会杀人灭口，横竖都是死，不如自尽留个清白。
秦可卿的身段要柔软许多，颇通审时度势的权变之道，这既是她为人所称道的强项，却也导致她难以抵御公爹贾珍的兜搭引诱，最终半推半就逆了人伦，又因为奸情败露，惶惶难安忧惧而死。
而她既然能为了自身，委身于在宁国府里说一不二的公爹，如今身陷险地，为了保住弟弟的性命，会选择主动对赵峥献媚也就不足为奇了。
宝珠则是既通权变，又能为了达成目的坚定信念，所以她最终成为了荣宁二府当中，极少数几个历经劫难依旧能全身而退的女子。
主仆三人正琢磨那劫难之说，外面却忽然安静了不少。
下一刻，一个中年妇人歇斯底里的叫声骤然响起：“别、别别别！我不去、我不去！我是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她们有人比我做的坏事还多，我只是……”“把她的嘴堵上！”
罗总旗吩咐一声，很快那妇人的喊声就变成了呜咽。
宝珠下意识凑到门前，就见有个宁国府的女管事，被两个女军拖死狗一般押了出去。
“这、这是要做什么？”
饶是宝珠一贯聪慧，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回过头来狐疑道：“难道是要把她献祭给那癞头和尚？”
“这都已经死了三四十人了。”
秦可卿摇头：“若是献祭有用的话，现在这宅子里又怎会如此兵荒马乱？”
宝珠认同的点点头，但却更不明白官军这么做的用意了。
不止是她，在赵峥的强烈要求下，逼着宁国府的人自承罪孽的巡丁旗官们，也完全搞不懂这位名动京城的赵公子想要做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五个被检举揭发出来的恶人，被陆续绑送到三进院子里。
准确的说是六个。
因为关国维也被计算在内了。
赵峥本以为他醒过来之后，会竭力挣扎狡辩，但自从醒过来之后，关国维就顶着一张肿胀的猪头，老老实实的跪在队伍当中，一言不发。
或许，在与关国纲商量要送走刘烨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赵峥也没去理会关国维，一目十行的将五份供状过目了一遍，被揭发出恶事最多的，就是跪在正当中瑟瑟发抖的贾蓉。
不过行为最恶劣的却不是贾蓉，而是另外一名小管事俞禄，此人原本担着宁国府的柴炭采买，因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被手下人发觉，私下里勒索于他，他便故意把对方约到偏僻处，又提前封闭门窗烧好木炭，让两个手下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不愧是‘群英荟萃’的宁国府，前面都死了那么多恶人，暗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其实现场害死人命最多的应该是关国维，但关国维毕竟是朝廷命官，赵峥手上也还没有关国维故意挑唆家丁逃走的切实证据。
于是他将那俞禄的供状丢到地上，吩咐道：“让这厮咬破手指认罪画押，然后再在衣服上写一个‘罪’字！”
苏百户和钱百户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眼见到了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赵公子竟真的要替那邪祟审判罪人？
可这能有什么用？！
难道说只要抢先审判了这些人，那癞头和尚就会停止屠戮？
怎么可能！
若是邪祟能这么轻易就罢手，天底下的死囚怕是早都成‘香饽饽’了！
不解归不解，但两人还是吩咐属下照做了，毕竟不管怎么样死的都是陌生人，他们倒正好瞧瞧，看这赵公子究竟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没效果……
那大家伙怕也只能拼死一逃了！
嗤~
便在此时，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刚刚被迫认罪的俞禄，忽然怒目圆睁，然后就像是破麻袋一样歪倒在地上，而他胸膛上，正插着一根没入心窝大半的筷子！
处死俞禄的人自然是赵峥，就只见他起身大吼一声：“所有人都站在眼底不要走动，违令者定斩不饶！”
声音仿如洪钟大吕，非但传遍了整座大宅，连四下里正因为关国纲成功逃走，而重新整队的北镇抚司官兵，也都听的真真切切。
不过余音仍在耳边，三进院子里却已经没了赵峥的踪影，即便是在场修为最高的董扬古，也只勉强看到他迅疾如风的身影冲出院门，到了二进院内。

第302章 天黑请闭眼【续】
头进、二进、三进、四进、后院。
赵峥的身影飞速穿梭在大宅的每个角落，连屋顶乃至井底都不放过。
这期间一旦发现有人死亡，他也会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围着尸体进行扩展搜索。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进，预想中的成果始终未曾出现，赵峥的心情也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不会又是白忙了一场吧？
直到再一次路过第四进院子中庭时，他的目光猛然锁定了西侧的湖石假山。
那假山高不过丈、方圆不过一丈二，却分为一主六副七座峰头，而就在左侧的两座副峰之间，一个绿油油的BUFF正突兀的悬挂在半空中：
团队配合UP！
成了！
赵峥在心底无声的呐喊着，先前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对官军痛下杀手时，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和只能针对人形生物释放的战吼不同，司令官的团队BUFF认定要更宽松更广泛，这从那些头顶BUFF的猎犬身上就可见一斑。
那么自己有没有可能，先设法把那‘癞头和尚’认定成队友，然后再通过团队BUFF把它找出来解决掉？！
于是赵峥便下令找出了恶行昭彰之人，仿照着那癞头和尚的做法，对其进行了‘惩恶罚罪’的死亡审判。
结果果然被他给赌对了！
只是……
赵峥看着眼前的假山，却并不敢贸然接近，因为就在刚刚不久前，他路过这座假山时，那个团队BUFF还并不存在。
这意味着那‘癞头和尚’现在是有着行动能力的，而且还是能无声无息，融入山石土地当中的行动能力——幸亏没有搞什么挖地三尺，不然就白白把青霞陷进来了。
虽然已经发现了目标，但因为担心会打草惊蛇，赵峥却没敢贸然出手。
若这癞头和尚只在这院子里流窜倒罢，但根据外面北司官军反馈，围绕宅院布放的官军也已经死了三个，谁敢保证它不会逃到外面去？
若是那样，再想找到它可就难了！
虽然死在它手上的，基本上都是罪有应得，但赵峥还是不甘心让它就这么毫发无伤的走脱。
略一沉吟，他后退几步隐身在暗处，一面不错眼的盯着对面假山，一面伏低身子从地上扣起块青石板，掰下一角搓成碎石块，精准的抛投射到后院。
才扔到第四枚石子，一只纤纤玉手就从后面搭上了赵峥的肩膀。
赵峥头也不回，指着对面那假山道：“青霞，帮我把那假山连根挖出来——出手要快，记得用最细密的蛛网，不要留一丝缝隙！”
话音刚落，青霞曼妙的身姿已经闪现到了那假山旁边，而那假山也在一瞬间被蛛网裹成了纯白色。
就见位于副峰之间的团队BUFF先是往下一沉，旋即就随着假山一起被从地里‘捞’了出来，然后在蛛网里团团乱转。
“哈哈哈！”
赵峥一跃而起大笑三声，身形一晃冲到了青霞面前，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脑中一空，意识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
好在下一刻，他就又被隐身在系统内的分魂给唤醒了，只是心中却仍旧遗留下浓浓的愧疚负罪感。
不过……
觉得对不起九泉之下的高士奇就罢了，觉得愧对刘福临是什么鬼？！
怎么看都是那刘福临亏欠自家更多吧？！
自己最多也就是收了些利息，何况还是董氏主动投怀送抱！
赵峥一面吐槽这鬼东西分不清是非，一面对青霞道：“能不能想办法石头里的异物析出来？”
青霞过了片刻，才歪头疑惑的看向赵峥。
赵峥想了想，道：“这样，你在外面再弄一层蛛网裹住里面这层，中间留些空隙，再给里面的蛛网顶部开个口子，然后让蛛网收缩切割假山，看看能不能把那‘癞头和尚’逼出来！”
刚说完，他又觉得脑袋一空。
不过这次有了准备，自然清醒过来的更快。青霞怔怔的琢磨了一阵子，才明白赵峥的意思，抬手再次弄出一层细密的蛛网，不多时，赵峥就隔着蛛网，看到那团队BUFF猛地往上一跳。
果然把它逼出来了，看来这东西是有实体的，而不是什么魂魄！
这次不等赵峥吩咐，青霞就控制着蛛网将那东西团团裹住，然后素手轻轻一招，那东西就落在了她洁白如玉的掌心上。
赵峥定睛看去，却见这‘东西’的形貌，与自己设想中的大不一样，它通体也就一尺来长，上面粗粗圆圆，下面越来越细还分出不少枝杈，比起人型，倒更像是个人参。
癞头和尚变成了人参精？
赵峥不觉皱眉，伸手想要讨过来细瞧，青霞却没有立刻给他。
赵峥疑惑的抬头与青霞四目相对时，青霞这才慢半拍的把‘人参精’递给了他。
“它对你也有影响？！”
赵峥顿时面色大变，忙将那‘人参精’劈手夺过，然后就觉得脑中轰然巨震，不过很快又被分魂唤醒了。
“暂时还撑得住。”
青霞揉了揉眉心，认真总结道：“就是好像和外面隔了一层，总要过一会儿才能……”
说到半截，她忽然看向了东侧院门处。
赵峥也转头看去，就见几个宁国府仆妇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的朝走进中庭院内，那罗总旗四肢不调似的，挣扎着追赶在后，一边走一边慢镜头的呵斥着：“站、住…站、住，不、要……”
但等走进院子，她脸上便也浮现出迷茫之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反是那几个摇摇晃晃的宁国府仆妇，动作一下子变的灵活迅速，张牙舞爪的冲向了赵峥。
这东西果然是离得越近受的影响越大！
不过好消息是，它控制人需要一个过程，范围也没想象中那么广。
赵峥想到这里，心下顿时有了决断，二话不说转头越墙而走，同时对青霞道：“我离开之后，你就去找北镇抚司的人，让他们尽快把那图册解禁！”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几个纵跃落到了二进院里。
那图册里现在装着李桂英、赵馨、关成德、春燕、刘关氏、刘贤六个人，本来还有个空位是留给刘烨的，结果……
二进院里，钱百户正带着几个人在收尸，看到赵峥之后刚想见礼，忽然就呆立当场。
赵峥没等他们彻底被控制，又迅速冲到了前院。
这期间他反复受到那‘人参精’的冲击，但每一次都能能瞬间解控，脚下更是片刻不停。
直到冲出大门，赵峥这才放缓脚步，对着远处守备的北司官兵大声道：“我是赵峥，元凶已被我擒获，这东西能控制人的心神，我的神通恰能克它，为免它再害人性命，我准备先把它带到城外去。
两个人远远的引路，最好是通玄境以上的！其他人通通闪开，以免被此物控制围攻我！”
一边尽量简练的说着，他一边大步流星向前，眼见对面街口虽然有些骚动，却没有及时退避的意思。
他又扬声道：“过来几个人我演示给你们看，放心，不会有性命危险！”
这回倒是很快得了反馈，片刻后就有几个旗官小心翼翼迎面走来。
约莫还有七八丈远，这些人的动作就有些僵硬，靠近到五丈的时候更是完全停了下来。
直到赵峥接近到三丈左近，他们又忽然迅疾扑来。
赵峥早将背后雄剑拔出，用剑脊一剑一个随手打晕。
有了这几个‘明证’，对面的指挥官终于做出了决断，随着一声令下，官军便如潮水般从街口退向两侧，只留了五六骑，隔着十来丈在前面开路。

第303章 梳理羁绊
从东直门出了城，赵峥正攥着小号‘木乃伊’，跟在北司的官军身后往偏僻处去，忽然下意识抬头看天。
就只见西北方的黑幕上，忽然飞快的飘过来一片星空，几乎转眼间就掠过头顶，渐渐远去。
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很快接连不断或大或小的星空，就一片片的飘了过来，其中最大的一片星空，足足让京城上空放晴了半刻钟。
随着那晴空一起被卷过来的，还有凌冽的西北寒风，只扫的周遭草木植被齐齐矮了一头。
就在赵峥思索那屡屡被破开的黑幕，到底意味着什么时，前面引路的几骑忽然左右分开，为首的大声喊道：“赵公子，东西就在前面那坡上！”
赵峥晃了晃在城门口顺手拿的长明灯，作为回应，然后便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的山坡上。
远远尾随在后的百十骑，则是迅速在坡下展开了一个稀稀落落的隔离带，避免有人上山打搅赵峥。
到了坡顶，赵峥就见一块凸起的大石头附近，整齐码放着二十几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而最上面敞着盖子的箱子里，则捆扎着几叠厚厚的符篆。
这是北司早就准备好的封印容器，制作箱子的材料五花八门，符篆也有十余种之多，基本上可以针对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邪祟异端。
不过赵峥里里外外忙了半天，试过所有的排列组合，却依旧没能隔绝‘癞头和尚’的影响力——或许是因为这厮不是本地产物，而是外来和尚的缘故，又或者高僧遗蜕本就不在邪祟异端的范畴当中。
将这一情况告知山下的北司官军，不出意外又得了个‘立即上报、等候批示’的回答。
赵峥都懒得回嘴了。
仰躺在那大石头上本想休息休息，可躺了没多一会儿他就又爬了起来。
癞头和尚依旧在锲而不舍的试图‘蛊惑’他，那一阵一阵的大脑空白，仿佛在和倦意相互交融、相互促进，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沉入梦乡。
清醒的时候还能抵御，万一要是真睡着了……
盘腿坐在巨石上，赵峥把那‘癞头和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很有种把它拦腰拧断的冲动。
但按照北司一贯的作风，既然已经成功控制住了，肯定不允许轻易毁坏，收容物+1才是他们所追求的。
说实话，赵峥还真想亲眼看看，这小东西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可蛛网既束缚了癞头和尚，却也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它，反正凭赵峥现有的能力，是绝对没办法毁坏这层蛛网的。
但也不能就这么干瞪眼吧？
赵峥想了想，决定试着打坐修炼看看，从河南回到京城后，他每日的产钻能力稳定在6.2左右，前后17天产钻共计产钻105.6钻，加上在飞船上产出的4.9钻，就是110.3钻。
再加上原本剩余的86.3钻，现在已经有196.6钻了，只要再修炼一次，就能凑齐扩展太太团卡槽的花费了。
原本他想着笔试完，就尽快回家修炼的，却不想半路上忽然遇到了宁国府娶亲的队伍，一下子就给耽搁到了现在。
想到就做，赵峥盘膝坐定，取出随身携带的官印——虽然现在什么姿势都能修炼，但果然还是五心向天的时候最踏实安心。
因为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能不能顺利修炼，赵峥一开始有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迟迟没能进入状态。
不过等到真正进入修炼当中，效果却比预想中的要顺利许多，吸纳龙虎气的过程本就是要放空大脑，把主意识藏进系统里，只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别被窃取，整个修炼过程就显得丝滑顺畅。
等修炼完，赵峥一面龇牙咧嘴的承受后遗症，一面习惯性的打开系统菜单栏查看，却发现这次修炼，星钻竟然直接暴涨了14点之多！
不用说，这应该是‘癞头和尚’给自己带来的贡献。
有那么一瞬间，赵峥都想要把这东西给昧下来了，这可比什么小李广&#183;贝克汉姆要给力多了！
但北司的人怎么可能答应？
赵峥下意识看向山坡下面，却发现那一圈荧光封锁线，又向外扩张了不少——原本双方保持着十丈的安全距离，但现在看来至少得有十五丈了。
这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赵峥起身冲着坡下大声询问缘故，很快就得到了反馈，原本那癞头和尚只能影响到八丈方圆，到了三丈内才能完全控制住通玄境以下的人。但现在它的有效影响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十一丈到十二丈之间！
这有些出乎赵峥的预料，赵峥原以为它是靠着不断收割人命，才会飞速成长起来的，而现在看来两者之间并无关联。
或许这东西本来就处在飞速成长期。
两个时辰前，它就能对青霞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也不知等它成为了完全体，又会具备怎样的威力。
还是算了吧，星钻虽好，但这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不小心让它跑了，或者让它伤到身边的人，自己非后悔死不可。
熄了将这东西占为己有的心思。
赵峥便又重新将意识投入系统当中，选择了扩充太太团卡槽，付出两百星钻后，封神榜上立刻多了一个空位。
说实话，如果不知道这东西的本体是封神榜，倒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别扭，但一想到这东西原本的功用，再看看上面巧笑嫣然的头像，就给人一种浓浓的违和感。
最关键的是……
人家封神榜可是有365个空位的，而且还不用姜子牙自己充值开卡槽！
赵峥一边在心下吐槽这个MOD的设定，一边满怀期待的把董白放了上去。
然后……
嗯？！
怎么没反应？！
赵峥心下顿时凉了半截，之所以还剩下半截，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确定，到底是所有羁绊都不能叠加，还是因为春燕已经组成了‘强化&#183;刁奴欺主’，所以无法触发‘强化&#183;沆瀣一气’的效果。
可问题是，别说眼下星钻不够用，没办法扩展第四个卡槽，就算有足够的星钻扩展卡槽，也没有与春燕无关的羁绊能用。
赵峥发愁的盯着封神榜看了一阵子，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羁绊说明上，写的是相邻的卡牌满足友好度条件就会触发羁绊，而现在三张卡的排列顺序却是：春燕、傅畹、董白。
难道说……
他忙把傅畹和春燕调换了一下位置，右上角的羁绊果然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强化&#183;沆瀣一气、刁奴欺主。
果然是这样！
赵峥大喜之余，又不禁产生了疑惑，三个人的好感度明明都有95以上，怎么一个是强化羁绊，另一个却是普通羁绊？
而且被强化的，还是自己没那么看重的‘沆瀣一气’。
赵峥点开右上角的文字说明，就见内容比先前多了一行：同一个人最多只能组成两个羁绊，且只能激活一个强化羁绊。
啧~
也行吧，总比两个羁绊不能共存要好的多。
而且看这字面上的意思，也证明了不同羁绊之间都是可以叠加的。
不过为什么强化的是‘沆瀣一气’？
赵峥想了想，把董白卸下，等到右上角变成‘强化&#183;刁奴欺主’后，又重新把她装备上，果然这次就成了‘强化刁奴欺主’加‘沆瀣一气’的组合。
这下总算是舒服了。
看来其中的关键，就在于那个强化羁绊先被激活。

第304章 大道篆文
赵峥试着活动了一下拳脚，发现实际力量增加了差不多有百分之七的样子，比预想中的少了百分之三，而且对其它属性的影响也略有降低。
这也正常，毕竟普通版的沆瀣一气只提供了15%的协调性加成。
但总的来说，两个羁绊组合在一起还是不亏的，至少让他的力量加成稳稳突破了50%——小&#183;贝+15%、太太卡+4%、强化&#183;刁奴欺主+25%、沆瀣一气+7%，总计51%。
全属性加成也来到了两位数——小&#183;贝+5%，太太卡+4%、沆瀣一气+2%、总计11%
“哈哈哈哈~”
刚刚收招定式，一阵大笑忽然由远及近，等到赵峥回头看时，身穿粗布常服的雄壮老汉，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师父？！您怎么来啦？！”
赵峥大喜，趋前两步正要拜见，却发现李自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脸上虽挂着笑容，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半边钢针似的胡须不知被什么给烧掉了，只在颌下留下一片刺目的焦痕。
“您这是？”
“哈哈哈~”
李自成上前一巴掌拍在赵峥肩头，笑道：“不愧是老子的徒弟，到什么时候都不忘了锻炼武艺！”
赵峥被李自成拍的一侧歪，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他力量不到两千斤的时候，只能勉强承受师父的巴掌，如今力气稳稳突破五千斤，没想到还是一样的结果。
看来师父一直就是照着他的上限下手的。
“师父，您也去宣府了？”
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赵峥很快就把昨天北司的说辞，和李自成身上的伤痕联系在了一起。
还有昨天那时断时续的星空，只怕也和宣府那边的战况脱不开干系。
“其实是在宣府北边的草原上。”
李自成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嘿笑道：“朝廷还是低估了那片林子，刚烧起来没多久就从地底下冒出一尊神祗，于北溟和赵良栋联手都打它不过，只好且战且退把它引诱到了宣府附近。
听说有活生生的神祗降世，朝中要紧人物一股脑都跑去了，额和那老乌龟也跟去凑了凑热闹，本以为这么多人肯定手拿把攥，半路上都盘算着怎么分赃呢，谁知道那神祗竟有分身之能，且分身丝毫不弱于本体。”
说到这里，李自成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被烧焦的伤痕，咧嘴道：“倒是打的畅快至极！”
“那后来呢？”
“当然是那神祗被额们打的神魂俱灭了。”
李自成道：“额们在前面牵制住分身，后面几个阁老尚书联起手来，哪还能有它的活路？”
说到这里，李自成又忍不住叹气：“若论单打独斗，咱们武人里的强者，也未必就比儒修弱上多少，可这互相合作的本事却是天差地别，人数越多，差的就越多。”
这倒是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主要靠肉身和神通力量作战的武者，一旦数量太多反而会彼此掣肘难以发挥，而擅长神念法术的儒修，却没有这方面的烦恼——至少是比武者更容易克服这些问题。
不过就算不考虑这一点，儒修当中的顶尖高手，应该也要比顶尖的武者来的多，更别说其中还有个横压一世的张居正。
赵峥见师父龇牙咧嘴的样子，显然是有伤在身，忙提议道：“师父，要不要我用神通帮您疗伤？”
李自成微微摇头：“你那神通也不是什么伤都能治好的，再说额也没什么大碍——不说这个了，你手上便是那和尚的遗蜕吧？拿给额瞧瞧。”
虽然对闯王的实力有信心，赵峥还是先提醒了一句，才把那‘木乃伊’递到了他手上。
“嗯？”
接手之前，李自成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碰触到蛛网后，他却忍不住眉毛一挑：“这东西有些古怪。”说着，撮指在上面轻轻一划，让赵峥束手无策的蛛网，就如同遇到美工刀的塑料薄膜般，左右一分，露出了里面既白胖又干瘪的小小老和尚。
白胖的是它的主干身躯，干瘪的是它触须状的四肢，浮雕一般的嘴脸明显是上了岁数的，虽然整体好像萝卜人身，但他的头顶却并没有枝叶生长出来，反而是长了不少浅黄色的花斑。
但这花斑却不是什么癞子，而是笔画极其繁杂的符篆。
赵峥下意识定住一个符篆细看，然后魂魄就好像被吸了进去，这次任凭系统里的分魂如何呼喊，主体也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慌急下，他用分魂遥控着身体转移视线，这才终于从那符篆里拔出了魂魄。
这东西真是太危险了！
感觉到神魂的虚弱，赵峥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有个系统傍身，只怕魂魄就要陷在里面，变成毫无意识的白痴了。
等等！
师父怎么也没帮自己一把？
赵峥急忙看向李自成，发现他竟然也是两眼空洞呆立当场。
不会吧？
赵峥一时大惊失色，虽然李自成没有明着说过，但他肯定是最顶尖的武修之一，绝对的天阶强者，怎么竟也中了这东西的算计？
他急忙伸手遮住李自成的视线，李自成这才清醒过来，旋即惊呼道：“竟是大道篆文？！额还以为只有天地异变之初的那两颗木劫遗蜕上，才会有这东西存在呢！”
“大道篆文？”
赵峥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大道篆文是蕴含天地至理的符篆，具体的也不好解释，不过武修和儒修的路子，最早都是源自大道篆文。”
嘶~
赵峥下意识又看了眼‘癞头和尚’，当然没敢看它头顶的篆文，旋即忍不住疑惑道：“连师父您这等修为，都没办法直视这大道篆文，当初还是普通人的张相，又是怎么从上面悟出儒修之道的？”
李自成正要答话，却听身后有人抢先道：“自是仰赖我那位故人襄助。”
李自成面色微变，旋即忙转身见礼：“张相。”
来人正是张居正，却见他看都不看那‘癞头和尚’，反而盯着赵峥猛瞧，直看的赵峥脊背发寒，强撑着战战兢兢的拱手道：“见过张相。”
“我果然没看错，你确与我那故人很像。”
张居正回了这一句，然后对李自成摊开了手。
李自成迟疑了一下，才将那‘癞头和尚’放到了他手掌心。
张居又正将摊开的手掌平移向赵峥，赵峥明明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看，那手掌移到自己面前时，人参精似的癞头和尚，却已经变成了一面古朴的木牌。
与此同时，一直在不断侵袭自己意识的那股力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听张居正道：“你既然能抵御大道篆文的侵蚀，日后可凭此牌出入相府，随时观摩。”
如果不知道那老祖宗的‘遭遇’，赵峥或许会欢天喜地的接受，然后每天去相府蹭星钻，可现在……
现在他当然也只能诚惶诚恐的接受，毕竟张居正若是真想要拿他如何，只怕整个大明都没人能拦得住。
或许那‘老祖宗’的消失和张相无关，或许张相只是纯粹被挑起了回忆……
赵峥心中自我宽慰着，接过那木牌正欲道谢，却见面前早已经没了张居正的踪影。
他攥着木牌，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自成，就见闯王愁眉紧锁，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那些大头巾只当毁了神祗最为关键要紧，却哪里想得到张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下子，赵峥终于明白为何朝中大员一股脑都跑去宣府，导致自己这边几次申请都得不到批复了，却原来又是为了防止张居正借机延寿！

第305章 穿山甲上论英雄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赵峥不由暗暗摇头，眼下虽还说不上是万界入侵，但各种机缘却也是层出不穷，张居正真要想出手，别人再怎么严防死守只怕都没戏。
这时李自成又郑重叮嘱道：“大道篆文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若是有人问起那东西，你就说是因为太过不祥，被额随手毁掉了！”
赵峥自然明白师父的意思，那些大头巾们为了阻止张居正延寿，连神祗都杀得，若是知道自己有可能帮助张居正参悟大道符篆，只怕立刻就要落个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师父。”
他托着手里的木牌，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那您说我以后还要不要去相府？”
“去，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去？”
李自成答的斩钉截铁：“那可是大道篆文，若能从中参悟出什么，说不定你小子就是下一个张相了！你放心，那些大头巾们一个个骄傲的紧，连额这样的武人都不被他们放在心上，自然更不会在意你这等后起之秀——最起码也要等你入了天阶，才能引得他们重视一二。”
赵峥心下踏实了些，旋即摇头道：“张相只怕是误会了，我只是及时移开了视线，根本就没办法直视大道篆文不受影响。”
“面对大道篆文，你能主动清醒过来也算异数了！”
李自成说着，突然打了个呼哨，然后就从两人身边冒出头乌金色的穿山甲。
这穿山甲约莫有两丈多长，正是李自成的代步异兽。
赵峥以前就在金吾将军府见过，所以倒是并不奇怪，急忙躬身见礼道：“甲将军。”
那穿山甲巨大的脑袋抬了抬，算是给出了回应——它虽然没能像青瞳和狐妖那样化形，但智慧并不会比普通人类差上多少。
“走吧。”
李自成迈步踩在穿山甲背上，招呼道：“先回城去，这乌漆嘛黑的，你家人估计早担心坏了。”
听师父提起自己的家人，赵峥顿时归心似箭，忙也跟着跳到‘甲将军’背上。
甲将军不紧不慢的迈开四爪，却是只一步就到了十五丈外。
赵峥以前只知道它有穿山遁地之能，如今看来竟还有缩地成寸的本事。
而这时赵峥也终于看到了，一直以来只闻其声不闻其人的北司将领，这位单看外表年纪和李自成相差仿佛，虽然是指挥佥事制式，但那飞鱼服上却依旧没有飞鱼。
看来应该是位熬资历熬上去的积年老通玄，怪不得先前一点冲劲儿都没有，事事都想着请示汇报。
那指挥佥事认出李自成，急忙躬身见礼：“卑职周守道见过金吾将军！”
李自成摆摆手道：“事情了了，都回城去吧。”
说着，也不管那周守道如何回应，甲将军便又施展缩地成寸的本事，越过封锁线，撞入茫茫夜色当中。
这缩地成寸，最妙的就是乘坐之人不会感到一丝颠簸，更没有罡风扑面，所以赵峥就趁机打探道：“师父，那神祗长的什么模样？”
“不知道。”
“不知道？”
赵峥愕然：“您不是才刚和它打了一架吗？”
“是打过没错。”
李自成回头摊手道：“但额修的又不是神念，哪里看的透它身上的神光？不过按照打上去的手感推算，应该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
赵峥原本还想着通过师父的描述，推断出那神祗的身份，但现在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了。
旋即他又好奇道：“那个神祗若是对上张相，孰强孰弱？”
“那肯定还是张相更强，若是张相，额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最后拼死反击的时候，更不会只是重伤了杨次辅一人。”李自成解释道：“虽然都是天阶，但额们和张相之间的差距，只怕比天阶地境之间的差距还大。”懂了，有些人之所以是天阶，完全是因为最高只划分到了天阶。
赵峥见师父谈兴正浓，便又追问道：“师父，那这朝中的天阶高手都有哪些？”
“大头巾的天阶要多一些，咱们武人里头拢共也就十来个，老乌龟是独一档，下面是额和赵良栋，郑森、张勇和你大师兄再次一等，然后是红娘子和坐镇南直隶的李国英，你二师兄、王进宝这两个初入天阶的排在最后——对了新进提拔的水师提督施琅，若在水上勉强也称得上天阶。
这里面上限最高的是郑森和赵良栋，估摸着也就这两人有机会与老乌龟并驾齐驱，甚或是超过老乌龟——其它人走到额这一步也就到头了。”
说到这里，李自成志得意满的拍拍赵峥的肩膀：“现在能超过老乌龟的又多了一个！”
不算施琅这个‘水货’，天阶武者正好十人。
赵峥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听说过的天阶儒修，奇怪道：“这么算起来，天阶的儒修比咱们武修也多不了许多吧？”
“不一样，咱们武修的天阶基本都在京城，也就南直隶留了个李国英，但各地巡抚当中可不乏天阶儒修。”
原来如此。
果然和自己当初猜想的一样，明明现在刀把子已经转移到文官手上了，但文官们不管是在地方上还是在朝廷中央，还是要压上武官一头才放心。
赵峥想到自己比较熟悉的两个人，忙又追问：“那马宝和孙思克呢？他们处在什么层次？”
“两个都是地境巅峰当中的佼佼者，说是准天阶也不为过。”李自成答道：“他们都是有潜力突破天阶的，但最后能不能突破，除了自身的潜力之外，恐怕还要看天意如何。”
赵峥想了想，又问：“那化形大妖们呢？它们处在什么层次？”
“化形大妖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大妖化形是这十多年才有的事情，有些妖怪是厚积薄发，化形前就已经是天阶或者准天阶了，化形后自然更进一步，而若是新进化形的大妖，则大多都是地境巅峰。”
李自成说到这里，顺嘴道：“你身边那小丫头，如今便在地境巅峰，不过她自身天赋不错，日后突破天阶应该不难。”
原来青霞和马宝、孙思克等人差不多。
这么说起来，被斑衣鳜婆评价为略胜青霞一筹的混沌怪，应该就是初入天阶或者准天阶的实力。
那么一剑斩杀混沌怪的昙阳子，又处在什么档次呢？
“这额哪知道，额又没和她交过手。”
李自成两手一摊：“不过她肯定是僧道两家当中的顶尖人物，估摸着应该比额要强，但具体强多少就不好说了。”
说话间，周围场景忽然起了变化，赵峥看看左右，这才发现师徒二人已经穿过城墙回到了城内。
甲将军停下脚步，李自成道：“后面的路你小子走吧，额还有事需要处理。”
“是什么事？”
赵峥随口问了句。
李自成抬头看天：“你当驱散这天上的黑烟是什么难事不成？不过是有人想趁机给那红莲宗一些颜色罢了。”
“为了针对红莲宗？”
赵峥从甲将军背上跳下去，边对着它施礼道谢，边好奇追问：“这黑烟和红莲宗有什么关系？”
“那红莲宗其实应该叫做大日红莲宗，连着几天遮住日头，有些事情他们就不好压制了——这狗屁世道，什么邪门歪道都敢来京城找死！”
咒骂声犹在耳畔，李自成已经与甲将军一起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306章 欺人难期天
回忆着师父最后那番话，赵峥忍不住摇头叹气。
看来朝中早就有人看透了红莲宗的企图，通过这次远征漠北埋下伏笔，准备抢在文科春闱之前一举解决隐患。
可为什么偏要选在武举春闱期间下手？
若早一天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己至少不用担心把母亲妹妹卷入其中。
叹完了气，赵峥提着长明灯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就又愣怔住了。
这是哪？
哪是北？
虽然师父是好心捎自己一程，但在漆黑一片的时候被扔在这么个陌生地方，还真不如跟着北司官兵慢慢走回来呢。
略一思索，赵峥便顺着背后的城墙随便选了个方向摸索，约莫半刻钟后，他终于找到了个熟悉的地标性建筑，然后果断调头往回走。
这是去朝阳门的路。
虽然找到了朝阳门，顺着大道回自己家也很方便，可母亲妹妹青霞都还留在那座大宅里，自己这时候回家有什么用？
调头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又回到了东直门。
等问清楚周守道等人还不曾从城外回来，赵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先前一直都是跟在周守道后面，长明灯又不足以照亮两旁的模样，你让他摸黑再找回去，他还真没这本事。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城门外铁蹄隆隆作响，却是周守道终于带着百余骑奔至关厢。
见到随着守城官兵一起迎出来的赵峥，那周守道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忙翻身从坐骑上来，恭谨的上前拱手道：“公子在此等候，莫不是金吾将军有什么差遣？”
说实话，赵峥对这周守道印象不是很好，再怎么说也是北司的指挥佥事，却竟然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不过考虑到他的年纪，以及异界来客的特殊性，赵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若不是因为这笼罩京畿的黑幕和宣府突然爆发的激战，他这么做其实也耽误不了太多功夫。
“非也。”
赵峥还了一礼，道：“是在下不认得回去的路了，所以只好在此等候指挥大人。”
周守道愣了一下，旋即忙回头吩咐道：“还不快给赵公子腾一匹坐骑出来！”
周守道也知道自己这回多半得罪了赵峥，但他却也并不担心赵峥会打击报复，左右再过一两年他就该退下去了，赵峥就算再怎么天才、再怎么朝中有人，也不可能在一两年间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吧？
至于李副使的打压……
他周守道虽然平庸，却也不是没有根脚的。
事实上这次之所以事事拖沓，也和他周某人的根脚有关——北司当中，可不是人人都希望赵峥能顺利成长起来的。
趁着属下准备坐骑的当口，周守道又向赵峥打听起了‘癞头和尚’的事情，当听说那东西因为过于不祥，已被金吾将军挫骨扬灰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路上两人虽各怀心思，表面上却都客客气气和颜悦色。
一路兜兜转转，回到那宅子左近，就见四下里依旧围的密密匝匝——‘癞头和尚’虽然被解决了，却并不意味着瘟疫的危险也被解除了。
其实方才与周守道并辔而行，也已经违反了紧闭规矩，但周守道没提，赵峥当然也不会自找麻烦。
与留守的官军汇合后，赵峥先打听了青霞的下落，待得知她已经被送去了另外的安置场所，赵峥有想过干脆去那边陪着家人。
但想到事情总要有始有终，便忍着冲动给母亲修书一封，告知她自己这边已经安全了，只等着度过隔离期就去接她们一起回家。
然后他便毅然回到了隔离圈里。
刚走出没几步，赵峥就听那副官悄声对周守道说了些什么，具体的话赵峥没听清楚，但却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平西将军府来人’、‘方才逃跑的’。
呵呵~
看来是老乌龟派人来平事了。
以平西将军府在北镇抚司的影响力，赵峥丝毫不怀疑关国纲和刘烨临阵脱逃的事情，会被压下来——至少也会把刘烨的事情隐去。
但从来欺人难欺天，更欺瞒不过自己的本心！
纵使朝廷不追究此事，刘烨经此一役也要名声大损。
“赵公子？！”赵峥刚提着灯笼来到门前，里面就有两个旗官迎了出来，边见礼边满怀希冀的追问：“那邪祟是不是已经被您解决掉了？！”
在得到赵峥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人欢喜的一跳三尺高，转头就又跑进里府里，一边往里跑一边大叫：“赵公子把那邪祟除掉了、那邪祟已经被赵公子除掉了！”
赵峥眼瞧着其中一人在门槛上绊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满嘴血的继续往里跑，就好像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这种救人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的感觉着实不赖——这才是他考武举的真正目的，而不是什么杀人立威、弹压下属。
那两个旗官的大吼大叫，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五进院落次第变得沸腾起来。
等赵峥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来到二进院里，中庭附近早聚集了上百人，在满地蘑菇的映照下，真好似群魔乱舞一般。
苏百户和钱百户率先纳头便拜：“多谢公子救下我等性命！”
后面旗官巡丁都跟着拜谢，宁国府的人或是真心感激，或是不敢破坏气氛，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跪下之后，就特别凸显出了董扬古那魁梧的身形，以及他那黑人问号般的表情。
犹豫片刻，他鬼鬼祟祟的原地蹲了下来。
赵峥一面看的无语，一面急忙扶起了苏百户和钱百户：“快起来、大家快起来，咱们都是一起挣命的袍泽，用不着这般客套！”
说完，又压低嗓音道：“这些人犯，还是要尽早关押起来才好。”
两个百户如今对他感激涕零钦佩万分，自然对他唯命是从，当即铺派下差事，让巡丁们把人犯统统押送回去——肯定有趁乱躲起来的，过后还要再仔细搜捕甄别一番。
那些宁国府的仆役见自己明明出了力，却还是要被当成囚徒看待，自不免有人口出怨言，更有脑子不清醒的，试图拿出宁国府的名头唬人，结果毫不意外的被旗官们以优势武力给镇压了。
宁国府的人自以为是在和官军并肩作战，但在旗官们眼里，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却正是害他们险些丢了性命的祸首源头，下手时自然不会留什么情面。
而这时赵峥则跟着两个百户来到了三进院里。
将近三个时辰过去了，关国维贾蓉等人依旧被五花大绑在院子正中，只不过已经从跪姿改成了坐姿——贾蓉更是毫无形象的佝偻蜷缩在地上，一副快要被寒风冻死的模样。
这也就是已经二月初九了，要早上一个月还真没准会冻死他。
见赵峥从外面回来，几个人犯都吓的急忙跪倒，贾蓉更是蛆虫般扭动着，竭力想要重新跪好——先前赵峥一言不合就杀了俞禄，可是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唯有关国维挺了挺身子，先是看着赵峥欲言又止，然后又颓然瘫坐了回去。
估计他这会儿早把肠子都悔青了，本来再咬牙坚持一下，外甥就能堂而皇之的与赵峥站在一起，享受胜利的果实了，结果却……
现如今非但哥哥升官的事情泡汤了，连外甥也背上了临阵脱逃的污名。
他倒没怀疑，赵峥是刻意等到刘烨离开才动手的，毕竟刘烨先前已经表态宁死不会逃，所以他和哥哥才会没跟刘烨商量，就强行裹挟着刘烨逃出了重围。
这只能说是人算不如天算。
见他满面悔恨模样，赵峥冷笑一声挥手道：“给关百户松绑，再给他单独安排一个房间。”
说是单独安排，其实就是关禁闭。
苏百户和钱百户对此也是毫无意见，这三个多时辰里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已经搞清楚了，关国纲携带刘烨趁乱潜逃的事。
因此对关国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至于青霞带着李桂英等人离开……
人家赵公子都绞尽脑汁把邪祟挖出来了，你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作甚？！
不过他们也都有些好奇，赵峥是怎么做到这一点，难道真的是举行了什么献祭仪式？
“这个……”
赵峥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团队BUFF的事，于是含糊拖延道：“接下来我要做的就只有两件事，一是尽量弄清楚陈汉伪朝的情况，具本上奏；二是针对那邪祟，写一封详细的条陈——两位也是要在上面列名的，届时一看便知。”

第307章 情既相逢必主淫
秦可卿睡眼惺忪的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年、此地何地。
“姐姐？”
直到身旁传来秦钟的呼唤声，她才从迷茫懵懂的状态清醒过来，转头看向内侧，就见头上寸草不生的秦钟，正嫌弃的捂着鼻子一脸苦相。
秦可卿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屋内空气的浑浊恶劣。
十来个妇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脚臭汗臭口臭还混合了金疮药浓烈的味道，让她险些忍不住把隔夜饭呕出来，急忙学着弟弟一般，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先前三间堂屋里被分派了三十来个妇人女子，因她身份特殊的缘故，所以除了瑞珠、宝珠还有后来被送来的秦钟，旁人并不敢贸然闯进来，都只在另外两间屋里挤作一团。
然而自从昨天夜里，那罗总旗将几个‘擅自’跑去隔壁中庭的妇人一通好打，抹上金疮药丢进这间卧室里，这最后一份独属于秦可卿主仆的宁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大概是觉得返回宁国府的几率渺茫，一些胆大面厚的妇人，也借着要照顾伤员的名义进到了里间，弄的这卧室反而成了最拥挤混乱的所在。
瑞珠为此和她们大吵了一架，但已经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妇人们团结起来，显然不是瑞珠一个年轻姑娘能战胜的。
最后若不是秦可卿适时站出来做和事佬，只怕瑞珠早被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妇人挠花了脸。
因在惶恐中耗光了精气神，昨天后半夜秦可卿只想着息事宁人，即便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也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但现如今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却再难忍受这屋里的恶劣环境。
她伸手推搡醒一旁的瑞珠、宝珠，又在两人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便拉着秦钟悄默声的到了外面。
“做什么？”
见这主仆四个鬼鬼祟祟从屋里出来，守门的女军立刻将腰刀拔出半寸，呵斥道：“快回去，若再敢随意出来，姑奶奶就绑了你们几个！”
“这位姐姐。”
秦可卿一脸柔弱的道了个万福：“屋里人多气浊，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在院里稍微活动活动——姐姐放心，我们就只在这廊下走走，绝不会靠近院门半步！”
她虽说不上是男女通杀，但说一声我见犹怜肯定是没问题的，再加上旁边秦钟也是一副哀求的小模样，那女军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犹豫片刻，勉强点头道：“那你们就在这堂屋廊下走……”
“怎么回事？”
这时一个强气的嗓音从厢房里传出，紧接着五大三粗的罗总旗掩着衣襟从里面出来，见了秦可卿那楚楚可怜的样子，顿时面露嫌恶之色。
“罗姐……总旗。”
那女军讪讪的迎上去把情况说了，罗总旗更是不屑地从鼻孔里喷出两条浊气来，嗤鼻道：“什么人多气浊，别人怎么就没这么多屁事？你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呢？什么狗屁工部郎中，伪朝的官儿在我大明可不好使！”
秦可卿主仆听了这话面色都有些难看，尤其是秦可卿，她毕竟是官家小姐，虽然平时对官面上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但‘伪朝’二字是什么意思还是知道的。
这分明就是在说大汉不是正朔，而且还将其当成了敌国！
原本秦可卿就一直在纳闷，这些人明明不是鬼差阴兵——若是鬼差阴兵，又怎会害怕什么邪祟——可却为何好像从来没听过宁国府的名头？
现在貌似解了疑惑，但却又多了更多的疑问。迎亲的队伍只是奔波于城西与城东之间，连城门都没出，怎么会莫名其妙落入敌国之手？
况且这些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蛮夷——虽然这罗总旗长的确实挺凶蛮。
被重新关回屋内，秦可卿也顾不上抱怨空气浑浊了，拉过宝珠耳提面授了一番，又从凤冠上拆了些金贵的小零碎，当做是活动经费。
别说，宝珠仗着出手阔绰口舌便给，一来二去还真就和守门的女军交上了‘朋友’，从她们口中套出了不少大明朝的底细。
女军们也不傻，其实早已经看出了宝珠的心思，但这些消息人尽皆知，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拿来惠而不费的换些金银首饰，岂不美哉？
于是秦可卿主仆就发现历史在元末分了岔，而且这边还多经历了两百年来年，先是感到不可思议，继而便陷入了深深惶恐当中。
比身陷敌国更可怕的是什么？
当然是本国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了！
虽然秦可卿并没有详细了解过那些亡国之人的境遇，但怎么想也知道他们的下场不会很美妙——尤其是自己这样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尤其听说这大明朝竟是朱元璋所建，秦可卿就更是被吓的胆战心惊魂不附体，既是要嫁到宁国府做少奶奶，她又怎么可能不去了解宁荣二府的由来往事？
在陈汉最终一统天下的那个时间线里，贾家兄弟就是靠着屠灭朱家满门老幼，又截断朱元璋的补给线，害的他战败身死，这才得了一门双国公的殊荣。
这原是贾家时常挂在嘴边的功绩，但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哪怕两个世界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贾蓉和贾蔷在朱明这里也决计讨不了好——那自己这个宁国府的准少奶奶，伪朝工部郎中的女儿，又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秦可卿的风寒本就没好利索，这连惊带吓顿时又病倒了。
好在女军们别的事情不上心，发现病号却是立刻请来了大夫，而且对汤药什么的也绝不吝啬。
而另一个好消息是，瑞珠和宝珠借着怕病气传染的名头，终于把那些仆妇赶出了卧室——当然，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宝珠的‘新朋友’出力。
虽然大夫叮嘱说不能再受风，但秦可卿还是第一时间让瑞珠打开了窗户换气。
宝珠趁机支开秦钟，凑到秦可卿身边悄声道：“小姐，您先前赌咒立誓，说只要少爷平安无事，就……如今那赵公子除了邪祟，咱们总不好这么一直装聋作哑的吧？”
秦可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贾蓉现在从贵公子成了阶下囚，再加上先前那副怯懦窝囊的表现，她早对这准夫婿大失所望，肯定不会与其继续完婚——而以现如今这个形势，若能得那背景深厚实力不俗的赵公子庇佑，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
那赵公子已经定了亲事，自己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难道竟要去给他做妾不成？
宝珠这两日却早把事情琢磨透了，见自家小姐迟疑，她又劝道：“总要先设法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不然说不定会被发卖为奴，或者干脆充入教坊司！而且以赵公子的身份地位，若不是恰巧被他遇见这事，根本不会被派来看管咱们，若等他哪日走了，咱们可没处后悔去！”
秦可卿漠然以对，暗里却已经动了心思。
对于名节等物，她骨子里原就不曾十分看重，况乎如今事急从权。
再一想，自己只是秦家的养女，原也算不得真真正正的官家小姐，如今说不得正是返璞归真的时候。
正这般想着，忽听外面欢声阵阵：
“快看、快看，天要放晴了、天要放晴了！”
秦可卿下意识望向窗外，果见那黑暗中已经夹杂了一丝光明。

第308章 再进一步
四天四夜，终于是要放晴了！
看着天边明显变淡变薄的乌云，赵峥顿觉心情大好，再加上前天呈上去的条陈，也并没有被北司质疑，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只可惜身边没人能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虽然赵家还有几个仆妇丫鬟留在后院，可不是太丑就是太小，着实让人下不去手。
至于那秦可卿……
刚把自己这边的事情解决，转头就听说她又病倒了，于情于理都不好去招惹。
而且赵峥对秦可卿的兴趣，也远不如对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那么大，甚至还赶不上王熙凤。
至于颜色，秦可卿固然是绝色，但比之青霞到底还是逊色三分——主要是身段上的差距，秦可卿虽不似林妹妹那般扶风摆柳，比之小妖精到底还是有些单薄。
却说正打量天边漏下的晨曦，苏百户和钱百户就联袂而来，提议趁着天色放晴，在大厅里设宴庆祝一番，也好去一去晦气霉气。
赵峥想着提振一下士气也好，左右外面也不肯送酒进来，单只是大吃大喝应该误不了差事。
于是他特意去和周守道商量了一下，请他临时提高中午的伙食标准。
终于守到云开见月明，周守道心情也很不错，如此小事自然不会推脱，还趁机向上面多讨了些，犒劳手下的军官和伤员。
那些伤员无一例外，都是关成纲突围时造成的，为此军中颇多怨言，哪怕周守道迫于压力下达了封口令，却也难以阻止旗官们私下里议论。
虽然伤人的是关国纲，刘烨只是被他扛在肩头带出去的，可架不住刘烨的名气远远大于关国纲——虽然刘烨的名气比起赵峥大有不如，可毕竟也是今年唯二的天赋神通拥有者。
所以众人的矛头大多都指向了刘烨。
那些听说过十一年前真定惨案的，皆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且不提。
却说到了二月十二中午，太阳虽未完全露头，但已经现场了大致轮廓，可视度也已经恢复到了普通阴天的程度，让看惯了一片惨绿的官军们欢喜不已。
有旗官提议与其在大厅里设宴，不如干脆把桌子搬到外面来敞亮敞亮。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众人说说笑笑把几张桌子挪到外面，又把各式菜肴摆的满满当当——说是各式菜肴，其实也就那么三四样，只不过是重复摆了十几盘罢了。
不过就现在这条件，大家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除了还要当值站岗的，旗官们巡丁们全都落了座，苏百户示意众人收声，正想请赵峥给大伙讲几句，不想席间却忽然骚动起来。
苏百户十分不快，正要喝骂下面这群没规矩的贼配军，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天边，却顿时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在原处。
就只见西南半空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城南迎风招展，那花明明看上去瑰丽不可方物，却半点没有红莲应有的圣洁纯净，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妖异。
因为从那花瓣上滴落的，并不是露珠，而是一滴滴殷红的血水，隔着数里远，仿佛都能嗅到它散发出来的血腥臭味。
“那、那是什么？！”
苏百户吞了口唾沫，震惊道：“这才刚亮堂些，怎么就又冒出朵妖花来？！”“那花应该不是实物。”
赵峥虽然也被这声光特效震了一下，但他毕竟早就从李自成那儿得了消息，知道这是朝廷故意催发出来的，因此云淡风轻的分析道：“我估摸着应该是红莲宗的妖僧趁机生事——放心吧，上面的大人物早已经从宣府回来了，凭几个妖僧，还翻不了天！”
见他如此镇定，众人才渐渐冷静下来。
心下暗赞果然还是得赵公子，若换成那刘烨在此，估摸着又要吓的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
不过即便赵峥稳住了局面，这场庆功宴还是开的有些虎头蛇尾。
众人虽不担心那些妖僧会杀进来，可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看到那一幕，自然会担心在外面的家人遇到危险。
宴席结束后，赵峥又去各处巡视了一遍，这才回到了前院住处，结果进门就见一个冷脸汉子，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师兄？”
见是大师兄李定国，赵峥忙上前关切道：“你在宣府那边没受伤吧？”
“侥幸全身而退。”
李定国说着，示意赵峥坐到下首，然后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师兄这是做什么？”
赵峥急忙闪身避开，却李定国认真道：“全都是我一时不察，才会连累你遇到了性命危险，愚兄这里自当给你赔个不是。”
赵峥听了顿时恍然，指着外面问：“那周守道是对家的人？”
李定国解释道：“周守道是王进宝的妻舅，王进宝自从两年前侥幸入了天阶，便一直觊觎副使的位子——赵良栋与他系出同门，又是北司第一悍将，他自然不敢招惹，便处处与我掣肘。
偏这次我与张勇一起去了宣府，司里暂由王进宝掌事，他又借着朝廷要清剿红莲宗，把司里得力之人都派了出去，若不然纵使我与张勇在外，司里也不可能迟滞成这副鬼样子。”
啧~
自己总鄙视大头巾们只顾着党争倾轧，误了朝廷大事，不想武人里头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一点不少！
但听李定国的说法，就知道这事很难追究，毕竟王进宝基本上只是在顺水推舟，并没有明着下令针对自己。
而那周守道也只是循规蹈矩不知变通，事后最多是受些处分批评——以他的年纪，反正也没什么上进的空间，背个处分批评根本不痛不痒。
想到这里，赵峥哈哈一笑道：“要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们呢，不然随便派个好手来，小弟我哪里还唱的上主角？”
见他如此豁达，李定国脸上也不禁冰雪消融，笑道：“不愧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咱们武夫就该有这舍我其谁的胸襟气概，若一味学那些狗屁倒灶的手段，纵使做了镇抚使又如何？早晚也不过是祸国殃民的罪人一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个闷亏咱们也不能白吃，趁着边军一系理亏，我已经和张勇商量好了，以北司的名义为你请功——普通状元都有直授千户的特例，你以前无古人的通玄境蟾宫折桂，又临危不惧立下大功一件，理当更进一步！”
赵峥听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瞪眼道：“师兄说的是……”
“自然是指挥佥事！”
“这……这能成吗？那可是正四品！”
直授千户，就已经是百多年来罕见的殊荣了，赵峥是真心没想过还能一步登天，直接成为四品指挥佥事！
李定国嗤鼻一声，反问：“连那小乌龟都做得，你缘何就做不得？！”

第309章 借花献佛
四进院看押女眷处。
“不成！”
罗总旗黑着脸，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们暗里拿些好处倒罢，老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怎么还敢闹到赵公子面前？”
两个旗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扯住罗总旗的胳膊，撒娇道：“罗姐，我们这也是为你着想，那秦小姐生的花容月貌，若赵公子不曾见过倒罢了，既然见过，哪有不惦记的？”
“是啊！”
另一个也忙帮腔道：“若等赵公子过问起来，咱们瞒着不报可就成了罪过了——如今主动把人‘送’过去，便那秦小姐不念咱们的好，赵公子也不会无故责怪。”
听姐妹们这么说，罗总旗也有些心虚，毕竟初见面时，她便给了那秦小姐一个下马威，这若是被她趁机在赵公子面前告个刁状……
但就这么去给那秦小姐牵线搭桥，她心下却又万般不情愿——老娘都二十四了还单着呢，凭什么她处处都有姻缘？
因此迟疑道：“她虽生的风骚些，也未必就一定……”
“哎呀我的好姐姐，这等事当然是宁可信其有！”
两个女旗官见她似有松动，忙又鼓起唇舌好一番劝。
…………
在得知李定国准备推举自己直授指挥佥事后，赵峥花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心头的悸动，开始在大师兄的要求下，详细汇报陈汉伪朝的情况。
李定国问的很认真，主要围绕着陈汉伪朝是否掌握着超凡力量，若有，又掌握到了什么程度等问题，进行了反复确认。
虽然赵峥猜到了，朝廷有可能会对陈汉伪朝的事情感兴趣，但重视到让李定国亲自登门询问的程度，却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跟大师兄自然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等讲的差不多了，赵峥便问出了心下的疑惑。
“还不是那些大头巾突发奇想。”
李定国无奈道：“也不知是哪个异想天开，说什么‘寇可往吾亦可往’，这陈汉既然与咱大明开国时类似，或可拿来试试手，若成，则不啻于拓土万里！”
还真不能小觑那些大头巾的脑洞！
这是要把万界入侵改成入侵万界啊！
赵峥忍不住咋舌道：“这能成吗？”
说实话，虽然震惊于大头巾们的脑洞，但赵峥却并不觉得这事情能成——因为所有的异界来客，基本都是人为虚构的存在。
现阶段，很难说他们是直接从故事里具现出来的，还是说真有个异世界在。
“成不成的，也不是咱们说了算。”
李定国耸耸肩道：“总之你先做好准备，等过几日就把这些人移交给南衙或者刑部，由着那些大头巾炮制去。”
听这‘炮制’二字，赵峥一瞬间就想到了各种活体试验。
他心里对此自然是颇为排斥，可想到一旦真能打通去红楼世界的通道，说不定还能给大明百姓留一条后路，便半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索性岔开话题问：“对了师兄，中午那朵红莲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那花啊。”
李定国道：“我先前不是说，王进宝把人调去清剿红莲宗了吗，前后布置这么多天，今儿才刚收的网——那为首妖僧的‘红莲外丹’受了邪气侵袭，红莲化作血莲，将城中所有红莲宗信徒，全都隔空抽成了干尸。”说到这里，他略略压低嗓音：“这红莲佛法确实易受侵染反噬主人，不过单凭那僧人的修为，想要隔空抽干所有信徒……”
见他停住嘴缓缓摇头，赵峥哪还不知道是朝廷在背后推了一把。
虽然手段酷烈了一下，但经过前阵子‘双修事件’洗礼，还坚持要修炼红莲佛法的，不能说全都是死有余辜，但绝大部分人都当不起一个‘冤’字。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当值的旗官在门外禀报：“赵公子，女军罗总旗有事禀报。”
“何事？”
赵峥随口问了句。
就听罗总旗粗犷的嗓音在外响起：“启禀赵公子，那新娘子说是承蒙公子大恩大德，非想要当面拜谢不可。”
难为她那粗声大嗓的，竟还能让人听出‘暧昧’二字。
“哈哈~”
赵峥还没开口，李定国便哈哈大笑道：“师弟当真是风流种子，一边与那邪祟斗智斗勇，一边竟还兜搭上了新娘子——且去把那小娘子领来，若果是个好颜色的，为兄做主在花名册上勾销了就是。”
罗总旗听到里面传出陌生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去，正赶上那门帘无故卷起半边，她只一眼，就看到了李定国身上红黄相间的蟒袍，吓的急忙低头恭声应‘是’，然后不等赵峥开口，便飞也似的去了。
跑到二进院里，她才稍稍冷静些，回想着那蟒是行蟒，应是北司两位副使或者南北直隶的按察使——除了这四人外，还有个红娘子也有此殊荣，但听那声音这肯定是个男的。
而与赵峥兄弟相称的，应该就是李定国李副使无疑了。
罗总旗不由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听了劝，没有使性子瞒报——李副使既开了口，那小蹄子多半是攀定了高枝儿，若到时候被她翻起旧账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呸~
男人果然都是下贱行子，只要脸蛋身条足够好，管是脏的臭的都不忌讳！
她一会儿庆幸一会儿妒恨，脸上烙烧饼似的反复变色，等回到四进院里，有心堆起笑脸在秦可卿面前找补几句，来个化干戈为玉帛。
但一想到秦可卿那‘烟视媚行’的模样，罗总旗就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犹如吞炭，莫说是笑脸迎人，没当面啐上两口，骂一声‘水性杨花的小娼妇’，就已经是极力忍耐结果了。
最后索性冲着两个旗官摆手道：“人你们带去吧，老娘就不掺和了。”
“罗姐，这可是在赵公子面前露脸的好……”
“露个屁的脸，有那狐媚子在，哪个男人会看老娘？！滚滚滚、快点滚！”
说着，罗总旗走进厢房，碰的一声关了门。
两个女旗官见状，便也没再劝说，自去里面领了秦可卿出来，穿堂过巷直奔前院。
路上既不曾藏头露尾，自然瞒不过巡城司官兵的眼睛，于是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苏、钱两位百户耳中。
苏、钱二人一合计，这赵公子既是兄弟们的救命恩人，更是条前途不可限量的大粗腿，如今正是抱紧这条粗腿的最佳时机，怎么能让那些女军专美于前？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想要借花献佛，总也要有‘花’才成啊？
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只好把旗官们聚到一起集思广益。
结果到最后也只商量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想跟女军别苗头是甭想了，倒不如锦上添花，弄些谐趣给赵公子助兴。

第310章 连人都算不得
眼见到了前院。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勉力想要平复内心的波澜悸动，虽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为了弟弟也是为了自己，必须抓住赵峥这根救命稻草。
但先前走在路上，面对那一双双或探究、或好奇、或了然、或鄙弃的目光，她心中还是涌出了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惶恐。
原著里她与公爹贾珍的风流韵事，虽然更加不被世俗所容忍，但那毕竟是背地里瞒着人的事情，而现在却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赵峥献媚。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行走在巷道上，而是正被绑在木驴上游街示众。
不过里许，便走的腿都软了、手心里全是汗、脸上也布满红晕，像是朝霞映照在了粉面桃花上，即便再怎么努力想要平静下来，心脏依旧不受控制的突突乱跳。
声音动静之大，甚至遮盖了两个女旗官和守门人的对话，直到被女旗官扯了一把，她才后知后觉的朝着屋内走去。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像是交替踩在了棉花团上，虚虚的几乎撑不住婀娜娇躯。
等到了门前，她那素白的小手紧紧掐着帘子，几乎要将指纹烙进布里，才终于颤颤巍巍将其掀开。
心知成败在此一举，她又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自欺欺人的想道着，接下来就是与赵公子的独处，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在里面做了什么，然后才毅然决然的走了进去。
谁知不等见礼，却见一个身穿蟒袍的威武将军，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这预料之外的情况，让秦可卿彻底慌了神儿，面对对方审视挑剔的目光，更是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果然好颜色！”
李定国扫了几眼，赞道：“似这般美人，若随便拿去填了诏狱，委实可惜的紧。”
这‘填了诏狱’四字，便如一记闷棍敲打在秦可卿头上，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矜持、自尊，全都一股脑砸了个粉碎。
噗通~
她翻身跪倒，都顾不得膝盖撞的生疼，便慌急求告：“将军大人饶命，只要不送民女去诏狱，民女、民女什么都愿意做！”
李定国呵呵一笑，转头对赵峥道：“这倒是个识时务的，你若是有心收用，回头我就让人在花名册上抹去她的名字，如何？”
秦可卿这才惊觉赵峥就在下首陪座，而且听这将军的意思，自己的性命依旧操纵在赵公子手上，她不由暗悔自己刚才求错了庙、拜错了神。
若被赵公子‘误以为’自己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般想着，她忙转向赵峥叩首道：“求公子垂怜，奴日后必定尽心竭力服侍公子！”
方才见秦可卿意图向李定国献媚，确实让赵峥有些不快，但在他印象里，秦可卿原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如今不过是再度加深了印象，倒也不至于真个恼了。
当下迟疑道：“师兄，她的身份不比别个，是那宁国府即将过门的少奶奶，若就这么勾去名字，上面会不会……”
李定国大手一挥：“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上面想要的是去往陈汉的办法，只怕压根就没将他们当人看，连人都算不得，还谈什么身份？也就是那几个逆贼之后不好妄动，区区一个没过门的妇人，又有甚打紧？”
一句‘连人都算不得’，听的秦可卿更是脊背发凉，生恐赵峥嘴里蹦出半个‘不’字，急忙膝行着到了赵峥，一把抱住他健硕的长腿，将柔软紧致汹涌丰盈的身子，藤蔓般的裹缠上去，然后仰起天鹅般的雪颈，楚楚可怜的看向赵峥。
感受着死死压在自己腿上的曼妙，素了几日的赵峥不觉心生躁意，掩饰的轻咳了一声，拱手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哈哈，区区小事何足道哉。”
李定国说着，起身招呼道：“走，同我一去会会那周守道。”
赵峥有些别扭的起身，秦可卿这才缓缓从他腿上滑落，喜极而泣的拜谢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眼见赵峥和李定国就要离开，她又急忙道：“还请公子将我弟弟也一并宽恕！”
犹豫了一下，虽然担心两人会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但还是战战兢兢的补充道：“还有奴身边两个贴身丫鬟，她们与奴情同姐妹，实在、实在是不忍舍弃！”
“虽算不得贞洁烈妇，倒也还算有些义气。”
李定国闻言笑道：“还要宽恕哪个，你自去吹枕头风，等过两天叫你们家老爷一并报上来就是。”
说着，挑帘子带着赵峥扬长而去。
秦可卿如蒙大赦的瘫软在地，只觉前心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定国公然现身，自不免在宅子里引得一阵鸡飞狗跳，却也愈发坚定了苏、钱二人抱紧赵峥大腿的信念——虽然早就听说赵峥与李定国是师兄弟，可道听途说哪比得上亲眼得见？
于是赵峥和李定国前脚出了大门，两人后脚就去了三进院里。
那宽敞的三进中庭原本被官军占去，充作了临时休憩的所在，但此时却又被清理一空。
两个百户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除了几个旗官，还有贾蓉、贾蔷、贾瑞、贾璜、贾菖、贾菱等七八个贾氏宗亲。
这次跟着来迎亲的玉字辈、草字辈足有十多个，但闹‘癞头和尚’的时候死了四、五个，头一个丢了性命的就是贾芹，如今便只剩下这七八人了。
苏百户先意味深长的打量了贾蓉几眼，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晚上有桩好事，要大肆庆祝一番，我等都是粗人，也不知该怎么布置，你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经的多见得广，索性这事儿就交给你们来办，办得好有赏，若是办的不好……哼！”
贾蓉和贾蔷都吓的战战兢兢不敢搭腔，还是年纪最大的贾璜站出来，小心翼翼请示：“敢请大人赐下，约莫是哪方面的喜事，咱们也好有的放矢，不至扫了大人们的兴致。”
苏百户又看了眼贾蓉，嘿笑道：“就照着大户人家纳妾来吧，也不求一模一样，热热闹闹的就好——到时候，说不准还要请你们一起吃席呢！”
“不敢、不敢，我等一定尽心竭力。”
众贾听了，齐声应是。
苏、钱两位百户这才满意的离开。
他二人一走，众贾便急忙聚在一起商量该如何布置，贾蔷却有些走神，半晌忽然凑到贾蓉耳边，悄声道：“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你说那被纳之人，会不会……”
还没等把话说完，脚面上就被贾蓉狠狠踩了一脚，却听贾蓉振奋道：“璜大叔说的对，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儿，必须好生操办！”
众人纷纷点头，内中却有几个虚着偷偷看他的。
贾蓉只做未见，继续大声发表着意见，倒比他自己成亲时还要积极。
这时苏百户忽然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几支竹笛，询问众贾道：“谁会吹笛子？”
众贾面面相觑，然后就有三人站出来领了笛子。
苏百户把剩下的两支，不由分说塞给了贾蓉和贾蔷，又瞪着眼威胁道：“晚上都特娘的给老子卖卖力气，若吹的不好，瞧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转身便走，只留下贾蓉贾蔷苦着脸面面相觑。

第311章 袍服
李定国喊赵峥一起去见周守道，确实是有些交接人犯上的事情，要当面提点两人。
但也是为了避开秦可卿，同赵峥聊些正经事情。
“你那神通写的模棱两可，上面本来起意要查问，被我给压下去了——我也不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下回千万编排的仔细些，要不然你就干脆别写，直接往我和师父身上推，越是这么含含糊糊的，越是容易让人挑出刺来。”
赵峥还以为自己编排的那理由糊弄过去了呢，却原来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他面露羞惭的点点头，又解释道：“倒不是小弟有意欺瞒，实在是我那神通有些邪门，连我自己也还没弄清楚，它究竟有什么功用呢，这回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李定国抬手止住他的话，摇头道：“我说了不会过问，但凡非常之人，谁还能没点特殊的际遇？之所以提起这事儿，也是想教你些官场上的门道——面对面怎么都好说，但事情一旦落在纸上就得多斟酌！”
这确实是经验之谈，赵峥忙正色一礼道：“小弟受教了。”
师兄弟两个边说边往街口走，那边周守道也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面对李定国，他的态度恭谨的甚至有些过头，单瞧那股子亲热劲儿，完全看不出他是仗着外甥女婿，暗中给李定国和赵峥下绊子的人。
不过赵峥毕竟也不是什么正经年轻人，自然不会看他这些表面文章，反而是对他身上的飞鱼服产生浓厚的兴趣。
先前就说过，这年头只要是有品阶的锦衣卫，身上穿的制服都被叫做‘飞鱼服’，但实际上正四品指挥佥事以下的飞鱼服，都是没有飞鱼图案的。
旗官穿玄黑色，以亮银色过肩云纹的单双来区分小旗和总旗，仅右肩有云纹的是小旗，双肩都有云纹的就是总旗。
百户、试百户穿宝蓝色，同样以过肩云纹区别——比如苏百户便是双肩云纹的，而钱百户是单云纹的试百户，所以大多事情都是苏百户出面做主。
因试百户和百户之间的职权区别不是很大，所以很多机构都没有试百户的编制，比如说真定巡察司，就直接略过试百户这一级，百户之下就是总旗。
千户和指挥佥事都是大红飞鱼服，双肩云纹，所不同的是千户身上的云纹银线织成的，指挥佥事的身上的云纹用的是金线。
只有成功进阶地境，又或者立下特殊功勋的指挥佥事，才有资格在锦袍上添加飞鱼图案——前者如郑经，后者如吴应熊。
不过为了和指挥使、指挥同知身上正版飞鱼服区分开来，郑经和吴应熊身上的飞鱼服都少了肩头的金色云纹。
到了正三品指挥使、从三品指挥同知，才是真正完全体的大红飞鱼服，并以坐鱼和行鱼来区分高低——坐鱼就是盘踞在胸前飞鱼，行鱼则是踏云游动的飞鱼。
再上面的正二品都指挥使和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则穿着红黄相间的蟒袍，以坐蟒、行蟒区分高低。
能达到这一层次的，基本上也就是北司的正副镇抚使，南北直隶按察使，以及总领天下女军的红娘子了。
所以罗总旗看到李定国之后，才会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而赵峥盯着周守道，自然是眼馋他这一身大红金云飞鱼服，有鱼的他一时半会是指不上了，但若是李定国谋划能成，这身指挥佥事的官袍却离他并不遥远。
或许是赵峥的目光太过热切，最后搞的周守道都有些不自在了，暗暗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要打自己的闷棍，以至于后来交卸了这次差事，连着月余都提心吊胆。
这且不提。
却说送走了李定国，赵峥返回宅子里，原本想找苏、钱二人交代一下，不久之后移交人犯的事。
谁知这两人一上来就连声贺喜，闹的赵峥还以为他们知道自己要高升指挥佥事了，后来才闹明白是为了秦可卿的事。说实话，赵峥本想尽量低调，毕竟这事多少有监守自盗之嫌，虽然上面不大可能因此降罪他这个有功之臣，但总归是不好摆在台面上说。
可苏、钱二人都已经先斩后奏了，又是出自一面好心——虽然是好心办了错事，但赵峥也不打算同他们计较。
于是另找了个理由叮嘱道：“兄弟们的好意我感铭五内，可赵某毕竟刚定亲不久，这事儿若传扬出去，只怕我那亲家面上不大好看，所以还请诸位兄弟千万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苏百户忙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等明儿我挨个叮嘱这些杀才闭嘴，断不至让尊亲为难。”
钱百户则在一旁笑道：“公子忒也小心了，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寻常事，况公子这般遮奢人物，便娶个三十妻四十妾也不为过！”
那不成‘水太凉’了？
虽然赵峥也是寡人有疾，可也没想过要像水太凉或者张居正那样，足足养上一条街的女人。
当下只笑着摆手道：“夫妻之间总还是相敬如宾的好。”
顿了顿，又道：“既然大家都想要贺一贺，那我这就叫秦氏好生拾掇拾掇，晚上以茶代酒敬上兄弟们几杯——到时候我这里还有个好消息要公布。”
酒是没处弄也不敢弄，干脆把过几日就要交卸差事的事情，留到晚上给大家助助兴好了。
与两个百户约好了，傍晚时分去中庭大堂里举行仪式，赵峥便回到了客院里。
秦可卿缓了一阵子，好容易才恢复了行动能力，此时能卖力的在屋里扫撒卫生。
见赵峥打从外面回来，忙沏了茶双手奉上。
赵峥接过来抿了一口，随口问：“那件成亲的吉服可还在？”
秦可卿闻言红着脸低下头，羞声道：“奴一会儿就取来换上。”
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呃~
倒也不全是误会，虽然赵峥问起那吉服，本意是想让她在傍晚的仪式上穿，可谁说仪式结束之后，就不能拿来助兴了？
想到这里，赵峥伸手勾起她尖俏的下巴，轻笑道：“本来你毕竟是犯妇，这事不好声张，但若不声不响的纳了你，倒显得爷委屈你了似的，所以我准备晚上在中庭大堂里举行个简单的仪式，你一会儿回去换好了吉服，就带上那两个丫鬟去三进那边。”
顿了顿，又道：“记得喊上罗总旗和她手下的旗官。”
他随口贪墨了苏百户等人的功劳，果然哄得秦可卿眼圈微红，虽然已经下定了自轻自贱的决心，可又有哪个女人不希望嫁的更有仪式感。
说来上次她这般感动，还是前几天宁国府兴师动众……
呃~
这还是不要比较了，如今能保住性命都已是天大的幸运，哪还敢奢求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问明赵峥别无嘱托，秦可卿便央他派了巡丁引路，回转四进院内梳妆打扮。

第312章 才下花轿就改嫁
两个引路的巡丁在院门前就停住了脚步。
秦可卿向两人道了谢，刚迈步跨过门槛，就见两个女旗官哼哈二将似的迎了上来，满面希冀的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秦可卿盈盈道了个万福，羞声道：“公子让我请二位和罗总旗，傍晚一起去中庭参加婚礼。”
两个旗官闻言对视了一眼，心说既然有婚礼，那就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物，而是要正经纳入房中为妾了，当下态度又都和善了几分，笑道：“那咱们可就等着晚上沾你的光了。”
秦可卿又郑重一拜：“我在这里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幸喜结识了两位姐姐，等此间事了，姐姐们可不能跟我生分了，还要常来常往彼此有个照应才好。”
原著当中，在与公爹的奸情败露之前，她可是荣宁二府交口称赞的体面人，这些人情往来邀买人心的手段，不说是信手拈来，起码也算圆润如意。
两个女旗官一听这话，果然欢喜的什么似的。
现如今谁不知赵公子前程似锦，这层关系眼下或许还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等到日后赵公子飞黄腾达时，请秦可卿吹上几句枕头风，就足能让她们受用后半辈子！
因此听说秦可卿要梳妆打扮，立刻贡献出了自己的梳洗工具，连前两日收受的贿赂也吐出来了大半。
秦可卿却是坚决不收，最终坚称是暂借，等用完了就还给两位姐姐，愈发让两个女旗官与她亲近。
便那罗总旗冷眼旁观，也不禁对秦可卿略有改观。
等打发走两个女旗官，主仆三人关起门来说话，宝珠先是被下诏狱的说辞唬的脸都白了，后来听说小姐为自己和瑞珠求了恩典，这才放下心来。
瑞珠却有些不信，质疑道：“小姐莫不是被人给唬骗了，诏狱哪里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的，蓉大爷几个还算够得格，这几百下人总不能也一股脑都关到诏狱里去吧？”
秦可卿虽然不知道，大明朝廷是有意要把这些人当成实验材料用，但却从另一个方面给出了答案。
就听她反问：“倘若是在咱们大汉，突然冒出一群朱明的勋贵，自称祖上是杀了咱们大汉太祖全家立的功，你觉得朝廷会怎么想？”
瑞珠想了想，道：“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群疯子吧。”
“那倘若朝廷确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
“朝廷肯定不希望这事传扬出去，何况咱们还招来了邪祟——这种情况下，全都打入诏狱都还是好的，日后说不定还会……”
秦可卿虽没把话说全，旁边的宝珠却已经打起了寒颤，下意识抓住自家小姐的袖子，庆幸道：“亏得遇见了手眼通天的赵公子，若不然咱们只怕到死都无处诉‘冤’！”
瑞珠也被说服了，虽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小姐才下花轿就被迫改嫁，还是给人做妾的事实，但也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于是尽心尽力的与宝珠一起为秦可卿梳妆打扮。
只是临近傍晚，她出门倒水时看到屋里几个相熟的面孔，却又忍不住生出了恻隐之心。
回到屋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小姐，难道就眼看着那些人……”
“姐姐！”
不等说完，宝珠就板着脸道：“你当咱们能脱身，是平白无故轻易得来的不成？！这么多人，你让小姐怎么救？还是说，你想逼死小姐才甘心？！”
瑞珠一下子沉默了。
秦可卿虽然也不满瑞珠这般多事，但想到以后身边也就只有这两个丫鬟能够依靠，还是起身抱住她轻声宽慰道：“我又何尝忍心看到这么多人受折磨，可……哎，这大概就是命里的劫数吧。”
瑞珠听了这话，猛地把头埋在秦可卿肩膀上，一耸一耸的抽噎起来。
好半晌，她才在秦可卿和宝珠的宽慰下收敛了情绪。
两个丫鬟又对着镜子查缺补漏了一回，眼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宝珠便取了盖头来，准备给秦可卿蒙上。
秦可卿想了想，却抬手止住，摇头道：“公子交代说，等拜完天地要和我一起给官军们敬酒，这盖头不戴也罢。”
…………
与此同时，三进中庭。贾蓉、贾蔷、贾璜、贾瑞、贾菖正各自捧着笛子，在大堂门外合练凤求凰的曲子。
说是五人合奏，其实真正吹出笛声的就只有贾璜、贾瑞、贾菖三人，贾蓉和贾蔷对笛子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连滥竽充数都算不上——若是萧的话，他二人倒还有些经验，不管是站着吹还是蹲着吹，都颇有心得。
所以贾蓉和贾蔷能做的，就是拼命鼓起腮帮子装腔作势。
尤其是贾蓉，那腮帮子鼓的癞蛤蟆仿佛，不知道多半会以为他才是吹奏的主力。
眼见已经临近傍晚，年纪最大的贾璜主动招呼众人停下来，准备先攒一攒力气，别等正式举行仪式的时候，反倒吹不出效果来了。
然后五人就自然而然的分成了两拨。
贾蓉和贾蔷一组，另外三人凑在一处。
贾璜和贾瑞都默默擦拭保养笛子，辈分最小的贾菖却忍不住挤眉弄眼，悄声道：“两位叔叔，你们说那新娘子会不会就是……”
贾璜横了他一眼：“不要多事。”
贾菖不以为然：“怕什么，现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还要怕他怎得？”
说着，又凑到贾瑞身边，嘿笑道：“我瞧那百户看咱们蓉大爷的样子就不对劲，八成是特意拿他当猴耍！”
贾瑞斜了他一眼：“咱们不一样是耍把戏的猴子？”
连碰了这两个钉子，贾菖仍是有些不甘心：“可咱们至少没被人抢了老婆啊！”
贾瑞哼了一声，压根不接这茬。
见两个族叔都是这般态度，贾菖终于死了心，碎碎念着摆弄自己的笛子。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巷道那边儿传回消息，说是新娘子已经出了院门。
“快快快，吹奏起来、吹奏起来！”
一名旗官上前催促，五个人忙卯足了劲儿吹出三道笛声，因笛子比萧响亮不少，听着倒也颇为热闹。
“新娘子来喽！”
伴随着一声吆喝，百十朵腊梅被扬上半空，又飘飘洒洒落下。
赵峥踏着花瓣迎向秦可卿主仆，半路忽然飞起一脚，把刚刚仗着蛮力挤到前排，边探头探脑边碎碎念的董扬古，重又踹回了人堆里，直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本来是有个缀着绣球的红缎带，充作新郎牵引新娘之用，但那天晚上也给烧掉了，所以主仆三人只能将几条颜色不一的帕子绑起来，作为来代替。
但宝珠试图把手帕递到赵峥手上的时候，却被赵峥给拒绝了。
若是明媒正娶还罢了，纳妾又何必循规蹈矩？
他笑着对秦可卿露出臂弯，秦可卿倒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觉得不合体统，但还是羞答答的伸出手，挽住了赵峥的手臂。
赵峥满意的转身，带着秦可卿向中庭大堂走去。
这一对金童玉女亲密无间的举动，自然引得两下里无数鬼哭狼嚎，内中自然也少不了董扬古捶胸顿足，大叫‘俺才是单身’的动静。
秦可卿初时羞臊不已，但依偎在赵峥臂弯上，感受着那充满力量的身躯，心中却渐渐宁静下来。
因为是被领养孤女，所以她自小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这也正是她在原著中，会背叛软弱无能的贾蓉，选择公爹贾珍的最大原因。
而在赵峥身边，她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吱~！
就在这时，原本热闹喜庆的凤求凰，却突然被一声尖锐刺耳的动静打破。

第313章 独一无二的生态位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大门左侧，确切的说，是集中到了举着笛子的贾蓉身上。
在场所有人，包括对面的贾璜和贾蔷在内，都以为是贾蓉是看到没过门的妻子，突然变成了赵公子的小妾，恼怒之下吹出了仗马之鸣。
秦可卿快速扫了贾蓉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将娇躯更紧密的贴在了赵峥身上。
贾蓉对她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且还是个深不见底巨坑，她好容易才从坑里跳出来，自然不可能再回头往坑里跳。
不过她对贾蓉的观感，却也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改善——再怎么说，敢做这仗马之鸣，就证明他至少还有着反抗的勇气，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不是我、不是我！”
谁知贾蓉却把手摇的拨浪鼓一般，慌张的叫屈道：“我、我一直都是假装在吹，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话音未落，苏百户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扬手就打的贾蓉满地找牙，口中喝骂道：“老子叫你用心吹，你特娘的假装吹是什么意思？！”
贾蓉既不敢再说自己是滥竽充数，又不敢承认那仗马之鸣是自己发出来的，只好连声讨饶。
如此情景，自然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因见瑞珠面露不忍之色，宝珠生怕她又起了菩萨心肠，忙悄悄在后面扯住了瑞珠的袖子。
这时赵峥冲苏百户摆摆手道：“大喜的日子，莫要同他计较。”
他虽然瞧不上贾蓉，却也没有要专门拉他出来折辱的意思，若是早知道还有这安排，多半早让苏百户将撤换掉了贾蓉。
“是。”
苏百户忙拱手应了，旋即又轻轻踢了贾蓉一脚骂道：“还不快起来，真是便宜你这狗才了！”
贾蓉如蒙大赦，却是一骨碌翻身跪倒，对着赵峥连连叩首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人回去一定日夜苦练，等练熟了再为公子吹笛助兴！”
这副模样自然又引来了一片哄笑嘲讽。
莫说秦可卿对他彻底失望，连瑞珠都满脸鄙夷的移开了视线。
“那倒也不必。”
赵峥也忍不住摇头失笑，这贾蓉倒真是个奇葩，怪不得明明察觉到父亲和妻子有染，依旧没事人一样，后来兜搭尤二姐尤三姐时，也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眼见他挽着自己的未婚妻，走进了大堂里，贾蓉急忙爬起身来招呼道：“快快快，奏乐、继续奏乐！”
明明已经漏了馅，他却还是鼓起腮帮子做卖力状，但因为贾璜等人迟疑着没有立刻吹奏，贾蓉这番举动就尤为显得可笑可悲。
于是客厅内外再度爆发出哄堂大笑。
很快院内便空荡下来，只余下贾蓉等五人在门外继续吹奏，只是这一次滥竽充数的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只有贾璜、贾菖还在一左一右的吹着凤求凰。
好在里面欢声笑语不断，也并没有人在意门外这几个小丑。
等苏百户重新想起他们，派人招呼他们进去的时候，拜天地的仪式都已经结束了。
苏百户倒是并未失言，果然给贾家众人在角落里安排了一张桌子——不过谁都知道那并不是施舍，只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听着四周围毫不掩饰的嘲讽，众贾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唯一的例外是贾瑞。
他的目光频频扫向新郎新娘，脸上的怒容也越来越盛，猛地举起手来就要拍案而起。
也亏得贾璜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悄声呵斥道：“做什么？！就算你自己不想活，也别连累大家伙儿！”
旁边贾菖撇嘴道：“先前见到新娘吹破了音的，其实是瑞大叔。”
这话一出，顿时惹得贾蓉对其怒目相向。
贾瑞略有些尴尬，但很快便又瞪了回去，咬牙切齿道：“蓉哥儿，那可是你没过门的媳妇，他们这也、这也太欺负人了！”
瞧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倒好像被绿的是他贾瑞一般。
“嘘！”贾蓉顾不上恼怒，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颤声道：“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们是没瞧见，就在外面院子里，那赵公子问都不问，一抬手就用筷子戳穿了俞禄的心窝，杀个人比杀只鸡还容易！”
说着，他拿手往贾蔷心窝比了比，直吓的贾蔷面如土色。
“这还不算。”
贾蓉紧接着又道：“被绑着的时候，我亲耳听那两个百户商量，若是赵公子的法子不顶用，就逼着咱们互相残杀，到时候咱们都惹上一身血债，那邪祟就会先找上咱们，他们就可以安心等待援军了！”
众贾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贾璜颤声道：“这、这分明是没把咱们当人看，那等以后还不得、还不得……”
虽然他没把话说全，但众贾还是不约而同的感到后脖颈发凉。
见众人惊惧不已，贾蓉忽然露出一丝得意：“所以我说回去就勤学苦练，好给赵公子吹笛子助兴，可不是说说而已——那姓赵的身份非同一般，若是哄的他高兴，说不得就能从这里脱身了。”
方才众贾还在同情贾蓉，如今却突然发现，他竟然借着头上的绿帽子，反过来占据了独一无二的生态位，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众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羡慕他吧，那肯定是不能够的，就算真羡慕也不能说出来；同情他吧，往后谁更惨还说不定呢，与其同情贾蓉，还不如先同情自己。
于是众贾集体陷入沉默当中。
最后打破这份沉默的，依旧是贾瑞，只听他红着眼睛恨声道：“若换成是我，宁死也不受这般羞辱！”
众人都无比诧异的看向贾瑞，贾家是什么风气谁不知道，万没想到一群明哲保身的软骨头里，竟然还冒出只傻大胆的哈士奇！
这时贾菖再次跳出来拆台：“瑞大叔估计是被蓉哥儿媳妇给迷住了，我方才瞧他眼睛和裤裆全都直了，这才一不小心吹的破了音儿。”
众人这才释然，贾家别的胆子都缺，唯独色胆绰绰有余——当然了，能见色起意到贾瑞这份上的，也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
贾瑞被揭了老底，自然不肯承认，红头胀脸的强要解释，但任谁看了他不受控制飘向秦可卿的模样，都知道贾菖说的半点不假。
贾璜和贾菱为此一左一右，死死盯牢了贾瑞，就怕他来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而这时赵峥已经开始挽着秦可卿挨个桌子敬酒了，不管是百户旗官，还是普通的巡丁，他都会亲切的攀谈几句，甚至挨个叫出对方的名字，直让一众官军感动不已。
“会不会敬到咱们这一桌？”
贾蔷看着这一幕，吞了吞口水问：“咱们到时候说什么？”
“当然是说吉祥话！”
贾蓉斩钉截铁的回答，然后又恶狠狠瞪了贾瑞一眼，提议道：“要不先把瑞大叔的嘴堵上，免得他胡乱喷粪，坏了人家的大好姻缘！”
比起这个主意，众人倒更佩服他的无耻。
单只看贾蓉和贾瑞此时的表现，估计谁都会觉得贾瑞才是苦主。
贾璜犹豫了一下，因为担心弄巧成拙，最终还是没有去堵贾瑞的嘴，而是征求道：“咱们说什么吉利话？”
贾菖提议：“公侯万代怎么样？”
“这是成亲！”
贾蓉立刻跳出来反对：“应该是百年好合和早生贵子才对！”
这回大家倒是没有反对意见，只是‘早生贵子’四个字从贾蓉嘴里蹦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别扭。
而贾蓉还在继续发挥着主观能动性：“也未必就能敬到这一桌，这样，大家看我的眼色，咱们主动站起来恭祝赵公子和秦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菖哥儿，快把你的茶水满上！”
在贾蓉的连声催促下，众人都各自做好了准备。
于是等到赵峥刚敬完旁边那一桌之后，众贾忽然端着茶杯呼呼啦啦起身，发出了这次婚礼的最强音：“祝赵公子与秦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第314章 隔离日常
转眼已是两日后。
这天一早赵峥照例又去各处巡视，不出意外的在二进院里听到了刺耳蹩脚的笛声，那自然是贾蓉又在勤学苦练当中。
虽然那动静十分闹心，但巡城司的官军都知道他苦练技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赵公子助兴，所以也没谁会因此为难他，反而几次三番予以‘鼓励’。
贾蓉得了巡城司官军的‘认同’，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赛道，每日里勤练不辍，几乎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别说，听多了还真就让赵峥有些心软，不过他是上面钦点的要犯，绝不可能像秦可卿主仆那般被一笔勾销，所以赵峥也只能硬起心肠，替他多多照料秦可卿了。
说到秦可卿，无怪乎原著中贾珍在她死后如丧考妣，恨不能把整个宁国府都给她埋进坟里，这女人身上诸多妙处，着实是让人欲拔不能。
头次上路时，虽然因为缺少磨合，即便经过充分的热车暖机，起步也略显艰涩，且无法承受长期激烈驾驶，一旦将油门踩到底就会发出濒临崩溃的啸叫声。
但那与众不同的内部机械构造，还是让赵峥在每次拨动档杆时，都有着不俗的体验。
高保真的环绕立体声音响，也总能通过情绪饱满的高中低音，给驾驶者带来最美妙的声乐体验。
而在借助战吼反复保养后，硬件初步完成了磨合，软件也迅速迭代迭代升级，本身独一无二的机械素质立刻露出峥嵘。
启动丝滑顺畅，反馈妙到毫厘，高速续航能力大幅提升，面对反复深踩的激烈驾驶，也能够凭借优秀的底盘结构接纳包容，且还能举一反三，针对车主的驾驶习惯进行智能微调，甚至是改进升级，从而带来前所未有的极致体验。
而且还迅速从这年头常见的前驱车，升级到了四驱并用，且与车身可调悬挂高度联动，为驾驶员提供了全方位柔和又紧致的承托。
要知道即便是以春燕的主动好学，也是历经数月之久，才渐渐领悟了手臂、腿脚、腰肢三位一体的融合技。
单论驾驶乐趣的话，她约莫已有董氏七八分功力，稍稍超过了春燕，大大领先高夫人。
若论潜力，凭借其过人的天赋以及还未彻底达到巅峰的硬件素质，未来甚至可以进入专业赛道，与柳如是这等闻名全国的顶级选手一较高低。
若不是赵峥的毅力非比寻常，只怕早就沉浸于开发之中无法自拔，来个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当然了，以赵峥永动机般的精力体力，若不是有战吼撑着，每天不能早朝的肯定是秦可卿。
即便是有战吼帮忙恢复状态，她一上午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直到午后小憩了半个时辰，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起床后见赵峥正在伏案书写家书，便亲自去外面斟了茶来，轻轻放在赵峥手边，然后坐在正中间的圆桌旁，手托香腮静静打量着赵峥的侧颜。
生理上的快乐虽然不能完全解决生活中的烦恼，但却是冲淡愁绪的强效镇痛剂，更是女人寻找抓手依凭的最佳途径。
至少这几天下来，她明显比瑞珠、宝珠更能适应身份上的变化，甚至连思念养父养母的次数，都比先前少了许多。
过了一阵子，眼见赵峥将紫毫搁在笔架上，吹干了墨渍开始从头审阅，秦可卿便婷婷袅袅的凑到了近前，先用手背碰了一下茶杯，然后蹙眉道：“这茶都凉了。”
“没事，放着我一会儿……”
赵峥正说着，秦可卿已然调转身子，直接坐到了他怀里，娇声道：“奴帮公子暖一暖好了。”
说着，将那凉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伸长雪颈嘴对嘴的喂到赵峥唇边。
这便是她与春燕的不同之处，春燕虽也是个主动的，但却很少在日常生活当中做出这等出格之举——或许是因为春燕始终都把自己放在奴仆的位置上，而秦可卿却没有这样的自觉。
不过出格归出格，秦可卿还是有分寸的，并不会给人持宠生娇之感。
所以至少现在，赵峥对她这份娇憨亲近十分受用。
若不是还要给母亲传递家书，说不得就要当场酣战一场。
自从分隔两地之后，赵峥每天下午都要给母亲写一封家书，除了向母亲报平安之外，也要询问母亲妹妹青霞等人是否安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目前看来母亲那边儿还算安稳，虽然身边只有春燕一个丫鬟，但母亲和二丫原本也不是使奴唤婢惯了的，时隔小半年重新亲力亲为，反倒有些乐在其中。
这也是赵峥能悠哉纳妾的原因。
与秦可卿亲热了一会儿，赵峥把家书装进信封里，正想着去外面拜托北司的官兵帮忙送信，忽然又站住了脚：“我估摸着刑部或者南衙派人来交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等离开这里，我准备先给你们就近买座宅子安置，等过几个月成亲后，再找机会接你过去团聚。”
那就是暂时先做‘外室’了。
对于自己‘见不得人’这一点，秦可卿自然不免有些失落。
但失落之余却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她这两天已经从赵峥口中得知，自己未来的姐妹里竟还有位化形大妖——虽然赵峥一再表示青霞最是天真和善，但秦可卿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再说秦可卿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峥的母亲妹妹相处，如今能有个缓冲期，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于是乖巧的点头道：“全听公子安排。”
“嗯。”
赵峥满意颔首，又道：“这两天你也别闲着，找女军的人学学规矩，大明毕竟与你们陈汉不同，因神鬼人妖杂处，有些避讳需要牢记，譬如处理血食活物要收拾干净，绝不能留下太多血污，更不能让血污凝成图案。”
秦可卿也是亲眼见过‘癞头和尚’逞凶的，自然不敢怠慢，忙道：“我和瑞珠、宝珠分头去学，然后再互相印证，这样也能尽量查缺补漏。”
“尽量学吧，能学多少就学多少，等离开此地，我带你们去买些启蒙读物，比如《辟邪百妙图》之类的，再寻个有经验的厨娘操持，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同秦可卿说好了这些，赵峥这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秦钟正和瑞珠在客厅里闲聊，一见赵峥从里面出来，忙紧张的站起身来，讷讷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后面秦可卿见了，忙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姐夫！”
秦钟这才抬起光头，怯生生的叫了声‘姐夫’。
直到现在，他也没搞清楚自己的姐夫，为什么突然就从贾蓉变成了赵峥。
其实以秦可卿小妾的身份，叫公子或者少爷、老爷更为合适。
但赵峥也没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冲秦钟颔首一笑，便自顾自的出门去了。
到了外面街上，早有相熟的旗官在街口等候。
本来按规矩赵峥是不能与其有近距离接触的，所以一开始他都是把信放在地上，等那旗官自行来取。
但随着时间推移，交接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些规矩也愈发松懈。
所以赵振直接走到距离街口两丈远的地方，一抖手将信丢了过去。
那旗官伸手接住，却拱手道：“好叫公子知道，令堂那边刚刚已经解除了隔离，这信我会叫人送去尊府。”
嗯？
赵峥有些诧异：“不是说等过两天交接了人犯，一起撤掉隔离吗？怎么那边突然提前了？”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卑职也不知道，只听说是平西将军府出面，让司里提前解除那边的隔离。”
平西将军府出面？
莫不是刘烨那边儿出了什么状况？

第315章 教子
锣鼓斜街北二胡同。
关国纲半边屁股搭在车辕上，满脸的倦怠颓唐之色，就连脸上钢针般的络腮胡都软了几分，全不见平日的蛮横凶霸。
直到守在胡同口的官兵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关国纲这才连忙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但却没有急着迎上前去。
不多时，先有几个女子说说笑笑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赵峥的母亲李桂英，旁边青霞、赵馨、春燕一个都不少。
紧接是提着包裹的关成德和刘贤，但却迟迟没见刘关氏的踪影。
关国纲紧赶几步横臂拦住刘贤，先冲一旁的关成德勉强笑了笑，然后才板着脸问刘贤：“怎么你小子自己出来了？你母亲呢？”
“太太在后面呢。”
刘贤随手指了指巷子里，发现关国纲面色不善，忙又改口道：“舅舅，我带您过去找太太。”
说着，转头又往胡同里走。
关国纲回头扫了眼，见李桂英等人已经上了北司准备的马车，半点没有要同行的意思，这才大步流星追上了刘贤。
这胡同并不深，里面只有一座独门独户的二进小院，近几日一直被充作李桂英、刘关氏等人的临时隔离点。
关国纲跟着刘贤来到院门前，就见刘关氏正扶着门框面色苍白的喘息着，瞧那气色明显是病得不轻。
“妹妹？！”
关国纲忙上前扶住了她，顺手在她额头摸了摸，果然烫的很，于是怒视刘贤道：“小畜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
面对他那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凶戾目光，刘贤吓的后退了两步，急忙分辩道：“方才出门时，太太明明还好好的！”
“你特娘的眼瞎不成？！这是好好……”
“好了！”
刘关氏虚弱却坚定的打断了两人：“我不想在赵家人面前露怯，所以一直强撑着，贤哥儿又不在后院，自然不知情。”
赵峥自然不会给刘烨和关国纲遮掩，头一封家书就写了两人突出重围逃之夭夭的事。
然后李桂英和刘关氏之间就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毕竟这事儿太像是十一年前的翻版了，当初刘福临临阵逃脱害死了赵峥的父亲，如今刘烨又临阵逃脱陷赵峥于险地！
虽然这次疑似是关国纲裹挟了刘烨，且赵峥也并未有什么损失，反而成功的解决了那‘癞头和尚’。
但李桂英依旧对此难以释怀。
这几日不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基本上却也再没同刘关氏说过话，若非如此，刘关氏也没可能把病情隐瞒的神不知鬼不觉——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赵家人虽然看穿了，却懒得揭穿她。
关国纲猜到妹妹这病，肯定是因为自己裹挟刘烨临阵逃脱一事，便不再怒视刘贤，反手狠狠一下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直打的嘴角迸裂、血流如注。
就听他痛苦的自责道：“都怪我，早知道那赵峥能想到办法，我就不该把烨哥儿给……”
刘关氏缓缓摇头：“还没发生的事情，谁能料的到？”
最初得到消息的时候，刘关氏也深恨自家哥哥，觉得若不是他擅作主张，儿子也不会落入这等尴尬境地，甚至这病就是因此给气出来的。
但经这几日缓冲，刘关氏的想法也有了不少改变。
说到底，哥哥也是为了保住烨哥儿的性命，所以才会做出临阵脱逃的事情，否则以他的脾性，是决计不会如此的。
虽然最后因为赵峥临危不乱，成功解决了那‘癞头和尚’，让甥舅两个的‘逃生’之举变得滑稽又可笑，却也并不能因此就抹杀了哥哥要保护外甥的初心。
当然了，刘关氏能这么快想通，主要也是因为当事人是她的亲哥哥亲弟弟，若换成别人，哪怕是刘烨的叔叔伯伯，她大概也会记恨上一辈子绝不原谅。
而见妹妹如此通情达理，关国纲益发羞惭，唉声叹气的扶着刘关氏出了胡同，先带着她去买了清净除秽的符篆，又去医馆开了方子。
因路上服用了几颗丸剂，刘关氏的精神略有好转，便问起刘烨的去向，缘何不见他过来迎接。
关国纲略一迟疑，虽担心妹妹气大伤身，可这事儿也确实不好拖延，便无奈道：“烨哥儿自那之后整日借酒消愁喝的烂醉，昨儿一早朝廷派人知会各省武举，今科春闱改在二月十八继续举行，他却理也不理，依旧是……
我见这样不是个办法，又死活劝不动他，这才急忙央求平西将军府，提前把你放归家中——旁的倒罢了，这春闱可千万耽误不得！”
刘关氏默然无语，半晌道：“回去再说吧。”
然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关国纲既归心似箭，却又生怕妹妹受不得颠簸，举着马鞭直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抽。自己怎么就没再坚持一阵子呢？！
前后就差了一个时辰，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烨哥儿非但能甩脱临阵逃脱的恶名，甚至还能分润一部分功劳……
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那般急切。
但若是换了关国维在此，却是多半能剖析出原委：其实最大的原因，就是兄弟两人都对刘烨寄予了太多的希望，而今年的春闱正是刘烨最关键的起点，所以关国纲不希望刘烨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到任何影响，更别说是生命危险。
一路再无别话。
等在刘府下了车，刘关氏却重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状态，若不是关国纲一路扶持着，甚至都难以站稳脚跟。
关国纲见状，无奈提议道：“若不然你先回屋歇息歇息，等晚上或者明天再劝说也还来得及。”
刘关氏只是摇头。
等来到刘烨的书房门外，嗅到里面遮不住的酒臭味，刘关氏忽然一咬牙挺直了腰板，抬起矫健的长腿猛地踹开了房门。
门是踹开了，她却也向后踉跄半步险些栽倒。
不等关国纲伸手搀扶，她及时扒住了门框，深吸一口气昂然而入。
就只见书房的书桌上，横七竖八摆了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酒坛，刘烨原本正趴伏在酒坛中间，听到动静晃着脖颈想要抬起头，却不慎撞翻了酒碗。
一盏老酒顺着眼睛鼻子灌下来，呛的他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却也因此清醒了几分，醉眼惺忪的看着昂首而入的母亲，诧异道：“母亲怎么回来了？我、我这莫不是在做梦？”
刘关氏见他脸上红得发紫，眼眶周围尽是浮肿，也不知已经没日没夜的喝了几天，当下只气的两团硕物跌宕起伏，迈开肉感长腿走到桌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扯起个小酒坛来，兜头改脸的浇了下去。
那冰凉的酒水顺着刘烨的脖颈直淌到了肚脐眼，这下子他的酒意又醒了几分，知道不是在做梦，急忙起身从桌后绕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关氏面前。
方才一时用力过度，让刘关氏只觉得眼前发黑，她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倚在书桌上借力，同时疾言厉色的喝问：“你这般自暴自弃，是要给谁看？！”
“儿子、儿子……”
刘烨支吾两声，忽然碰的一声把头磕在地上，放声大哭道：“儿子往后没脸见人了！”
那地砖愣是被他一头撞的开裂，足见方才势头之猛。
“没脸见人？”
刘关氏咬牙质问：“怎么，你也想学你狼心狗肺的老子，抛下我躲到天边去不成？！”
“儿子、儿子没这个意思！”
刘烨慌忙喊冤，但其实他最初醒过来时，也确实曾想过一走了之躲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但他毕竟不是刘福临，更不想走刘福临的老路，所以很快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那你说没脸见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打算顶着懦夫的名头，在这里做一辈子窝囊废不成？！”
刘关氏说着，又抓起桌上的酒碗，对准桌角当啷一声敲了个七零八落，她反手将尖锐断口抵在自己脖子上，冷道：“老娘在平西王府忍气吞声十年，就盼着你能争气，挺胸抬头的做出一番功业来！如今既养出这么个窝囊废来，老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已然割破了脖颈上的肌肤。
“娘！使不得！”
“妹妹，使不得！”
眼见血顺着母亲的锁骨淌到衣襟里，慢慢侵染出两团硕大混圆的轮廓，刘烨直吓的亡魂大冒，在门外偷窥的关国纲也顾不得躲藏，抢上前掰开刘关氏血淋淋的指头，夺过那碎瓷片远远丢开。
刘烨松了一口气，忙又磕头道：“娘、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争气，绝不让你失望！”
刘关氏伸出被割破的手，将热血涂在刘烨脸上，道：“你不是一直都说要知耻而后勇吗？那就把这次的耻辱一起算上，往后争囊赌气在锦衣卫好好干，莫说这次是你舅舅的错，就算真逃了，早晚也能找补回来！”
“儿子知道了、儿子知道了！”
感受着母亲手上的黏腻的血水，刘烨直心疼悔恨的泪如滂沱，哪还说的出半个‘不’字。
刘关氏却还不敢完全放心，又许诺道：“等你中了榜眼，娘就亲自找人做媒，替你把那狐狸精娶回来！”
“都依娘的、都依娘的！”
刘烨满口应着，正待劝说母亲先去处理一伤口，门外忽然就传来董氏的声音：“太太、大爷，姑奶奶来了。”

第316章 归家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们娘俩都是一头一脸的血？！”
听到屋内传来刘甯的惊呼声，董氏急忙低头掩去脸上遮不住的笑意。
她也是才刚从刘贤那里，问清楚了事情的由来始末，原来刘烨竟是被关国纲裹挟着，临阵脱逃跑回来的。
怪不得这几日一直都在借酒消愁！
不过幸灾乐祸之余，她也担心刘烨会就此一蹶不振，毕竟贤哥儿终究与他是兄弟一体，即便有赵峥作为外援，刘烨依旧是贤哥儿最大的依仗。
所以她才会跑来探听消息，结果又巧遇了从平西将军府赶过来的刘甯。
听方才大少爷的言语，这事儿应该算是暂时揭过去了，既不会影响到帮衬贤哥儿，又能看到她们母子灰头土脸的样子，董氏焉能不乐？
正准备回转前院，忽又想起了什么，索性直接出了刘府，来到了赵家。
赵家这边也正兵荒马乱。
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她才终于见到了春燕。
两人互叙别情之后，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刘关氏与刘甯身上。
董氏道：“那母子两个自觉理亏，肯定要设法缓和与这边的关系，只可惜赵公子不在，若不然倒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在不在都一样的。”
春燕微微噘嘴道：“我们爷可是正经人，非得把肉炖烂了喂到嘴边他才肯吃——不过两边关系冷淡些确实是件好事，不然公子总是顾忌与刘公子的交情，就更不肯轻易下嘴了。”
“那咱们先图谋刘甯的计划……”
“先一起铺垫着吧，哪个先哪个后也不差什么，反正早晚让你大仇得报！”
“仇不仇的我倒不在乎，我只想让贤哥儿不受排挤欺负。”
两人私底下秘议了一番，打好了对刘关氏旁敲侧击的腹稿，这才散去。
然而让春燕和董氏始料未及的是，刘关氏自这日就开始卧病不起，连着几天连门都没出，就更别说来赵家‘负荆请罪’了。
两人空有一肚子算计，却是无处施展，直急的春燕嘴唇都起泡了，倒是因此歪打正着得了李桂英的称赞，说她满心都惦记着主人，果是个忠心可嘉的。
就这般，一晃到了永历二十六年二月十八。
刘烨被关国纲亲自送去城外考场，虽然状态肉眼可见的差，遇到岳升龙等相熟的，更是恨不能贴墙根儿走，但连着两天较艺下来，还是凭着硬实力独占鳌头。
等到二十日擂台赛时，他碾压全场的实力更是彰显无疑——与地方上不同，京城有足够的高手能保证擂台安全，所以春闱的重头戏便是擂台决胜。
虽然头一天只角逐出了十六强，但人们讨论的话题已经从谁能取胜，变成了谁会夺得武探花的桂冠；以及传闻中没破境，就能压着刘烨获得真定武举头名的赵峥，到底是何等的怪物。
以至于这天傍晚，从城外校场回归的人们，听说北司专门为赵峥表功，似乎是要为他争取‘指挥佥事’官职时，大多数只是有些惊讶，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不过北司奏请表彰的功劳，却和赵峥预料中的略有出入。
重点全放在了进献‘国之重宝’一事上，跟随洪阁老去河南神农山镇压魔头，还有在‘癞头和尚’事件当中力挽狂澜的事迹，反倒都成了陪衬。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那是传说中的‘封神榜’，但国之重器的名头却是朝中大佬一直认可的，那么将其进献给朝廷，自然是大功一件。这也体现出了事情的两面性。
钱谦益因为献宝闹的身败名裂，同样的事情放在赵峥身上，却成了足以加官进爵的功劳。
不过这其实是水太凉自作自受，若不是他一直在太子身边鼓吹什么还政于君，摆出一副不惧权相的清流嘴脸，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对他献宝的事情大加鄙弃。
…………
到了二月二十一这天傍晚，赵峥终于‘载誉而归’。
其实中午他就已经交接完人犯，可以离开了，但这不是还有秦可卿姐弟主仆需要安置吗？
也亏他先前跑熟了牙行，只花了半天时间就买下了个带家具的小院——其实赵峥一度考虑过，把秦可卿安排在柳如是家隔壁，就是他曾与高夫人车震的那个院子里。
这样一来，也方便两个天赋异禀的人互相交流学习。
不过赵峥最终还是放弃了，虽然自从上次在张相面前进谗言之后，钱谦益就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但要说他对柳如是不闻不问，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若把秦可卿安排过去，被这老东西反偷家怎么办？
虽然秦可卿的好感度已经被他刷到了94，但对于这女人的忠诚度，赵峥心底总不免要打个问号——而且按照原著里的剧情，赵峥怀疑她可能有恋父情节。
而当今世上能在表面风仪上超过钱谦益的老风流，只怕是屈指可数。
还是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羁绊什么的，赵峥估摸着秦可卿的羁绊应该在尤氏或者王熙凤身上，除非大头巾们真能研究出入侵红楼世界的办法，否则还是不要指望了。
当然了，赵峥在夯实秦可卿好感度的同时，也有关注众女的变化，春燕始终维持在98，董白也在二月十五下午从94涨到了98。
估摸着是从刘贤那里，听说了董扬古的事情。
但这个98却也让赵峥有所揣测，会不会是私心越重的人，最高好感度就离满值越远？
当然，并不是说98就一定不如99，比如赵峥要是惦记上某个女人，春燕肯定会倾囊相助，高夫人却怕只会拖后腿。
而且高夫人好感度虽然上限最高，却也是最不稳定的一个，这十来天音讯全无，让她的好感度又掉到了96。
最奇怪还是柳如是的好感度，明明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联络过，连个只言片语都没有，但正月二十一这日她的好感度却缓慢增长到了71。
差不多是每隔五六天就涨上一两点。
这和高夫人正好相反，也不知柳如是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上一面，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赵峥还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一是尽快去相府瞧瞧，看能不能利用那‘癞头和尚’产钻——张居正把那遗蜕带走，肯定是会施展一些手段的进行封印的，只有亲自去测试一下，才能确认产钻的效果还在不在。
至于张居正会不会暗中做些什么，彼此实力太过悬殊，赵峥就算再怎么提防也没用，既然反抗不了还不如学着去享受。
二是准备回乡祭祖的相关事宜，甭管大师兄的谋算最终能不能成功，等到春闱结束后，赵峥肯定都会处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回真定老家祭祖，也能顺带避避风头。
不过具体到这天晚上，赵峥首先需要面对的，还是一波波接连找上门来的同年、同乡、同事，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拐弯抹角的关系户。

第317章 以前程为重
“这么说，刘烨临阵脱逃的事是真的？”
杨琛有些兴奋追问。
“我说了，是被他舅舅裹挟的，应该不是他的本意！”
面对杨琛透着幸灾乐祸的询问，赵峥语气郑重的强调着。
赵峥已经不记得，他今天晚上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主要都是南衙一同训练过的同窗们在问，旁人关系差些，即便好奇也不方便当面询问。
一开始他只是因为不屑于说谎，所以才强调了刘烨是被关国纲裹挟的，但后来却渐渐觉察出不对来。
似姚仪、马应祥、岳升龙之类消息灵通的官宦子弟，能打听到这个消息倒不足为奇，然而不只是杨琛这样不上不下的，连一些出身普通的同窗，竟然也陆续问起了此事。
这就让赵峥有些警惕了。
强调完事实真相后，赵峥认真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就下午在校场上看擂台比武的时候，我听旁边有人在议论这事，说什么刘烨虽然武艺高强，却和他那老子一样是个贪生怕死的，这样的人不能用，至少不该重用。”
果然也是今天才听说的！
赵峥基本已经确定了，肯定是有人在暗中针对刘烨，同时也在针对自己——否则也不会专门选在自己解困之后，才将这事大肆传扬出去了。
如果换一个时间，赵峥说不定会怀疑自家师兄，虽然大师兄一向行事光明磊落，但二师兄李来亨可未必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但现在连自己也一起算计了，就有些不好确定是谁下手了。
张勇的人？
虽然都是边军一系，但张勇和吴三桂之间的隔阂，只怕比张勇和三李之间的隔阂还要重。
但若是张勇在背后，这活儿也干的太糙了。
郑森的南举？
还是南衙那边布的局？
又或者干脆是大头巾们亲自下场了？
这可不是赵峥在疑神疑鬼，锦衣卫内部之所以派系林立，固然有其历史原因，却也少不了大头巾们的暗中挑唆。
毕竟文官提防武官是大明朝三百多年的老传统了。
更别说隆庆朝到万历初年，武人还曾一度后来居上。
所以说若真有大头巾担心两个天赋神通者合流，会影响到眼下的格局，想要提前挑唆两人对立，也并非什么奇事。
好在赵峥秉持本心并没有上套。
现在就看刘家那边怎么想了，若果然误以为是赵家散播的消息，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
与此同时。
刘府果然也已经得了消息外泄的消息，关国纲气的把桌子都拍碎了。
他为了能瞒住此事，可是在平西将军的书房外跪了大半日，谁成想最后非但没能阻隔消息，反倒还让人把罪名全都栽到刘烨头上。
“这是谁干的？！”
关国纲咬牙切齿问：“会不会是那姓赵的小子……”
“不会是赵兄！”
刘烨说的斩钉截铁。
“应该不是他。”
才刚被放出来的关国维也缓缓摇头。
关国纲又质疑道：“可若不是他，怎么他一出来这消息就满天飞？！”
“大哥，你先稍安勿躁。”关国维冲哥哥摆了摆手，道：“我说不是他，是有证据的——那小子在里面把新娘子给收用了，我方才派人打听了，他是临近傍晚才回的家，且身边没有那姓秦的姐弟，估摸着是先安置在了外面，这一来时间就对不上了。”
刘烨也紧跟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赵兄天纵奇才，我万难企及，若真要与我为难，堂堂正正打压就好，又何须动用这些伎俩？”
这两个理由关国纲也都认可，于是挠头道：“那要不是他，又会是谁？张勇？”
“也不太对。”
关国维摇头道：“双方虽渐行渐远，但毕竟都是边军一脉，平西将军亲自出面，张勇若还来这这一手，那可就是彻底撕破脸了！幕后黑手可以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挑拨离间的阴谋得逞！”
说着，他转向刘烨道：“烨哥儿，我看你最好还是去隔壁走一遭，当面与赵峥把话说开了，若是他肯出面帮忙作证，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
刘烨顿时面露苦相。
他现在见了岳升龙都恨不能贴墙跟走，又哪有脸主动登门去求赵峥作证？
想到自己前脚才信誓旦旦说什么宁死不退，结果转脸就被舅舅裹挟着逃走了，他脸上就火烧火燎的，好像脸上的麻子开了锅一样。
“我陪你一起去！”
关国纲最初是不赞成刘家主动向赵家低头的，但现在形势比人强，那赵峥眼见都要爬到自己头上去了，刘烨若果真与他对立起来，只怕会一直受到打压。
为了外甥的前程，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咬牙切齿道：“大不了老子负荆请罪，给他磕几个响头总成了吧？！”
关国维看看外甥，再看看哥哥，最后起身道：“这事也不用急在一时，我先去和姐姐商量商量吧。”
在他看来，大哥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去做什么和事老，若被那赵峥嘲讽几句，说不定真就彻底闹翻了；而看外甥眼下的状态，怕也指望不上他能独自解开误会。
所以还得是姐姐出马最为合适。
那赵峥是个孝顺的，而赵李氏一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姐姐放低身段哄得赵李氏松动，即便不能让赵峥出面作证，至少也能避免双方彻底反目。
至于姐姐会不会受委屈……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姐姐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这般想着，关国维便示意哥哥看住刘烨，自去后院寻刘关氏分说。
等到了后院，却见刘甯也在。
关国维便没有急着开口，想着等刘甯离开后，或者明天再说也不迟。
谁知刘甯却挑起了不是，冷着脸起身道：“我毕竟是这府里的‘外人’，耽误你们姐弟两个说要紧事可不好。”
说着，作势欲走。
她都这般说了，关国维和刘关氏哪好让她就这么离开？
忙都开口挽留，然后关国维先把消息外泄的事情说了，又提议去赵家把误会解开——若是赵峥肯站出来作证，证明刘烨是被迫裹挟，那就最好不过了。
“若能如此，哥哥便多吃些挂落也不碍事，一切以烨哥儿的前程为重！”
刘关氏蹙眉点头，琢磨着该如何行事。
而刘甯听罢也是暗暗走心。
年前年后连续挨了两通打，刘甯原以为丈夫总要消停一段时日，谁知才到二月里就又故态复萌了，或许是觉得差点动了父亲的女人，也不过是挨了顿打，吴应熊甚至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前阵子竟欲拉着刘甯与个粉头娼妇同床共寝，刘甯坚词拒绝时，又被他好一通打骂。
这让刘甯伤透了心，又担心早晚抵受不过，所以这几日才以不放心嫂子侄儿的名义，一直逗留在娘家不肯回去。
如今听了关国维的说辞，刘甯不禁又想起了当初大嫂那荒唐的提议。
半晌缓缓点头道：“是啊，一切以烨哥儿的前程为重！”

第318章 不谋而合
戌时刚过【晚9点】。
董氏刚在大门口依依不舍的送走了董扬古，回头就见管事们在急急忙忙的套车。
她不由奇怪道：“这么晚了，是谁要用车？”
“是太太和姑太太，好像是要去西头赵家。”
听管事这么一说，董氏就想到了下午的谣言——她虽然没有去校场，但刘贤可是看了一下午，所以自然也带回来了有关于刘烨的传闻。
虽然董氏对刘关氏和刘甯都恨之入骨，但眼见她二人为了刘烨的事情，准备连夜去赵家伏低做小，也不由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本来董氏都准备回去睡下了，但突然得了这个消息，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去后院瞧瞧热闹。
刚到垂花门左近，就见‘大队人马’呼呼啦啦涌将出来，董氏忙隐在暗处观瞧，就见刘烨正拉着刘关氏苦劝——他自己没脸去求赵峥帮忙作证，却更看不得母亲强拖病体去替自己求情。
见刘关氏执意要去赵家，他干脆一咬牙道：“此事用不着母亲，孩儿自去赵家分说就是！”
关国纲在一旁也要附和，却忽然被关国维狠狠扯了一把，莫名其妙之余，便没来得及张嘴。
刘关氏反手拍拍儿子的手，摇头道：“我们女人之间便说僵了，也还有个回旋的余地，你去了若谈不拢，事情就彻底僵住了——还是我和你姑姑先去铺垫铺垫，若成了自然最好，若不成，咱们回头再想办法。”
说着，看向一旁正走神的刘甯。
刘甯足足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道：“对对对，嫂子说的对！”
看她那样子，只怕连刘关氏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刘烨和关家兄弟注意力都在刘关氏身上，故此虽觉得有些古怪，却也没有深究。
反是隐身在暗处的董氏见了这一幕，总觉得事情似乎并不简单——这姑奶奶面皮泛红、目光游移，却倒像是有怀春之兆。
考量到她是要同刘关氏一起去赵家，这怀春的对象是谁不问自知。
可自己和春燕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啊？
这妇人先前不是还为刘关氏试图卖她一事，而愤恨非常吗？自己还因此挨了顿毒打，这才萌生了报复她姑嫂两个的心思！
却怎么突然又……
难道是这期间还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若真是如此，自己和春燕制定的计划可就得重新调整一下了。
董氏心下千回百转，眼见一群人熙熙攘攘的朝着大门口去，她急忙回屋了写了封信，寻来刘贤叫他即刻送往赵家，交给春燕过目。
“娘，这大晚上你要我去给一个丫鬟送信？”
刘贤有些不情不愿。
“让你去你就去！”
董氏推了儿子一把，催促道：“春燕姑娘是赵公子身边得用的人，若她肯帮着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太太和你姑姑就把事情办成了呢！”
知道是和大哥的事情有关，刘贤这才勉为其难应了，自去牵了坐骑，缀在刘关氏和刘甯的车架后面，一道往西街赵府行去。
前面车上。
刘甯面皮愈发红润，心下也像是揣了只兔子似的，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虽见大嫂刘关氏一直在闭目养神，还是忍不住没话找话的开口道：“表功的事情要是成了，他是不是就是咱们大明朝最年轻的指挥佥事了。”
刘关氏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更正道：“应该说是锦衣卫改制之后，咱们大明朝最年轻的指挥佥事——万历朝之前，世袭的指挥佥事可不少见。”
“哎呀~反正就是最年轻有为的指挥佥事的就对了！”
刘甯一向清冷的嗓音里，竟罕见的透出几分娇憨来。
这让刘关氏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刚嫁入刘家不久，小姑子尚待嫁闺中的时候，那时刘甯也是娇憨活泼的性子。
直到后来刘家败落，吴应熊对她事事轻慢，全无半点敬重，她才渐渐变成了冷美人。
当然，这个冷也只是表面上的，实则脾气反而是越来越大，只是不敢在吴应熊面前显露罢了。
如今摆出这番小儿女模样……刘关氏不由有些纳闷，当初她把刘甯推给赵峥，刘甯虽然半推半就，但也是因为恼怒吴应熊，起了自暴自弃的心思。
可怎么看现在的模样，倒像是对那赵峥动了春心？
其实正是因为当初事情没成，刘甯才会念念不忘，结果又受到了‘万人迷’效果的影响，不自觉就开始关注起了与赵峥有关的传闻。
偏这年前年后，赵峥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上头条，几乎被吹捧的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对比愈发不堪的吴应熊，那就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所以渐渐地，她倒就阴差阳错的萌生了情愫。
刘关氏不明就里，只是觉得小姑子态度古怪，于是试探道：“当初那事儿，你现在还惦记着呢？”
明明这话含糊不清，并没有点透究竟是哪一桩往事。
但刘甯却立刻慌张羞臊的低下头，心虚的道：“什么这事那事的，我、我只不过觉得一切都该以烨哥儿的前途为重！”
这话刘关氏倒是十分认同。
只是上次试探赵峥时，他明显是有所顾忌，或者说是对自家这个小姑子兴趣不大。
反而是对自己……
回忆起当初赵峥盯着出神的样子，刘关氏就满心的抗拒排斥。
虽然她来之前也曾想过，若是这次实在谈不拢，也唯有暗里出卖色相一途——所以她才坚决不肯让刘烨跟过来。
但果然还是把把小姑子推出去做挡箭牌最为合适！
她沉吟半晌，忽然问道：“你们家少将军，平素可曾提到过赵峥？”
“嗯？”
刘甯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向的大嫂，不明白她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略一琢磨，反而想歪了，慌张道：“他、他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想到自己的心事有可能被丈夫看穿，她顿时又吓的面无人色，几乎就要弃车而逃。
“你想到哪去了，咱们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吗？”
刘关氏无语的白了她一眼：“我是想要问你，他平常提起赵公子时，可曾有过什么贬损嘲讽的说辞？”
“这……倒确实是有一些。”
刘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因为吴应熊每次贬损赵峥，必然会捎带上刘烨，这也是刘甯越发与他离心离德的原因——早就对爱情失去信心，又不曾生下儿子的刘甯，其实也和关家兄弟一样，把未来寄托在了刘烨身上，自然听不得吴应熊阴阳怪气。
所以她方才说一切都是为了刘烨的前程，倒也并不非假话，只能说是想要通过乐在其中的努力，去达成一个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
刘关氏从她的表情，也猜出了一些端倪，由是愈发坚定了报复吴应熊的决心，扯着刘甯悄声道：“既然如此，那你等见了赵公子不妨……”
耳语了一番之后，又郑重叮嘱道：“千万要等到独处时再说，不然只会起到反效果！”
刘甯连忙点头，旋即却又迟疑道：“可、可若是一直没有独处的机会呢？”
刘关氏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若事情不急，她还能说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若不能在春闱之前为儿子正名，这件事很可能就会影响到刘烨的前程，所以姑嫂两人的时间相当有限。
那这仓促间，却该怎么才能让两个风马不牛不相提的人单独相处？
像上次一样，请赵峥来帮忙疗伤？
可当时两家关系融洽，现在却……
思前想后，她也只能祈求祖宗保佑，让事情一切顺利进行了。

第319章 灯下看
刘关氏与刘甯赶到赵家的时候，赵峥刚刚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张玉茹和张额图夫妇，正在前厅会见李芸的父亲李士桢。
虽然赵峥和小曹更熟悉一些，但因为李芸的缘故，总体而言还是与李家走的更为亲近。
顺带一提，虽然李士桢和曹玺一样都是指挥佥事，但曹玺属于积年老通玄，李士桢却在前两年突破了地境。
虽然以他的年纪已经没什么潜力可言了，但凭着多年来积攒的资历，一度也还是争取到了升任直隶按察司指挥同知的机会。
结果就出了李芸当街拒婚的事情，闹的李士桢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差点闹出嫡母杀庶女的伦理惨剧。
这且不提。
赵峥正与李士桢说些官场上的传闻，忽然听说刘关氏和刘甯找上门来，心下先就有三分不喜——虽然他也知道刘烨这时候肯定羞于见他，但把母亲姑姑推出来做挡箭牌，着实不是男儿所为！
李士桢见他表情神色有异，又听说是少将军夫人来访，当即便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去。
送走李士桢后，赵峥转至后宅，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差使春燕前去打探消息。
春燕悄默声进到屋里，绕至态度冷淡的李桂英身后，一边听三人说些什么，一边却是暗暗观察那刘甯的模样。
就只见这贵妇人将长发高高挽起，满头珠翠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直瞧的春燕艳羡不已，尤其是那对红宝石的金环垂珠耳坠，颜色气质稍差些的女子，只怕就要被那耳坠喧宾夺主了。
但贴在刘甯耳畔，却将她那冷艳傲慢的气质凸显的淋漓尽致。
虽然春燕心底不想承认，但这少将军夫人确实称得上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不过春燕要看的却不是这些，她再三仔细观察，发现刘甯看似冷淡，实则却是魂不守舍，而且时不时还会显出晕红羞喜之色。
因为是灯下，且又每每一闪而逝，所以除了春燕之外，并没有哪个察觉出她的异样来。
果然和董姨娘信里说的一样！
哼~
还什么少将军夫人呢，原来也是个觊觎公子‘美色’的浪蹄子！
“春燕、春燕？”
正将自卑一股脑全都转做鄙夷，忽听身前太太呼唤，春燕忙定了定神，绕到李桂英身前躬身道：“太太有何吩咐？”
“若是没别的客人，你就把大爷请到后院来。”
李桂英吩咐一声，又对旁边的刘关氏道：“孩子们如今也大了，眼见又要当官，家里的事情合该由他们做主，咱们这寡妇失业的再抛头露面，反倒惹人笑话。”
这话分明是在阴阳怪气。
但刘关氏又能说什么，只能苦笑解释：“烨哥儿虽是受了他舅舅裹挟，可到底是……先前连着几日喝的烂醉，连春闱都不想参加了，后来还是我以死相逼才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如今正是春闱的要紧时候，我实在担心他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傻事，这才拦下了他，自己厚颜来见姐姐。”
说着，用帕子掩着嘴连咳数声，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愈发显得苍白。
李桂英毕竟一度与她相处的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在京城里唯一的朋友，见她如此模样，又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无奈摇头道：“做母亲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唉，你说你也是的，在那边既然病了，却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当时官军给请了大夫，只说是急火攻心，我想着既不碍事，就没有惊动姐姐。”
门外赵峥听到这里，不由暗暗摇头叹气，母亲这刀子嘴豆腐心又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他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这才带着春燕一起进到了客厅里。
刘关氏一见赵峥从外面进来，忙笑着起身相迎，旁边刘甯也羞答答跟着起身，看都不敢去看赵峥，只将一双杏核眼居高临下的盯着赵峥的衣襟下摆打量，好像要把上面花纹一条条全都认清楚似的。
“关姨、少夫人。”
赵峥照例以娘家姓氏称呼刘关氏，态度却比以前冷淡了许多。“贤侄。”
刘关氏再次用帕子掩住性感厚唇，羞惭道：“我那哥哥实在是……”
“关姨。”
不等她把话说全，赵峥便抢着道：“我听春燕说，你想让我帮着替刘烨澄清一下，并非是他有意临阵脱逃，而是受了关千户的裹挟——若只是为了这事，你完全没必要拖着病来跑这一趟。
打从今天傍晚开始，至少有七八个人问起此事，我一概都实话实说，绝不曾有半点隐瞒——你若不信，大可去向姚仪、马应祥、岳升龙等人打听。”
听了这话，刘关氏心下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连忙道：“贤侄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顿了顿，又赞道：“贤侄果然是恩怨分明，倒叫我愈发无地自容了。”
虽然她更希望赵峥能在大庭广众下澄清此事，但赵峥都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她若是再提出这个要求，就显得过于得寸进尺了。
于是又没口子的称赞了赵峥几句，然后便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去。
她毕竟病体未愈，大喜大悲之下起身又快了，结果眼前一黑踉跄着就要跌倒。
旁边小姑子刘甯竟是毫无反应，亏得春燕手疾眼快扶了一把，这才让刘关氏稳住了身形。
“嫂子，你没事吧？”
刘甯后知后觉，也忙伸手扶住。
刘关氏微微摇头，对李桂英道：“叫姐姐见笑了。”
“什么见笑不见笑的，你赶紧回去养病才是要紧的！”
李桂英见惯了她比常人强出不少的体魄，如今见了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愈发没了脾气，碎碎念着起身道：“你那哥哥也着实可恶，我看日后还要让刘烨离他远些，莫等哪天真就……唉，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刘关氏再次向赵峥致谢，然后才与刘甯一起步出门外。
到了外面，刘甯先用眼神示意丫鬟仆妇不要凑过来，一边扶着刘关氏向前，一边忍不住悄声质疑：“嫂子，咱们就这么走了？”
方才刘关氏与赵峥对答时，她就一直在偷偷观察赵峥——这虽不是她头回见到赵峥，但如此认真端详却还是头一遭。
都说是灯下看美人，殊不知这春心荡漾的妇人，在灯下打量俊俏郎君，也是越看越可心，只觉得外间那些传言半点没有夸大其词，果然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不想正心头突突乱跳，大嫂忽然就要打道回府了。
见小姑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刘关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人家都说了，已经在同窗面前替烨哥儿澄清过了，咱们还死乞白赖留下来做什么？”
“可、可……”
刘甯这才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却仍是支支吾吾的满脸不悦。
刘关氏见状暗暗摇头，虽然最初挑起风流韵事的是她，但她却着实没想到刘甯会陷进去。
这小姑子虽比自己年轻六七岁，可也比那赵峥整整大了十岁，不想却竟被这么个少年人给迷住了，真真荒唐可笑至极！
“刘夫人、刘夫人！”
正这般想着，后面忽然有人呼唤着从后面追赶上来。

第320章 刘甯激将
姑嫂两个回头看去，却是春燕小跑着追了过来。
“春燕姑娘怎么出来了？”
刘关氏忙问：“莫不是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和我们家太太没关系。”
春燕面露纠结之色：“是我有件事想跟您单独商量，正好我们爷一个人去了西边的演武场练武，我就干脆追过来了。”
说着，顺手还朝西边指了一下。
虽然春燕现如今只是个通房丫鬟，但刘关氏自然不可能纯将她当做下人看待，当即和小姑子交代一声，又示意丫鬟仆妇们留在原地。
然后才挽着春燕的手到了角落里，笑问：“是什么事情，还这般神神秘秘的。”
“就是、就是……”
春燕显得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于是刘关氏又拉着她笑道：“我的好姑娘，不管什么事，总要说清楚我才好帮忙。”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春燕这才道明来意：“我因与董姨娘投契，又赶上这阵子家里没有做主的，平日里没少请她帮衬，一来二去关系就愈发亲近了，结果她前两天突然提出，希望我能帮忙弄一件我们爷的旧兵器，说是要给贤哥儿讨个好彩头。”
说到这里，她面露为难之色：“这倒不是难事，可刘公子多半是这届的榜眼，若再从外人手里讨要彩头，是不是有点……所以我觉得，还是得先跟您说一声，您若是不反对，我再把东西给她。”
听说董氏背地里讨要赵峥的旧兵刃，刘关氏心下自然不快，心说一阵子没收拾那贱皮子，她倒上赶着卖起脸来了！
但当着春燕的面，她总不好说自家不稀罕赵峥的彩头，更何况方才还得了赵峥的好处。
于是强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姑娘只管予她，到时候我悄悄照着市价补给姑娘——便再怎么亲近，总也不能让姑娘白忙活一场。”
在她看来，春燕跑来背地里告状，明显是因为与董氏的交情还没到这份上，故此不愿意帮董氏这个忙——所以刘关氏干脆把钱补上，直接让春燕承自己的人情。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既然您同意，那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春燕连连摆手，脸上却绽放出欢喜的笑容，最后对着刘关氏深施一礼，蹦蹦跳跳的去了。
刘关氏看着她那模样，摇头失笑一声，这才迈开肉感十足的长腿去与丫鬟仆妇们汇合。
到了近前，她忽然眉毛一挑，疑惑道：“姑奶奶呢？”
那几个丫鬟仆妇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刘甯不见了踪影。
其中一个仆妇慌道：“少夫人怎么不见了？方才明明还在这里的！”
这时刘关氏却忽然回过味来，想起春燕先前指着西边说赵峥独自去练武时，刘甯似乎两眼放光跃跃欲试，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那浪蹄子不会真跑去赵家的演武场了吧？
眼见仆妇丫鬟们就要呼喊，刘关氏急忙改口道：“我知道了，她方才就说肚子不舒服，可能是去方便了吧——这黑灯瞎火的也没处找，不如咱们且在这里等一等她。”
说着，就看向先前开口的仆妇，这仆妇是刘甯从将军府带来的，
若是刘甯迟迟不归，叫她觉察出什么来，怕是只能……
…………
另一边。
刘甯果然是悄悄摸到了演武场。
她向来就是情绪上头就不管不顾的脾性，方才听春燕‘无意间’提起赵峥独自去演武场练武，便觉得是天赐良机，没怎么多想就凭本能行动起来。
不过真等到了演武场，她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场上可不止是赵峥，还有那化形大妖青霞也在。
却原来赵峥来演武场，正是希望由青霞称量一下，自己最近的进益如何。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没几个回合赵峥就被打的狼狈不堪汗流浃背，不得不跳出圈外稍事休息。
正喘息间忽就发现门外有人窥探，且那气息明显不是赵馨或者春燕。
“谁在外面？”赵峥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青霞，想着若是那人要逃走，便叫青霞先将其拿下再说——他现在双腿还在打颤，可没力气去追捕来人。
门外窥探的自然正是刘甯，她原本正处在进退两难之际，听到赵峥喝问，下意识答道：“是、是我。”
说着，便月亮门后站了出来。
“是你？”
赵峥没想到会是刘甯，这么晚了她不跟着刘关氏一起来，却跑到演武场来做什么？
正狐疑间，就见刘甯忽然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这大晚上的想找自己单独谈谈？
赵峥不由蹙眉，这少将军夫人到底搞什么鬼，难道是因为自己上次拒绝了她，让她觉得丢了面子，所以……
只能说他虽然猜错了过程，却倒猜对了刘甯的目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青霞就已经自顾自向外走去。
“等等！”
赵峥忙喊住她，无语道：“我这不是还没答应吗，你怎么就走了？”
青霞转回身，歪着头纳闷的看向他：“每次有人这样说，不都是想让我离开吗？”
“那是……算了，一会儿我再去东跨院里找你。”
赵峥也没办法跟小妖精解释，便索性顺势做出了决定。
等青霞离开之后，刘甯立刻快步来到了演武场上，借着高高挑起的长明灯，死死盯着赵峥打量。
在脱去宽松的休闲外套，露出一身贴身劲装的同时，赵峥那倒三角的完美身材也显露无疑，拜这一身健美的肌肉所赐，身上的汗水也成了荷尔蒙萌动的气息。
刘甯一时看直了眼，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见她直愣愣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赵峥不禁无语，干咳一声问道：“不知少夫人到底有何见教？”
刘甯这才回过神来，先是红着脸低下头，旋即忽然又抬头道：“我丈夫说你是乡下小子，不过是撞了大运才能有今天！”
“蛤？”
赵峥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啊？
刘甯也觉察到自己说的不够恶毒刺激，可看着眼前让人怦然心动的俊俏郎君，她却哪里说得出什么恶毒言语？
想了想，又道：“我丈夫说你小人得志，注定长久不了！”
“呃……”
赵峥无语：“所以呢？”
这对他完全没有杀伤力，反倒让他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少将军夫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我丈夫说、说……”
眼见赵峥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古怪，刘甯也慌了神儿，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话能刺激到赵峥，结果忽然就想到了方才离开的青霞，当即灵光一闪道：“我丈夫说那叫青霞的女妖生的着实漂亮，日后有机会定要拿住好生亵玩……”
没等她把话说完，赵峥汗津津的大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脸色也一下变得阴沉可怖：“他真这么说了？！”
“真、真的！”
刘甯先是有些胆怯，但看赵峥发怒之后，愈发凸显出男子气概，顿时又被男色迷了心窍，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挨挨蹭蹭的往赵峥怀里撞，口中喃喃道：“我是吴应熊明媒正娶的妻子、刘福临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被触及逆鳞的赵峥本来正怒气勃发，但看到她这副模样，却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这怎么好像自己才是被‘抓’住的那个？
不过赵峥还真就被她这番骚操作给弄出了火气，尤其是最后那番‘自我介绍’。
看着刘甯原本冷艳，此时却满是欲渴的俏脸，赵峥纠结道：“你嫂子还在等着你回去吧？你难道就不怕被人发觉……”
“让她等着好了，她欠我的！”
刘甯趁着赵峥松手，直接扑进了他怀里，两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边耳鬓厮磨的在胸肌上蹭动着，边再次重复道：“我是吴应熊明媒正娶的妻子、刘福临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那声音如魔音灌耳，终于还是引的赵某人一发不可收拾。

第321章 眼色
平西将军府。
吴应熊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北司里那些贼杀才着实可恨，给赵峥表功就给赵峥表功，偏明里暗里拿他作筏子。
说什么有‘少将军’的先例在，不说赵峥眼下就已经超出一般千户的实力，单只凭他献宝之功，搏个指挥佥事也不为过。
这特娘说的像人话吗？！
区区献宝之功，怎抵得过自家父亲在镇抚司几十年间，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的汗马功劳？！
吴应熊越想越是气愤，借着酒劲忍不住咬牙道：“等找到机会，老子定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
吴应熊头上肯定已经绿了！
在赵府二进中庭处苦等了一刻多钟，依旧不见小姑子回来，刘关氏在心下暗暗做出了判断。
她此时心中是又怕又悔又恨，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报仇雪恨的快意。
早知道这浪蹄子冲动到这个程度，先前在路上真不该那样怂恿她——可自己明明说了，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动手的！
可眼下能算合适的机会吗？
明明都已经达成目的准备离开了，偏她就不管不顾的跑了去，竟是一点都没考虑到消息外泄的后果！
不管如何，绝不能让消息传扬出去。
刘关氏隐晦的扫了眼那将军府仆妇，心道别的人都好办，只这一个怕是万万留不得了。
正想着该如何‘善后’，忽见李桂英身边的仆妇寻了过来，好奇的探问：“刘夫人，您这是？”
因是刘关氏常来常往，所以赵家也没派人在旁引导，可她在中庭待了这么久，自然会有赵家的下人禀报到后宅。
“没什么，是我那小……”
刘关氏刚想拿出先前敷衍身边人的借口，但刚一张嘴又忙咽了回去。
刘甯去了何处，自己身边的人不好寻找，赵府的人可没半点忌讳，若是宣称刘甯去了茅厕，回头迟迟不见她露面，李姐姐派人搜寻起来，岂不就要穿帮？
想到这里，便笑着改口道：“我忽然想到了些事情，忘了告诉李姐姐——你们太太还没歇下吧？”
“还没呢。”
那仆妇下意识引着刘关氏等人往回走，但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对，若是忽然想到了事情要说，就该主动回到后院去见太太，却怎么在这里逗留了许久？
但她毕竟只是个下人，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也不好当面追问。
于是只默不作声的，把刘关氏带到了李桂英面前。
李桂英本来已经准备歇息了，见她去而复返，不由纳闷道：“你不赶紧回去养病，怎么又回来了？”
“有些事情忘了和姐姐商量。”
刘关氏硬着皮头重新坐回原位，一边祈祷小姑子能速战速决，一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想着话题。
“是什么事情？”
“是……是成德的事！”
好在两人平素往来颇多，共同话题总能找到一些，当下她就围绕着关成德买房置产的事情，用车轱辘话来回拉扯。
以前两个寡妇坐在一起闲聊，随随便便大半天就过去了，但这回刘关氏却是度日如年如坐针毡，再加上本就是在病中，两刻钟下来，早将前心后背给溻透了。
李桂英见她鬓角汗津津的，不由起疑道：“我还当是什么要紧的，这事等你养好了病再说也是一样的，偏怎么还要拖着病在我这里饶舌？你说实话，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不好张嘴？”
刘关氏闻言暗暗叫苦，有心再要找件事情搪塞，可聊天的话题好找，让她强拖着病体继续往下说的理由却不好找。正方寸大乱之际，忽听外面有人惊呼道：“少奶奶，您方才到底去哪了？！”
那疯蹄子可终于是回来了！
刘关氏顾不上多解释，忙起身快步到了外面，扬声道：“妹妹，我不是让你在外……”
她本来想谎称刘甯是在外面马车上等候，但说到半截却忽然卡了壳，盖因眼前的刘甯非但钗斜襟乱、面红耳赤，还裹了一身的泥土。
这怎么也不说收拾遮掩一下？！
自家这小姑子性子蠢笨便罢了，那赵峥向来聪明谨慎，却怎么也犯了这样明显的错误？
难道是因为头次与人偷情，所以一时慌了手脚？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见刘甯用帕子抹了把鬓角，风情万种涩声道：“还说呢，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抻到了腿上的大筋，一时间爬不起来，本想着等你们去救我，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挣扎了许久才勉强起身。”
说着，用力捶了捶大腿，露出似痛苦又似在回味的表情。
这个说辞，反倒让她身上的破绽成了证据，直唬的那将军府的仆妇连连告罪。
原来是自己错怪了赵峥，他不是慌了手脚，而是驾轻就熟！
刘关氏松了一口气，忙借着要送小姑子回家的由头，再次同李桂英道了别。
等到姑嫂两个都被搀扶着上了车，刘关氏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拉过刘甯悄声问：“你与那赵峥已经……”
刘甯羞臊的点了点头，又顺势伸手捶腿。
刘关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没外人了，你还装什么未出阁的小姑娘。”
“谁说我是装的？”
刘娘说着，又露出那种似痛苦似追忆的表情。
见她如此，刘关氏莫名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扭动了一下肉感十足的长腿，又吞了口唾沫，才继续拆台道：“有那赵峥的神通在，便真有什么也该好的七七八八了，你还敢说自己不是装的？”
“七七八八又不是全治好，当时……”
刘甯说到半截，扫了眼自家嫂子，神秘的一笑，摇头道：“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那眼神当中，竟带着高高在上的自得与怜悯。
直把刘关氏看的心头火起，忍不住骂道：“亏你还一脸得意，你知不知道方才差点没把我给吓死？若不是我急中生智拖延了一阵子时间，只怕……”
她这里数落个不停，刘甯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一会儿捶着腿露出痴迷追忆的模样，一会儿又摸着小腹满脸的遗憾。
刘关氏见状愈发火大，停下来咬牙瞪着小姑子，正想着酝酿几句重话，却忽听刘甯一本正经的道：“这次忒也匆忙，下次我一定要怀上他的孩子。”
“什么？！”
刘关氏震惊的花容失色，她是想借刘甯报复吴应熊，可没想着要帮吴家借儿子！
这真要是让小姑子给怀上了，可不是轻易能遮掩过去，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
“别胡说八道！”
刘关氏当即厉声呵斥，甚至都激动的有些破音了：“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烨哥儿的前程吗，你要是……很可能会毁了烨哥儿的前程！”
刘甯又抬头扫了她一眼，然后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不会的，将军府不是一直发愁没人能继承家业吗？我便生个最最有天赋的孩子，培养的像他亲生父亲一样完美无缺！”
这女人疯了！
刘关氏瞠目结舌，同时心下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小姑子原本是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烨哥儿身上，可要是有了自己的儿子，还会始终如一的支持刘烨这个侄子吗？

第322章 帽子戏法
怎么又是和春燕刷出的羁绊？
赵峥大马金刀坐在床上，两条脚八字形敞开，主意识却早已经投入到了系统里，打开系统查看新近到账的‘收获’：
刘甯，好感度93。
刨除情况较为特殊的春燕之外，这应该是赵峥入手之后，起始好感度最高的一张‘太太卡’了。
所以一上来就和春燕组成了高级羁绊：强化&#183;双向奔赴。
这个羁绊的效果是脚下技术+25%。
怎么说，这东西对于腿上功夫的加成还是很可观的，甚至还可以略微增进身法，变相的提高速度敏捷。
但真要是与什么妖魔鬼怪争斗起来，主要靠的还是手上功夫，毕竟一寸长一寸强，再怎么说兵刃的杀伤力也在拳脚之上。
更让人为难的是，与刘甯组成关联羁绊的，又是春燕这小蹄子！
什么‘太太团MOD’，干脆叫春燕元宇宙好了。
现如今与春燕有关的羁绊达到了三个，而同一个人身上最多可以激活一高一低两个羁绊，也就是说，赵峥必须要在协调性和脚下技术之间做出取舍。
这就叫人有些头疼了。
协调性加成略少，但增加的是整体，且能与额外的力量加成相互呼应；脚下技术加成略高，但仅限于脚下功夫。
这两个羁绊可以说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实在是叫人有些难以决断。
赵峥一边沉吟思索，一边随手在封神榜上点动，来回切换着人物卡牌，无意间发现这频繁变幻的效果，对自己本身也算是一种锤炼。
以后用在日常训练当中，或许可以借此让自己能够更好的适应身体变化——而且以后加成越大，训练的效果也就越好。
这样一来，若是遇到有控制削弱等能力的敌人，就不至于会乱了方寸，甚至可以将计就计。
这么想着，他拆换人物卡的动作就更频繁且杂乱无章了。
等等！
片刻后，赵峥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方才右上角好像是有个奇怪的羁绊一闪而过——那是个从未见过的羁绊！
他回忆了一下，尝试着将董白、刘甯、柳如是三张卡同时放了上去，果不其然，右上角立刻显出一个普通羁绊。
帽子戏法【董白、刘甯、柳如是】：射术显著提升。
啧~
帽子戏法指的是一场比赛当中独中三元，但这个‘帽子戏法’显然还有别的歧义。
赵峥犹豫了一下，试着用傅畹去替换场上任意一人，结果都没能触发羁绊，看来‘死鬼’应该不算在内。
这个技能倒不算鸡肋，他自己投枪的本事就算了，别忘了小李广花荣也是能吃到系统加成的，若是需要用到他的射术建功时，换上这‘帽子戏法’绝对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也是‘太太团MOD’强过技能卡的地方，切换起来任意随心，不像技能卡还有着这样那样的诸多限制。
赵峥又打量了一下三人的好感度：董白98、刘甯93，柳如是73。
平均好感度达到了88，距离激活强化羁绊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在刘甯和柳如是任意一人身上再刷6点好感度，又或者分别提高三点好感度，就可以达到90的均值了。
若不然……
明儿抽空去柳如是那里走一遭？
赵峥有些意动，原本他还有些忌惮水太凉，但现在有张相的令牌在手，正可趁机狐假虎威一番，这招对付别人未必管用，拿来震慑水太凉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若不然，当初他去过相府之后，那钱谦益也不会偃旗息鼓，还特意奉上了一份乔迁贺礼。
重新换好常用羁绊——他最终还是选了协调性，不为别的，就只因为52%的加成比40%多，要看着顺眼一些——然后赵峥便退出了系统。
低头看了眼春燕，他冷声呵斥道：“给我用心些！”
春燕夸张的后仰着，这才重新获得了语言能力，可怜兮兮的道：“爷，奴婢舌头都木了。”
“哼~”
赵峥却是半点没有怜惜，按住她后脑勺往前一推，示意她继续方才的动作。本来他还是只是疑心这小蹄子，如今既然刷出了她和刘甯双向奔赴的羁绊，那也不用再多想了，刘甯会找到演武场去，肯定是得了这小蹄子的提点！
当然了，刘甯那如痴如狂的状态，肯定不是春燕能蛊惑出来的效果。
因有心细问其中情由，赵峥也就没再坚持，刻意放松了对身体的掌控。
又过了一刻钟后，春燕忽然喉头接连鼓动了几下，然后才如蒙大赦的瘫坐在地上。
“说说吧。”
赵峥居高临下的瞪着她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春燕倒也并不隐瞒，当即便把自己和董氏的密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大致细节都没有说谎，只是技巧性的把主谋套在了董氏头上，理由是现成的：董氏想要报仇。
说着，又把董白晚上让刘贤送来的信拱手奉上。
赵峥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暗暗摇头，当初就看出婆娘骨子里怨气颇重，故此才一直不想沾染。
只是后来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还祭出了角色扮演的大杀器。
把信放到一边，赵峥再次目视春燕。
若不是那个‘双向奔赴’的羁绊，赵峥说不定还真被这小蹄子给哄过去了，毕竟董氏先前确实有过这样的提议，而且信里的内容，也是嘱托春燕尽量给刘甯和自己创造独处的机会。
但既然这个羁绊不是刷在董白身上，而是刷在春燕身上，就表明了这小蹄子才是幕后主使！
啧~
总是有着各自的小心思，或许就是她和董白的好感度，始终维持在98难以突破的原因吧。
不过这却难以完全解释刘甯的异样。
赵峥思来想去，觉得事情多半是出在‘小李广&#183;贝克汉姆’的技能效果上。
这个技能对每个人造成的影响深浅，似乎都有所不同，就譬如说，它一度曾对李自成效果拔群，险些让老汉重演飞靴门事件。
不过闯王毕竟是积年天阶，很快察觉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儿，对赵峥的不满似乎并非完全出自本心，于是迅速做出了调整。
而这刘甯……
多半就属于‘中毒’匪浅，又没有能力幡然醒悟，于是越陷越深的例证。
当然了，他赵某人无法遮掩的自身魅力，肯定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基础。
自恋了片刻之后，赵峥又盯着春燕追问道：“后续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谋算？”
“这……”
春燕略作迟疑，但旋即就在赵峥凌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讪讪道：“董姨娘最恨的还是自家主母。”
果然如此！
春燕这小蹄子在高夫人一事上得了便宜，就总想复刻这个成就，先前就隐约露出过要拖刘关氏下水的机会，如今有了董白这个沆瀣一气的同伙，又怎么可能满足止步于刘甯？
赵峥无语道：“你们这是要把刘家女眷一网打尽不成？”
春燕笑着更正道：“爷，那是犯官刘福临的女眷。”
嘶~
怪不得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女人，能刷出‘双向奔赴’的羁绊，原来是心往一处想的缘故！
赵峥心下百转千回，虽觉十分不妥，有违他心中的道义，但却又忍不住食指大动。
何况若单独收用了刘甯，日后不免被那刘关氏辖制……
好半晌，他才郑重的吐出四个字：“不可妄动！”

第323章 再入相府
【还有】
城东郊外。
赵峥从云头跳下，双足稳稳踩在实地上，心里头这才真正踏实下来。
与青霞数日不见，昨晚上又被刘甯打搅了交流，他今儿自然要找补一番——张玉茹最近几日又轮到去宫中当值，白天请不下假来。
于是便带着青霞出城云游——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云’游。
结果他用了半个时辰证明了两件事：一是在高空骚扰机长，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二是小妖精其实也是个有脾气的。
赵峥严重怀疑，她对自己和刘甯昨天做了什么一清二楚，若不然又怎么会等自己自由落体几百丈后，这才突然冒出来将自己截住？
有那么一瞬间，赵峥差点都以为自己要英年早逝了。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责怪是肯定是舍不得责怪的，还得陪着笑脸带小妖精去逛小吃街。
这年头虽然没有名义上的小吃街，但也有几处小吃云集的所在，譬如说国子监附近。
这期间赵峥还抽空去了趟通文馆，让他们尽快准备好下一次催产——因为临时拿了银子给妹妹，他最近手上着实有些囊中羞涩。
对于重启催产业务，胖掌柜自是满口应了，只是却有些好奇，赵峥怎么没去城外观战。
赵峥本来是想去的，可昨儿见了刘烨的母亲后，却打消了主意——去了替刘烨分说什么吧，他心里头有些不情愿，但要不说什么，又好像有违于先前对同窗们坦言的举动。
所以他干脆选择不去城外校场，由着事情自行发展。
当然了，对胖掌柜也没必要说的这么清楚，他只是摆手笑道：“上面都说了担心我会影响到春闱，我怎么还好意思再去城外凑热闹？”
“这倒也是。”
胖掌柜顿时释然，先前在承天门广场举行笔试时，他虽然没有到场，但这阵子也已经将当时发生的事情打听清楚了，如今赵峥的话恰好前后呼应，他自然也便信以为真。
把赵峥送出门时，他还专门送了套文房四宝——当然不是给赵峥的，而是给关成德的。
本来文科举是定在二月十八举行，前后与武科举差了十天，但一来武举往后推迟了，二来各地文举人颇有不少卷入红莲案的，朝廷也需要先行甄别一番，于是就推迟到了二十五日。
所以等到武春闱结束，也就该轮到文春闱了。
就这么同青霞一起逛到中午，又将她送回家中，赵峥这才骑着定春转奔相府。
和上次来时一样，相府门外依旧挤满了中高层官员。
在数百名官吏仆役或疑惑或了然的目光中，赵峥大大方方来到了角门外，当众对着门吏亮出了那方令牌。
那门吏自然不敢怠慢，翻来覆去验看无误后，忙恭敬的将赵峥请到了门厅。
外面一众官吏见状都有些惊诧，即便是知道赵峥身份的也不例外，因为得了相爷看重有资格求见，和能拿出信物直接出入相府，显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当即就有与那门吏相熟的官员凑了上去，与其交头接耳的了一番。
再然后一个消息就迅速传开：还没举行完春闱，就已经提前喜获状元桂冠的常山赵峥，竟然得了张相的青木令，非但可以任意出入相府，还能调动府库里不少资源。
这个消息所造成的影响且先不提。
却说赵峥进到门厅后，就见早有几个官员等在那里，看衣着即便不是封疆大吏，身份地位也差不多远了。
那些人见个小年轻从外面进来，本来就觉得纳闷，结果赵峥还没站稳脚跟，便又有相府内吏闻讯赶来，热情的将他请至偏厅招待。那几名官员尽皆惊诧。
要知道相府内吏素来倨傲，尤其是出了个以相府内吏之身步入官场，最终成功入阁的何腾蛟之后，这些内吏愈发拿鼻孔瞧人。
今儿却怎么……
他们不由都上了心，离开相府就开始差人打探赵峥的底细，于是乎赵峥还未曾真正进入官场，名声却已经宣扬到了外省。
而那内吏将赵峥请到偏厅，奉上茶汤之后，这才问起赵峥的来意。
当听说他是来观摩‘癞头和尚’的，便讨过那青木令，带着他朝西北方向行去。
一路七拐八绕，都不知走出几里路，经过了几处阵法、关卡，这才终于来到了处偌大的场地。
一眼望不到头的广场上，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光柱，小的只有尺许、大的能有数丈方圆，里面或多或少的摆着些些物件，有死气沉沉的，也有活蹦乱跳的。
赵峥有所猜测，于是探问道：“敢问这里是？”
“这是相府的府库。”
果然是库房！
这么大的库房赵峥还真是头回见到，赵府加上刘府都没这么大面积——要知道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
约莫是对赵峥的惊讶很是满意，那内吏又洋洋自得的道：“似这样的库房，城里城外还有好几个呢。”
嘶~
只能说张相不愧是张相，这豪奢程度只怕已经胜过了以前的皇家。
那内吏边带着赵峥往里走，边向他介绍光幕里的东西，其中有不少都是堪比‘癞头和尚’的奇物，但也有许多乍一看平平无奇的。
但既然能被张相封禁在自己府上，那肯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缘故。
一路走马观花，眼见到了正中核心地带，那内吏指着前面道：“那‘僧参’就在前面不远了。”
相府并没有沿用‘癞头和尚’的称呼，而是起了个‘僧参’的名头。
赵峥循那内吏所指望去，还没看到‘癞头和尚’的踪影，却先看到了一幅画。
然后他便愣怔当场。
“咦？”
那内吏走出两步，才后知后觉发现赵峥已经停了下来，不由疑惑的看向了赵峥：“赵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不管是见到什么玄奇之物，赵峥虽然露出好奇之色，却也从未驻足观看过，而这附近明明没什么稀奇，他却怎么反倒停下来了？
“没怎么。”
赵峥心下巨浪滔天，但还是勉力镇定下来，笑着赶上去，故意调整了一下角度，使得两人行进的路线与那画更近一些。
果然，路过时那内吏又顺嘴儿介绍道：“这张图画不知出处，也不知有什么奇异，但据说早在相府扩建之前，就已经在库房里封存了，而且从未被移出核心所在。”
赵峥就等他这话了，当即故作惊诧的道：“这是什么画风，我在外面从未见过。”
他这话半真半假，那画风在相府外面确实从未见过，可在后世记忆当中却是见的多了——那被封印在光幕中间的，分明就是一幅Q版漫画！

第324章 巨鸡嗜人图
这幅画即便是在Q版漫画里也算不上精细。
画里的具体内容，是两个头身等比例的男人，正脸贴脸缩在一处狭窄的角落，而在他们身前不远处，一只比两人加起来还要大些的雄鸡，正用爪子踩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仰起头愤怒的打着鸣。
虽然画的还算传神，但正体构图颇有‘小鸡吃米图’的潦草风范，或可称之为‘巨鸡嗜人图’。
这种东西若是最近一年多冒出来，那还好解释，毕竟从后世舶来的人和物都已经有不少先例了——但按照那内吏所言，这东西却是早在相府扩建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一来，似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虽然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张居正对自己的进一步试探，但赵峥还是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画中正躲在夹缝当中的那两人。
其中一人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张居正年轻时的模样；而另一人，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就是那位成名于嘉靖朝，崛起于隆庆朝，又在万历年间突然销声匿迹的‘老祖宗’了。
而这幅画，也应该是那‘老祖宗’的手笔。
他果然也获得来自后世的记忆！
这么说来，引发第二次天地异变的果然就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脑海中那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和系统！
猝不及防之下，以这种方式确认了先前的猜测，赵峥心里头顿时乱成了一团麻，但却强迫自己没再露出痕迹，跟着那内吏来到了据此不远的‘癞头和尚’处。
封禁‘癞头和尚’的光幕不大不小，也就约莫五尺见方的样子。
虽然下面就是青石板，但被拘禁在里面的‘癞头和尚’却是一动不动，显然是被封锁了行动能力。
赵峥同那内吏告了声罪，勉力平复心境盘膝坐下，开始尝试在光幕前修炼。
但很快他就退出了修炼。
味道不对，看来隔着光幕是没办法增产星钻的。
于是他便试探着对那内吏道：“我能否进到这封禁里面？”
“当然可以。”
本以为那内吏会十分为难，谁知他答应的却很是痛快，然后就把那块青木令递了过来：“相爷赐下此物，就等同于是给了赵公子接触封禁物的权利——当然了，若是想将其带出库房，还需要先获得相爷的同意才成。”
赵峥先前见那内吏凭着青木令，通过了好几道关卡，就猜到这东西并不简单，但却还是没想到张居正给自己开了这么大的后门。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里大大小小上千件镇物，自己都可以随意接触把玩？！
赵峥心动不已，感觉就像是站在宝山上一样。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如今虽说在通玄境有了一席之地，可要说平趟各类镇物，却还差了好远。
这里的奇珍异宝虽然诱人，但若是不小心把命搭进去，那就实在得不偿失了。
这般想着，赵峥重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至少这‘癞头和尚’的侵袭，他还是能抗的住的。
于是手举着青木令缓缓伸向了那光幕，触碰到之后，先是传来了结实的触感，紧接着那光幕忽然变软，就像是一层水帘，虽然还有些阻力，却并不妨碍他进到里面。
小心翼翼穿过那光幕，熟悉的大脑空白立刻来袭，不过赵峥仔细体验了一下，力度似乎还赶不上自己在城外打坐修炼时。
看来是被光幕抑制了一部分的威能。
赵峥不由有些担心会影响到产钻能力，但既然已经到了，那肯定是要试过再下结论。
于是他又回头对那内吏拱手道：“赵某差不多要修炼一个半时辰，若是尊驾有别的事情要做，那赵某就改日再……”
“赵公子只管修炼，在下在此恭候便是。”
那内吏不等赵峥说完，便表示要在这里等候他修炼结束，同时眼中也露出些许探究之意。看他的表情神态，估摸着是以为这‘癞头和尚’有什么促进修炼的效果，说不定还把这东西和赵峥半年破境的神奇操作联系在了一起。
赵峥也无心解释什么，走到那‘癞头和尚’旁边，伸手轻轻握住它的下半截，然后再次开始盘膝打坐。
这会对味儿了！
找到熟悉的感觉之后，赵峥便习惯性的把主意识挪到了系统里，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开始同步训练身体，而是皱着眉琢磨起了那幅Q版漫画。
虽然是Q版随笔，但既然特意画出来，最后还被张居正收藏在府库里，那么它肯定是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仔细回忆之后，赵峥不太确定的猜测，那或许是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原因有两条，首先画里两个卡通小人的头上都有冷汗，赵峥一开始觉得这是在表达害怕的情绪，但对照后世记忆，通常这样的画风会以身体抖动的波浪线来代表恐惧。
而流汗则往往代表着尴尬的情绪。
所以这很可能代表着双方并不熟悉。
第二，被巨鸡杀死的人明显是个厨子，而巨鸡脚上、翅膀上还缠着残留的绳索，显然是被人当成了食材，最终挣开束缚来了个复仇反杀。
以异兽的价值和实际用处而言，正常人都不会把它当成食材，除非是在还不清楚异兽价值的开荒时代。
张居正与那‘老祖宗’在这时候相识于微末，也比较符合师父先前说的那些情况。
所以赵峥才会推断，这应该是那‘老祖宗’在追忆或者调侃当初的相遇。
不过就算猜对了，似乎也没什么鸟用。
既不能缓解赵峥心中巨大的压力，也不能让他放下对张居正的警惕。
自己看到这幅图到底是意外，还是张相在有意试探？
若是有意试探，那么张居正应该是清清楚楚的知道，那‘老祖宗’有着与众不同的知识，而且也在进一步试探自己是否与其类似。
若真是如此，只怕自己停驻脚步的那一刻，就已经泄露了底细。
这个猜想让赵峥有些心烦意乱，甚至一度影响了修炼。
他忙收束了情绪，哪怕下一秒就要被张居正当做罪魁祸首抹杀掉，也绝不应该停下让自己变强的努力！
不过直到修炼结束，依旧没有任何异像发生，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赵峥悄悄观察了一阵子之后，这才重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次修炼的收获上。
打坐修炼之前是91.8钻，现在则来到了102.1钻，总共增长了10.3钻。
嗯……
比先前在城外修炼时少了些，看来确实是受了光幕封印的影响。
但好在影响不是很大，依旧能带来巨大的收益。
只是……
自己真的要每天跑来相府的宝库里修炼吗？
总觉得这么做，有种在坟头上蹦迪的感觉……

第325章 乞骸骨
趁着消解痛楚的时间，赵峥纠结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双方的地位悬殊实力悬殊巨大，张居正若是想对他下手，连个莫须有的理由都不用找，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想东想西战战兢兢，还不如抓住一切机会尽快发育。
于是他将‘癞头和尚’放回原处，起身步出光幕，对那内吏拱手一礼道：“此物对我修行颇有裨益，日后可能要常来常往，却不知……”
“这……”
那内吏略一犹豫，便道：“既有令牌在，自当听凭赵公子出入，只是这宝库毕竟牵扯不小，所以还望赵公子能随我去向长史报备一番。”
“自当如此。”
赵峥便又将那青木令予他，随着那内吏循来路返回。
路过那《巨鸡嗜人图》时，赵峥虽未再次驻足，却还是忍不住又斜了两眼——也不知自己日后是如张居正那般横压一世，还是似这‘老祖宗’那样突然销声匿迹。
大明的长史官从前只在亲王、公主的府邸有所设置，但万历朝之后，全天下的皇室宗亲的特权被收走了九成九，现如今还设有长史官的地方，也就只剩下相府和太子府了。
相府长史还有着专门的官衙，并不在相府之内，而是单独设置在相府隔壁。
而这里管的也不是迎来送往的勾当，而是掌握着相府与外界的公文沟通，包括与内阁的文件往来，也都要先送到这里过上一手。
也难怪有些人会将这里戏称为司礼监。
当然了，虽然是在外面单独设置了官衙，但相府长史与内吏们，依旧是要仰赖张居正的鼻息过活，所以两者之间设有专门的通道，而且是直接从相府到衙门后衙的通道。
赵峥走的就是这条通道。
结果到了‘司礼监’后衙，却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欢呼之声。
引路的内吏不明所以，也就没敢直接把赵峥往里头带，请他在外面稍候，自去里面先行通传。
赵峥在后衙院内冷眼旁观，就见进进出出的内吏们无不喜形于色，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连那引路的内里从里面出来时，也是一脸的红光满面，但赵峥试着询问可是有好事发生时，他却又连连摆手，表示无事发生。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愈发闹的赵峥心下狐疑。
不过这倒也便宜了他，那长史官心情大好之下，又早听说他得了青木令，便对他要去宝库修炼的事情大开绿灯，还当场将此事铺排下去，命令任何内吏接待赵峥时都不可怠慢推搪。
赵峥对此自是连声道谢。
等从‘司礼监’出来，外面街上也如同开了锅仿佛，许多人都在那里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什么。
赵峥本想悄默声的凑上去听听，无奈先前他出市青木令进府的消息，早已经在这里传的人尽皆知，还不等竖起耳朵，就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好在想巴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刚刚露出想要打听消息的意思，当下就有一位指挥同知主动凑上来，为他揭开了谜底。
却原来就在今天下午，内阁次辅杨嗣昌忽然递了乞骸骨的折子，据说是因为身体原因，需要在家静养。赵峥立刻想起师父当初透露的消息，看来杨嗣昌被那异界神明伤的不轻，甚至都到了不得不提前病退的程度。
说来这杨嗣昌做次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前后差不多有五、六年，在他之前是熊廷弼，再往前是孙承宗，也就是先前与钱谦益并称东宫三叟那两位。
相比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两为前辈，他几乎就是张居正的应声虫，除了受到全体官员一致反对的招降大妖之外，就从没有反对过张居正的任何政策。
当然，最近这些年张居正也很少乾纲独断，基本都是在内阁给出的意见当中进行选择。
所以杨嗣昌在朝中的官声口碑很是一般，众人对于他的离去并无多少感慨，反而都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谁会继承次辅的位置上。
虽然名义上只是次辅，但在张居正不怎么出面的情况下，次辅其实就是内阁领袖、文臣魁首。
所以众人对次辅花落谁家自然都十分关切。
目前有资格有能力接任次辅的，基本上只有四个人，分别是内阁大学士洪承畴、何腾蛟，吏部天官孙传庭，以及左都御史袁崇焕。
排在最后的袁崇焕其实可能性不大，虽然他在朝中资历最老，但袁总宪自负自傲的性格也是出了名的，放在专司参人的督察院问题不大，若提拔到内阁可就不一样了，何况这次缺的还是次辅。
剩余三人各有优劣，明面上看何腾蛟优势最大，毕竟他出身相府长史，算是根正苗红的张相嫡系。
而何腾蛟既是内吏出身，他若做了次辅，对于相府内吏自然是大大的利好——方才内吏们一片欢腾之声，大概也正是因此。
本来这些年就有‘内选官’胜过翰林院的说法，这下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至于到了赵峥这里，他主要关注的却是孙传庭的动向，这次孙传庭就算不能直接成为次辅，多半也会顺势进入内阁，如此一来，内阁里的造反派可就变成两个了，即便何腾蛟最终做了次辅，只怕对于张相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不过这些事情距离赵峥还远，问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便去门厅附近取了坐骑，离开了这独门独户的相府街。
原本还想着去高夫人和柳如是处刷一刷好感度，但看天色却已经有些晚了，怕是只能择其一而行。
赵峥骑在定春背上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去了秦可卿处。
无它，先前在相府里疑神疑鬼想东想西的，着实有些心累，而不管是去了高夫人处还是柳如是那里，都需要花些心思维系双方的关系。
唯有秦可卿是完全依附于他，去了那边只需要像个大老爷一样，等着主仆几个逢迎讨好就成。
安置秦可卿的二进小院也在城东，地点环境屋舍质量什么的都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狭窄，两进院子加起来也才五间堂屋、四间厢房和一间门房。
所以赵峥当初只一眼就否决了，但用来安置秦可卿和秦钟姐弟，倒是颇为合适。
昨儿下午赵峥给秦可卿搬家的时候，秦可卿明显也很满意这里的环境。
秦邦业虽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属于肥缺中的肥缺，可一来才刚履职没多久，二来他这人谨慎方正，所以秦家过的其实并不富裕，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租住宅子也仅比这个稍大一些而已。
若计算平均住房面积，反倒是大大的提高了。

第326章 齐人之福
到了那闹中取静的小院门外，赵峥刚拍了两下门，就听里面有个中年仆妇战战兢兢的问：“谁啊？是谁在外面？”
李定国大手一挥，直接给了赵峥五个‘漂没’名额，除了秦家姐弟和瑞珠宝珠之外，秦可卿又千挑万选，才在宁国府的仆妇当中选出这么个老实人。
之所以选她，也是因为秦家这次并没有陪嫁仆妇——秦家上了年纪的仆妇，都知道秦可卿是养女，秦家好容易攀上宁国府的高枝儿，自然不愿意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是老爷我回来了。”
赵峥随口应了一声，那仆妇急忙就把门扯开，满面堆笑的往外迎。
不过前脚刚跨过门槛，就又被定春硕大的体型吓的缩了回去。
“不碍事，这是我的坐骑，一般不咬人的。”
赵峥说着，牵着定春就推开院门往里走。
定春见那仆妇畏畏缩缩，便刻意冲她龇牙咧嘴，结果被早有预料的赵峥一巴掌拍在狗头上，瞬间就老实了——怪不得骑乘异兽的都是通玄境以上，自从破境后他镇压起定春来是愈发得心应手。
把定春丢在前院撒欢，赵峥跟着那仆妇到了后院，发现和昨天比起来，这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变化，比昨天干净整洁自不用说，外面竟还多了些四季常青的花花草草。
等秦可卿领着瑞珠宝珠迎出来，赵峥顺手指着花坛里问：“这是你们买来的？”
“收拾屋子还来不及，哪有空闲买它们。”
秦可卿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一面往里走一面笑着解释道：“是女军那两位旗官送过来的，还帮忙添置了不少琐碎物件呢。”
“我说呢。”
赵峥随口道：“倒也算她们有心了，但东西可以收，却一定得照价给付。”
“老爷不说我也是这么做的。”
秦可卿从宝珠手上接过茶杯，亲自给赵峥斟满了茶，又裹在脚踏上帮赵峥褪去了靴子，这才又继续道：“我爹刚进京时天天耳提面授，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自然明白人情债不好多欠。”
说着，先在瑞珠送来的水盆里简单洗了洗手，又拿帕子来给赵峥擦拭。
一边擦一边又连声赞道：“爷不愧是练武的人，这么冷的天手心手背都是热乎乎的。”
她进入角色速度堪称快的惊人，这亲热劲儿也像是由衷而发，难怪书中甫一嫁给贾蓉，就得了荣宁二府的交口称赞。
“嗯~”
赵峥微眯着眼睛作势要往后靠，旁边宝珠就忙垫了靠枕在罗汉床上。
他顺势躺上去，将两条腿翘起，秦可卿忙把湿漉漉的手帕递给瑞珠收着，又让宝珠搬来一个女旗官送的绣墩，将他两条沉重的长腿驾在自己腿上，一边捶打揉捏，一边软糯道：“爷才刚交卸了差事，总该在家歇息两日，同家人多亲近亲近，不用太过惦记妾身这边的。”
“嗯~”
赵峥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春燕虽也伺候的妥帖，但那小蹄子总爱想东想西自作主张，况且秦可卿毕竟是秦可卿，对于读过红楼的人而言，多少还是带了些滤镜的。
如今被她如此逢迎，赵峥心下自然受用的很，于是先把买来的科普读物递了过去，然后又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自会把买房的银子补齐，到时候房契你先收着，日后入了府再正式转给钟哥儿，当做他在大明的存身立足之地。”
这宅子虽然还不及赵府的十分之一，却也价值不菲，赵峥手上的银子不够使，所以上午才会专门去了趟通文馆。
就这么边捶腿边说些闲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饭时间，饭菜是那仆妇徐妈妈去附近酒楼里订的，唯有一道汤是秦可卿亲自下厨所做。
到了饭桌上，赵峥见瑞珠、宝珠、连同那徐妈妈都在旁边伺候着，唯独不见秦钟的踪影，便让秦可卿把他喊来一起用饭。
秦钟畏畏缩缩的一副小受模样，若是有特殊癖好的说不定会胃口大开，但赵峥却最瞧不得这娘们式样的。
想到他和秦可卿并非亲姐弟，就更不想留这么个人在身边碍眼了，于是主动道：“钟哥儿几岁了？可曾进过学？”秦可卿忙放下碗筷，正经道：“现年已有9岁，是家父亲自为他开蒙的，虽不曾正经进过学，倒也不比别人差。”
“如今可没这条件了。”
赵峥微微摇头：“若是还想走科举，最好还是找个正经学上——这样吧，我在国子监有些人脉，等过两日替你问问看能不能增补一个名额。”
他其实没不上什么人脉，就算有也不准备用，而是打算仿照通天河的旧例去找国子监谈判——只要不把话说明白了，谁能知道他这是在办私活儿？
秦可卿闻言大喜，忙拉着秦钟一起跪倒谢恩。
赵峥也不阻拦，只等她姐弟两个磕完了头，这才摆手道：“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套，往后好生学就是了——这可不比你们陈汉，只要能通过科举成了儒修，日后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都不无可能！”
秦钟懵懵懂懂，秦可卿却是感激涕零，她最担心的就是赵峥把秦钟也当成奴才秧子培养，让自己无法向另一个世界的养父交代。
如今总算是去了一桩心事。
于是等重新落座后，秦可卿愈发的殷勤小意，若不是顾忌还有秦钟在，只怕早坐到赵峥腿上去了。
等到酒足饭饱，前脚让瑞珠送秦钟回屋，后脚她就叫宝珠抱出一床新被褥，自己接在怀里也不往床上铺，就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含羞带喜的看向赵峥。
赵峥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确实被她这小模样勾的有些意动。
不过昨儿张玉茹是陪着张额图夫妻一起来的，所以两人没捞着互送衷肠机会，不出意外的话，今儿她散衙后肯定还要来赵家。
外面的彩旗虽然诱人，但赵峥还是更在意家中的红旗，所以最后选择了十动然拒，表示自己晚上要回去，不能住在这里。
秦可卿脸上的希冀顿时暗淡下来，垂下螓首泫然若泣，口中却强笑道：“是贱妾唐突了，还是老爷家里的事情要紧些。”
就这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哪个正人君子能扛得住？
赵峥当即命瑞珠宝珠去烧了一大桶滚滚的洗澡水来晾着，然后将秦可卿连同那铺盖一起丢到了床上。
住是肯定不能住的，但睡还是可以睡的。
…………
虽然紧赶慢赶，但云散雨歇后依旧是有些晚了。
果然耐力太好也不全都是好处。
赵峥急急忙忙跳进浴桶里，搓去了身上的脂粉气，然后也不等头发干掉，就骑着定春风风火火的赶回了家中。
想起明天还要去见高夫人和柳如是，他突然就理解张居正为何要在相府里修一条花街了——这才几个人自己就有些分身乏术，若再多些还不得疲于奔命？
等回到家中，张玉茹果然在场，刚刚陪着李桂英用了晚饭，正同青霞和赵馨在那里闲话家常。
对于赵峥这么晚回来，张玉茹倒是没说什么，反是李桂英瞪眼数落了几句。
赵峥自然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好容易等老娘消了气，这才急忙带着张玉茹去了演武场。
一番耳鬓厮磨口舌纠缠后，张玉茹面似红霞的扶着他的胸肌道：“母亲说了，等从真定府回来，就选日子让咱们成亲。”
母亲都这么急，赵峥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表现的更为急切：“要我说，就该先选好日子再回真定！”
张玉茹摇头道：“万一在路上耽搁了呢？还是等回来再说吧——可惜我如今有职司在身，没办法陪你们去真定。”
说着，不等赵峥再宽慰，就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我今儿去宫里当值的时候遇到太子了，他还主动问起你呢。”

第327章 漠北消息
“太子特意问起我？”
赵峥眉头微蹙，虽然皇帝一家子都成了傀儡，但意外的，这父子两个的风评却都还不错，远胜过他们那些握有实权的祖宗。
尤其是张玉茹提到的这位东宫太子。
他在前些年提出了一套类似君主立宪制的理论，颇对士大夫们的胃口。
眼下这个世道，皇帝要想让他们还政于君，那他们肯定是不乐意的，但你要宣扬皇帝依旧做个摆设，首相轮流换着掌权，那就不一样了。
借着这套理论，太子身子笼络了东宫三叟这样的天阶高手——水太凉现在是彻底凉了，以后或许应该改名叫东宫双叟。
可越是这样，赵峥就越是不想和这东宫太子有什么瓜葛，因此一听说太子曾专门问起过自己，便立刻提高了警惕，追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狠狠地夸了你一通，还说让你机会不妨去太子府坐坐。”张玉茹解释道：“是因为下午皇帝突然病倒了，所以太子才专程进宫探望的。”
皇帝下午突然病倒了？
赵峥心中愈发警惕，这正好和杨嗣昌乞骸骨的时间对上了，难道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种事凭他胡乱猜想肯定是想不明白，好在还有个对朝中十分熟悉的师父在，明儿正好去金吾将军府请教一番。
“对了。”
就在这时，张玉茹又不经意的抛出一个消息：“听说太子有意要为世子选妃，据说世子妃很可能是出身钱家，说不定就是钱三十七。”
“钱三十七要做世子妃？”
赵峥对此倒是并不奇怪，钱谦益的名气固然臭了，但天阶的实力还在，对于太子而言，这时候不去计较他献宝一事，反而雪中送炭才是上上之选。
只是听说钱三十七要做世子妃，心下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一点男女都一样，哪怕再怎么拒绝对方，一旦发现自己的舔狗要被别人拐走，还是会觉得不快。
不过当着张玉茹的面，他肯定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笑着打趣道：“那钱三十七岂不是要失望了，她可是一门心思想要嫁个大才子呢。”
“哼~”
但张玉茹还是娇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支起身子道：“说来你这位大才子平时不见山不露水的，偏怎么就只在那丰芑园里显了圣？”
“这……”
赵峥讪笑道：“我那不是被龙门阵给逼急了吗？俗话说狗急跳墙，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弄了首诗出来！”
“我不管，反正等到咱们成亲的时候，我也要一首诗，不能比她那首差！”
啧~
女人之间这可怕的攀比心。
幸亏赵峥肚里还有些存货，若不然怕就只能找准妹夫做枪手了。
正想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应下，却忽听外面赵馨大呼小叫道：“哥、哥！教过你的那个郑指挥来了！”
说着，就直接闯了进来，羞的张玉茹忙从赵峥腿上跳开，又顺势推了他一把。
“你这丫头怎么……”
“哥，他瞎了一只眼睛！”
“什么？！”
被张玉茹推开后，赵峥本想教训一下这冒失丫头，但听说郑经瞎了一只眼睛，顿时就顾不得这些小事了。
旁边张玉茹也吓了一跳，忙扯着赵峥道：“走，咱们去瞧瞧！”
两人急吼吼到了前厅，果见郑经坐在里面喝茶。
“哈哈哈……”见是他二人一起来的，郑经爽朗的大笑道：“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搅到你们小两口谈情说爱了。”
赵峥和张玉茹却是半点笑容也没有，因为郑经左眼上蒙着眼罩，原本占据半张脸的纹身，也全都成了焦黑的伤痕。
张玉茹率先关切道：“郑教授，你这眼……”
“被那什么鸟神给打爆了。”
郑经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看张玉茹一脸惋惜的沉默下来，又哈哈大笑道：“那本来就是假的，等找到合适的另换一只就好。”
“假的？”
张玉茹错愕不已，赵峥却猜出了个大概，当即恍然道：“原来你脸上的纹身，其实是用来封印镇物的！”
“还是你小子聪明！”
郑经翘起大拇指道：“若不是有那件镇物挡了一下，爆的就不是假眼，而是老子整个人了！”
赵峥和张玉茹这才放松下来，虽然那件镇物肯定也价值不菲，但失去外物和失去眼睛给人的感官，还是大有不同的。
分宾主落座后，赵峥便忍不住探问：“漠北的战事已经了了？”
“算是了了吧，后续还有些手尾要处置，不过用不到我们这些大老粗了，所以我们就跟着赵大人先回来了。”
“那个神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郑经两手一摊：“连那些本地的长耳朵，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当时老子正跟着老鼠精四处放火呢，突然就有一道金光降下来，老鼠精一下子就没了，老子被余波扫到，若不是眼里的镇物挡了一下，估计人也没了。
当时炸的我脑仁嗡嗡响，等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当时老子还不服不忿想着找那鸟神报这一箭之仇，谁知道今天刚回京城就听说杨嗣昌也栽了——啧，老子比次辅都强，这也不算是亏本了！”
赵峥回忆了一下，却没能从那群奇形怪状的野妖怪里，找出符合老鼠精特征的存在。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长耳朵的本地人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和当初抓到的那个长了獠牙的女人一样？”
“不太一样。”
郑经摇头：“耳朵更尖更长，牙却没那么长，而且皮肤也不是一个颜色，说是亏什么雷——反正一个个都像是跟咱们有仇似的，上来就不死不休。”
应该是奎尔多雷【暗夜精灵】。
暗夜精灵以自然保护者自居，你都去放火烧林子了，人家能跟你善罢甘休吗？
大概是看出了赵峥心中所想，郑经又解释道：“不是咱们先动的手，是那些尖耳朵先下的手，后来咱们抓住几个俘虏审问，说是因为咱们偷了他们一颗什么树，还把他们那颗树给怎么着了，弄的好多人和动物都疯了。”
树？
能让暗夜精灵这么在乎的，应该只有世界之树了。
但世界树怎么可能会被偷走？
难道是被类似的气息给误导了？
想到那些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的角鹰兽，估计这误导暗夜精灵的东西就在京城之内。
“那些长耳朵还透露了别的消息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长耳朵和咱们不一样，身上有种特别的力量，审问时间一长就直接爆开了，可要不用手段，咱们又连她们说的什么都听不懂，总之是麻烦的很，我后来都是直接杀掉了事。”
郑经说的力量应该是魔力。
也不知张居正会不会借鉴这种力量，反正赵峥觉得朝廷还是有必要试着借鉴一下的，也或许就能再多出一种修炼途径呢。
若是在武修与儒修之间，还有第三条道路存在【刨去邪神祭祀不算】，红莲宗的事情也不会闹的满城风雨了。

第328章 ‘王’者归来
聊完了漠北见闻，赵峥这才有暇问起郑经的来意。
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亲近，但赵峥也并不觉得，已经好到让他刚从漠北回来，就急吼吼找上门来聊天的程度。
果不其然，他这里刚开口询问，郑经便嘿笑道：“果然瞒不过你小子，其实我这次来，是奉了上面差遣，今晚要带你去宫里头逛逛。”
“宫里？”
赵峥诧异道：“你是说皇宫？”
“可不就是皇宫么。”
“这是为何？”
赵峥想到先前张玉茹带回来的消息，暗道不会是因为皇帝或者太子想要召见自己吧？
然后再看郑经的模样就带了些审视，心说难不成洪承畴和郑成功，也都是东宫太子的班底？否则郑经又怎么会连夜带自己进宫见驾？
可搞阴谋颠覆，哪有这般大咧咧毫无避讳的？最起码也该先把张玉茹支开吧？
这时却听郑经故作神秘道：“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最近咱们永历皇帝忧思成疾，今儿下午甚至到了不能理事的程度。”
这么说来永历皇帝是早就病了，只是今天下午病情突然加重。
而且听郑经这轻佻的语气，似乎对永历皇帝也没什么尊重，这倒不太符合自己先前的推断。
赵峥一边分析，一边无辜的摊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啊，他病不病的跟咱们没关系，但他怎么病倒的就要靠咱们去查清楚了。”郑经说到这里，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再次神神秘秘的道：“你可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忧思成疾的？”
他这里正卖着关子，不想旁边张玉茹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道：“难道是因为最近西苑里闹鬼的传闻？”
皇宫里闹鬼了？
可这年头鬼又有什么好怕的？
总揽宫中守备的可是红娘子，正儿八经的天阶武者，再凶猛的厉鬼也不是她的对手。
“可不只是闹鬼那么简单。”
郑经摇头道：“听说是有人在西苑遇到了嘉靖皇帝。”
“是嘉靖皇帝的鬼魂在作祟？”
赵峥和张玉茹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虽然灵异复苏的高峰期，其实是在隆庆万历年间，但嘉靖末年天地初变时朝廷的应对措施，以及当时许许多多模棱两可讳莫如深的传闻，却无疑更为人所津津乐道。
旁的不说，单只是那座宝剑峰的来历，就是每个初来京城之人绕不开的话题。
郑经摊手道：“现在的问题在于，上面暂时还没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鬼魂。”
“什么意思？”
张玉茹疑惑追问，赵峥却是若有所思，没有急着开口。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那东西不太符合鬼魂的定义，瞧着红光满面的不说，还有人说他的手是温热的。”
张玉茹又诧异道：“既然都接触到了，直接拿下不就行了？”
“问题是拿不下。”
郑经再次摊手：“即便暗中出动了女军中的地境高手，却还是被他轻松逃脱了——红娘子亲自下场，那东西却又藏起来不肯露头了。”
“那……”
张玉茹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某种怪诞邪祟？以前听李教授给我们讲过，有些特殊的……”郑经打断她，反问道：“那老李有没有说过，皇宫里汇集了我大明朝的气运？”
张玉茹这才想起，很多怪诞邪祟就是被镇压在紫禁城内的，也难怪队中姐妹们，全都把西苑闹鬼的事情当成是玩笑——若是皇宫里也开始闹鬼闹邪祟，那大明朝估计已经离亡国不远了。
这时赵峥突然道：“所以上面是在怀疑，这个嘉靖皇帝也是从书本故事里冒出来的？”
“正是如此！”
郑经见赵峥这么快就明白了上面的意思，便干脆起身道：“那些东西你见最多，再说你那疗伤的神通不是还能甄别对方是不是活人吗？所以上面就想让你去瞧瞧——放心，上面也没要求一定得查出什么来，就是想让你去试一试。”
“要这么说，那我倒正想好去宫里开开眼界。”
既然没有硬性指标，那赵峥心里就踏实多了，正好他也早想近距离观摩一下宝剑峰，成不成的，全当是去宫里打卡了。
见赵峥答应了，郑经也不再耽搁，当即拒绝了张玉茹一同前往的要求，与赵峥各自骑上异兽直奔西华门而去。
路上赵峥又问起，这个差事因何派到了郑经头上——他可是才在漠北经历了生死一线，上面便是再怎么不通人情，也该给他放假休养一段时日，却怎么下午才回来，晚上就又派了差事？
若这差事非郑经不可也倒罢了，但很明显赵峥才是这次进宫查案的主力。
“当然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
郑经指着自己左眼的眼罩道：“我家老头子叫我晚上过去一趟——我倒不是不敢去见他，可总得先找个东西把把这窟窿填上再去吧？”
懂了，就是不敢去。
岔开这个容易让郑经不自在的话题，赵峥又同他探讨起了，如果这嘉靖皇帝真是从书本里冒出来的，会是出自什么版本。
正史当中的嘉靖就是个普通人——准确来说，因为和王朝气运牵连太深，皇帝和皇帝的直系亲属都注定了只能做个普通人。
而西苑出现的那个嘉靖皇帝，却能轻松从地境武者手上脱身，那么他多半就应该是出自魔改版的。
托近些年皇权暗弱的福，这类小说市面上有不少，虽然基本都是围绕宝剑峰事件臆测改编而成的，但具体情节却大相径庭，嘉靖皇帝的形象更是五花八门，从悲天悯人到灭世魔头、从行侠仗义到恶贯满盈不一而足。
内中自然少不了‘铁拳无敌’‘穿林北腿’之类的形象。
当然了，最广为流传的版本还是‘道君皇帝’。
只是不管什么版本，最后都免不了要在西苑里被人围殴，最终落得一个寡不敌众伤重而死的下场。
不过……
“就算是这样，今上也不至于被吓病了吧？难道是在担心嘉靖皇帝会夺了他皇位？”
“具体怎么病的我不知道。”
夜色之下，郑森骑在乌漆嘛黑的大藏獒背上，就好像是凭空往前飘飞似的，只见他转头对赵峥认真道：“我劝你最好也别去打听——关于大明皇室，其实有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那是什么秘密？”
“从最后一位拥有实权的万历帝开始，几乎每一任皇帝都曾尝试推翻张相，虽然没有一个能成功的，但所有皇帝也都活的好好的。”
这事赵峥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原本他还觉得东宫明目张胆跳出来，宣扬什么宰相轮流坐的理念，实在是太过张扬莽撞了，如今看来这倒竟是皇室的传统。
赵峥想了想，试探道：“你是想说，张相根本不在乎？”
“不。”
郑经果断摇头：“我是说，每次皇帝想要造张相的反，倒霉的都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的人！”

第329章 ‘嘉靖’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看来郑经是真心想劝自己不要与东宫太过亲近。
而且听他的意思，张居正似乎早有把反对者聚集起来，然后一网打尽的前科——难道说那位声望不低的太子，其实也是张居正故意放出的饵料不成
仗着狗快，两人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这西华门虽有重兵把守，但在北司的军令面前，却又好像是个不设防的所在。
赵峥和郑经甚至都没有下来步行，接过能表明访客身份的灯笼，然后就这么大喇喇的骑着狗进了西苑。
入目所及的宫室都有些残旧，即便是在夜色掩映之下，也能看到不少应付式的修修补补。
郑经高举着一盏代表身份的长明灯，边骑着藏獒穿行在游廊里，边回头给赵峥大声解说：“因有宝剑峰镇着，这边多是些木属性的镇物，不过最顶尖的那些可没放在这里，具体藏在哪儿，估摸着连我爹都未必知道。”
他之所以这么大声，除了因为夜黑风高，也是因为定春不太想靠近老黑——刚开始赵峥还以为定春是畏惧对方比自己更为雄壮，后来才发现老黑很有些舔狗的范儿，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狗是异兽当中最常见的，但想要找到同类伴侣却也并不容易——否则真定陶千户那条细狗，也不会选择以大牲口为伴。
和相府的宝库不同，西苑是以那些宫殿作为库房，由女军百户进行看守，两位千户居中坐镇，而再往上，还有两位指挥佥事和一位指挥同知轮岗。
郑经领着赵峥先满园子转了一圈，和那些看守镇物的百户们打了招呼，然后才寻到宝剑峰附近。
当值的女军千户就在这里驻扎，看两人的身材相貌应该是出自平民百姓——虽然近年来富贵人家的小姐从军率逐年提高，但女军之中还是以平民百姓居多。
当然了，出身平民的女军也不是个个都是男人婆的形象，至少红娘子年轻时就是个大美女，据二师兄李来亨透露，大师兄李定国一度曾与其颇为亲密，可惜最终还是一山难容二虎。
那两个女军千户听说是赵峥来了宫里，特意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说果是一表人才，怪不得能把张玉茹迷的神魂颠倒。
看来张玉茹在女军还挺出名，明明负责巡视的是前殿，却连守西苑的女军千户也对她十分熟稔。
“那东西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
寒暄过后，两个千户就说起了正事：“不过你们放心，只要它一出现咱们肯定能得着消息，只要别抱着要捉拿它的心思，它倒并不在乎被人瞧见。”
虽然在半路上，郑经就已经用‘东西’二字，称呼过亡者归来的嘉靖皇帝，但在皇宫西苑里听女千户们这么说，还是让赵峥觉得有些怪怪的。
以前是天高皇帝远，现在倒好，越是靠近皇帝的人，似乎就越是不把皇帝当成一回事。
不过赵峥也不是什么保皇党，只是略有些不适应，倒并没有给嘉靖皇帝打抱不平的意思，微一抱拳道：“敢问两位姐姐，最初是怎么确定他的身份的？”
这年头的画像大多追求神似而不是形似，就算宫里有嘉靖皇帝的画像，想要凭此认出一个百年前就已经过世的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是他自己说的。”
两个女千户对姐姐称呼很是满意，当下争先恐后的解释，却原来这嘉靖皇帝最初非但没有避着人，还主动找上了巡逻的女军攀谈。
领队的百户见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西苑当中自然十分的警惕，于是一面试图稳住对方，一面示意手下去向镇守千户求援。
结果那嘉靖皇帝就主动自报家门，还问起了今夕何年，朕的西苑因何残破至此，那中间高耸的宝剑峰又是什么。
等到镇守千户闻讯赶来，想要里应外合拿下它时，他却如雾气一般原地消散了。
这便是西苑闹鬼的出处。
后来这嘉靖皇帝就开始频繁出现，一开始依旧找人攀谈，直到上面出动了地境高手对其围追堵截，它才改变了态度，变得不那么愿意亲近人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它也没有要藏头露尾的意思，每次出现都要先念一首诗，所以我们才说，只要他一露面咱们肯定就能知道。”
这还有定场诗？
该不会是‘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吧？
“每次都不一样，具体念的什么都总结好报上去了。”女千户说到这里，脸上显出迟疑的样子。
赵峥忙道：“姐姐若是有什么见解，不妨说来做个参考，反正我们暂时也没什么头绪。”
那女千户听他这么说，才直言道：“我总觉得，那个嘉靖皇帝好像觉得咱们都是假的，它自己才是真的。”
“这话怎么说？”
这下连郑经都来了兴致。
“不好说，反正就是莫名有这么个感觉。”
可惜那千户也说不清楚个一二三来，只能将之归咎于女人的直觉。
该聊的都聊的差不多了，众人便在郑经的提议下，来到了正中央的宝剑峰下——看两个女千户见怪不怪的模样，估平日没少接待来打卡的‘游客’。
宝剑峰就在西苑主殿的门外，锋刃几乎是擦着殿顶的琉璃瓦，深深扎进了殿门前的台阶广场。
从远处看就觉得气势俨然，离得近了更觉得震撼，那看似薄薄的锋刃，实则竟有丈许来厚，整体怕是没个两三百人根本合抱不过来。
想象着百多年前，这柄巨剑突然从天而降，吓的嘉靖皇帝肝胆俱裂，最终一病不起的情景，赵峥不觉恍如进入了云里梦中。
等等！
赵峥忽然心中一动，按照女千户的说法，那个嘉靖皇帝一直觉得别人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会不会他一直都将在这里的经历当成是了梦境。
如果只是这样倒罢，会不会他真的就能在另外一个世界‘醒过来’呢？！
若如此，大头巾们穿梭万界的设想，还真有能实现的可能！
正想到这里，忽听远处有人扬声诵念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是定场诗！
道君皇帝来了？！
四人顿时顾不得再观看什么宝剑峰，齐齐转向悟道诗响起处，两个女千户还特意叮嘱道：“切莫急于露出敌意，否则那东西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放心！”
郑经一只独眼当中目光灼灼：“我们这次只是来确认它是人是鬼——当然了，若有机会能捉去复命，自然也不能错过。”
四人说话间迅速朝着那声音传来处寻去，巧合的是，那吟诗之人也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没多久，四人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郑经打头，四人几乎同时止步，然后郑经便悄声交代道：“赵峥，待会你先把神通用了，看看他是人是鬼，然后咱们再……”
正说着，他忽然停住了嘴。
盖因那脚步声忽然加快，挑着灯笼从夜色中撞出，显露出一身龙袍。
不是说是穿道袍的吗？
今儿怎么特意改装扮了？
再等近些，又露出来人一张稚气未脱的年轻面孔。
嘉靖皇帝当然也有年轻的时候，可若是年轻版的，两个千户应该早就提醒了吧？
这时来人昂着头一脸倨傲的问：“哪个是赵峥？”
竟还能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用说，眼前的肯定不是什么嘉靖皇帝。
这时就听郑经悄声道：“怎会是皇太孙？”

第330章 龙子龙孙
听郑经这一说，赵峥也发现自己方才看错了，来人身上的龙形图案是石青色的，也就是所谓的蟒袍，而不是真正的龙袍。
这就是传闻中要娶钱三十七的‘世子’？
“咳~”
郑经清了清嗓子，示意一旁的赵峥稍安勿躁，然后越众而出道：“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郑经，见过皇太孙殿下，却不知殿下方才因何念诵道诗？”
态度看似还算恭敬，实则却带了些审问之意。
“孤想念就念！”
那小年轻顿时恼了，拂袖道：“你管得着吗？！”
说着，又有些烦躁的看向赵峥：“你就是赵峥吧？怎么不回孤的话？！”
赵峥也只好上前拱手道：“赵某初次见到皇太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还请皇太孙见谅。”
“哼~”
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皇太孙轻哼一声，道：“罢了，你且随孤来，父王要见你！”
说着，自顾自转身原路返回。
赵峥略一盘算，自己入宫到现在也还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就已经接到消息差人来请，足见这宿卫当中不乏他的眼线。
看来皇室的真正影响力，其实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真是麻烦。”
郑经小声嘀咕着，又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
赵峥笑笑婉拒：“眼下又不是嘉靖朝，这里也算不得什么龙潭虎穴。”
就算皇室还拥有着更多的隐藏力量，也绝对没办法和相府相提并论，他连相府都准备常来常往了，又怎么会害怕去见上太子一面？
于是冲郑经和两位女千户一拱手，大步流星的从后面追了上去。
等离得近了，那皇太孙回头扫了眼，先是露出满意的神色，继而却又蹙起眉头露出嫌恶之色，然后两条腿紧倒腾了着，试图拉开与赵峥的距离。
这是个什么意思？
若不是来之前才刚洗过澡没多久，看了他那表情，赵峥只怕都要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沾染了什么熏人的气味了。
再行几步，便有中年人尖着嗓子迎上来：“哎呦，我的好世子殿下，您怎么又把奴婢们给甩开了？”
皇太孙不耐烦的呵斥道：“怎么是孤的错，明明是大伴走的太慢！”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宦官吧？
据说从前京城里的宦官足有好几千，不敢说随处可见，但隔三差五总能撞上，但现在太监的数量只有区区两位数，都是在皇室成员身边贴身伺候，所以赵峥进京这么久了，还是头回见到。
他忍不住暗暗打量，却见来人除了面白无须之外，似乎也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唯一有些扎眼的，就是那太监的姿态摆的极低，身子弯的像个大虾一样。
果然是标准的奴才！
这时那中年太监斜了赵峥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弯着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又行出十数步远，两个提着灯笼的宫女也迎了上来，越是离得近了，身形就越是佝偻卑微。
赵峥这才终于明白，为何先前那皇太孙要面露嫌恶之色，试图与自己拉开距离了。
原来是对自己的身高过于自卑的缘故！他约莫也就一米五五左右，若在百年前倒也勉强看得，但这些年托食物丰富所赐，加上练武之风盛行，大明子民整体身高都有长进，即便是放在南方，男子一米五五也显得过于矮小，更不用说是在北方了。
就连那两个宫女，身量都明显比他要高出半头。
从这上面就看得出，这个什么皇太孙平日的霸道——他自己长得矮，就看不得别人高，硬是让身边人弯腰驼背来迁就配合。
黑夜里七拐八绕的，也不知都途经了什么所在。
等皇太孙停下脚步时，已经到了‘武英殿’门外。
皇太孙隔着两丈远，回头看了眼赵峥，扬声道：“你且在此稍候，孤进去禀明父王。”
“哈哈~”
话音未落，却早有个高大的男子从殿内步出，笑着上下打量了赵峥两眼，摇头叹道：“果然是龙章凤姿，孤不及也！”
这应该就是太子本人了。
论外形虽然肯定比不得赵峥，但也称得起英武二字，比之赵峥现在将近一米九的个头，也只略矮了一些而已。
这俩真是亲父子？不会是串了种吧？
“父王！”
皇太孙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太子一摆手止住，笑道：“孤突然召见赵卿，想必赵卿心中必然有所疑惑吧？”
“不敢。”
赵峥规规矩矩却又不卑不亢的拱手道：“赵峥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闻言自嘲一笑道：“什么敢不敢的，孤不过是个无用的米虫罢了，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若不是多少还能起到稳定大明气运的用处，孤只怕自己都厌了自己。”
说着，抬手往里一让：“走走走，咱们去里面说话。”
这姿态摆的可真低。
但赵峥心中的警惕可一点没有少，反而愈发谨慎小心了，老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他一时又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太子有所求的。
反正推翻张居正的事儿，自己肯定是爱莫能助。
那完全就是神仙打架，莫说赵峥眼下就是个初入通玄境，刚刚打通了内循环的小人物，就算是进了天阶，面对张相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却说到了殿内，太子并未朝着正中的主位走去，而是带着去了东南角，那里正摆着两张矮几，彼此对坐，全无半点尊卑之分。
赵峥还在琢磨，这是不是得跪坐，太子就直接盘腿坐到了一张桌子后面，边吩咐宫女奉茶，边笑着招呼道：“坐坐坐，在孤面前用不着拘谨，不然孤反倒要紧张了，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你——凭孤这身板，那是磕着就死碰着就残！”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但只是这份洒脱坦承的态度，就不是那皇太孙能比的，怪道在皇权暗弱的今天，还能聚集起东宫三叟这样的班底。
等赵峥坐到矮几后面，太子又一挥手示意那宫女退出去，然后满是希冀的道：“听说你得了块青木令，能不能拿来让孤开开眼界？孤闻名已久，却还从未见过此物呢！”
讨要青木令？
如果是在无魔世界，或者低武世界，赵峥或许会怀疑太子是想借青木令做些什么，但在伟力归于一身的大明，只要张居正自己没倒下，便再怎么搞风搞雨也是无用功。
因此赵峥只是略一迟疑，就把青木令递了过去。
太子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抬头问：“却不知张相赐下此物，到底是要酬谢你进献了社稷之宝，还是因为你天定封神人的身份？”

第331章 XXX竟是我自己？！
赵峥心下巨震！
封神榜的事情按理说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张居正、还有青霞。
他自己肯定不会对外宣扬，小妖精也是绝对能信得过的。
但总不能是张居正透露了这个秘密吧？！
他这么做图个什么……
等等！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如果真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样，张居正是在和皇室唱双簧割韭菜，那说不定张居正真有可能会向太子透露这个秘密。
脑袋里翻江倒海一般，冒出无数个千奇百怪的念头，但赵峥面上却是露出迷茫迟疑之色，疑惑道：“什么封神人？殿下怎么突然……”
说到半截，他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那个打不开的卷轴竟然是封神榜？！”
“呵呵~”
面对赵峥这番‘唱念做打’，太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摇头笑道：“孤既然把话直接点透了，自然是有充分证据的，赵公子又何必在孤面前这般惺惺作态。”
“殿下这话，着实把赵某说糊涂了。”
赵峥大摇其头：“若不是殿下方才一语道破天机，我只怕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卷轴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怎么听殿下的意思，竟好像是认定了我有意欺瞒？若殿下果然有证据在手，不妨拿出来让赵某心服口服！”
说着，冲着太子拱了拱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事儿他是断不敢认的，否则一旦风声传出去，即便不被某些魔怔人斩草除根，多半也会被觊觎神位的人盯上——大明朝可不是封神世界，想当神仙的只怕多如过江之鲫。
而且赵峥还能大胆断言，太子肯定也不敢轻易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若太子是张居正的人，那在得到张居正允许之前，肯定不能擅自泄露出去——而只看过去这么久了，外面依旧风平浪静，就知道张居正并没有公布此事的意思。
若太子是张居正的敌人，那他就更不敢主动外泄了，否则张居正要是干脆摆明车马，表示要带着天阶地境的高手一起位列仙班，还有几个人肯跟着他和皇帝一起‘造反’？
然而面对赵峥这毫不退缩的态度，太子却只是哑然失笑，一边把玩着那青木令，一边道：“孤不止只知道你是天命封神人，还知道你最近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甚至不属于此世的记忆！”
我屮艸芔茻！
太子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饶是以赵峥的心性，一时也差点道心崩溃。
这件事他可从来就没告诉过别人，一直将其当成是自己最大的两个秘密——另外一个秘密是球王系统。
“不属于此世的记忆？”
他勉强维持住疑惑的表情，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殿下说的我越发糊涂了，难道殿下是怀疑我被邪祟鬼魅附身了不成？若是如此，不妨命人将赵峥绑了，送交北司处置！”
“呵呵~”
太子胸有成竹的一笑，答非所问的道：“赵公子难道就不好奇，那段记忆是怎么来的？”
他竟然还知道是怎么来的？！
赵峥一下子想到了帽妖案，难道说陈子龙的死竟和太子有关，而太子也因此查到了自己头上？！“殿下可真是个编故事的高手。”
心思百转的同时，赵峥又一脸无奈的摇头道：“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也拦不住，更不知道该怎么拦。”
“赵公子才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太子说着，敛去笑容正色道：“敢问赵公子可曾听过有关于‘老祖宗’的传闻？”
又是‘老祖宗’，怎么哪儿都有这鸟人？
“赵某只知道，此人曾在隆庆万历两朝显赫一时，后来又突然销声匿迹，连名字都成了说不出口的禁忌。”
“正是如此！”
太子面露激动之色：“其实那‘老祖宗’本非此方世界之人，而是来自其它大千世界的一缕残魂，其意外融入了我大明朝北直隶一个性命垂危的小瓦匠身上。
此后这小瓦匠便奇遇连连飞黄腾达，终成隆万两朝的一代传奇，当时满朝文武全都要仰他鼻息，就连张相能有今日，也多有仰赖他的提携帮衬！
但就在他最为得意之时，却忽遭横祸落得形神俱灭，只有那一缕来自异界的残魂侥幸脱身，不得不重新遁入了虚空之中！
而在遁入虚空之前，他特意托梦万历皇帝，言称百年后会重新归来，届时后世子孙自有感应。”
这什么三流网文？
要爽就一爽到底，怎么主角还挂了？
而且托梦给万历皇帝，还说什么后世子孙自有感应，这听着怎么像是……
赵峥刚想到这里，就见对面的太子忽然长身而起，冲着自己一躬到底：“五世孙王和靖，恭迎老祖重返人世！”
赵峥是真懵了。
这‘王和靖’的‘王’字，应该是出自那小瓦匠的姓氏，也就说高拱指证他与李太后私通的事是真的，甚至就连万历皇帝都是那小瓦匠的野种！
而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则是……
搞半天，原来‘老祖宗’竟是我自己？！
不是赵峥接受能力差，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离奇劲爆，以至于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挑刺儿：
说什么老祖重回人世，可为什么自己除了后世的记忆，就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压根就没有一丝一毫和那王瓦匠有关的地方！
但话到了嘴边，赵峥又生生给咽回去了，这话问出口，不就等于是认下自己拥有异世记忆了吗？
“哈、哈哈~”
他急忙跳将起来，有些狼狈的避开太子的大礼，连连摆手道：“殿下编故事就编故事，却怎么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了？你若姓王，又有什么资格继承大明的社稷，更遑论和皇朝气运相关联了！”
太子缓缓挺直腰板，摇头道：“老祖因是以残魂遁入虚空，经受这么多年的磋磨，想来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其实这皇朝气运从来就与朱家无关，是老祖当年亲手嫁接到万历皇帝身上的，为的就是让咱们王家与国同休、万世不易！”
说着，他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只是没想到，张居正受老祖大恩，却竟在老祖走后篡夺了咱们王家的权柄，让咱们成了有名无实的傀儡！”
这倒也说得过去，那王瓦匠从头建立了镇物制度，创立了武修一脉，间接引导张居正推演出了儒修一脉，还将天下庙宇改成了祖神庙，做下这许多大事的同时，趁机把王朝气运和自己的私生子联系在一起，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在虚空磨灭了王瓦匠记忆，只留下残魂本身记忆云云，虽然没办法证实，但同样也不能轻易认定这话是假的。
难道说，自己还真就是什么老祖转世？是永历皇帝的爷爷的爷爷？！

第332章 细思恐极
赵峥一时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今儿晚上的事情也太玄幻了，先是郑经带自己入宫来抓早就死了一百多年的‘嘉靖皇帝’，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又成了皇帝爷爷的爷爷，李太后的老情人转世！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怕早把CPU给干废了，赵峥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露出明确的破绽，已经称得上是定力了得了。
他半真半假的愣怔了片刻，然后摇头苦笑道：“殿下这个玩笑开的实在太大了，您怎么可能姓王不姓朱？莫说我不信，朝野上下也绝不会信！您编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总不会就只是想和赵某逗乐子吧？”
正面回应是不可能的，但总要旁敲侧击的探听一番，看太子究竟是什么目的——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赵峥也不相信他会毫无所求，只因为百多年前的渊源，就跑来拜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做祖宗！
太子也沉默半晌，然后叹气道：“老祖也确实是该谨慎行事。”
说着，重新盘膝坐回了矮几后面，伸手示意赵峥重新落座。
等赵峥假装局促不安的坐回去，他才又开口道：“阁下虽是我家老祖转世，但既然曾经的记忆早被磨灭，一百年前的事情也无需太过计较，老祖若想继续做赵公子，孙儿自然也不会刻意打搅……”
他这一口一个老祖，还自称‘孙儿’，听的赵峥这个别扭，差点没用脚指头抠出个三室两厅来。
当即忙摆手道：“什么‘孙儿’、‘老祖’的，这些玩笑话太子还是收了吧。”
“那孤就还是称呼您为赵公子好了。”
太子这回倒是从善如流，估摸着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却听太子继续道：“本来不想打搅赵公子的，可孤和父皇担心你被那奸相蒙蔽，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所以才不得不冒险揭穿此事！”
“嗯~”
赵峥眉毛一挑，这回可算是说到正题了，果然绕来绕去还是为了张居正！
“赵公子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太子慨然道：“若不是仰赖先祖的气运，焉能有今日之张居正？而现如今最有可能助那奸贼延寿的，亦非赵公子莫属——那封神榜便是明证！”
他不提这事赵峥差点忘了，忙用开玩笑的语气：“那什么天命封神人的玩笑，难道真就是殿下通过血脉感应到的？”
“不，这是父皇新近感应到的。”
太子郑重摇头道：“当年先祖虽留有后手，但毕竟隔了一百多年，那些手段也只能模糊感应到一些事情，并不能事事洞察事事皆知。”
啧~
就是这等模棱两可半真半假留有余地的话，才最让人没办法分析对照——如果太子说的是谎话，那他还真就是个编故事的高手！
见赵峥没了下文，太子又继续道：“当年老祖在时，那张居正说是奴颜婢膝也不为过，但一等到老祖遭逢大祸，他便立刻开始党同伐异威福自专！似此这般，他若能成功延寿，绝无可能坐视赵公子重新崛起，届时少不得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顿了顿，见赵峥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又接着道：“反是他若命不久矣，或许还有赵公子的一线生机，甚或将身后事交托给你！”
说半天，还是为了阻止张居正延寿！
不过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以前孙传庭一味拿天下苍生、子孙后世说事，赵峥总觉得有些大而无当，并不能感同身受。
但太子这番说辞，却让他本就有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
他即便不是什么老祖转世，也肯定与其大有相似之处，而张居正唯我独尊这么多年，若是日后延寿成功的话，能否容得下自己后来居上呢？
虽然赵峥也不觉得自己真就能后来居上，但问题在于这要看张居正是怎么想的——偏赵峥又不希望自己的生死，一直操控在别人手上。
所以说这其实是个阳谋，哪怕赵峥不相信太子说的，听了这番说辞之后，只怕也很难再尽心竭力去助张居正延寿——当然了，他本来也没怎么尽心过，只是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主动往他身上撞。
从这一点上来说，说赵峥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倒也并不为过。这时太子幽幽一叹：“或许赵公子会觉得我是在故意挑拨，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那奸相一贯诡计多端，就说这招安大妖一事，原本朝廷上下一致反对，让他头一次吃了闷亏！
可结果如何，才过去短短半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这次带着化形大妖远征漠北，先是破了成例，紧接着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个毛神来，生生扛着十多位天阶高手重伤了杨次辅！
呵呵，真是来的巧、伤得巧！如今非只是原本倾向张相的人态度有变，连原本反对张相的人，只怕也要重新再掂量掂量了！”
太子脸上那愤慨、讥讽、无奈的表情，似乎全都在引导着赵峥往阴谋论上去猜疑。
别说，这事儿确实细思恐极。
本来朝野上下一致反对招安，结果因为漠北丛林的事情，需要用到一些放火的好手，虽然走的是‘民间途径’，但多少也算是开了先河。
然后又突然跳出个异界神灵，愣是顶着十几个天阶高手的围攻，重伤了内阁次辅杨嗣昌——若是以后再来个更厉害的，除了张居正之外还有谁能扛得住？
面对这个局面，再怎么坚定攘外必先安内，将张居正视为未来最大威胁的人，恐怕心下也会有所动摇。
而拉拢妖族共抗时艰，似乎也变成了可选项。
顺着这个往深里想，杨嗣昌果真是被重伤了吗？
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一场双簧？
又或者说……
谁敢保证那神明就一定是异界来客？！
照李自成对张居正的推崇，真要是老张亲自披上马甲出手，谁有本事能看出破绽来？！
细思恐极，真是细思恐极！
这太子当真是蛊惑人心的好手，赵峥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听下去，否则只怕日后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相府修炼了。
“哈哈哈……”
他扬声大笑着起身，道：“殿下果然是讲故事的好手，日后闲着无聊倒不妨编一部小说出来，届时赵某一定拜读！”
说着，又冲太子微一拱手：“职责在身，恕赵某先行告退了！”
不等太子再有话说，他从其手上接过青木令，然后便如同避瘟神一般，急不可待的出了武英殿。
而在赵峥离开之后，太子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幻，先是变的阴沉怨毒，然后又恢复成了最初那副爽朗笑容，这才背着手踱步出门。
“父王！”
刚到了殿外，皇太孙就立刻迎了上来，愤愤不平的道：“您与那无礼之徒有什么好说的，哼，这些贼配军都是些忘恩负义的狗才，若不是咱们稳住皇朝气运……”
他方才见赵峥从殿内出来，正犹豫要不要和对方打个招呼，谁知赵峥竟旁若无人的走掉了，这可把心高气傲的少年人给气坏了。
“住口！”
太子呵斥一声，对一旁的中年宦官道：“大伴，你即刻将世子带出宫去好生温习功课，十日之内不准他踏出书房半步！”
“父王！”
皇太孙见父亲板起脸来，并无半点商量的余地，气的重重一跺脚道：“温习功课有什么用？就算学的再好，咱们家也出不了儒修！”
说着，转头怒冲冲的去了。
那大伴行了一礼，也忙引着两个宫女追了上去。
太子凝目儿子消失的方向许久，这才淡淡的吩咐道：“摆驾乾清宫，孤要去探望父皇。”

第333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乾清宫。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里面传出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咳嗽声，以及妇人急切紧张的宽慰声。
太子听了不由脚步一顿，这年头虽然不乏飞远遁地移山倒海的高人，但许多病症依旧难以医治，尤其是皇帝的病——因为与王朝气运牵连太深，神通法术和灵丹妙药都对皇帝毫无效果。
想到这也很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写照，太子眼中便闪过浓浓的阴鸷，然后这才迈步走进了殿内。
来到床前，他从母亲手上讨过药汤，一点点的喂给了永历皇帝，又在他前心后背好一通搓揉。
须发花白的永历皇帝又喘了好一阵子，直到抑制咳嗽的汤药起效，这才对着皇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和皇儿有话要商量。”
皇后什么也没说，当即招呼着左右一起退了出去。
等殿内再无旁人，老皇帝在儿子的扶持下，艰难的坐起身来，倚着靠枕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太子摇头：“果然不愧是域外天魔，行事谨慎的很，我试探了许久，却半点把柄也没能抓到。”
老皇帝有些不满的提醒道：“什么域外天魔，莫忘了咱们家老祖宗也是……”
“便是他活过来，我也敢当面叫他域外天魔！”
太子却突然恼了，蹭一下子跳将起来，额头青筋直冒的咬牙道：“若不是他一意孤行，非把什么皇朝气运绑在咱们身上，咱们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老皇帝沉默半晌，无奈叹道：“若不是仗着这王朝气运，咱们家只怕早被那奸相取而代之了。”
“我倒宁愿如此！”
太子愤愤道：“如今这文不文武不武，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根本就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无用废人！”
永历皇帝再度沉默下来，这次换成他静听太子的粗重喘息。
好一会儿，太子才重新恢复了平静，扯过一旁的绣墩坐下，冷着脸道：“虽然那厮并不曾全信，但这番话先入为主，多少总能起到一些效果。”
“咳、咳咳！”
永历皇帝咳嗽了两声，无奈道：“本来按照祖训，咱们得到示警后，就该想尽办法把他除掉的，现如今……”
太子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道：“连张居正都没下手，咱们急个什么？”
“可你也瞧见了，近来各地灾异频发，连宫里都冒出了个‘嘉靖皇帝’，若不及时把他给除掉，只怕真就要天下大乱了。”
“就是要它乱起来才好！”
太子不以为意道：“若总是一潭死水，咱们哪有机会从中取利？况且当年那老糊涂能把咱们绑在皇朝气运上，这赵峥日后多半就能给解开！”
说着，他又对父亲郑重道：“我编出那套投胎转世的说辞，可不仅仅是为了取信于他，而是真准备把他当成是老祖转世对待——反正这事谁也没办法印证，天长日久持之以恒，假的也成真的了！”
他站起身来，兴奋的挥了挥手臂：“别忘了，他可是天定的封神人，未来说不定咱们父子都有位列仙班的机会！”
永历皇帝看到他这副亢奋模样，欣慰的笑了笑，摇头道：“我老了，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届时别忘了在坟前祭告就好。”
“爹，那封神榜里的神仙，可一多半都是死了的！”
听太子这一提醒，永历皇帝眼中也顿时透出光来，连咳了几声，激动道：“那、那你可得把这赵峥哄好了，千万别让他看出破绽来！”
“放心吧，儿臣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绑到咱们这边！”太子满脸坚决：“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儿臣宁愿舍了那东宫三叟，也要保他平安无事！”
…………返回西苑的赵峥，可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抱着如此‘善意’，同郑经解释了几句，表示太子是好奇那青木令，所以才把自己喊了过去。
郑经信没信不好说，但却半点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而是用力箍住他的脖子嘿笑道：“你小子不老实啊，北司为你表功，准备让你小子一步登天的事，怎么还要瞒着我？”
哪里是要瞒着，分明是怕尴尬。
郑经在千户任上蹉跎七八年，才以地境之姿晋升指挥佥事，赵峥这却是一入职就要做到指挥佥事，因担心郑经心里不舒服，所以他才没有提及此事。
“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
不过这个理由肯定不能说，赵峥笑道：“这叫每逢大事有静气，我还是跟你学的呢——当初郑教授你还不是一声不响的，就悄悄进阶地境了？”
“倒也是。”
郑经松开了赵峥，又用胳膊肘拱了拱他，笑道：“以后官阶一样，就别再称呼什么教授了，你直接喊我一声老郑，或者郑大哥就好。”
“那也得先等事情准当了再说。”
两人就这般在西苑宝剑峰下说说笑笑，一直从半夜熬到了凌晨，眼见就要天光透亮，却依旧没见‘嘉靖皇帝’现身。
“今儿多半是不来了。”
郑经舒展着筋骨，道：“听西苑的女军说，也不是每个晚上都会闹皇帝，明儿咱再来瞧瞧，若是连着三天见不到它，估摸着不是又有变动，就是在刻意躲着咱们。”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赵峥分析道：“他连天阶都能感知到，说不定早就知道咱们的来意了。”
“随便他吧，反正也没说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郑经说着，招呼道：“走了，我请你到城外吃酒去。”
“这时节也有酒家营业？”
“有啊，城外晓市这会儿正红火着呢！咱们要是走快些，说不定还能看到鬼姬跳舞呢。”
“鬼姬？”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鬼。”
郑经咧嘴露出森森白牙：“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只要钱多权大，弄几个鬼姬跳舞又有什么好稀奇的——那天香楼不是还有个化形的狐狸精在接客吗？要不是时间不对，我就带你去天香楼碰碰运气了。”
呃~
那还是鬼姬更有看头。
说来青瞳大包大揽也有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结果。
两人骑着狗出了宫门，紧赶慢赶还是没瞧见什么鬼姬，不过饭菜倒是十分可口，虽然贵了些，但既然不用赵峥掏钱，而是郑经这个大户请客，那自然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郑经选在城外用餐，其实不止是为了看什么鬼姬，更是为了就近去围观最后一天的春闱擂台。
赵峥昨儿就没去，今儿更不可能跟他去凑热闹，把前因后果说了，直听的郑经大摇其头：“这事儿谁也怪不得，就只能怪刘烨倒霉——罢罢罢，你既然不想去，那我自己去好了。”
于是两人约定好，晚上再去西华门凑齐，然后便在城外各奔东西。

第334章 同床异梦
回到城内，赵峥就近先去了趟高家。
因高舆一早便去了国子监，赵峥又不曾提前知会，这寡妇少男的自然不好私会，只当着仆妇丫鬟的面闲聊了半个时辰。
内中一多半时间，都是赵峥在描述自己近来的遭遇，那些涉及到朝廷机密的自然不能明言，于是都用春秋笔法删改了，譬如说癞头和尚事件，便略去了贾蓉、秦可卿等人的来历，只强调那邪祟的可怖之处。
饶是如此，高夫人仍然听的津津有味，随着赵峥的讲述时而揪心、时而惊叹。
等到赵峥告辞离去的时候，发现她的好感度又已经刷到了99。
看来比起身体交流，她更注重情感上的交流。
当然了，久旷着肯定也是不成的。
从高家出来，赵峥又信心十足的转到了柳如是处，本想一鼓作气把‘帽子戏法’刷到进阶。
谁知却意外吃了个闭门羹，据说柳如是一早便被冒夫人【董小宛】请了去，似乎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既然不凑巧，赵峥也没多想，就把节省下的时间分配给了秦可卿，在她那里用过午饭之后，这才施施然回到了家中。
不想到家顺手打开‘封神榜’一看，却发现柳如是的好感度莫名其妙变成了68，足足掉了五点之多。
这什么鬼？
对她不闻不问的时候，她默默的涨好感度，如今特意登门探视，却反而降了好感度？！
如果是见了面，自己做了什么失分的事情，赵峥也就认了，可这明明连人都没见着，怎么也会掉好感度？！
再一看刘甯和秦可卿的好感度，赵峥就更郁闷了，两人的好感度都已经达到了99，这岂不是说，自己若是不去柳如是那里走这一遭，羁绊就可以自动进阶了？
说到这刘甯。
赵峥下午正在瞭望楼里，与青霞一起试着用红薯熬糖稀，她便大喇喇找上门来，硬是没话找话的坐到了赵峥对面，一边对着两人熬糖稀的步骤胡乱置评，一边试图用脚趾数清楚男人裤袋里‘银裸子’。
这可是没棱角遮掩的圆桌！
为了避免她成为世上第一个被糖稀吊死的女人，赵峥不得不临时抽出半个时辰，单独对她进行了深入浅出的鞭笞教育。
然后赵峥就从刘甯嘴里，获知了她大胆的计划！
这女人绝对是有什么癫病，为了能确保把优质的种子，稳稳当当平安无事的带回将军府，她甚至还想给赵峥排个考勤表。
并且正儿八经的和赵峥探讨，怎么才能在身体受到最少‘污染’的情况下，让吴应熊顺理成章的认下这个孩子。
好容易把这疯女人敷衍走了，赵峥回头就把春燕喊来臭骂了一通。
都怪这小蹄子多事，否则他根本不能可能沾染刘甯，他又不缺这这一口——虽然当时确实挺有成就感，但老乌龟可不是水太凉，哪怕‘冲冠一怒为红颜’多半是穿凿附会，但也足以证明他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这偶尔尝一口还成，若真要天天排班、日日定量，时间一久怎么可能瞒得住？！
春燕挨了骂，也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于是转头便迁怒到了董姨娘头上，她原本的目标是刘关氏，都是董白忽悠，说什么从刘甯下手更为方便，如今倒好，自己劳心费力没能讨好不说，还挨了自家大爷的训斥！
而董姨娘听了此事，头一个念头却是不敢置信。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能不知道刘甯在吴应熊面前，是如何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怎么可能有胆子背着丈夫，给别的男人生个野种？！
“笑话！”
春燕嗤鼻道：“她若真是逆来顺受，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向我们爷投怀送抱？”
董姨娘细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只能猜测是刘甯平日积怨太深，这一爆发出来就有些情难自禁。“那怎么办？”
春燕恨恨道：“我答应帮你报仇，只是想给我们爷找些乐子，可没想给我们爷找麻烦！若是这事儿闹起来，你和贤哥儿都别想置身事外！”
这小蹄子！
亏她在床上喊了无数声‘娘’，如今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董姨娘心下着恼，却也知道这事必须设法解决，若不然真要是传扬出去，赵峥身份特殊，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自己和贤哥儿却断然承受不住平西将军的雷霆之怒。
思来想去，她咬牙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跟我们太太摊牌了！”
“摊牌？”
“没错，这事儿她也逃不开干系——我不信她就不知道，姑奶奶那天晚上去做了什么！正好借这个机会拉她下水，先让她帮着遮掩姑奶奶的奸情，然后……可就由不得她了！”
果然是个阴损妇人！
她平日里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也不知骗过了多少人，自己可得好好提防，千万不能让她给坑害了！
其实春燕早就知道董氏的为人，只是如今起了嫌隙，再看董氏自然观感大有不同。
不过因为刘关氏去城外校场，观看最后一天的擂台赛了，所以董氏只能等她回来再做计较。
于是把压力传导过来的春燕，便准备先行回去复命。
…………
与此同时。
正在与青霞品尝拔丝糖稀的赵峥，忽然就觉得身体有些异样，他先内视了一下，又检查了运行了一下时断时续，还没能彻底完成的内循环，确认不是肉体上出了什么问题之后，便又把意识投入到了系统里。
问题果然出在系统内部，准确的说是出在了太太团的羁绊上，本来赵峥装备的是‘强化&#183;刁奴欺主’和‘沆瀣一气’，但现在沆瀣一气却莫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同床异梦’。
点开详细注释，发现激活羁绊的人并没有变化，依旧是春燕和董白，只是效果变成了：对抗能力获得提升。
顾名思义，这个属性就是让你在实际对抗当中，更好的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毕竟训练场上展现出的能力，和真刀真枪拼杀起来时，所发挥出的实力往往是不一样的。
得~
这是又在春燕身上学到新知识了——原来这已经激活的羁绊还能再产生变化！
这对抗能力平时也看不出来效果如何，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赚了还是赔了。
赵峥犹豫要不要和青霞打一架试试，但青霞的实力超过自己太多，这新羁绊又只是‘提升’对抗能力，不是‘大幅提升’，更不是‘显著’提升，只怕在她面前体现不出什么效果。
或许该去找董扬古……
等等！
赵峥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说羁绊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可变的，那么若是贾蓉在南衙诏狱里被折磨死，‘帽子戏法’的羁绊岂不就要消失了？
啧~
难道自己为了保住羁绊，还要特意救他一命不成？
再有，以后若是自己正与人争斗时，羁绊突然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了，岂不误了生死大事？
或许……
自己应该尽量多刷一些羁绊作为替换？

第335章 妻与妾
虽然在擂台上与人比斗的是刘烨。
但晚上回到家中，看上去最为疲惫的人却是刘关氏。
这两天刘烨在擂台上披荆斩棘，她在擂台下面也是片刻没都没闲着，一直在试图为儿子洗刷‘冤屈’。
本就是病体初愈——刘甯献身那天，她因为急出一身白毛汗，病情反而大为好转——再加上事情进行的并不是很顺利，所以两天下来刘关氏当真身心俱疲。
虽然在她的求肯、拜托下，刘烨那些曾在赵峥那里问明真相的同窗们，都答应会出面帮忙辟谣，但最终效果只能说是有，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原因一是因为岳升龙等人影响力不够，武举们来自天南地北，除了如雷贯耳的赵峥之外，最多也就是听说过本次事件的主角刘烨，哪里知道岳升龙、姚仪、马应祥是谁？
二来么，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
那赵峥一骑绝尘就罢了，那是神仙般的人物，任谁见了也得说一声服气。
怎么连你刘麻子也想要鹤立鸡群？！
还什么临阵绝无三合之敌，你要做鲁提辖，也得看大家伙乐不乐意演镇关西吧？
若没有出这档子事，刘烨凭硬实力碾压群雄，各路武举也还说不出什么来，可既然出了这档子事，那就谁都能说上两嘴：你刘麻子再厉害，还不是临阵脱逃贪生怕死？！
哪怕有人主动站出来辟谣，许多败在刘烨手下的人，依旧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甚至提出各种质疑：都说父债子偿，你舅舅带着你一起做下的好事，难道你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了？不能吧？！
面对这些夹杂着个人情绪的‘死硬派’，刘关氏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况且惹出是非的是她亲哥哥，她骨子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估摸着，除非是赵峥亲自出面，凭他在武举里的威望和亲历者的身份，或许才能压下这些多怪话。
可是……
刘关氏叹了口气，问一旁的仆妇：“姑奶奶人呢，怎么到现在也没露面？”
那仆妇忙道：“姑奶奶上午好端端的在家养病，下午单独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说乏的很，没吃晚饭就睡下了。”
下午单独出去了一趟？！
刘关氏顿时皱紧了眉头，刘甯早上说身体不适，没办法去校场给侄子站脚助威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当时急着出发，没工夫与小姑子计较。
现在看来，果然是另有算计！
该不会真的……
刘关氏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正打算去把刘甯叫起来问个清楚，忽就见董氏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
这小贱人真是越来越狐媚风骚了！
刘关氏见了她便觉不喜，冷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董氏却一改平日的柔弱，淡定的微微一礼道：“奴婢有下情要禀，还请太太屏退左右。”
刘关氏面沉似水的打量着董氏，见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这才冲着仆妇丫鬟们摆了摆手。
等所有人都退出门外之后，刘关氏坐回了罗汉床上，端起茶碗道：“说吧，且让我瞧瞧你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董氏微微一笑，然后直接走到另一侧，与刘关氏隔着炕桌相对而坐。
哐~
刘关氏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拍，挺直了腰板怒目而视：“你这是想做什么？！反了你了不成？！”
若是面对面站着，她凭着两条肉感十足的长腿，绝对能给董氏带来居高临下的压迫力——但如今相对而坐，她虽仍是要比董氏高些，压迫力却无形中少了许多。
“太太稍安勿躁。”
董氏不卑不亢的与她对视着，一字一句的道：“我这次要和太太商量的事，关系到刘家和平西将军府是敌是友，太太最好还是先听我说完，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发怒。”竟真被这贱人抓住了把柄！
刘关氏方才其实一多半是在装腔作势，董氏选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还一副要摊牌的架势，很难不让她想到刘甯今天下午的‘无故失踪’。
而董氏这话，无疑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
刘关氏不由暗恨这小姑子荒唐糊涂，偷人不是问题，可你也得藏好了首尾，总不能顾头不顾腚吧？！
“是什么事情？”
她依旧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心底却盘算着这事该如何收场，若实在不成，那就只有……
刘关氏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因为碍于儿子，她虽然时不时羞辱董氏母子，却一直都没对董氏下狠手，可若是这骚蹄子自以为拿捏到了自己的把柄，想着要倒反天罡，那就只能怪她自己找死了！
董氏是最会看眼色的，当即就觉察到了不妥，急忙甩出了护身符：“实话不瞒太太，我因感念赵公子寻回了扬古，早在月前便主动委身于他了。”
“什么？！”
刘关氏听了是又惊又怒，倒不是恼怒董氏又背叛了刘福临，那狗东西就活该被人戴绿帽子！
她恼怒的是董氏瞒着没说，若是早知道已经有这一层关系了，她又怎么会怂恿刘甯献身？
如今倒好，白饶了一个不说，小姑子还得了失心疯似的，一门心思要给将军府借个‘好儿孙’！
“你这水性杨花的小娼妇！”
气急之下，她蹭一下子跳将起来，指着董氏的鼻子骂道：“以前还腆着脸跟我喊冤，说什么受逼不过委曲求全，如今却还有什么好说的？！”
恼怒归恼怒，方才萌生出的杀意却是消散的一干二净。
理由很简单，既然董氏也已经与赵峥有染，自然不会轻易将刘甯的事情透露出去。
这也正是董氏一上来先自曝其丑的原因。
面对她的质问，董氏风轻云淡的道：“太太与其怪罪我，还不如先想想姑奶奶的事情如何解决——赵公子原本并无沾染她的意思，也不知咱们这位姑奶奶用了什么手段，硬是缠上了赵公子，还口口声声说要给他生儿育女。”
还能是什么手段，当然是自己耳提面授的手段！
刘关氏此时也是后悔不迭，若早知道小姑子会突然发癫，她说什么也不会暗中挑唆。
想到这里，她再次怒视董白。
说来说去全要怪这风流放荡的骚蹄子，若不是她瞒着和赵公子的奸情，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的！
董氏却只是与她坦然对视。
半晌，还是身心俱疲的刘关氏率先败下阵来，她颓然坐回床上，一下一下拍打着炕桌道：“这可如何是好？她现如今发了疯似的，根本不听劝！”
有一点她没说出口，单看刘甯为了去找赵峥，连刘烨最后一天的擂台赛都错过了，就知道在刘甯心里，已经将这个还没有怀上的野种，放在了刘烨之上。
这一来，她对小姑子的制衡就少了最重要的抓手！
等了一会，见董氏安静的没有开口，刘关氏又试探着问：“这事是赵公子告诉你的？他那边又是个什么章程？”
董氏这才说道：“赵公子让我设法规劝姑奶奶，但我是什么身份，姑奶奶又对我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听我规劝？所以我才把这事捅到了太太面前，毕竟这事也只有太太您能做主。”
“我做主？我能……”
刘关氏说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她并不想在董氏面前露出无能为力的一面，于是想了想又道：“要说服她，最要紧的只怕还是赵公子那边——这样，你去传消息，就说……你做什么？！”
她正要给董氏铺排差事，却见董氏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向外走去。
听她发问，董氏回头微微一礼道：“奴婢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主动贴上去的玩物罢了，那里说得动赵公子？若要请赵公子配合，还是太太亲自出面的好。”
说着，再不回头的去了。
当啷~
董氏前脚刚推门出去，刘关氏就气的把茶碗掼在了地上。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水性杨花的荡妇分明就是想拉她下水！

第336章
里里外外忙活了一天。
等到吃罢晚饭，赵峥才挤出时间跑到相府修炼——他和郑经约的是亥正【晚上十点】在西华门汇合，这段时间刚好拿来修炼。
虽然是晚上来的，但相府门外依旧是车水马龙，甚至于比白天还多了些。
出面接待的内吏也并未对赵峥，在这时候登门有什么意见，尽职尽责的将他引导到了宝库中央。
赵峥进到光幕里面，一手扶着‘癞头和尚’一手托着官印盘膝坐好，开始引导龙虎气进入身体之后，这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安静复盘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不管太子说的话是真是假，皇家有办法知道自己的某些隐秘这一点，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但就像是太子说的一样，这手段绝非全知全能。
否则太子就该知道，换来青木令的并不是封神榜，而是自己身边这个水萝卜似的‘癞头和尚’——更准确的说，是这癞头和尚身上的大道篆文。
顺带一提，上次赵峥来相府的时候，就发现癞头和尚头顶的篆文不见了，摸上去也是光滑平整，也不知是张居正设法收走了，还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遮掩。
而按照他之前的分析，即便老祖转世是假的，太子也不太可能会把封神榜的事情说出去，否则就等同于是在资敌了。
所以说这事暂时对赵峥的影响并不会很大，只是以后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不能把事情做的太绝。
再就是招安化形大妖的事情，按照太子的分析，这事儿怕是很快就要开始推动了。
对于赵峥来说……
好吧，依旧暂时影响不大。
所以还是刘甯那疯女人比较麻烦！
这可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赵峥又能有什么办法？她那套‘紧箍咒’实在是太给力了，完全不逊于董姨娘的母女小剧场！
不能再想了！
否则坏了道心，连修炼都维持不下去。
一个半时辰后。
成功入账10.2星钻后，赵峥忍着阵阵余痛站起身来，一面往光幕外面走，一面试图将因为修炼断掉的内循环重新续上。
他现在是只是成功打通了内循环，但距离真正建立内循环还有一定距离——真正的内循环，是不需要刻意催动，就会自行在体内持续运行的。
赵峥眼下只能做到时断时续，某些情况下还得刻意关掉内循环，以免用错了力道，把恩爱现场变成杀人现场。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据说早年间刚有武修的时候，破境武修掌握不好力道，失手错杀糟糠之妻的事情屡有发生——里面肯定有故意的，但也确实有不慎造成的惨剧。
所以现在所有的功法，除了教你建立内循环，还会专门传授暂时偃旗息鼓的手段。
却说赵峥迈步走出光幕，那内吏往前迎了迎，忽然来了句：“赵公子，此物果真有利于修行？”
赵峥回过神来，定睛看了他一眼，虽然这内吏没有明说，但估摸着应该是替什么人问的。
张居正的儿女倒是没钱谦益那么多，因为他打从八十多年前就主动‘绝育’了。
但张家的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重重重孙子可不在少数，内中肯定也有能出入这相府宝库的，会瞄上‘癞头和尚’倒也并不会奇怪。
“只是赵某合用罢了。”
赵峥摇头道：“对别人或许有用、也或许没用、又或许是致命之物，若是有人想要尝试，最好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免出现什么不忍言之事。”
他肯定不能暴露星钻的事儿，若就这么空口白牙断定这东西只对自己有用，估摸着未必能取信于人，还是让他们自己来撞一撞南墙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那内吏连忙点头，然后便没了别的言语，直将赵峥原路带出了相府。
如今已经接近亥时二刻，门外的长街上也终于清静了不少。
相府离着皇宫不远，但面积也差不了多少，必须得兜上一个大圈子才能到西华门。赵峥几乎就是踩着点到的，等赶到西华门的时候，郑经早就在和守门的女军攀谈了。
远远的就见他们不知聊到了什么，各自笑的前仰后合。
嗯~
从颜值身材上看，应该是纯粹的战友加同事关系。
眼见赵峥终于到了，郑经忙跟那两个女军百户道了别，翻身骑到那铁包金的藏獒背上，正要招呼赵峥入宫，胯下的大黑狗却巴巴的凑了上去，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围着定春打转。
郑经气的狠抽了它两鞭子，老黑却压根不为所动——主人家里养了十多个小妾，怎好意思拦着它追求幸福？
不过赵峥可不会让它占定春的便宜，等到了宫里，特意把定春和那老黑关到了不同的院子里——得知家养异兽也有化形的可能后，就注定了定春这辈子‘死而无汉’。
对此，郑经就有些不乐意了。
言称自家老黑也是狗中翘楚，一般二般的还配上不呢。
赵峥自然理都没理。
然后两人就不约而同的从行囊里摸出了酒肉，显然两人这是想到一块去了。
去到宝剑峰附近和两个女千户打了招呼，不出意料的被‘公务在身’的说辞婉拒了酒水，于是只留下些荤腥给她们做夜宵。
两人便靠着宝剑峰开始喝酒闲聊。
这回太子没再派人来打搅，两人吃吃喝喝倒也不觉得烦闷，很快就到了夜半子时。
赵峥正听郑经说起，指挥佥事有资格选一件镇物作为护身之用，耳畔忽然就响起一首道诗：
“寻真误入蓬莱岛，香风不动松花老。采芝何处未归来，白云遍地无人扫。”
那声音似在耳边低吟，又似从天边远远传来。
这回应该错不了了！
赵峥和郑经急忙与两个镇守千户汇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这回离得颇远，众人都快要离开西苑地界了，才远远看到有个身穿宽大道袍男人，正缓步向院门外走去。
“缓一缓。”
郑经忙抬手示意众人放缓脚步，免得把猎物给吓走了。
然而四人才刚放慢速度，对面那人就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整个人先是年画一样贴了上去，然后山水泼墨一般渲染开，又化作云雾飘然四散。
郑经见状直挠头，疑惑道：“这是彻底灰飞烟灭了，还是被咱们给吓跑了？”
“他每次离开时都是这样的。”
一个女千户回道：“不过看样子，也不像是被咱们吓跑的，倒更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赵峥点头：“或许他没办法离开西苑。”
郑经又问：“那这玩意儿散掉之后，还会再出现吗？”
两个女千户齐齐摇头。
“得嘞，今儿又白来了。”
郑经伸了个懒腰，看向赵峥：“你是想在宫里过夜，还是干脆打道回府？”

第337章 调整失败，熬夜就没精神
翌日。
玄武门外。
赵峥手捧着一大束花，玉树临风站在宫门前，直引得出入的女军频频侧目，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里是皇宫的后门，以前专供宦官们出入，现在则成了女军们换岗打卡的所在。
说实话，没来玄武门之前，赵峥还真不知道京城里有这么多的女军，单只是这一早上出出进进的就有六七百之众。
这比起当年皇权尤在时，动辄几千上万自然是没得比，但要知道宿卫宫中的基本就没有巡丁，全都是旗官以上的女武者。
京城里每一届引气入体的女军才有多少？
更别说其它部门也还需要分派人手……
“峥哥哥~~”
赵峥正想些有的没的，就听一个嗲嗲的声音灌入耳中，直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循声望去，却是张玉茹含羞带笑的飞奔而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坚实的幸福上。
看来今儿这城门送花的‘药效’有点猛啊。
想想也是，这年头表达爱意的手段通常都比较含蓄，未婚男女很少会像这样大张旗鼓的示爱——那些在青楼里一掷千金争粉头除外。
就是这个‘峥哥哥’，莫名总让赵峥想到某猪八戒。
张玉茹在赵峥身前停住脚步，红着脸低下头有些扭捏的扯了扯衣角，娇羞的嗔怪道：“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峥微微一笑，迎着城门口近百女军的目光，把花递到了张玉茹面前，用不算很大，但却能让大多数人听清楚的声音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原想着总不好空手在这里等着，如今见了妹妹，倒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虽然围观众人当中，绝大多数都是出身贫户，粗枝大叶的女汉子，但既然能考上武举，识文断字那是最基础的素质。
故此都听出赵峥是称赞张玉茹人比花娇，一时艳羡之声不绝于耳，有些年纪大些的眼里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玉茹脸上愈发红润，忽然劈手夺过那花，扯起赵峥就顺着宫墙往东跑。
原本在一旁正跟着株垂柳较劲儿的定春，见状也忙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后面的哄笑声震动宫门。
跑出去好一段路，张玉茹这才停了下来，羞赧的在赵峥腰间掐了一把：“你要来也不说说一声，若不是有相熟的姐妹跑去告诉我，你就算在这宫门外站上一整天也是白等。”
赵峥拍了拍胸脯，一副后怕的样子道：“总算是正常了，我刚才差点以为是认错人了。”
“呸~”
张玉茹啐了一口，嗔道：“当着那么多人，亏你就好意思……”
说着，低头嗅了嗅手里的花。
因时令不对，西苑里又没人专门负责修剪照顾，这一多半都是刚刚绽放的花骨朵，自然没多少香气可言，但张玉茹还是露出了心醉的神情。
正所谓是花不醉人人自醉。
赵峥拉着她的小手，一边继续顺着宫墙往东走，一边好奇道：“你这几天不是在宫里当值吗，怎么会等一天也等不到？”
“是在宫里当值没错，但我们被临时抽调去卖符了。”
“卖符？什么符？”
“当然是即将失效，被替换下来的符。”听张玉茹一番解释，赵峥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宫里的镇物虽然主要是靠皇朝气运镇压，但也要用到许多符箓辅助，这些符的有效期通常在32天左右，但却固定会在每月二十五进行更换。
换下来的临期符名义上会直接计入损耗，实则却是被女军们拿到外面发卖掉了。
“女军出公差没你们男人多，油水自然也远远不如——这能用在宫中的，都是通玄境以上官员制作的精品符，哪怕功效只有两三天，依旧能卖出不菲的价格，每月多少也能给姐妹们贴补一些家用。”
张玉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抱怨道：“你们男人惯爱以貌取人，这上千女军高不成低不就的，若不多攒些嫁妆，哪里觅的到良人？”
赵峥斜了张玉茹一眼，心说这话别人能说，你怎么也好意思说。
不过嘴上却好奇打探：“北司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女军？”
“当然是从各地调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出身养济院的孤儿——其实各地养济院出来的女军，一直都不比男举少，毕竟养济院里收治最多的还是女婴，偏地方上女军的名额有限，最后自然就只能上调北司了。
在京城里有红娘子罩着，最起码不会受人欺负，还有些官眷也会定期给女军捐钱捐物——对了，你那个什么柳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最近捐的少了。”
张玉茹说到这里，斜眼看向赵峥。
“呃……”
赵峥摸了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点评道：“缺了僧道之流，妇人们确实也需要一个花钱买心安的地方，捐助女军，倒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哼~”
张玉茹琼鼻轻耸，却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
与此同时。
钱谦益正与太子相谈甚欢。
虽然谁都知道钱谦益背叛了东宫，甚至太子心里还清楚的知道，那被钱谦益送去相府的是封神榜，但只看两人如今相敬如宾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嫌隙。
却听水太凉道：“三十八娘的生辰八字不太合适，堪与世子匹配的，便只有三十六、三十七、三十九——论年纪相貌，自然是三十七娘最为合适，只是她去年中了武举，却怕举止上有些粗疏。”
“去年的武举？”
太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追问道：“不知令嫒可曾参与过南衙举办的培训？”
钱谦益目光微凝，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旋即却笑道：“自然参与了，小女还侥幸做了女军领队。”
太子闻言再不迟疑，断然道：“就是这位三十七娘了，世子轻佻顽劣，正需一个能管住他的！”
大事上敲定了，剩下的细节也就用不着两人当面商谈了。
不过太子特意表示，如今皇帝身体不适，正需要拿喜事来冲一冲，显然是不希望婚期定的太远。
钱谦益满口应下，心头却是暗暗琢磨。
太子方才询问南衙培训的事，只怕是有心要拉拢赵峥和刘烨这两个出头。
刘烨倒罢了，那赵峥……
也罢！
这小贼先是得了张相的青木令，如今又被太子相中，正所谓狮儿难与争锋，且先由得他猖狂一阵吧——只是似昨日那般大张旗鼓登门，却不可再有，需得想个法子叫他低调行事。
不然若被人撞破，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厮也是，就算不愿意夜里翻墙，你悄悄的走后门也行啊，哪能似这般明目张胆？
亏的是没沟通好吃了闭门羹，若不然自己只怕又得替他们换个门房了！

第338章 再添悍将
与世子结亲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钱府。
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在钱三十七这里，从上到下就没一个高兴的。
谁不知道现如今天子暗弱、皇室衰微？
别看太子眼下一副搅风搅雨的模样，甚至还凑出了东宫三叟这样的豪华阵容，等到过两年登基做了皇帝，估计也就只能乖乖做个囚徒傀儡！
除非是平民百姓家贪图富贵，否则哪有人愿意去跳这个火坑？
所以在接到消息之后，两个贴身丫鬟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不说，别的丫鬟仆妇更是起了尽快跳槽的心思。
钱淑英自然也是暗咬银牙，那个什么世子她早就听说过，既没城府又目中无人，明明是个处处不如人的废物，却偏要端着皇室的架子。
关键是长的比刘麻子还矮一头！
刘烨那堪堪一米七的个子，在普遍魁梧的武者当中就已经备受歧视了，比他还要矮上一头的，那得长成什么样子？！
钱三十七在脑海里勾勒出几个丑陋侏儒的形象，气的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茶盘。
她本来都已经放弃对赵峥的纠缠了，想着找个稍差一些的也成，可这前后总不能差的太多吧？！
不成！
必须想个法子把这门亲事推掉！
这门亲事是为了挽回父亲的名声，所以退亲是不可能退亲的。
但这不是还有三十六、三十八和三十九吗？自己这几个姐妹也都不怎么得宠，若是有人能在父亲面前为自己分说，或许就能换成她们去跳这火坑。
钱三十七略一琢磨，就想到了柳如是头上——虽然柳如是已经彻底背叛了父亲，且也从来不肯在这种事情上出头，但钱三十七现在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柳如是了。
于是她当即牵了坐骑，独自赶奔柳如是府上。
这一刻，她倒终于有些庆幸自己的武举身份了，若换成普通的大家闺秀，可没办法随意独自外出。
只是没想到到了柳如是处，却意外的扑了个空，听说是一早就被冒夫人【董小宛】请了去。
“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小人可不知道。”
还不知道自己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门房，答道：“不过昨天是直到下午才回来的。”
要下午才回来？
钱三十七犹豫了一下，觉得事不宜迟，等闹的满城风雨，再想换人可就难了。
于是问清楚冒府所在，就准备直接去董小宛处寻人。
只是兜转驴头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问：“这阵子都有谁来拜访过柳姨？”
“呃，冒夫人来的最多，然后就是刑部龚侍郎家的顾姨娘，礼部黄侍郎的家的夫人，国子监祭酒顾大人的妇人……”
这些很多都是父亲的学生、乡党，不过自从父亲名声受损之后，一些人就主动与父亲做了切割，不想却还与柳姨有联系。
钱三十七正想到这里，忽听那门房又道：“对了，昨儿武状元也来了，听说夫人外出访友，便直接离开了。”
果然有他！
钱淑英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倒也不是没想过拿这事威胁柳如是帮忙，但转念想到连张玉茹都不在意，柳姨既然已经和父亲切割了关系，又怎么会因此乖乖就范？
她一路心情复杂的寻到太常寺卿冒辟疆府上，不想却又扑了个空，根据冒府下人表示，柳如是、董小宛、还有刑部侍郎龚鼎孳的原配夫人一起出门去了。
据说是去了龚家在城外的庄子，估计要等明天一早上才能回来。
至于具体是哪个庄子，冒府的人却并不知情。
钱三十七不死心，又跑去龚鼎孳府上，结果龚府的人也不知情，只猜测夫人应该是去求医问诊了——龚鼎孳年后旧疾复发，如今正卧病在床。
钱淑英无奈，只得重新返回柳宅守株待兔。
一晚上辗转悱恻自不待言，等到第二天早上，柳如是果然回到了家中。
钱三十七忙将她迎入后宅，一股脑将自己所思所想都说了出来，然后就满脸期待的看向柳如是。
谁知柳如是却是毫无反应，表情也透着凄婉呆滞，好像是才刚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等坐到屋里喝着茶缓了一阵子，她才两只眸子才渐渐对焦起来，然后就盯着钱三十七猛瞧，直看的三十七毛骨悚然。
钱三十七吞了唾沫，小心翼翼的询问：“柳姨，您、您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柳如是才摇头道：“不碍事的，我只是昨夜铲除邪祟时，不小心吃了些暗亏。”“龚家在城外的庄子闹邪祟了？！”
钱三十七诧异道：“怎么龚大人……”
说到一半，才想起龚鼎孳正卧病在床，于是改口道：“龚大人放着那么多同年乡党不求助，怎么请托到柳姨您头上来了？”
“这事和你顾姨有关，童夫人不愿意把事情宣扬出去，所以才特意托请到了我头上。”
这世间也不是所有正妻和宠妾，都像刘关氏和董姨娘一样闹的水火不容，龚鼎孳的夫人童氏就一直对顾横波十分尊重，彼此处的如同姐妹一般。
“原来是这么回事。”
钱三十七见柳如是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下意识追问：“是遇到什么厉害的邪祟了吗？竟然还能伤到柳姨您！”
柳如是虽不是天阶，在地境当中却也称得上是好手，按理说一般的邪祟都该手到擒来才对。
“也不算很厉害，只是……”
柳如是说到半截，又开始直勾勾盯着钱淑英打量，好一会儿幽幽叹道：“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这辈子果然是不完整的。”
原本的历史线上，柳如是膝下是有一个女儿的。
但在本世界，那几年柳如是恰巧贯通了神念，将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修炼上，结果就给错过去了。
钱三十七听她这没头没尾的言语，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柳姨，你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连我也要瞒着不成？”
柳如是犹豫了一下，先叮嘱钱淑英不得外传，然后才把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了。
却原来顾横波早年间曾产下一子，结果才刚满月就死了，后来她百般祈求子嗣都没能如愿，便请巧匠用沉香木雕了一个男孩，手脚安有卯榫，关节伸曲活动自如，并且雇保姆当成真人悄悄养在城外庄子里，左右都称其为‘小相公’。
这二十年间，顾横波每个月都要去城外庄子里住上几日，与那木雕小相公如同母子一般生活。
这事原本正常的历史线上就有，时人虽为之称奇，却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大影响。
可眼下的大明朝可是有妖魔鬼怪存在的！
那小相公整日被当成活人一般照顾，天长日久下来不免生出异端。
自从今年开春，就时不时有人目睹它半夜在庄子里跑来跑去。
顾横波本来还想瞒着，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就有人直接捅到了童氏面前。
童氏倒没有贸然处置，而是找到顾横波谈心，表示希望能把那小相公处置了，哪怕再弄一个新的呢——最好以后每年毁掉再换新的，就像是城外的封鬼槐一样。
顾横波一开始自然不肯答应，但架不住童氏苦口婆心的劝说，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童氏准备了一些驱邪符篆、大日骨粉，选在阳光正烈的时候把那小相公付之一炬，本以为这一来就能高枕无忧了，谁知那小相公身体虽毁了，却化作了恶煞。
三五日间就有不少仆妇被它魇住，闹的浑浑噩噩失了神志。
而顾横波也因此病倒了，这才有了童氏找董小宛出面，托请柳如是帮忙的事。
那邪祟虽有些能为，但又怎是地境高人的对手？
简简单单就被柳如是打的神魂俱灭，只是它消亡时，却爆发出了巨量的情绪。
本来柳如是是能够将其隔绝在外的，但那股妇人求子无门的遗憾，却引动了她感同身受的情绪，一时恍惚，这才伤了神魂。
其实伤的也不重，只要略略休养两日就好。
但那股发自肺腑的遗憾情绪，却始终萦绕心头难以抹去，使得她说完之后，又忍不住摇头感叹：“女人这一辈子，果然还是要生个孩子才算完整。”
这种在后世被女权极力批判的愚昧思想，在这个时代却妥妥的属于政治正确，钱三十七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她。
只好又给柳如是倒了一杯茶水，边双手奉上，边在心里暗暗嘀咕，柳姨应该不会是真的想生个孩子吧？
就她眼下这情况怎么生？跟谁生？
总不能是……

第339章 心魔
与此同时。
又在宫里白熬了一夜的赵峥，也正在为生孩子的事情发愁。
那刘甯是一门心思的纠缠，昨儿上午来了一趟、下午又来了一趟，到底是把他给堵住了。
饶是赵峥从观音坐莲苦口婆心的劝到罗汉揽月，这婆娘依旧是油盐不进，认准了要从他这里预定一个优生优育的名额。
少将军夫人唯一肯妥协的，就是答应会尽量隐秘行事。
赵峥不是信不过她的话，只是信不过她的能力。
为了降低风险，事后头一次放弃了使用‘战吼’，果然今天上午就清净了。
但这肯定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不然……
就从快从重的满足她的愿望？
可谁知道这年头有没有类似DNA检验的手段？
总得先打听清楚再说，若是做不到也就罢了，若是能做到，那就绝对不能做！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趁着今天好生歇一歇养精蓄锐才是正经的。
明天二十八武举放榜，自己肯定得忙着迎来送往——再加上成德也要开考了，只怕根本没时间补觉。
要说那‘嘉靖皇帝’也是的，没事那么着急碰壁干嘛，等自己用战吼甄别完了，他爱咋咋地。
躺在床上，赵峥闭上眼睛后，下意识就启动了系统，先看看星钻数量，再看看太太团MOD。
例行公事的看完之后，就可以正式进入梦……
咦？
赵峥的手指悬停在半透明的关闭按钮上，目光也定格在柳如是的好感度上，这怎么莫名其妙又降了6点，变成62了？
自己难道无意间做了什么让她讨厌的事情？
赵峥这里正反思呢，忽见那数字一跳，直接变成了83。
什么鬼？
赵峥一时还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果然不是83，而是65。
再然后，就在他的注视下，那好感度抽疯似的上蹿下跳，最高一度突破了90，最低则降到了40多。
这应该意味着柳如是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而且是和他赵某人高度相关的剧烈波动。
可他最近也没做什么能和柳如是扯上干系的事情啊？
EMMM……
难道是柳如是正在与自身欲望激烈搏斗？而自己正是她幻想的对象？
想到这种可能，赵峥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只是好感度变化的这么快，让他想要测试一下‘强化&#183;帽子戏法’的想法有些难以实现。
算了，还是先睡觉吧。
…………
原本柳如是好好休息一下，是能够压制住那荒唐魔念的，但先是钱三十七哭诉自己要被嫁给世子，紧接着顾横波又找上门来，抱着她嚎啕大哭了一场。
直搅闹的她心底愈发难以宁静。
当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一大一小，柳如是捂着头就觉得眉心突突乱跳。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一忽儿闪过钱府子孙满堂，自己为求清净避居丰芑园的往事；一忽儿又浮现起那‘小相公’声嘶力竭呼唤母亲的场景；一忽儿又追忆起与钱谦益举案齐眉的影日。
但不管是想到了什么，总会是不时插入那日掌上舞所引发的糜乱，就好像有种神秘力量，硬是要赵峥的形象深深楔入她的脑中一样，直将她所思所想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到后来，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干呕起来。
柳如是明白，这是神魂受伤加重的迹象，自己不应该再胡思乱想，而是应该尽快休息，或者……
去找个人开导开导、倾诉倾诉。于是半个时辰后。
一脸憔悴的柳如是，再次来到了吴家家庙。
柳如是揉着眉心，苦恼道：“若不是确定他才刚刚突破通玄境，我只怕都要怀疑是被种下了什么恶咒——我越是需要清心静气，那天的记忆就越是会涌出来，就好像是刻意要趁虚而入一样！”
陈圆圆点起三根凝神香，心平气和的问：“那你以前会想起他吗？”
“会是会，但不是想起那天的事情……”
柳如是纠结的陈述道：“也不是说没有想起过那天的事情，但是至少不会刻意想起那些细节，主要是想起自己和个年轻人做了放纵的事情，就莫名的有些羞耻。”
那件事她对陈圆圆没有一丝隐瞒，或者说柳如是并不将自己与赵峥做过的事情，当成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恶性，毕竟她认为自己早就已经是自由身了。
抿了口茶水，柳如是又继续道：“而且昨天听说他来找我，我头一个念头就是排斥，排斥再做出那样的荒唐事情，但现在……”
说着，她再次捂住额头痛苦道：“现在我只想跟他生个孩子。”
陈圆圆听到这话，也不禁露出莞尔之色，正待说些什么，忽听外面一阵人嘶马鸣。
她微微蹙眉，起身到门前张望，果不其然又是吴应熊。
柳如是也揉着眉心凑到门前，见是吴应熊从车上下来，不由狐疑道：“不是说平西将军已经知道了，还责打过他吗？怎么又……”
说着，忽然神情恍惚的停住了言语。
“你快坐下歇歇。”
陈圆圆忙扶着她坐回原处，又无奈叹气道：“对于这种没脸没皮的人来说，惩戒的不够狠，那就等同是在纵容——前阵子少夫人在时还好些，近来因她回了娘家，这畜牲便又故态复萌了。”
“要不要我、我再出手……”
“你这样子就别乱来了，我拿你的名头吓走他便是。”
陈圆圆说着，自顾自推门到了院里。
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很快门外传来吴应熊色厉内荏的声音：“原来姨娘有客，那我就不打搅了，我是奉老爷的吩咐去刘家，这不是明天武春闱就要放榜了吗，老爷想叫刘烨去家里吃饭，顺便交代几句。”
陈圆圆也扬声道：“既然是去刘家，那可别忘了把少夫人接回来。”
“哈、哈哈，再说吧、再说吧。”
吴应熊打着哈哈敷衍两句，很快外面又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陈圆圆重新回到屋内，摇头叹道：“但凡他要是能有一点长处，哪怕只是胆子大些，我只怕也早就屈从了。”
说着，又对柳如是道：“你那虞山先生再怎么样，总也比这等人要强吧？”
“哼~”
柳如是趴在桌上，随口道：“我若摊上这么个东西，怕是真要去给那赵峥生儿子了。”
说着，她心烦意乱的甩手道：“说正经的，莫要恶心人！”
陈圆圆这才坐到了柳如是对面，边重新续好茶水，边道：“我不懂什么儒修，不过这应该算是心魔吧？”
“心魔？”
柳如是苦笑道：“我的心魔怎么会是这种、这种……算了，就当它是心魔吧，你说我该如何才能除了这心魔？”
“这我如何知道？”
陈圆圆认真摇头：“我只不过是个寄居在家庙的弃妇，又不是什么高僧大德。”
顿了顿，忽又笑道：“再说了，我若是你的话，说不定早就心甘情愿的堕入魔道了。”

第340章 狗咬吕洞宾
刘府。
一个穿着绣花对襟小袄的中年仆妇，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里，见刘关氏依旧坐在床上怔怔出神，便走到仙鹤灯架旁，将鹤顶的铜壳卸下。
失了遮挡，长明灯的光芒从鹤顶绽放出来，立刻惊动了凝神沉思的刘关氏，她顺手理了理袄裙，问：“什么时辰了？”
那仆妇回道：“太太，该用晚饭了。”
“喔。”
刘关氏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然后又没下文了。
这两天她一直试图劝说小姑子改变心意，结果始终也没能如愿，到今天中午，吴应熊突然来访，并顺势带走了不情不愿的刘甯，更是让她单方面从小姑子身上打开突破口的想法彻底告吹。
可一想到要与赵峥单独打交道，刘关氏心下就说不出的排斥——尤其在得知董氏也已经与赵峥有过苟且之后，这份排斥就愈发强烈了。
说来都要怪那姓董的贱人！
她事前瞒着不报，害的小姑子白饶进去不说，如今又仗着手里有要命的把柄，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代自己出面与那赵峥协商。
若不是担心董氏留了后手——譬如说最近总来串门的董扬古，刘关氏真恨不能将她大卸八块，方消心头之恨。
“太太？”
又等了一会，那仆妇见刘关氏依旧没有动作，只好又提醒道：“大少爷已经在中庭候着了。”
“让他先……”
刘关氏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起身道：“走吧，去中庭。”
无论如何，总要去找那赵峥商量个章程出来，而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是不希望引起刘烨的额外关注。
下定了决心，等吃完饭后刘关氏特意回屋了换上一身宽大臃肿的襦裙，这才打着去会李桂英的名头去了赵家。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做用处不大，因为赵峥之所以会对她感兴趣，多半是因为她的身份而不是相貌——否则她教给小姑子的‘紧箍咒’，也不会那般立竿见影了。
但这样做，多少总能让她心里踏实些。
然而到了赵家之后，刘关氏立刻就后悔了。
按照李桂英的说辞，赵峥是前脚刚刚离开的，若是她没有特意回去换衣服，约莫正好能将其堵在门口。
赵峥自然是又去相府修炼了。
没办法，上午他去了通文馆那边伺候产妇，下午回到家中，见柳如是的好感度大致稳定在了85左右，又急急忙忙换上‘强化&#183;帽子戏法’，唤出小李广花荣测试了一番。
护法星魂的成长速度还是很快的，小李广花荣现如今单论近战能力，已经介乎于百户和千户之间，射术更是能稳压刘烨一头。
而在装备上‘强化&#183;帽子戏法’之后，面对花荣拼尽全力射出的一箭，连赵峥自己都没把握能够幸免。
也正是因为这一箭，赵峥发现花荣的兵刃是会随着实力增长而变化的，也就是说等日后他和护法星魂双双进阶地境，就会平白多出两件宝器。
这让赵峥愈发感受到了护法星魂的重要性，只怕日后等水浒幻境正式开放给锦衣卫后，有星魂的和没星魂的就是两个层次了——当然了，别人的星魂没有系统加成，未必能做到他这个程度。
除此之外，赵峥下午还有另一桩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在换上‘强化&#183;帽子戏法’的同时，还意外激活了一个特殊羁绊。
生猴子【特殊羁绊】：刘甯、柳如是。
注释写的是：XX，我要给你生猴子！大幅提升场外关注度；大幅提升丑闻概率，大幅提升‘人命’官司概率。
原来太太团MOD也能提供复数属性。
而且赵峥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负面属性比正面属性多的情况。
这东西显然就是个大坑，惹出‘人命’还成，但惹出‘人命’官司，显然意味着奸情会被曝光出来，那可是真要闹出人命的！
幸亏‘帽子戏法’的羁绊由三人组成的，赵峥把董白放在中间，隔开了刘甯和柳如是之后，这个特殊羁绊立刻消失，否则他怕是只能考虑放弃‘帽子戏法’了。
这些暂且不提。
却说赵峥到了相府，不出意外的又换了一名内吏带路——也不知是不是内吏们之间有什么潜规则，每次给他带路都不是同一个人。七拐八绕的到了相府宝库，在进入光幕之前，赵峥就发现那内吏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是对里面的癞头和尚颇为忌惮。
等进到光幕里，赵峥仔细检查了一番，胖萝卜一般的癞头和尚果然有被移动过的迹象，且地上的青石板还重新整理清洗过，甚至有的地方被整个刮去了一层，然后又重新打磨光滑。
估摸着是有人撞了南墙，而且还受了伤流了血。
这倒并不奇怪，毕竟当初青霞隔着蛛丝都受到了癞头和尚的影响，估摸着天阶以下直接碰触它，下场都不会怎么好——若是算上被隐藏起来大道篆文，连天阶也要被通杀。
希望相府的人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没有严重到闹出人命，否则赵峥估摸着即便自己提前做出了示警，也难免要被某些人迁怒上。
有鉴于此。
他这次开始入定修炼后，并没有急着开始在系统里进行同步训练，而是时刻警惕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好在最麻烦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至少到赵峥‘功成身退’，骑着定春离开相府的时候，一切还都风平浪静。
然而就在他拐过街口，心下为之一松的时候，异变突起，赵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盘膝而坐的状态，然后身后还多了个举着兵刃，试图对他发动攻击的女子。
旋即他一个激灵，又迅速清醒了过来。
好险！
幸亏他在离开相府之后，并没有关闭系统，而是一直让分魂寄身其中，这才能及时从幻觉当中挣脱。
难道那癞头和尚真的闹出了人命？
还是说自己高估了那些纨绔子弟迁怒别人的阈值？
好像有些不对。
赵峥骑在狗上，边提防着接下来的袭击，边琢磨方才一闪而过的幻境。
很快他就发觉了问题所在——那个举着兵刃试图袭击他的女子，竟然是柳如是！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和柳如是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到相府里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相府的人完全没必要拟化出一个柳如是来，对自己进行精神攻击。
难道是水太凉？！
是了，自己现在怎么说也是打通了内循环的通玄境武者，一般人哪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让自己产生幻觉？若是水太凉亲自出手，这事就说的通了！
可水太凉这么久都一直在隐忍，怎么突然就出手了？
赵峥忽然想到了那个‘生猴子’的羁绊，该不会是柳如是也突然想要……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怀上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赵峥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生怕下一刻水太凉就要切换成物理攻击，直接把自己拍成肉酱。
若是隐藏在暗处的钱谦益知道赵峥的想法，肯定会大骂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钱谦益方才哪里是要攻击赵峥，明明是想仿照西游记里的典故，让幻化出来的柳如是在他头上敲三下，然后倒背着手离开，借此示意他三更半夜走后门。
却不想刚刚将赵峥引入幻境，就忽然被他挣脱了。
这让钱谦益大为吃惊，要知道他可是天阶儒修，虽然在天阶里排名不怎么高，但处心积虑刻意针对一个通玄境武者，按理说应该是十拿九稳才对，怎么可能……
是了！
一定是张相在他身上布置了什么后手！
钱谦益为此庆幸不已，亏得自己那次见了赵峥的神通法相后及时收手，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可不能用幻境提示，自己又该怎么叫这个该死的小贼，去偷情时别再那么招摇呢？
总不能去当面告诫他吧？
那自己堂堂虞山先生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放？！

第341章 再见嘉靖
赵峥一路小心戒备，直到在西华门外与郑经汇合，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同时他也决心明天早上，就去找柳如是问个清楚，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每天都踩着点来？”
郑经嘀咕着将一盏宫灯递给赵峥，又道：“明儿就是放榜的日子了吧？到时候对于该你授什么官的事儿，上面也就该有个定论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赵峥接过宫灯，摆出洒脱不在意的样子道：“反正早晚要升指挥佥事，也不差这三两年的功夫。”
“你小子故意气我不是？”
郑经一瞪眼，旋即又正色道：“事情可不是这么论的，若是以后你分到北司，千户基本上就是个打杂的，唯有到了指挥佥事这个层次，才能有一些自主。”
这一点赵峥倒也早就打听清楚了，北司一般外派差事，通常都是以指挥使或者指挥同知这个层级的为主，毕竟地方上若不是遇到难以处置的大麻烦，也不会主动向北司寻求帮助。
所以北司派去支援的必是中高层的精锐。
到时候指挥佥事作为辅佐，还能有一定的自由度，千户们基本上就只能唯唯诺诺人云亦云了。
赵峥两手一摊道：“若只能做千户，我就争取落在直隶按察司呗。”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郑经直龇牙，没好气骂道：“还‘只能做千户’，老子都做了两年百户才晋升千户，那些普通的武举更是要从小旗起步！”
说着，重重在赵峥肩头一拍，赵峥倒还守得住，身下定春却发出嗷呜嗷呜的抗议声。
老黑见了，忙带着主人错开两步，再不给郑经下手的机会。
“特娘的，这吃里扒外的色狗！”
郑经笑骂一声，又对赵峥道：“就算是做了指挥佥事，也还是直隶按察司最能锻炼人，适合你去办的差事更多，头上也没那么多婆婆管着。”
赵峥笑笑没说话。
打从郑经一开口，他就猜到这厮是要给按察司拉人，不过现阶段直隶按察司确实更适合他。
按察司要处理的案子更杂一些，指挥佥事单独办案的机会也更多，哪怕是千户也有大把的用武之地。
不过现在是北司在给他请功，对于日后的去留问题，他暂时可不便置评。
来到西苑，这里巡逻的女军明显比先前多了不少，尤其是出入要道，都临时加派了岗哨。
这是郑经特意向上面申请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避免嘉靖皇帝第一时间就又把自己给撞散了。
同值夜的女军千户打好招呼，两人便又默契的来到宝剑峰下吃喝起来。
期间赵峥问起鉴定血缘的事情，郑经吮着油渍麻花的手指头，含糊道：“那些借着直系血脉施咒的法子，不就能判断出来吗？”
“我是说不用死人的那种。”
赵峥倒不担心这个，且不说大多数借助血脉施咒的办法，对有龙虎气保护的武者都不起作用，就算是能起作用，他估摸着吴应熊也没胆子拿命去试。
“不死人的？”
郑经又抓起一根大棒骨，边吸着骨髓油，边皱眉道：“这我倒是没注意过，那些邪教徒不是想长生就是想害人，不死人的法子拿来有什么用？”
赵峥见他不开窍，只好继续往深了说：“也未必就是邪教徒的法子——再说有这种法子，不就能替代一点都不靠谱的滴血认亲了？”
“滴血认亲？”
郑经瞪圆了仅剩的右眼，左眼的眼罩似乎也往外突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怕破封而出一样。
总觉得他这只‘眼睛’并不只是爆开了那么简单。不过既然郑森没说过，赵峥自然也不会贸然探究，只是翻了个白眼道：“我有个朋友要用到，怎么，不行吗？”
“我就说嘛！”
郑经倒是立刻就相信了，一拍大腿道：“你小子这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给别人戴绿帽子的料，怎么可能要去滴血认亲！”
这独眼的看人真准。
郑经拍完大腿才想起自己满手油，慌里慌张的站起身来，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擦一下衣襟下摆，可这深宫内苑又是大晚上的，上哪找清洁工具去？
赵峥摸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郑经看了看却没接，反倒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重新抓起一根大棒骨，边啃着上面的筋肉，边含糊道：“算了，反正特娘的也不用老子洗——那个什么能代替滴血认亲的法子，我倒是就没听说过，这样吧，回头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那就有劳了。”
赵峥顺势擦去手上的油渍，又叮咛道：“这事儿你可别闹的满城风雨，要不然不是我的事，也有人要往我头上扣帽子了。”
“这有啥？”
郑经撇撇嘴，不以为意道：“家里女人多了，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情，大不了挖个坑一起埋掉就是，只要别是明媒正娶的老婆偷人就好。”
这怎么听着像是经验之谈？
赵峥正犹豫要不要探究一下，郑老大不为人知的情感生活，忽就听到一首似近若远的道诗：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
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两人霍然起身，郑经顺手把油渍全抹到了飞鱼服上，带着赵峥急往声音传来处飞掠而去。
两人速度都不慢，很快便在一处亭台当中，发现了嘉靖皇帝大袖翩翩的身影。
这次他穿的不是道袍，而是燕弁冠服，这也是嘉靖朝大礼议改制之后的皇帝常服。
眼见他端坐在石墩上并无异动，郑经和赵峥交换了一下眼神，隔着三丈多远便拱手道：“臣锦衣卫指挥佥事郑经，拜见陛下。”
“咳~“
赵峥重重的干咳了一声，趁机发动了战吼技能，然后也拱手道：“武举赵峥拜见陛下。”
眼前的嘉靖长的一点都不像陈宝国，单论脸型倒更像是留着长髯的张国立。
听两人言称‘拜见’，实则却只是拱手一揖，嘉靖皇帝微微摇头道：“文官们说跋扈无过陆文孚，如今看来，倒是不及尔等这些后辈多矣。”
郑经虽然生的粗豪，却并不是粗鄙不文的，知道嘉靖说的是自己的奶兄弟，历代锦衣卫指挥使当中地位最高的陆柄。
当下摇头道：“我大明能同时兼任三孤三公者，唯有陆都督一人，如今锦衣卫虽然高手云集，却远不如陆都督在时那般煊赫。”
说着，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向赵峥，赵峥却是冲他微微摇头。
按照两人先前的暗号，这意味着眼前的嘉靖皇帝并非真人，至少不是肉身在此。
“呵呵~”
嘉靖皇帝闻言摇头失笑：“是了，如今这般，也只是因为皇帝失了权柄，倒未必是尔等有什么长进。”
说着，抬手往对面指了指：“你们若不是来拿人的，不妨坐下与朕聊聊，咱们互相解惑，如何？”

第342章 江山社稷拱手奉上
对于嘉靖皇帝提出的邀请，赵峥和郑经当然不会拒绝。
他们领的差事本来就是甄别嘉靖皇帝的状况，其实先前撞墙的事，也算是个很重要的情报，这证明了眼前这位‘嘉靖皇帝’很有可能无法离开西苑。
但间接观察得到的情报，又怎能比得上面对面交流来的全面？
当下二人便走到了凉亭里，在嘉靖的示意下坐到了对面的石墩上。
依旧是郑经率先开口：“不知陛下从何而来？”
“自是从梦中而来。”
嘉靖皇帝倒也不瞒着，眼见郑经蹙眉想要追问，他摆摆手道：“正所谓庄生晓梦迷蝴蝶，何者是真何者是梦，既无从论证，也不用太过计较。”
郑经和赵峥交换了一下眼色，嘉靖皇帝虽然像是在敷衍，但他们眼下也确实没办法，能验证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于是两人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准备改问其它的。
但嘉靖皇帝却抢先问道：“张居正所修是何道法？”
看来他之前也曾打探出一些消息，至少已经知道在这个拥有非人力量的大明朝，谁是实力最强、命最长的那个。
郑经被问的有些措手不及。
于是赵峥接过话头，正色道：“陛下修行多年，当知‘道法不可轻传’的道理，况乎是张相的本命功法，若要问及此事——却不知陛下有什么能与我等交易之物？”
其实从公开信息来看，张居正修炼的儒道和别人并无不同，只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罢了。
不过嘉靖肯定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就不会专门询问张居正修炼的是什么道法了。
嘉靖闻言低头沉思起来，
赵峥本以为他会迟疑许久，甚至始终找不到答案，毕竟他是入梦而来，连身体都随时都有可能化作一缕青烟，又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打动拥有非人之力的异明？
不想嘉靖很快抬起头来，语气坚定的道：“朕若修行有成，或可贯通两界，将朕的江山社稷拱手奉上。”
啧~
这嘉靖皇帝还真肯下本！
而且这也恰恰搔中了大头巾们的痒处，他们可是正打算去别的世界瞧瞧呢——甭管嘉靖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想要借此为饵，估摸着最终大头巾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去。
能这么快想到这一点，眼前的嘉靖皇帝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聪明人！
郑经却显然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因此迟疑道：“修行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要是你修炼不了，或者你修炼有成之后反悔了呢？”
“朕不怕难，只怕看不到前路！”
嘉靖皇帝先是掷地有声，旋即两手一摊道：“即便最后事有不协，对于尔等应该也算不得损失吧？朕若是修炼不成，便什么也不会改变，若是修炼有成后反悔，也只会断绝两界的往来，对尔等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这……”
郑经顿时语塞，细一想这话确实有理，虽然失败的几率很高，但若是一旦成功就有无数倍的收益，而且即便失败也不会带来多少的负面影响。
更何况张居正修炼的并不是什么特殊功法，这下的本钱也算不得很大——至少表面上如此，至于张居正背地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所以这买卖，怎么想也值得赌上一把！
他正犹豫要不要答应下来，赵峥就抢着道：“兹事体大，只怕不是我等能做主的，尤其陛下想要的是张相的功法，只怕整个朝廷能做这个主的也只有张相一人——这样如何，我们设法将张相请来，陛下与张相当面协商此事，如何？”
“对对对，此事必须请张相定夺！”
郑经立刻明白了赵峥的意思，这么做一来能够最大程度上甩锅，二来嘉靖皇帝似乎对天阶高手有所畏惧，若是张居正能借此拿捏住他，自然不用再担心他暗中耍什么花招。而嘉靖听罢果然面露迟疑之色，屈指在石桌上敲了几下，忽然道：“若是换成其它功法，又当如何？”
“这……”
郑经看向赵峥，他自知在应变之能上差了赵峥一筹，所以这个时候还是由赵峥对答最为稳妥。
赵峥微微一笑，与嘉靖四目相对，直白的反问道：“若是换成次一等或者差上许多的功法，陛下真能甘心？果然无悔？”
面对赵峥的‘心灵拷问’，嘉靖的表情来回变了又变，身为握有实权的九五之尊，他早就习惯了‘最好的’，何况这可是关乎未来的大事，若是因为练了次一等的功法，最终导致无法直指大道……
可他每次来到这梦中，都会感受无形中的压力，甚至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当中，有不少人能对自己构成威胁，虽然没办法仔细分辨，但身为最强的张居正肯定名列其中！
犹豫半晌，他又试探着问：“能不能让他将功法写下来，或者让别人转述？”
赵峥只是缓缓摇头：“道法不可轻传。”
嘉靖皇帝立刻又沉默下来，修道成仙是他一辈子的执着，若要他就此放弃那是绝无可能的，但冥冥中那股危险感，又让他迟迟难以决断。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先说说别的吧。”
说着，他抬手指向了夜空中，只模糊露出些许峥嵘的宝剑峰：“比如那个巨大的石头柱子是怎么回事？”
“你说哪个啊。“
郑经方才一直没插话，这时听嘉靖皇帝问起宝剑峰，便随口道：“说来还与陛下你有些关系……”
“是啊。”
赵峥自然而然的截住了他的话头，正色道：“此一世的陛下为求长生，早年间曾与僧道在西苑激斗，那柄宝剑峰正是当年遗留之物。”
“这个世界的朕？”
嘉靖顿时来了兴致：“那朕当年是胜是败？”
赵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宝剑峰的方向。
“是了。”
嘉靖皇帝立刻恍然道：“若是朕胜了，这宫中也不会是如此模样，尔等更不可能在此与朕平等交谈。”
此后双方又聊了许多，有问有答，比如嘉靖皇帝是怎么来到这方世界的，比如这方世界的百姓生计如何……
约莫聊了有一个时辰，嘉靖皇帝才忽然停住话头道：“时辰不早了，朕要回去了——关于功法的问题，朕下次来时或许会带来答案。”
话音方落，他便散作一团明黄的暖雾，迅速消散在夜空当中。
赵峥给郑经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凉亭，离开西苑，直到来到西华门附近，这才停住了脚步。
郑经道：“你方才拦下我，是怕他知道皇帝不能修行？”
“不止。”
赵峥摇头道：“若让他知道那些僧道曾经大规模渡劫，甚至还能留下种种神奇的遗蜕，自然知道他那边想要修行，差的不是功法，而是百多年前的天地异变、灵气复苏。”

第343章 补更15
因为事关另一个大明朝，两人自然不敢怠慢，简单和西苑的镇守千户们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连夜出宫去了北司官衙。
先前和嘉靖才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事后接受北司官员的盘问却足足用了半个晚上。
等赵峥从北司出来时，已经是天光透亮了。
他这还算好的，毕竟不是在职官员，又赶上今天要放榜，否则的话只怕要和郑经一起去参加北司的晨会，到时候不知又要重复多少车轱辘话。
说实话，赵峥眼下对另外一个大明兴趣不大，至少在大头巾们搞清楚如何穿梭两界之前兴趣不大，与其参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还不如踏踏实实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譬如说柳如是和钱谦益那边。
昨天一路平安的经历，让赵峥多少又有了些底气，要么水太凉是见一击不中，担心再出手会留下痕迹；要么老东西就是没想下杀手，只准备用精神攻击给他一个教训。
反正不管是哪一条，他暂时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柳如是身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好感度忽高忽低上下乱窜，还莫名其妙引来了钱谦益。
于是他就近找家小店，简简单单就着大饼灌了半锅驴杂汤，又在杂货铺里买了条两寸来长的爽口藤，边嚼边往柳宅赶。
这东西和后世的口香糖差不多，不过在清新口气的同时，散开的半软纤维也有清洁口腔的功能，所以要比口香糖的效果更好。
但一来价格不菲，二来嚼的太频繁会伤到牙齿，所以通常只能在不方便用牙粉的时候拿来应应急。
离着柳如是的宅子还有百十米远，赵峥这才把嚼烂了的爽口滕吐出来，这东西落地遇冷，立刻收缩纠缠成了松果似的一团。
这也是它强过口香糖的地方，在口腔里是半软的状态，一旦落地就会立刻收缩成实心的。
据说京城还有人专门收集嚼过的爽口滕，拿来制作成毽子、垂丸等物发卖。
却说赵峥眼见到了院门外，不想斜下里先有几辆大车缓缓停在了柳如是家门前，一面有健硕仆人上前拍门，一面从后面车上下来两个妇人。
打头的妇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岁左右，面容略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高挑的身段套在一条深蓝色的襦裙里，瞧着温婉淡雅端庄大方；
后面那妇人年纪要大上不少，双颊虽还平整，眼角却布满了鱼尾纹，且下了车便忍不住掩嘴咳嗽，一脸的悲戚病容，似是刚刚痛失至亲。
这两个妇人正是董小宛和顾横波。
顾横波是听说柳如是因那‘小相公’受了伤，所以才特意叫上董小宛一起来探视的，却不期与赵峥撞了个正着。
赵峥不清楚两人是什么身份，但他与柳如是的关系肯定是见不得光的，故此便兜转狗头，暂时去了街口的茶摊上等待。
但他本人便足够惹眼，况乎坐下还是条纯白大狗。
董小宛早已经窥见，见他调头往别处，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纳罕。
等同顾横波一起进到里面，便忍不住悄声道：“方才那骑在白狗上的少年你可曾瞧见？”
顾横波咳了一声，答非所问的道：“我家哥儿若是不曾夭折，如今也该有这般年纪了。”
董小宛对此只能无奈叹气，她亦是膝下无子，但却并不像顾横波这般对此柔肠百结，反而看的很开，无论是冒辟疆原配夫人留下的子女，还是庶出的几个，全都尽心竭力关照，也因此获得了继子继女们的敬重。
顿了顿，董小宛才又道：“我是说，那好像是最近名动京城的赵峥——今儿应该就是张榜的日子吧？他一大早不在家等着，也不去兵部门前等着放榜，却跑到这附近来做什么？”
顾横波自然也听说过赵峥的名头，却只是兴致缺缺的摇头道：“这有什么，或许他就住在附近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董小宛瞪圆了美目道：“你忘了，张相赐下东城大宅的事儿，当初可是闹的沸沸扬扬呢！”
其实她有句话没说，那就是赵峥方才看起来，好像也是要来这柳宅的。
虽然她并不觉得柳如是会与那年轻人有什么，但柳如是如今独居在此，与这等俊俏少年牵扯上总是有些不妥。
要不要悄悄提醒柳姐姐一声？
正犹豫间，忽见对面一人提着裙摆急奔过来，精致到找不出一丝瑕疵的妆容，配上水蓝色的长裙和雪白披帛，直如嫦娥奔月飘飘欲仙。
“这不是淑英吗？”
董小宛奇道：“你这是……”
“董姨？顾姨？”
来人正是钱三十七，看到董小宛和顾横波，她才想起方才下人禀报时，也曾提及两人到访的事。
她急忙施了一礼，又焦急道：“侄女这里有件要紧事要办，等回头再给姨母们赔不是！”
说着，又提起裙角往大门外奔去。
董小宛看着她心急火燎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什么，扬声道：“我好像看到那人去了街口的茶楼。”
钱淑英脚步一顿，回头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又快步往前。
在一旁暗自伤神的顾横波，眼见董小宛好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嘴角也挂上了笑容，不由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
董小宛微微一笑，主动挽住她的胳膊道：“走吧，别让柳姐姐等久了。”
比起昨天，柳如是的情况略有好转，但仍是一副憔悴模样。
顾横波虽然不舍‘小相公’，但见相交多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柳姐姐，被伤的如此模样，也忍不住连连自责。
不想柳如是今天竟意外与她有共同语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倾诉起了膝下无子的凄楚。
董小宛一开始还以为柳如是打算借共情来宽慰顾横波，谁知两人说着说着就掉起了金豆子，一副愁云黪淡万里凝的架势。
于是她只好站出来转移话题道：“其实只要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就和自己生的也差不了多少——譬如说三十七娘，跟着姐姐是越发的出落了，对了，她也差不多该议亲了吧？”
柳如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无奈摇头：“就是因为亲事，她最近才一直躲在我这里——钱家准备让他嫁给皇太孙。”
“淑英要嫁给皇太孙？！”
董小宛吃了一惊，心说若是这样，那自己方才可就不是成人之美，而是好心办坏事了。
于是急忙又道：“可我方才看她急匆匆出门，好像是去见那常山赵峥了！这、这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听到赵峥的名字，柳如是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走，咱们也去瞧瞧！”

第344章 不如猴子
话一出口，柳如是便觉后悔。
她如今虽受‘心魔’影响颇深，以至于都快要将顾横波寄托在‘小相公’体内的执念，化作自己的执念了——这也是两人突然变得如此契合的真正原因。
但她心底始终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一来觉得自己和个年轻后生老蚌生珠，忒也荒唐可笑；一来又担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会大大刺激到钱谦益。
先前的事情他迫于张相的压力忍了，但这样‘托妻献子’的事情有几个男人能忍得了？！
若到时候那老狗愤然出手，岂不等同于是自己害了赵峥的性命？
再说了，当着顾横波和董小宛的面，自己便见了那赵峥又能如何？
何况还有三十七娘在场，总不能来个母子争父吧？
想到这里，柳如是便欲往回找补。
只是还不等她反悔，董小宛已经起身应和道：“确实应该过去瞧瞧，那赵公子属实年轻俊俏，若换做咱们姐妹年轻时，只怕也要对她魂牵梦萦，何况是没经历过情爱的小姑娘？所以更得防微杜渐才行！”
“这……”
柳如是有些尴尬：“其实倒也没那么严重，这赵公子身上已有婚约，即便没有皇太孙的事情，也注定与淑英无缘。”
不想董小宛听了这话，却益发坚定了信念：“那咱们就更应该去盯着了！你想啊，他若没有非分之想，又怎会找到这里来？正因为已有婚约还怎么做，才更值得警惕！哼~说不定这就是个喜欢玩弄小姑娘的浪荡公子！”
呃~
柳如是语塞，她总不好说赵峥是来找自己的，自己才是玩弄小伙子的浪荡妇人吧？
这时顾横波也在一旁轻咳道：“三十七娘是姐姐一手带大的，确实不能眼睁睁看她误入歧途。”
两人都这么说，这事又是柳如是自己起的头，她一时骑虎难下，最终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应了。
罢了，左右也只是去瞧瞧，大庭广众之下应该不至于闹出什么来。
“咱们去是要去。”
柳如是起身道：“但两人本就是同年同窗，若只是普通的朋友交际，倒也没有硬要阻止的道理。”
“那是自然。”
董小宛笑道：“咱们是去棒打鸳鸯，若没有鸳鸯自然就不用打了。”
当下柳如是便命人取来两个连帽斗篷，与董小宛各自披挂起来，又用丝巾蒙住了下半张脸，然后才对顾横波道：“你尚在病中，就别跟我们去凑这个热闹了，在这里吃着茶安心等我们回来就好。”
顾横波又不急着将功补过，对于棒打鸳鸯自然也没董小宛那么积极，当下顺水推舟的留在了客厅里。
柳、董二人乔装打扮好，因怕消息走漏坏了钱淑英的名声，故此都没带仆妇丫鬟，只悄默声从侧门出了柳宅，往街口的茶馆行去。
等见到拴马桩上的大白狗，董小宛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就怕两人约在了别处，那可就鞭长莫及了。
于是拉着还有些踌躇的柳如是，快步走进了茶馆里，然后先在大厅里四下扫了一圈。
本来她以为既是私会，多半是要在楼上雅间里碰头，还琢磨着该怎么才能确定两人的行踪呢，谁知一眼扫过去，就在角落里看到了正独自饮茶的赵峥。
这是怎么回事？
三十七娘呢？
正迟疑间，已有茶博士快步迎了上来，招呼道：“二位尊客请了，您二位是要楼上雅间伺候，还是喜欢这大堂里敞亮？咱们这儿都是年后的新茶，保准吃一盏唇齿留香！”
董小宛略一犹豫，还是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况，于是便道：“就在这大厅里寻一张清净的桌子就好。”
“好嘞，大堂尊客两位啰~”那茶博士吆喝着，将两人带到一张桌子上，虽然与赵峥几乎是个对角，但一座茶馆又能有多大，观察起来倒也方便的很。
董小宛随便点了一壶茶几碟干果，打发走那茶博士之后，一边偷偷观察赵峥，一边纳闷道：“三十七娘明明是来找他了，怎么如今就只这赵公子独自一人在此？”
柳如是却并不怎么意外，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峥是来找自己的。
她悄声道：“或许是碰了钉子，已经回去了——咱们是从侧门过来的，会彼此错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说着，她悄悄斜了赵峥一眼，又道：“既然三十七娘不在，要不咱们也回去吧。”
“姐姐急什么。”
董小宛彻底放松下来，却并不急着离开，笑嘻嘻的道：“茶都已经点好了，怎么也得润润嗓子再走。”
说着，冲赵峥微微一扬下巴：“这么赏心悦目的俊俏小哥可不常见，拿来佐茶最合适不过了。”
“你啊你~”
柳如是无奈摇头，但见董小宛时不时看向赵峥，莫名总觉得好像是吃了亏，于是也不甘落后的看了过去。
赵峥自然早就察觉到了这边两个女客的窥探，但却压根没往心里去——自从得了万人迷的被动技能，十个妇人里有九个半要看他，对此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只是在茶馆里坐了这一阵子，他却有些举棋不定。
今儿是武春闱张榜的日子，昨儿李桂英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从宫里出来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乱逛。
原本想的是见上柳如是一面，把事情弄清楚就回去，现如今被两个妇人抢在前面，自己这到底是走是留？
正发愁呢。
忽就见一个络腮胡的雄壮汉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进门只一眼就锁定了赵峥，然后目不斜视直奔他这桌而来。
眼见这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赵峥略有些纳闷，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不过想到拴在门外的定春，便又有些释然。
如今他名动京城，定春也跟着成了标志物。
或许是此人发现了定春，特意来想跟自己结交的——类似这样的人最近他也遇到过不少。
然而来人却远比赵峥想的要无礼许多，只见那汉子大马金刀坐到了桌子对面，豹头环眼死死盯着赵峥，一字一句道：“你这厮，真是比猴子还不如！”
嗯？！
只这一句，茶馆里便有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
其中一个自然是赵峥，他心说怎么会这么巧，自己前脚才刷出‘生猴子’的羁绊，就有人跳出来骂自己不如猴子？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若是有，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另一个感到震惊的却是柳如是，别人听不出那刻意变嗓的声音，但她却一下就认出了，那粗野汉子不是别个，正是乔装打扮的钱谦益！
盖因早两年的时候，钱谦益也会用术法神通乔装打扮，混入丰芑园诗会当中，从旁观察与会之人的品性才学。
兴致来时，还会在人前显圣，有成功的时候，自然也有失败的时候，但不管成败，都会成为夫妇两个之间的笑谈佐料。
不想今日又见到钱谦益乔装打扮，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第345章 长者赐，不敢辞
却说赵峥被‘猴子’二字惊到，正欲开口试探这话是什么意思，忽就对面那莽汉气势陡然一变，原本还是粗豪的形象顿时变的渊亭岳池。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汉子体内散发出来，恍似有万钧之力压迫在赵峥身上，让他连活动一下眼球都变得十分艰难。
这股压迫力竟远在青霞之上！
天阶？！
赵峥立刻想到了昨天曾试图袭击自己的钱谦益，难道是自己来找柳如是的举动，让他又起了杀心？！
可他难道就不担心在柳如是家门口杀人，最后会追查到他水太凉头上？！
这时就见钱谦益幻化的莽汉长身而起，手中莫名其妙多了一把铜戒尺，高高举起，对着赵峥的百会穴就拍了下来，直把赵峥惊的亡魂皆冒！
不好！
斜对面的柳如是本就觉得不对劲，看到这一幕顿时花容失色，本能的以为钱谦益要对赵峥痛下杀手，正欲出手阻拦，却忽又觉得不对。
钱谦益的动作十分缓慢不说，甚至连力道都没有几分，怎么看都不像是含怒出手的样子。
她略一迟疑间，那戒尺已经打在了赵峥头顶，结果果然无事发生。
柳如是正在诧异钱谦益到底想做什么，却见他抬起戒尺，接连又在赵峥头顶拍了两下，然后压着嗓子悄声冷笑道：“连猴子都知道避人耳目的道理，你难道连个畜牲都不如？！”
说完，倒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他、他这是……
柳如是只觉天雷滚滚，一身血液先是冰凉刺骨，继而又沸反盈天，如果说那三下戒尺还瞧不出什么的话，钱谦益再次提及猴子，又刻意不符形象的背着手走出门去，就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他怎么敢这么做？！
他怎么能这般厚颜无耻？！
亏他还有脸说别人不知礼数、畜牲不如！
他他他……
正在怒不可遏之际，忽听一旁董小宛道：“方才那人是怎么回事？这赵公子年少成名，不想竟如此涵养深厚，面对这般挑衅也能淡然处之——你看，他竟然还笑了！”
董小宛毕竟是普通人，隔着这么远根本听不清钱谦益说些什么，况且就算听清楚了，她也不会明白这内中的具体含义。
柳如是此时也看到了赵峥脸上笑容，但她更清楚哪来里面隐含的嘲讽、不屑与释然。
呼~
她强忍着内心的复杂情绪，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强笑道：“这大概是‘长者赐、不敢辞’吧。”
董小宛以为她说的是那三下戒尺，狐疑道：“那人看年纪也算不得什么长者吧？难道是赵公子家中的长辈？”
正说着，就见赵峥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角，长身而起径自出门去了。
柳如是见状，也将钱放在桌上，起身道：“走吧，咱们先回去。”
她嗓音里压抑不住的有些颤抖，两只粉拳也在袖子里攥的咔咔作响。
董小宛瞧出了不对，忙道：“怎么了，是不是牵动了伤势？”
“无妨。”
柳如是冲她展颜一笑：“方才已经有人送来了上等好药，只需照方吞服，最多年余就能好透！”说着，伸手轻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年余？”
董小宛却哪知道她是一语双关，当即自责道：“若知道姐姐伤的这般严重，合该我自己过来瞧瞧的——走走走，我扶你回府好生歇息！”
说着，也扶着柳如是出了茶楼。
等回到柳宅，钱三十七果然已经回来了，柳如是强撑着身子把她喊来询问，却听钱三十七狡辩道：“我哪儿也没去，就只是在附近散了散心而已。”
其实她一开始确实是奔着赵峥去的，但在半路上就开始犹疑起来，见了茶楼门前的大白狗更是举步艰难。
方才她纯是凭着一腔冲动，才从柳宅寻了出来，可就算见了赵峥又能说些什么？
赵峥如今金榜题名在即，与张玉茹的亲事也已经定下来了，又怎么会在这时候节外生枝管她的闲事？
再说即便赵峥肯帮忙，又能做什么呢？
皇室虽然暗弱，可毕竟还顶着至尊的名头，赵峥若要抢亲或许还有些希望，但他分明已经与张玉茹定了亲，总不能把自己抢回去做妾吧？
那样莫说满朝文武容不得赵峥，自己也肯定不愿意屈就。
思前想后，她干脆一跺脚又重新回了柳宅。
只是钱淑英万万没料到自己这虚晃一枪，倒让柳如是意外撞见了一桩‘千户奇景’！
…………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在杞人忧天。
赵峥骑在狗背上，虽然已经离开那茶馆好一段路了，但回味着方才那一幕，尤自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水太凉当真是个绝顶妙人，自己还担心他是要打击报复呢，谁成想原来是来自己‘传道解惑’来了！
只怕昨天晚上，那让自己疑神疑鬼担惊受怕的幻术，也是同样的套路，并不是有意袭击自己，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明目张胆的与柳如是私会罢了。
亏自己还以为杀机重重，一路上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偏方才他一上来又是什么‘不如猴子’，害得自己差点以为他能察觉到系统的存在，甚至窥见其中的隐秘呢！
“哈、哈哈哈……”
想到这种种荒诞不经之处，赵峥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直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内中有认出定春来的，当即恍然大悟，只道是新科状元人逢喜事精神爽，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回到家中，不免被母亲揪着好一通训斥，又命他把身上灰褐色的飞鱼服脱了，换上一身喜庆劲装，只等着兵部张榜。
期间马应祥、姚仪等人相继登门，差不多凑了二十来人，热热闹闹的在前厅摆开酒宴——刘家那边儿也摆了席面，只是远不如赵峥这里热闹。
将近巳正【上午十点】，欢声笑语中一骑飞奔而至，人还没从驴上下来，报喜的吼声就已经传至前厅：“喜报、喜报！恭喜贵府老爷高中壬子科春闱头名武状元！”
早已经准备多时的高舆和傅醇一左一右，点燃了两挂万响的鞭炮，在这噼噼啪啪的爆响声中，大明朝开国近三百年来，最没有悬念的状元终于花落赵家。

第34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东园垂柳径，西堰落花津。
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
虽然武举春闱过后，并没有文进士那等谢师、殿试等繁琐手续，但不断登门的贺客，还是让赵府上上下下连着几日忙的不可开交。
直到三月初一，府里这才终于得了清静。
但赵峥本人可没闲着，而是一早就赶到了午门外，与另外六十四名新科进士，准备开始跨马游街的夸官活动。
这回真的是马，而且一水的高头大马，都是养在太仆寺的良种，平日里难得一见，也就是遇到这样的时候，才会暂时出借一用。
按照跨马游街的规矩，在午门外集合的只有前一甲前三，其余六十二人则分从东华门、西华门出发，在千步廊上与一甲三人汇合，然后再共同绕城夸官。
赵峥赶到的时候，第三名的探花郎还没到，但刘烨这个榜眼早已经恭候多时。
说来这还是癞头和尚事件之后，两人头一次见面。
“赵兄。”
刘麻子满面羞惭长施一礼，看着对面的赵峥满口嗫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赵峥见状，主动上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爽朗道：“什么都别说，都过去了。”
倒不是他真有这么大度，主要是连着睡了董氏和刘甯，自觉也有些亏心，便不好再同刘烨多做计较。
刘烨闻言心中暖洋洋的，眼眶顿时也红了，激动的反手扯住赵峥的胳膊，他本想赌咒发誓，但想到上次也曾赌咒发誓，结果却……
于是最终郑重改口道：“我日后再不与舅舅为伍！”
赵峥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聊以安慰，这时有南衙的官员过来，为赵峥讲解跨马游街的诸项事宜，刘烨便顺势站到了一旁，一副为其马首是瞻的样子。
不多时，探花郎也到了——探花出自陕西军户，与赵峥还算熟悉，和刘烨却只是泛泛之交。
至于岳升龙，他只勉强挤进了八强，排在了第七位。
却说三人各自寒暄一阵，便被引到午门门洞里更换行头，旁的都大同小异，都是一身锦缎插花披红，胸口缀一铜牌，上书‘恩荣宴’三字。
唯有状元胸前的花是银叶翠枝，用来与其它进士做出区别。
另外赵峥的马也是通体纯白，其余进士则皆乘黄骠马。
辰时末，赵峥三人就已经准备好了，但却并没有获准出发，而是又在午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从东华门、西华门绕过来的其余进士，全都在千步廊街口勒马恭候，这边才鼓乐齐鸣，簇拥着三人压轴出场。
数百仪仗裹挟着六十五名进士，浩浩荡荡的来到长安街上，街两边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百姓。
都是武进士，骑术自然不差，也无需旁人牵扯引导，众人只凭双腿便控住坐骑，时而与身边同年谈笑风生，时而对着两下里胡乱拱手作揖，引的围观群众呼喊喝彩。
赵峥获得的关注度自然是最多的，这长街上差不多有一多半人都在争相围观，他这位大明开国三百年来最俊朗的状元郎。
不过赵峥却只是矜持的扯着缰绳，并未对周遭的欢呼雀跃进行回应。
直到来至一处街口，他才忽然左顾右盼起来。
虽只是寻常动作，却是顾盼生姿，四下里无论是未婚的女子、还是已婚的妇人，全都纵声尖叫着，将手里的迎春花抛投过来。
“赵峥！”这时斜下里忽然传出一声熟悉的娇叱，紧接着一杆长枪从围观队伍里探出，就在众人以为出了刺客的时候，张玉茹撑着枪杆飞腾起身，倒栽葱的跃过赵峥头顶，将一枝并蒂花稳稳插在了他发髻正中。
赵峥伸手扶了扶，确保这花不会掉下来，然后才冲左右拱手笑道：“诸位见笑了，这是赵某未过门的妻子！”
听到这话，四下里也不知多少未婚女子为之心碎。
秦可卿带着瑞珠、宝珠混迹其中，看到这一幕也是黯然神伤。
秦可卿原本还想和未来主母别别苗头，可看到这一幕却顿时熄了心思，且不说张玉茹身段相貌不差，单只是这兔起鹘落的身手，就足以镇压她一切妄念了。
若不然，还是别去赵公子府上了，做个外室其实也挺好的。
这时张玉茹红着脸钻进对面人群当中，与两个年纪略小的少女笑闹着上了临街二楼。
也不知哪位是自家小姑。
秦可卿这么想着，追随三女的脚步抬头看向楼上，当看到倚着栏杆的那位绿裙女子时，却禁不住有些失神。
她素来以容貌自傲，在陈汉从未遇过敌手，谁知今日却遇到了丝毫不落下风之人。
再看看对方那与清纯相貌迥异的火爆身段，秦可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一筹。
世间怎会有这等奇女子？！
这时就见张玉茹拾阶而上，来到那绿裙女子身边，与她手挽手站在一处，恰似赵峥头顶那枝并蒂花一般。
是了，这必是那传闻中的女妖精！
秦可卿不由有些沮丧，人类又岂能与专会变化的妖精匹敌？
果然自己还是做个外室最好！
“做外室？”
二楼室内，本该和李桂英一起凭栏去看儿子跨马游街的刘关氏，却正有些诧异的看向对面蓝发绿瞳的化形大妖。
“没错。”
青瞳笑着将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我那‘妹妹’给的回信——他自觉身份不比别个，生怕会牵累了刘公子的名声，但又被刘公子的诚心实意所‘打’动，所以自愿做刘公子的外室。”
这‘打’字明显是个动词。
但刘关氏却没能留意到这一点，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着青瞳千恩万谢。
她虽然为了鼓励儿子，许诺要将那千人尝的狐狸精娶进门，但到底还是心存芥蒂，如今对方自愿成为外室，倒了了她一桩心结。
剩下的就只有……
刘关氏看向另一侧，刘甯趴在窗前正探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游街的进士，别人都以为她是在看侄儿刘烨，唯有刘关氏知道，自家小姑子正一眨不眨盯着赵峥打量。
虽然吴应熊突然横插一杠子，破坏了刘甯的计划，但小姑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还是得尽快想个法子稳住她才行！
而刘甯对大嫂的审视目光全不在意，看着从楼下骑马走过的赵峥，她下意识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脸上尽是坚决之色。
而就在斜对面不远处，柳如是也正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老狗既然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还楞充什么菩提老祖，那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且等赵峥忙完了这几日，便邀他……
更前方，高夫人正扶着车厢站在车辕上远眺，身前高舆和傅醇边往前挤，边趾高气昂的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那状元郎是我叔叔、是我叔叔！”

第347章 补更【25】
上午游完街之后，就轮到会武宴了。
虽然名字直白了些，但规格是仿照着琼林宴来的，该有的都有，就是少了许多繁文缛节的仪式。
主持宴会的，依旧是主考官孙传庭。
说实话，这届武举绝对是超规格了，以前最多也就是兵部侍郎出面主持，这次却派出了吏部天官，要知道本届文科春闱，也只是礼部侍郎黄宗羲出面主持。
足见上面对这次武举，或者说是对赵峥和刘烨二人的重视。
孙传庭简短的说完开场白，又接受了所有人的敬酒后，就自顾自退场了，剩下的就都是武人，酒肉敞开了管够，也没那么些规矩要守。
开头两刻钟大多数人还端着些架子，两刻钟后不少人喝嗨了，就开始提着酒坛子四处串联。
赵峥身为状元，自然是被敬酒最频繁的那个，但真要论起来，他喝的其实还不到刘烨的一半。
麻子今儿解了心结，明显是想痛痛快快醉上一场，非但来者不拒，没人敬酒他自己还直往下灌。
等到下午酒酣宴散时，刘烨早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两个旗官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嚷嚷着‘宁死不退’，肩膀一晃甩出老远——也亏得都是引气入体的武者，不然这一下子就得摔出个好歹来。
其实大厅里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面对两个积年旗官的包夹，大多数发酒疯的武进士也只能熟手就擒，唯独刘烨一身实力远超同侪，两个旗官试了几次拿他不住，唤来同伴帮忙后仍是不断吃瘪。
眼见四五个旗官围着刘烨，如同老鼠拉龟无处下嘴，赵峥闪身来到刘烨背后，打横将这厮夹在腋下，嘴里喝道：“走了、走了，随我一起上阵杀敌！”
刘烨挣脱不开，又听赵峥说什么‘上阵杀敌’，便也吭吭哧哧的从了。
等把他丢到专门安排的马车上，这厮早已是鼾声如雷。
赵峥则是谢绝了马车，骑着定春踏上了归途。
此时他胸前的银花早已经交换回去，留着给下一届状元使用，身上这件大红锦袍倒是白饶的，骑在定春背上愈显招摇。
一路行来，也不知在听了多少声‘状元郎’，倒好似又独自跨马游街了一番。
等回到家中，李桂英亲自喜气洋洋将儿子迎进后宅，春燕翠屏抢着帮他褪了外袍，张玉茹又拱手奉上醒酒汤。
赵峥却不急着接过饮用，先把头上并蒂花折了一支，笑吟吟的簪在了张玉茹鬓角。
张玉茹轻掩着那花笑的柔情蜜意，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了，亲自捧着醒酒汤吹凉了去喂。
李桂英看到这一幕，直笑出了满眼褶子。
心下盘算着等从真定府祭祖回来，就给这小两口把亲事办了，到时候自己去了这最后一桩烦恼，就静等着抱孙子了。
赵峥喝了半碗醒酒汤，神志愈发清醒，环顾四周好奇道：“二丫呢？”
李桂英道：“你忘了，成德昨儿歇了一夜，下午又要进考场，你妹妹自然是去送他了。”
“对对对。”
赵峥拍了拍脑袋，和普通的文举人不同，关成德这个进士也是十拿九稳，就只是名次上还不确定，因此他也就没太过上心。
看母亲也没什么担忧的意思，他便揭过这话不提。
正同母亲和未婚妻闲话家常，外面忽然报称刘关氏和刘甯到访。
李桂英忙命人请进来，却原来这姑嫂两个是带着礼物谢媒人来了。
赵峥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那狐妖已经答应要做刘烨的外室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给刘关氏道了喜，赵峥转头问起青霞，这才知道青瞳也跟了回来，如今两个女妖精正不知在东跨院里做什么。
“青瞳夫人才是真正的媒人，我这就去将她请来！”赵峥说着，也不待刘关氏回答就急忙夺门而出，没办法，再不走刘甯眼中的热切只怕就要遮不住了。
唉~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男孩子出门在外，果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才行！
不过自己好像是在家里失的身？
逃也似的到了东跨院里，刚进客厅就见青瞳正大马金刀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胳膊肘搭在炕桌上，手里攥着只毛笔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青霞在她的对面，乖巧的研着墨，见赵峥从外面进来，也只是转头微微颔首。
青瞳却是急忙挺直腰板，欢喜的招呼道：“你来的正好，我们姐妹都不擅长这个，来来来，你小子快给帮着给参详参详！”
“是什么事？”
赵峥一边好奇的询问，一边凑到近前往桌上看，就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十多组文字，其中又有一多半被勾掉了。
呵呵~
亏她还是阁老的爱妾，这一手烂字还赶不上才刚开蒙的青霞呢。
青瞳顺手抛下毛笔，烦闷道：“这不是他未来婆婆先前问起来，我才想到他那名字不大合适吗，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给他取个花名，然后再风风光光送他出阁。”
赵峥：“……”
原来是在给天香楼的狐妖起花名。
赵峥仔细看了看纸上，什么‘赤娘子、两丈红’的倒还说得过去，但这个‘妲姒、藵己’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尤其‘褒’字竟然还写错了。
赵峥有些无语的问：“那狐前辈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他原本是叫做‘赤子’，赤子之心的那个赤子。”
呃~
怪不得赤娘子排在最前面。
其实要让赵峥说，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妖怪又不是人，人家女妖怪就乐意叫赤子，谁能挑的出毛病来？
问题就在于那狐妖是公的，大家心里都不自觉发虚，所以才会觉得这名字不妥当。
赵峥想了想，“这个赤子应该也是指胡前辈妖身的颜色吧？”
“那当然。”
青瞳说着，在纸上戳了戳：“怎么，你也觉得这个两丈红最合适？”
两丈长的红毛狐狸，确实挺有画面感的，就是和别的名字一个毛病，模仿痕迹太重。
“叫红玉如何？”
赵峥提笔在纸上写下‘红玉’二字，又在前面添了个‘胡’：“全名就叫胡红玉。”
“红玉？好，就是它了！”
青瞳啪的一拍桌子，嘿嘿笑道：“这听着就像是个小娼妇！”
喂喂喂，小心曹雪芹从棺材里……
呃~
好像他爷爷曹寅都还没结婚呢，那没事了。
见青瞳拍板决定了，赵峥这才把刘关氏来送谢礼的事说了，青瞳果然大感兴趣，鼓掌大笑道：“哈哈哈，这个媒人老娘可是出了十二分力气，当得起她们来谢——走走走，过去瞧瞧！”
说着，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青霞也作势欲要跟去，赵峥连忙把她拦下，从头顶并蒂花上拆下仅剩的那朵，珍而重之的簪在了那如瀑青丝上。

第348章 定春作伴好还乡
“舆哥儿最近颇有长进，个子蹿了一截不说，身上也有肉了，以前走几步路就喊累，昨儿自己提了一桶水还游刃有余……”
高家后宅，赵峥闭着眼睛歪在高夫人软腻的怀里，听她絮絮叨叨说些家事，嘴里含含糊糊的应着。
因见赵峥似乎没什么精神，高夫人便从果盘里捻了枚紫葡萄，囫囵的塞进他嘴里，嗔怪道：“你到底听清我说什么了没？”
“嗯~”
赵峥嚼着葡萄，口齿不清的道：“论打基础还是国子监更在行，不过你放心，等我从真定回来肯定会抽出时间教他的。”
如果忽略掉他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这一点，两人此时的状态就好像是刚刚小别胜新欢的夫妻一般。
似是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高夫人托着帕子摊开在他嘴边，等他吐出葡萄皮和葡萄籽，又捻了一枚予他。
赵峥却微微摇头避开，道：“不吃了，这几日葡萄草莓吃了一堆，弄的胃里都有些泛酸了。”
这年头既然有常开不败的桃花，反季节水果自然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其中尤以草莓葡萄最为常见。
近几日他周旋在秦可卿、春燕、刘甯、董氏、柳如是之间，各色水果可是没少品尝，粉的红的草莓、红的紫的葡萄，便再怎么可口也有些腻了。
没办法，回乡祭祖在即，各方面总得先安抚好了才成。
这一天到晚差不多有八个时辰要耗在这上面，剩下的四个时辰里，还得抽出一多半的时间与玉茹、青霞卿卿我我，简直比拉磨的驴还要累。
呃~
严谨的说，是比一百多年前拉磨的驴还累，毕竟现在的驴拉起磨来根本不费力。
从用心程度上来讲，那肯定首推秦可卿，倒不是赵峥喜新厌旧贪恋她的好颜色，主要是秦可卿毕竟在原著中有过‘前科’，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从频率上来说，刘甯最是紧逼不舍，几乎一找到理由就要跑来纠缠，弄的赵峥颇为狼狈又提心吊胆。
但最让他耗费精力的还是柳如是。
自从得了钱谦益‘传道解惑’，两人一个奉旨办事全无顾忌，一个心灰意懒破罐子破摔，一个初入通玄的武者，一个是积年地境，那真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这么说吧，在别人那儿赵峥都是用战吼给对方鼓劲，到柳如是这里，就只能低着头呼唤‘峥峥，站起来’了。
好在这一切也快结束了。
他已经和家里商量好了，只等明天关成德考完春闱，自己便先行南下准备两家的祭祖事宜。
母亲和妹妹则是要等到关成德参加完殿试，确定好名次之后再动身。
虽然赵峥很想和青霞一路游山玩水，但考量到路上的安全问题，也只能将小妖精暂且留在京城，以便届时可以用腾云驾雾之术，将众人快速安全的送抵真定府。
这也是家在北直隶的好处，家在西北或者南方的进士，想要回家探亲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转过天到了三月初七。
全家一起出动，将奋战了三场九天的关成德接回家中，中午关起门来庆贺了一番，到下午赵峥就背上行囊，骑着定春依依不舍的出了家门。
当初从真定府来京城时，因被大部队拖累，走走停停用了好几天。
但现在只赵峥独自一人，胯下骑的又是头异兽，穿山过岭如履平地，只一下午就从京城赶到了通天河畔。
因天色已晚，渡船难寻，不得不在行唐县住了一夜。
赵峥本想低调行事，无奈定春过于招摇，到底还是惊动了地方官——毕竟离京城不远，他中了状元的消息早已经传了回来。虽然是武状元，却也足够令本乡本土的士绅官民欢欣鼓舞了。
于是当晚就乌泱泱来了十几波访客，到第二天早上，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是把旅店围了个水泄不通，错非是知县亲自带人开路，只怕是寸步难行。
县令送到了城门口，县丞送到了接官亭，本地百户干脆直接把赵峥送到了三十多里外的渡口。
见到这兴师动众的模样，本来正在渡口揽客的一只小船，立刻解了缆绳顺流飘下。
眼下的大明朝虽还称不上军民鱼水情，但也不至于如此畏惧官军，赵峥心下纳闷，趁着与那百户道别的时候旁敲侧击了几句，这才知道是那场僵尸瘟闹的。
“疫情九月里就已经平息了吗？”
“哪儿啊！”
那百户大摇其头：“当时说是平息了，其实暗里还藏了不少，后来反反复复又闹了几回，甚至扩散到了周边府县，后来官司打到按察司，上面为此又专门派了人来。
大年下的一个个扒光了查，像是摆弄畜牲似的，连士绅家的女子妇人也不能例外，若是违抗立刻就要拿下问罪——自那之后，咱们真定府的百姓士绅就都老实多了。”
与其说是‘老实’，不如说是惊魂未定更合适一些。
赵峥倒不是不能理解，按察司这种从重从严快刀斩乱麻的行事风格，毕竟他们是带着任务下来的，规定期限内若是没有成效，肯定会受到上面斥责，严重的甚至会影响仕途。
但听说乡亲们被如此对待，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舅舅也是的，信里一直都说家里好好的，原来是报喜不报忧。
这般想着，赵峥愈发归心似箭，便没有再和那百户继续寒暄，径自牵着定春上了渡船。
本来渡船要凑够了人数才肯动身，但听说是状元郎要去对岸，也顾不得再赚那仨瓜俩枣，急忙招呼水手扬帆起航。
赵峥在船上与船家、商旅攀谈，这才明白八月初那场僵尸瘟，为何会蔓延到年底才被扑灭。
盖因那僵尸瘟不比别个，即便肚子脑袋都被蛀空了，也还能保持基本的行动能力，甚至可以正常进食，所以有些人不愿意相信亲人已经离世，更不愿意将其交给官府处置。
于是在初次筛查的时候，一些活死人就被悄悄隐藏起来，躲过了最初的扑杀，其中有不少都是大户人家——普通人就算想隐瞒下来，也未必有充分的条件。
这也是年底时，直隶按察司派下来查案的人，对本地士绅毫不留情的主要原因。
约莫是见赵峥和蔼可亲，并不没有多少官威，那船老大后来又私下里告诉他，其实现在依旧有地方在闹僵尸瘟，不过是受人为控制僵尸瘟。
据说是有一股邪教徒，打算利用这尸瘟炮制出真正的僵尸，甚至是僵尸王，为此不惜将过往商旅劫掠回去，以便培养出更多的活死人。
说到这里，船老大无奈叹息道：“咱们真定府也不知是哪里风水不对，这么些年就没摊上过好事呢？！”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忙陪笑道：“也就老爷您高中状元，算是咱们真定府天大的喜事了！”
赵峥笑笑没说话，远眺着碧波万顷的湖面，浓浓的思乡之情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
身为土生土长的真定人，他自然也希望真定府能变得更好，但真定府最近这些年异变频发的现状，显然不是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即便他愿意自降身份调来这里做掌印千户，只怕也未必能改变太多——何况朝廷肯定也不会答应。
唉~
渡人先渡己，还是先把舅舅一家接回京城再说吧。

第349章 经冬复立春
半途路过三家岛的时候，赵峥特意让船家靠过去扫了几眼，结果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渔业码头，原本空置的屋舍都被重新利用上了，边边角角处还加盖了几间仓库。
也不知三家村的人，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到这片故土。
约莫未时【下午一点】前后，渡船便停靠在对岸，原本被截断的官道，此时也已经改成了渡口，两下里芦苇荡郁郁葱葱，直从渡口蔓延到天边。
赵峥多付了十倍的船资，这才在船家千恩万谢声中，扯着有些无精打采的定春下了船。
定春到了岸边，很快就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劲头，驮着赵峥一路风驰电掣，四十里官道转眼就被抛在了后面。
看到重新修建好的东城门，以及门前两棵重新栽种的封鬼槐，赵峥不由想起那个与青霞同乘一骑的夜晚——当然了，那充满尿骚味的树洞他也是记忆犹新。
说起来，似乎京城里的幼军不是很活跃的样子，至少赵峥很少看到他们去洗地。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京城本就有大日骨粉可用，自然无需再拿药水催生童子尿洗地。
正在城门口追忆往昔，守门的旗官已经带着几个巡丁小跑着迎了出来。
他们看到定春，还以为是来了上官，那为首的旗官一抱拳，正想客客气气询问赵峥的来历，旁边一个巡丁忽然叫道：“是峥哥儿、是峥哥儿！是俺们北城大柳树胡同的峥哥儿！”
大柳树胡同的峥哥儿，这个称呼可是好久没听到过了。
赵峥笑着正欲翻身下狗，那旗官却是面色骤变，疾言厉色道：“什么哥儿不哥儿的，这是状元郎，是进士老爷！”
说着，又抱拳大声道：“卑职恭贺状元郎衣锦还乡！”
那巡丁也忙跟着其它人改口，恭声道：“恭贺状元老爷衣锦还乡！”
啧~
果然是物是人非啊。
赵峥无奈感叹着下了狗，与那为首的旗官寒暄两句，然后摸出块碎银子递给那巡丁，笑道：“拜托这位大哥先去知会我舅舅一声，等见过知府大人和陶千户，我就去家里拜见舅舅舅母。”
那巡丁刚要接在手里，那小旗官又跳出来道：“这怎么使得？不过是传个话罢了，哪能要状元郎的钱？！”
那巡丁也忙缩手，讪讪道：“对对对，哪能要状元老爷的钱，小的这就去知会李百户。”
说着，转身就要往城里跑。
赵峥扯住他，硬是把那银子塞了过去，笑道：“我多半要留在京城任职，临行前总要给乡亲父老留个好印象吧？老哥得成全我，不然我可不敢劳驾了。”
那巡丁这才千恩万谢的收了银子，一转身跑进了城内。
赵峥边牵着狗往城里走，边与那小旗官又攀谈了几句——虽然对这小旗官没什么好印象，但也犯不上与他多做计较。
到了城内，赵峥才又重新上了狗，但也没提起速度，就这么缓步慢行的往巡检司赶。
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年，但城内依旧没能完全恢复旧貌，一些地方已经重新盖好了店铺，一些地方正热火朝天的进行建设，但约莫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只是堪堪清理出了废墟，就在那里闲置空放着。
要知道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中心街，以前为了一间铺子都能抢破头的！
这百业萧条的情景，让赵峥心情有些复杂，本来还想追忆一下往昔，这时候也没什么兴致了。
正打算催使定春加快脚步，忽然听到前面一家新开的铺子，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我老胡说的话还能有假？状元郎当初最爱吃我店里的羊肉，有一会上午才买了几斤，下午又来光顾！”
循声望去，就见胡屠户正拍着胸脯口沫横飞：“当时我说不要钱，状元郎非要给，还要多给，说什么我老胡的羊肉就值这个价——你们听听这话，怪不得人家能考中武状元呢！”
赵峥听的莞尔一笑，倒是略略冲淡了愁绪。
不过他也没停下来和胡屠户攀谈，而是一夹狗肚子，催使着定春直奔巡察司。
巡察司自然已经重新翻盖过了，不过瞧着比以前要简陋些，估摸着是府里银钱不大凑手，毕竟有太多地方需要用钱了，偏偏下半年又来了两波疫情。
倒是最前面的赵云庙和原来的规制一模一样，此时也已经恢复了香火鼎盛的旧景，只是庙祝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直到赵峥在巡察司门口下了马，那守门的巡丁才认出了他，却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推我让的没敢往前凑。
赵峥只当没看见，扬声问：“陶千户可在衙门里？”“出、出去了。”
被推到前面的巡丁一开始紧张的有些结巴，吞了口口水才继续答道：“千户大人接了禀报，说是灵寿那边儿疑似有教匪出没，掳走了两个过路的客商。”
“教匪？”
不曾想才一下船就遇到了教匪掳人，赵峥不由蹙眉道：“是邪教徒，还是山海教？”
那巡丁大摇其头：“这小的哪知道，要不然您自己进去问问？”
“算了——若是陶千户回来，请转告他，我赵峥明日上午会再来造访。”
赵峥说着，便又重新跨上狗背。
目送这一人一狗消失在转角，那两个巡丁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会，这才异口同声道：“果然是状元郎回来了！”
却说赵峥本是想先见了陶千户，然后再请陶千户陪同自己去见陈知府的，如今自然只能独自前往。
他现在今非昔比，要见知府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陈敬廷甚至亲自迎到了垂花门，与赵峥交谈时，也没再摆出那副尊长模样，而是采取了平等相待的态度。
他先问了恩师孙传庭的近况，以及朝中最近的局势，然后才说起真定府的现状。
一说起本地现状，陈敬廷便忍不住长吁短叹。
他来真定算是临危受命，本来以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那僵尸瘟搞的焦头烂额，最近邪教徒掳人的事儿就更是让人挠头了。
也幸亏这年月消息不够畅通，否则只怕来往的旅客都要绝迹了。
“不知这作乱的到底是邪教徒，还是山海教的教匪？”
赵峥再次问出了先前的问题，这回倒是得了解答。
“主要是一些拜邪神的，但背后似乎确有外力在支持，至少用染病者炮制僵尸的手法，就不是一般邪教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出来的。”
“用病人炮制出来的僵尸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主要是没有死穴要害，而且恢复能力极强，普通旗官根本奈何不得，连百户也未必是其对手，否则也不用劳烦陶千户东奔西跑了。”
赵峥一琢磨也对，五脏六腑连带脑子都被蛀空了，可不就是没有死穴要害了吗。
“那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事到如今，自然只能上报按察司了。”
陈敬廷说着，无奈苦笑道：“才任职不到一年就先后两次向按察司求援，我只怕是要落个无能庸吏的考评了。”
听了这话，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肯报给上面就好，怕就怕地方官为了政绩瞒报，到时候受苦的可就是父老乡亲了。
不过陈敬廷虽然两次求援，治下却也出了赵峥和刘烨这样难得的人才，估摸着最终考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又与陈敬廷聊了一阵子，赵峥便起身告辞。
陈敬廷知道他刚刚回来，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也就没有刻意挽留，只表示若有什么需要用到府衙的事情尽管开口。
等从府衙出来，赵峥看看天色尚早，正犹豫是先回家把行李放好，还是先去舅舅家，就听斜下里一声大吼：“峥哥儿！”
循声看去，那风尘仆仆顶着个大红鼻子的，却不是舅舅李德柱还能哪个。

第350章 家长里短【上】
阔别半年之久，再见面甥舅两个都是激动不已，当即在府衙门口狠狠抱在一处。
李德柱重重在外甥背上拍了几下，待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鼻头一酸落下了泪来。
他忙用袖子狠狠揩去，一面翻来覆去的打量着赵峥，一面激动的念叨着：“出息啦、出息啦，我们峥哥儿真是出息啦！”
“哈哈，总算是没辜负舅舅的栽培。”
赵峥哈哈笑着，因见舅舅明显有些憔悴，愈发坚定了要调他去京城的心思。
“都是你自己努力，再就是你爹在天有灵！”
李德柱说着，一扯赵峥的胳膊道：“走走走，跟我回家去！我让你舅妈去外面订了一桌好酒好菜，咱爷俩今儿不醉不休！”
小时候总觉得舅舅是力能举鼎的大力士，如今他这一扯却竟有蚍蜉撼树之感。
赵峥心中感叹着，顺从的跟着舅舅下了台阶。
等来到拴马桩前，李德柱下意识看向那单独占据了一片空间的雪白大狗，再看看自家外甥，然后狠狠吞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期待又透着不敢置信。
赵峥见状冲定春招了招手，大白狗立刻用牙齿扯开活扣，叼着缰绳小跑过来。
“这、这真是你的坐骑？”
李德柱看着跑过来的大白狗，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这么说，你果真像传闻中的那样，已经迈入通玄境了？！”
“然也！”
赵峥就是想给舅舅一个惊喜，所以年后送的家书里，才特意没提此事。
“好啊、好啊！”
李德柱满脸笑容，眼角却又湿了。
他自小就盼着外甥能自立自强，可最多也就想着他能比自己等人更进一步，做个执掌巡检所的百户，谁成想外甥却一下子成了前无古人通玄境武状元。
前几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几乎都以为是在做梦。
如今终于有了实感，却仍觉得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若不是赵峥从旁扶了一把，连驴都差点爬不上去。
回家的路上，他基本就没能说出什么有用的，翻来覆去无外乎一个‘好’字。
但他如今的住处却比以前差了不少。
原本住的是五间正房的院落，如今却缩减到了和赵家旧宅相差仿佛。
说起这事儿来，李德柱就忍不住叹气：“我如今是升官儿了，但下面老弟兄们折损不少，能帮衬的总得帮衬一把，这节骨眼上也不是置办大宅的时候。”
赵峥趁机道：“等去了京城，让舅舅瞧瞧咱家的新宅子，那可是张相所赐，说是只有三进，可左右都带跨院，比别人家四五进的大宅也不差！”
李德柱面露迟疑之色，正欲说些什么，陈氏已经满面欢喜的迎了出来，扯着赵峥上下打量，啧啧赞道：“这做了状元郎就是不一样，人更精神也更俊俏了！怪不得人家小娘子上赶着要嫁！”
说着，侧身一让：“走走走，菜已经送来了一半，酒我也烫得了，你们爷俩快坐下吃两盅暖暖身子！”
自小常来常往的，赵峥自然不会和舅妈客套什么，边往里走边问：“我表弟呢？没在家？”
陈氏笑道：“去找人切磋武艺去了，我托了隔壁狗剩去找，估计还没找到——说来你兄弟跟着去了趟京城，回来可是上进多了，成日介……”
“好好的，说他干嘛。”
李德柱却有些不耐烦，挥手呵斥道：“快去催催剩下的菜，这连个热的都没有，叫我和峥哥儿怎么吃？”
陈氏瞪了丈夫一眼，倒也没与他争辩，转身就出了门。
“老娘们磨磨唧唧的。”
李德柱嘀咕着从大桌上端起两盘凉菜，放到了里屋的炕桌上，招呼外甥道：“咱们在里面，到时候让你舅妈和旭峰在外面吃。”赵峥也拎了剩下的酒菜进屋，甥舅两个盘腿对坐，先碰了一杯，然后才打开了话匣子。
赵家在京城的遭遇，无论是先前在家书里说过的，还是没说过的，事无巨细李德柱都要追问清楚，而等赵峥反过来问起舅舅在真定的情况，李德柱砸吧砸吧嘴，却只从嘴里干巴巴吐出一句‘还好’。
赵峥自然不会罢休，再三追问，李德柱才无奈叹道：“原来老赵当百户的时候，我瞧着也挺简单的，谁知道真坐上那位置，才知道其中的难处——尤其年前闹了那一出，许多事情就更难办了。”
说着，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峥知道他说的多半是瘟疫二次流行的事儿，于是边给舅舅斟酒，边好奇道：“我回来的路上倒是听人提起过，听说查的严了些，有些不近人情？”
“何止是严了些！”
李德柱道：“这上面派下来的官，才不管咱们下面的死活，催得紧看的严，功劳他们得了，骂名却要咱们本地锦衣卫来背——原本咱们巡检司、巡察司的人去下面村镇，不说好酒好肉的招待，起码也都是笑脸相迎，如今要么怕要么冷，倒好像咱是什么酷吏似的。”
他这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说了许多去年冬天清剿僵尸瘟的腌臜事。
本来那僵尸瘟最早烂的是肚肠，撩开衣服检查小腹就行，结果上面来的指挥佥事不认可，非叫扒光了细查。
虽然巡察司抽调了女军，雇佣了些仆妇，又从养济院弄了一批半大的小姑娘充数，由她们负责检查女眷的情况，但忙忙乱乱的哪有不出纰漏的？
没几日就有个未出阁的姑娘，自觉受了羞辱，在家悬梁自尽了。
这事还没搞定，又有一个被查出曾包庇过活死人的妇人吞金自杀。
虽然事后调查，她是受不住闲言碎语，污蔑她和成了活死人的儿子乱来，所以才自尽的。
但架不住各方面都把矛头指向官军，说你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赵峥听到这里，不禁疑惑：“不是说那僵尸瘟，只要做过那等事就会感染吗？那妇人既然能通过甄别，怎么还会传出这样的谣言？”
“嗐~”
李德柱肚子往前一挺，在胸脯上比划着道：“又不是非得真刀真枪的弄，用手或者这里，不都能使得么？”
懂了。
这造谣的指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李德柱叹道：“后来又有几桩类似的事情，都是被风言风语逼死的，结果一转头就把屎盆子扣到了咱们头上，你说这找谁哪儿说理去？”
“当家的，吃饭的时候你说什么……恶不恶心？”
这时舅妈陈氏从外面进来，边将两盘热菜摆在炕桌上，边道：“峥哥儿，你别听你舅舅胡咧咧，要不是上面派兵严查，凭他们这不敢那不敢的，这僵尸瘟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呢。”
“问题是现在也没消停啊！”
李德柱两手一摊，抗辩道。
“你还说？”
陈氏横了丈夫一眼。
李德柱砸吧砸吧嘴，主动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丧气的，来来来，吃酒、吃酒！哈哈哈，你这次中了状元，可算是给舅舅长了脸！”
舅妈陈氏一向夫唱妇随，如今倒似乎与舅舅起了‘冲突’，而且似乎还占了些许上风。
这倒真是有些奇了。
正纳闷这夫妻两个如何倒转了乾坤，忽就听外面大呼小叫：“哥、哥！外面这大狗是你养的吗？！”
却是表弟李旭峰从外面回来了。

第351章 补更【35】
眼见李旭峰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赵峥不由定睛细瞧，却见表弟这半年又蹿了一截，差不多能有五尺八寸【一米八五左右】，身上的肌肉也初见规模，足见这半年来并未偷懒。
颜值方面提升不大，但却较之去年多了些稳重——至少在他开口前，瞧着还算稳重。
至于开口后……
“哥。”
只见他把手里的长枪往墙角一丢，搓着手讪笑道：“李姑娘还好吧？”
赵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实在是小表弟这舔狗嘴脸上不得台面——想他赵某人在京城，那都是上赶着被人舔，精神层面物理层面都有。
李德柱更是恼了，拍案骂道：“特娘的，你不问你姑姑、不问你妹妹，偏问什么李姑娘，她是你爹还是你娘？！值得你恁般惦念？！”
李旭峰被骂的一缩脖子，讪讪的抗辩道：“我哥在家书里，不是说姑姑和表妹一切都好吗。”
“你特娘……”
李德柱猫着腰捡起靴子就要劈头盖脸再过去，却被陈氏闪身拦在当中，只得又悻悻丢了回去，闷声道：“指挥佥事家的千金小姐，也是你个兔崽子能惦记的？！”
“怎么不能？”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叉腰道：“咱们峥哥儿如今都是武状元了，以后肯定也能做大官，到那时不就门当户对了？”
“你说的轻巧，哪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陈氏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是他们哥俩打小不亲近，还是你和大姐闹生分了？！”
赵峥这回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是在儿子的事情起了分歧，这大概就是‘为母则刚’的道理吧。
眼见舅舅梗着脖子还要争吵，他忙伸手拦下，打岔道：“其实我这次之所以先一个人过来，除了提前打好前站，也是想避一避风头。”
果然一听这话，舅舅舅妈都顾不上再吵了，忙都关切的询问他是不是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
“怎么可能。”
赵峥笑道：“是因为我凑巧帮北司办了件差事，北司要给我表功，提议实授指挥佥事，如今上面正为这事吵吵呢，我嫌麻烦，就回老家躲一躲。”
陈氏听了，欢喜的一把抱住了赵峥：“哎呦，还得是咱们家峥哥儿，就是争气！”
说着，又趾高气昂的斜视丈夫：“我说咱不差什么吧？！看看、你看看，咱家也有指挥钱了！”
“蠢婆娘，那叫指挥佥事！”
李德柱更正了妻子的称呼，又瞪圆眼睛不敢置信盯着赵峥：“你、你这就要实授正四品指挥佥事了？！”
在厮混了半辈子，才机缘巧合当上百户的李德柱眼里，指挥佥事可都是了不得大人物，平西将军的儿子，还有那位将真定府搅成一锅粥的上差，都是指挥佥事。
谁成想自家外甥竟然也……
他今年也才十九岁吧？！
“这事也未必一定能成。”
赵峥笑道：“不过就算不成，我至少也是千户衔儿，三五年间升个指挥佥事不成问题。”
“出息啦、真是出息啦。”
李德柱激动的手都有些打颤，忙喝了杯酒压惊。
旁边李旭峰也是高兴不已，直个劲儿的给母亲使眼色。
陈氏便上前给丈夫斟满了久，顺势向赵峥打听道：“那位李姑娘，我听说各方面都是极好的？”
“这个……”赵峥斜了眼偷偷冲自己作揖的小表弟，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看还是趁早让旭峰熄了这心思吧，那姑娘可不是门当户对就能娶过门的。”
“怎么？”
陈氏明显误会了：“她要攀高枝不成？”
“那倒不是。”
赵峥摇头道：“那姑娘虽生的漂亮，却因为任性连累了家中，如今连家都回不了，只能在你侄媳妇家寄宿……”
“哥！”
李旭峰一听这要把老底都揭穿了，忙腆着脸打岔道：“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咱这不正好收留她吗。”
“你倒还真敢想。”
赵峥无语反问：“就她那性子、那身手，你能降的住吗？”
“咱现在也不差啊！”
李旭峰先是一听胸脯，但很快就在表哥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用脚尖刨着地，讪讪道：“这个、也许，大概、差不离……嗐，这夫妻俩过日子，也没什么降不降的，大不了我敬着她就是了！”
说到后半截，又再度挺胸抬头。
赵峥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了一旁的舅妈。
陈氏先前光听儿子夸那李芸了，觉得能娶到指挥佥事家的漂亮千金——就算是庶出的，那也算是老李家烧了高香。
可听了方才的对答，顿时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虽不是恶婆婆，却也忍不了儿子夫纲不振。
可毕竟被儿子哄得惦记了这么久，突然要让她放弃，又有些舍不得。
迟疑片刻，犹豫问道：“那还有没有别家比较合适的姑娘？”
“娘？！”
李旭峰顿时急了。
“哈哈~”
赵峥大笑道：“那肯定是有的，京城别的不说，这官家小姐管够！过几天舅妈和表弟先跟我回京城，然后我再想法子把舅舅调到京城去，到时候咱踏踏实实慢慢挑！”
陈氏顿时喜形于色，也不顾儿子在那里碎碎念，连声道：“那感情、哪感情好。”
“好什么好？”
李德柱却不高兴了，嘟囔道：“我这在真定府待的好好的，何况才刚升了百户……”
“你爱去不去，反正我们娘俩得去！”
陈氏一句话就给他堵回去了，然后又冷道：“过两天大姐回来，你自己跟她商量，看她答不答应！”
李德柱砸吧砸吧嘴，不说话了。
其实对舅舅的心思，赵峥心里头明镜似的，舅舅这一辈子都盼着自己好，从小对自己比亲儿子还好，可真等自己有了成就，却又觉得做舅舅怎好去沾外甥的光？
也就是上面还有母亲镇着，否则赵峥还没真没把握说服他。
看着对面有些闹别扭的李德柱，赵峥只觉得心里酸酸暖暖的，举起酒杯道：“舅舅，我敬你，咱们今儿不醉不归！”
李德柱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不容置疑道：“醉了也不能走，就在这里睡。”

第352章 故人
翌日，真定巡察司，后院小校场。
嗤~嗤~
随着刺耳的破空声声，一道七尺见方的剑气罗网，劈头盖脸的扑向赵峥。
赵峥轻巧的一个闪身避过，本想像先前那样趁势虚晃一剑做做样子，但看到陶千户满头是汗剧烈喘息的样子，略一犹豫，还是收招定式停了下来。
“不、不打了。”
陶千户提着八面汉剑的手摆了摆，自嘲道：“要不是你让着我这把老骨头，估摸着一照面我就输了——怪不得你在京城闯出偌大的名声，还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通玄境武状元！”
“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有什么输不输赢不赢的。”
赵峥毫不在意的笑着，将双股剑的雌剑收回剑鞘，又从一旁取了毛巾抛给陶千户。
当初见到陶千户用剑气神通，秒杀铁甲僵尸的时候，他不说惊为天人，起码也是为对方的实力惊叹不已。
但自身进入了通玄境，再看陶千户的剑气罗网，就能明显感觉到其中的缺陷，一是速度较慢，绝大多数通玄境武者都能轻松避开；二是消耗的龙虎气太多，使得他尤其不耐久战。
所以虽然攻击力效果拔群，但真要和同层次的人对上，除非是不利于闪避的特殊地形，否则基本上很难凭此取胜。
陶千户擦干净额头的汗水，又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走过来真心实意的赞道：“早在当初你和刘烨打擂台的时候，我就瞧出你的身法不在一般百户之下，现如今尽皆通玄境，就更是神鬼莫测了，你若是不刻意停下来，我压根就没办法锁定你的方位。”
他嘴里赞叹，心下也在唏嘘。
虽然他当初口口声声，说只有到了通玄境才算是迈入修行门槛，却也万万没想到，赵峥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迈入了通玄境。
进阶通玄境有这么容易吗？
而赵峥笑了笑，都没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自己眼下最强的不是身法而是力气。
前阵子因为‘沆瀣一气’变成了‘同床共枕’，他的力量从五千斤跌落，但最近自身力量稍稍增长，再加上开了第四个卡槽，将92好感度的柳如是装了上去，全属性加成从4%涨到了9%【精英太太团成员加成】，力气重又恢复到了五千斤往上。
说来柳如是的好感度是最难刷的，直到现在，也才堪堪突破90点，短时间估计是很难达到98或者99的满值了。
也不知这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的实力远低于她的缘故吧？这是好感度，又不是战斗力对比！
这且不提。
两人切磋之后，说说笑笑的往屋里走，那一墙之隔的前院却是彻底开了锅，盖因有几个胆大的旗官方才攀在墙头，全程目睹了方才的比试。
虽然赵峥几乎很少进攻，更多都是在闪转腾挪，但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一直处在游刃有余的状态，之所以没有出手，完全是照顾陶千户的面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
一个总旗咋舌道：“这真是去年才考上武举的？老子引气入体十多年，只怕还抵不上人家一根指头！”
“咱们算什么，陶千户七年前就是通玄境了，还不是输给了他！”
“陶千户毕竟断了一臂……”
“那你觉得陶千户没断臂之前，就能赢得了？”
“这……”
“看来咱真定府虽然不太平，可也出人才啊！”
“会不是在京城里有什么奇遇？以前这赵峥做巡丁时，虽比别个强些，也没离谱到这种程度。”
“那冯倫不也在南镇抚司培训了一个月？也没见就比别人强出多少，若不然……”
…………
后院客厅。
赵峥与陶千户分宾主落座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那场，直到现在依旧流毒无穷的瘟疫上。
“唉~”陶千户揉着眉心苦叹道：“下面还能抱怨，我这个做千户的却只能受夹板气，有时候我真想干脆辞官算了，可又怕被人说是怯战而逃，是刘福临第二。”
这倒不用担心，刘烨已经名正言顺领走了这个称号，您顶多算是刘福林第三。
赵峥心下吐着槽，目光落在陶千户斑白的两鬓，也切实感受到了他半年来所受到的压力和折磨。
想了想，正色道：“我这几日除了准备祭祖，也没别的事情，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您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当真？”
陶千户闻言，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这还能有假。”
赵峥两手一摊道：“我以后多半是要留在京城任职，走之前总得为家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昨天在舅舅家喝酒时他就想好了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抢在母亲回来之前，将那些邪教徒和僵尸瘟一起斩草除根。
这也是赵峥眼下唯一能为家乡做的事情了。
“好好好！”
陶千户大喜，拍着大腿道：“不瞒你说，那些活死人炮制的僵尸着实难对付，周身如同披着藤甲，又坚又韧刀剑难伤，偏又没什么要害之处，下面的百户旗官都难以应付，每每只能我亲自出马，偏我又分身乏术，若是你能出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接下来两人又针对那些活尸聊了更多的细节。
譬如巡察司曾试图用火攻对付这些‘藤甲兵’，结果却因为一具速度极快的活尸乱了阵脚，最终折损了好几名旗官十来个巡丁。
按照陶千户的观察，那些活死人炼制的僵尸，每次出现都会有所不同，可见背后的邪教徒正在不断尝试着改进炼制的方法。
这也是外面纷纷传言，说他们最终目的是要练出僵尸王的缘由。
“这些丧尽天良的狗才，分明是把咱们锦衣卫当成了试金石，一开始还只是零星放出来骚扰乡里，后来花样越来越多，什么围点打援、什么声东击西，竟还给老子用上兵法了！”
“那有没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邪教徒的老巢？”
“难、难、难。”
陶千户连道了三声‘难’，无奈道：“他们放出僵尸就没打算再收回来，与其从这上面的着手，还不如去追查失踪的商旅和百姓。”
照陶千户透露，其实本地百姓‘失踪’的更多，但府里为了避免各处惶恐，放出风声说受难的都是过往商旅——不过估计随着受害人数攀升，这个谎言也坚持不了几天了。
这个消息让赵峥愈发坚定了亲自出手的想法。
两人在后院聊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眼见临近午时，婉拒了陶千户的午饭邀请，赵峥这才起身告辞。
到了前院，呼啦啦围上能有二十来位旗官，有相熟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凑的最近态度也最亲热的几个，则全是曾与赵峥一起在南衙进行岗前培训的同窗。
赵峥与他们叙了别情，却发现内中少了个关键人物，于是随口问道：“冯倫呢？他最近忙什么呢？”
不想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赵峥觉察出不对来，忙问：“怎么回事，难不成老冯出事了？”
有个同窗苦笑道：“上月底咱们火烧僵尸的时候，老冯不走运，被那鬼东西在心窝上掏了一把，从这儿进去，又从后面出来……”
只看他比划的动作，就知道冯倫绝无可能幸免。

第353章 失智
赵峥呆立当场。
他这次回来，还盘算着让冯倫帮忙攒个饭局呢，谁成想京城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方才在后院听陶千户说起，那些邪教徒故意放出僵尸，拿锦衣卫当试金石时，他虽然也义愤填膺，但终究是隔了一层，如今听说冯倫死在那些僵尸手上，心中顿觉一股怒焰汹涌蹿起，不自觉将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为首的总旗见状，忙出言宽慰道：“赵公……状元郎，那只野猴子一般的僵尸，已经被千户大人大卸八块付之一炬了，这也算是给冯小旗报了仇。”
赵峥摇头：“僵尸不过是工具，那些邪教徒才是元凶！”
旋即又仔细问清楚冯倫葬在何处，有个同窗自告奋勇要带路，却被他他给婉拒了。
出了巡察司，赵峥去胡屠户那里买了猪头羊头驴头，又就近买了纸钱和一壶果酒，然后独自来到了城西坟地。
虽然已经打听的足够仔细，但因为最近大半年增加的坟墓实在太多，新坟头三年又不能立碑，所以他牵着定春一直找到正午，才终于通过冯坤祖父的墓，找到了冯坤的埋骨之处。
冯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虽然坟前还没立碑，但周遭却修的极为齐整，就连坟前烧纸钱的池子，用的都是雕满了花纹的大理石。
赵峥蹲在冯倫的墓前，默默把三牲贡品摆好，又点燃了纸钱，想要对冯倫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最初与冯倫结实时，因他热情阿谀的态度，赵峥对冯倫的印象不是很好，直到结伴北上接触的多了，这才渐渐改变了对其的看法。
后来在南衙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更是成了能交心的好朋友。
冯倫刚开始固然是存了功利心，但一来分寸把握的很好，二来他也从不讳言此事，常说父母总盼着他能出人头地，可凭他的本事想要出人头地哪那么容易，除非是有贵人提携，而赵峥很可能就是他这辈子唯一有机会结识的贵人。
如今很可能要实授指挥佥事的自己，勉强应该也算是冯倫口中的贵人了。
然而冯倫却已经……
唉~
当真是世事无常。
直到纸钱烧的差不多了，赵峥提起酒壶浇了半壶在灰烬上，然后又把剩下的半壶一饮而尽，最后把空酒壶与祭品放在一处，认真道：“老冯，等着我给你报仇。”
说着，在坟包上轻轻拍了拍，起身带着定春继续往墓地深处走去。
虽然过阵子就要正式祭祖了，这时候跑来打搅父亲的在天之灵不太合适，但赵峥还是忍不住想对父亲倾诉一番。
这回他轻车熟路，很快就在一颗歪脖树旁，找到了父亲的坟墓。
抚摸着坟前石碑顶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回忆着十一岁那年自己模仿舅舅，在墓碑上放麻雷子，结果炸坏了墓碑，被母亲从墓地追到城西的糗事，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起。
“爹。”
他看向高耸的坟包：“我有个兄弟前几天去你那边了，他叫冯倫，二马冯、单立人的倫——您是老前辈，又是总旗，可得帮儿子把人给照顾好了。”
顿了顿，又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过几天祭祖的时候，让我娘好好给你念叨念叨，不过有一件喜事，倒是不妨先跟你说说。”
说着，他从歪脖树上截了一段树枝，在地上简单的画出了京东大宅的轮廓图，碎碎念道：“如今咱家在京城有座三进大宅，原本布置的极风雅，娘却悄悄改了好多东西，二丫暗里抱怨她弄的土里土气不伦不类，可二丫大概是不记得了，那都是当年你和我娘商量好了的。”
回忆着十多年前，晚上母亲边在床前缝着鞋样子，边和父亲兴致勃勃的畅想，等日后买了两进的大宅子，该怎么布置多清净，赵峥眼眶不自觉就有些发烫。
他拿手狠狠蹭了蹭，站起身道：“还有一个消息，连我娘都不知道，儿子虽然没能给您报仇，但多少也已经收了些利息，那刘福临的妹妹和他最宠爱的妾室，都先后对我投怀送抱，尤其她那妹妹，最近总缠着我要给咱们家传宗接……谁？！”说到半截，赵峥忽觉脊背发寒，想也不想一个侧翻闪出两丈来远，顺势从定春背上扯下惊涛枪，警惕的观察着四面八方。
然而四下里静悄悄的，好像方才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可赵峥这大半年见过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对那种感觉也是再熟悉不过，方才绝对是有个地境以上的高手，对自己起了起了杀意或者存心震慑。
而且来人最终并没有出手，但赵峥总觉得他的目的应该是前者。
好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赵峥这才提着枪回到了坟前，咬牙道：“看来是我太过敏感了——爹，您等着吧，那刘福临的正妻早晚也逃不过儿子的手掌心！”
其实他对刘关氏并没有起过觊觎之心，最多也就是在被董氏和春燕撺掇时，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意动——毕竟不同于刘甯和董氏，那可是刘烨的亲生母亲！
但此时他却毫不犹豫说出这番话，为的自然是再次刺激那暗中隐藏之人。
若是换成别的场景，他断不可能这般冒失的，去主动挑衅一个对自己动了杀心的高手，可方才的事情却让他心中有个猜想：
来人会不是刘福临？！
他会怀疑来人是刘福临，不仅仅是因为他方才正在叙述的内容，更是因为这里埋葬的近千座坟茔，全都是当年被刘福临害死之人。
若是刘福临尚有一丝羞愧，会在清明过后偷偷来此祭奠，岂不也是符合逻辑的事情？
这个猜想、这个场合，让赵峥胸膛里仿佛要烈焰要炸开，即便明知道不该如此失智，也还是忍不住想要激对方现身！
十一年！
已经了十一年了！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一年？！
若是错过了这次，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手刃仇人的机会？！
更别说还是在父亲的坟墓前，手刃仇人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自己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哪怕是最终战败不敌，被刘福临当场杀了，也好过窝窝囊囊坐视他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赵峥剧烈的心跳声渐渐平缓，攥着枪杆的掌心从干燥到湿润，又从湿漉漉变得再次干燥，周遭却始终是静悄悄的，再没有一丝动静。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是刘福临？
还是说他早在方才就已经离开了？！
赵峥不甘心的提着枪一圈套一圈的搜出百十步远，却始终没能发现蛛丝马迹。
最后只得悻悻回到了父亲的坟茔前，拄着枪跪地道：“爹，您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儿子终有一日手刃仇人！”
回应他的，依旧是寂静无声。
半晌，赵峥从地上起身，又抚摸着墓碑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剩下的等正式祭祖的时候，再让我娘亲口告诉您吧。”
然后这牵着定春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这期间他可以放慢了脚步，甚至故意露出了破绽，可直到一人一狗走出了最外围的乱葬岗，也依旧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回头看看身后的坟场，赵峥忽的自嘲一笑，自己也真是想瞎了心，那刘福临若是个够胆重情的，当初也不会丢下满城百姓和妻儿老小临阵脱逃了。

第354章 复盘
从城外赶回大柳树胡同的时候，舅母已经帮忙把家里拾掇了一遍，连关成德家也焕然一新。
半天的功夫，凭她自己肯定做不到，左邻右舍也都帮了不少忙。
赵峥一一登门道谢，又在家里接待了几波亲友，这才终于空闲下来，开始复盘先前在墓地发生的一切。
自己先前在父亲的墓碑前，道出与刘甯、董氏的奸情，确实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提防隔墙有耳，那两句话说的声音极轻——倒是后面提及刘关氏的时候，因为情绪上头没能控制住音量。
算上风声的干扰，普通人就算是与他面对面，都未必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毕竟赵峥只是想将这件事情，告诉已经亡故多年的父亲，又不是要炫耀给活人听。
即便是以青霞做参照，两丈半差不多就是能听清楚的极限了。
但当时赵峥周遭两丈半，不说是一览无遗，也绝没有能藏住一个人的死角。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话，对方仗着艺高人胆大，还能悄默声的隐藏在他背后，可不远处分明还有定春在侧，若是发现有人偷偷接近他，定春肯定会做出示警。
而能超越青霞的就是天阶了。
但以刘福临的岁数推断，便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成为天阶高手。
而排除掉刘福临进阶天阶的可能，听到那些话会忍不住露出杀意的天阶，也就是刘甯的公公老乌龟吴三桂了。
可吴三桂虽然是半隐退状态，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离开京城的，更别说赵峥还是李自成的弟子、刘烨的竞争对手，若是被人知道他暗中跟踪赵峥，那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揭过去的事。
所以果然还是刘福临的嫌疑最大！
难道他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蒙蔽了自己和定春的眼睛？
又或者是修有谛听、顺风耳一类的法术神通？
但这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自己突然听闻冯倫的死讯，前往城西墓地去拜祭冯倫，又心血来潮跑去父亲墓前说话，然后一时兴起自曝奸情，结果恰巧就撞上了修有特殊神通法术的刘福临，刺激的他动了杀心。
虽说无巧不成书，但也太……
刘福临为什么要去城西墓地？
如果他也是偶尔心血来潮，那么撞上自己就显得太过巧合；如果是经常去，那岂不意味着他其实一直就隐身在真定府境内，并没有远走高飞？！
又或者……
赵峥忽然想到了那些炮制僵尸的邪教徒，如果说刘福临和这件事情有关，那么他这时候会出现在真定府，似乎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至于刘福临为何会委身于邪教……
山海教不就喜欢收集朝廷叛臣吗？先前的范文程就是明证！
何况当初死在凤凰山上的那人，还写出了‘鳌拜’的名字，彼此都是关外蛮夷出身，刘福临被鳌拜接引进山海教，岂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想要尽快剿灭这股教匪，为冯倫报仇的计划，是不是得往后推一推？
谁都不免有个头脑一热失去理智的时候，尤其赵峥虽然多了后世的记忆，骨子里却依旧流淌着少年人的热血——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美色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栽跟头。
但他也不会一直任凭自己的头脑被热血冲晕。
而且刘福临若真做了邪教头目，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离开真定府。
所以赵峥很快便拿定了主意，这几日即便查出了那些邪教徒的线索，也要暂时装作不知情，等到青霞从京城赶过来，再施以雷霆一击。
希望那狗贼果然混迹其中，别让自己失望而归！
赵峥决定明天有时间，就去官庙里上柱香，请老祖宗保佑自己大仇得报。“状元郎在家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显是又有访客登门，赵峥忙收拾了心绪，堆起笑脸迎了出去，结果却在院里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七旬老翁。
要说陌生人，他今天也见过不少，基本都是真定府的士绅豪族，看二人打扮应该也是类似的身份，只不过这么大年纪还亲自出马的却不多见。
他拱手问道：“敢问二位长者是？”
“状元郎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打头的老翁捋须笑道：“按咱们老赵家的族谱，状元郎您得称老朽一声太爷爷。”
好嘛~
这才想去给老祖宗烧香，就冒出来个活祖宗！
赵峥心下犯嘀咕，却也没敢怠慢，忙将两个颤巍巍的老头迎进堂屋，等坐下喝着茶，听他们翻来覆去掰扯了一阵子，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赵姓一直是真定大姓，算上各县差不多能有上万族人，不过真正以宗族模式维系起来却并不多，府城里也就只有一支较为有名，被称作城西赵赵。
死在七月半的赵立伟赵百户，就是出自这一支的旁系，而赵峥祖上又是出自于赵百户这一支的旁系，硬要攀亲戚的话，估摸着得从嘉靖年间算起。
而这一支的族长，原本是由吏部员外郎赵邦杰的父亲担任，后来他死在了尸变的二儿媳手上，这族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当时赵峥还跟着出了现场【第40章】。
赵邦杰八月底丁忧回到真定后，族里的老人几次提议重选族长，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原因很简单，城西赵氏的族长照例都不得兼任，至少也得是退休致仕的官员，而赵邦杰丁忧结束后肯定是要起复的，可眼下他家除了他自己，就再没有一个成年的男丁了。
他不想当族长，又不想族长的位置的旁落，偏别人又不敢越过他去选族长，这事情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而今天两个老头突然找上门来，就是希望赵峥能挑头做主，为城西赵氏选出一个新族长。
赵峥很是无语，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为首老头见赵峥似乎不想理会这事，忙道：“你爷爷的爷爷就是咱们这一支的旁系出身，我记得十三叔他老人家到死都惦记着要把名字写进族谱里呢！”
得~
这一杆子给支到四十年前去了！
别说赵峥了，连他爹都没见这位太爷爷，谁知道老头说的是真是假？
再说赵峥也不想趟这一潭浑水，好说歹说把这两个老头给送走，看着他们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估摸着日后还得上门纠缠。
没办法，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古都是如此。
赵峥自己倒不怕他们纠缠，怕就怕母亲耳朵根太软，真要是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求告，估计早晚得松口。
不过也无所谓了，能哄的母亲高兴就不是坏事。
赵峥重新回到屋里，将这事暂且抛在脑后，开始继续复盘先前在墓地发生的一切。
如果那刘福临加入了邪教，还跑来真定府搅风搅雨的话，那之前猜测他因为担心暴露行踪，而放过自己这个夺妻仇人推断，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没对自己下手？

第355章 疫病晚期返乡活尸
鉴于一整天访客几乎就没断过，甚至还有专程从下面县里赶过来送礼的，实在是令人烦不胜烦。
赵峥第二天天不亮就反锁院门，悄默声的出了大柳树胡同，来到巡察司主动要求翻阅案卷。
陶千户对此倒并不意外，只是对他道了句节哀，便解下千户腰牌予他，勒令巡察司上下听从调遣，又将两个与赵峥相熟的小旗，专门调拨在他手下听令。
赵峥在前院临时征用了一间值房，活尸案的卷宗很快便被送了过来。
他从头仔细翻看，发现最早有关于改造活尸的记录，是获鹿县巡检所去年腊月二十三报上来的。
当时二次疫情刚刚被控制住，经办此案的百户也还没有改造活尸的概念，只是将其当做普通的感染者事件报上来的。
不过在这份简报当中，获鹿县百户着重记录了两点异常之处，一是那名感染者有着极其强烈的攻击倾向，以前的感染者在僵尸菌操纵下，主要都是袭击异性，但这只却是看见什么都想扑上去撕咬。
第二点是，这名女性感染者相貌身段干瘪丑陋，以往被僵尸菌寄居的女性感染者，颜值身段都会有一定程度上的提升——也正是靠着这一点，初期的男性感染者比例才会居高不下。
虽然有着明显的异常，但当时却并没有引起巡察司的特别关注，只是将其归类为常见的‘疫病晚期返乡活尸’。
所谓的‘疫病晚期返乡活尸’，就是指那些在被感染后，因为贪生怕死又或者不想连累家人，直接逃到深山老林里的僵尸菌感染者。
这些人在彻底成为活尸丧失理智后，往往会在僵尸菌的催动下，循着本能返回家乡进行‘狩猎’。
不过这种‘疫病晚期返乡活尸’，反而是最好对付的，因为它们通常都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怪异之处，一旦出现在人前很快就会被甄别出来。
比起前中期隐藏在人群中，暗中传播疫情的准活尸，这些返乡活尸威胁性要小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力量较弱的女性活尸。
所以虽然打从那之后，各处陆续都有发现改造活尸的禀报，但都被上面当成了‘疫病晚期返乡活尸’，当成了十一月疫情的余波。
直到今年正月十五前后，那些改造活尸悄然完了一次蜕变，变得向真正的僵尸靠拢，增加了力气极大、刀剑难伤等属性，造成的伤亡也成指数级增加，这才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陶千户汇总了各方面的上报的材料，最终通过一些细节判断出了这背后的人为因素。
主要证据就是：它们都没穿衣服。
虽然‘疫病晚期返乡活尸’早就没了人类的羞耻心，也不会刻意遮挡要害，但身上多多少少总会残存一些布料，而这些改造活尸的‘着装’却十分统一，全都是赤身果体一丝不挂。
后来又通过活尸脖颈、四肢上捆绑的痕迹，进一步确认了人为干预的嫌疑。
再然后陶千户就将其与最近的失踪案联系在了一起——其实原本就有关联，只不过当时是将其当做了‘疫病晚期返乡人员’的预备役，以为它们是感染了疫病逃进了山里。
但在确认有人在暗中利用活尸，进行彻底僵尸化的实验后，这些人的失踪就有了另外的解释。
四处搜罗隐藏起来的感染者，哪有直接把普通人变成感染者方便？
于是在从改造活尸身上寻找更多线索无果之后，陶千户就把精力主要集中在了人口失踪案上，想要从这上面打开突破口。
结果果然在上月底查到了邪教徒们的聚居点。
但事后证明，那其实是邪教徒们刻意放出的诱饵，锦衣卫们在正面遭遇六七只改造活尸的情况下，又被一只敏捷特化的活尸从背后偷袭，以至于折损了数名旗官和十余名巡丁。
也亏是陶千户亲自带队，关键时刻大发神威，否则就不是死伤惨重，而是要全军覆没了。
而这一战的收获，却不过是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地窖，和更多那些活尸曾经历过人为改造的证据。
不过即便如此，陶千户依旧认为，从失踪人口案着手是正确的思路，毕竟那些改造活尸出现的毫无规律，又一点随身物品都没带，更没有灵魂可以拷问，即便设法俘获了一头活的，也很难从其身上找出半点有用的线索。看到这里，赵峥顿时来了兴趣，对一旁的魏云祥询问道：“司里俘获的僵尸如今在何处？”
魏云祥也是当初护送秀才们北上的武举之一，听赵峥问起被俘僵尸的事，忙道：“应该是被关在后院的地牢里，一开始千户大人十分重视，但后来见查问不出什么，也就任它在地牢里自生自灭了。”
“走，过去瞧瞧！”
赵峥立刻起身，示意魏云祥带路。
一旁的江志忠却抢在了前面，还十分狗腿的帮赵峥掀起值房的门帘。
这江志忠出身也不差，当初一度还对冯倫嗤之以鼻，不想半年不见，论阿谀奉承反倒更胜冯倫往昔。
在京城时，赵峥早已经习惯了身份地位提升带来的变化，但这次回到家乡却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你变了别人也会变，你不想变别人也还是会变，强求不得。
跟着江志忠来到后院，没等赵峥出示千户腰牌，负责看守地牢的小旗便满面堆笑将他迎了进去——其实就算陶千户不下令，真定巡察司对于一名前途远大的武状元而言，也几乎是不设防的。
和预料中的差不多，地牢里到处都是绿莹莹的一片，唯有审讯室里亮着盏长明灯。
那小旗特意去审讯室提了灯来，这才将赵峥带到了地牢最深处——说是最深处，其实拢共也才五间牢房，最深处也没多少深的样子。
与前面四间有所不同的是，这一间牢房的栏杆用的都是涿州桃木，既坚固又有一定的辟邪效果。
赵峥隔着栏杆往里看去，就见一个细麻杆似的瘦弱男人，正被镣铐死死固定在床板上。
而对于赵峥等人的到来，它仰面朝天的脸上一丝表情反应也无，甚至连眼珠都没动过分毫。
赵峥不由狐疑道：“我看案卷上说，这东西攻击性极强，一旦遇到活人就会暴躁的发起袭击，而且不惧阳光，即便是在白天也能活动自如，怎么这只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进入冬眠了。”
那小旗道：“咱们最近就没喂过它，还按照上面的吩咐，打断它的四肢，看它的恢复速度如何，结果它就越来越瘦，变成这副皮包骨的模样，再后来被打断了手脚也不能再生了，不过您别看它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只要随便喂些什么，立刻就能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魏云祥探头看了一会，奇怪道：“这手脚不是好好的嘛，是哪里断了没连上？”
“嘿嘿，你别光看手脚，得往中间看。”
那小旗猥琐的叉开双腿，魏云祥这才恍然大悟，然后露出一脸嫌弃之色。
那小旗忙又解释：“不是咱们故意作践它，实在是这东西扯起旗来就不带软的，兄弟们看着忒也碍眼……”
“好了。”
赵峥打断了他们下三路的闲扯，吩咐道：“劳烦把‘上刑’的记录拿来，顺带给它再带些吃的。”

第356章 X如韭 剪复生
那小旗很快将一本刑讯记录拱手奉上，又让巡丁去食堂讨了不少剩菜剩饭。
然后他一边亲自解开那牢门上的枷锁，一面好心提醒道：“这东西一旦活过来就会拼命挣扎，状元郎千万小心，莫要着了它的道。”
不等赵峥答话，江志忠先就跳出来驳斥：“状元郎是何等人物，区区活尸如何伤的了状元郎？”
这厮虽然想学冯倫，却显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多劳提醒。”
赵峥冲那小旗微一拱手，这才走进了牢房里。
因为牢里绿油油的，方才在外面还有些看不真切，离得近了借着长明灯乳白色的灯光，便能清晰看到根植在活尸体内的植株。
以前因为听说是僵尸菌，赵峥总以为是孢子状的，如今亲眼得见才发现自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这些根植在活尸体内的植株，更像是无数细小的藤蔓。
尤其是活尸干瘪的小腹处，藤蔓的痕迹就更是明显了，在凹陷的肚皮上顶出一条条凸起的痕迹，乍看就像是把肋骨拆散了，胡乱装进腹腔里一样。
赵峥边观察边问：“是所有感染者都是这副模样，还是只有被炮制过的活尸才是如此？”
“应该都大差不差吧。”
江志忠再次抢先开口。
那小旗见他跳出来表现，便没再言语。
反是魏云祥沉吟片刻，对赵峥道：“普通活尸也就是小腹里的藤蔓比较明显，其它地方藤蔓要纤细许多，不仔细看的话和血管差不多。”
还好自己这几位同窗，也不都是没脑子的货。
赵峥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它们之所以会力气变大，很可能和这些加粗的藤蔓有关？”
“应是如此。”
这回是那看守小旗接茬道：“我听说上月底和这月初那两只特别的厉害的僵尸，身上的绿滕都特别明显，尤其是月初那只，胳膊上一道道的隆起，灌注了龙虎气的兵刃都打它不动，力气也大的吓人，亏得千户大人的剑气罗网建功，不然怕是又要像上月底那般……”
先是敏捷特化、然后是防御+力量特化，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类型的。
赵峥又问：“他如今一动不动，要怎么喂食？”
“这个简单！”
那小旗亲用长柄勺子舀起半勺剩饭，小心翼翼的浇在那改造活尸的小腹上，顺嘴解释道：“一般的僵尸都是用嘴吃东西，但这种僵尸却能用身上的藤蔓吃东西。”
说着，伸手拍了拍桌子道：“早先咱们用的是桃木桌，后来愣是被它给蛀空了，这才不得不换了铁家伙。”
说话间，就见那活尸肚子里的藤蔓，仿佛受到刺激一般，缓缓蠕动着集中到了剩饭所在的区域，然后又有细小如针的木刺，从皮肤毛孔中缓缓生长出来。
这些木刺都是墨绿色的，一开始瞧着很是干硬，但很快就又变得细软起来，像是铁线虫般在剩饭里来回搅动，然后那些饭菜就慢慢变得脱水、干瘪起来。
而那些木刺在吸收了饭菜里的养分后，本身也变得愈发水润，在长明灯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那小旗见状，又顺嘴解释道：“别的地方吃起来没这么快，就是小腹这里最能吃——其实就算用嘴巴吃进去，最后也是要送到肚子里消化的。”
毕竟是通过X行为传播感染的，主要盘踞在下腹部倒也合理。
不过按照卷宗上的说法，这里却并不算是活尸的要害，哪怕开膛破肚把里面的藤蔓全都掏出来，也不可能彻底消灭活尸。
想要干掉活尸，通常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用火焚毁，但要想烧死它，首先就得想办法困住它——当然了，像陶千户那样直接大卸八块再烧也成，只是一般百户可没有这能力。
赵峥又问：“一般要多久才会苏醒过来？”
“这要看喂的是肉菜还是素菜，肉菜会快一些——不过再慢也就是两三刻钟的事。”
那小旗说着，又淋了半勺上去，那动作感觉像是园丁正在给精心照料的植物施肥。
既然这改造活尸暂时还醒不过来，赵峥便开始翻看手里的刑讯笔录。
最开始的部分，五花八门什么刑罚都有，断腿断脚砍掉头、挖眼割鼻削耳朵，根据统计，越是大件恢复的速度就越慢。
砍下来的零件仍会具备一定的活性，甚至可以通过木刺进食，通常要大半天时间才会彻底失去活性——这期间如果将其重新拼接回去，恢复的速度会大大加快。
但若是等到彻底失去活性之后，再将其拼凑回去，就会出现排异反应，改造活尸宁愿消耗大量‘体力’，重新长出一个新的零件，也不会接受这些‘死掉’的零件。
而凭空重新生成一些大件，比如一条腿之类的，非但速度很慢，还会大量消耗体内的养料，一旦超过某种阈值，活尸就会陷入冬眠状态停止一切活动，包括正在进行的断肢重生。
看完刑讯笔记，赵峥对这种断肢重生的能力颇为好奇，明明是本体是植物，却怎么就能复原出人类的血肉肌理？
若是能去掉副作用，只保留断肢再续的效果，这东西非但能帮到很多残障老军，说不定还能成为大明抵抗天地异变的利器。
赵峥抱着这样的想法继续往下翻，却发现后面记录乏善可陈，基本就是在反复剁迪奥——这玩意儿体积不算小，恢复速度却比眼耳口鼻还快，真正做到了‘迪奥如韭、剪复生’。
嗯~
也很合理，毕竟是通过X行为进行传播的，这里是最重要的出入途径。
“嗬、嗬嗬~”
这时那活尸忽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闷吼声，紧跟着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直摇的镣铐在铁床板上叮当作响。
虽然胸胯都被铁箍紧紧锁着，但堆在塌陷小腹里的残羹冷炙，还是有一部分被摇晃下来，有些掉到了床板上，有些则是黏在活尸腰间。
赵峥凑近了仔细观察，果然腰部的皮肤也生出了细小的木刺，只是数量和长度都比不上小腹，更不会像铁线虫那样卷动。
然后他又亲眼见证了，这改造活尸从卵都没有到一柱擎天的变化。
这个尺寸虽然还不及他银枪无敌赵某人，但也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难不成这东西还有壮X的功效？
抱着浓浓的好奇心，赵峥又拿这活尸做了不少验证，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在众人看变态一样的目光中收手。
江志忠殷勤的打了水来给赵峥洗手，赵峥边搓胰子，边对那看守小旗交代道：“这东西千万看顾好了，若是没能在按察司派人过来之前解决那些邪教徒，说不定能拿它来将功补过。”

第357章 追查
中午在巡察司简单吃了顿工作餐，赵峥就准备动身获鹿县瞧瞧。
获鹿县非但是首个发现改造活尸的地方，更是邪教徒设计坑害巡察司的所在——这也是当初陶千户会轻易上当的原因，在他看来，贼人第一次作案的时候，多半会选在比较熟悉的地方，譬如说据点周遭。
而赵峥此行的目的，正是那个被邪教徒们废弃，然后当做诱饵的据点。
虽然案卷上显示，这个废弃据点里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但赵峥又不是没见过巡察司查案，再加上当时人人都觉得上了对方的恶当，愤怒与沮丧的情绪下，很有可能会忽略掉一些细微荫蔽的线索了。
江志忠和魏云祥本来都想跟去。
但经过询问，两人都没有参加那场突袭邪教徒据点的行动，既然指望不上他们做向导，赵峥为了能快去快回，便留他们在巡察司里整理资料、梳理线索。
譬如：通过汇总失踪名单，确认邪教徒挑选掳劫目标，从最初到最近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或者特殊的偏好。
这些事情也确实需要有人去协查，江志忠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听从赵峥的吩咐。
问清楚那基地的具体所在，又同陶千户交代了一声，赵峥便骑着定春风风火火的赶到了获鹿县。
不过赵峥并未前往获鹿县城，而是沿着县境边缘调头向南，朝着封龙山进发。
远远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曾就读过的封龙书院，赵峥又折行向东南方，贴着山梁进入了封龙山腹地。
虽然都已经是三月十一了，但老林子里的冰雪依旧未曾化尽，星星点点的盘踞在树根下面，而刚刚融化不久的雪水，也让本就松软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
定春一开始还觉得有趣，故意带着赵峥往烂泥地里蹿，溅了赵峥一裤腿泥的同时，也把自己弄成了泥猴。
好在这段路并不是很长，以阳山峰山尖为参照物，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赵峥就找到了那座被火焰熏黑了大半的石屋。
看地上残留的痕迹，也幸亏这屋子是石头垒的，否则估计早就被烧塌了。
这座石屋浑然一体，前五后五总计十间，共有前后左三处入口，上月底那场大战时，正门被陶千户弄塌了，只余下左侧门和后门能够出入。
长枪不便在室内施展，赵峥解下背上雌雄双剑，用略长的雄剑挑门前乱糟糟的灰烬，谨慎的进到了石屋内——虽然这是被废弃据点，但谁敢保证那些邪教徒不会杀个回马枪？
不过看室内的痕迹，似乎却是已经荒废了有一段时日，最起码有十来天没人来过了。
赵峥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番，通过床位、桌椅等物件的情况，大致能判断出这里曾经住了有十来个人，但应该不会超过十五个。
再就是邪教徒当中很可能有一名女性，或者有一正一副两个首领。
赵峥更倾向于是前者，因为两个单人房间的差距过于明显，而且比较狭窄的那间屋子里，摆放过瓶瓶罐罐的痕迹要远远多于其它房间。
众所周知，女人身边的小零碎总是要比男人多上不少。
虽然除此之外，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现了，但赵峥反而多了几分信心，因为类似的推断并未出现在案卷上，这证明陶千户等人搜查取证，就和他预料的一样不够细致入微。
等搜查完地表的石屋，赵峥又来到了位于右侧最里间的地窖入口处。
按照案卷上的记录，这地窖比上面的石屋还要大一圈，可惜里面空荡荡的，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赵峥打开地窖入口，从未婚妻送的荷包里，取出青霞送的夜明珠抛到下面，然后又顺势发动了战吼，确认下面没有埋伏，这才放心的跳了下去。
到了下面，赵峥举着夜明珠先粗略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布局和巡察司的地牢大同小异，只不过空间更开阔，牢房也更多一些。
石墙上拴镣铐的架子足有十六个，板床也有五具之多。
就和案卷里记录的一样，除了些木头架子，镣铐枷锁什么的也都被搬走了，空荡荡的一览无遗。
不过赵峥却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挨个凑到那些空架子附近，开始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一寸一寸的仔细观察。
当搜到第四具架子时，他如愿找到了自己预想中的东西——这地窖四周的石墙都是用黏土砌起来的，充当粘合剂的黏土大多呈黑褐色，但这里的土层却白惨惨的，用手一扣全是没有杂质的细沙土。
按照他在巡察司地牢所做的尝试，这应该是土里的养分，被改造活尸吸收过滤所导致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里确实曾关过改造活尸。
但更容易显出营养枯竭模样的床板，却都还完好无损，也就是说，这些床板上很可能和巡察司的地牢一样，曾铺设过铁板或者钢板。
而这年头的铁板、钢板都不会太薄，能铺满一张床的板子肯定不轻，要从这里弄走可不容易。
赵峥沉吟半晌，又回到上层围着石屋转了几圈，然后开始一圈一圈的扩大范围。
最终在石屋东南方将近两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一连串深陷进地里的脚印——根据这些足印反推，前面的痕迹应该是被那些邪教徒刻意抹掉了，估计是为了不被陶千户等人提前发现问题。
赵峥简单测试了一下，只有扛着一两百斤重物，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考虑到当时化冻导致泥泞的情况，应该还不如现在严重，这个分量应该还要往上调整一些。
赵峥追踪着这些脚印，又走了里许，这才来到了山脚下的官道上。
痕迹也在这里彻底中断。
赵峥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确认这里距离最近的村落至少还有七八里远，而且那些村落也都是沿着山脚建立的，如果是去那些村落的话，穿越山林反而要近上不少。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邪教徒大概率是在这里乘上了交通工具，去到了更远的地方——虽然那些邪教徒大概率拥有超凡体质，但一来这样太过于扎眼，二来人都是有惰性的，能用交通工具，谁乐意肩挑背扛？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们的交通工具是哪来的？
那石屋附近可没有喂养牲口的痕迹，而且那附近山高林密也走不了大车。
如果是从其它一个据点调拨过来的，那这些讯息就没什么用处了。
可如果另外一个据点，也不具备养牲口马车的条件呢？
那么这些交通工具就很可能是在真定府临时租借的！
只要再通过石屋附近的痕迹，尽可能的推断出那些邪教徒撤离的时间，或许就能顺着这个线索查出些什么来！
码完之后，发现这破案的情节，果然还是弄两个捧哏的更有戏剧冲突——不过已经写完了，而且今天也实在太累了，就这样吧。

第358章 回禀
因在石屋附近耽误的时间比预想中要多，赵峥回到府城的时候已经临近亥正【晚上十点】了。
本来想直接回去休息，等明儿一早再向陶千户禀报，但想到自己铺派给魏云祥、江志忠的差事，赵峥还是先去了趟巡察司衙门。
果然不出预料，江志忠和魏云祥依旧等在灯火通明的值房里，江志忠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魏云祥则正盯着专门配给赵峥的长明灯发呆。
看到赵峥风尘仆仆满腿泥泞的从外面进来，他下意识起身招呼道：“赵兄，你……”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但要改称呼也来不及了，只好转身拿起桌上的总结报告，借以掩饰脸上的尴尬：“这是你让我们汇总统计出来的失踪者情况。”
等赵峥把公文接在手里翻看，他又想去推醒伏案大睡的江志忠。
“先别惊动他了。”
赵峥头也不抬的摆手道：“等我看完，你们就一起回去歇息吧。”
这份名单和赵峥翻看卷宗时，隐隐察觉到的规律差不多，但要更详细更一目了然。
按照记录，差不多从正月底开始，失踪者的年龄渐渐锁定在了二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十四岁以下的少年儿童急速减少，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人也只有零星几例。
看来那些邪教徒应该是正月里，逐渐总结出了改造僵尸的成功经验，然后又在这个基础上推陈出新，弄出了强化改进型。
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卵用。
若是失踪的主力是老人孩子还好，可以采取专门的预防的措施，羁绊不能降低失踪人数，也能增加邪教徒们劫掠人口的成本，迫使他们留下更多证据。
但青壮年就不一样了，如今正是春耕的时候，壮劳力怎么可能躲在家里不出门？错过了春耕播种，一家老小靠什么吃喝？
所以赵峥只是随口勉励了魏云祥几句，便准备让他和江志忠各回各家。
这时候忽然门帘一挑，陶千户弯腰走了进来。
“卑职见过千户大人。”
魏云祥忙拱手见礼。
赵峥则是诧异道：“陶大人，你这时候怎么还在衙门里？”
“习惯了，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陶千户苦笑道：“按照这阵子的规律，那些教匪差不多又该生事了，偏偏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半点……”
“千、千户大人！”
这时江志忠忽然被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到赵峥陶千户站在门口，吓的一个激灵蹿了起来。
先冲陶千户施了一礼，又见赵峥手上拿着两人总结出来的文件，便恼怒的拿眼去拧魏云祥。
“嗯。”
陶千户只是略略扫了江志忠一眼，然后又转向赵峥问道：“你这趟去获鹿县，可有什么收获？”
“勉强算是找到了两条线索吧。”
“当真？！”
陶千户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喜出望外。
本来他对赵峥此行就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当初他带着几十个人里里外外搜了两天，也没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谁知道赵峥非但找到了，还一下子就找到了两条！
刚要追问，看看旁边的江志忠和魏云祥，又改口道：“走，去我那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转到后衙，还不等分宾主落座，陶千户便心急火燎的催促道：“快说说，都有哪些线索？！”
赵峥便将自己在石屋附近的发现说了，然后又道：“雇佣牲口大车这条线索，只怕要下些力气才能查清楚，毕竟能出借驴车的不止车马行，还有府里县里的士绅大户——这里面是否有人和那些邪教徒有勾连，必须要仔细访查才能确定。
至于另外一条线索，就是那些铁板本身，活尸是才刚冒出来的东西，改造活尸更是最近才新鲜出炉的，那些邪教徒可能会提前准备枷锁镣铐，但却多半不会提前准备铁板。
而且铁板体积大、分量足、难以运输，又不像枷锁镣铐那么敏感特殊，在本地临时打造采买的几率很大。”
说是两条，其实赵峥主要还是对头一条线索抱有期待，因为金属板大概率是在旧据点附近采买的，那么就算查出来，也只会顺藤摸瓜找到已经废弃的旧据点头上。
但眼下不是没有多少线索吗，如果能证实这个推测，多少也能给巡查所的官军们提一提士气。
陶千户听完赵峥的叙述分析，不由大为感慨，摇头叹道：“我也曾命人扩大搜索范围，但因为那附近并不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找到的足印足有十几处之多，所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却不想竟还能从那具被俘的僵……改造活尸身上，推断出铁板的存在，继而凭此锁定那些负重而行的脚印——状元郎观察之仔细、思路之缜密，当真令陶某汗颜。”
说着，他又雷厉风行道：“既然有了线索，我这就连夜召集各府县百户来巡察司开会，把排查的事情尽快布置下去！”
现在对那些东西的称呼有些乱，有人称之为僵尸，有人称之为活尸，但又都不够贴切，且没能感染者和真正的僵尸区分开来。
如今听赵峥称其为改造活尸，陶千户便也干脆活学活用，接受了这个新名词。
赵峥有心提醒他一句，小心公门中亦有那些邪教徒的同党——连知府都有可能被山海教蛊惑，又何况是下面的锦衣卫？
但转念一想，既是要大范围排查，那就根本不可能瞒着下面，而且现在线索还是太少了，若是能借此打草惊蛇，让那些教匪乱了方寸，也说不定会露出更多的破绽来。
于是便没有多嘴，同陶千户约好了明天上午再来，便准备回大柳树巷补齐今天的修炼。
不想到了牲口棚，就见江志忠正提着个食盒，战战兢兢的对着定春赔笑脸。
“你这是？”
“我晚上让人烧了几道好菜，方才又特地让灶上给热了热，您看是就在衙门里吃，还是带回家打牙祭？”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赵峥虽然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也还是要领这个情，接过食盒拍着江志忠的肩膀道了声谢，这才骑上定春出了巡察司衙门。
一路无话。
到了自家门前，还没等赵峥从定春背上下来，就见那门洞里蹿出个半大少年，抹着鼻涕嚷道：“七哥，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面对少年人幽怨、惊喜、崇拜的目光，赵峥翻身下狗的同时，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几遍，最终却只能迟疑的问：“你是？”
那少年忙自报家门：“我叫赵雍，我爹是赵立伟！”
“噢，原来是雍哥儿。”
赵峥一拍脑门，上前把门锁下了，回头正想招呼赵雍进门，却见这少年人早急吼吼窜将进来，然后贴墙根儿让开了去路。
定春趾高气昂的走进院里，冲着赵雍嗤鼻一声，转头朝着赵峥住的厢房走去。
“先别急进去，等一会儿洗了澡再说！”
赵峥忙呵斥一声，又提起手上的食盒问：“雍哥儿，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了、不用了。”
赵雍吸着鼻涕连连摆手，又有些畏怯的道：“其实、其实我是来请七哥您去参加族中议事的。”
啧~
虽然早就猜到城西赵氏不会轻易放弃，但也没想到走了老的，倒来了小的。
“你家和那边应该也没什么联络吧？”
“本来是没有的，但今天忽然有人找上门。”赵雍倒也实诚，毫不隐瞒的道：“我娘说，我家现在不比以前了，若是有城西赵氏看顾，多少总能好过一点。”
说着，又低下头无奈道：“我家去年七月半也毁了，东西丢了大半，要不是李大叔接济，怕是连个正经住处都找不到。”
这李大叔说的应该就是舅舅李德柱。
赵峥和赵立伟虽是同族却接触不多，反而李德柱和赵立伟是老兄弟。
便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也得顺手帮上一把。
赵峥这般想着，就进到屋里提了一柄八尺长的桃木枪出来，递给赵雍道：“这是你爹的遗物，我去年能考取武举头名，它也出力不小，如今就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枪他原是想留给表弟，所以才没有往外发卖，如今就算是完璧归赵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大叔早就已经给过钱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赵峥不容置疑的道：“城西赵氏的事，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放心，有这枪在，他们多少总会看我的面子，不会为难你的。”
见他态度认真，赵雍用擦鼻涕的袖子抹了把眼眶，这才红着眼睛千恩万谢的去了。

第359章 乡绅宗族
转过天一早。
赵峥洗漱完就准备去巡察司报道，贼人弃置的据点他已经探查过了，也找到了一些线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坐下来等消息。
接下来，他准备按照时间顺序，去实地走访一下失踪案的家属，看看陶千户一直在追查的这条线上，还有没有尚待挖掘的线索。
只是还没等他动身，院门就被捶的震天响。
“来了、来了。”
赵峥去开门之前，就猜到多半不是舅舅就是表弟，现如今除了他们爷俩，也没那个敢急惊风一样来砸武状元的门。
打开门一瞧，果是表弟李旭峰不假，但除了他之外，后面熙熙攘攘还围着十几个青壮，内中竟还有昨晚来过的赵雍。
“这是？”
赵峥纳闷的看向小表弟，希望他给自己解答一下。
“我不知道啊。”
李旭峰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我娘让我过来送饭的，到你家门口就看见这些人站在这里。”
说着，转着脑袋看看左右，又冲赵峥摊了摊手。
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越众而出，恭敬作揖道：“七叔，是族里让我们来的，您回来祭祖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理当效劳。”
“是啊。”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紧跟着道：“七叔，咱们这是富贵还乡，总不能锦衣夜行！您放心，咱们一定办的让您和老太太满意！”
这两个挑头的开了口，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的附和，只赵雍有些尴尬的缩着肩膀低着头。
这些人显然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年纪比赵峥大的，辈分都比他小，年纪比他小的倒有几个与他同辈。
若单以赵峥自己心思，肯定不会接受这糖衣炮弹，但是母亲含辛茹苦这么多年，好容易儿子光宗耀祖，自然希望能在父老乡亲面前显露显露。
故此他迟疑道：“但我这几日都要忙着帮巡察司查案……”
“您放心，这都是有成例的事儿，我们自己就能办妥，真有什么处置不了的，再去衙门里跟您请示就好。”
这些人牛皮膏药似的，恐怕就算自己不答应，他们也会趁着自己不在家开始操持。
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亲自把握大体方向，
于是赵峥挨个问明来人的姓名房头，又钦点表弟做财务总管兼传令官，给他留了五百两银子打底，这才在众赵的簇拥下出了家门。
…………
此后两日，赵峥实地走访了许多受害人家属，顺带也走访了几处发现僵尸的所在。
零零碎碎的讯息倒是查出不少，但还缺少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起来。
倒是先前查到的两条线索，逐渐有了眉目。
首先自然是铁板的出处，果然是就近在获鹿县的铁匠铺里采买的，据铁匠回忆，对方当时要的很急，五张铁板限死了要七天之内交货，为此不惜加了一倍的钱。
下订是在正月十二，交付是在正月十八。
对方总共来了三个人，是在城内车马行雇的车，但没要车夫，第二天晚上才把车还了回来。
这条讯息也佐证了赵峥关于‘雇车’的猜测。
巡察司上下振奋之余，也无比懊恼错过了大好机会，地牢里那具改造活尸是二月中旬抓到的，没几天就换上了铁板，具体原因也有不少人知道。
可直到赵峥揭破此事之前，竟没有一个人将之当做是一条线索去查。否则若是在二月中旬就顺着铁板进行调查，说不定就能抢在那些邪教徒们转移之前，将其一网打尽了！
因为陶千户本人并不讳言，先前赵峥与他比武的事情，也早就已经传遍了真定府，众人早就感受到了武力上的碾压，如今在智力上又被按在地上摩擦，直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人与猴子之间的差距都大。
而就和赵峥预料的一样，铁板的事情果然激发了锦衣卫们的斗志，对交通工具的搜查也愈发紧凑森严，车马行早都已经查遍了，现在正在筛查各县的大户人家。
只要那些邪教徒没有改掉临时租借交通工具的习惯，早晚能把这条线给挖出来！
不过三月十五这日上午，赵峥却暂时放弃了追查案子，留在家中等候客人登门。
这次要来的，是城西赵氏原本的实际掌舵人，吏部员外郎赵邦杰。
近两天赵峥忙着走访各地，家中却也是热火朝天，那十几个青壮不过是打头站的，后面兄弟姐妹三姑六婆陆续又来了一大堆。
林林总总足有两三百多号人，囊括了城西赵氏几乎所有头面人物，把隔壁关成德家算上也盛不开，几个年岁大的干脆就近包下了一座酒楼，当做是筹备祭祖的分会场。
到后来府衙和县衙甚至都专门派驻了吏员，说是要把这件喜事记录在册，载入府志。
赵峥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地方宗族的厚脸皮，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就算自己再想跟城西赵氏撇清关系，估计都没人肯信了。
最后他也想通了，反正也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何况自己日后又不会常住真定府，且由着他们张罗，只要能让母亲开心就好。
所以今儿赵邦杰下帖子要来拜访，他便没有推拒，而是准备与赵邦杰面谈一番，族长的事情他依旧不打算深度参与，但也准备适当的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赵邦杰过两年也还要回京城做官，应该明白做人留一线事后好相见的道理。
若真是拎不清的，那也就没必要给他留面子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赵峥就在家中静等着赵邦杰登门——当然了，静是肯定静不下来的，毕竟院里院外乌泱泱挤了能有上百人。
约莫刚过辰时，外面的消息流水似的报进来，等听说赵邦杰已经到了胡同里，赵峥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他刚从堂屋里出来，几个老头就颤巍巍跟在左右，看着好像是唯他马首是瞻似的。
这几个老东西可真会见缝插针，这是铁了心要借自己的势啊！
赵峥心下无语，但也只好放慢了脚步，免得他们不小心栽个跟头，把好好的祭祖变成发丧。
这时就见一个儒雅的中年人出现在大门口，看到赵峥正外迎，他忙提起长衫小步快跑着迎了出来，连连拱手告罪道：“小侄怎敢劳七叔出迎，罪过、罪过。”
他今年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了，但俗话说‘穷大辈儿，富小辈儿’，按照族谱排列，还真得叫赵峥一声叔叔。
得~
这又来个见风使舵的！
要说做过京官的就是不一样，等被迎进客厅里，张嘴就把那些老头子比下去了：“小侄因在下面县里闭门守孝，竟直到现在才得知七叔回家祭祖的事，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在城西那座宅子，七叔早先也曾去过，虽然成了凶宅住不得人，但拿来筹备祭祖相关事宜倒还使得。
另外，叔公的坟必是风水宝穴，迁是不必再迁，但总要修缮修缮——正好我去年买的寿材剩下不少，匠人也都是现成的，您把这差事交给我来办，也算是小侄将功补过了。”
说着，起身冲着赵峥深施一礼，大有赵峥若是不肯答应，他便绝不起身的意思。
不是老嗷找理由，人到中年，应酬真的会多很多。
以前年轻时候，只要年节时去给长辈送礼就好，朋友之间的聚会也能推掉。
但现在40岁【虚岁】，除了老人长辈要管，还多了好多自己做长辈的饭局，譬如嫁去外地的堂妹表妹，或者在外地发展的堂弟表弟，带着孩子回家探亲什么的。
还有侄子侄女外甥之类，第一年去外面上学回来、第一年去外面打工回来，最少也是一两年没见，各有各的理由，推都推不掉。
幸亏几家亲戚之间可以拼凑组合，否则真是没法活了。

第360章 真香
“借府上闲置的宅子一用倒也罢了，这寿材岂能白拿？必要照价给付才行！”
“不不不，七叔以通玄境斩获武状元，乃是前无古人的壮举，赵氏族人皆都与有荣焉，此次回乡祭祖，我等正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小侄若是拿了这钱，莫说族人们要戳我的脊梁骨，外人怕也要看咱们的笑话！”
堂屋客厅里。
赵峥与赵邦杰彼此客套推脱着，一个非要照价给付，一个坚决分文不取，气氛是越来越融洽，旁边几个老头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
他们推赵峥这个新贵和赵邦杰打擂台，本来想的是赵峥毕竟是武官，且又是才入官场，若与赵邦杰对上，就需要他们这些族里的老人鼎力支持。
这一来，他们自然也从中渔利，不至于再让赵邦杰一人左右。
谁知赵邦杰在赵峥面前，竟完全以子侄晚辈自居，态度也是极尽谦卑热情之能事。
这让几个老头都有些手足无措，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就算赵峥是武状元，但你赵邦杰可是从五品京官，还是在吏部这样一等一的实权衙门，怎么就这么软了？还软的比我们更彻底？！
脸面何在？天理何在？！
只能说这些族老们虽然各有心计，却到底眼界不够开阔，并不能完全理解赵峥这个武状元真实含金量。
而赵邦杰却已经通过京中好友，打探到了赵峥的具体行市，当即就起了抱大腿的心思。
虽说文贵武贱，但那也要看双方的层次差距，他赵邦杰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外放知府，而赵峥却很可能在不满二十的年纪，担任实职正四品指挥佥事！
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靠大了一倍的年龄就能抹平的。
就算不为了自己考量，赵邦杰为了后世子孙计较，也绝不可能错过赵峥这个超级潜力股，就更别说是主动得罪赵峥了。
虽说几个族老在屋里如坐针毡，但外面的青壮妇人们听说里面一文一武相谈甚欢，却大多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为此欢欣鼓舞不已。
谁做族长的跟他们也没多少关系，只要上面的大人物能和睦相处，那他们这些城西赵氏族人的日子就差不了，不敢说仗着宗族势力横行乡里，起码平常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官商两面更没人敢随意欺辱盘剥。
…………
经过反复的拉锯，最终赵峥退了一步，答应以半价买下那些‘报废寿材’；赵邦杰也退了一步，答应会出面主持族长选举，并保证不会给七叔添麻烦。
好吧，这事实上是赵邦杰退了两步，不过自己乐意的很，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几个族老的愿望似乎是达成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达成，但至少场面上是皆大欢喜，中午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包了顿饺子。
下午赵邦杰恭送走赵峥这位小七叔之后，便当仁不让的接管了一切筹备事宜。
这且不论。
却说赵峥从大柳树胡同出来，直似顿开金枷解玉锁，倒不是说和这些乡贤们勾心斗角有多费力，主要是觉得自己又没准备在真定久待，打心底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所以心里就总是莫名的烦躁。
可真要冷着脸不理会这些贴上来的‘族人’，只怕又会落个轻贱乡党目中无人的名声。
赵峥自己倒不是十分在乎什么名声，但却不想母亲为此难过，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他们演出，全当是为母亲彩衣娱亲了。
万幸他去查案也是为了造福乡里，师出有名之下，倒也不用一直留在家中应酬。
离开大柳树胡同之后，赵峥照例又去巡察司里打了卡，确认交通工具的事情还没有进展，便准备继续去下面县里走访。
不想江志忠和魏云祥却表示，今天要走访的受害人家属，都已经被他们‘请’到了衙门里备询。
据说是这陶千户的意思，原话是：小赵别的都好，就是还没适应怎么做上官。啧~
谁能想到他赵某人一向抗拒的官僚思维，竟还成了他唯一欠缺的东西。
他坚持去实地走访，除了想得到第一手资料之外，和不愿意劳动受害者家属之外，不也是为了节约巡察司捉襟见肘的人手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种上司动动嘴下属跑断腿的做法，倒也确实节约了赵峥很多时间。
今天只用了一下午，问询的证人却已经接近前面两天的总和。
虽然少了实地考察获得第一手讯息的机会，却也可以随时传召多名证人，比对各方口供的不同。
所以第二天上午，他果断选择了‘真香’定律，并且无师自通的改到后院升堂问安——同样‘真香’的，还有赵邦杰这个大侄子，他全权接手之后，赵峥晚上也终于能睡个清净觉了。
陶千户路过内堂时看到这一幕，不由暗暗点头，心说这才像样，若是做到千户、指挥佥事这个层次，依旧要事事亲力亲为，那升官发财的用处何在？
而也就是在这天下午，晋州方面传回消息，说是当地有一名大户有重大嫌疑。
先前筛查时，那大户声称自己最近没有借出过牲口大车，但事后却查出他家的两辆篷车三辆板车，在二月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连续三天去向不明。
而陶千户得到获鹿据点的线索，正是在二月二十五。
这一来两下里就对上了。
陶千户十分兴奋，当即邀请赵峥一起前往晋州追查。
赵峥自是一口答应，他盘算时日，青霞这一两天也就该到了，若是能在晋州顺藤摸瓜查出那些邪教徒的新聚点，便让青霞暗中跟随。
如果刘福临果然混迹其中……
真定府东南的官道上，解下水壶正要凑上前献殷勤的江志忠，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好像是在靠近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忙又胆战心惊的退了回去。
“怎么了？”
陶千户也感受到了赵峥气势上的变化，催使着胯下细狗凑到近前紧张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显然是担心这次重蹈覆辙，又被那些邪教徒算计埋伏。
“没什么。”
赵峥摇头道：“只是想到终于能为乡亲们出一口恶气，有些按捺不住情绪罢了。”
陶千户听了，拍拍腰间八面汉剑哈哈笑道：“谁说不是呢，我这宝剑也早就已经饥渴难耐了！”
同陶千户攀谈了几句，赵峥才重又安静下来。
如果那刘福临确实混迹在邪教徒中间，那他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报仇雪恨。
但若是推断有误呢？
赵峥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了城西，按照和赵邦杰商量好了的，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派人去城西墓地，平整地面打好基础了，至于具体要如何修缮，还要母亲回来了才能拿主意。
不过在此之前，赵峥觉得很有必要先带着青霞去墓地走上一遭。

第361章 补更【45】
千米高空。
一团洁白的云朵正在朝着西南方快速飘飞。
最前方，李芸将头探出云层之外，还不等看清楚下方的景象，就被骤然放大的狂风吹的睁不开眼，头发更像是被谁狠狠扯住，拼命向后拉扯。
若是别的小姑娘，怕是早就把头缩回去了。
李芸却是干脆又往前爬了爬，将上半身整个探出云外，女鬼一般倒吊着，这样一来面孔背着风，眼皮总算是能撑开了，但头上的拉扯力道却愈发大了，直扯得她头皮生疼。
李芸却压根不管，将两只素白小手拢在嘴边，冲着地上如同蚂蚁一般的行人大喊道：“喂~~~你们好吗？！”
便在地上，声音也难以传播这么远，何况是狂风大作的天上。
李芸意识到这一点，便反手扯了扯后腰上拴着的蛛丝，一股大力立刻将她拉回了云朵上。
“青霞姐姐~”
她刚爬起来就要扑过去撒娇，结果被隐藏在云朵里的蛛丝绊了一跤，直摔的龇牙咧嘴：“这云彩怎么这么硬？好像个铁疙瘩似的！”
“若是软的，咱们不早掉下去了？”
赵馨冲她翻了个白眼，提醒道：“瞧你脸上妆都花了，还不快赶紧收拾收拾！”
李芸对小伙伴吐了吐舌头，又凑到青霞面前撒娇道：“好姐姐，总飞这么高也没什么意思你把云头降下去，咱们和地上的人打声招呼好不好？”
本来这次赵家关家回乡祭祖，并没有没打上李芸的数，但她在赵家寄居久了，难免静极思动，便想着趁机出京耍耍，一番死缠烂打外加张玉茹帮忙说话，这才加了个塞儿。
青霞稳稳站在正当中，摇头道：“不好，他说了路上要注意安全。”
“哎呀，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李芸指着躺在地上睡的正香，还盖了条毯子的李桂英道：“婶婶都睡着了，咱们悄悄的降下去，不会有人告诉赵大哥的——对吧、对吧？”
她这两声‘对吧’，分别是对着赵馨和关成德说的。
“哼~”
赵馨撇嘴道：“我们回真定可是有正事要忙的，谁要跟你一起胡闹！”
说着，却忍不住暗暗去瞧关成德，显然并不是不动心，只是不想在未婚夫面前失分而已。
关成德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莞尔一笑，起身对青霞道：“有劳大嫂了。”
“唔……”
青霞闻言蹙起好看的眉毛，面露纠结之色，虽然赵峥交代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但也说让她遇到事情，多听母亲和妹夫的话。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李桂英，真正能拿主意的肯定是母亲大人，但李桂英有些恐高，为了能让她搭乘‘云车’，出发前特意请青瞳施展了凝神的法术，确保她只有在离开云车之后才会醒来。
“算了。”
这时赵馨也站起来，装作无奈的道：“既然关大哥都这么说了，嫂子你就满足这疯丫头一下吧。”
既然是三比一，青霞也不再犹豫，分别给赵馨和关成德腰间填了条安全绳，然后操控云朵顺着官道缓缓降低到了五十米左右。
于是自这之后，从京城到真定府的官道上多了个传闻，据说有两只披头散发踩着云彩倒飞的女鬼，会在天上呼喊你的名字，若是不小心应了，立刻便会魂飞魄散。
等到了真定府东城门外，两个女孩才意犹未尽的互相整理了一下遗容，一左一右扶着李桂英下了云梯——赵峥要的大沙发青霞暂时还弄不出来，但简单用云彩弄出个梯子来，倒还勉强做得到。
青瞳施展的法术果然有效，李桂英前脚还在云里梦中，一步踏上实地立刻就精神奕奕的清醒过来。
不过看到不远处的真定城，她多少还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是幻是真。
等所有人下了云车，青霞一挥手那云朵便化作水雾散了个干净，几大箱行李则是缓缓飘到半空，如同几条大尾巴一样竖在青霞身后。
“这样进城是不是有些太扎眼了？”
赵馨手托香腮看着那些漂浮的行李迟疑道。
青霞歪头想了想，又将那些行李又降低了一些，孔雀开屏一样背在身后。
“这样就更显眼了！”
赵馨无语的提议道：“要不然咱们先去城里雇辆马车，然后再把行李带回去？”
关成德立刻自告奋勇道：“我去吧，你们陪婶婶在这里等着……”没等把话说完，就见数骑引着三辆马车从城门驰出，直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离着还有老远，那为首的就大声问道：“前面可是馨姑姑和叔祖母？！”
这个称呼把一行人都给说愣了，只青霞默默做好了战斗准备——既然还没有进城，那就应该还算是在路上吧？
前面几骑很快飞奔而至，内中有个见过关成德的，立刻带头滚鞍下驴，其它人见状也忙纷纷效仿。
只见为首的拱手陪笑道：“咱们几个在城门口等了三天，总算是没错过叔祖母大驾。”
“什么叔祖母？”
赵馨满脑袋问号，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涨了辈分？
倒是李桂英似有所悟，上前问道：“你们是？”
“咱们几个都是城西赵氏的。”
见李桂英出面，那为首的忙把腰弯的虾米仿佛：“好叫叔祖母知道，七叔前几日已经重归城西赵氏嫡脉了。”
“城西赵氏？”
赵馨这才恍然：“这么说，你们是我哥派来的？”
“是七叔吩咐的，赵大官人经办的。”
“赵大官人又是哪个？”
“就是原本在吏部做员外郎的赵邦杰赵大官人，如今祭拜叔祖的事儿，都是大官人在操持。”
“这可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赵馨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那我哥呢？”
“咱们真定府出了件棘手的案子，巡察司特意请七叔去帮忙，前天好像查出了什么线索，七叔就跟着巡察司的人离开了府城——这事赵大官人知道的最清楚，等回头姑姑可以找大官人打听。”
这时那三辆马车已经到了近前，几个赵氏族人忙恭请几位长辈上车。
反正有青霞在，也不怕他们是什么坏人。
于是几人分别乘上两辆马车，又将其中一辆拿来装行李。
看到青霞一挥手，那几口大箱子就像是货物一样，挨个飞进车厢里整齐码放好，那些族人无不啧啧称奇，却也不敢多看。
毕竟赵峥身边有位化形大妖的消息，也早就已经传开了。
三辆马车前呼后拥着进了城。
一路无话。
等到了大柳树胡同，李桂英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这才真正有了回到家乡的实感。
不过下一刻，从赵家小院里却是呼啦啦涌出一堆人来，七嘴八舌的围着她打躬作揖。
有唤她‘叔祖母’的，也有唤‘婶婶的’，还有称呼‘弟妹’和‘侄媳妇’的，直把李桂英弄的晕头转向，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赵邦杰见状，忙挥手示意众人退开，然后独自将叔祖母一家领进里面。
等到李桂英喝着茶重新稳定了情绪，赵邦杰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来，道：“不知那位是青霞婶婶，七叔这里有留有家书，请婶婶敬启。”
他其实早看出正主是谁，但却没敢贸然相认。
这可是化形大妖！
越是见多识广，就越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有大官人家的丫鬟上前接了，转呈到李桂英面前，李桂英又推给了青霞，催促道：“你快瞧瞧里面写了什么。”
青霞拆了信细细读罢，抬头道：“他叫我去晋州帮忙。”
李桂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赵馨却是吃了一惊，忙讨过那信一目十行看了，然后连声催促道：“既然如此，嫂子你就赶紧过去瞧瞧吧，这里有我和关大哥呢。”
赵邦杰也忙道：“小侄也一定竭尽所能侍奉叔母。”
青霞目不斜视的冲赵馨点点头，旋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362章 战晋州【上】
晋州。
为免打草惊蛇，赵峥等一行人连夜赶到晋州之后，便暂时驻扎在城西十五里外的段家庄。
此处是晋州百户段暄的老家，一来便于和他单线通传消息，二来正好扼守咽喉要道，同晋州城一东一西，将那疑似与邪教徒有瓜葛的大户豪绅夹在当中。
到了第二天早上，有关于那大户豪绅的更多情报，也陆续被送到了段家庄。
这户豪绅姓李名笃，原本是药材生意的，后来自己染了沉疴，遍访名医也没能治好，渐渐连生意也不做了，只在城西的庄子里闭门静养。
那些牲口大车是他跑买卖时置办的，这两年一直闲置在家，三两个月也未必能出门跑一趟，便是出门多半只会动用其中一部分。
所以那些牲口大车齐齐消失三天，非但李笃的家仆觉得奇怪，连附近百姓也觉得新鲜。
所以在官府进行专项摸查的时候，这件事情很快就引起了晋州巡检所的关注。
这获得这些消息之后，众人都大为振奋，虽然没有公开对外宣扬，但药材商其实和屠户一样，属于官府的重点关注对象。
原因很简单，大多数邪神信徒求的都是长生，既是为求长生，那自然离不开寻丹问药，所以药材商人也是最常与邪教徒打交道的职业之一。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更何况这李笃还身患不治之症，若是为求活命与邪教徒有所勾连，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于是陶千户便和赵峥商量着，先在李笃家周遭布置好哨探，若是他和邪教徒联络，便顺藤摸瓜直捣黄龙——若是等上三天还不见李笃与邪教徒联络，便直接动手拿下李笃严刑拷问。
其实为了打草惊蛇，最好是能多蹲守观察一阵子，然而陈敬廷已经行文直隶按察司了，若是再继续耽搁下去，很可就要为别人做嫁衣了。
便陶千户自己无所谓，下面的弟兄们也不乐意。
好在这次运气站在了巡察司这一边，也就在开始蹲守的第二天，布置在外围的岗哨便发现有两人扛着个长条包裹，趁夜潜出十里铺，朝着西北方去了。
负责在十里铺西面设卡的，是赵峥的老熟人南城百户刘锴，听到下面禀报，他一面派人去段家庄传递消息，一面带着几名旗官悄悄缀在那两人身后。
不想跟踪到滹沱河左近时，却发现对方早就在河边准备了一条柳叶船，打算渡河前往无极县境内。
“头儿。”
同样是赵峥老熟人的总旗张铭，见状顿时有些急了，悄声问道：“怎么办？这要是去对岸的还好，咱们大不了跟着游过去，要是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可就麻烦了！”
刘锴也是愁眉不展。
水里不比岸上，白天还好，大可顺着河岸尾随追踪，等到对方停船再设法泅渡过去继续跟踪。
但大晚上的可没这条件，站在岸边根本看不清河中央，若是下水跟随，贴的太近很容易会被察觉，离得远了又容易跟丢。
“特娘的！”
刘锴低骂一声，询问道：“你觉得这两个人身手怎么样？”
“一般。”
张铭立刻给出答案：“我估摸着用上龙虎气的话，随便哪个旗官都能以一敌二！”
刘锴也是这么判断的，当即一咬牙道：“那就动手，先特娘的把人扣下来再说，就算打草惊蛇也比什么都没捞着要强！”
说着招呼左右，蹑手蹑脚呈扇形包围了上去。
那两人刚把小船从隐藏处拖进水里，正忙着往上抬包裹，压根没有留意到周遭的情况。
刘锴带着五六名旗官直潜行到距离小舟丈许远，才有一人隐约觉察出不对，下意识转头往岸上看去。
“动手！”刘锴爆喝一声，选中距离最近一人便飞扑上去，扯住那人的衣领便把他倒掼回了岸上，后面两个小旗忙一左一右辖制住那人的双腿双臂。
瞥见另一人也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张铭等人压制在船头，刘锴松了口气，跳上船轻轻踩住那长条包裹喝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们是做什么的？！”
被死死压在船头的那人，勉强把头朝向刘锴这边，喉头鼓动似要开口，引的刘锴伏地身子去听，不想他却噗的一声喷出满口血水。
刘锴急忙向后退避，但官靴上还是沾染了些血沫子，他唯恐是什么邪门诅咒，急忙从内衬里扯下一条来，沾着擦干净。
等确认全都擦干净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刘锴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起身恼怒的喝骂道：“不识抬举狗杂碎，别以为你不说老子就不知道你们是教匪！”
“你、你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人含糊不清的回应着，脸上同时露出古怪邪恶的笑容。
这厮好像是才刚咬破了舌头。
刘锴心下莫名打了个突兀，正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忽听张铭提醒道：“头儿，那包裹是不是在动？！”
“嗯？”
刘锴急忙低头查看，果然发现那包裹似乎撑圆了一圈，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继续膨胀着。
“不好！”
刘锴大叫一声，他这才明白方才那邪教徒喷血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包裹。
若是他当时不是着急忙慌擦鞋，而是第一时间发现这个问题，或许还来及补救，但现在……
轰~
缠了不知多少层的布包裹猛然炸的四分五裂，从里面逸散出来的气浪，直接将柳叶船压下一尺有余，然后又在浮力推动下迅速跳起。
船头的张铭等人站立不稳，与那邪教徒一起滚落水中。
唯有刘锴见机得快，及时跳到了岸边，回头再看船上，却见一个分不清是人是鬼的怪物，正张着嘴露出满口獠牙，看向岸边众人。
这怪物生的五短身材，整体约莫只有八九岁孩童大小，也正是因此，方才刘锴、张铭等人全都没往改造活尸上想。
但只要看到它恐怖怪异的模样，任何人都不会将它与天真无邪的孩童关联在一起。
它的身体表面约莫有一半，被外露的森森白骨紧紧包裹着，另一半裸露的皮肤则呈现出病态墨绿色，那并不是肌肤本身的颜色，而是被体内病毒藤蔓侵染出来的颜色。
那白骨与藤蔓之间似乎也并不和谐，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皮肉都被藤蔓撑涨开，又被白骨死死限制住，两者相交处尽皆被勒的皮开肉绽，从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粘稠液体。
明明那怪物只是静静的站在船上，但却好像在倾诉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它的头部是肌肤残留最少的地方，几乎完全就是个光秃秃的颅骨，只有两只布满绿丝的眼球，还勉强挂在眼眶里，颤巍巍的仿佛挂在枝头的果实。
“跑！”
在看清楚这怪物的模样之后，刘锴立刻用最简单的话语发布了撤退的命令。
而在声音出口的同时，他就已经转身狂奔起来，刚刚被擦干净的靴子上，甚至绽放出了龙虎气淡淡光芒。
通过这两个多月与改造活尸打交道的经验，巡察司上上下下已经通过血的教训总结出了一个经验：越是新鲜没见过的就越危险，越是长的不像人的就越厉害。
而眼前这个怪物无疑两条都占全了！

第363章 战晋州【中】
作为极少数能熟练用双足激发龙虎气的引气期武者，刘锴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在身边几个旗官才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蹿出了七八丈远，只差三五步就能冲进河边的密林当中。
但也就在此时，刘锴心下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多年厮杀积攒下来的经验，让他强忍着恐惧收住脚步，抽出腰间绣春刀反身就是一记横斩！
就听锵啷一声，裹挟着龙虎气的百炼钢刀与一只枯瘦小巧的鬼爪撞了个正着，火花四溅中，那钢刀直接卷了刃口，又被狠狠倒推回来，轰然砸在了刘锴前胸。
刘锴一声闷哼，倒飞丈许撞在一棵水桶粗细的大树上，又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刘百户？！”
几个旗官本想追在刘锴身后一起逃走，不想却反被这怪物冲到了头里。
当先一个眼见那怪物还要追杀刘锴，想也不想抽刀出来分心直刺。
后面的旗官则是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改造活尸察觉到身后的攻击，头也不回的反手一捞，便将那刀夺了过来，随手折成两段又向身后随手掷出。
就听铛、铛两声脆响，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闷哼。
却是护持左右的两个旗官，全都竭力格开了当胸射来的断刃，被刀尖瞄准的那个幸免于难，但格挡刀柄的那个却力有未逮，虽然竭力打偏了断刀，却还是在肩头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刘锴此时也勉强重整旗鼓，判断形势后立刻大声吼道：“大伙儿并肩子上，这东西速度太快，咱们跑不了的，只能固守待援！等到千户……”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改造活尸便又扑上来掏心窝子，饶是刘锴早有准备，还是被它在腰侧扯下一大块皮肉，只差一点就丢了左肾。
刘锴剧痛之下，却也不忘反击，将灌注了大量龙虎气的刀尖，捅向了改造活尸身侧没有骨骼包裹的裸露皮肉。
锵~！
他本以为这里会是薄弱处，谁知入肉不到半寸，便被里面的病毒藤蔓挡住，那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刘锴几乎怀疑自己是刺在了一团精钢上。
“吼~”
这一刺虽然没有建功，却显然激怒了那怪物，他仰头怒吼着狠狠挥动带血的鬼爪，那水桶粗的大树立刻被拦腰斩断，轰隆隆的倒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刘锴一颗心几乎都要凉透了。
这速度、这力气、这防御力，只怕陶千户亲至都敌不过它！
这怎么打？！
七个人只怕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被这怪物砍瓜切菜般杀个金光！
“头儿！”
这时河里忽然传来张铭的吼声：“咱们到对岸去！”
刘锴闻言眼前一亮，这怪物能在岸上逞凶，却未必精通水战！
于是急忙又抖擞精神朝着岸边冲去。
这次另外三个小旗官不等他吩咐，也早已经展开了行动。
但也正因为行动的足够早，这次被那怪物找上的就成了先前肩膀受伤的小旗官。
他才奔四五丈远，忽的脚步一顿，先是意图转身，然后又低头看向胸前，却见一只森白鬼爪从自己左胸探出，五根并拢的尖锐手指当中，赫然正攥着一颗稀烂的心脏！
趁着这个小旗用性命拖延的时间，刘锴终于冲到岸边，却见张铭和另外两个小旗已经乘着船，离开岸边足有两丈多远了。
他甚至还有暇捎上了两个邪教徒！
这狗东西！
刘锴暗骂一声，毫不犹豫的纵身跃入河中。与此同时，紧跟在他身后的小旗官也逃到了河岸边，见刘百户正奋力游向小船，那小旗官也急忙纵身跃入水中，然而人在半空忽觉腰间剧痛，噗通一声，上半身坠入河中，下半身整整齐齐的留在了岸上。
唯有跑的不快不慢的小旗，成功跳入了河水当中。
可还不等他追着刘百户去与张总旗汇合，就听身后哗哗水响。
那小旗回头望去，就见翻涌的浪花已经扑到了眼前，紧接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旋转起来。
咚~
刘锴刚游到船边，正想扒着船舷翻上去，痛骂明明看到自己游过来，却还往河中心划了四五丈的张铭，忽就见一颗死不瞑目的六阳魁首从半空砸落，正中一个被控制住的邪教徒。
刘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面回头看去，一面往向穿上伸手骂道：“张铭，你个狗东西还快不把老子拉上去！”
张铭的注意力，这才从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上挪开，急忙伸手去拉刘百户。
却不想这时刘锴却忽然将手缩了回去，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刘百户？！”
张铭正觉莫名其妙，旁边一个小旗指着水里道：“总旗，来了、来了！”
张铭定睛一瞧，不由得亡魂皆冒。
只见水里一道白浪直冲着小船扑来，虽然不如岸上那般快如鬼魅，但问题是这船的速度也远不如在路上奔跑！
眼见肯定是要被追上来了，张铭当机立断，将两个邪教徒一脚一个踹进水里，然后‘身先士卒’的跳下船朝对岸游去。
刚游了一会儿，刘锴就在他身前两丈多远冒出头来，略略辨明方向就朝着对岸游去。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张铭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被他甩的越来越远。
好在和他猜测的一样，那白骨怪物果然不分敌我，先分别杀死了那两个邪教徒，这才继续追赶锦衣卫。
因此等逃到对岸时，张铭和那两个小旗全都幸免于难，而刘锴则是早一步逃的不见了踪影。
张铭正想招呼手下小旗遁入林中，忽听后面哗的一声水响，那白骨怪物竟直接从水里跃到岸上，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张铭面露绝望之色，若是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提醒刘锴了，如今可好，刘百户只身潜逃，反倒是他们三个陷入了绝境。
“特娘的！”
张铭骂了一声，抽出绣春刀咬牙道：“跟他拼了！”
身边两个小旗也是默不作声的抽出刀来，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无用的垂死挣扎——连刘百户方才拼死一击都没能破防，何况他们几个？
眼见那怪物脚下发力，只一瞬间就扑到了眼前，张铭额头青筋暴起，‘啊’的大吼一声，不闪不避挥刀剁向了那怪物的脖子！
就在这时，已经扑到张铭面前那的怪物，忽然猛地一个后仰避开了张铭的刀锋。
张铭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险些绊倒，但却不惊反喜，哈哈大笑道：“它怕了、它怕了，脖子是……呃！”
他正想告知两个手下，那怪物的脖子是要害，却发现那怪物在丈许外稳住身形，眼窝里赫然正插着一只闪闪发光的箭。
张铭这才想明白，原来那怪物方才并不是在闪躲自己的刀口，而是被冷箭射中了眼眶，被带的向后仰倒。
这让自以为发现了华点的张铭略有些窘迫，不过随即他脸上再度露出狂喜之色，大吼道：“是援军，援军到了！”
伴随着这一声喊，波光粼粼的滹沱河里又蹿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八块健美的腹肌泛着水光，彪悍阳刚的气息肆意释放，却不是赵峥还能是哪个。
而就在他身边不远处，被提前一步召唤到岸边的小李广花荣，正再次对着那骷髅怪物拉开弓弦。

第364章 战晋州【下】
看到来的是赵峥，张铭更是大喜过望，那场在巡察司后衙举行的比武，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证，却也听闻赵峥靠身法占据了绝对优势。
若是陶千户先来，面对那怪物的鬼魅速度，或许未必能护的大家周全，而状元郎的身法远在陶千户之上，料来应该不难缠住这鬼东西。
只要拖到陶千户赶到，两个通玄境联起手来，便这怪物再怎么可怖也只有伏法一途。
与此同时，那白骨活尸明显是被这一箭给激怒了，嘶吼着从眼眶里将箭连同眼球一起拔了出来，然后从直立改为了四肢并用，抛下张铭三人不去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的扑向了花荣。
铮~
只听弓弦响动，一箭恍如流星赶月直奔那白骨活尸面门。
但那白骨活尸这次早有提防，千钧一发之际甩头躲避，堪堪避开了左边的堵目，却仍是被那箭‘铛’的一声射在太阳穴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划痕。
张铭大感可惜，心说若是能射爆那鬼东西的双眼，固守待援的计划就万无一失了。
看来还是得让状元郎用身法缠住……
刚想到这里，忽见赵峥横拦在那射箭的帅哥身前，摆出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小心！”
张铭顿时吓的脸都白了，心说这赵公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自己枉送了性命不要紧，自己等人只怕也要一起陪葬了！
他明知道已经来不及了，还是大声吼道：“这东西刀枪不入、力大无……”
轰~
一个‘穷’字尚未来得及出口，就听得河畔炸开一声巨响，尽皆有个东西炮弹般飞了过来，轰然坠下后又滚地葫芦般冲出五六丈才堪堪停住。
张铭惊的张口结舌，吞了一嘴沙尘都没反应过来。
旁边小旗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方才飞过去的东西，怎么好像是那怪物？”
可不就是那力大无穷的白骨活尸么！
此时赵峥也倒退了几步，被花荣伸手在背后撑了一把，这才稳住身形，他甩了甩手，嘿笑道：“这东西倒确实有些力气。”
说话间，脚尖一点便扑向了那白骨活尸。
张铭只觉得身前一道劲风拂过，下意识追着看向那白骨活尸落地处，却只见两团模糊的光影，正在夜色中互相卷积乍分乍合，每一次擦撞都会爆出轰然巨响。
张铭吞了口唾沫，旋即就被嘴里的沙土呛到了，忙呸呸呸的连啐了几声。
这时又听身旁一个小旗梦呓般问道：“不是说状元郎身法了得吗？”
张铭斜了他一眼，指着那看不真切的战团质问：“这难道还不了得？”
虽然在他眼中都是快的只能看到模糊光影，但那团较大的光影，明显是要比小的那个快上一筹，几乎是卷着对方在打压。
那小旗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状元郎的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是啊！
那怪物随手一爪就能把刘百户拍飞，把百户用的百炼宝刀拍卷，这份力气陶千户是决计没有的。
所以张铭方才想的都是合二人之力战胜这怪物，可谁成想……
眼见着弱小的那一团光影，被狠狠抽飞出去，又不甘心的扑上来，然后再次被抽飞，张铭的眼角也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特娘的是十九岁？！
到底谁才是怪物啊？！
“不想小赵竟已到了这般田地，怪不得朝廷有意实授他指挥佥事。”
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叹息，直引得张铭侧目，心说是谁得了失心疯，竟敢叫怪……敢叫状元郎小赵？
结果转头看过去，却见浑身湿漉漉的陶千户，正有些落寞失神的看着那酣战的一人一怪。
呃~
那没事了。张铭又转头看向战团。
这场酣战虽然声势浩大，但其实总共也就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赵峥昂然立在那怪物身前，身上热雾升腾，望之恍如如神明降世——这倒不是汗出如浆，而是先前渡河时沾染的河水被蒸腾成了暖雾。
而那怪物则像是个破娃娃一般，毫无声息的躺在地上，整个身子干瘪消瘦，身上的骨骼碎了一多半，连最坚硬的颅骨也被捶的变了型。
如果说它先前像个横向发育的八九岁肌肉男孩，现如今便是骨瘦如柴的五岁饿殍。
显然赵峥是通过反复击碎他的肢体，逼迫他不断再生，最终导致养料枯竭陷入了休眠状态。
陶千户这才走上前去，摇头道：“虽然知道你先前留了手，可也万没想到藏的这么深。”
赵峥笑笑没有接这个茬，而是冲地上那白骨活尸一扬下巴：“这东西的战力在通玄境也算不错了，速度快不说，力气也不比我小上多少，若没有龙虎气加持，我还真未必能这么快拿下它。”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陶千户立刻发现，他方才挥霍出去的龙虎气，至少是自己丹田总存量的两倍以上。
这让一直苦于剑气罗网消耗太大的陶千户，差点都有些要自闭了——身体素质这么强就罢了，怎么龙虎气也比自己雄厚？！
这真的是初入通玄境？！
好在他也不是与年轻人争强好胜的性子，很快调整好心态，拍拍赵峥的肩膀，欣慰道：“看来咱们真定府要出一位镇抚使了。”
“那还远着呢。”
赵峥摇摇头，又问：“陶千户，今晚这事儿您怎么看？”
陶千户上前踢了踢地上的白骨活尸，沉声道：“只怕那李笃不只是与教匪有勾结，而根本就是那些教匪的同党，甚至首领！”
赵峥也是这么想的，原本还想着顺藤摸瓜，如今看来这瓜根本不用摸，一直就在十里铺窝着呢！
陶千户又道：“你的实力虽然超出我的预计，但若是这样的怪物不止一头，只怕有些棘手——看来必须向府衙求援了，哪怕陈知府不能亲至，也要请同知大人或者两位通判出马。”
“这倒不急。”
赵峥却道：“我料最迟明天就有强援赶到。”
他也没瞒着，直接把自己留书给青霞的事情说了，但却并没有透露刘福临可能混在邪教徒里。
陶千户听完大喜，这可比什么知府老爷好用多了。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到段家庄，召集晋州百户段暄一起商议剿匪事宜。
于是陶千户和张铭临时弄了个担架，抬着这白骨活尸泅渡回了对岸。
赵峥则是领着两个小旗在河里搜索了一番，将死在河里的旗官、教匪的尸首全都收集了起来。
这时又有后援部队陆续赶到，将尸首和那怪物一起运回了段家庄。
刘锴倒是先一步逃了回来，如今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正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如何奋战到底，后来眼见张铭等人尽皆殉职，为了带回情报消息才只得含恨突围。
结果恰就与推门进来的张铭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而与此同时，赵峥也在大厅里见到了青霞——以及关成德。
“成德怎么也来了？”
赵峥诧异的询问。
却见青霞难得的露出羞赧之色，垂首沮丧道：“我不认得路。”

第365章 补更【55】
要说青霞也是关心则乱，听说赵峥可能遇到危险，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
等到了城门口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晋州怎么走。
她先是随便找了路人询问，结果先是跑到了藁城，然后又去无极县，在真定东南兜了大半圈，眼见天色渐晚，最终只好乖乖回家求援。
这才带着关成德一起来了晋州。
听罢小妖精的经历，赵峥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对关成德道：“你来了也好，正好跟我说说最近京城里的事情。”
见到青霞后，陶千户也就有底了，趁着晋州百户还在赶来的路上，便先将大厅让给三人说话，自去外面告慰三名阵亡的小旗。
赵峥拉着青霞与关成德分别落座，头一件事问的自然是关成德的殿试排名。
虽然皇权暗弱，但殿试名义上仍是由皇帝亲自监考，只是把排名次的权利收归内阁，也没了天子门生的说法。
因万历皇帝病重，这次的吉祥物由太子充当。
结果在殿试上太子就闹出了幺蛾子，非要举荐某人做壬子科的头名状元。
这人说来赵峥也认识，正是那瞎了一只眼的陈梦雷。
“陈则震固然才华出众，但这次殿试所做的文章却过于郁愤偏颇，本来是该放在二甲中流的，不想却入了太子的法眼，力荐其为新科状元。
本来此事不合近年来的成例，偏两位阁老彼此意见相左争执不下，最终竟真就采纳了太子的意见，将陈梦雷定为新科状元，顾祭酒的侄子徐乾学为榜眼，小弟不才忝为探花，松江人王鸿绪为二甲传胪。”
说到这里，关成德有些羞惭道：“其实我的策论写的也只一般，此次能够名列探花，主要还是沾了年纪小的光。”
“这又不是特例。”
赵峥不以为然道：“再说你的策论虽然差了火候，但诗词可是当朝一绝。”
探花与别的名次不同，历来都会选择年轻的美男子担任，自家小妹虽然没做成状元夫人，做个探花夫人倒也不错。
赵峥勉励了准妹夫两句，又问：“朝中的次辅之争是不是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若不是彻底撕破了脸，何腾蛟和洪承畴也不会在状元的事情上争执不下，反而被太子趁机摘了桃子。
“差不多吧。”
关成德道：“这事儿还和兄长有些关系，洪阁老前阵子公布了水浒幻境，声称无论是武者还是儒生当中的年轻才俊，都可以进到幻境当中尝试收服护法星魂，洪阁老因此声势大涨，何阁老认为他处心积虑邀买人心，两下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儒生也能进水浒幻境？”
赵峥大为诧异，旋即就开始纠结要不要给关成德传授一下，自己的独家经验——对外人，那三个色鬼的事他肯定是打死也不说，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妹夫，能选两轮的事情总不好瞒着他。
“洪阁老是这么说的，而且宣布会在下月初一会开启幻境，让符合条件的青年才俊进入幻境。”
“那怎么才算是符合条件？”
“好像武者必须是在二十三岁之前达到通玄境，而且现在的年纪不超过二十七岁；儒修则放宽到二十八岁达到通玄境，现在年纪不超过三十二岁。”这个条件倒也不算十分苛刻，至少赵峥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不少符合这些条件的，譬如说真定知府陈敬廷，还有曾在南衙教过自己的李光地，就都是符合儒修入阵的条件。
当然了，这两人本身也属儒修中的翘楚。
不出意外的话，关成德肯定是能满足条件的。
嗯~
以后有机会先让他立个毒誓，然后再单独传授经验好了。
“对了。”
关成德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郑大人前几日派人捎了个奇怪的口信，说是让我们转告你，他要去大明了。”
说着，关成德忍不住露出困惑之色，显然不明白郑经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赵峥却是心中大震。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给一百个人听，一百个人大概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唯独他赵某人能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上面还真搞出去异世界的办法了？！
若不是还有大仇要报，他真恨不能飞到京城瞧瞧，看郑经到底是怎么去往另一个大明的。
关成德见大舅哥震惊失神的模样，便知道这其中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却也没有主动打探，而是又主动说起了一些自认为还算重要的消息。
譬如说孙传庭入阁已成定局，他留下的吏部天官之职，多半会由礼部尚书堵胤锡接任，而刚刚主持了文春闱黄宗羲则会晋升为礼部尚书，空出来的侍郎位置则由顾炎武接替。
至于国子监祭酒一职由谁接掌，暂时没有准消息。
譬如说南衙于成龙、北司赵良栋都已经回到了京城，据说还在宫中举行了简单的献俘仪式。
譬如说最近京中有传言，说是宣府西北的大草原上，遗落有一件神器，只有与那神器有缘之人才能找得到。
再譬如张相一位颇有前途的重孙，忽然就得了失心疯，企图要自我了断，后来张相亲自出手，这才勉强让他恢复了理智，但却就此元气大伤前途尽毁。
凡此种种，把能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关成德这才主动告退，将大厅留给了赵峥和青霞。
赵峥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拉着青霞的手没有松开过。
青霞也一直默默反握着他的手，直到关成德离开后，才忽然开口道：“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赵峥知道青霞是从手上不自觉加重的力道，感受到了自己异样的情绪，于是冲她勉强咧嘴一笑，道：“我好像有些紧张过头了，十一年了，足足盼了十一年，这回总算是看到了希望！”
缓了缓情绪，他又絮絮叨叨把自己的猜测说了。
青霞那双绝美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直到他把话完了，歪头想了想，认真道：“我可以用蛛丝缠住他……”
“别、千万别！那厮只怕也是积年地境，你直接出全力杀了他就好，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赵峥自然希望能亲手为父报仇，甚至为此不惜拿命去堵，但若代价是让青霞以身犯险，他却是万万不肯的。

第366章 突袭十里铺
半个时辰后。
段家祖宅大厅内。
总旗以上将官齐聚一堂，左右分列前排的包括刘锴、段暄在内的四名百户，而最上首主位上，赵峥正与一名从五品蓝袍文官互相推让。
却听那中年文官道：“状元公是来自中枢，乃是我等上官，上官在此，葛某又岂敢僭越？还是请武状元出面主持吧。”
赵峥则是连连摇头：“我毕竟尚未实授官职，从旁协助列位大人还成，却如何做得了主？”
眼瞅着这情景，下面一众旗官百户大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盖因这文官不是别个，正是晋州知州葛毅。
先前听说这葛知州跟着段百户一起赶了过来，众人还以为他是来摘桃子的呢，如今看来倒是误会他了。
站在段暄身前的巡察司百户，忍不住悄声赞道：“你们这葛知州人不错啊，半点没有大头巾的傲气，不像咱们府城的官儿，一个个官儿小脾气大。”
“呵呵~”
段暄尴尬的咧着嘴，心说你是没瞧见葛知州在路上的嘴脸，他当时言称：别说是什么大案要案，便地里丢根草都得他葛知州秉公直断——那就差自称是晋州的土皇帝了。
到了段家庄初见陶千户时，也都是拿鼻孔瞧人，根本不将比自己高了一阶的武夫当回事，趾高气昂的就要争夺主导权，将这泼天的功劳纳入囊中。
陶千户搬出武状元，葛知州更是嗤之以鼻，说什么琼林宴上的才是真状元。
等听说武状元拜了前按察使李大人为师，一落地便要实受正四品指挥佥事之职，葛知州的这才稍稍消减了气焰，却仍嘴硬说什么‘前任按察使还管不到现任州官头上’。
后来得知武状元的族侄，便是最近丁忧在家的吏部赵员外，这厮才急忙改口，说是与赵大人颇有交情，既是他家尊长在此，倒不好落了赵大人的面子。
等陶千户又接连曝出，状元郎身畔有化形大妖为伴，曾单独追随洪阁老去河南公干，近来又时常出入张相府邸等诸多事迹。
这葛知州的脸色是变了又变，到最后肝胆都酥了、骨头也尽皆软烂，在赵峥面前没把腰肢弯断，就已经是他所能展现出的所有矜持了，哪还敢扯什么文人风骨、文贵武贱？
上面二人推让许久，最后还是折中让陶千户坐了上首主位。
陶千户被赵峥亲手按坐在正中，心下不由得感慨万千，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呢，这都是武人，自己在大头巾面前却何曾有过这般体面？
也亏得临行前，因好奇向那赵员外打听赵峥在京城的所作所为，若不然哪能令这来者不善的葛知州如此乖巧？
比起先前僵持许久的彼此推让，陶千户做出凌晨时突袭十里铺的决意，更显得干净利落。
至于如何调兵遣将，则完全采用了赵峥的提议：青霞作为先锋主力，赵、陶二人从旁辅佐，葛知州坐镇后方查漏补缺。
至于百户旗官们，基本也就只能负责站脚助威和收拾残局了。
军议既定。
又等到四更将尽，众军将饱食一餐，便趁着夜色杀奔十里铺。
路上一个个旗官全都目不斜视低头前行，偶尔不小心扫见前面白毛巨犬背上，那侧坐在状元郎怀里，依稀露出一对赤足的娇俏少女，便慌忙将视线垂的更低，生恐不小心看直了眼，招惹到状元郎。
化形大妖如何凶残大家没见过，但那白骨怪物如何凄惨，众人可都是亲眼瞧见了。
那怪物都萎靡成那副鬼样子了，几个百户围着刀砍斧剁了半天，却硬是没能伤到它一根骨头，而状元郎却是生生靠着拳脚就把它彻底干废了！
这里外里的差距，用脚指头也能算的清楚。
因提前设有内应，官军进入十里铺的过程十分顺利。
直到前锋来到李家大宅左近，才惊动了贼人布置的暗哨，眼见状屋顶房檐上蹿起两道身影，段暄便自告奋勇要去追拿。赵峥横臂拦下，抱着青霞从定春背上下来，在她腮边啄了一口道：“看你的了。”
青霞郑重点头，旋即婷婷袅袅走到了李府大门前，纤手轻扬，便有一条拇指粗细的蛛丝从掌心探出，落地后又化作百十条细丝，无声无息的没入了门前的石阶。
但见小妖精美目微阖，似在悬丝诊脉一般。
片刻后，她睁开双眸轻叱一声：“找到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见那百道蛛丝带着无数砂石泥土猛然扬起，直将李家偌大的门厅冲了个七零八落。
等到烟尘散尽，众官军定睛看时，便见一条五尺宽两丈来深的平整坑道，从大门口一直蔓延到了后院，其间所有厅堂屋舍尽皆垮塌毁坏！
众人还在震惊的倒吸凉气，青霞已经一马当先冲入那坑道，赵峥和陶千户急忙紧随其后。
百户旗官们也下意识跟着鱼贯而入，脚踩在那平整坚实的坑道里，看着两旁刀切豆腐一样光滑的土墙，以及上面那或已经垮塌、或摇摇欲坠的厅堂屋舍，这才终于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与‘化形大妖’的身份，切切实实的结合到了一起。
赵峥虽是竭力追赶，但又怎及得青霞神速？
等他浮光掠影一般冲到后院时，便见整个被揭了盖子的宽敞地牢里，二三十个蚕蛹正分作两堆，青霞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蛛丝，在上面特性的标注了‘善’‘恶’。
赵峥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那些标着‘善’字的，多半都是尚未完全活尸化的少男少女——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些，还是都交给后面的百户旗官处置好了。
继续向里深入，只见这座占地不小的地窖，已经完全被掀了盖子。
黑暗对青霞来说非但不是问题，反而是某种助益，她之所以不惜耗费法力将整个地窖掀开，不用问肯定是为了给赵峥提供便利。
赵峥心中感动之余，却也暗暗揪心。
只因这一路行来，所有的教匪全都被蛛丝困成了茧蛹，却并没有发现一处见血的地方，显然即便他三令五申，小妖精依旧执拗的想要活捉刘福临，让他亲手报仇。
但那刘福临却不是等闲可比！
十一年前便是通玄境巅峰，如今肯定早已入了地境，倘若青霞束手束脚……
他心中焦急，正待再度提高速度，却忽觉眼前一花，青霞俏生生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赵峥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叹了口气。
青霞安然无恙自然是好事，可她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只能证明刘福临不在这里。
果然，青霞对他微微摇头道：“只有两个通玄境，实力还不怎么样。”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和你比起来。”
那就肯定不是刘福临了，赵峥强行压下心头的失望，问道：“那两人身在何处？”
青霞没有回话，而是直接调动蛛丝，将一大一小两个茧蛹送到了赵峥面前。
旋即头颈处的蛛丝左右退开，小的那个露出个狰狞的骷髅头，显然又是个白骨活尸，大的那个却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
根据先前得到的消息，李笃病的皮包骨头，眼前这人肯定不是他，那么应该就是这群邪教徒的首领了。
我妹妹妹夫从广东佛山回来，中午吃酒，晚上酒醒了继续码。

第367章 丧心病狂
不同于竭力挣扎的白骨活尸，那肥头大耳的中年人面对赵峥笑的弥勒佛一般。
赵峥正欲问他为何发笑，后面陶千户提着八面汉剑赶至，见这两个一左一右仿佛襁褓婴儿，先看看那白骨活尸，继而就把目光转向了那胖子：“你便是匪首？”
那胖子很认真的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大喊道：“本人朱方旦，愿向朝廷、向张相献……”
这个‘献’字刚从喉咙里探出半截，赵峥忽然一个闪身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青霞见状，将美目微微一凝，原本堆积在那胖子耳畔的蛛网，立刻重新覆盖上去，而且弄出鹅卵大的一团塞住了这厮的嘴巴。
赵峥将手收回来，嫌恶的在石墙上蹭了蹭，冷笑道：“事到临头才想到要向朝廷乞降，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陶千户在一旁张了张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总觉得方才那胖子并不是要乞降，而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但赵峥出手阻拦又欲盖弥彰，肯定也有其内在的缘由，所以他选择了暂时沉默，准备等回头再找赵峥打探究竟。
这时百户旗官也陆续赶到，陶千户便命令分出一半人手，将地窖里的‘蚕蛹’全都送到外面街上，另一半人对这地窖展开地毯式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物。
而最先被搜出来的，就是十几卷实验记录。
内中详细记录了这些邪教徒，从去年九月底开始进行人体实验的所有细节。
期间种种皆令人发指，譬如为了测试血亲之间互相感染，会否有什么异常效果，便反复逼迫母子、父女、姐弟、兄妹进行交叉感染。
譬如为了测试孕妇感染后会否有特殊反应，便特意掳来孕妇进行感染——而且为了分清男婴和女婴的区别，还会在感染中期，在妇人尚未完全失去知觉的时候对其活生生的开膛破腹，确认腹中的胎儿情况。
似此这般五花八门的残酷手段，竟多达二三十种，持续时间之久、受害者之众，都大大超出了巡察司的预料。
上面甚至还记录着，曾从外府、甚至外省绑来两名男旗官、一名女旗官作为实验对象。
只是因为效果不是很理想，那僵尸菌似乎和龙虎气犯冲，这才没有继续对锦衣卫下手。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实验记录，赵峥愈发庆幸方才自己及时拦下了那死胖子——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他方才应该是要向朝廷、向张相献上长生不死的方子。
如果他研究的是别的东西，赵峥倒不觉得靠着这般口出狂言，他就能获得朝廷的赦免甚至任用，但这僵尸菌追其源头却是从西游世界而来。
从理论上来说，这东西有着无限的可能！
只要让他喊全那话，并被足够多的人听到，赵峥和陶千户最终大概率只能将其交给上面定夺。
虽然赵峥觉得这僵尸菌未必不能变害为宝，但却绝不愿看到如此恶贯满盈的禽兽，借此逃脱应有的惩罚！
陶千户简单翻看过几本记录，也是怒不可遏，重重的在石墙捶了一拳，咬牙道：“丧心病狂、真是丧心病狂！原来去年十一月疫情卷土重来，也是这些狗杂种搞的鬼！”
赵峥接过他刚翻看的那一册，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这些邪教徒刻意散播瘟疫的记录。
不过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这后面的一段记录上，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因为直隶按察司搜查的太过严密，这些邪教徒曾一度遁往隔壁河南彰德府境内，并试图在彰德府建立新的据点。
但最终这伙邪教徒却放弃了这个想法，在腊月里重新回到了真定府。
具体原因上面没有记录，但却写下了一段情绪化的记述：果然只有真定才成，必须是真定才可以！
这是什么意思？
那僵尸菌肯定是能传播到真定府境外的，先前两场瘟疫就有这样的记录，不过很快就被周边府县给扑灭了。
那这些邪教徒究竟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是非真定府境内不可的？难道是和通天河有关？
“状元郎。”
这时身后传来了葛知州的声音，赵峥回过头去，就见他满面堆笑的恭喜道：“状元郎出手果然非同凡响，竟将这些动辄自残自尽的教匪全都生擒活捉了。”
拍完马屁，紧跟着便又话锋一转：“此地不是问案的所在，不如将所有人犯证据带到晋州城，咱们来个三堂会审如何？”
“这……”
赵峥略一迟疑，还是坚定道：“去晋州城可以，只是这些教匪涉及到与未名湖有关的秘密，除了我与陶千户，其它人怕是不便参与审讯。”
葛知州的笑容一僵，先是张了张嘴，然后又狠狠吞了口唾沫，讪讪道：“理解、理解，下官一切听凭状元郎的就是。”
说是这么说，他脸上的不快却是肉眼可辨。
赵峥也是没办法，如果没有那胖子的半声大吼，他肯定不会故意得罪葛知州这地头蛇。
可以葛知州阿谀奉承的嘴脸，一旦知道这胖子手握长生不老的方子，还打算要进献给张相，谁知道他会萌生出怎样的心思？
所以赵峥宁愿开罪了他，也绝不希望此事再节外生枝。
好在那一连串的后台，对葛知州来说震慑力十足，虽然恼怒自己被排除在外，但葛知州仍是乖乖配合行动，将一行人迎进州衙，又主动将内堂腾出来供赵峥和陶千户使用。
“赵老弟。”
葛知州前脚刚走，陶千户就忍不住追问：“那匪首当时是不是想说，要给张相献上什么东西？”
因赵峥对葛知州的态度，再加上这一路上细细揣摩，陶千户显然也已经猜出了端倪。
赵峥微微颔首，拍了拍被码放在公案上的实验记录，冷硬道：“这些狗贼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若真让他凭着残民害民弄出来的东西，换来朝廷的宽恕甚至任用，公理何在、天理何在？！”
这事肯定瞒不过陶千户，好在根据他对陶千户的了解，这位千户大人虽有这样那样的官僚习气，但善恶是非还是能分辨的。
更重要的是，以赵峥现拥有的本钱人脉，已经可以满足陶千户很多需求了。
听赵峥这么说，陶千户的视线也落在那些实验记录上，脸上尽是义愤填膺之色，但半晌他还是有些犹豫的问道：“可咱们总不好先斩后奏吧？”
“那就要审讯的结果了。”
赵峥与他四目相对，毫不迟疑的道：“无论如何，此事小弟都会一力担之，绝不会牵连到真定府这边！”
他没说不会牵连到陶千户，而是扩大到了整个真定府，既是为了照顾陶千户的颜面，也是为了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果然陶千户略一迟疑，断然道：“那就等审过再说——来啊，将那匪首押进来！”
好酒没喝过这么多白酒了，醒晚了，头疼、恶心，今天先两更吧。

第368章 新人类
守在门外的百户闻言，立刻将最大的那团茧蛹提起来，大踏步走进公堂，将那匪首朱方旦丢死狗般扔到了正中。
陶千户又沉声吩咐道：“让兄弟们守好各处，不要让人靠近大堂周遭五丈之内。”
那百户唱一声喏，立刻退出厅外。
又等了片刻，陶千户才客气的冲青霞拱手道：“有劳青霞姑娘了。”
见赵峥也微微颔首，青霞当即心念一动，那朱方旦嘴里、脸上的蛛丝顿时如潮水般退往两旁。
也不知是挨了谁的‘黑手’，这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整个又胖了一圈——内中最显眼的，却是左一右四五根指印。
这是赵峥捂他嘴时留下的，也就是当时还没看过那些实验记录，否则就不是留下青紫痕迹这么简单了，最起码也要掰下他几颗大牙、捏碎他的下巴！
朱方旦仰躺在地上咳嗽两声，努力翻着眼看向公案后面，发现审问自己的，仍是当时自己被捂嘴时的三人，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不等赵峥和陶千户开口询问，他先无奈叹道：“升官发财难道不好吗？”
这话显然是指，只要赵峥和陶千户肯将他和他所研究的一切进献给朝廷，就能换来荣华富贵升官发财。
“哼~”
陶千户冷哼一声，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把主动权交到了赵峥手上。
“升官发财谁不喜欢？”
赵峥淡然道：“但赵某更愿意凭本事去换。”
“哈哈、哈哈哈……”
朱方旦闻言哈哈大笑，笑罢多时才不屑道：“这天下何其之大，有本事的年轻人多了，有的非但有本事，还有泼天的背景，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能争的过别人？别等到垂垂老朽行将就木的时候，再悔之晚矣！”
“呵呵~”
赵峥轻笑两声，脸上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或许赵某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在下赵峥，年方十九，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通玄境武状元，拟实授正四品指挥佥事，恩师是前直隶按察使李大人，在京数月间，与洪阁老、吏部孙天官多有私交往来，出入相府十余次，蒙其亲自接见三次，赐下宅院一座、令牌一面。”
说到这里，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好让朱方旦能够看清楚自己的脸：“到十日前赵某离京时，京中都在议论我能否在四十岁坐上镇抚使位置，会不会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阶——你说，我争不争的过？”
对上赵峥那带着无比自信的冰冷视线，朱方旦一时哑然。
他原以为赵峥不屑走捷径，是源于少年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谁知道人家根本就是走在通天大道上，这样一个几乎注定要站在武人顶点的存在，又怎会轻易就被升官发财的许诺所蛊惑？
看来必须得换一种方式……
“朱方旦。”
这时赵峥忽又开口道：“按照那记录上显示，去年九月你就已经带着人来到了真定府，那时针对瘟疫的封锁甚至还未完全结束——听你口音应是南方人，却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朱方旦眼珠一转，忽然冷笑道：“你拐弯抹角说这么多，不就是想问我是否与山海教有关，来真定府是不是受山海教指使吗？不错，我确实是从山海教得到的消息，但朱某不过是与他们虚以委蛇罢了，原本就打算好了等研究出眉目，便与朝廷、与张相合作，借以实现朱某一直以来的志向！”
赵峥立刻听出，这厮是有意要引自己追问，好趁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些蛊惑人心颠倒黑白的言语，所以就没有急着接茬。
但陶千户听这贼厮如此狂妄，却忍不住上了当：“志向？似你这般毫无人性的禽兽畜牲，也配谈什么志向？！你就算真能长生不老，那也不过是从恶贯满盈的禽兽畜牲，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恶鬼罢了！”“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朱方旦便又仰头狂笑起来，陶千户见状又忍不住喝问：“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气量狭小、目光短浅！”
朱方旦翻着眼睛看似是瞪向陶千户，实则注意力全在赵峥脸上，口中大言不惭道：“朱某若只是为了自求长生，又何须与朝廷合作？朱某所欲，乃是我大明人人如龙，再不受邪魔外道侵扰！”
啪~
陶千户一巴掌在公案上留下個清晰的掌印，指着那些实验记录怒道：“好个恶贼！铁证如山面前，凭你如何巧言令色、指鹿为马，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混淆不了是非曲直！”
朱方旦见赵峥没有任何表情，心下也有些摸不着底，但既然已经开了头，总要演个全须全尾。
当即又‘义正言辞’的反问：“尔可知僵尸为何物？”
不等陶千户开口，他又自问自答道：“不老不死不腐不坏不灭，若能设法令其保留原有的记忆和智慧，再克服其畏惧阳光的缺点，岂不便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形态？！若是我大明子民皆能如此，什么邪祟妖魔、什么魑魅魍魉，便再也不是问题了！”
“这、这……”
陶千户听了不由瞠目结舌，半晌才迟疑道：“那要是都变成僵尸，咱大明不就变成阴曹地府了？”
“何者为人、何者为僵尸？！”
朱方旦肿胀的胖脸上满是不屑：“若人人皆是僵尸，那僵尸就是人，现在的人反而是异类！”
这厮还真能扯，愣是给定义出了僵尸新人类。
赵峥冷笑一声，质问道：“如果你最终失败了呢？那这数百无辜之人，岂不是白白被你虐杀？！就算你成功了，僵尸是无法繁衍后代的，说是不死不灭，实则遇到强大邪祟也还是会损耗，这有减无增，时间一久岂不就要灭族？！”
“这……”
朱方旦支吾半晌，抗辩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让僵尸拥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况且僵尸本就强悍，能克制许多邪祟，怎会轻易被族灭？反倒是弱小的普通人，才更容易被族灭！”
“有多强？能强的过天阶？”
赵峥嗤鼻道：“我人族虽普遍弱小，却能在短时间内诞生出天阶强者；僵尸虽然普遍要强于人类，但异类修行不易，届时少了顶尖强者庇佑，真要是遇到顶尖的妖魔邪祟，岂不就只能任其鱼肉？！”
“这、这这……”
朱方旦这副为天下苍生计的嘴脸，虽然是刻意装出来的，但是僵尸新人类的设想，却是早就有了，当时只觉得完美无缺，却未曾想到这么快就被赵峥挑出了一堆毛病。
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应对，只好再次施展出拖字诀：“只要多给朱某一些时间，这些问题总能解决的！”
赵峥呵呵一笑，旋即换了个话题：“我见你在这上面写下，果然只有真定府才可以，这又是为何？”
“你们真定府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朱方旦见他不追究僵尸新人类的问题，顿时松了一口气，毫不隐瞒的答道：“尸气是集天地秽气、怨气、阴气而生，通常都是阴冷晦涩的，越是浓烈越是如此，唯有这里的尸气既浓郁又炽烈，正是阴极阳生、死中求活之相！
而那些被僵尸菌催生出来的活尸，身上非但没有尸气、反而排斥尸气，所以唯独只有真定府境内这等阴极阳生的尸气，才能与其融合！”

第369章 阴极阳生与陈年旧劫
从辰时开始的审问，直到傍晚才暂时告一段落。
期间那匪首朱方旦就占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这主要是因为剩下的教匪当中，被洗坏了脑子的狂信徒就占了一多半，无论询问什么问题，他们都只会大声回以口号。
所以总计十二人的团队——本来是十四个，有两个死在滹沱河边了，除了口若悬河的朱方旦之外，能正常交流的也就只有两人。
通过这两人的口供作证，以及那些实验记录当中，一些情绪化的言语，也算是大致梳理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动机、过程、目的。
朱方旦原是在湖北传教，最初宣扬的是能沟通阴阳，让教徒和死去的亲人进行交流，甚至将其复活。
后来他倒也尝试过给人复活，结果却催生出了僵尸，然后他这一支教派阴差阳错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朝着僵尸崇拜上面转变。
让大明子民人人如龙那肯定是扯淡，但朱方旦平常对下面教徒许诺最多的，就是让他们个个成为不老不死不腐不灭，还有生前记忆智慧的强大僵尸。
他在公堂上，不过就是把这套说辞给扩展到整個大明。
至于和山海教扯上干系，则是因为先前死在了真定的班布尔善——班布尔善前些年培育操尸虫时，曾找上朱方旦向其讨教催化僵尸的诀窍，一来二去朱方旦也就在山海教挂了名。
去年九月初的时候，负责两河一山【河南河北山西】的青木堂，给朱方旦送来了真定府活尸横行的消息。
朱方旦如获至宝，连忙携带十八位弟子来到了真定府，开始进行那些丧尽天良的实验。
期间因为种种原因，先后损失了五人，转移到李笃处时，连朱方旦在内还有十四人。
至于李笃，和朱方旦一样也是山海教挂名教众，自身也并非得了什么怪病，而是修炼的功法出了问题。
至于审讯李笃的结果，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原就是外围成员，七月里上线就死在了真定府，和朱方旦联系上也是通过死信箱与上面取得的联络，压根就没见过自己的新任上线。
审讯完最后一名邪教徒。
陶千户起身活动了一下三肢，转头见赵峥仍在盯着朱方旦的供状沉吟不语，便开口问道：“赵老弟，你说这什么阴极阳生，到底是因为通天河还是……”
迟疑了一下，他才继续往下道：“还是十一年前那场劫难？”
赵峥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通天河属水，河底又潜藏着那样一头由万魂聚合而成的混沌怪，怎么想都不像是朱方旦所说的阴极阳生中的阳、死中求活中的活。
倒是十一年前……
那场劫难最初起于真定府东边的无极县，当时连续数日有百姓死在无极东边的官道上，所有受害者都被烧成了一具焦尸。
无极百户千万探查，结果也没落了个同样的下场。
当时事情报到真定府，本来是准备让掌印千户处理，若是连掌印千户也对付不了，按规矩就该上奏直隶按察使司——府衙的责任主要就是确保城池安稳，治下百姓不出大乱子。
但最后当时的真定知府刘福临，却不知为何力排众议，率领真定文武官员还有族中精锐一起北上斩妖除魔。后来他兵败溃逃，一路将那怪物引到了真定城，然后以知府的权柄开启了护城大阵，却并没有出面主持护城大阵，而是选择了过城而不入，最终导致护城大阵被轻易攻破，真定百姓死伤惨重。
而那怪物似乎也因此这一战透支了力量，在城中肆虐了一通之后，自身也化作了飞灰。
这也正是城中百姓对刘福临恨之入骨的缘由。
本来那怪物即便是要攻城，也多半会就近攻打无极县，偏刘福临硬是把对方引到了府城，然后把一城百姓当做诱饵肉盾，自己绕城而过逃之夭夭。
当然了，无极县百姓对此显然有不一样的观感。
赵峥虽然不曾见过那怪物，却见过不少死在那怪物手下的人，那一个个都被烧的焦炭仿佛，但却诡异的没有引发任何连带火情，甚至连身上的衣服物品也都大致保持完好。
而且被火烧死的人通常是外焦里嫩，这些受害者却是里外全都糊成了一片，甚至内脏的炭化程度还要胜过体表。
后来始终都没能确定引发烈焰焚身的原因，只能模糊猜测被点燃的或许是灵魂之火，又或许是心灵之火。
不管是到底哪一样，比起去年凭空出现的通天河，十一年前那场烧死城中三分之一百姓的火劫，显然更符合阴极阳生的描述。
但十一年前那怪物在城中肆虐完，很快就将自己也烧为飞灰了，事后朝廷派人仔细调查过，说是那东西已经再无一丝残余。
如今却怎么又与尸气搅到了一处，成了什么阴极阳生、死中求活？
除非……
“陶老哥。”
不知不觉间完成称呼转换的赵峥，头也不抬的反问：“你说一个受了极阳伤势，五内俱焚死期将至的人，想要压制体内的阳气，最简单方便的办法是什么？”
陶千户虽然有些纳闷，赵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当然是跳进水里。”
赵峥微微摇头：“水可未必一定就属于阴寒属性，而且多半也压不住他体内的阳气……”
说完，他忽然起身拱手道：“家母已经到了府城，小弟如今归心似箭，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且容小弟先行一步。”
“这就要走？”
陶千户自然希望赵峥能和自己一起押解人犯回府城，但赵峥本就是自愿帮忙，总不可能将其当做手下官军一样拘束，只能无奈摇头道：“这次全赖老弟和弟妹出手襄助，如今这凯旋之功却是我一个人独得，当真是受之有愧。”
赵峥闻言洒脱一笑：“能还百姓一个公道便好，区区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那等回头我好生摆一桌，替真定百姓好生谢谢贤伉俪！”
说得这几句，赵峥便携青霞出了州衙，骑上定春扬长而去。
陶千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赵峥这次急着赶回去，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进孝而已。

第370章 家长里短
晋州西北。
月光下的官道静谧而美丽，簌簌沙沙的风声混合着虫鸣鸟叫，仿佛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就连定春疾驰的脚步声似乎也契合了某种旋律，单调中透着一丝欢快昂扬。
而赵峥与青霞，则无疑是这夜曲当中最华美的点缀。
尤其是前面的青霞，只见她娇俏的侧坐在定春背上，两只玉色的嫩足在大白狗松软的毛发间时隐时现，像是两只俏皮欢脱的精灵。
两人似乎都默契的不想打破这份静谧，直到跨过县界，来到府城所辖范围，青霞才忽然来了句：“是用尸气来压制吗？”
刘福临可能仍在真定府的事情，赵峥并没有瞒着她，所以她能推断出这一点也并不足奇——小妖精只是天真懵懂，却绝不是个蠢妖。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赵峥紧了紧怀里的青霞，沉声道：“说起十一年前的往事，大家都道那刘福临开启大阵后绕城而走，是故意要祸水东引，想拿护城大阵和满城百姓做肉盾诱饵，借机远遁。
但若刘福临当时也被那怪物所伤呢？
前面的依旧不变，但他只怕未必能借机远遁，只能就近找个地方先压制体内的伤势——而从东城绕城而过，恰就离着城西的乱葬岗不远。”
其实当初在离开墓地时，赵峥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既没把握将刘福临从墓地里翻出来，更没有把握战胜对方，所以才选择了先去追查邪教徒这条线索。
毕竟刘福临隐身山海教的可能也并不小。
虽然最终扑了个空，但阴极阳生死中求活的说法，却也能隐隐佐证了，刘福临这些年一直都隐身在城西墓地的推测——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十余年来，一直都在借助尸气镇压体内暴走的阳气，这才让真定府的尸气产生了阴极阳生的异变。
而这也解释了那杀气为何一闪而逝。
只怕刘福临根本没办法轻易从地底下出来，所以最终才不得不忍了下来——而一个困在地底下不能活动的人，会千方百计的设法感知外部的情况，岂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赵峥忍不住把脸贴在青霞乌黑的长发上轻轻蹭动：“本来我还在烦恼，要如何才能将那刘福临从地底下揪出来，没想到今天早上你就给了我一個惊喜。”
他说的，自然是青霞用蛛丝探明地窖所在方位的手法。
“是青瞳姐姐教给我的。”
青霞略略偏转螓首，好让赵峥蹭动的更加方便发一些：“我最近学会了将神识附在尚未断开的蛛丝上，青瞳姐姐说只把蛛丝当做攻击手段太浪费了，最好是拿来侦查敌情、操纵傀儡、挑拨离间……”
说到这里，她轻轻在赵峥胸口推了推：“要现在就去报仇吗？”
“不，等到明天中午再说。”
赵峥摇头道：“他既然要以阴气压制体内的阳气，那咱们就选个阳气最重的时间，把他从阴沟里翻出来！”
…………
以定春的脚力，回到府城的时候也才二更天，赵家门外的胡同里专门有人在值守，院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堂屋里亮着长明灯。
这就是这赵邦杰接手统筹的好处，换成那几个族老管事时，便是有心将族人排除在外，也挡不住那些急着攀附的人。
“娘，我回来了！”
赵峥呼喊着从定春背上下来，大踏步往里走了几步，忽觉不对，扭头看时，却见定春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两只足有海碗大的前爪搭在青霞小腿上，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呜呜的叫着。
青霞俯下身摸着它的肚皮道：“你先进去吧，我陪定春玩一会儿。”
啧~
这狗东西果然还是和女主人更亲近。“哥！”
“赵大哥！”
这时堂屋里一左一右探出两颗脑袋，赵峥早就从关成德那里知道李芸跟了来，倒是并不觉得奇怪。
反而猛地一拍脑袋懊恼道：“坏了，忘了把成德一起带回来了！”
他先前从晋州离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为父报仇，倒把这准妹夫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回事？”
赵馨立刻关切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急着回来见母亲，就把他给落下了——没关系，明天让他跟着陶千户一起回来就是。”
赵峥说着，自顾自进到了屋里，却见母亲正拿帕子擦眼角，似乎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娘。”
他径自绕到母亲身后，一边给母亲按摩头顶的穴位，一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我就知道您去了赵员外府上，肯定会触景生情——其实咱如今住的也不比谁差，虽然只是三进，论起价钱来，只怕比他那五进还要贵出好几倍呢！”
跟进来的赵馨立刻插嘴道：“不止，他那都成凶宅了，根本卖不上价。”
赵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先前买宅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懂这么多？”
赵馨冲旁边的李芸吐了吐舌头，对于哥哥这种一边不惜拿出大部分积蓄资助关成德，一边又声讨她女生外向的双标行为，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李桂英将手搭在儿子的手背上，有些疲惫的道：“说来也怪，以前你娘我什么时候多愁善感过？偏就这次回来，瞧见什么都能想到十几年前。”
说着，眼角又有些湿润。
“娘，您要老这样，我舅舅那边怎么办？”
赵峥用手背帮她揩去，嘴里故作不满道：“到时候舅舅可有话说了：你娘在京城才住了半年就想家想的掉眼泪，何况是以后常住京城？”
“不哭、娘不哭了。”
李桂英挤出笑容来，又对赵峥道：“你舅舅那儿不用管，到时候我亲自去他家里收拾行李，看他敢不敢拦着！”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赵员外给了几张草图，说是让咱们看着选——我哪知道怎么修坟合适，你快帮着参详参详。”
说着，就让赵馨取来几份图册。
赵峥接过来一一看过，摇头道：“我也说不好，这样吧，明儿我带着这图去坟前比量比量，顺便求我爹保佑咱们能尽快手刃仇人。”
李桂英抓着他手背的力量突然大了不少，仰起头认真道：“仇当然要报，可最要紧的还是过好你们兄妹各自的小日子，娘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的，哪怕不报这仇都成——大不了等娘到了阴曹地府，亲自去跟你爹说。”
“娘~”
赵峥总觉得母亲好像是隐约觉察出了什么，但他却并不打算更改自己的计划，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腕，笑道：“您就放心吧，儿子肯定平平安安的把仇给报了。”

第371章 墓间【上】
翌日中午，城西墓地。
赵诚挑着两只不大不小的筐子来到西南角，见几个雇工已经将赵峥家墓地附近的歪脖树连根拔出，正往坑里回填晒过一遍的好土，便招呼道：“哥几个先歇一歇，等吃饱了咱再接着干。”
那几人说说笑笑围上来，撩开筐子见除了大饼驴肉，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蛋花丸子汤，不由乐道：“呦~这伙食不错啊。”
“可不，比去年给赵员外他爹修坟时吃的都好！”
“这有什么。”
赵诚嘿笑道：“你们没听说吗？咱家七叔认了张相爷做干爷爷，四舍五入叔祖就等同于是相爷的干儿子，给相爷的儿子修坟，谁敢怠慢分毫？”
“我怎么听说是相爷要召孙女婿？”
“这有啥，先做干孙子再做孙女婿嘛，两不耽误！”
众人说说笑笑，正欲大快朵颐，忽见赵诚伸手抓起扁担，忽然又挑到了肩头，也不把框子里的食物遮起来，抬腿迈步就走。
“哎？你干嘛？！”
几个雇工莫名其妙，下意识追在后面，这一追就追出三里多地。
眼见离着城门不过里许远，赵诚率先停了下来，后面几个雇工也纷纷停住脚步，双方大眼瞪小眼，竟都想不起自己为何要逃、为何要追。
与此同时，墓地中央。
几条细如针尖的透明蛛丝，迅速缩回了青霞袖中，等确认墓地周遭的所有闲杂人等都被驱离之后，小妖精这才半蹲下来，两只纤纤玉手虚掩在地上，方圆半丈范围立刻被洁白的蛛丝所覆盖。
而更多的蛛丝从蛛网上蔓延到地底，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开来。
这片坟地的面积比整個十里铺都大，要想整个探查一遍的难度，自然也要远远超过李笃的府邸——即便是地境巅峰的青霞，想要同时覆盖这么大的侦查范围，也力有未逮。
所以昨天赵峥就已经盘算好了，让她采取拖网式筛查法，即在同一地点张开两张深达五丈，能够覆盖墓地半径的大网，然后各自筛一个半圆，最终在180度角汇合。
如果这样还是不能将刘福临翻出来，就继续往下深入。
若是始终翻不出来，那要么意味着赵峥的推断有误，刘福临并未隐身在此；要么就意味着这厮能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土遁。
前者无法可想，后者赵峥倒是准备了备选计划，不过这备选计划能不能奏效，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最麻烦的方向发展，青霞刚指挥着那两张巨网在地下转动了二十几度角，附在蛛丝上的神识就开始被快速侵蚀消耗。
又转了不到五度，两张蛛网便已然被侵蚀的千疮百孔。
按照先前和赵峥商量好的，青霞不慌不忙的停止转动巨网，将破损地方重新补齐，且加粗加密。
等到那股侵蚀之力再度袭来时，附着在蛛网上的神识迅速锁定了源头，然后猛地从网状收缩成了一柄丈许长的尖锥，顺着那股侵蚀之力溯流而上！
这万千条蛛丝凝聚起来的尖锥，堪称是无物不破无坚不摧，如地龙般顶着那侵蚀之力，转眼间狂突猛进了百余丈。
虽然那侵蚀之力也是越来越强，短短时间内就将尖锥整体消融掉了近半，却还是难以阻止它直溯源头，狠狠的撞在了一团黝黑的物事上。
那东西明显是受创了，但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黑红色的火焰，只一瞬间，那不祥的火焰就将蛛丝尖锥焚毁殆尽。甚至还循着缀在尖锥后面的蛛丝，汹涌的反推了回来。
青霞及时切断了地下的蛛丝，同时身形一晃寻至那源头处。
还不等双足落地，她忽又一个后翻退开六七丈远，新剥嫩菱角似的赤足，拖曳着荷叶般展开的绿裙，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无声无息的粘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青霞仰头看去，就见前面原本坚实的地面，忽然好像开了锅一般冒出无数黑红的气泡，就连附近几座坟包都被‘烧融’了，泥土砖石仿佛岩浆般流淌下来，迅速与周遭融为一体。
转瞬间，方圆五丈就化作了一片焦黑的沼泽。
…………
墓地外围。
赵峥蒙着面戴着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连惊涛枪也用布条缠了起来。
他之所以这般藏头露尾，还特意与青霞分头行事，自然是为了避免拖青霞的后腿。
其实青霞也曾提议，让他留在城中远远的观战，但赵峥又怎肯坐享其成？
更何况他在这里也并不是全无用处，有好几套备案都需要他从旁协助。
却说赵峥正提着枪，远远的看向墓地正中，忽就见偏西的位置上腾起了黑红色的烟雾，这雾乌黑浑浊中透着一丝艳丽的血红，瞧着就让人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的想要迅速远离。
更古怪的是，别的烟雾都是越到高处就越稀释暗淡，这团黑红雾气却是反其道而行，越是飘到高空，越是侵染的空间大，就越是浓黑艳红。
不多时竟遮天蔽日，笼罩的墓地周遭如同傍晚一般。
赵峥看的不由皱眉，这一来自己特地选在正午动手，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只希望这浓雾是分散了那刘福临的力量，而不是形成了领域一般的存在，否则这一战恐怕就有些麻烦了。
…………
青霞自然也察觉到了此情此景的不妥，接连射出蛛丝，或幻化成厚实的大网去捞，或是凝聚成刀枪剑戟直刺，但每每触及那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的蛛丝，就会迅速被黑红的火焰吞噬，甚至成为了反哺那些黑红雾气的养料。
见此情景，青霞清冷的俏脸渐渐蒙上了一层凝重。
她能够感受的出来，地下潜藏着的怪物，论真实之力要逊色自己不少，但这黑红色的火焰却对自己的蛛丝有着极强的克制效果。
看来这一战，要远比预想中的麻烦！
正这般想着，那不住冒泡的焦黑沼泽忽然高高隆起，迅速拔高到丈许，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从里面蹿出个黑漆漆的人形生物。
这怪物头顶寸草不生，耳朵鼻子全都已经塌陷，只露出四个大小不一的空洞，眼眶里也没了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跳跃的火焰。
它整个体表都已经碳化，皮肤到处都是干巴巴的龟裂，无数黑红色的血焰从里面烫出来，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团粘稠的护罩。
方才青霞放出的蛛丝，正是被这护罩拦阻在外。
除了第一次由巨网凝聚出来的尖锥！
或许是因为那尖锥打了这怪物一个措手不及，在它胸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连内脏都裸露出来了不少，而与外部不同，这些内脏依旧维持着正常人类的模样。
只见它从半空降下，眼眶里的两团火焰立刻锁定了青霞所在的方位，用沙哑生疏的语气嘶声质问：“你……妖魔……敢……作祟？！”

第372章 墓间【中】
“你……妖魔……敢……作祟？！”
这厮明显是许久未曾口吐人言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吞吞吐吐，但大致意思勉强也能听明白。
它分明是在质问青霞，如何敢在这里作祟！
也亏是赵峥没在现场，不然真得被这厮给气笑了，且不说它如今这副尊容，单论它当年开启大阵再绕城而走，将满城百姓连同自己的妻儿老小，全都当成肉盾诱饵的做法，真不知哪来的脸皮说别人是‘妖魔作祟’！
当然了，前提是这怪物确实是刘福临。
“你可是十一年前，害死半城百姓的刘福临？”
按照先前和赵峥商量好的计划，青霞问的开门见山直白无比。
那黑炭怪物默然片刻，忽然从鼻孔里喷出两道赤焰，和先前冒出来的那些黑红火焰不同的是，这两道火焰更为明艳，如果说先前是漆黑中夹杂了一缕掩不住的红，如今便是赤红中夹杂了一抹深沉的黑。
这两道红黑赤焰电射而出，初时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条，到中途便拧成了一股螺旋，至青霞眼前时已然化作一条头角峥嵘的火蛟！
青霞不闪不避，纤纤玉手轻轻一推，便有无数蛛丝一层套一层的凝成护盾，眨眼间便叠了有上千层。
那汹涌而来的火蛟撞在盾上，瞬间便消融了百余层蛛丝，溅起无数红黑火焰，那些火焰卷积着，从四面八方绕过了蛛丝盾，朝着后面的青霞侵去。
青霞依旧不曾闪避，但在那些火焰触及到她身体时候，她身上的色彩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了一具由蛛丝拼凑的人偶。
与此同时，青霞的真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怪物背后，温润如玉的赤足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踹它的后心。
轰~
下一瞬，那怪物的身体几乎向后反折成C型，然后整个人便似炮弹般飞了出去，将沿途几十丈的坟墓、碑文、大树，尽皆犁成了一条冒着黑红色蒸汽的沟壑！
撞碎了无数阻隔后，那怪物的冲势终于为之一缓，痛苦嚎叫着竭力挺直了脊椎骨。
可就在它重新昂起头的一瞬间，青霞翩若惊鸿的身影再次闪现到它身前，一记看似轻盈的弹腿直奔它胸前的创口，刚刚稳住身形的怪物立刻又倒飞了回去！
不过这次青霞却并未追击，而是蹙眉看向了自己的脚，就见原本浑然天成的玉足上，此时竟多了几个红黑色的斑点，暂时虽然只有芝麻粒大小，却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满眼。
妖族的肉身强度，一向要强于同阶的武者，青霞身为地境巅峰，肉身强度说是准天阶也不为过，即便赤足走在岩浆里也不会受到斑点损伤。
但这怪物身上的火焰却十分特殊，非但有着足以烧毁一切的炽热，更有着仿似跗骨之蛆一般侵蚀力，即便是准天阶的肉身强度也难以抵御。
青霞毫不犹豫的素手一挥，将那几个斑点连同附近的皮肉一起削了下来，又用蛛丝将血流如注的伤口裹住，这才重又看向了那怪物。
此时那怪物已然模样大变，原本覆盖在身上的焦黑龟裂外皮已经被震落的大半，露出里面红黑色的肌理，那些肉仿佛都是鲜活的、是流动的，一圈一圈的火焰涟漪在上面不断荡漾跳跃着。
如果说方才他丑陋的就像是一块人形焦炭，此时却倒多了些诡异的美感——充满了毁灭意味的诡异美感。
“妖怪……死！”
只听这厮嘶吼一声，火红的身体横冲直撞着扑向了青霞，初时还是大步向前，但那细了一大圈，还在不断流动的双脚，却有些支撑不住，于是跑到一半，它不得不伏低身体开始手足并用的奔跑。
它仍把自己当成是人，但看上去却愈发的没了人样！
面对这东西主动出击，青霞淡然的反手从背后抽出三根蛛丝，这三根蛛丝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细，通体仿似半透明的冰玉一般，即便是在头顶的黑云笼罩之下，依旧泛着皎洁的月光。
青霞微微一抖手，那三根蛛丝便自动缠绕成了一条水晶长鞭。
她将这水晶长鞭抡起，迎着扑过来的‘刘福临’就抽了上去。
那‘刘福临’仓促之下还想闪避，但它毕竟是头一次四腿着地，再加上青霞的动作虽然曼妙如舞姿，速度却是迅雷不及掩耳。
啪~
就听一声脆响，‘刘福临’整个人被抽成了滚地葫芦，打着滚卷飞出去三四十丈远。等再起身时，它腰间又多了一圈伤口，单看伤势，几乎是将他除了脊椎骨之外的所有支撑物，去全都给切割成了两段。
但诡异的是，它的肠子依旧老老实实待在小腹里，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牢牢兜住了这一肚子鸡零狗碎。
青霞这次依旧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蹙眉看向了手中的长鞭，却见那鞭梢上也正有几個黑色斑点在迅速扩大。
这三根构成水晶长鞭的蛛丝，是她在青瞳的建议下新近祭炼的本命法器——但因为时日尚浅，还只是粗糙的坯子而已，距离混元如一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对于它们会受损，青霞并不觉得惊诧，真正让她露出凝重情绪的，是每次击破‘刘福临’躯壳后，那股喷涌而出的巨大斥力。
若是不打破这股斥力，就很难对刘福临造成致命伤害。
但偏偏她现如今最缺的就是攻坚能力！
青霞随手将长鞭截去一段，顺势看向了西南方，然后她趁着‘刘福临’还在重整旗鼓，迅速在半空中召唤出了一片云朵。
…………
西南方的一棵大树上。
赵峥正忧心忡忡的站在树梢上，远眺着墓地中心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势。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莫说是被火焰席卷，便只是沾染了足够多的黑红烟气，都会迅速枯萎苍白，足见那火焰的妖异。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朵白云。
那云朵不大，但在这一片黑红之中却显得分外显眼。
“备选方案……”
赵峥楠楠嘀咕一声，纵身跳到地上，选了一块凸起大石头，先将惊涛枪上缠着的布条拆下来，然后将心神投入系统界面，将封神榜四个卡槽按照顺序换成了：董白、柳如是、刘甯、春燕。
右上角的羁绊随之变成了：强化&#183;帽子戏法【射术获得巨大提升】、双向奔赴【技术+15%】。
然后他仰头看向半空，见一道青绿一道赤红，两道身影不住跃上半空又乍分乍合，便立刻换成了寄居在丹田气海的小李广花荣。
这护法星魂最初成长极快，但整体实力达到赵峥本人的七成之后，速度就一下子慢了起来——好在这也已经超过了一般的通玄境。
却说花荣现出身形后，便按照赵峥的示意，头前脚后的对着目的中央，仰躺在了那大石头上，然后他两手举起手中格外巨大的长弓，两条长腿倒卷蹬在了弓弦上。
赵峥适时将惊涛枪当做箭矢搭了上去。
作为一个超级神射手，用脚拉弓自然难不倒花荣，但这种技巧通常只能用来表演，几乎不会用在实战当中。
这个姿势看似能调动出四肢的力量，其实却很难同时协调动好躯干与四肢，彼此掣肘之下，非但不会比双手开弓的力量强出多少，反而还会大大的影响到技巧、精度。
然而这一招与球王系统结合之后，却起到了脱胎换骨的效果！
双向奔赴增加的15%腿部技巧，以及帽子戏法对腿部的隐藏加成，恰恰可以最大限度的弥补缺陷，让这个华而不实的招数成为真正的杀手锏。
再搭配上小李广花荣也能发挥出效用的惊涛枪，便组成了足以打破通玄境天花板的最强一击！

第373章 墓间【下】
真定府城头。
陈敬廷面沉似水看着远处那片黑中透红的乌云，他来真定府上任之前，本是踌躇满志想要做一番事业的，谁成想来了之后却屡屡遇到天灾人祸。
唉~
也不知这次又闹的是什么邪祟妖魔，难道是传闻中的僵尸王要渡劫出世了？
可那些邪教徒不是已经在晋州，被陶千户和状元郎一网打尽了吗？
正想到这里，推官李农便提着官袍下摆，匆匆忙忙的登上了城头。
“如何？”
陈敬廷连忙询问：“可曾见到青霞姑娘？”
若论当前城中的最强战力，那自然非状元郎身旁的化形大妖莫属，所以陈敬廷在听闻城外有异象发生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青霞。
“回禀府尹大人。”
李农拱手道：“卑职去了状元郎府上，才知道状元郎和青霞姑娘，都去了……”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劫云所在的方位：“都去了城外墓地，为修缮赵老爷的坟茔做准备。”
“嗯？！”
陈敬廷再看那朵红黑相间的乌云，顿时便有了新的想法，那墓地里火光冲天的景象，莫不是化形大妖已经与僵尸王对上了？
“府尊。”
新任同知在旁边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出城一探究竟？”
“这……”
陈敬廷扶着城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摇头道：“且先稍安勿躁，莫要步了刘福临的后尘。”
…………
墓地中央。
青霞与刘福临兔起鹘落，从树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追逐到地面。
所过之处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怒焰滔滔，看上去似乎比一开始打的还要激烈百倍。
但实际上双方虽然频繁交手，却都是一触即分，且青霞以蛛丝护住拳脚，虽避免了被刘福临身上的毒火侵害，却也无形中限制了自身的攻击力。
这倒不是青霞畏惧刘福临身上的毒火，而是因为她发现刘福临的躯壳损伤越大，围绕在他周身的那团护体火焰就会越发强大。
为了让接下来的计划能够生效，小妖精自然不能这么做，所以就只能选择与其游斗。
而刘福临在身法速度上远不及她，更不通飞遁之术，固然无惧于青霞的攻击，却也奈何不得她分毫。
他倒也不是全然无脑，曾一度试图用红黑赤焰改变地形，逼迫青霞与自己正面鏖战，然而青霞放出那团云朵，可不仅仅只是为了给赵峥发信号，同时也是在半空中制造了一个借力点。
即便地上尽是涛涛毒焰，她也可以通过悬挂在云朵上的蛛丝，在空中进行快速变向，即便不动用飞腾之术，亦能如履平地一般。
刘福临也不是没想过暂时撤退，但他之所以能苟活到现在，甚至实力还大有长进，完全是因为真定府前后两次遭劫，在城西埋葬了近万横死冤魂，积郁了无数怨气阴气尸气。
若没有这些怨气阴气尸气辅助，他只怕早被那异种火焰烧成了飞灰——若是仓促离开，刘福临根本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存活多久。
所以即便要走，也要先狠狠吸亿口再说！
“妖怪……滚！”
刘福临再次弹射到半空，一边将扭曲双手抓向青霞，一边怒声咆哮着。
事到如今，他早已经对杀死青霞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想将这烦人的女妖精驱逐出境，自己也好从容做好搬家的准备。
回应他的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刘福临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懒得做出闪避，反正就算是被裹缠上，自己体表的火焰护盾，也会在一瞬间将其焚毁殆尽。果不其然，那几十层蛛丝组成的大网，在刚接触到他体表赤焰之后，便被迅速烧成了一团飞灰。
但刘福临却在这一刻察觉到了异状，明明四肢和背后都感受到了那蛛网的包裹，偏偏胸前却毫无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诧异，忽听西南方炸响一声怒吼：“刘福临，受死！”
声音入耳的同时，一杆亮银枪如长虹贯日划破苍穹冲破云霄，正中它胸前裸露着心肝的狰狞伤口！
刘福临通红且抽象的躯体，立刻被这股巨力带着横飞出去，然而他却并不惊慌，因为这柄突然射过来的亮银枪，也和青霞先前那记弹腿一样，只是刺入伤口半寸，就被巨大的斥力阻隔在了胸腔里。
所以他看都没看胸前的长枪，而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巨石上，赵峥正昂首望着天际，丹田气海处金芒渐隐。
原来是这好色无耻的小畜牲搞的鬼！
刘福临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旋即勃然大怒，他当初‘好心’放了这小畜牲一马，谁知他竟勾结了妖怪要害自己的性命！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福临当即就下定决心，等重整旗鼓之后，且不管那烦人的女妖精，先去将这好色小贼碎尸万段，一消心头之恨！
然而就在他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眼前忽然一花，却是青霞追上了他倒飞出去的身体，淡雅的长裙如花朵绽开，露出一二三四五六——足足六条修长玉腿！
这六条精琢玉雕般毫无瑕疵的长腿，在空中荡起一圈圈莹白光影，仿似是康乃馨层层叠叠的花瓣，只一瞬间便数百次踢击在惊涛枪的枪柄上！
她虽然无法发挥这柄长枪的真正威力，但为其提一些供助力还是没有问题的！
雪亮的枪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终于戳在了刘福临的心脏上，但下一瞬又被心窍里冲出的斥力弹了出来！
好在青霞的踢击连绵不断，很快又将枪尖抵进了刘福临的心脏，如是七进七出，连刺带勾、挑、抹、划，早将刘福临的心脏捣弄的千疮百孔！
“啊啊啊~~~”
这反复的非人折磨，让刘福临发出惨烈无比的嘶声兽吼，剧痛之下，他竟主动往前挺胸，让那枪尖深深的刺入心脏正中。
旋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斥力，将长枪连同青霞一齐弹飞了出去。
青霞被惊涛枪带出百余丈远，这才勉力守住身形，脚尖一点将惊涛枪提在掌中。
再看那刘福临，此时他身上的护体火焰也加强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让他拥有了凌空漂浮的能力！
他身上原本似岩浆一般流淌着的赤红血肉，此时也仿佛开了锅一般，不住咕嘟嘟的冒出气泡，每一次气泡碎裂都会炸起丈许方圆的巨大火团。
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是极度扭曲畸变，几乎难以分辨出眼耳口鼻的区别，但却能听到他嘶声怒吼着：“死……都、都得死！”
失败了？
赵峥心下一沉，若是这样还收拾不了刘福临，怕就只能且战且退了。
当然，他肯定不会把刘福临往府城引，而是一早就打算把它引到凤凰山上去——那山顶有昙阳子亲自布置的幻阵，料来足以困住它一段时日。
这也正是赵峥专绕到西南隐藏，而不是就近躲在东侧的缘故。
正这般想着，就见青霞忽然转头不再看那刘福临，而是飘飘荡荡的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虽然赵峥也正琢磨诱敌深入的事，但青霞这个速度是不是太过从容不迫了？
难道说……
他眼前一亮，再度看向了半空中漂浮着的刘福临。
“妖魔，哪里走！”
或许是渐渐适应了人言，刘福临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而这句话也成为了他最后的遗言。
就在他怒吼着，想要催动身体追上来的时候，胸前汹涌喷薄的火焰与斥力，却将他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咆哮挣扎着，还试图想要调整姿势，但却反而愈发难以掌控身体，最终直直的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轰然一声坠落在地，然后便是高达近三四丈的冲天焰火，从他的心窍胸腔里喷涌而出。
而这一次，火焰没有再形成护体的罡气，他自身似乎也失去了抵御火焰的能力。
于是就在这冲天烈焰的焚烧下，刘福临的躯体迅速融化，与周遭的黑红色的土地混为了一体，再也看不出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第374章 人心经不起考验
眼见青霞从半空落下，赵峥迫不及待的拉住她的小手问道：“那厮是不是死了？”
不等青霞回话，他忽然发现了青霞脚上包裹着蛛丝，忙又追问道：“你方才受了伤？！”
“不碍事的。”
青霞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应该是死了，他心脏里喷涌出来的至阳之火，已经超过了自身能承受的极限。”
这时目的中心那巨大的焰火终于停了下来，赵峥犹豫了一下，扶着青霞坐到大石头上，顺势接过惊涛枪道：“我过去瞧瞧。”
这绝不是信不过青霞，实在是十余年来心心念念的仇终于得报，他若是不亲眼看到那刘福临的尸首，总觉得心里头踏实不下来。
“一起去吧，现在地上走不得。”
青霞说着，又随手幻化出一朵云车，将自己和赵峥托起五六丈高。
就在这时，异变又起。
原本被乌云遮住的墓地，忽然变得通红一片，赵峥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天上那一大片黑云竟然熊熊燃烧起来，直烧的天地为之变色。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火烧云！
而且不只是天边，地上但凡腾起黑红雾气地方，也都汹涌的燃烧起来。
就好像那黑雾是什么可燃物体一般。
细一琢磨倒也并不奇怪，这股以尸气为主的极阴之气，本就是用来压制那至阳之火的，如今少了刘福临这个源头做压制，自然便水火不容起来。
这应该算是刘福临已经陨落的切实证据了。
为了避免被火势波及，云车又往高处爬升了五丈，这次载着两人飞往墓地中心。
其实整场战斗，即便算上青霞拖网捞鱼耗费的时间，总共也就持续不到三刻钟，但墓地方圆里许范围已经完全化作了一片焦土，无数坟茔墓碑都被毁坏殆尽。
赵峥对此有些歉意，但并不多。
一来是因为这墓地中心的死者，大多是十一年前那场浩劫的受害者，想必他们泉下有知，也应该会支持自己对刘福临这个罪魁祸首展开复仇。
二来也是因为刘福临分明已有脱身之能，若是那日他主动破土而出，谁知会不会又给真定府带来一场劫难？
自己既是为了给亡者复仇，又是为了保生者平安——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羞惭的，大概就是提前给赵家先人的坟茔做了些保护手段。
但这世上孰能无私？
这且不提。
却说那云车很快飞抵墓地中心，但两人从半空看下去，却怎么也找不见那刘福临的尸身。
唯一能确定的痕迹，就是那喷泉火焰在地上留下的一个环形坑。
“他是直接化为飞灰了，还是……”
赵峥见状不由蹙眉，虽然从常理推断，刘福临应该是已经粉身碎骨了，可万一不是呢？！
这厮会不会又潜逃去了别处？
“应该是化成灰了。”
青霞从半空垂下一条蛛丝，在地上勾勒出一团扭曲的大字形，认真道：“这里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端倪的。”
说着，将云车降低到了半丈高。
赵峥冒着地面蒸腾的热气，上半身整个倒吊了下去，借着头顶已经烧到尾声的火烧云，仔细辨认了许久，才隐约察觉到了一点端倪。
不过他不是看出来的，而是闻出来的。
这里确实有类似烤肉烧焦后留下的臭味。
但这也只能证明刘福临的躯壳毁了……
不行，不能再继续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
赵峥翻身重新坐回了云车上，然后两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原本他总盼着能将刘福临挫骨扬灰，现如今真正做到了，反倒又总觉得不踏实。
但青霞既然都已经下了定论，应该也没什么好怀疑的。“走，咱们回城。”
赵峥说着，又低头最后看了那环形坑一眼，忍不住嘀咕道：“真是便宜这厮了！”
倒不是说刘福林死的不够惨，主要是死的快了。
…………
真定城头。
眼见一朵洁白的云朵缓缓在城门外降下，陈敬廷提到嗓子眼的心肝，这才终于落下。
不过旋即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推官李农听了，不由诧异道：“状元郎凯旋而归，府尊因何叹气？”
陈敬廷摇头道：“本官是在发愁如何收拾残局。”
心下想的却是：恩师是最抗拒招安大妖的，等这件事报上去后，只怕又有的愁了。
但若是不报……
陈敬廷的目光，落在了那手持亮银枪的英武青年身上——虽然只是隔了半年多，但曾经的乡下少年显然早已不是自己能够随意拿捏的存在了。
若非文武有别，他陈某人又非无根之萍，此时只怕已经亲出迎了。
不多时，赵峥便从城门附近的长梯拾级而上，身边却少了那清丽绝伦的身影。
“府尊。”
赵峥拱手见礼之后，陈敬廷这才转回身询问：“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城西墓地现在如何了？”
面对陈敬廷的询问，赵峥毫不犹豫的答道：“是传闻中的僵尸王！为了修缮家父的坟茔，我特意带着青霞一起去墓地勘察地形，结果青霞忽然觉察到地底有人窥探，等用法术神通将翻找出来，才发现墓地里竟潜藏着一只身具异火的僵尸王！”
陈敬廷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的僵尸王竟然真的存在？！”
“正是，为免这怪物日后为祸真定，我与青霞只能将其除去——争斗间毁坏了不少坟墓，还望大人能替赵某解释一番。”
“应该的、应该的！”
陈敬廷都有些麻了，这真定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能摊上这么多天灾人祸？！
也亏得是状元郎带着化形女妖回家祭祖，否则看方才的声势，只怕真定府多半又要迎来一场浩劫。
这时赵峥又一拱手道：“在下本当协助大人一起善后，但赵峥唯恐母亲在家忧心，所以……”
他都这么说了，陈敬廷忙包揽道：“状元郎只管回家进孝，这里有本官就好！”
赵峥又冲在场认识不认识的官员，一股脑打了個罗圈揖，这才信步下了城墙。
要是按照他的本心，他巴不得将自己大仇得报的喜讯传遍天下。
但他最终却选择了瞒下此事。
这次回京之后，少不了还要与刘家人打交道，虽然那母子两个都口口声声宣称不会阻挠赵家报仇，但谁敢保证他们就一定是真心的？
就算当时是真心的，谁又敢保证不会有反复？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赵峥对自己倒是有信心，即便刘家暗中怀恨在心，也多半奈何不得自己——就是刘甯那里略有些麻烦。
但母亲可未必能防得住刘家的暗算！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赵峥也绝不会拿母亲的安危去赌。
所以这件事情，只限于自家人知道就好。
那刘福临就继续顶着逃犯的名头，一直活在刘家人心中好了。

第375章 回家禀高堂
赵峥从城头下来，考虑到青霞脚上有伤，便又特地找守门的巡丁借了一匹毛驴代步。
坐拥美人骑着驴不紧不慢的往家走，他因大仇得报而始终激昂的情绪，这才一点点的平复下来，旋即就忍不住懊恼的一拍脑门。
方才可真是急昏了头！
那刘福临到底有没有死，看一下帽子戏法状况不就知道了？！
于是他忙让青霞提着缰绳，然后将主意识投入系统当中，打开了太太团MOD。
当看到封神榜右上角，只余下一个‘强化&#183;同床异梦’的羁绊，赵峥彻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下却也不免略有些遗憾。
果然成了一次性技能。
这‘帽子戏法’的羁绊，是他目前唯一能打破通玄境天花板的手段，虽然凭此杀了刘福临绝对算是物超所值，可也不免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
若是能够兼得就好了。
赵峥试着把董白换成了秦可卿，结果自然是毫无收获——也不知是半路抢来的新娘子不作数，还是因为那羁绊是‘柳、懂、刘’限定版。
若是后者，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若是前者，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刷……
呸呸呸，自己可是正经人，先前阴差阳错刷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能主动去刷这种曹贼的专属羁绊？
可这毕竟是眼下唯一能打破战力天花板的技能，尤其系统出品的大多都是成比例增加，即便自己日后成长到地境，这一招依旧能当做杀手锏使用。
更不用说以后卡槽增加，还能与其它羁绊相辅相成……
真是越想越让人不甘心，这什么狗屁‘球王系统’，分明就是个拖人下水的曹贼系统！
直到回到大柳树胡同，赵峥这才挣脱了纠结的情绪，抖擞精神准备向母亲禀告大仇得报的好消息。
却不想兜转驴头拐进胡同，就见里面人挨人人挤人的几乎插脚不下，内中有住在这附近的百姓，也有不少城西赵氏的族人，更有一些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而那些生面孔，尤以胡同口最多。
赵峥勒住缰绳，低头和一个想偷看青霞又自惭形秽，两只眼睛高低变幻的少年人对上视线。
那少年脸上腾一下子就红透了，忙把头缩进在胸口。
旁边有个中年妇人约莫是他母亲，忙陪着笑把他掩到身后。
“状元郎回来啦！”
这时有眼尖的大叫一声，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的追问：
“状元老爷，城外怎么样了？”
“七叔，墓地那边儿到底怎么回事？！”
“七哥，是不是咱真定又要遭灾啦？！”
内中还夹杂了身前妇人恍然大悟的嗓音：“怪不得都往这里跑，敢情是状元郎家！”
赵峥闻言不由无语，这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挤什么挤？
不过这母子两個也算是歪打正着，除非是遇到去年七月半那种‘天灾’，大柳树胡同肯定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面对仰首期盼的众人，赵峥依旧是那套词：“诸位乡邻不必恐慌，方才确实是有一头异种僵尸王在城外作祟，不过已经被我们设法除去了，如今城内安全的很，只要暂时不去城西墓地，大家要做什么都不耽误。”
听了这话，众人无不长出一口气。
也不怪他们遇事慌张，实在是这些年真定府遭遇的劫难太多了，城中百姓早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听说仅只是去年下半年，迁走的户口就达千数，这还是陈敬廷释放了大量死去地主的田地，贴补贫户的结果，否则走的只怕更多。紧接着便有城西赵氏的人，站出来维持秩序，先推推搡搡的给赵峥清出一条通路，然后又催促着不相干的各回各家。
虽然赵峥一直都有些担心，认下这些‘族人’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偶尔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
等到了院门口，赵邦杰已经引着关成德和几个族老迎了出来。
赵峥一面带着青霞往里走，一面又把那套词复述了，几个族老倒是没怀疑什么，毕竟自从正月里，有关于僵尸王的传闻就一直没断过。
而僵尸王会隐藏在墓地里，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唯有赵邦杰心存疑窦，但见赵峥一口咬死了这套说辞，便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将赵峥送到堂屋门口，便拉着那些族老们一起告辞离开。
赵峥忙命关成德替自己送上一程。
院里就此为之一静。
不过院外依旧是嘈杂的很，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彻底清静下来。
“哥、嫂子。”
赵馨挑帘子把二人领进门，其实方才李桂英听说儿子回来，就想着和女儿一起出去迎接来着，但被赵邦杰带着几个族老抢在前面，她们母女便没有动弹。
赵峥趁着与妹妹擦肩而过的时候，给她使了个眼色，赵馨心领神会，立刻招呼李芸道：“小芸，咱们去把定春放出来透透气，再闷着就该闷坏了。”
李芸虽然做事全凭心意，但却也不是个蠢人，立刻明白是人家母子有什么私密话要说，于是对李桂英微微一礼，便与赵馨牵着手出门去了。
赵峥反手将房门关好，快步走到母亲面前，屈膝跪倒，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的道：“娘，爹的仇，儿子已经报了！”
“什么？”
李桂英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先问了句，旋即腾一下子跳将起来，大腿磕在炕桌上都无知无觉，居高临下的盯着儿子，颤声问：“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娘，爹的仇，儿子已经报了！”
赵峥再次重复了一遍。
李桂英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前发黑，扶着炕桌这才没有跌坐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颤声问道：“这么说，方才、方才城外那就是……”
赵峥看出母亲脸色有些不对，忙扶着她坐下，又自去倒了一杯茶水来，顺便把青霞按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为免母亲忧心，他自然要尽量淡化其中的凶险，只说青霞实力高超，打的那刘福临丢盔弃甲，然后自己又抓准机会突施冷箭，最终无惊无险的就将刘福临挫骨扬灰了。
李桂英听完，好半晌才消化了，却难得的精明了一回，嗔怪道：“听你说的轻巧，要是青霞自己就能解决，还用得着你放冷箭？”
“儿子这不是着急吗。”
赵峥腆着脸嘿嘿笑道：“再说了，等祭祖的时候，我总不能跟爹说，我什么都没做，全都是你儿媳妇的功劳吧？”
李桂英闻言，便把视线转向了青霞，主动走上前牵起青霞的手，感激道：“好孩子，这回多亏了有你，不然……以后这兔崽子若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原本李桂英对青霞一直有些排斥，如今不敢说偏爱，至少也该和张玉茹一碗水端平了。
就在这时，赵馨忽然在外面喊道：“哥、哥，知府大人请您去衙门一趟，还说让你带上嫂子！”
先前才在城头见过陈知府，他如今又急着喊自己过去，而且还要求带上青霞，显然是遇到了什么突变。
赵峥略一琢磨，心下便有了猜测，暗道若果是如此，倒也省了自己许多麻烦。

第376章 不留后患
临出门前，赵峥先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希望将复仇一事隐瞒下来，不准备对外声张的想法对母亲说了。
原以为要浪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母亲，不想李桂英听完立刻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眼瞧着你少不了要与那刘烨打交道，还是别往他心里埋钉子的好。”
赵峥是因为担心母亲的安危，李桂英则是在担心儿子的安危，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赵峥这才带着青霞，骑上定春出了家门。
一路无话。
等到了府衙，发现新起的后院烧塌了一间半，看那样子，分明就是才刚扑灭不久。
赵峥见状愈发心中有底，示意青霞在旁等候，自行上前冲着陈敬廷一拱手道：“赵峥见过府尊。”
“状元郎无需多礼。”
陈敬廷摆摆手，顺势指着那烧塌了的屋子问：“状元郎可知这是什么缘故？”
“倒是有些揣测。”
赵峥也不装傻，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料来应该是那‘几具’改造活尸出了问题。”
先前在家听说陈敬廷紧急召见，还特意点名要带上青霞，他就琢磨着会不会是从晋州弄回来的那几具活尸出了问题——关成德既然已经到家了，陶千户自然也已经凯旋回城。
然后他又联想到了刘福临死后，那天上地下烧成一团的样子，于是便进一步揣测，会不会是这些改造活尸体内的至阳之焰，也与死气起了冲突。
而那烧掉的屋舍，则是让赵峥彻底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不等陈敬廷再问，他又把‘阴极阳生、死中求活’，以及僵尸王死后大火焚天的事情说了，最后解释道：“那僵尸王只怕便是维持阴阳平衡的关键，如今它身死道消，原本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自然便起了冲突。”
陈敬廷听了这话，暗里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先前陶千户刚带着人犯回来交差，陈敬廷还没来得及细问，城外就突然发生了变故，所以直到现在才听说，那厮竟还有意要向朝廷献上长生之策。
作为孙传庭的门生，真定府的父母官，他肯定不愿意把朱方旦交到上面去，但若是事情被人捅到朝中——朝中想要求长生的，又岂止是张相一人？
所以在了解完前因后果，陈敬廷顿觉庆幸不已，若是那阴极阳生的尸气就此消失，朱方旦这个烫手山芋就好处置了——毕竟他那改造活尸的根本，就建立在这特殊的尸气上。
不过兹事体大，还需再确认一番才行。
于是陈敬廷便道：“尚幸那匪首朱方旦，并未与这些活尸关在一处，如今倒还是全须全尾的——有劳状元郎将他身上的禁制解了，本官也好当堂审问一番。”
赵峥忙转托青霞出手，把匪首朱方旦的身上的蛛丝去了。
等陈敬廷升堂问案的时候，他也主动避嫌没有参与，而是带着青霞汇同陶千户，把那些邪教徒一个个解放出来，再用镣铐拘束、毛巾塞嘴，以便陈敬廷能随时提审。
也不知陈敬廷是怎么审的，约莫半个时辰后，内衙大堂里忽然就传出朱方旦歇斯底里的吼声。
赵峥侧耳听了一阵子，听净是什么‘这不可能’、‘我不相信’的言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敬廷差人请赵峥和陶千户入内，就见那肥头大耳的朱方旦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再不见先前的精明强干的模样。
只见他披头散发的歪坐在地上，身前摆着许多坛坛罐罐——基本都是李笃家地窖里带回来的器皿——手上还捧着一碗黑乎乎的物事，十根胖胖的指头也黑的锅底仿佛，一看就是中了剧毒的样子。但朱方旦却恍似毫无所觉，依旧盯着碗里的东西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没有了？！这绝对不可能！”
不等赵峥上前见礼，陈敬廷便满面轻松的道：“果然和状元郎预料的一样，那阴极阳生的死气确实是黑红相间的模样。”
这么说，朱方旦手上捧着的那一碗，应该就是纯正尸气凝聚成的液体。
赵峥这时候却忽然产生了疑问，刘福临已经在墓地潜伏了十余年，难道就一直没人发现真定府的尸气有异？
还是说，这个变化是最近才发生的？
赵峥想了想去，还是觉得这事只怕和通天河脱不开干系，毕竟是来自异世界——还是神话世界的一方水土，遇到事情它不背锅谁背锅？
“状元郎。”
陈知府这时又征询道：“依你之见，这些教匪当如何处置？”
“自然是该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赵峥毫不犹豫道：“若不令其神魂俱灭，如何对得起那些惨死在他们手中的无辜百姓，又怎能令真定父老心服？”
陈敬廷微微颔首，道：“本府也是这般考量的，既如此，等此案全部审理清楚，还请状元郎与本府一起具名上奏此事，以期尽快将这些教匪明正典刑。”
这倒也不算特意分润功劳，毕竟不管是朱方旦，还是城外那只‘僵尸王’，都是赵峥和青霞——主要是青霞解决的，本地官府最多也就算是打下手。
所以赵峥略略推辞了几句，便痛快的答应下来。
虽然案情‘一清二楚’，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审问清楚，而且那些实验记录，也需要详细阅读做出总结，所以陈敬廷又与赵峥约定好，等五日后再来同拟奏折。
从府衙里出来。
挥别了一直送到大门外的陶千户，赵峥与青霞便重又回了大柳树胡同。
本以为耽搁了这么久，胡同里的人潮应该早已经散尽了，谁知才刚到转过街口，就见胡同内外围的水泄不通，竟比先前来避难的还要多了几倍。
赵峥正在疑惑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哗啦啦迎上来一大群人，也不知谁挑的头，纷纷跪倒拜谢不已。
却原来虽然西门暂时被官府封锁，但还是有几个好事之徒从东门绕到了城西墓地，然后就带回了墓地里骇人的情景。
后来又有不少人跟风去瞧，回来一个说的比一个邪乎——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城西赵氏的人在推波助澜。
虽然那天上的异像许多人都看到了，但毕竟是远远的隔了一层，如今听了那些人夸张的描述，众人这才确信是逃过了一次大劫。
有去年的混沌怪对照，众众人对峥和青霞自是感恩戴德，自发聚过来能有上千人，各色谢礼也再一次淹没了赵家小院。
面对这般情景，赵峥原本揪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原本还担心自己毁了墓地，又不曾说明是为了诛杀刘福临，会引得一些人因此怨愤。
但现在看来，父老乡亲们还是通情达理的。
接下来，就只需要全心全意准备祭祖的相关事宜了。

第377章 京城百态【上】
临近四月。
京城里最大的新闻，依旧是愈演愈烈的次辅之争，即便是在街头巷尾，也总能听到有人在争论，谁能递补杨嗣昌留下的次辅之位。
就连刚刚进入国子监七八日的秦钟，也屡次三番被卷进议论当中。
他先前连张居正都没听说过，又哪里闹得请什么次辅之争？
每每只能含糊应对，先后几次下来，便被人当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原本被他颜值做派吸引的一部分新生，渐渐也便与其疏远了，不过秦钟却也因此获得了另外一部分人的接纳。
再加上他照着姐姐的指点，悄悄化用了几首陈汉诗人的词作，渐渐倒也在新生当中闯出了些名头——可惜他性情有些怯弱年纪又差不多是最小的一个，否则说不得能在国子监里立起一座小小的‘山头’。
却说这日上午，新入学的监生们一早就在三名老生的率领下，在国子监大门外聚齐。
包括秦钟在内，所有的小监生们都显得十分兴奋，因为今天是国子监新生参观翰林院的日子，这一整天他们都会在翰林院内度过，瞻仰先贤们的足迹，听前辈们坐而论道。
据说每隔几年都会有幸运儿，借此机会博得神童之名，成为国子监重点关注培养的对象。
虽然秦钟对同学们谈论的那些翰林官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文坛圣地充满向往。
他捏了捏袖筒里拢着的小抄，既踌躇满志又有些忐忑不安——他相信诗文是相通的，从陈汉诗人当中精挑细选的经典诗词，肯定能打动翰林院的大明才子，却又总觉得这种剽窃他人的行为很是不妥。
正纠结间，后颈忽然被人狠狠扯住，倒跄着退了两步。
秦钟醒过神来，茫然抬头四顾，这才发现前面正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少年，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从大门前经过，若不是方才有位老生及时扯了自己一把，只怕自己就要被他们给撞倒了。
“嘁，一群贼配军有什么好得意的？！”
秦钟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忍不住回头看去，就见身后一人正将小眼睛睁的溜圆，瞪着前面那些雄壮少年咬牙切齿。
秦钟犹豫了一下，小声打探道：“文镜兄，武监生不是应该走西侧门吗？”
“他们向来如此！”
那小眼睛的愤愤道：“明明西侧门外便有食肆，偏要跑到正门前耀武扬威！哼~等我田文镜日后中了进士，必要狠狠参劾这些武监生一本！”
虽然朝中一直都是文臣占据上风，但在国子监里情况却是反过来的——文监生未曾开悟那就是纯纯的手无缚鸡之力，但武监生可是从小打熬筋骨，十五岁以上随便挑出一个来就能打十个秀才举人。
小监生们虽是刚刚入校，但文武相轻的脾气却都学了个十成十，明着不敢招惹那些横行霸道的武生，私底下却都交头接耳，极尽嘲讽鄙夷之能事。
这时打头的老生忽然冲着其中一個半大武生拱手招呼：“高贤弟。”
“马师兄。”
那武生也忙回了一礼，就此走出队伍与其攀谈起来。
这半大少年似乎颇有些地位，他站住脚后，整支横行霸道的武生队伍就都停在路边等候，只是看向文监生们的目光不太友善，充满了挑衅意味。
前排的新生大多都怂了，唯有田文镜瞪着小眼睛与其怒目相向。
秦钟因站在他前面，也承受了许多无妄之灾，只好鹌鹑似的低下了头。
这时就听后面有人好奇的探问：“那姓高的少年是谁，马师兄怎么说也是举人，怎得与个武夫这般当众亲近？”
“应该是去年入监的高舆。”
有消息灵通的解释道：“他原也是咱们文院的学子，还是新科探花的师弟，后来改拜武状元为师，这才投笔从戎改做了武监生。”武状元的弟子？
那不就是自家姐夫的徒弟？
秦钟忙又抬头向高舆看去，却见他与那马师兄叙完了旧，又冲一众小儒生打了个罗圈揖，这才洒脱的回到队伍里，与那些武生说说笑笑的去远了。
那份洒脱肆意，丝毫不在乎文武之别的态度，着实令秦钟艳羡不已。
这时又听先前那人‘科普’道：“那厮也真是好运气，他爹原是真定同知，去年七月半战死了，原本家业就要败落，谁知却先后攀上了文探花和武状元——探花郎倒还罢了，那武状元却着实非同一般，听说还未正式入朝为官，朝中便有人担心他日后跋扈难制。”
听了这话，秦钟与有荣焉之余，却也忍不住暗暗叹气。
这个姐夫着实不是凡人，可问题是姐姐却非正室，眼下甚至连良妾都算不上，闹的自己明明比那高舆关系更近，却压根不好意思公开这层关系。
唉~
那宁国府的贾蓉虽未必是姐姐的良配，可好歹……
便在这时，七八辆大车缓缓驶来，几个老生便忙催促着新生们抓紧时间上车。
到了车上人挤人人挨人的，耳边尽是七嘴八舌议论翰林院的声音，秦钟受其感染，便也没有再伤春悲秋，转而畅想起这到了翰林院后，会见到怎么一番景象。
然而真等到了翰林院，情况却颇出乎众人意料。
负责接待的官员神思不属就罢了，连那些正儿八经的翰林官们，似乎也对国子监新生们毫不关注，只顾着三五成群的在那里议论纷纷。
带队的老生也有些尴尬，毕竟路上刚吹了许久‘翰林院和国子监一脉相承、源远流长’，谁知一上来就拿热脸贴了冷屁股。
为首的马师兄人脉最广，当下忙命新生稍安勿躁，然后自去寻人打探，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多时他面色古怪的折回来，无奈道：“不是咱们这边出了问题，是新科状元刚刚闹出了幺蛾子。”
众所周知，武状元已经回乡祭祖去了，所以这里说的肯定是文状元无疑。
“新科状元？”
另外一个老生好奇道：“他怎么了？”
“听说陈状元昨夜在酒宴上写了一首咏竹诗。”
马师兄摇头晃脑的吟道：“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山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虽浓不到冬。”
嘶~！
另外两个老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后面也有几个新生面色大变，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一般。
秦钟不解其意，见田文镜在旁边嘿嘿冷笑，便小声求教：“文镜兄，这首诗难道有什么不妥的？”
“自然不妥、大大的不妥！”
田文镜摇头晃脑道：“这诗若论论水平倒也无甚出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状元公这是在嘲讽钱家三十七娘！”
“钱家三十七娘？”
旁边有人插嘴道：“可是即将成为世子妃那个？”
“不是她还能是谁？”
田文镜嘿笑道：“众所周知，陈状元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选中的，还特意请了熊老大人为其治疗眼疾，如今陈状元却作诗讽刺世子妃‘有眼无珠腹内空’，这事……呵呵，倒真是有趣的紧。”
众人听的面面相觑，有趣无趣且先放在一边，那陈梦雷如此公然恩将仇报，难不成是得了失心疯？

第378章 京城百态【下】
巡察司大堂。
钱淑英气的脸都绿了。
她最近已经有阵子没来过巡察司了，这次因为‘积功’升任总旗官，这才拨冗来了一趟，谁知刚到巡察司就听说了那首‘咏竹’。
她对陈梦雷确实是前恭后倨不假，可当时因为还没拿定主意，也只是对其额外优待了些，并不曾透露过非卿莫许的意思，更不曾许下什么海誓山盟。
却怎么陈梦雷这诗里头写的，好像自己早已经与他如何如何，却又背信弃义了似的？！
钱三十七愤恨之下，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巡察司。
等主持晋升仪式的年千户赶到时，大堂里就只剩下清一色的男丁了。
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年千户也没说什么，只是按部就班给剩下的五人办理了晋升仪式，内中自然少不了姚仪和马应祥。
等送走了年千户，马应祥便挑头闹着要去外面高乐高乐。
姚仪原本没什么兴致——以他的身份背景，大半年时间才升任个小小的总旗官，也着实没什么好高兴的。
更何况前天听父亲提起，说赵峥实授正四品指挥佥事的事儿，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据说刘烨原本也有机会实授千户，但因为‘临阵逃过’的事，最终被上面给否了。
虽然大家都是自己人，姚仪对赵峥也绝没有嫉妒的意思，可两下里这一对比，却也让他着实高兴不起来。
但除了马应祥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刚刚晋升的总旗，这些人可都是熬资历熬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兴高采烈——姚仪可以不给马应祥面子，但总要卖同僚几分面子。
于是便无可无不可的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你给找个地儿——要新鲜有趣的。”
“新鲜有趣的……”
马应祥想了想，砸吧着嘴道：“若搁在以前，肯定是天香楼一枝独秀，现如今那狐狸精要嫁……”
“咳！”
姚仪听他说到狐狸精，忙低头干咳一声，天香楼的狐狸精要给刘烨做外室，也就是他们关系还不错的这几个人知道，外面只知道那狐狸精是要从良。
这既是狐狸精主动要求的，也是刘家求之不得的，毕竟那狐狸精称得上是艳名在外，差不多垄断了京城第一花魁的名头，而且除了刘烨之外，也不乏对其垂涎三尺的官宦子弟。
这事一旦对外宣布，非但有损名声，还容易招惹麻烦。
马应祥也知道失了口，忙含糊过去继续道：“可除了天香楼，旁的也没甚稀奇可言——对了，说到新鲜有趣，你们听说没，好像最近有堂子弄了一批尖耳朵的婆娘，身上黑不黑、蓝不蓝的，個子还贼特娘的高！”
那三个刚晋升的总旗，与他二人并不相熟，但聊起堂子里的事情却都来了兴致。
纷纷纳罕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婆娘？尖耳蓝皮，那不成鬼婆子了？”
“可不就是鬼婆子！”
马应祥一拍大腿道：“听说是赵良栋赵将军刚从西北那片林子里抓回来的俘虏，据传和伤了杨次辅的邪神是本家！”
“有这等事？”
姚仪本来没什么兴致，听说是邪神的本家，登时来了兴趣，大手一挥道：“那咱们今儿就去探一探这邪神本家！”
说着，就示意马应祥头前带路。
然而面对姚仪等人期盼的目光，马应祥却耸肩摊手道：“我只听说有这么回事，可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堂子。”
“那你扯个瘠薄？！”
大失所望的姚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你急什么。”
马应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咱们不知道，有个人肯定知道——咱正好请他一起去逍遥快活，也算是尊师重道了。”
尊师重道？姚仪听了恍然道：“你是说郑教授？”
郑经也是西征大军的一员，虽然回来的早些，但消息肯定比一般人要灵通。
正好最近也有阵子没见了，倒正好趁机做一回同道中人，联络联络师生之情。
于是二人便带着三位新晋总旗，一起寻至北镇抚司。
到了大门外，那三个总旗不敢靠近，便只有姚仪和马应祥上前通名报姓。
在北镇抚司门口，姚府尹的名头还不如忠贞侯好使，那守门的小旗听说是秦家后人，便立即答应进去通禀。
不多时那小旗又去而复返，表示郑佥事两日前领了差遣，已经离京公干去了。
姚仪和马应祥大失所望，只好带着那三名总旗去了相熟的店家庆祝。
…………
与此同时。
另外一座大明燕京城内。
郑经坐在乾清宫主殿的金丝楠木大梁上，把眼珠子扣下来狠狠揉着眼眶，嘴里嘟囔道：“到底是特娘的这东西有问题，还是真有麻烦要找上老子，怎么眼皮老是跳个不停？”
这时一条飞虎爪搭在梁上，紧接着便有人顺着绳索爬到梁上，冲着郑经半跪拱手道：“指挥大人，那伪帝果然是别有用心！”
伪帝指的自然是这个世界的嘉靖皇帝。
虽说不管哪个版本的嘉靖皇帝，都称不上是蠢人，但你无魔世界来的普通人，想要跟能驭使鬼神之力的超凡力量抗衡，哪那么容易？
借着谈判的名头，最终那嘉靖皇帝还是落入了朝廷布置的陷阱，沦为了贯通两界的工具人。
因眼下通道还不稳定，大佬们不敢以身犯险，郑经便自告奋勇做了先锋。
这次除他之外，还带了四名千户随行。
其中两人‘护’在伪帝本体左右，另外两人则被郑经撒出去探查消息了。
如今听回禀，说是那伪帝果然另有算计，郑经嗤笑一声，顺手把手心里珠子塞回眼眶里，那青色的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便化作了与一只活灵活现的眼球。
这东西本是一对，这只给了郑经，另外一只给了陈梦雷——毕竟是新科状元，总不好让他一直保持独眼龙的模样。
“说说吧。”
郑经懒洋洋的问道：“那伪帝到底搞了什么花样。”
就听那千户道：“他上月底下令，把张相……是这个世界的张相诛了九族！”
“什么？”
郑经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他虽然早就猜到，那伪帝不可能会老老实实，把自己统制的大明拱手奉上，可却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做的这么绝。
这分明就是早已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放儒武大明的人进来。
可惜他最终还是棋差一着。
这大概也是凡人的通病，一边觉得神仙法力无边无所不能，一边却又总觉得自己的小聪明能骗过神仙。
默然半晌，郑经一挥袖子道：“再探再报。”
那千户答应一声，拆下飞虎爪直接纵身跃下房梁，等他从侧窗出了乾清宫，郑经脸上便重又懒洋洋的靠回柱子上，嘴里悄声嘀咕道：“也不知过两年，这事会不会在那边重演一遍。”

第379章 道阻且长【上】
祭祖仪式是在三月二十一举行的。
因周遭大多坟地被烧成一片焦土，为了不刺激到别人的敏感神经，赵峥已经尽量要求低调了，修缮也改成了简单平整。
但真等到了祭祖当日，规模仍旧是大大超出了预计，非但城西赵氏倾巢而出，连知府、同知、两位通判也都拨冗前来悼念。
对比当初赵父下葬时那凄凉的场面，简直就是天地之别。
李桂英在丈夫墓前悲喜交加又如释重负，直哭的两只眼睛都红肿了，兀自流泪不止。
祭祖过后，她恹恹的在家养了两天，精神才算是好些。
因此一家人直到三月二十四才动身返京。
考虑到李桂英的身体状况和恐高的问题，再加上林林总总多了两大车行李，还有舅母和表弟要随行北上，所以这次就选择了乘车北上。
赵邦杰不愧是人脉广博的坐地户，赵峥只是同他提了一嘴，转过天两艘船就到了位，等到了通天河北岸，五辆大车也早早候在了码头上。
同样侯在码头的，还有行唐县巡检百户。
那百户带着人一路将赵峥护送到了县令府上，晚上行唐县的头面人物聚了个齐整，推杯换盏直热络到二更过半。
酒席宴间，行唐百户便说起北边官道上最近不太平，好像是有什么飞头怪作祟，瞧着是明眸善睐的女子，实则惯会呼魂摄魄。
赵峥早听赵馨、李芸说过路上见闻，细一打探便知是两个丫头闹出的误会，便也没太当成是一回事。
等出了真定府境内，果见官道上缇骑四出，往来盘查甚是严密。
赵峥颇觉无语，却也不好跟人家解释。
两个小丫头也自知是惹了祸，窝在马车里交头接耳的没敢再出来生事。
待行至保定府西北的安州地界时，赵峥才觉得有些不对，这里的巡查力度愈发大了，若只是什么飞头蛮的传闻，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于是等在路过一处盘查点时，赵峥便主动从定春背上下来，寻领头的总旗攀谈了一番。
那总旗见赵峥骑的是异兽，便猜到他身份非同一般，等听他亮明身份说是今科武状元，更是不敢怠慢，忙以对待上官的姿态，毕恭毕敬的将由来始末说了。
却原来保定府如此严阵以待，并不是因为什么飞头蛮的传闻，而是因为最近从保定府过境的‘强人’太多，已经陆续闹出了好些事端。
“都是那件神器惹的麻烦！”
那总旗无奈道：“这阵子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说的可玄乎了，有说是如果找到那件神器，就可以褪去肉身凡胎长生不死；还有说只要把这神器交给朝廷，就能换来公侯万代的。
因为这个，最近陆续有不少淘宝客从南边过来，这些人良莠不齐，有许多干脆就是想成仙想疯了的教匪，一個个脑子都有病，不定哪句话说岔了就要跟人动刀子。
动刀子都还算好的，最怕的就是招来什么邪祟——唉，咱保定府的老百姓这阵子可没少被他们祸害！”
原来又是异界入侵留下的遗祸。
那怎么真定府就没……对了，真定西北是太行山脉，北面又横亘着通天河，河岸两边的码头上又常驻着官差，理智一点的淘宝客肯定会选择绕路而行。
这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赵峥回到车上，把事情跟母亲舅母一说，两个小丫头顿时轻松不少，原本见了这么大的阵仗，两人都快缩成鸵鸟了。
如今听闻不是因为自己胡闹，便开始叽叽喳喳探头探脑。
她们这一活跃，本来提着九尺桃木枪，骑在驴上顾盼生威的小表弟，立刻就跳下驴缩回了车厢里——这九尺桃花枪就是赵百户当年留下的那柄枪，赵峥完璧归赵后，赵雍私下里又把这枪卖给了赵邦杰，赵邦杰又在临行前悄悄送给了李旭峰。
先前李旭峰贼心不死，趁着赵家祭祖的机会总往李芸身边凑，最终在祭祖结束的第二天，被李芸当着上百人打翻在地，若不是赵馨拦着，非要逼的他当众发下毒誓不可。
小表弟经此一役，往日的痴迷顿时烟消云散。
其实以前在京城，他也不是没被李芸打翻在地过，但当时没多少观众，何况又人生地不熟的，所以还没太当成是一回事。
但这次当着那么多父老乡亲的面，被毫不留情的打翻在地，踩着后颈翻不过来身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还没做好夫纲不振的准备。
这且不论。
却说中午在徐水镇稍事歇息，下午赵家一行人便又启程往涿州赶。
徐水镇距离涿州城约莫一百三十里，一下午肯定是到不了，赵峥计划是中途在定兴县住上一晚。
不想行至半途，忽就见前面有一行人赶着几辆大车，垂头丧气往徐水镇方向赶，远远看到赵家的车队，便嚷道：“莫要往前走了，前面道路不通！”
赵峥听了，从侧面催促定春迎上去追问：“前面是怎么回事？官道怎么会不通？”
见是个骑着异兽的，为首的忙从车上下来，上前躬身道：“回公子的话，前面是被树林藤蔓给堵住了，人勉强能过去，车却不成——唉，听说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就叫咱们赶上了。”
听说是树林藤蔓堵路，赵峥也没太过在意，毕竟三四月份正是植被异常生长的高发期，每到这时候，真定府的官道都要堵上几次。
回去和母亲简单商量了一下，赵峥决定继续往前，大不了到时候让青霞腾云驾雾，把马车一辆辆运到对面就好——至于母亲晕高的问题，不是说勉强能走人吗，到时候自己把她背过去就好。
又行三里，果见前面密密匝匝生着无数藤蔓，藤蔓中间又有树木相连，隐约竟似一座三四丈高的木墙挡在官道上，远远就见有个小旗官正领着几个巡丁，在木墙下急躁的来回踱步。
这‘木墙’看起来倒是不难攀爬，怪不得那人说能过人，但过不去车。
瞧那小旗官急的团团乱转，赵峥便策狗上前询问缘由。
那小旗官听说是状元郎途经此地，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急忙禀报道：“大人，卑职和另外一位同僚，本是奉命在此往来巡视，不想恰巧撞见树藤拦路，我那同僚就想着爬到对面瞧瞧，也好向上峰详细禀报灾情，谁知翻过去就没了动静，这都两刻钟也了不见回应，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听了这话，赵峥忙将青霞请来，腾云飞至半空，往那树墙后面张望，就见这树墙约莫有十几丈厚，墙后的官道好端端的，却并不见官军的踪影。

第380章 道阻且长【中】
从半空中降下。
赵峥又仔细询问翻墙过去的共有几人，大致都是什么身份，可曾提前约定好互相传递讯息。
那小旗见又冒出个能腾云驾雾的仙子，愈发战战兢兢不敢怠慢，忙将那同僚并几个巡丁的情况大致说了，又道：“我们事先约好了，若是离得不远就他立马翻回来，若是一时翻不回来，就连放三支响箭。
若只放一支响箭，就是遇到了危险需要支援，结果到现在，一支响箭也没放——我方才攀到顶上，瞧着应该也没那么远才对。”
听了这话，赵峥边沉吟不语，边将目光移向了木墙顶端。
但他的视线旋即就被腾空而起的青霞遮住了，只听小妖精自告奋勇道：“我去前面瞧瞧，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
赵峥略一犹豫，便伸手扯住了她的裙角，摇头道：“还是我去吧，你在这里守着母亲妹妹。”
一来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关心母亲妹妹的安全；二来青霞虽然实力高强，却不识人心险恶，更缺乏许多常识经验。
“我会飞。”
青霞却不肯从半空降下，擎着白生生的小拳头据理力争：“等找到那几个人，我就带他们一起飞回来；倘若遇到坏东西，我就打飞它！”
“那要不这样。”
赵峥见她态度坚决，便现学现卖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飞到半空盯着，我翻过去瞧瞧，若是有什么麻烦你再出手不迟——若是离的远了，我就让花荣射支响箭。”
小妖精歪头想了想，这才勉强点头答应。
于是她升起十余丈高，赵峥则是提着惊涛枪一跃跳到了木墙顶端，边顺着最可能的路线攀爬，边在藤蔓树干之间仔细搜寻。
爬出十来步远，他就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这次的野蛮生长只怕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推动。
因为这些藤蔓与树干的排列非但是错落有致，而且还是外强中干的，越是接近中心地带，树木藤蔓就越是稀疏，到处都是足以容纳一只定春的大窟窿。
正常来说，野蛮生长出来的植被，越是到中心地带就越是稠密，偶尔有畸形的出现，便绝不会这般错落有致。
确定这是人为所致，赵峥立刻提高了警惕，如果是纯靠個人实力制造出了这样一堵木墙，那对方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若不是随时都能呼叫青霞助战，赵峥只怕都要萌生退意，等待地方官府的支援了。
他小心翼翼追寻着前面官军留下的痕迹，一直攀爬到另一头的边缘处，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回头冲小妖精打了个手势，赵峥纵身跃下木墙，为免遭遇埋伏，他特意跳出去足有四五丈远，落地后才又重新折回墙下。
墙角的土地明显是被清理过的，看不到有什么足印、蹄印，更不见车辙的痕迹。
赵峥先往沿着木墙往左走，很快就在路旁的树林里里，找到了一片被挖掘过的痕迹。
虽然上面简单做了些掩饰，甚至还重新栽了些灌木上去，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赵峥用枪刃做铲子，往下刨了约莫半米，就发现了四件带血的飞鱼服和十来件号衣。
啧~
这可比对面那小旗官说的要严重多了！
估摸着是从对面闻讯赶到的官军，也被人害了性命。
赵峥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官道，再低头看看这些官袍，然后便顺理成章的产生了另一个疑问，尸体或者伤员去哪了？
如果只是想拖走尸体，或者绑架伤员的话，没必要专门把衣服扒下来埋在这里——除非是要用到他们的身体，又或是这些衣服去做些什么事情。他用枪尖挑起一件总旗官的飞鱼服，上上下下仔细端详，发现除了心窝处的致命刀伤之外，左袖和背后也有被划破的伤痕，但看出血量应该伤的不是很重。
几个小旗官的飞鱼服上，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唯有一件例外——巡丁们倒是都死的十分干脆。
这意味着双方曾有过激烈的搏斗，至少不是全无反抗之力——同时对方的人手应该不少，至少是能分出余力快速解决巡丁。
赵峥从自己的衣服里衬撕下薄薄一条轻纱，裹住手指在那几件飞鱼服上摸索了片刻，其中一件隐约还有些温热湿润。
证明这衣服才被掩埋了没多久，至多不会超过一刻钟——很可能就是自己赶到对面之前，才刚埋进地里的。
而且这件飞鱼服，也正是那件例外的，只有一处致命伤的小旗飞鱼服。
检查完衣服的情况，赵峥又在附近找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其它痕迹后，便又沿着墙脚往右边找，最终在右侧树林边缘处，找到了一些打斗留下的痕迹。
看痕迹，对方应该是隐藏在树林里，用了某种手段把官军引过来，然后发动了突然袭击——所以那约定好的响箭才始终没能发出来。
而看那些残留的破坏痕迹，双方应该只是菜鸡互啄，对眼下的自己完全造不成威胁。
是首脑端着架子没出手？
还是说弄出这木墙的人，当时已经不在这附近了？
赵峥又扩大范围在两侧的树林里找了找，却没找到那些人从树林撤离的痕迹。
这就奇怪了。
这条官道修的笔直，至少附近四五里内没有视线盲区。
如果说对方是循着官道逃走的，按照那件衣服上残留的热度，赵峥和青霞最初飞到半空侦查时，应该是能够发现他们的——就算赵峥看不到，青霞的目力可不是盖的。
难道说是用了什么手段，遮蔽了视线？
还是说，他们走到半途才进到了林子里？
赵峥略一犹豫，便顺着官道继续往前探查。
约莫走出二里地远，忽然发现关道两旁隐约散落着一些泥块。
赵峥用枪尖剖开一瞧，果然是血块凝成的，只是被人刻意裹了一层土，外面看不到丁点红色。
再看路中央，明显是被仔细打扫过的。
这里也有打斗的痕迹？
赵峥托着下巴琢磨片刻，如果说这里才是北侧官军被杀的第一现场，那事情或许就好解释了。
大概是北侧的官军被杀后，尸体被带到两里外做了‘花肥’，催生出了那座木墙——而就在对方试图进行收尾的时候，南侧的官军攀爬过来想要查看情况，结果又就被诱进树林里顺手杀了。
不过……
树都已经种出来了，还用得着再‘施肥’吗？
又或者，他们只是想简单的处理掉尸体？
赵峥沉吟片刻，忽然迈步向远处飞奔，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将这段直行官道甩在身后，等来到三里外的转弯处，果然也看到了一座类似的木墙。
不过这次在墙边刨出来的，却不再是官袍，而是一些民间常服，质地有好有坏，估计摸着应该是某支商队遭了毒手。
赵峥将挖出来的衣服抛回坑里，转回头冷冷的看向来路。
这些人不惜杀害官差做花肥，也要暂时将这段官道隔离出来，肯定是为了方便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多半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完成。
也就是说……
那些杀人凶手此刻应该仍在两侧山林里，而且多半不会离官道太远，否则他们就没必要弄出两座木墙，更没必要袭杀往来巡查的官军！

第381章 道阻且长【中二】
该怎么把那些人找出来呢？
赵峥看着两侧郁郁葱葱的山林犯起了难，虽然对方所处的位置应该离官道不会太远，但这段官道毕竟有五里长，要想在短时间内搜寻一遍并不容易。
更麻烦的是，赵峥可不相信，那些人杀害这么多官军，又竖起两道高墙阻隔官道之后，却连个监视的暗岗都不安排，只怕他方才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了。
我在明敌在暗，若是还无头苍蝇似的乱床乱撞，极有可能会一头撞进对方设置的陷阱当中。
届时若连呼叫支援都来不及，估计他赵某人又要刷新一项新纪录：大明建国以来，殉职最快的武状元。
看来还是得拜托青霞出马，至少也得让她用蛛丝探明对方的所在的方位，自己才好因地制宜。
唉~
这怎么实力越强，反倒越成了吃软饭的？
正觉脸上无光，赵峥忽然心头一阵悸动，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西南方。
约莫二十丈外。
一颗参天古树上，两个背上爬满青藤，连头发都染成了绿色的中年人，原本正朝着赵峥所在的方向窥探，冷不丁见他直视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低头躲避。
等再抬头时，却早已经不见了赵峥的踪影。
“怎么回事？”
趴在前头那人，回头悄声道：“那小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后面那人吞了口唾沫，紧张的道：“会不会是发现咱们了？”
“扯淡！离得这么远，怎么可能发现咱们？”
前面那暗哨说着，却扒住身下碗口粗细的枝杈，身子一转到了背面，手脚并用的开始往下攀爬。
“你干嘛？”
“当然是去向殷老禀报！”
那暗哨答的理直气壮，离地丈许高，轻轻一跃落入灌木丛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狗娘养的！”
后面那人慢了一拍，眼见同伴抢先走了，恨恨的咒骂了几声，又看向空荡荡的木墙附近，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被天敌给盯上了的感觉。
略一犹豫，他也忙从树上下来，另寻了别处藏身。
…………
西南方一处无名山坡上。
几十颗参天巨树，密密匝匝的遮盖住了原本光秃秃的山坡，将一切都掩映在翠绿的阴影之下。
正中央巨石左近，所有的树木都向内倾斜生长，撑起一片伞盖的同时，也留出了一块十丈方圆的林荫空地。
这林荫空地上此时正有十来个身负青藤的人，正在紧张忙碌的布置着什么。
时不时，便会有人走到巨石脚下，将胡乱堆在那里的男男女女随手扯出一个来，或直接当成是花肥，或拆零散的了使用，有的则只是掏出心肝、眼球等物，余下的便弃之不用。
这些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既有养尊处优的富商，也有满手老茧的苦哈哈，甚至还有久经锻炼的武夫，他们被从人堆里扯出来时，一多半都还有呼吸心跳，明显未死，但却不知为何任人鱼肉毫不反抗。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臭味，直将这绿荫空地衬的仿佛九幽地狱一般。这时东北方忽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静，然后恶狼一般嗜血可怖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直到发现来人是同样身负青藤的同伴，众人这才收回视线，重又开始忙活手里的事情。
那人跨过一具被齐腰斩断的女尸，又避开不知是谁抖落了一地的肠子，这才终于来到了那巨石左近。
因这处林荫环境幽暗，也唯有离得近了才会发现那巨石周遭还残留着不少打斗的痕迹，其激烈程度，只怕要比官道上那两场战斗强出十倍不止。
“殷老。”
来人单膝跪地，小心翼翼的对着空无一物的巨石拱手道：“那闯进来的小子突然不见了。”
“什么？！”
一個正在掏腰子的壮汉闻言，抛开虽然情绪上毫无反应，却因为剧痛引起身体痉挛的俘虏，起身喝问：“你们不会是被发现了吧？！那小子会不会悄悄跟着你找过来了？！”
“应、应该不会吧。”
“应该不会？！”
那壮汉眉毛一立，甩着手上的血水恶狠狠道：“若是因为你这蠢货坏了师父的大事，看老子不活揭了你的皮！”
那暗哨直吓的魂飞魄散，他可是清楚这壮汉的手段，说要活揭，就肯定会让自己在扒皮过程中保持着最大的清醒，当即慌忙改成双膝跪地：“莫师兄饶命，莫师兄饶命，我也是、也是急着想向殷老禀报，才……”
“好了。”
这时巨石上传来一个有些发闷的声音，紧接着从巨石中央缓缓飘起一个老者——却原来那巨石中央竟有个黑漆漆的坑洞，先前这老者便一直隐身其中。
老者升到半空，声音也变得正常起来：“若是那小子进了这片树林，就绝瞒不过为师的感知——何况为师要对付的也不是那毛头小子，而是那能凭空飞遁的女子。”
说完，又问：“长川，乙木青龙大阵布置的如何了？”
“再有半刻钟应该就能彻底布置好了。”
那壮汉莫长川恭敬的答道：“也是多亏了这些拜彭祖的蠢货，不然要想在这荒郊野岭凑齐足够的材料，可没那么容易。”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殷老捋须得意道：“这首诗用来形容拜邪神的痴愚，倒是再贴切不过了——若不是他们先撞见，咱们又怎会有此奇遇？待为师将这东西收服，那窃据堂主之位的胡儿便不足为虑了！”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东南方，沉吟道：“那女子也不知是什么路数，既然能与凡人混杂，料想应该不是僧道之流，难道是地境儒修不成？可地境的女儒只怕还不足五指之数，从未听过有如此年轻美貌的……”
“管她是什么路数！”
莫长川不以为意道：“等乙木青龙大阵一成，天阶以下绝无敌手，那小娘们不来倒罢，若来了，正好拿下给师父做个炉鼎！”
殷老听徒弟这般说，刚要点头赞同，忽然目光越过莫长川，看向了他身后的密林。
嗤~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从林中电射而出。
莫长川显然对自己的师父十分有信心，方才听他说只要进了这片林子，就瞒不过他的感知，便放松了警惕未曾提防，等发现脑后生风时早已经晚了。
就听噗嗤一声，那箭从他后脑勺贯入，又从他鼻梁上方探出头来。
莫长川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烂木头似的扑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与此同时，赵峥领着花荣从林中步出，看着莫长川的尸首淡然道：“死的这般痛快，倒有些便宜他了。”

第382章 道阻且长【下】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死在面前，殷老脸上却没有半点变化，反而笑吟吟的询问：“这射箭的傀儡的倒也罢了，你是如何隐藏行迹的？竟然连老夫都没能提前察觉。”
此时那些身负青藤的人，大多已经停下动作，虎视眈眈的围了上来。
赵峥怡然不惧，挑眉道：“你猜。”
“哈哈哈~”
殷老仰头大笑：“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你那傀儡现身时，老夫就已经察觉到了，所以原本是能拦下那一箭的，你猜老夫缘何未曾阻拦，眼睁睁看着你杀了我这宝贝爱徒？”
“为何？”
赵峥十分配合的反问。
“哈哈哈~”
殷老再次仰头大笑，笑声中，莫长川尸体背上的青藤忽然飞速生长起来，而莫长川原本雄壮的身躯，则迅速腐朽枯槁，直至化作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非只是他，在场身负青藤之人尽皆被背后的藤蔓吸成了人干，成百上千条的青藤凝聚成柱子，直直的向着半空住的树冠生长。
然而它们却始终都离着那树冠有一定距离，因为就在它们疯狂飞速生长的同时，这片林荫空地也在无限的膨胀，不过片刻功夫，树冠便形成了一道遮云蔽日的天幕！
而那些疯狂生长的青藤，则最终成为了撑天的巨柱，将这片山地扩充成了一处无边无际的空旷所在！
“哈哈哈~”
直到这时殷老的笑声才算告一段落，就听他得意道：“我任凭你杀了他，自然是因为老夫这乙木青龙大阵还缺少一根速成的梁柱，如今大阵已成，天阶以下老夫只手便可镇压！”
说话间，阵内就腾起道道紫电，紧跟着一条足有百丈长的半透明青色巨龙，便在殷老头顶显现出来，不住的盘旋游走着，搅动的天幕之下电光四溢。
即便是只半透明的青龙，带来的压迫力也是实打实的，花荣只是不小心被紫电波及到，身形便有些不稳。
赵峥忙将花荣收回丹田，却又听那殷老道：“老夫想起来了，你便是最近名声大噪的赵峥，大明开国第一个通玄境状元！哈哈，这么说外面那女娃就是跟在你身边的化形大妖啰？怪不得、怪不得！”
被这殷老认出来，赵峥倒并不奇怪，反而趁机套话道：“却不知尔等又是何方宵小，可敢报上名来！”
“有何不敢？”
却听殷老毫不犹豫答道：“老夫乃是山海教殷无极，未来的青木堂堂主，我观你也算是良才美玉，不忍见你毁在这荒山野岭，不如你与那女娃一起拜在老夫膝下，老夫必定将你当做衣钵弟子倾囊相授，如何？”
“衣钵弟子？”
赵峥看向地上的莫长川的干尸，哂笑道：“是不是就像这姓莫的一样？”
“这如何能比？且不说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单只是你化形大妖，到了教中也不会亏待……”
“不亏待？”
赵峥打断了他话，嗤鼻道：“那你是准备用恶咒辖制，还是干脆抹杀、重塑记忆？”
“唉~”
殷无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屑鄙弃，无奈叹了口气道：“真是冥顽不灵，罢了罢了，老夫先将你拿下再慢慢炮制好了。”
说着，随手掐了个手诀，那盘旋游走的青龙，立刻来到了他正上方，口中紫电凝聚成了一道锁链。
眼见殷无极就要催使那青龙发动攻击，赵峥忽然扬声问道：“你方才说这乙木青龙大阵只缺一个速成的梁柱，我看怕是不止吧？”
“嗯？”
殷无极面色微变，脱口质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这大阵还缺了个主持中枢之人！”赵峥话音未落，那乙木青龙忽然如同瀑布一般飞流直下，攻击的目标死死锁定在了殷无极身上！
轰~
万道紫雷在阵眼正中炸开，直染的头顶青天化作紫幕！
“不~~~！”
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心的怒吼混杂在雷暴声中，然后又迅速远去，就好像殷无极已经坠入了无底深渊一般。
看着这一幕的威势，赵峥不由暗暗庆幸，若不是另有奇遇，只怕连青霞也要栽在这乙木青龙大阵里。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正微微发烫的青木令，虽然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块进出相府的凭证，绝对和山海教青木堂、和这乙木青龙大阵脱不开干系！
先前他在木墙下，正是感受到了即将成型的乙木青龙大阵，这才确定了殷无极等人的方位。
而也正是被激活的青木令，帮助他在树林间掩藏了气息行踪，成功摸到近前突施冷箭杀了那莫长川！
所以方才殷无极不惜舍弃手下催发大阵，赵峥其实感受的一清二楚，却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期盼着大阵能尽快成型。
因为他越是离这乙木青龙大阵近了，就越是能感受到胸前的青木令与其血脉相连实为一体，殷无极自以为是用大阵困住了自己，殊不知其实是在自投罗网。
不过赵峥也没敢就此放下警惕，方才他操控乙木青龙偷袭殷无极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殷无极也设法调动了一部分大阵的力量用来抵挡。
虽然殷无极能操控的力量最多也就只有不到两成，但问题是赵峥也只能发挥出七成左右，再加上殷无极本身也是地境高手，里外里多少能补齐一些。
如今只怕是伤而不死，接下来还有的打呢！
要不要召唤青霞一起围殴他？
赵峥思考了片刻，忽然觉得情况不对。
那阵眼附近的雷暴此时已经停了下来，紫电也重新凝聚成了半透明的青龙，但却不见殷无极的踪影。
总不可能是被打的神魂俱灭了吧？
还是说这老小子用了什么办法潜藏起来，准备给自己来一记阴的？
可这说不通啊，自己掌握着大阵的中枢核心，按理说这大阵里的一切生灵都瞒不过自己。
赵峥满心的狐疑，干脆跳起来从高处查看，结果就发现阵眼正中有一個黑漆漆的窟窿，看着约莫也就四尺方圆，但却不知道具体有多深。
这也是方才的雷暴劈出来的？
赵峥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略一犹豫，便用战吼给花荣充了能，然后再次将小李广召唤出来，令其凑近了查看。
花荣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便转头做出了一切安全的手势。
护法星魂总不可能欺骗自己。
赵峥这才来到了那黑窟窿旁，探头向内张望，就见这窟窿和水井一样直上直下，约莫在地下十几丈的地方，正有一朵红中杂了一丝黑气的火苗在静静燃烧，
这火苗看着并不起眼，但旁边的地面却都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
热气顺着洞口涌出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丝熟悉的腐臭。
这是……
刘福临体内被尸气污染了的至阳之火？！
这东西竟然还在？！
它怎么跑到涿州境内来了？！
惊愕之余，赵峥也终于知道殷无极是怎么没的了。
这老小子也着实倒霉的紧，他为了能霸占这朵异火，先是擒杀了一批邪神教徒，又在官道上闹出偌大动静，并布置下了乙木青龙大阵以防万一。
却不想先是被乙木青龙反噬突袭，后又掉进窟窿里，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异火烧成飞灰，最终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383章 善后
确认了殷无极已然死无葬身之地，赵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忍不住犯难。
他原以为这异火已经随着刘福临一起消亡，谁承想竟出现在了数百里外的涿州境内。
回想起来，当时那冲天而起的火柱，只怕便是这朵异火脱离刘福临体内所引发的异象——只是就算是飞上了天，这一下子跨越数百里远，还是让赵峥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真正让赵峥感到为难的，是该如何处置这朵异火。
将朱方旦一伙人凌迟处死的申请报告，眼下可就在赵峥身上呢，这若是连同异火一起交上去，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可要说瞒下不报……
且不说上面会不会起疑，青木堂在外面可还有好几个暗哨呢，但凡走脱一个，异火的事情就有可能被泄露出去。
再说自己也没地儿存放这东西啊！
它非但能在山石上熔出个黑窟窿，还能在一瞬间就把地境高手烧成飞灰，甚至就连经过特殊祭炼的法器蛛丝都抵御不住，自己又有什么手段能长久安稳的控制住它？
别一不小心再来个引火烧身。
对着那黑窟窿发了一阵子愁，赵峥转脸又看向了大石脚下横七竖八的‘人山’。
因被青木堂的人虐杀了不少，还有些压在最下面的早已经被闷死了，如今还活着也不过就剩下十来個，其实早已经称不起‘山’字了，最多算是个人堆儿。
这还多亏了赵峥方才刻意控制，没有让那些雷暴波及他们，否则但凡沾染上一丝，这些人早同那殷无极一般被轰成飞灰了。
要处置这些人也颇为麻烦。
他们看上去只是被迷了神志，本身并无什么大碍，不至于像十里铺李笃府上的少男少女那般，沾染了无药可医的僵尸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为行尸走肉，最后不得不集中焚毁。
但问题是，赵峥方才隐身在树林时听的真切，率先发现这朵异火的并非青木堂的人，而是一伙拜彭祖的邪教徒。
如今青木堂的人全都化作了藤柱，那些邪教徒又去了哪里？
若是全都变成了大阵的养分还罢，若是还有一些混在这些幸存者当中……
这也是赵峥方才释放战吼时，没有选定任何一人的原因。
正犹豫要不要一一弄醒甄别，忽就觉得有个强大的生灵闯入了乙木青龙大阵。
赵峥通过大阵发现来的青霞，忙借助青木令将乙木青龙大阵的空间缩减了九成。
不多时，青霞便如同一抹魅影由淡转浓，出现在了赵峥身畔，满眼好奇探究之色——显然她已经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空间，以及那条盘旋在半空中的青龙，竟然都在遵从着赵峥的意志。
“你怎么来了？”
赵峥却顾不上多解释，忙问：“母亲那边儿没事吧？”
青霞表示方才又来了一波官军，有他们在旁保护，再加上这边闹出偌大的动静，她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才将众人交由官军保护，自顾自的寻了过来。
想想匪首都已伏诛，应该也用担心母亲那边儿遭遇什么强敌，赵峥也便放下心来。
先让青霞把那十来个活人绑缚好，然后又操控乙木青龙遁入地下，将那朵异火从黑窟窿里托了出来。
那异火当真是无物不焚，即便完全由能量体组成的半透明青龙沾染上，依旧被烧的忽明忽暗身形不稳，一股夹杂着腐臭气息的热浪，从青龙身上散发出来，直令人头晕欲呕。
赵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也正随着青龙被燃烧而快速消耗，于是忙将手中的惊涛枪递给青霞，让她用蛛丝操控着将那异火轻轻挑起。到底是来自西游世界的仙品，即便是无物不焚的异火也难以撼动分毫。
赵峥仔细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惊涛枪短时间内应该撑得住，便让青霞用蛛丝编了一个底座，将惊涛枪稳稳插在上面，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金字塔形包围网。
如此一来，总算是暂时解决了运输问题。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所以赵峥准备把这栋带到京城去，先找师父帮着分析分析，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确保它不被用到歪处，且能令朱方旦等人乖乖伏法。
若实在不成……
那就只能让青霞带自己再跑一趟真定府，给那朱方旦一个先斩后奏了。
反正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毫无人性的畜牲逍遥法外！
用蛛丝放风筝一般，牵着那些活人和‘金字塔’飘出了乙木青龙大阵，那片空间和乙木青龙失了依托，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而用伞盖撑起一片青天的速生大树，也迅速变得枯槁干瘪起来，西斜的阳光趁机播撒下来，满地尸骸血腥就像是镀了一层油彩的地狱绘卷。
翻到木墙外，果见马车周遭又多了一群官军保护，为首的几个旗官正与关成德攀谈，见赵峥和青霞带着一群人事不省的回来，忙都围上来请教里面究竟出了何事。
赵峥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这异火出自真定府，更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是凭青木令取巧获胜的，只说是与青霞联手应对，才将对方成功灭杀。
彼时天色已然不早。
赵峥担心再生出什么意外来，待大致解释清楚，便让青霞把几辆马车全都运送到了五里外畅通无阻的官道上——他自己则是背着母亲稳扎稳打的攀爬。
虽说这两道木墙都是空心的，青霞要想清理掉它们并不费力，但拔除了木墙并不意味着，就能赶着车过去了——这些藤蔓从地底野蛮生长出来时候，早已经把官道毁的千疮百孔，就算是连根拔除，也需要一定的时间重新修复。
所以赵峥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翻越。
等到了另一面的官道上，就见这边也聚了一伙儿人，不过都是商贾，并不见官军的踪影。
看来先前死在中间官道上的锦衣卫，主要都是从涿州方向赶过来。
既然没有官差拦路，赵峥便又率队往北走了二十余里，来到了定兴县城。
进城后，赵峥让关成德和李旭峰两个，带着女眷们去寻客栈安置，自己则带着青霞去了县衙——那十几个身份难以辨别的幸存者，他可没打算带到京城去，还是交给本地官员尽兴甄别的好。
定兴知县听说官道上折损了至少二十几个官兵，三四十个百姓，当场吓的脸都绿了——和久经考验的真定府不同，涿州可一直太平的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勉强把幸存者接受后，定兴知县便急往府城传信。
夜里四更刚过，涿州知府和掌管巡察司的通判、千户，就一起赶到了定兴县。
等五更天赵峥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时，涿州千户已在客栈大厅里恭候多时了。

第384章 蝇营狗苟人情世故
九荤七素一道汤，十八个碗碟将圆桌铺的满满当当。
说来赵峥活了这么大，还是头回吃到这般丰盛的早餐。
请客和作陪的自然都是本地官员，明着是为了感谢他替涿州除了一害，免陷生民于水火。
实际上嘛……
“张大人在任时，涿州地界一向清净。”
新任卢千户满脸惭愧的捧着酒杯道：“谁知在下才刚履新不久，就闹出这等惨案……唉，在下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捐躯烈士的家属。”
“卢千户多虑了！”
一旁的王通判大声道：“我涿州男儿向来都是‘轻生重义’，危难之时一心同功、死不旋踵！只要你们巡察司厚加抚恤，宣扬他们为国为民捐躯的伟业，莫使这些为国捐躯的好汉蒙尘蒙羞，料来家属也不会无理取闹。”
卢千户忙郑重起身：“王大人只管放心，抚恤家属的事情卢某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最好如此。”
坐在主位的林知府淡淡道：“缺些什么府衙都予你补齐，但若是委屈了为国尽忠的好汉，莫说本府这一关，便是张佥事那里也容不得你！”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当官的坐在一起，那唱念做打的功力也绝不逊色于当红名角。
这一句句说的都是不能委屈了为国捐躯的官军，实则却是希望赵峥能分润一些功劳，好叫涿州这边能够交差。
内中最是画龙点睛的，便是一头一尾都提到了‘张额图’。
那意思：你未来老丈人可也是涿州出去的，这死的都是他的旧将旧部，你怎么忍心让他们死的毫无价值？多少总得分润一些功劳出来，咱们才好以官方名义优厚抚恤。
也亏得赵峥先前留了个心眼，没说那异火是从真定府来的，否则这些人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来。
看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赵峥当即摇头叹息道：“这委实是一场无妄之灾，林知府两任六年都太平无事，谁成想将要任满时……好在那些教匪未曾得逞，便被赵某意外撞见，这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这话是直接点明了事情的真正关键。
林知府之所以如此着急忙慌，不惜半夜从涿州赶过来，又一早就摆下这般阵仗，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两任将满，正是升调考评的关键时期。
否则这案子虽然影响不小，却也还不至于会让他拉下脸来，亲自带着手下文武官员来找赵峥分润功劳。
那林知府见赵峥连这一层都点破了，知道不能将对方当成是年青热血的愣头青糊弄——尤其这状元郎也不是個没根脚的，能不得罪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于是接下来推杯换盏，再说起话就没那么假大空了。
虽然依旧是拿阵亡的官军当由头，但也拿了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譬如府库里珍藏的极品桃木心。
这东西向来都是上贡朝廷的，林知府在任六年才好容易攒下一块，如今为了仕途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随着赵峥渐渐稳固了内循环，得自张额图的雌雄双股剑就有些不趁手——这本就是张额图初入通玄时打造的兵刃，而赵峥现如今的实力，便是比起那些积年老通玄也不遑多让。
如今得了这块极品桃木心，倒正好可以量身定做一柄短兵，安安稳稳用到地境。
有了这块桃木心打底，双方很快就勾兑妥当。
赵峥表示若无涿州官兵奋战，那山海教青木堂的教匪，只怕早已经裹挟着宝物离开了。
也正因为被官军打乱了计划，他们才会仓促间在官道上竖起两道木墙，最终弄巧成拙招来自己和青霞。总之涿州官兵的死，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而是有着决定性的意义，有着不容抹杀的功绩。
而涿州官府派遣官军巡逻官道，也绝对是明智之举，是防微杜渐、是高瞻远瞩。
等这一场酒吃完，都已经快临近中午了。
好在下午启程也还来得及赶到涿州，而从涿州前往京城，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脚程而已。
等送走了涿州和定兴县的官员，赵峥回到二楼想要和母亲商量下行程，却就见青霞、赵馨、李芸、关成德几个，正站在走廊上议论着什么。
除青霞外，其余三人脸上都透着愤慨之色。
“怎么了这事？”
赵峥疑惑道：“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他第一反应是那异火出了岔子，但要是这样，就该是青霞主动找自己反应了，小妖精又怎会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什么。”
关成德还想遮掩，赵馨却没半点顾忌，噘嘴道：“哥，那可是四五十条人命，其中还有几位锦衣卫军官，你们怎么……怎么像是在做生意一样讨价还价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峥摊手反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是对他们分润功劳的想法置之不理，让那些官军得不到足够的抚恤和名声；还是由着他们拿人命当筹码，从我这里轻而易举的分润功劳？”
“这……”
赵馨顿时语塞。
她既然同情那些官军被当做了筹码，那自然是希望他们的家人能够获得足够的抚恤——当年因为真定府大乱，赵家没有获得足够抚恤的事情，李桂英这些年可是没少念叨。
但就这么白白让涿州的官员分润功劳，她心里又极不情愿。
这时李芸在一旁帮腔道：“难道就不能只把功劳分润给那些官军……”
“你觉得可能吗？”
赵峥不等她说完，就反问道：“俗话说官字两张口，左说有理、右说也是理——这一边是活生生的上官，一边是死无对证的下属，你怎么保证功劳分润出去，就只会惠及那些死难的官军？恐怕到最后非但白白分润了功劳，还要白白多上几个仇家！”
顿了顿，他伸手拍了拍关成德的肩膀：“混江湖讲的是人情世故，混官场更是如此，千百年来罕有变化，我自然也希望能少些蝇营狗苟，但有些时候你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么做至少能让死难的官军得到优厚抚恤，让当地官员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让我分润出去的功劳得到了应有的报偿。”
两个丫头懂不懂这些无所谓，但关成德这次回京后，大概率是要和自己一起授官的，多少总要弄懂官场上的潜规则。
关成德沉默半晌，缓缓摇头道：“我还是更适合与文字打交道，等回去之后，我便全力备考庶吉士。”
也成吧，其实翰林院的勾心斗角也未必就少，但总归是比浊官们要清净一些的。
如果可以，赵峥其实也希望少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人在官场总是身不由己，受到的关注越多、得到的好处越大，便越是如此。

第385章 抵京
终于又回到京城了。
虽然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但再次远远的眺望到宝剑峰时，赵峥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你穿着锦衣回到家乡，却也再难找到记忆中的味道了。
这时就见前面骑着驴的李旭峰举着长枪大叫道：“京城，小爷又回来啦！”
赵峥正对着欢脱的小表弟微微摇头，见关成德提了水桶过来，便把身上的蛛丝马甲脱下，丢进冷水里涮了几把，然后随便拧了拧就又披回了身上。
三月底的天气自然称不上炎热，但守这个不断发散热量的热源就不一样了，这赶车的活儿简直比三伏天还难熬。
这也就是赵峥达成内循环后，对寒暑冷热的抵抗能力高了不少，否则只怕早和原本的车夫一样，被烤的脱水昏厥过去了。
湿漉漉的蛛丝马甲，贴在被烤红了后背上，赵峥舒服的打了寒颤。
可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马甲就已经烘干了，一同被带走的还有赵峥背上的汗水。
赵峥都懒得再脱衣服，把已经烤温了的水直接兜头浇在身上，抹了一把脸对着远处的城门望眼欲穿。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把主意识投入到了系统里，顺手打开封神榜查看。
别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连高夫人的好感度，也只是从99降到了96，唯有刘甯落差比较大，已经从离京时的99降低到了80左右，而且还在高高低低起伏不定。
看样子等回到京城后，她应该不会再像先前那样缠着自己生猴子了。
这也不知是小贝的效果有距离限制，还是她已经熬过了最初的应激反应。
赵峥略略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敢完全松懈下来，若是彼此冷静下来之后，能维持在70+的好感度还成，若是再往下掉，就又该担心她会因爱生恨了。
唉~
只怪自己当时被她那几句撩拨的着了魔。
正为一时失足而懊悔不已，忽然发觉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赵峥也忙勒住缰绳，关了系统扬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
其实没等前面回答，他也已经看到前面关厢地带，有两伙人正在当街对峙。
两边为首的，都是身穿大红飞鱼服的千户。
左边那个骑的是最常见的犬类异兽，右边那位的坐骑却是只肥头大耳的家猪。
见此情景，行人们纷纷避开老远，但却也没有因此惊慌失措，只三五成群聚在路边指指点点，还有的缩在人后大声拱火，希望两个千户能当街打上一架。
赵峥见一时通行不得，便趁机把拉扯的驴解下来，拉到前头与李旭峰的坐骑更换——人被烤的焦躁，这驴也不得安生，每隔一個时辰就得换上一回。
好在已经到了京城，这也算是最后一哆嗦了。
李旭峰从驴上下来，便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满怀期盼嘀咕着：“打啊、快打起来啊！我还没见过两个千户掐架呢！”
赵峥懒得理会他，给那驴卸了鞍具，正准备牵回后面更换，第二辆马车上的舅妈陈氏，忽然探头出来不无忧虑的问：“峥哥儿，这京城怎么这般糟乱？连官爷之间都要当街动武！”
“也就城门外乱些。”
赵峥解释道：“这也是赶巧了，各地拔尖的千户都在往京城赶，偶尔闹些口角在所难免——先前各地府试案首来京城参加武举时，也曾闹过一阵子。”
但凡是出类拔萃的武人，多少总有点自命不凡同行相轻的傲气。
其实今科武举算是太平的，往年打出真火闹出人命的都有——主要是状元完全没悬念，那些刺头们自然也就没心气闹事了。
不过千户们明显要更老成持重一些，直到赵峥把驴换好了，双方依旧处在唇枪舌战当中。
这时城防营的人已经闻讯赶了过来，只是没调解几句，就一眼扫到了正和李旭峰一起，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定春。为首的立刻小跑过来，扬声询问：“敢问前面可是状元公的车架？”
“正是赵某。”
赵峥应了一声，见那为首的总旗官又绕过前面几辆，往自己跟前凑，便随口打听道：“前面那两位是怎么回事？”
那总旗官无奈道：“还能是怎么回事，骑猪的被骑狗的笑话，便故意抢到前面别他，然后两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忽然道：“我这就让那二位退到两旁，请状元郎先行！”
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
赵峥忙喊住他道：“我如今还不是正经官身，有什么资格……”
那总旗官却不肯听，一面转身往回跑，一面大声嚷道：“状元公过谦了，谁不知道您要去直隶按察司做指挥佥事了？！”
听到‘直隶按察司指挥佥事’的名头，那两个千户不约而同的转头望过来。
这厮分明是想拿自己的名头压人。
赵峥无奈摇头，这也是因为自己分到了直隶按察司，与京城的城防系统互不统属，若是自己分到了北镇抚司，这守城的总旗断不敢拿自己当枪使。
听了那总旗官的解释，骑猪的千户立刻退到了路旁，那骑狗的却明显有些不服不忿，但考虑到毕竟是在天子脚下，最终还是闷着头退到了另一侧。
看到这一幕，登时把小表弟得意坏了，牵着还没套好鞍具的大叫驴，就想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结果被赵峥赶上去揪着脖领子，直接扔到了母亲和舅母车上。
路过两名千户的时候，赵峥遥遥拱手，那两人倒也都知情识趣的还了礼数，只是骑狗的那个两者眼睛都在雌雄双股剑上，浑身上下透着跃跃欲试。
赵峥初入通玄境的修为，在科举当中完全是碾压式的，以至于根本没人敢向他挑战；但在同为通玄境的人眼中，他却又似乎成了最好的踏脚石。
不过真要是有人想踩着他扬名立万，那可就打错如意算盘了。
赵峥眼下不敢说是通玄境无敌手，但也只有少数积年老通玄能压他一头，而这次进京争夺护法星魂的，却都是些少壮派。
哪怕不动用小李广，他也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这且不论。
回到自家大宅里，自有关成德和李旭峰张罗着卸行李，赵峥则是与青霞一起去到了东跨院里。
等将熏黑了的蛛丝球解开，扛过那四溢的恶心的腐败气息，赵峥凑近了观瞧，就见枪尖处已被烧红了。
昨儿晚上时明明还好好的！
这可把赵峥心疼的够呛，若不是青霞及时拦下，险些就被枪杆烫伤了手。
青霞用蛛丝，将惊涛枪挪开，任由那异火落在地上。
眨眼间，院子一角就被多了个岩浆池。
因在地表散发的热量太大，青霞又主动往下挖了几丈，对环境的影响这才小了些。
而赵峥则是围着惊涛枪团团乱转，希望它在冷却之后，能够恢复往常的模样。
可左等右等，直到枪杆完全冷却下来，枪尖那一抹火红依旧挥之不去。

第386章 强求不得
赵峥倒曳长枪，枪刃虚悬在地平线以上，直到拨转枪杆从后往前挑起时，枪尖才真正掠过了地上的青石板。
无声无息中，厚实的青石板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切痕，与此同时枪尖上也腾起一团烈焰，怒涛般的席卷了丈许方圆，将摆在前面的靶子烧成了火人。
赵峥又信手演练了一路枪法，虽然在枪尖没有与任何物品进行接触的时候，并不会爆发出实质的火焰，但惊涛枪自带的激流，却变得热辣滚烫。
当然了，这也不全是好处，原本的激流十分隐蔽，但现如今热浪滚滚根本瞒不住别人的耳目。
不过考量到他用枪对敌时，主要还是以正面搏杀为主，这方面还算是利大于弊。
最麻烦的反而是携带问题，至少赵峥眼下再不敢随意将其挂在定春身上，否则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把定春烧成热狗了。
或许可以考虑用耐火的材料，给枪刃增加一个护套。
简单测试完惊涛枪的变化，赵峥见天色还早，便把枪交给青霞暂时收着，以便在异火出现状况时，可以临时拿来顶一顶——但像先前那样给异火当烛芯使，他可是再也不敢了，否则若是烧到枪杆也降不下温来，那可真就赔大了。
同母亲交代一声，赵峥带齐了给师父捎的土特产，便赶着驴车直奔金吾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却意外的发现门前换了人把守，赵峥与牵着缰绳与其打了招呼，一面往里走一面顺嘴问：“周老伯，今儿怎么是你守门，袁老伯呢？”
那少了一只眼睛半条胳膊的周老伯，边帮着他从车上往下卸东西，边不屑的冲里面努了努嘴：“都特娘在里面抢妖精呢，一把年纪了还像是没见过女人似的！”
别说，赵峥还真没在金吾将军府见过女人。
“抢妖精？什么妖精？”
“你自己去大厅看呗，长那模样，也亏他们下得去嘴！”
赵峥心下好奇，将几箱子里用绳子串好，叠罗汉似的扛在肩头，便大步流星的朝着客厅走去。
到了大厅附近，就见七八个老军或站或立，正在里面围着桌子吵的天翻地覆，内中还有几个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刚打过架的样子。
断了腿的老袁正是其中之一。
而他也是第一个瞧见赵峥的人，当即有些尴尬的收了唾沫星子，讪讪的起身招呼道：“小赵，你是什么时候回来京城的？”
大厅里顿时为之一静。
大多数老军看上去都有些慌乱羞臊，但也有两三個不为所动的。
“下午才刚进的城。”
赵峥说着，又往前凑了几步，目光顺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就在角落里发现了两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存在。
那是两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女子，有着深紫色的皮肤、尖而长的耳朵、银白色的长发、精致立体的面容……
暗夜精灵？！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暗夜精灵被朝廷俘获，可赵峥却是万没想到会是在这等情形之下。
眼见那两个暗夜精灵仰躺在地上不不省人事，他忍不住探问：“这是……”
“这是朝廷发下的赏赐。”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少了半边膀子的军汉答道：“和以前发的米面粮油、猪驴牛羊没什么区别，就是数量少了些。”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没区别？那要是给了你，你可舍得煮熟了给大伙分一杯羹？”
“当然舍得，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大可立下契约！”
那少了膀子的军汉脖子一梗，叫道：“我日后若不煮了给大家分食，就天打五雷……”
“说点实在的！”
“那我要是违背誓言，就自愿滚出将军府，这总成了吧？”
听他立下如此誓言，先前冷笑的老军立刻指着他的鼻子道：“听听、听听，连怎么用他都不知道，给了他岂不糟践了好东西？！我看就该把田老六排除在外！”
“对对对，给了他那就是暴殄天物！”
“何止，根本就是邪魔外道！”“吃人魔王！”
老袁也顾不上尴尬，忙拍着桌子大声赞成。
其余几个老军也纷纷起哄，直把那田姓老军气的火冒三丈，砰砰砰连捶了桌子三下，嚷道：“好啊、好啊，你们特娘的给老子下套，老子凭什么退出？！老子要是得不着，今儿谁也别想好！”
说着，就要掀桌子。
但那木桌却被人一把按住纹丝未动。
田姓军汉愈发暴怒，顺着那手抬头看去，然后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忙低头做恭顺状：“将军。”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小辈面前成什么样子？！”
按住桌子的自然是李自成，只见他面沉似水的呵斥道：“还有，老子劳心费力讨了这两个妖精回来，难道是给你小子打牙祭用的？”
那田姓军汉听了，急忙辩解道：“我又没说什么时候煮，一二十年也是它、三五十年也是它，大不了等它老死了之后，我再将它火葬了就是！”
赵峥心说那你可有的等了，这玩意能活好几千年呢。
众老军尽皆哗然，纷纷将这这厮围住，推推搡搡拉拉扯扯的出了大厅，看那样子，明显还要吵上许久。
本来这种事抓阄最简单公平，可偏偏老军们当中有人掌握着天眼通一类的神通——至于掷骰子比大小什么的，大家都是积年老通玄，控制几枚筛子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自成目送他们离开，又无奈叹了口气，这才冲赵峥道：“还不把东西放下。”
“喔~”
赵峥这才想起自己还扛着几口大箱子，忙一股脑堆到了门后，顺嘴道：“这些都是我们真定的土产，也不值什么。”
顿了顿，又忍不住打探道：“师父，这两个妖精是怎么一回事？”
“都是从漠北林子里抓回来的。”
顿了顿，李自成又补充道：“都是外面那些碎嘴子胡扯，说的好像是个窑子就有卖的，额当了真，就想着帮他们一人讨一个，谁知道特娘的北司就给了俩！”
说到这里，李自成心烦意乱的抹了把脸，若早知道数量不多，他也不会去趟这摊浑水，如今倒好，北司那边儿虽然卖了面子，却是僧多肉少不够分派。
赵峥斜了眼那两个暗夜精灵，迟疑道：“他们虽然身有残疾，可再怎么说也是从千户、指挥佥事上退下来的，讨个婆娘过日子应该不难吧？”
“讨婆娘不难，难的是讨回来以后怎么办。”
李自成无奈道：“额府上这些老军，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没有亲人照顾，又心灰意懒不想连累别人的；另一类是征战多年留下病根的，平时还不显什么，一旦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少说也有三五千斤的力道，等闲女子哪里抵受的住？”
说着，他也看向了角落里的暗夜精灵：“这些东西虽然生的黑了些，但身子骨却结实的很，倒正合适给他们做婆娘。”
原来是这么回事。
通玄境女军官的数量可比男人少多了，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哪怕颜值不够，也不可能轮到这些伤残老军。
李自成会把主意打到暗夜精灵头上，倒也并不足奇。
这事该怎么说呢。
基于来自后世的记忆，赵峥对这些被抓回来的暗夜精灵，天然就比别人多了一些同情，对于她们沦为老军们的发泄工具，打心眼里是有些排斥的。
可整个大明估计也没几个人，将这些异域来客当做是与自己同等的存在，更不会有多少人反对将其充作奴隶——赵峥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强求别人去遵守超越时代的道德观、价值观。
毕竟这些残障老军也是为了保境安民才留下的心理创伤。
何况他赵某人成日里花天酒地的，还悄悄完成了帽子戏法——虽然大多不是他主动的，但也绝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临下对着老军们指指点点。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何者为重、何者为轻，那就全靠个人自由心证了。

第387章 师徒夜话
这时外面吵闹声又大了起来，李自成颇觉无奈，索性带着赵峥回了后院说话。
赵峥主动给师父斟了茶，这才在下首落座，将在真定府的遭遇说了。
听说那刘福临藏在墓地十一年，把自己弄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李自成不由摇头叹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仇已经报了，这事也不必对外宣扬。”
“徒儿也是这么想的。”
赵峥把自己的应对说了，李自成听的连连点头，他对这个徒弟最满意的就是两点，一是天赋惊人又肯下苦功夫，二是为人老成，并不似许多少年人那般得志便猖狂。
等又听赵峥说起自己借助青木令，反杀了青木堂殷无极，李自成不由哈哈笑道：“这殷老儿当真死的冤枉——五行令当年惊鸿一现，然后七八十年未见江湖，估摸着那殷老儿都未必知道这五行大阵还有专门的阵眼存在！”
赵峥来将军府，除了送礼就是想听老师解惑，当下忙问这五行令究竟是何来历。
却听李自成道：“山海教下设五堂，暗合五行之数，后来为了对付朝廷、对付张相，五大堂主合力创出了一套五行大阵，又搜罗天下奇珍祭炼出了五枚令牌，充作这五行大阵的阵眼。
万历二十七年秋，趁着张相南下奔丧之际，山海教尽起教中精锐，想要在半途伏杀张相，这五行大阵便是其中的关键，号称大阵一成神佛辟易。”
“那后来呢？”
见师父说到这里卖起了关子，赵峥忙知情识趣的追问。
“后来山海教的五行大阵就此成了绝唱，五行令也成了相府家令——那什么乙木青龙大阵，多半就是姓殷的在此基础上弄出来的，估摸着是水平有限，连和阵眼连接的地方都没改，这才被你钻了空子。”
这次大仇得报，以刘福临的性命告慰了父亲的在天之灵，赵峥本来颇为自豪。
但和张居正一人独斗山海教比起来，貌似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只能说张相年轻时是真的猛！
呃~
好像也不算年轻，万历二十七年的时候，张相应该有七十多岁了。
弄清楚了青木令的来历，赵峥顺势又把异火的问题提了出来，希望师父能帮着想个主意。
李自成细问究竟后，却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若是要灭了这火，为师倒还有七八成把握，但要将里面的侵染已久的尸气分离出来，却怕没那么容易。
咱们武人到了天阶之后，虽然许多事情也都能信手拈来，可到底比不得儒修擅长这个——所以最好还是请大头巾们出手，或者找那猫妖试试也成。”
说到大头巾，赵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孙传庭，看他当初对待斑衣鳜婆的态度，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但也正因为如此，赵峥才更不想求助于他。
至于找青瞳出手，哪和直接找洪承畴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赵峥又央告道：“师父您先给掌掌眼，若是不成，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行吧，明儿我走一遭，也当是认认门。”
李自成倒是无可无不可。
接下来师徒两個品着茶，又聊了许多最近发生的事情，譬如说掉在草原上的神器。
根据李自成这个亲历者的说法，那异界神灵陨落后，倒确实好像爆出了什么，但后来众人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至于那掉落的东西是不是神器，那他就不得而知了。再就是郑经去了异界大明的事。
这件事李自成也没还收到消息，听赵峥说了只觉颇为神异，然后便摩拳擦掌的幻想着能去后汉三国闯一闯。
这年头的武将大多都有三国情节，就好像市井泼皮大多推崇水浒一般。
其实以李自成的实力，除非是魔幻版的三国，否则都能把魏蜀吴绑一块吊打，便去了，只怕也找不到驰骋疆场的快感。
而比起去什么世界，赵峥更关注能不能提升实力，毕竟后世的仙侠小说里，动不动就是在什么小世界、大秘境里历练修行，出来后战斗力要不飙上几个+号，都对不起看书的读者。
“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好使。”
经赵峥这么一说，李自成也觉得这事有搞头，若真有什么时间不同步，又可以正常修炼的小世界，大可组织一批中坚力量和年轻精锐去集中培训，以应对接下来的天地异变。
至于老牌的天阶地阶就算了，别没弄出什么成果，倒把寿数给浪费光了。
“其实洪阁老弄出来的水浒幻境，就有这方面的功效，只要能获得合适的护法星魂，就能大大提高自身的实力——只是在辅助修炼上，还差了些意思。”
“嗯……”
李自成沉吟半晌，提议道：“等你履职之后，不妨给上面提提建议，让他们进行一些针对性的尝试，最好能单设一个部门专司此事。”
“那还要看郑指挥回来后怎么说，若是上面要封锁消息，就不好大张旗鼓的上书了。”
…………
在金吾将军府用完了晚饭，赵峥这才打道回府。
路过大门口时，见老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郁郁寡欢的样子，料想应该是没能争过别人。
也不知那两个暗夜精灵究竟花落谁家，最终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赵峥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硬是咽了回去，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又何必自寻烦恼？
一路无话。
等回到家中，张玉茹不出意料的已经闻讯赶了过来，正陪着李桂英和舅母陈氏说话。
约莫是头回见到未来舅母，想要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张玉茹红着脸细声细气的一副大家闺秀做派。
眼见儿子从外面回来，李桂英立刻拉着陈氏起身，笑道：“你们年轻人聊，我和你舅母这一路上奔波劳累，先早些休息了。”
送走两个长辈，赵峥立刻上前将未婚妻死死搂住，张玉茹也是毫不犹豫的主动迎送。
有道是小别胜新欢，三月底乍暖还寒的夜晚，愣是让两个年轻男女搓出了六月梅雨的感觉，情到浓时，不得不转至演武场内，趁着黑风高卸去了所有防备。
虽不曾真个销魂，但赵峥软磨硬泡，终是又攻下两处高地，那情景只一句‘鱼跃波间影弄梭’堪可形容……

第388章
劈手夺过赵峥递到眼前的帕子，张玉茹从雪颈往上擦抹，连带胭脂水粉一起揩了个干净，连鬓角的碎发都沾湿了，兀自不肯罢手。
见赵峥在一旁嘿嘿直笑，忍不住擎起拳头往他身上乱捣，口中羞怒道：“下回你休想再骗我——呸呸呸呸呸！”
也不知是尝到了什么，她连呸了数声，下意识要用帕子去擦，举到半截又回过味来，狠狠将帕子丢到了赵峥怀里。
赵峥既不想接也不敢躲，一面由着那帕子撞在胸口，又飘飘荡荡的滑落，一面刻意转移话题道：“对了，方才你和母亲说什么了？可曾提到成亲的日子？”
听到赵峥提起这件要紧事，张玉茹一时也顾不上着恼，嗔怪的剜了他一眼：“头回见到舅妈，哪好意思说这个？再说也轮不到我来商量。”
虽没了脂粉，但她脸上那似羞似喜似恼似春心萌动的红晕，却比什么胭脂水粉都要动人心魄。
赵峥碍着她在长凳上坐好，嘿笑道：“那等过两日母亲缓过来，我就你去你家把日子定下来，可好？”
张玉茹垂首不语，但那表情却是千肯万肯。
赵峥下意识就想亲吻上去，但想到方才自己做过什么，忙又人忍住了，转而拉着她的小手，说起了这些日子的经历。
听说刘福临已死，张玉茹也是激动的无以复加——赵峥只是失去父亲，她可是被刘福临害的父母双亡！
过了一会儿，她才在赵峥的宽慰下平复了心境。
等听说赵峥不打算把这事儿宣扬出去，又忍不住激动的跳将起来。
不过她也能理解赵峥的顾虑，最终只提议等两人成亲后，回一趟涿州，把这消息亲自祭告给自己的父母知道。
对此赵峥自然没有异议。
就算没有刘福临的事，本也该去丈人丈母娘坟前走一遭的。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张玉茹恋恋不舍的起身，叮嘱道：“这些天宫里管的严，我怕是请不下假来，你最好也老实在家歇息几日，莫要去外面招蜂引蝶——尤其是那钱三十七，最近因为陈梦雷的一首诗，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可万万招惹不得！”
“陈梦雷的诗？什么诗？”
“是一首咏竹诗。”
张玉茹边往外走，边把陈梦雷作诗映射钱淑英的事情说了，最后又道：“那陈状元也着实是个小心眼的，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恩将仇报，弄的太子脸上无光倒罢了，若是因此坏了钱三十七的姻缘，坐实了这件事，日后还有哪個肯娶她？”
顿了顿，她又特意补了句：“你也不行！”
这陈梦雷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就事论事的说，他这个状元其实是两位阁老互不妥协的产物，但太子仍称得上是他的伯乐恩主。
他选在这个时候背刺……
难道是想与太子切割，转投别家门下？
但就凭他这恩将仇报的表现，有谁会乐意把他引为心腹朋党？
还是说……
真就有这样为了书生意气，不顾自己未来前程的人？
因怕又牵扯上钱三十七，赵峥没敢多聊这个话题，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宫禁森严上：“宫里怎么突然管的这么严，是不是和西苑有关？”
“有一些关系吧，不过主要是皇帝快要驾崩了，所以……”说到这里，张玉茹忽然紧张起来：“我听说以前皇帝死后民间暂时不得婚嫁，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这个规矩。”
“这……应该没以前那么严格了吧？”
赵峥也不是很确定，虽说皇权衰弱，但读书人就喜欢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说不定一边不拿皇帝当回事，一边还要求别人守着这些旧习俗。
“明儿我师父要来看那异火，到时候我跟他老人家打听一下吧。”
“那我回去也问问我叔叔。”
张玉茹急着确认此事，便没再耽搁，托赵峥给李桂英和陈氏说一声，便风风火火的回了城西。
送走了张玉茹，赵峥又去东跨院里坐了一会儿，确定那异火并无异状，又同青霞温存了一会儿，这才回了自己院里。春燕早都已经望眼欲穿，洗澡水都换了三回。
眼见赵峥终于回来，忙将两个小丫鬟赶出去，将大爷和自己剥成白羊，双双搅皱了一池春水。
这一晚上也没顾上说什么正经的。
第二天天光大亮，春燕软绵绵倚在栏杆上，看着赵峥刷牙的时候，这才想起还有下情要禀。
于是再度支开两个小丫头，悄声道：“爷，隔壁董姨娘最近都打听您好几回了，我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找咱们借钱给她那兄弟买房置产。”
这倒并不奇怪，先前在河南的时候，赵峥就看出董扬古是个大手大脚的，估摸着平时也没什么积攒。
而董氏……
若说刘关氏是寄人篱下，那她就是寄人篱下的篱下，自然更不可能积攒下多少私房钱。
要说那吴应熊也活该被报复，他得了手便只顾着占便宜，却从不曾想过要给董氏母子改善生活。
想到这里，赵峥停下刷牙的动作，询问道：“要借多少？”
“没说，我估摸着五六百两顶天了。”
“那就不是个事了。”
赵峥顿时不以为意起来，女人肯定是要哄的，尤其是这种不能暴露的关系，他可不会为了些许银钱，就重蹈吴应熊的覆辙——他这钱虽不是大风刮来的，可吼上几嗓子却也废不了多少力气，
然后他就开始盘算，等师父看过那异火之后，自己该以什么顺序巡视‘领地’。
秦可卿肯定是要排在头一个。
一来这小娘皮的身段相貌性格，确实招人疼；二来也是因为她在原著里有前科，让赵峥始终对其放心不下。
接下来就选高夫人好了。
总体上，赵峥还是比较念旧的一个人，干不出那喜新忘旧的事。
再然后是柳如是和董姨娘。
至于那刘甯到底要不要见，还要等见过董氏之后再说。
等洗漱完毕。
赵峥就准备转到东跨院里恭候师父，只是还没等到李自成大驾光临，刘烨、岳升龙、马应祥、姚仪等人便先到了。
赵峥只得转去前厅接待。
到了前厅，就听马应祥在里面粗声大嗓的吵吵，说什么‘这事他一准儿知道’。
等赵峥迈步走进去，马应祥更是满面期许的凑上来，巴巴的追问：“怎么样，派人去西北的事情定下来没？”
“去西北？”
赵峥听的不明所以，想了想猜测道：“难不成朝廷也要派人去宣府西北，寻找那件传说中的神器？”
“什么神器？”
谁知这回却轮到马应祥愣神了，旋即他大失所望的摇头道：“我还以为你肯定得了准信儿呢！”
“什么准信儿？”
不是去找神器，那又为何要派人去西北？
姚仪撇嘴道：“你别听他的，这厮听风就是雨，前阵子说什么堂子里有黑皮妖精，结果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这回不知又听谁说，等那些千户闯完水浒幻境，就要被调去西北捕奴，这不，他就又来劲了！”
捕奴？
想到昨天在金吾将军府遇到的那两个暗夜精灵，赵峥不由无语，西方背景的小说里，总会有人类捕捉贩卖精灵做奴隶的情节，怎么到了咱大明也逃不开这一套？

第389章 有市无价
赵峥同众人寒暄着，坐到了主位上，又继续方才那个问题好奇道：“老马，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就听外面传的呗。”
马应祥方才虽受了群嘲，却依旧咬死有这事儿，原因很简单，外面黑市上已经把女精灵炒到了天阶，甚至是有市无价。
需求如此旺盛，便是朝廷不派人去捕，暗里只怕也少不了人去铤而走险。
听说那场大火虽然毁灭了漠北丛林，却也逃出去不少生灵，若是最终都便宜了那些教匪，朝廷岂不等同于是在资敌？
“所以说，建立官方捕奴队刻不容缓！”
眼见马应祥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的像个踩着人皮靴子的美国国父。
赵峥不由大为诧异，那暗夜精灵的外貌其实并不符合大明百姓的普遍审美——单只是她们平均两米的身高，就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望而却步。
还有那深紫色的皮肤……
赵峥原以为除了金吾将军府的老鳏夫们，应该也就一些猎奇的人会想要尝试，可听马应祥的意思，需求好像还挺旺盛的。
这是什么缘故？
“这还不简单？”
马应祥听了，抬手一指斜对面的刘烨：“你问刘烨，咱们这些人里就他亲眼见过那黑皮妖精，也只有他对这些黑皮妖精的用处知道的最详细！”
刘烨本来正在饮茶，听马应祥把球踢给自己，无奈的放下茶杯，苦笑道：“听说这些妖精生下的儿子天赋极高，寿数也要长上许多，哪怕不引气入体、贯通神念，也能纯靠肉身达到通玄境的水准。
因此不少人都动了心，发愁后继无人的就不用说了，哪怕家中有优秀的子弟，也寻思着能做个帮衬——尤其是对商贾之家来说，若是能拿钱换来几个通玄境子弟，那自然是千肯万肯！”
原来如此。
这就不奇怪了，那些邪神信徒献祭别人都算是有良心的，鬼迷心窍献祭父母妻儿的都不在少数，归根到底还不就是为了获得超凡力量？
虽说弄個半精灵子嗣，并不能让自身获得超凡力量，可却也比拜邪神要安全许多，而且还能光明正大的展露出来，不需要像邪教徒那样藏头露尾。
至于半精灵会不会被排挤……
他们又不是没有正经的人类儿女，对外打交道时让其他人出面就好，半精灵只需要提供武力威慑就成。
想通了这一节，赵峥又忍不住扫了眼刘烨。
听马应祥方才揶揄的口吻，再加上刘烨语气里透露出的无奈，八成吴应熊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这会不会才是刘甯的热情迅速冷却的真正原因？
暂时把这事按在心底，准备等见了董氏再做询问，赵峥便顺着姚仪等人的询问，说起了这次回乡祭祖的见闻。
待听说赵峥走这一趟，非但破获了僵尸案，杀了僵尸王，还遭遇了山海教的教匪，众人不由大为羡慕。
尤其是姚仪，他最希望的就是能办几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子，证明自己并不比父亲差，可顺天府的人命案虽然不少，真正能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却不多。
这让不由他萌生出了跳槽去直隶按察司的心思。
不过最起码也要等升到百户之后再说。
讨论完赵峥回乡祭祖的见闻，话题很快又扯回了捕奴队上，虽然在座众人目前都没有这个需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此高谈阔论指手画脚。
马应祥甚至和岳升龙，就身高矮过车轮的小男孩，有没有自给被豁免而争论不休——至于成年男性，在座的意见都很同意，当然是杀掉一了百了。毕竟都是军汉，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或许儒生们聚会时，讨论的尺度会有所不同吧。
就在马应祥和岳升龙的争执，开始从小男孩有没有豁免权，往暗夜精灵算人还是异类上转移的时候，春燕突然慌里慌张过来禀报，说是金吾将军已经到了东跨院里。
高人果然都是放着门不走，喜欢高来高去。
赵峥忙向众人告罪一声，匆匆转到了东跨院里。
进了月亮门，正瞧见李自成冲着那黑窟窿一招手，将那团赤红中夹杂了一丝黑气的异火，稳稳当当的托在掌心上。
青霞如今也学会了用神念控物的本事，但却不能对这异火生效，因为这玩意是连神念都能烧熔的。
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用了什么法子。
赵峥正想请教一番，李自成忽又随手把那异火抛进了坑里，然后摇头道：“分离出尸气的办法不成，另想别的主意吧。”
“这是为何？”
“这东西应该算是一种劫火，就是和尚道士渡劫时遭遇的那种，这种火通常没办法长期存在人世间，这一朵能维持到现在，与混杂在其中的尸气脱不开干系——这么说吧，虽然尸气只有不起眼的一丝，但就好像是蜡烛芯一样，若是没了它，这火也就该灭了。”
会灭掉？
赵峥听罢不由面露踌躇，异火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他原想着把那股尸气抽离出来，好让朱方旦的研究成果统统作废。
不想原来这火能够维系，还多亏了那一丝尸气。
这就有些麻烦了，虽然他可以连夜返回真定，悄悄把朱方旦等人干掉，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
而若是直接把这火灭掉，又怕不好向上面交差——这次实授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事，朝中可也不是没有杂音的，若非洪承畴、何腾蛟、孙传庭三人都表达了支持，还真未必就能通过。
这节骨眼上自己‘行差蹈错’，肯定会给那些人攻讦自己的理由。
思量片刻，赵峥又问：“师父，您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尸气分离出来，再让这劫火继续维持一段时间？”
只要能把东西交上去，后面就算灭了也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这……”
李自成迟疑道：“若是有别的东西能代替，或许可行——不过这劫火无物不融，便是拿最上等的法器充作灯芯，怕也坚持不了一时半刻。”
说着，又忍不住摇头：“衙门里要交接东西，哪有那么快的，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峥听了却是大喜，他那惊涛枪已经做了两天灯芯，再多上半日应该也无大碍。
于是忙命青霞把枪取来，以便李自成施为。
因是涉及到和孙传庭的交易，又特意掩饰了原本的气息，所以李自成虽然早猜到那惊涛枪非同一般，如今见其在劫火焚烧之下，尤能巍然不动，这才知道非是凡品可比。
不过他却并没有追问这东西的来历。
在李自成看来，徒弟的机缘只是徒弟机缘，做师父不该觊觎，自然更没必要多打听。

第390章 意外
是日午后。
赵峥赶着驴车来到北镇抚司门外，守门的旗官有一半都曾见过他，连忙七嘴八舌的打着招呼，有的称呼状元公，有的称呼指挥大人。
“可不敢当指挥之称。”
赵峥一面笑着摆手谦辞，一面转身揪住线头用力拉扯，车上原本像是‘阿姆斯特朗炮’的白色柱状体，立刻松散的垮塌下来，露出了插在基座上的大号‘火炬’。
与此同时，在蛛网里积郁了一路的热浪，也迅速席卷四方，即便有赵峥在前面抗伤害，还是烫的那大叫驴‘儿啊’乱叫。
也亏是赵峥力气足够大，一只胳膊挽着缰绳纹丝不动，不然这驴怕是早跑的没影了。
守门的旗官们虽离的稍远些，却也同样受到了波及，纷纷掩面后退，只眨眼间便出了一身的汗。
也不知是因为少了那一缕尸气牵制，还是因为师父用了纯阳功法催化的缘故，这劫火散发的热量比以前还要大了三四成。
好在经李自成认证，这劫火短时间内，并不会对惊涛枪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否则赵峥宁愿承担责任，也绝不可能再拿它来当灯芯用。
“抱歉、抱歉。”
赵峥冲众人拱了拱手，抹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道：“劳烦进去通禀一声，就说赵某回京路上偶遇山海教妖人作祟，侥幸从贼人手上夺了一朵劫火，特来上缴。”
“是涿州那事吧？”
能在北司衙门口守门的，那自然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听到赵峥这般说，立刻有人恍然道：“听说那贼人头目是地境高手？”
“确实如此，也亏我身边还有同伴，不然……”
赵峥装腔作势的摇头，如今外面只知道他有一面出入相府的令牌，并不知道这令牌就是当年五行大阵的阵眼之一，否则自己只怕早被山海教盯上了，那殷无极也不会死的稀里糊涂。
如今乙木青龙大阵里的知情人基本都死了——没死的当时也都处在人事不省的状况，赵峥自然希望能把青木令的事情瞒下来。
而在他的刻意引导之下，对面几个旗官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青霞头上，纷纷羡慕赵峥的好运。
不过看看自己这边一身臭汗的狼狈模样，再看看状元公那连男人看了，都觉得荷尔蒙爆表的俊朗模样，倒也没谁觉得他配不上这齐天艳福。
消息报到衙门里，不多时便有传召。
赵峥左手环抱着蛛丝底座，跟着一名旗官走进北司衙门，见去的方向并不是李定国那里，便悄悄摸出十来两碎银子，趁着转角无人处塞到那旗官手上，道了一声‘辛苦’。
“哎呦~”
那旗官受宠若惊，连忙推拒道：“卑职怎敢收状元公的钱，使不得、使不得！”
赵峥将他摊开的手合拢，笑道：“往后少不得还要劳动兄弟们，我原想着定一桌酒席犒劳犒劳哥几个，可最近实在忙的分身乏术，这些钱你们拿去吃酒，多少也算是我一份心意——若是嫌少，我这里……”
“够了、够了，足够了！”
那旗官连忙摆手，看看前面又有岗哨，忙将银子揣进怀里。
等过了那道岗哨，他脚步稍稍放缓，压着嗓子道：“因李大人不在司里，卑职便报给了司务厅，没片刻功夫，里面便传话说是镇抚大人要亲自接见您。”
张勇要亲自接见？
上回顶着昙阳子的名头，张勇亲自接见倒还说的过去，这次怎么又要亲自接见？
难道说，这劫火还有什么特殊功效，值得他如此重视？
可真要有什么特殊功效，师父那边儿就该先叮嘱给自己了。
怀揣着满心疑窦，来到后院正中的值房里，便见里面只有一脸烦闷的张勇，并不见旁人在侧。
眼见赵峥打从外面进来躬身见礼，张勇先斜了眼枪尖上挑着的劫火，然后挥挥手让那旗官退了出去。
然后便听他道：“劫火的事本官已然知晓，有了这两桩功劳，实授指挥佥事就更是板上钉钉了——不过我找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事，你可知道，郑经日前已经率队去了那伪帝所在的大明？”
原来是为了这事。
不过自己也就是见过了那‘梦游嘉靖’两面，后续的事情就基本没怎么参与了，怎么张勇还要特意找自己询问此事？
难道说……
郑经在那边出了意外？
赵峥心思百转，口中如实答道：“郑教授曾通过我内弟传来消息——因用的是暗语，我那内弟并不知情。”张勇听了，叹了口气道：“就在前天，朝廷与那异界大明忽然断了联系。”
果然是出事了！
赵峥心下暗凛，颇为郑经捏了一把汗。
这探索异界的先行者可不是好做的，也就是郑经了，换一般人别说主动请缨，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若换成自己呢？
赵峥设身处地去想，觉得自己多半也不会主动请缨，但若是被上面选中，自己也绝不会畏惧退缩。
这时张勇又问：“以你观之，这会不会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
设计好的陷阱？
赵峥沉吟片刻，反问道：“郑教授去了那边之后，所见所闻可与那嘉……与那伪帝说的有什么差池？”
“嗯~”
张勇略一迟疑，摇头道：“并无太大差池，基本与一百多年前天地巨变之前的大明无异。”
其实还是有变化的，譬如说张居正被诛了九族，还有那位被隐去姓名的老祖宗似乎也查无此人。
但这些就没必要跟赵峥细说了。
“那他布置这个陷阱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不会就是想针对郑教授等人吧？再说了，在没有武修儒修的世界，他们又拿什么制衡郑教授这個地境高手？”
“倒也有些道理。”
张勇微微颔首，其实不只是郑经被坑了，主持两界通道的礼部尚书堵胤锡和兵部尚书卢象升也受了反噬。
但张勇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给赵峥的意思，他会传召赵峥，也不过是心烦意乱之下，想着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罢了，并没指望赵峥能分析出什么答案来。
能有眼下这番话，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了。
不过就算能确定这是一场意外，对当前的局势也毫无补益。
唉~
早知道就不该同意郑经的主动请缨了。
但当时也是考量到，郑家背后站的是洪阁老，在争夺次辅的节骨眼上，张勇不希望引起洪阁老一丝一毫的误会，所以才……
说来都怪那堵胤锡！
当时打包票说什么万无一失，结果呢？
虽然是郑经主动作死，但他老子郑森可未必会这么看，下面的人更未必会这么想——不管什么事，一旦牵扯到派系之间的斗争，总会冒出无数阴谋论来。
唉~
以前心心念念都是坐上这个位置，如今真成了镇抚使，才明白做镇抚使的难处。
看似是武臣顶点，其实饱受各方掣肘，一举一动都要反复权衡斟酌，就这样绞尽脑汁，最后还不敢保证能做对。
张勇一时倒有些艳羡老上司吴三桂了，前阵子那老乌龟一口气讨了四个黑皮妖精回去，最后却只给儿子安排了一个……
这特娘哪像是需要退休养老的人？！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张勇才记起赵峥还在值房里，于是再次抬头瞟了那劫火一眼，道：“你这兵刃可否暂借北司几日？”
“这……”
赵峥心下大叫不妙，这可别锅没甩出去，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刃。
“你放心，本官保证一定不会损了这柄神兵，若果真有损，也会赔你一件分毫不差的。”
说的轻巧，除非是能去往西游世界，否则上哪找分毫不差的？
可堂堂镇抚使都亲自出面作保了，赵峥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着后槽牙应了。

第391章 通神
从北司衙门出来，赵峥心里头沉甸甸的，既担心郑经的安危，又担心惊涛枪会扛不住劫火炙烤。
后者他暂时没辙，前者么……
好吧，前者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真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到办法，郑成功也不可能坐视儿子被困异明。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回家等消息了。
这么想着，心下愈发气闷，牵着驴车调了个头，又同守门的旗官打了招呼，赵峥正准备赶着车回家，却在前面官庙入口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秦可卿身边的徐妈妈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她守着驴车一副百无聊赖的架势，显然并不是主动前来，而是作为跟班一起过来的。
也就是说……
秦可卿此时正在官庙里？
秦可卿会私自外出，赵峥倒是并不奇怪，毕竟她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人。
但是特意跑到官庙来……
对于异界来客，官庙倒也确实能算个‘景点’，但赵峥仔细观察那徐妈妈的动作神态，又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她所展露出来的极度不耐烦，绝不是第一次来‘参观景点’时应有的模样。
略一沉吟，赵峥并没有上前与那徐妈妈相认，而是悄默声的赶着车离开了——虽然北司里知道这事的不少，但他可不想在和张玉茹谈婚论嫁的当口，把外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官庙内。
蒙着淡蓝色的面纱的秦可卿，在宝珠瑞珠的左右护持之下，正一座座神像之间来回徘徊，偶尔会停驻脚步微微仰头，看似是在瞻仰神像，实则却是在闭目体会着什么。
就和赵峥猜测的一样，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武庙了，甚至除了这北司武庙，她还去过南司、贡院的文庙。
可以说最近这十来天里，她转遍了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官庙，甚至单只是这北司武庙就来了三次。
北司武庙也是她头一个逛的官庙。
当时正赶上秦钟休沐，秦可卿又因为赵峥回乡祭祖，自觉少了枷锁拘束，于是姐弟两個便结伴出游，想要领略一下大明京城的风光。
之所以会来官庙参拜，还是出自秦钟的提议。
不过秦钟当时想去的是文庙，后来因为距离和时间上的考量，才退而求其次来了北司武庙。
虽然是陪弟弟来的，但看到武庙里供奉的，有不少人都是陈汉史书上记载的‘贼将’、‘叛将’、‘降将’，秦可卿也忍不住遐思万千、神游物外。
这本来也无甚出奇，最多也就是对‘成王败寇’四字有了切身体验。
然而当天晚上，秦可卿却莫名梦到自己在官庙里独自寻找着什么，等到一无所获的醒过来，更是满心的怅然若失，就好像三魂七魄有一部分被丢在了庙里。
她当时就有重回官庙的冲动，但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结果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
这下秦可卿可就按捺不住了，不顾宝珠瑞珠的劝阻，再次来到了北司武庙，尝试着像梦里那般在大殿里来回寻索。
或许是强烈的情绪引发了错觉，又或者是冥冥中确有其事，反正秦可卿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能和这些神像建立某种联系，甚至可以互相沟通。
只是真想要与其沟通时，却又好像隔了一层。那种感觉有点像是夜里赶路，遇到了带着凶器的陌生人，大家都对其避之唯恐不及，对方越是竭力想要靠近，众人就越是惶恐的想要逃避——而在这官庙里，秦可卿扮演的就是那个带着凶器的陌生人。
而秦可卿莫名其妙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能与其中一座神祗成功进行交流，就会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预感，让她有些惶恐不安又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她觉得这个状况十分诡异，所以一度想向宝珠瑞珠倾诉，可又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两人只怕再也不会让她接近官庙。
所以最终她选择了瞒下此事，以人在他乡孤独寂寞，希望求诸于神佛寄托心灵为由，每天徜徉在各家官庙，希图找到能与自己进行交流的神祗。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能成功，但这十来天尝试下来，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一无所获。
来回绕了两圈后，秦可卿再度驻足在忠贞侯的神像前，北司武庙供奉着先贤七十二位，本朝武将二十三人，在这小一百个神像当中，秦良玉是绝无仅有的女子。
也不知是不是同性同姓之间更容易沟通的缘故，秦可卿感觉自己与对方的隔阂，要远远小于其它神像。
可惜这层隔阂依旧难以跨越。
秦可卿尽量凑近神像，口中念念有词，试图与忠贞侯建立交流联系，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是必须要进行什么仪式？
又或者需要先支开别人，独自来官庙里参拜？
可问题是这两样她一件都做不到。
退后半步再度端详了神像一番，秦可卿满心失落迷茫的转身向庙外走去。
瑞珠宝珠急忙追随在侧，见小姐出了官庙愈发失魂落魄，瑞珠犹豫着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宝珠扯着袖子拦了下来。
只听宝珠悄声耳语：“姐姐别急，大爷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瑞珠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鹅蛋脸腾的一下子就红透了。
一路无话。
眼见到了家中，主仆三人下了车，那徐妈妈便去车马行归还驴车。
赵峥倒是有想过给她们配车，但四人都不懂如何养护牲口，最终只能作罢——好在车马行离着不远，租借起来相当方便。
宝珠拿了钥匙想要上前开锁，结果却发现门上的铜锁不翼而飞，她试着推了一把，那院门立刻应声而开。
正在葡萄架下打盹的定春闻声抬头看来，与宝珠四目相对，见是熟人便又懒洋洋趴了回去。
“呀~！”
宝珠则是欢呼了一声，激动的回头对秦可卿道：“小姐，大爷回京城了！”
听说是赵峥回来了，秦可卿初时也很是高兴，提着裙子快步冲进院里，但到了二进月亮门处，喜悦的心情却渐渐被犹豫彷徨所取代。
自己在官庙的奇怪感受，要不要透露给赵峥？
虽然两人都已经最亲密的男女关系了，但秦可卿还是能觉察到，赵峥似乎对自己隐约有些提防。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赵峥看过《红楼梦》的缘故，便忍不住往癞头和尚的事迹上想——那癞头和尚来到异界后变成了杀人怪物，是不是意味着陈汉的人都有这样的潜质？
那自己试图和神明沟通，会不会也被赵峥认为是即将变成妖魔的征兆？
这般想着，她是一步慢似一步。
眼见好容易到了院子中央，忽见正中门帘一卷，赵峥劈头盖脸的喝问：“好端端的，你三番五次跑去官庙作甚？！”

第392章 仙姑
赵峥这话自然是在诈她。
但秦可卿一听之下立即就慌了神儿，她骨子里虽是个不安分的，但更多是冲动行事，并不是真的胆大包天。
当即也顾不得是在院子，噗通一声翻身跪倒，惶恐叫道：“公子爷饶命、公子爷饶命，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这才……”
后面瑞珠宝珠见此情景，也都是大吃一惊，错非是她们这些天一直跟在秦可卿身边，单看她那战战兢兢模样，恐怕都要怀疑自家小姐已经红杏出墙了。
可既然不是红杏出墙，小姐又怎会被吓成这副模样？
赵峥确认这里面果然有蹊跷，立刻冷哼一声，拂袖道：“滚进来说话！”
说着，自顾自进到了堂屋里。
秦可卿腿都软了，还是瑞珠宝珠上前扶了她一把，这才颤巍巍从地上起身。
等进到屋里，赵峥回头一个眼神扫过来，宝珠便忙拉着瑞珠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瑞珠热锅蚂蚁似的团团乱转，又扯着宝珠追问：“你说小姐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怎么就被吓成那副模样？！”
“姐姐稍安勿躁。”
宝珠悄声宽慰道：“这些天咱们都跟在小姐左右，除了神思不属之外，也没见她有什么逾矩之处，料想把事情说清楚就好——就咱们小姐这相貌身段，只要不是红杏出墙，谁舍得将她如何？”
瑞珠却兀自放心不下，犹豫着想要凑到门前偷听，结果贴到门缝上才发现，赵峥与秦可卿已经转到了隔壁卧室里。
她正想着去窗户那边儿，就被宝珠死死扯住，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再说里间。
听秦可卿跪在自己脚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招供出来，赵峥不由陷入了沉思当中。
类似的情节他从小到大听过不少，什么误入荒郊野庙，忽然发现自己能和神像交流；什么半夜突然梦到某个神祗、或是某处与神祗有关的所在。
这些故事毫无例外，最后都会和邪神扯上干系，故事的主角也总会落得一个害人害己的悲惨下场。
然而……
秦可卿去的可是官庙，而且还是京城的官庙，再怎么说也不该和邪神扯上干系才对，否则整個锦衣卫系统，岂不早从根儿上烂透了？
常年累月在官庙工作的庙祝，冥冥中也会感受到神祗的存在，关键时刻甚至能借助愿力‘请神上身’。
但秦可卿却是头一次去官庙，就建立了某种特殊联系。
这显然不具备普遍性，也就是说她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爷。”
正想到这里，忽听秦可卿软糯道：“我暗里也曾用过骨粉、吉钱等物，并没有发现中邪的迹象，所以才会……奴奴以后乖乖在家，再不出去就是。”
边说着，边用瓷器般细腻无瑕的脸蛋，在赵峥的小腿上轻轻蹭动，一双美目斜挑着向上望来，水汪汪的充满了祈求与期待。
不知何时，那裹着饱满的衣领也松弛下来，居高临下便可尽收山峦锦绣。
这小蹄子最会卖弄风情！
但在弄懂秦可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赵峥可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伸手将她拉起来，按坐在对面，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就在秦可卿被看的心下忐忑、十指紧扣之际，赵峥忽然问道：“你可曾见过一副画？好像唤作什么春睡图来着。”
秦可卿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念道：“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嗯？”
赵峥微微挑眉，示意秦可卿解释。秦可卿忙道：“我陪嫁的嫁妆里倒确有一副《海棠春睡图》，旁边还专门配了这副对联——不过已经连同其它嫁妆一起烧掉了。”
顿了顿，又轻咬着唇补充道：“其实我是被秦家收养的，那画和对联在秦家捡到我的时候，就在襁褓里放着，所以才会被当做陪嫁，以便我日后有机会与亲生父母相认——这件事莫说瑞珠宝珠，连钟哥儿都是不知情的。”
她是为了取信赵峥，这才将心底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但赵峥其实早就知道她不是秦钟的亲姐姐，若不然也不会惦念着想让她与秦钟分开住。
因此听了她这话，只是不以为意的摆手道：“我只是相中了你这个人，与你到底姓秦还是姓警，又有什么关系？”
秦可卿听了这话，心下顿时安稳了不少。
但一转念又觉疑惑，那画虽不是什么机密，可也没到举世皆知的地步，更何况如今已经换了一方世界。
她有心想问问，赵峥是怎么知道那幅画的，又琢磨着自己眼下还未过关，怎好再节外生枝？
于是便没敢贸然询问。
赵峥当然是从《红楼梦》里看来的，那贾宝玉正是见了这幅画，才魂游太虚幻境，遇到了警幻仙姑，还在警幻仙姑的妹妹身上开了荤。
而那警幻仙姑的妹妹，恰就与秦可卿生的一般无二——好像‘可卿’这个名字，也是贾宝玉在梦里得来的。
如果《红楼梦》的世界果真有神仙存在，那秦可卿应该也属于有根脚的那种。
虽然神仙下凡与公公扒灰这种事，听起来有些无厘头，但考虑到佛教还有专门布施肉身，然后再劝人诵经以色止色的锁骨菩萨，甚至就连观音菩萨也曾化身妓女，这事又显得极为合理。
既然是要下凡历练，那肯定得挑着最刺激的来嘛，不然怎么能算是经历了磨难？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思考的话，秦可卿会和那些神像产生某种超自然的联系，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的问题是……
自己要不要设法验证，或者说尝试帮助她去打破这层隔阂，真正与官庙里的神祗建立交流联系？
犹豫再三，赵峥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再度追问道：“你说是只要联系上，就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你能不能确认这变化对你来说是好是坏？”
“这……”
秦可卿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道：“我自己没办法确认，但就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其实她隐约感觉到，如果能与神明建立联络，对自己肯定是利大于弊，但她又担心这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某种东西在故意诱惑自己。
这问了跟没问一样。
赵峥无奈的叹了口气，枕着胳膊躺到了枕头上。
秦可卿见状，忙伸手去帮他脱靴子。
赵峥却晃着腿避开，闷声道：“晚上我与同年有约，再歇一会儿就该走了。”
他是和刘烨等人有约不假，但真正的原因还是担心秦可卿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怕着了道。
可也不能一直因噎废食。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在尽量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确认这事到底是利是弊才行。

第393章 补更【18】
眼见赵峥衣冠齐整的从里面出来，宝珠心慌不已，她虽拦着瑞珠，不让其去窗下偷听，但她自己可也一直竖着耳朵呢。
都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里面半天没动静不说，赵公子如今又衣冠楚楚的出来，肯定是双方还没和好！
后来见秦可卿紧随其后，态度虽然有些小心翼翼，但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慌张，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在大门口送走了赵峥，宝珠忍不住埋怨：“小姐，照理说我们不该多嘴，可咱们险死还生一场，托大爷的福好容易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您就不为自己考量，也该为少爷想想！”
瑞珠没说话，但也对着自家小姐露出探究之色。
秦可卿知道是瞒不住了，再说也没有瞒下去的意义，于是便道：“走吧，回后院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们。”
主仆三个回了后院，瑞珠又沏了茶水，秦可卿这才将最近的遭遇如实相告。
听说自家小姐之所以总去庙里，是为了找一个能与自己对话的神祗，宝珠被吓的花容失色，惶恐道：“小姐怎么能这么不小心，这要是像那癞头和尚一样受了邪祟蛊惑，那岂不是、岂不是……”
“也没你说的那么危险。”
这次反是瑞珠站出来，指出了她的逻辑错误：“那毕竟是大明京城的官庙，是用来保护一方水土的，若是在官庙里面都能遇到邪祟，那这大明还能有个好？”
秦可卿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宝珠欲言又止，心道大明的神祗保佑明人，可没说要连咱们陈汉的子民一起保佑，保不齐这大明官庙里的神祗，对咱们陈汉的人来说就是邪神呢。
但宝珠终归没敢把这话说出口，不然若是传出去，只怕赵公子越发要对主仆几个另眼相看了。
这时秦可卿又道：“你们放心吧，公子说等忙完这几天，就想办法把这事儿彻底解决——在这期间，咱们再不去那官庙就好。”
宝珠瑞珠齐齐点头。
“对了。”
本来这事儿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但秦可卿忽然又想起了那幅《海棠春睡图》，于是探问：“你们有谁在公子面前，提起过我那幅《海棠春睡图》？”
“海棠春睡图？”
瑞珠奇道：“就是那幅贵妃醉酒的画吧？那画不是被烧掉了吗，谁会无缘无故提起它来？”
宝珠也在一旁大摇其头：“姑娘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是徐妈妈透露出去的？
秦可卿便命瑞珠将徐妈妈喊过来询问，结果徐妈妈也是一口否认。
这倒真是奇了，既然没人对外透露，赵公子又是怎么知道那幅画的？
…………
从秦可卿那里出来，赵峥看看天色还早，便绕路去了高家。
这点时间，想要做些什么肯定是不够了，但这么久深入浅出下来，他发现高夫人最注重的其实是精神交流，这样顺道过去坐一坐、聊一聊，效果反倒比过夜要好。
当然了，这仅限于短时间内，要是三番五次总也不入正题，那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二十几天没见，面对赵峥的突然造访，高夫人还有点小羞涩，说话时声音总是发飘不说，还总是下意识避开赵峥的目光。
这也赵峥放不下她的原因之一。
相较起来，柳如是、刘甯、董白这几个失身之后，就显得过于‘豁达’，反倒少了那欲拒还迎的味道。
约莫聊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高妇人才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话也变的多了起来。
除了询问赵峥这次回乡祭祖的事情，她提到最多的就是高舆的近况。听那意思，版主男孩最近大有长进，非但体魄比以前强壮了许多，心性也比以前豁达，回到家中经常谈论在国子监的见闻，看样子似乎是结识了不少好友。
“对了。”
说到这里，高夫人忽然想起一事：“昨儿他回来，说等休沐日，要和朋友一起去外面聚餐，让我给张罗着找家合适的酒楼呢。”
果然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原本因为被儿子出卖，母子两个还曾一度形同陌路呢，结果现如今又是一副母慈子孝了。
当然了，这主要也是因为卖对了人家。
若换个吃干抹净不肯认账的，又或是只走肾不走心的，母子之间只怕没那么容易和好。
说到找酒楼。
赵峥忽然想到一事，于是笑道：“你也不用麻烦了，正月底通文馆新开了一家别苑，只接受提前预定，不做外面散客的生意，我虽没去过，但料想应该不会差到哪去——等回头我把他家给的贵宾牌子，给舆哥儿送来，到时候直接记在我账上就成。”
高夫人下意识推辞：“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
赵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调笑道：“儿子花老子的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高夫人俏脸绯红，低头啐道：“呸，又拿人消遣。”
“哈哈，要消遣还不好说，等他们去吃饭，咱们就去城外踏青，好生消遣消遣。”
高夫人先是露出向往之色，旋即却又摇头：“还是算了，若叫人瞧见总是不好。”
“怕什么，咱们走的远些就是，找个景色好的所在，天为被、地为席……”
“呸~谁要和你去外面胡来？！”
高夫人嗔怪着甩开赵峥的手，赵峥正要继续纠缠，忽听院里贴身仆妇喊道：“太太，舅太太来了。”
高夫人闻言不由蹙眉：“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然后便转头看向赵峥，虽然在嫂子面前，两人的事情已经明牌了，但高夫人仍是不希望被嫂子撞见。
赵峥趁机在她胸口掏了一把，嘿笑道：“事情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在后门等着我。”
说完也不等高夫人回应，便灵巧的从后窗翻了出去。
高夫人追到窗前探头去看，外面却早没了赵峥的踪影，她又怔怔出神片刻，这才扬声对门外道：“把舅太太请进来吧。”
…………
先后秦可卿、高夫人处转换了心情，赵峥也算是消解了些气闷。
等从在后门对面长租的小院里牵出定春，他便径往天香楼赴约。
这次请客的是刘烨，本来众人都闹着要给赵峥接风洗尘，刘烨却表示自己再过不久就要娶亲了，因为答应过要低调行事，到时候多半不好再摆酒招待，所以想着趁这个机会提前把客请了。
他这般说，旁人自不好再与他抢东道。
不过据赵峥观察，刘烨今天之所以抢着要做东，似乎并不只是为了提前婚宴补上，而是还存了别的什么目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目的，一时倒还猜不出来，只能等酒席宴间揭晓答案了。

第394章 补更【28】
依旧是二楼最好的雅间。
上楼时赵峥不由想起了，去年八月里头一次在这里吃酒的情景，说来也才过去短短大半年，却总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到了楼上，就见刘烨新郎官似的站在雅间门口，激动的搓着手来回踱步，坑坑洼洼的脸上好像无影灯一样放着光。
“不就是提前请客吗。”
赵峥捶着他的肩膀打趣道：“瞧你这激动好像要入洞房似的。”
刘烨笑的有些憨，赵峥捶的是左肩，他偏抬手去摸右肩，揉了两下才觉察出不对，忙换了一只手去揉，嘴里道：“坐坐坐，快进去坐。”
赵峥又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心道这怎么比自己杀了刘福临还激动？
然后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岳升龙和杨琛都到了，最爱凑热闹的马应祥、姚仪却还没到。
赵峥在岳升龙上首落座，好奇道：“老马和姚仪呢？那俩货撺掇的最厉害，怎么反倒来晚了？”
岳升龙顺手替他斟满了茶水，解释道：“听说是走脱了一个黑皮妖精，巡察司和城防营正在满世界搜捕，老马非闹着要去凑热闹，姚仪没奈何，只好也跟了去。”
“我说呢。”
赵峥屈指轻敲桌面，又冲着门外一扬下巴：“刘烨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上午分开时还好好的，方才见了就成了这般模样，像是被迷了心窍似的。”
呵呵~
在这天香楼里能迷住刘烨的只有一个，但它的手段肯定不会这么拙劣，不然早给被刘烨发现真相了。
不过它也是作茧自缚，若是早些露出狐狸尾巴，也不会被逼的男上嫁男。
众人说说笑笑，又等了约莫两刻钟，人才陆续到齐。
来的最晚的就是马应祥和姚仪，进了门一个拱手致歉，一个满嘴抱怨。
有好事的就问：“怎么，这么大的阵仗还没抓到那黑皮妖精？”
“抓是抓到了，可我没见着啊。”
马应祥两手一摊，郁闷道：“这特娘真是奇了怪了，天天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偏怎么想见一面就这么难呢？”
说着，冲门外指了指：“除了刘烨在平西将军府有缘见过，你们谁还曾看到过那黑皮妖精？”
众人纷纷摇头，只赵峥点头：“我昨儿在金吾将军府见过，是我师父特意讨来，给残障老军做婆娘的。”
“还是金吾将军高义！”
姚仪一挑大拇哥：“到什么时候都惦记着手下兄弟，不像……咦，刘烨还在外面干嘛呢？”
众人这才发现刘烨还没进来。
敬陪末座的同窗就想出去喊他，不想刚一起身，房门忽然左右分开，刘烨气场两米八的迈步走了进来，脸上的麻子烁烁放光，鼻孔膨胀的足能塞俩核桃进去。
但众人的注意力却全都不在他身上，而是齐齐看向了挽着他胳膊的那个女子。
这女子比之刘烨还要高出半头，极尽凹凸的身材充满了力量与诱惑，款款行进间，像是一团充满侵略性的火焰，又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
她的面容更是无可挑剔，深邃的眼眸像是藏着星辰的大海，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鼻梁高挺、嘴唇红润，一头柔顺的卷发随意地散落在她的肩膀上，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和随性。
较之常人更为立体的五官，更是孕育着神秘的异域风情。
在场众人先是震惊于她的美貌，等回过味儿来，猜出了她的身份之后，又开始痛心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当中赵峥是最震惊的。但赵峥可不是震惊于他的‘美貌’，以这狐狸精的幻术能力，弄的再怎么漂亮也不足奇。
让赵峥震惊的是，他竟然用的是青瞳的外貌！
除了发色和瞳色之外，几乎是达到了完美复刻！
看来这就是他最后的倔强与反抗了。
…………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大明。
郑经与另外四名千户，在乾清宫耳室内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四个千户的表情都十分的凝重，只有郑经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时不时提起身前的酒坛灌上两口。
也不怪四个千户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就在前天晚上，这个已经他们基本断定为‘灵气枯竭’的世界，突然间就发生了邪祟事件！
虽然转过天收到消息后，两名千户轻而易举的就将那些邪祟镇压了，但先前的判断显然是出了问题。
于是他们就想用紧急手段，把符篆贴在嘉靖心窝上传信给西苑。
可这都一天一夜过去了，那符还好端端的贴在嘉靖怀里，而他们五人，也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接到上面的指令了。
这怎么看都应该是出了意外！
“郑大人。”
见郑经只顾饮酒，并未参与自己等人的讨论，一个年近四旬的千户忍不住指摘道：“你才是此行的全权负责人，如今事情有变，你总该拿出个应对方案来吧？”
“应对方案？”
郑经斜了他一眼，嗤鼻道：“是你有天阶儒修的手段，能贯通两界，还是我老郑能破碎虚空，直接蹿回原本的大明？”
“这、这……”
那年长千户被问的语塞，但仍是不甘心道：“可咱们总不能坐困于此吧？总得试着做点什么！”
“没错。”
另外一个千户也开口附和道：“咱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
郑经再次嗤笑一声，哂道：“凭咱们的本事，只要不主动作死，这里谁能奈何得了咱们？”
说着，他脸色严肃了几分，认真道：“那通道是建立在这个世界没有妖魔鬼怪的前提之下的，如今突然冒出妖魔邪祟来，会受到影响再正常不过了——那边若是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自然会接咱们回去，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又该怎得？”
“那咱们就重演嘉靖朝旧事！”
郑森重重将酒坛拍在地上，慨然道：“既然这里的张相已经被抄家灭族了，那就由咱们兄弟为天下先，收镇物、立制度，建官庙、毁淫祀，前人能做到的事情，咱们照葫芦画瓢，总不会做的更差吧？！”
一番话鼓动的众人热血上涌。
能来这里做先前军的，都是有心建功立业的主儿，如今陡然发现自己有机会取代张居正，成为新世界的开拓改革者，对于和原本世界失去联络的恐惧，顿时就消减了许多。
虽还不至于期盼着永远不联络上，好留在这里称王称霸，但至少气氛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际，郑经又问：“那伪帝这两天可有什么异状？”
负责监视嘉靖的人立刻答道：“一切如常，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的。”
郑经断然道：“不可掉以轻心，既然联络已经中断了，谁也不敢保证他身上的禁制能持续多久——这样吧，为防万一，先让他把太子一家接到宫中来。”

第395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香楼外。
把醉醺醺的刘烨扶到车上，赵峥便忙不迭跨上定春扬长而去。
等转过街角，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酒席宴间，那狐妖看似温柔的目光，总会不带一丝温度的掠过他的脖颈。
本来除了刘烨以外，赵峥就被灌酒最多的那个，结果拜那妖狐所赐，酒水全都化作汗水流出来了，导致他现在一点醉意也没有，甚至还琢磨着，要不要去柳如是家过夜。
按照虞山老先生的谆谆教诲，这个时间点翻墙进去偷他前妻是最合适的。
在十字路口略作徘徊，赵峥正要拨转狗头，忽就听刘烨在后面大喊道：“赵兄、赵兄，何遽而反乎？！”
这话出自《魏书&#183;胡叟传》，原文是‘当与君论天人之际，何遽而反乎’，意即：我正要与你谈论大道理，你怎么就急着要回去？
这还拽上文了。
赵峥无语之余，也只得驻足街口等着他从后面赶上来。
不多时刘家的马车便疾驰而来，赶车的不是别个，正是董氏的儿子刘贤。
刘烨则是将大半个身子从车里探出来，一只手撑在弟弟肩膀上，一只手冲着赵峥抽风似的乱招。
刘贤怕一个急刹把他甩出去，临到街口就开始缓缓减速。
赵峥见状也催使着定春缓步向前，免得双方停在街口阻塞交通——既然被这厮黏上，柳如是那边儿肯定是去不了了。
“赵兄、赵兄~！”
等刘家的马车与定春齐头并进，刘烨也已经站到了车辕上，依旧一手撑在弟弟肩头，身子歪歪斜斜的就往赵峥这边倒过来。
“大哥！”
刘贤忙反手扯住刘烨的手腕，赵峥也同时抽出雄剑，托住了刘烨的胸膛。
刘烨演杂技似的搭了个人桥，却兀自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伸手想要去拍赵峥的肩膀，结果差了约莫有一尺多，只能招财猫似的空挠。
“都喝成这样了，还跑来跟我拽文。”
赵峥嫌弃的用剑将他推远了些，他还是头次见到刘烨在人前如此失态，顶着一脸麻子，愣是要给大家表演孔雀开屏。
这跟别人显摆也就罢了，偏要跑来自己这知根知底的人面前显摆……
“我、我……”
刘烨一张嘴便喉头涌动，唬的赵峥差点就把剑收回来，任由他来个脸刹。
好在刘烨很快就控制住了呕吐的冲动，抓着赵峥的剑努力仰起头，红头胀脸的笑道：“我、我今儿实在是高兴，赵兄若是不、不忙，咱们回去、再、再吃几杯！”
“还吃？”
赵峥翻了个白眼：“我才从真定府回来，事情多着呢。”
“那也……”
“大哥。”
刘烨还想再劝，刘贤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先过来这边坐下再说。”
说着，又冲赵峥点头：“赵大哥，麻烦你了。”
赵峥闻言将剑往上一挑，直接将刘烨挑翻回去，刘贤顺势拉扯，刘烨就仰面朝天躺到了车辕上，脑袋和两只脚分别在外，摆出了个别扭的倒C型。
刘贤还想扶着他坐起来，却被他随手拨开，然后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痛快、痛快，哈哈哈……我刘玄康何德何能，竟娶了天下最美丽最温柔最体贴的女子为妻！”
这话赵峥就不爱听了。
青瞳虽然颇具异域风情，但在赵峥看来还要稍逊青霞一筹，更何况是少了蓝发绿瞳加持的狐狸精——再说你这娶的那也不是女子啊？
刘烨的鬼叫还在继续：“赵兄、赵兄，你可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多快活！红玉幼时曾受过人类伤害，所以向来不肯在人前露出真容，但她为了我，却主动、主动……”
呵呵~
这短短两句话里就包涵着三个谎言：其一，那狐妖不叫红玉，红玉这个名字还是赵峥帮忙起的；其二，他那压根就不是真容；其三，他之所以顶着这副容貌在人前现身，在赵峥看来更多的是在向青瞳抗议。这有什么好高兴、快活的？
不过赵峥其实也明白，刘烨为何会兴奋成这样。
一直以来他都有容貌焦虑，尤其是接连遭受李芸和张玉茹的打击之后，他内心愈发敏感自卑，如今能和这么一位‘大美人’修成正果，也算是打破了他的心魔。
至于狐妖一双玉璧千人枕的过往……
能将这么一位万人追捧的女妖抱回家，那不更证明自己魅力大吗？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刘烨眼里，这都能算是加分项了。
接下来的路上，刘烨一直在颠三倒四的叙述，自己与妖狐红玉从相遇到相知相守的过程，听的刘贤满脸艳羡，听的赵峥汗毛倒竖。
这个故事落在刘贤耳朵里，那是冲破枷锁的人妖之恋，是强强联合、是男才女貌；而同样的故事在赵峥听来，却分明就是一部全程下三路的耽美剧。
刘烨没吐出来，赵峥倒差点被自己脑补的画面给整吐了。
等到了刘家门口，赵峥迫不及待的与他兄弟二人道了别，然后便一溜烟的去了。
“我就说赵大哥最近很忙吧？”
刘贤见状，一边扶着刘烨往里走，一边埋怨道：“哥哥也是的，赵大哥好歹算是中人，你不当面道谢，却一个劲儿说什么快活。”
“什么快活？”
正说着，忽听前面传来一声询问。
刘贤抬头看去，才发现嫡母刘关氏和生母董姨娘都从客厅里迎了出来，他忙大略把路上的事情说了，心下却忍不住嘀咕，明明舅舅最近时不时来搅闹，却怎么母亲和太太反倒和睦起来了？
刘关氏上前摸了摸儿子坑坑洼洼的脸庞，怜惜道：“这也怪不得你大哥，他在这上面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
刘贤点头附和：“如今大哥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刘关氏斜了他一眼，心说这哪里算是修成正果，莫说那狐妖只是外室，就算是做了正室，也还得另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开枝散叶。
不过考量到最近和董氏微妙的关系，她也便没有同刘贤多做计较，只是命仆妇将刘烨接过来，送回房中安歇。
刘贤不想和嫡母多打交道，于是也趁机跟了上去。
眼见两个小的走远了，刘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儿子虽然情场得意，可官场上却栽了跟头，原本有赵峥珠玉在前，可以破格实授千户，偏偏却因为先前的事情拖累，最终只得了个百户。
而且就关国维预料的一样，果然是要拨隶到赵峥手下听用。
说起这个，她就又想到了小姑子。
原是想通过让小姑子献身，平息赵峥对刘家的敌视，拉近双方的关系，谁知刘甯却鬼迷心窍，非要逼着赵峥与她珠胎暗结。
这可好，非但没让赵峥满意，反而让他觉得是受了算计。
也亏得赵峥回乡祭祖，再加上吴应熊最近整日把‘精力’放在那黑皮妖精身上，这才小姑子的冲动渐渐冷却下来，否则真不知要如何收场才好。
至于同样失身的董氏……
刘关氏斜了眼旁边的狐媚妇人，这浪蹄子不怂恿赵峥针对刘家，就算是好的了。
如今董氏明着有董扬古在外，暗里有赵峥撑腰，在家中竟隐有要与自己分庭抗礼之势。
赵峥倒还罢了，毕竟不好明着插手自家的事情，但那董扬古却是个混不吝的，几次三番来刘家搅闹，也亏得自家大哥还能压那他一头，否则……
便在此时，忽见门房引着一人快步走来，却正是关国纲府上的管事。
刘关氏心中一跳，猜到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就听那管事禀报道：“好叫姑奶奶知道，我们老爷刚接了调令，要去山西边塞驻防！”

第396章 人事变动
关国纲突然被调往山西边陲驻防，自然也和他当初临阵脱逃的行为脱不开干系。
不过主要还是为了应对西北草原上的乱局。
那神器就不用说了，也不知吸引了黑白两道多少人的觊觎，如今暗夜精灵又被炒成了天价——森林是烧了个干净，但那么大面积，再加上两位顶尖战力都被神灵‘引走’，不免从里面逃出了许多生灵，内中有一多半如今都在草原上流浪。
于是寻宝的、捕奴的，涌向西北草原的牛鬼蛇神是越来越多，从宣府到大同一线面临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
宣府这边还好说，毕竟毗邻京城，就算直隶按察司搞不定，也可以向北司求援。
陕西历来是重镇，上次进军漠北时，又获得了一定的加强，暂时也无大碍。
但山西那边的力量，就显得有些薄弱了。
所以朝廷紧急从北司和直隶按察司抽调了一批精兵悍将移镇山西，领头的不是别个，正是赵峥的二师兄李来亨。
所以就在刘关氏为哥哥和自己的境况担忧时，赵峥也在为了这个消息犯愁。
本来北司有大师兄、直隶有二师兄，甭管去哪儿都是如鱼得水一般，谁知自己还没去直隶按察司履职，这靠山就先被搬走了。
本来若是郑经还在，与郑成功攀上关系也是分分钟的事，可郑经这不是流落异界了吗？
自己再打着他的旗号去见郑成功，就总觉得有点……
算了，反正师父和二师兄的旧部不少，还有马宝这个熟人照拂，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至于受人排挤。
这天上午赵峥带着青霞和春燕去了通文馆，本来催产这事他没想带上谁，可这不是时间不够用了吗？
反正他要做的，也就是每个时辰进去吼一声，剩余的时间正好可以陪青霞玩耍。
下午给十个婴儿送上战吼祝福，赵峥便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李来亨府上，按规定赵峥是下月初五去兵部授衔，李来亨却是要在初三之前移镇山西。
这对李来亨来说是平调，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是降半级使用，毕竟李来亨一度有望直隶按察使，本身又是天阶高手，按理说除了南北直隶按察使，也就是北镇抚司正副使才算是高升。
不过李来亨自己倒是颇看得开，虽然直隶按察司是他经营已久的平台，但有郑成功这个年纪更小势力更强的上级珠玉在前，反而不如山西更有发展前途。
唯一让李来亨有些遗憾担忧的，就是自己这一走，赵峥想要从容整合三李一系在直隶按察司的势力，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本来也还不到我接手的时候。”
赵峥对此倒是无所谓：“单凭潜力可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等小弟我哪日进阶地境之后，再试着立旗不迟。”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李来亨微微颔首，又道：“对了，上午我去师父那里，他特意让我转告你，提议去异界修炼的事暂时先压一压，好像朝中有重臣因类似的事情受创，在郑家小子被救出来之前，暂且不要掺和这事。”
张勇那厮果然没把话说全！
也不知他对于不会损坏惊涛枪的保证，会不会也打个折扣。
赵峥对此忧心不已，从李来亨府上离开之后，特意又去了趟北镇抚司。
结果不出意外的被张勇拒之门外了。
莫说他现在还没有实授正四品，就是做了指挥佥事，距离张勇也还差了好几条街，人家乐意见就见，不乐意见，你都没处说理去。
可惜大师兄依旧没有回京，赵峥临时也找不到别人帮忙，只好郁郁而归。
临近傍晚，他早早吃了过饭，便又去了张相府上修炼。修炼之前，赵峥特意跑了趟内吏府，委婉的表达了对张相赐下青木令的感激。
结果一众内吏看他的目光都透着异样，倒不是存了什么敌意，而更像是对他能在癞头和尚身边修炼，感到不可思议。
看来最近在癞头和尚身上吃了瘪的，远不止那位传说中的张家地境。
这次修炼进行十分的顺利，只是赵峥隐约觉察到，除了那引路的内吏之外，陆续还有人跑来窥探自己，也不知是其它内吏，还是张居正的子孙后代。
对比京城之外，骤然提升了两倍星钻数量，让赵峥心情好了不少，但还远远不足以弥补他对失去惊涛枪的担心。
于是在离开相府之后，赵峥果断去了柳如是府上消遣——在接受过‘虞山老祖’的点拨后，他再去柳如是府上已经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而柳如是也从不搞什么角色扮演、精神交流，少少的情绪加上满格的技巧，就足以让人体验到三十三天天外有天的高度。
也亏得赵峥身板够硬，再加上战吼助阵，这才与她杀了个七进七出不分胜负。
一夜风疏雨骤。
眼见天边透亮，赵峥慵懒的撑起上半身，先是形成了一个大写的倒A，然后又拆分出了‘卜’‘一’两个汉字。
期间柳如是被他惊醒，看看外面天色便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补觉。
可等赵峥刚刚提上裤子，她又一骨碌爬了起来，蹙眉看向了窗外。
“怎么？”
赵峥诧异道：“外面来人了？”
昨夜他翻墙进来后，柳如是就下了‘驱逐令’，按理说在她解除命令之前，这后院不该有人进来才对。
“没进来，但一直在院门外徘徊，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柳如是说着，站起身来素手一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衣服便纷纷套到了她身上，倒比赵峥更早一步穿戴整齐，推门迎了出去。
赵峥看看翻开的被子里，那一直被垫在臀下的枕头，无声无息的砸吧了一下嘴，其实他压根没有做好弄个私生子的准备，可又贪恋柳如是的技巧。
算了，人家虞山先生都没意见，自己又有什么好发愁的？
因怕被外面撞见，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想等柳如是回来再说。
不想足足等了两刻钟，才见柳如是失魂落魄从外面回来，眼角竟然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赵峥忙扶着她坐到床上，关切的询问出了个何事。
这一问，柳如是忽然扑到他怀里，悲声道：“龚…郎死了……”
赵峥听了这话顿觉吃味，心说这个姓龚的又是什么人，难道柳如是除了自己之外，还与别人有着上亿的买卖？
却又听柳如是继续哭诉道：“媚儿也殉情自尽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赵峥花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龚鼎孳病死了，那个殉情的媚儿不是别个，正是秦淮八艳中的顾横波。
真是可惜了的，自己都还没机会见上一面呢，一代佳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第397章 秦淮三艳
断断续续听柳如是哭诉了许久，赵峥也渐渐弄明白，她之所以会哭的如此悲伤，既是痛心于故人的突然辞世，更是因为觉得顾横波的死，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
顾横波最大的精神支柱，除了龚鼎孳之外，就是她那早夭的儿子。
所以她明知道自己寄情于物的做法，很可能会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还是乐此不疲，甚至暗暗期盼着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能‘活过来’。
然而她倾注了无数感情的人偶，最终却被柳如是付之一炬。
然后没过多久，龚鼎孳便又撒手人寰，两个精神支柱几乎相继垮塌，这才导致顾横波殉情而死。
柳如是为此自责倒也正常，但是赵峥感觉她现在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着实有些超出应有的范畴了。
甚至看上去，竟有点无助孩童的感觉。
他猜的没错，柳如是之所以这般悲伤，除了悲痛自责之外，更多还是因为精神创伤的后遗症。
当初她出手解决那人偶后，一时不察被海量的情绪灌入，又与自身的遗憾融合到了一起，以至于直到现在还留有后患。
而顾横波的突然离世，又再度触动了那未曾消散的负面情绪。
说来这也要怪柳如是自身经验不足，她虽是积年地境，但这么多年有钱谦益在身边护持，根本就没有对敌经验，若不然也不会着了区区人偶的道，而且到现在都没能排除干扰。
虽然此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但赵峥瞧她情绪不对，也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他又不适合一直陪在柳如是身边。
想了想，他提议道：“若不然差人把钱三十七喊来，让她陪你去龚家吊唁？”
“不妥。”
柳如是虽泪眼婆娑神情恍惚，但还是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主意：“淑英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尤其不能与你任何接触。”
赵峥这才想起，陈梦雷引发的那场风波还没过去。
这时候自己身为当事人之一，确实不方便再与钱三十七打交道——不过柳如是这话的另外一个意思，也就是不希望自己离开。
女人脆弱的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哪怕是地境高手也不例外。
可这下子赵峥就犯了愁，提醒道：“可你总要去龚家吊唁吧，到时候我可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柳如是沉默半晌，才道：“那你先陪我去见一个人好了。”
陪？
这是要把自己介绍给谁不成？
赵峥有些打怵，与柳如是暗通款曲是一回事，但要介入她的朋友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昨儿才欢愉了一晚上，他也不好做那拔吊无情的人，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于是柳如是调了辆车，两人乔装打扮从后门离开，一路低调的，来到了某处庙宇。
“吴氏家庙？”
赵峥念出那上面的匾额，不由诧异道：“这年头还能大张旗鼓的建家庙？不是早都被推平了吗？”
“到了一定层次，总会有些特权的。”
柳如是的状况比之先前好转了不少，强打精神解释道：“这里是平西将军的家庙。”
老乌龟的家庙？
赵峥心虚的把毡帽往下压了压，若是被吴家先祖知道他和刘甯的事，只怕非得当场揭棺而起不可。
这时打从里面闻讯走出个慈眉善目的妇人，看着要比柳如是大了不少，但却悲声唤着‘姐姐’。柳如是也快步迎了上去，两个妇人当场抱头痛哭。
好一会儿，柳如是才在对方的提醒下，这才有些扭捏的介绍道：“圆圆，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见见的状元郎。”
转回头看着赵峥，却又不知该怎么介绍陈圆圆才好。
陈圆圆款款一礼，道：“原来是状元郎当面，妾身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陈圆圆！
对于这个世界的其它人而言，柳如是的名头远远大过陈圆圆，唯独在赵峥这里恰恰相反，毕竟原本历史当中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实在是太有名了。
这让赵峥一面还礼，一面忍不住仔细观察对面的妇人。
同为秦淮八艳，同样是嫁入豪门，在柳如是身上，你还能找到一些旧日光影，但这陈圆圆看上去却是铅华洗尽，莫说是风尘气，连烟火气都不剩多少了。
瞧着就像个慈眉善目、勘破世情的出家人。
而看她淡定的态度，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与柳如是的私情——如果是在以前，赵峥肯定会大为紧张，但钱谦益自己都不在乎，甚至还专门弄了个仙人指路，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圆圆本想请二人进去吃杯茶，但柳如是心系顾横波，不想要在此耽搁太久，于是力邀陈圆圆与自己同乘。
陈圆圆回到庙里取了奠仪，这才同柳如是一起上了车。
看看那前面赶车的状元郎，她挽着柳如是的胳膊悄声叹道：“姐姐可真是胆大包天——不过这状元郎的风姿，也确实配得上姐姐。”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来还不都是你撺掇的？”
柳如是说着，又叹气道：“谁成想媚儿竟就这么走了，若早知道，我就该另想别的办法，把那寄托了她爱子之情的木偶封印起来，好歹还能存个念想，不至于……”
说着，又忍不住垂泪。
陈圆圆在一旁也忍不住连连叹息，她与顾横波、董小宛的关系，远不如柳如是亲近，当年与董小宛之间甚至有过龃龉，但毕竟经历相近，这么些年下来也早就释然了，剩下的只有物伤其类的悲凉。
却说赵峥赶着车一路寻至龚府，离着约莫还有半条街远，就见龚府门外停了不少车驴。
他下意识放缓了速度，正要把头上的毡帽再压低些，免得被人认出来，忽就听后面有人扬声道：“前面可是柳先生的车架？”
这是遇到熟人了？
柳如是挑开窗帘扫了一眼，旋即便道：“是小宛，快停车。”
赵峥控制车在路边停好，那边冒家的车也贴了上来，董小宛没等丫鬟摆好台阶，就撑着车辕跳了下来，凑到近前悲声道：“姐姐，她、她怎么……咦？你是状元……”
因为方才看陈圆圆的态度，明显是早就知道自己和柳如是的事情，所以面对同为秦淮八艳的董小宛，赵峥也便没有刻意隐瞒，甚至还好奇的端详了一番。
不想董小宛看到驾车的是他，却顿时面露惊容。
糟糕，看来这个并不知情！
赵峥暗叫一声不妙，正想打断董小宛，陈圆圆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招呼道：“有什么，且到车上再说。”
“是你？”
董小宛微微一愣，旋即又看向了赵峥，似乎是明悟了什么，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幽幽一叹，这才抓住陈圆圆伸过来的手，上到了柳如是车内。
不想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凑齐了秦淮三艳。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想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于是悄悄扯下一块内衬，遮住了口鼻，这才继续赶着车往龚府行去。

第398章 临终上表
却说董小宛到了车上，有些不自在的斜了柳如是一眼，正犹豫要不要旁敲侧击探问一下，柳姐姐和那赵峥是什么关系，忽听对面的陈圆圆好奇道：“你怎么会认识状元郎的？”
“跨马游街那天，恰逢我家老爷休沐，我们便在临街茶楼包个雅间。”
董小宛态度冷淡的答道，当年她与冒辟疆结识在前，对其情根深种立誓非其不嫁，冒辟疆中途却一度同陈圆圆谈婚论嫁，若不是陈圆圆被别人抢先赎走，说不定她与冒辟疆就此无缘。
如今虽然往事已矣，可要让她对陈圆圆笑脸相迎，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陈圆圆虽然早就放下了，却也不愿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
一时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柳如是见气氛有些尴尬，只得压下纷乱的心绪，询问道：“冒大人与龚大人相交莫逆，却怎么只你一人前来吊唁？”
董小宛面对柳如是，那就又是另一种态度了，伸手握住柳如是的柔荑，解释道：“得到消息的时候，我家老爷已经去了衙门，我等不及他回来，所以才独自赶了过来。”
说完，又对柳如是道：“姐姐的气色怎么这般差？”
柳如是抬手轻按太阳穴，苦笑道：“一时伤心，触动了先前留下的旧伤，若不然，今儿也不会让你瞧了笑话。”
说着，冲着车外扬了扬下巴。
说实话，此时稍稍压制住情绪后，她也有些后悔拉着赵峥一起来龚府吊唁，可既然已经被小姐妹撞破了，她也没想过要继续隐瞒，而是选择了坦然面对。
董小宛暗叹一声果然。
作为欢场里出来的女子，她对这种事情有着天然的敏感，虽然对于柳姐姐的选择并不认同，但面对柳如是这般坦然的态度，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时马车忽然放缓下来，紧接着车帘被挑起半边，赵峥探头提醒道：“外面的情形好像有些不对，突然一下子走了不少人。”
三女闻言忙都向外观瞧，果见前面乱哄哄的正做鸟兽散。
“莫不是龚家又出了什么意外？”
柳如是催促道：“快些把车赶过去！”
赵峥答应一声，催动大叫驴选了处刚腾出来的车位，停稳后先把台阶摆好，然后就准备去栓好缰绳。
“你不用在这里等着。”
柳如是边往下走，边对他道：“一会儿我坐小宛的车回去就好。”
“可这……”
赵峥冲龚家突然清净的门庭指了指，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柳如是心中熨帖，却还是摇头道：“放心吧，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牵连不到我们几个外姓妇人头上。”
说完，便拉着董小宛、陈圆圆两个从侧门进了龚府。
赵峥略一犹豫，最终却没动地方。
本来他也担心会被人瞧出来，但现在聚在龚府内外的人少了大半，危险也降低了不少，再加上遇到这种事情，正是刷分的好时候，他又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且不提赵峥如何在外等候。
却说柳如是等三人入府之后，先暗中观察了一番，发现与顾横波有关的一应布置，都是按照正妻的规格来的，不由暗赞童夫人当真是虚怀若谷。
以前还能说是有龚鼎孳压着，如今龚鼎孳已死，她还能这般对待顾横波实属不易——要知道这些年因为顾横波的缘故，龚鼎孳可没少冷落她这个正室夫人。
不过龚府果然是出了意外，吊唁的宾客少了一多半倒罢，连服丧的亲戚都比预料中要少，而且大多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难道是夫妻两個有尸变的征兆？
可这种事对于平民百姓是大事，对龚府来说却算不得什么麻烦，随便找两个专善驱邪的儒修就能完美解决。
柳如是满心疑窦的通名报姓，不多时一个老妇人便引着两对儿中年夫妇迎了出来。
这老妇人便是龚鼎孳的正妻童氏，而那两对中年夫妇则都是童氏的儿子、儿媳。
见童氏上前行礼，柳如是急忙将她扶起，柔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姐姐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悲伤。”
童氏缓缓摇头：“老爷也病了有些时日子，不算横死，说实话我也早有预料，倒是顾妹妹……唉，走吧，我带你们进去给她上柱香。”
她说着，往里相让。
身后儿子儿媳也忙都附和，但看神情动作都透着心不在焉。
柳如是不动声色，带着董小宛与和陈圆圆去到灵堂给龚鼎孳、顾横波两个上了香、烧了纸，又提出要瞻仰顾横波的遗容。
童氏便又亲自将她们引到小一号的女棺前。
因是上吊死的，即便整理过遗容，顾横波的死相依旧显得有些狰狞，尤其舌头半含半露挂在唇齿之间，隐约还带着些干涸了的血渍。
柳如是轻叹一声，伸手在顾横波眉心轻轻一点，原本僵硬的尸身顿时软化下来，含在唇齿间的舌头也缩回了口腔里。
用手背揩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柳如是这才回头悄声问童氏：“姐姐，方才我见宾客突然一哄而散，却不知是因为什么？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姐姐千万不要客气。”
“这……”
童氏犹豫了一下，这才无奈的道出了原委。
却原来龚鼎孳临终上表，指出朝廷现在最的弊端就是首辅懒政怠政，致使很多事情都被延误了，所以当务之急不是选什么次辅，而是请首辅归位，或者干脆让出位置换人来做！
折子是昨夜递上去的，消息是方才传回来的，这才造成了方才的景象，又闹的龚家上下不安。
听了这番话，柳如是和董小宛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龚鼎孳、冒辟疆都是钱谦益的乡党羽翼，三家关系一直十分亲近，所以也算是知根知底。
三人当中，钱谦益一向调门最高，最终却因为说一套做一套而跌落神坛。
而龚鼎孳本是最低调最胆小的一个，向来讲究和光同尘，谁成想临死前竟上了这么一道石破天惊的奏折！
这样的反差，倒让董小宛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该不会自家相公，也藏着另外一幅面孔吧？！
好在冒辟疆这次并没有掉链子，也就在三人陪着童氏说话的时候，他便风风火火赶了过来，对着龚鼎孳的尸体扶棺大哭了一场。
而让柳如是意外的是，钱谦益竟然也来了，还专门做了祭文悼念龚鼎孳。
这就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那老货不是怂了么，怎么还敢来龚家吊唁？
难道他突然又不怕张相动怒了？
这怎么可能？
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柳如是也不愿与钱谦益打照面，于是拉着陈圆圆悄然离开了龚府。
本想着先去董小宛车上候着，不想刚出门就见赵峥正踮着脚，满眼关切的向内张望。

第399章 绿茶
送陈圆圆回去的路上。
赵峥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龚鼎孳上书，钱谦益做祭的事情说了，沉吟半晌，才提出了一种揣测：“有没有可能，这本来就是张相的意思？”
“本来就是张相的意思”
柳如是也不是那没见识的深闺妇人，经赵峥这一点拨，立刻恍然道：“你是说，张相是有意借龚鼎孳造势，好借机站出来推行自己的政策？！”
“是不是这样，咱们等着瞧张相后续的回应就是了。”
赵峥其实已有八成把握，张居正年初借钱谦益之手，推动七只妖怪参与北征，如今一事不烦二主，再让他帮着往前推一步，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现在对于招安化形大妖，属于两可之间，既不赞成，也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
就只一样，这回可别再让青霞担负接待任务了。
等到了吴家家庙，陈圆圆再度邀请二人入内饮茶。
柳如是便转头看向赵峥：“圆圆的茶艺当世一绝，你若是不忙，不妨进去品鉴品鉴。”
陈圆圆闻言，抬袖掩嘴笑道：“姐姐这般捧杀，看来我这回不卖卖力气是不成了。”
赵峥对吴家家庙其实是有些打怵的，毕竟这世界上可是真有鬼神的。
可也不好扫了两人的兴致。
于是略显局促的跟着陈圆圆进到了家庙左侧的耳室里。
与陈圆圆雍容温润的的仪表不同，这耳室布置的十分简单，甚至可以用含酸来形容，唯有一张茶桌、一张棋桌、然后各搭配着两个绣墩。
连泡茶的茶具，都是陈圆圆另从别处取来的。
“其实我自己喝的时候，都是胡乱沏一壶滚茶就好。”
陈圆圆将茶具一一摆放整齐，口中叹道：“年轻时还喜欢一个人瞎琢磨，如今老了，身边又清净，渐渐就懒怠的动了。”
“你比我小着好几岁呢，哪里就老了？”
在董小宛面前，柳如是还有些放不开，但在陈圆圆这里就没什么好掩饰的了，将身子倚在赵峥胳膊上，懒洋洋的道：“你莫要见了她这副模样，就以为她是什么正经人，当初若不是受了她的撺掇，我和你也走不到这一步。”
显然，她是感受到了赵峥有些紧张的情绪，所以故意当面把话点破。
陈圆圆沏茶的动作神态原本专注宁静、温婉端庄，听了这话忽然间眼波流转，千般雍容都化作了风流灵动，掩嘴轻笑道：“却不知是风动耶？还是幡动耶？”
这是在化用佛门典故，说关键不在自己鼓动，而是柳如是本就动了心。
“我是来吃茶的，可不是来听你这些道理禅机的！”
柳如是白了陈圆圆一眼，又仰头对赵峥道：“等日后我有了身孕，便让孩子认她做干娘，可好？”
“认谁当干娘我无所谓。”
赵峥反手抱住柳如是，一脸紧张的道：“但咱们可说好了，这孩子可必须得跟我姓！”
说实在的，他其实一点不在乎这孩子跟谁姓，可若表现的对孩子一点都不在乎，那柳如是又该怎么想？
果不其然，听赵峥这般说，柳如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口中却道：“我偏要让他姓柳。”
“那怎么成……”
赵峥顿时‘急’了，伸手去呵柳如是的痒，柳如是就忙躲闪，却越躲与他贴的越紧，几乎就滚作一团。
“好了、好了~”
陈圆圆没好气的把两杯茶水，分别推到二人面前，嗔道：“这哪是来喝茶的，分明就是来秀恩爱来了。”
柳如是咯咯娇笑着，不去端自己那一杯，却将赵峥的茶水端起来，送到他嘴边一点点的喂给他。
赵峥压根品不出什么茶道，最多也就是觉得唇齿留香，正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吹捧两句，左小腿忽然就被柳如是托起来，往前桌子底下送了送。赵峥正不明所以呢，脚尖就撞到了一只绣鞋上，那绣鞋立刻触电般后缩。
不用说，肯定是对面陈圆圆的脚。
赵峥有些尴尬，想要解释一下，偏柳如是还在给他喂茶；想把脚缩回来吧，又被柳如是托着后面难以如愿。
算了，就当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吧。
赵峥正这么想着，那触电般缩回去的小巧绣鞋，忽然缓缓的挪了回来，先是与他的脚尖头对头的抵在一起，片刻后，又缓慢而坚定的与他的脚‘擦肩而过’，将纤细的小腿贴在了赵峥的脚腕上。
嘶~
赵峥大受震撼，事后都记不清是自己主动磋磨，还是被柳如是托着小腿蹭动，反正两只脚便开始磨豆浆似的你来我往。
这一杯茶再怎么慢慢的品，也有喝完的时候。
柳如是将杯子捏在掌心，背对着赵峥眨了眨眼道：“怎么样，圆圆的茶艺是不是当世一绝？”
这话显然是一语双关。
原来古代就已经有极品绿茶了！
赵峥用力点头，诚心实意的赞道：“如观流水抚琴、若春风拂面，色相俱全回甘悠长，着实是当世一绝！”
“公子谬赞了。”
陈圆圆再次掩嘴轻笑，桌下与赵峥纠缠愈烈，目光却在柳如是身上打转。
“对了。”
这时柳如是转过身问：“听说平西将军最近又讨了四个黑皮妖精做女奴，其中一个给了那吴应熊？”
“将军府的事情，我一個下堂妾如何知道？”
陈圆圆先是摇头，继而却又道：“不过我听说，昨儿那黑皮妖精挟持少将军出逃，搅闹的满城风雨。”
原来昨天那暗夜精灵，就是从平西将军府逃出去的！
“不是说那些女奴身上都有禁制么，这还能被挟持？”
“少将军嘛，不奇怪。”
接下来两人就嘲弄了一番吴应熊，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吴应熊似乎还对父亲的小妾动过心思，只是陈圆圆没有看上罢了。
…………
等从吴家家庙里出来。
赵峥驱车转过街角，便忍不住回头试探道：“你方才是怎么回事？那可是平西将军的爱妾！”
“失了宠的下堂妾而已。”
柳如是闭目靠在车厢上，恹恹的道：“再说你以为她真不知道，方才是我在从中作梗？”
蛤？！
合着方才就自己一个傻子。
不过俩‘老戏骨’演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柳如是听了赵峥的疑问，睁开美目与他对视了片刻，又缓缓闭上，喃喃道：“你就当我也想做干娘好了。”
这明显不是心里话。
但看她这样子，显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算了，那毕竟是陈圆圆，怎么算自己也不吃亏，管她们是因为什么，自己接着就是了。
当然了，把陈圆圆的肚子搞大肯定是不行的，吴三桂虽是老乌龟，却肯定没有水太凉能忍。

第400章 无题
赵峥回到家中已是午后。
打听到青霞又被青瞳带去城外修炼了，他便抓紧时间小憩了半个时辰。
不是不想继续睡下去，而是因为家中来了客人。
被春燕唤醒后，赵峥迷迷糊糊听说是什么李大人，还以为是二师兄来了，等急急忙忙迎出去一瞧，原来是李芸的父亲李士桢。
“李大人是来找令爱的吧？”
发现来的是李士桢，赵峥直接开门见山的道：“令爱已经在外漂泊半年多了，不知何时才能回返家中？虽然对我家而言，不过就是添一双筷子的事儿，舍妹还乐得多个玩伴，可她毕竟已经到了这般年纪，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如今张额图一家都已经到了京城，张玉茹这阵子又忙于宿卫宫中，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中，李芸住的也不方便，只好又搬到了赵家。
也亏她是个心大的，若别家十五六岁的姑娘，有家不能回，还要这般东游西逛寄人篱下，只怕早不知自苦成什么样了。
“这……”
听赵峥替女儿打抱不平，李士桢的脸色越发愁苦，无奈道：“李某本想在她月底生辰之前，就将她接回家中的，可偏偏……唉~！”
见他满面为难的扼腕叹息，赵峥挑了挑眉，猜测道：“难不成李大人也被调往山西了？”
“正是如此。”
李士桢无奈点头：“本来李某花了些功夫，已单独隔出一处院落给芸儿，又将拙荆身边的老仆汰换了一遍，以便让双方各安其居——可前提是李某需得坐镇家中，否则……唉！”
说着，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个当爹的倒也还不算太糟，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那李大人准备如何是好？”
“这……我想先见过小女再说。”
赵峥虽然一上来就直言不讳，可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见李士桢提出要先见过女儿再说，便闭口不提李芸，转而聊些朝野见闻。
不多时李芸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扯着李士桢的胳膊，又蹦又跳的叫着爹爹，半点都看不出是被‘赶’出家中半年有余的孩子。
赵峥便适时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去睡回笼觉，春燕便凑上来悄声提醒道：“大爷，董姨娘那边儿是不是该见一见了？”
女人多了真是麻烦。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去嫖，反正是逢场作戏，半点感情负担都不会有。
可惜赵峥好的不是这一口……
算了，别家都已经去过了，也不能厚此薄彼。
“那你去给她传消息，约她老地方见。”
二月里沉迷角色扮演的时候，为了方便与董氏私会，赵峥悄悄在后街小巷里租了個院子，如今荒废了大半个月，也不知还能不能住人。
不能住也没关系，正好拉着董氏和春燕搞个大扫除。
都是三个人一起干的体力活，大扫除反而还要更轻松些。
…………
刘府。
关氏兄妹三人相对而坐，脸上的气色都不怎么好看。
自从董扬古进京后，刘家就没怎么清净过，这厮一开始闹着要把董氏接出去住，后来因为董氏暗地里反对，事情不了了之。
他便又开始在刘家指手画脚，比两个正牌子舅爷都管得宽。刘烨倒没觉得如何，看在弟弟的情面上，还对其礼让三分。
但关家兄弟可容不得他如此放肆，关国纲私下里教训了董扬古好几次，这才稍稍压制住了他的气焰。
但那黑厮一直是不服不忿，这不，前脚关国纲才刚接了去山西的调令，他就摩拳擦掌的扬言，说等关国纲走后，必要在关国维身上找回场子。
董扬古本就天生神力，又有护法星魂从旁襄助，关国纲也是仗着比他大了十余岁，才勉强能压制的住——若换成在百户任上蹉跎多年的关国维，只怕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若只是受些折辱也还罢了，怕就怕的是那黑厮手底下没轻没重……
半晌，关国纲率先开口道：“若不然请平西将军出面，将那厮也远远调开好了。”
“不妥。”
刘关氏和关国维同时摇头，原因却各有不同。
刘关氏是因为董白手握刘甯的把柄，虽然正常而言，为了刘贤的前途考量，董白不太可能选择同归于尽，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那董氏姐弟失散多年才刚刚团聚，若是刺激的董白一时冲动，事情可就再无挽回了。
关国维的理由则是：“那黑厮是洪阁老调进京城的，如今正是争夺次辅的关键时刻，将军大人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去动洪阁老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
关国纲烦躁的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圈，攥拳咬牙道：“若不然老子先废了他，再去山西……”
关国维吓了一跳，忙劝道：“大不了我躲着他就是了，你可千万别胡来！这若是被查出来……”
“那黑厮成日在烟花柳巷里胡混，我抽冷子给他记狠的，谁能查到老子头上？！你们放心，北司那些追魂缉凶的手段我都门清，保准能做的万无一失！”
“那要是洪阁老亲自出手呢？”
“洪阁老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区区千户亲自出手？”
“别忘了，那护法星魂可是洪阁老的杰作，倘若因此追查起来，大哥你岂不是在劫难逃？！”
“这……”
关国纲语塞，片刻后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回了桌边，愤愤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由着那黑厮张狂不成？！”
关国维想了想，看向姐姐道：“若不然就遂了他的意，让他把董氏接出去住，这一来他也没理由来刘家搅闹了——至于我这边，平日避着些就是了。”
刘关氏闻言暗暗苦笑，现在可不是她揪着董氏不放，而是董氏自己不想离开。
那浪蹄子仗着把柄在手，又有一明一暗两个外援，如今在刘府过的不知有多滋润，哪里还会主动搬出去住？
但这些事情也不好与哥哥兄弟细说，只能含糊道：“回头我问问她的意思吧，怕就怕她仗着那黑厮的势，反倒不肯走了。”
“敢！”
关国纲一瞪眼，咬牙道：“那黑厮是官身，咱们轻易动不得他，但一个姨娘又算个什么东西？岂能由着她的性子——你去把她喊来，老子亲自与她分说！”
“这……”
“直管喊来便是！”
脾气暴躁的哥哥发了火，刘关氏也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去寻董氏。
谁知不多时传话的仆妇独自返回，禀称董氏同隔壁春燕姑娘一起出门去了，说是要去买些胭脂水粉。
刘关氏隐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恨那浪蹄子不知羞，赵家小子才从乡下回来几日啊，这就迫不及待要出去幽会了！

第401章 百妖榜
后街小院。
出乎赵峥的预料，这里非但没有荒废，反而比以前多了不少生活气息，廊下的锅灶被清理干净，西侧靠墙还开了片菜地，一畦青菜足有半人多高，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赵峥进门的时候，董氏已经换成了乡下妇人打扮，正蹲在菜地旁割青菜，听到后面动静，她非但没有转头来看，反而故意探着身子去够远处的青菜，原本十分普通的素色齐腰裙，愣是被她拱起两团极致的轮廓。
等赵峥看仔细了，她这才捋着裙角起身，回头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这夫妻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闹到我这里来。”
赵峥笑问：“怎么，今儿又要演丈母娘？”
“今儿演姐妹俩。”
董氏回答之后，有些疑惑的看着赵峥，以前玩角色扮演的时候，赵峥可不会直接戳穿，即便有疑问也会陪着演下去，直到谜题揭晓。
“今儿就别演了，咱们坐下说说话、交交心。”
赵峥说着，向董氏伸出了手。
董氏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把柔荑搭了上去。
或许是平时习惯了带入角色，这突然被赵峥把戏掐掉，她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直到赵峥问起她这段时日过的如何，董氏才打开了话匣子。
有道是屁股决定脑袋。
在董氏的语境当中，董扬古就变成了无辜被打压的一方，被‘欺负’的原因，也变成了没有实授官职，无权无势又寄人篱下，自然被人瞧不起。
果然是个贪心的妇人，不只是想从自己这里弄钱给兄弟买房，还希望自己能帮董扬古补个实缺。
不过赵峥也并未因此恼怒。
说到底自己与董氏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既然是交易，那她自然是希望能从中获得好处的。
当即便道：“补缺的事儿你不用操心，等水浒幻境正式开放了，洪阁老多半就会给他安排差事了——至于寄人篱下……”
赵峥翻出昨儿催产赚的五百两银票，轻轻放在桌上：“这五百两先拿去用，若不凑手，我再替你兄弟筹措些。”
说是这么说，若是董氏表现贪得无厌，那赵峥也就准备及时止损了。
董氏见赵峥早有准备，心下欢喜不已，这下子可算是解决了她心头的一大困扰，只要买好了房子，接下来给董扬古说一门亲事就容易多了。
不过她虽满心热切，却并没有急着去碰那银子，反而一低头撞入赵峥怀里，泪眼婆娑的啜泣道：“从没有人对奴这么好过，奴就是当牛做马，也难报答公子的恩典！”
说是这么说。
其实这一下午当牛做马的主要还是赵峥。
因昨儿在柳如是那边儿高强度输出过，他虽还不至于疲不能兴，却也着实没多少主观能动性。
偏董氏又急于报答，两下里自然而然的颠倒了阴阳。
正所谓：
促来金镫短，扶上玉人轻。
帽束云鬟乱，鞭笼翠袖明。
——唐&#183;佚名《咏美人骑马》…………
赵峥都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是万家灯火。
床上也已经不见董氏的踪影，只有春燕树懒般缠在身上。
赵峥推醒了春燕，摸索着翻出荷包里的夜明珠，借着光亮翻身坐起，就见屋子正中的方桌上扣着个大锅盖。
他好奇的趿着鞋上前掀起，就见里面是三张大饼、一盘青菜炒腊肉、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用帘子盖着的蛋花汤。
不过桌上最显眼的，还是正当中用两块青菜帮压着的欠条。
果然这妇人还是有分寸的。
…………
钱谦益吊唁龚鼎孳的祭文，只用了两天就传遍了京城，被赞为情真意切悲悯至深，乃大明祭友文章之魁首，也算是稍稍扭转了风评。
若没有赵峥提前点破，柳如是或许还会受此影响，但既然猜到这背后另有谋算，整件事情便显得处处可疑。
到了四月初三。
张居正一大早便亲临文渊阁理事，不明就里的只当是龚鼎孳那份临终奏表起了作用，尸骨未寒无人问津的龚侍郎，立刻又被士林捧上了顶点，据说当天龚府门前的街道从中午堵到了半夜。
连钱谦益的名声也因此又有回正——据传说，他曾亲赴相府，拿着那份临终奏表向张相痛陈利害，这才让张相最终做出了回应。
也就在这舆论狂欢之际，兵部尚书卢象升突然抛出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两京十三省境内已知的化形大妖，数量竟多达一百一十三个。
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地境，天阶尚不足五指之数，可还是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已有这么多的化形大妖。
而卢象升则表示，这还是粗略统计的结果，且有一些穷凶极恶的化形大妖，早已经被锦衣卫剿灭了，不然总数量突破一百五十也不是问题。
这都快赶上人族地境的总数了！
虽然高端战力少了些，但别忘了这些妖怪可都是最近十几年才冒出来的，若是再让它们发展十几年乃至上百年，谁知道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就此朝中分成两派，一派是力主扫荡天下群妖，将危险消灭在萌芽之中，还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一派则开始倾向于张相的招安政策，认为天下万物皆可为妖，想要彻底剿灭妖族根本根本不可能，且近来异变频发，连次辅都被塞外邪神重伤了，朝廷哪有余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起对妖族的歼灭战？
两派分歧极大，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这份百妖榜一出，无论是谁都不能再对快速崛起的妖族视而不见了，更不能将其当做疥癞之疾对待。
两派的支持者从朝堂争执到市井，几乎牵动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经，不过许多有识之士却都发现，非但张居正这个始作俑者保持了沉默，朝堂上几位重量级大员，也都没有对此事发表过任何意见。
好像是有什么缘由，叫他们选择了集体沉默。
很多人试图破解这些重臣集体沉默背后的真相，但几乎无一例外的碰了壁。
赵峥本来没想掺和这事，他自家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一是他授官在即，二是那日李士桢和李芸促膝长谈之后，隔天便又专门送了厚礼，希望女儿能认李桂英做干娘。
李桂英半点没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对李芸这精灵鬼怪的丫头，她是又喜欢又怜爱，反正只要不做自家儿媳、侄媳，就怎么都好。
为此赵家特意热热闹闹的摆了两桌。
席间除了自家人之外，还有个不请自来的青瞳，然后赵峥就得知了，洪承畴、孙传庭等人集体沉默的原因：张居正准备把大明正在面临神话入侵的事情公之于众。

第402章 卢象升的提议
四月初五。
一大早，赵峥便在全家老少的热切期盼下，收拾的紧趁利落，汇同隔壁刘烨一起赶奔兵部。
打从去年七月底参与武举，他也终于是要正式踏入官场了。
路上闲谈起来，刘烨的情绪倒还算稳定，甚至称得上是乐观，并没有因为丢了实授千户而沮丧，言谈间大有种千户散去还复来的慷慨。
看来抱得美人归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振奋。
就不知日后……
算了，脑中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就被赵峥抛在了脑后，自从杀了刘福临之后，他对刘烨的态度也变得豁达了不少。
以前还总忍不住想要看刘烨的笑话，如今这样的心思却淡了许多。
来到千步廊长街，四面汇聚而来的熟面孔逐渐增多，有主动上来抱团的，也有刻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的。
今日授官，一百六十一名武举一个不落，前六十四名授试百户衔，十六强授百户衔，至于六十四名以后的，就只能从总旗官起步了。
到了兵部。
早有两个小吏在门外候着，见到熙熙攘攘的队伍，其中一个忙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状元公大喜。”
“同喜、同喜。”
赵峥利落的翻身下狗，冲那小吏拱手笑问：“尊驾可是武选司的上差？我等来迟，有劳上差久候，失礼失礼。”
这六部衙门里的吏员，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虽然以赵峥眼下的名头，倒也不用担心什么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花花轿子人抬人，嘴上客套些总不会有坏处。
“不不不，下吏一向在尚书大人驾前伺候。”
那小吏也客气道：“武选司那边不急，还请状元郎先随下吏前往拜见卢尚书。”
赵峥回头看看后面数十武举，迟疑道：“只我一人？”
这有点脱离群众啊。
“当然。”
那小吏解释道：“大人是实授正四品指挥佥事，履职前理当拜见尚书大人或者两位侍郎大人——似这些千户以下的，直接去武选司便是。”
既然规定如此，那赵峥也没什么好说的，冲身后众人打了個罗圈揖，便随着那小吏向内行去。
刘烨见状，正要上前请教自己等人该如何行事，排第四的传胪便率先越众而出，对剩下那个抄手站在门前的小吏躬身道：“敢问尊驾可是武选司的上差？”
这话和赵峥问的差不多，但那武选司小吏抄着手斜了他一眼，反问：“人到齐了？”
“这……”
那传胪下意识回头看看，虽然乌泱泱的能有大几十人，但显然距离一百六十的上限还有很大差距。
那小吏眼睛往上一翻，嗤鼻道：“人都没来齐，你急个什么劲儿？乡下来的就是没规矩！”
“你……”
那传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若不然也会跳出来抢刘烨的风头，如今被这小吏当面嘲笑，一时微黄的面孔涨的血红。
若换在别处，说不得就要暴跳如雷，可这毕竟是在兵部大门外，对面又是武选司的人，为了能够顺顺利利的授官，这传胪最终还是忍气吞声的退到了一旁。
见他自讨没趣，旁人更不敢随意上前。
刘烨犹豫了一下，也没有站出来做出头鸟，虽然以他的背景潜力，那小吏大概率不敢如此无礼，但他并非那种处处与人争锋的性格，于是也选择了偃旗息鼓。
却说赵峥被一路带到了后衙卢象升的值房外。趁着那小吏请他在门外稍候，自己进去通传，赵峥简单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发现这地界说不上残破，可也古旧的够呛，估摸着起码也得四五十年没有整修过了。
不过各处倒还算敞亮，并没有年久失修的那种阴深感。
“状元郎，尚书大人有请。”
不多时那小吏从里面出来，伸手想让，但却并没有要带赵峥进去的意思。
看来卢象升是想单独会见自己。
赵峥整了整衣冠，这才迈步进去对着坐在正中的卢象升大礼参拜，这会儿他还没有实授官职，所以仍是以‘学生’自称。
“起来说话。”
卢象升头也不抬的吩咐一声。
赵峥起身时顺势偷瞄了一眼，这位卢大人生的白皙面容儒雅，但身量却十分魁梧，甚至比自己还要高了半头，凸显的原本就不大的值房愈发逼仄。
卢象升似乎是感觉到了赵峥的窥探，微微撩了撩眼皮，问：“对于招安化形大妖一事，你有何见解？”
嗯？！
今儿不是授官吗，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赵峥可不想趟这摊浑水，于是含糊答道：“小子如今连官职都没有，如何敢妄论朝政大事——而且小子觉得，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说白了，谁在中央我就支持谁！
卢象升微微一笑，道：“你年纪轻轻就纳了化形大妖为妾，平素也没少接触其它大妖，想来应该比旁人更有体会。”
本来赵峥以为他这是还要追问自己的意见，谁知这卢尚书虚晃一枪，忽然开口问道：“若朝廷真要招安天下大妖，必然需要相关人手，老朽有意推荐你去，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上回青霞被抓了壮丁，没想到这次竟轮到自己头上来了！
不过从别人的视角看来，经常与化形大妖打交道的赵峥，确实是执行招安计划最合适的人选。
但赵峥可不想去和那些山精野怪打交道！
随便哪个都是惹不起的地境，大多还都野性难驯，就算有青霞在，能保障自己的基本安全，可还不是要成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对待？
他当即婉拒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赵峥才刚入朝为官，许多事情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为免误事，小子还是希望能先去下面锻炼一番。”
卢象升微微颔首：“倒也不用太急。”
说着，便吩咐道：“去武选司领你的告身官凭吧。”
这怎么还留了个尾巴？
赵峥大为后悔，早知道就说的坚决明白一些了，现如今再要强调也晚了。
他也只能恭恭敬敬的退出值房。
边随着那小吏转奔武选司，边在心里头发愁，原以为上有洪承畴、下有两位师兄，自己在锦衣卫系统不说平趟，也至少不会遇到什么太大的难处。
谁成想偏就冒出个卢象升来。
卢象升虽在地位上不如洪承畴，可县官不如现管，他若真要举荐自己去负责招安计划，洪承畴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再说赵峥也不认为，洪阁老会为了自己得罪兵部尚书。
眼见前面刘烨等十六人，正在考功司门外等候召见，赵峥也只能暗道一声晦气，上前站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也不知是就等他了，还是正巧赶对了。
他刚融入队伍，便有个八品文官出来挨个核对身份，然后将众人领进了武选司。

第403章 靴子落地
但凡是衙门里的事，就没有让人痛痛快快顺顺利利办成的。
赵峥等一十七人在武选司听了半天又臭又长的宣讲，最后就只各自领了一套身份凭证，官凭告身需要去职方司认领，飞鱼服和官帽官靴需要去武库司认领。
那些要回原省、府任职的，还要去车架司申请报销路费。
而且兜这一圈还不算完，还得再去北镇抚司重新验明正身领取相关印信，然后才能去自己分配的单位履新任职。
不过再怎么繁琐，也有办完的时候。
等从武库司出来，众人不约而同的换上崭新的官服，原本的种种不耐、种种疲惫全都一扫而空——而赵峥身穿双肩云纹的大红袍，在一众蓝领当中那是分外显眼。
因有董扬古前车之鉴，赵峥特意找没人的地方试了试，也不知是京城克扣的少，还是武库司暗中照顾，自己这双战靴用料十足，只要踩在虚处就能产生一股反作用力，抵消身体下坠的力道。
不过也只能抵消十之八九，若不留心加以控制，还是容易踩穿屋顶。
确认走完了在兵部的所有流程。
赵峥前呼后拥带着一十六位百户出了官署，在门前与刘烨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已经临近中午了，这会去了北司，凭他和刘烨的人脉，事情肯定是能办成的，但背地里多半会落埋怨。
不如先就近填饱了肚子再说，顺带也能等一等其它武进士。
于是给守门的兵丁塞了些散碎银子，托他们给后出来的带话，众人便就近找了一座酒家用饭。
赵峥考虑到后续肯定还有人来，怕来迟了没座位，于是临时包下了大半个酒楼。
至于他们十七个，自是当仁不让的占据了临街最好的雅间。
席间一个個虽然都欢天喜地，动作却反倒斯文的紧，生怕不小心弄脏了身上的官袍。
赵峥见状，主动将身上的红袍脱掉，众人纷纷效仿，气氛这才热闹起来。
后续陆陆续续又来了小一百人，把楼上楼下全都占满了，因见赵峥等人都脱了官袍，便也都有样学样，呼朋唤友大吃大喝起来。
期间有几个外地千户来用饭，听说是被新科武进士们包场了，骂骂咧咧不服不忿，言语间倒颇有针对赵峥的意思。
可后来打听出今儿是武进士授官的日子，那些千户便没敢再吱声。
有道是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开眼的，换个时间地点，即便动起手来也能推说是私人恩怨，可若选在授官当日闹事，甭管输赢只怕都讨不了好。
这个小小的插曲，甚至都没有传入赵峥耳中。
等上上下下吃饱喝足了，众人便又乌泱泱的往北司衙门赶，这回一半玄黑、一半宝蓝，越发衬出赵峥这万花丛中一点红。
引得沿途路人纷纷驻足张望指指点点，与当初跨马游街时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北司这边的手续就要简单多了。
基本上就是随随便便走了个过场，完事后赵峥就被李定国请了去，刘烨也被张勇请了去——虽然实际上张勇早已另成一系，但明面上他还是以吴三桂的旧部自居。
赵峥见到大师兄后，头一件问起的就是自己的兵刃。
这都四五天过去了，张勇一直没个准信儿，真真要把人给急死了！
“你放心，我昨儿回来就亲自去瞧过了，就是烧红的地方比先前多了些，暂时还扛得住——等完事儿，我让人找块好料子给你做个枪套，肯定亏不了你的。”
李定国一边安抚，一边上下打量赵峥，半晌啧啧赞叹：“这事还真就成了，你师兄我当年可是二十六岁才做到了正四品的！”
“多亏了师兄，若不是您……”
“那也要你自身的条件够硬才成！”
李定国摆摆手，结束了师兄弟之间的互相吹捧，正色道：“我找你来是有正经事要说，指挥佥事能领取一件玄阶镇物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知道。”
赵峥有些唏嘘的道：“我是听郑教授说的，原本还想让他帮我参详参详，谁成想……”
“郑经那小子也是可惜了。”
李定国也惋惜道：“现如今有背景有天赋，还这么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不过朝廷也没放弃他，说不准哪天就从异明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李定国心底并不看好此事。
因为自从失联之后，那伪帝嘉靖就再没有出现过，少了他这个沟通两界的唯一锚点，再想打通渠道，难度比去往随即异界要难了十倍不止。
而现在朝廷连去往随机异界都还做不到呢。
“不说他。”
李定国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我找你来，是想建议你最好在北司挑选镇物，直隶按察司虽然是天下按察司之首，可要论封禁的镇物，却怕是只能排在中游靠下的位置，因为好东西基本都上交南北镇抚司了，有些干脆送进了宫里或者相府。”
这倒并不奇怪。
参考后世河北博物馆就知道了，镇馆之宝总是被上调到国博展出，有时候自己想搞活动还得看国博的脸色。
还有当初陈子龙那一方镇纸，明明是马宝缴获的，钱谦益和柳如是却要来北司讨要。
“这……”
赵峥迟疑道：“若是按正常流程走，我是不是应该在按察司挑选？”
李定国理所当然的道：“你到了按察司，自然只能在按察司挑选，但既然还没履新，这中间就有操作的余地。”
大师兄对自己当真是没的说！
不过赵峥思量再三，最终却拒绝了大师兄的提议：“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听闻郑按察为人最是方正，如今又恰逢郑教授生死不明，这时候咱们最好还是按规矩来的好。”
“嗯~”
李定国略一沉吟，点头道：“这种事情通常不会闹到郑森面前，但你二师兄才刚调去山西，就怕有小人趁机从中作梗……算了，不过是件玄阶镇物罢了，等日后出的差事多了，总能攒下几件。”
“这东西也能自己留着？”
赵峥十分诧异。
“怎么不能？总有一些认了主的，或是对别人来说比较鸡肋的，这还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暗地里私藏的就更多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等你办上几年差就全知道了。”
倒也是，有好东西谁不想自己留着？
尤其很多镇物，本就是锦衣卫们拼却性命才封印起来的。
李定国伸手在赵峥肩膀上拍了拍，笑道：“今儿我就不难为你了，回去和家人好生庆祝庆祝，等明儿去师父那儿，咱们不醉不归！”
“那就这么说好了。”
赵峥也笑，旋即正色道：“其实我师兄不找我，我也有件事情想要来请教师兄——先前我保下的陈汉女子，师兄可还记得？”

第404章 这数字真不吉利
听赵峥忽然提起那陈汉女子，李定国便知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于是轻轻一挥手将值房的门关好，又招呼赵峥坐下说话。
赵峥落座后，便将秦可卿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当初他能把秦可卿主仆几个摘出来，全赖大师兄帮忙，如今出现异常状况，于情于理都不该瞒着师兄。
而且他这几天也反复斟酌过，既然是在官庙里产生的感应，那么秦可卿受到邪神蛊惑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再说了，他也需要找人出出主意把把脉，看这事儿究竟该如何解决，否则总不能一直把秦可卿晾起来，不敢深入接触吧？
李定国听完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那两百多陈汉人被礼部摆弄许久，都不曾查出什么异样来呢，不想反倒是你这边有了意外收获。”
说完，他沉吟片刻，然后才问：“你自己是个什么章程，若是已经腻了那女子，便把人送到礼部去，往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与你无关。”
赵峥果断摇头：“师兄，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女人，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希望能暗中调查解决此事。”
顿了顿，又忍不住诧异道：“这事不是转到南司了吗？怎么又变成礼部负责了？”
李定国解释道：“朝廷不是想要打通去往异界的通道吗？这事是礼部主导，所以人又从南司转到了礼部——不过这些人都是稀里糊涂到了咱大明，与那不断在两界穿行的伪帝不是一回事，所以弄了这许久也没什么收获。
说回你自己的事，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只要尽量避开引发灵感的地方就好，不过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若要一劳永逸，最好还是能找出源头，将那些蛊惑她的东西解决掉。”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然后才又继续道：“或许可以找个通晓仪轨之道的儒修，借助阵法仪式提升她自身的灵性，尝试突破那道屏障隔阂，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通晓仪轨之道的儒修？
赵峥立刻想到了丰芑园的鱼跃龙门阵，那阵是钱谦益亲手布置的，而柳如是一身艺业都是传习自他，对阵法应该有些了解才对。
至于仪式……
那玩意儿和阵法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吧？
“怎么？”
李定国看出赵峥面色有异，好奇道：“你难不成有信得过的人选？这人水平可不能太差，至少也要有接近地境的修为。”
赵峥略一犹豫，点头道：“确有一个合适人选，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下她在这方面的造诣如何——不过我估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没有陈圆圆这一桩，赵峥多半也不敢将秦可卿暴露出来，但既有陈圆圆，她应当也不会太过追究秦可卿才对。
“那就妥当了！”
见最麻烦的一环已经解决了，李定国便道：“这事最好不要在京城进行，免得闹出动静惹来麻烦——若是不急，且等你履新之后看看辖地在何处，届时设法寻一州县官庙，我再亲自从旁看护，料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
“多谢大师兄成全！”
听李定国考量的如此周全，赵峥连忙起身拜谢。
…………
等从李定国的值房出来，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武进士们早都做了鸟兽散，就剩下刘烨还在门厅里候着。
看刘烨紧皱着眉头，赵峥还以为是张勇给他使绊子了，刚要旁敲侧击的探问，就听刘烨道：“你觉得郑教授还能回来吗？”
原来是因为这事。
这堂堂镇抚司，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逮着谁都往外秃噜？
赵峥还能说什么，只能认真的回了句：“吉人自有天相，郑教授肯定能逢凶化吉。”
“但愿吧。”
刘烨的情绪还是很低沉。
两人并肩出了北镇抚司，刘烨骑来的大叫驴还罢了，定春却早等的不耐，见了赵峥就地一滚，肚皮朝天死赖着不肯爬起来。
赵峥没奈何，专门去附近给它买了十几斤肉包子，这才将定春哄好。
骑上狗背，与刘烨一起转过街口，赵峥急着想要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冠冕堂皇的样子，正待催促定春加速，却忽听旁边刘烨叹道：“若是易地而处，我只怕未必有主动请缨的勇气。”“什么？”
赵峥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烨又道：“方才在门厅里，我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我会不会明知道凶险万分，还能毅然决然的主动请缨，结果心下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红玉……”
赵峥打断他，问：“那若是必须你去呢？”
“那我自然责无旁贷！”
刘烨回答的斩钉截铁。
赵峥驱使着定春靠过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可刘烨胯下的大叫驴却不给面子，迅速与定春拉开了距离。
赵峥只好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人孰能无私，能在朝廷、百姓需要你的时候站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刘烨微微颔首，但明显没有完全释然。
赵峥也没再劝，这种事还是得靠自己想通，当初他听闻郑经主动请缨，最终流落异明的时候，也曾扪心自问，然后就想到了上面的道理。
咦？！
自己很快就能想通，而刘烨听了自己宽慰，仍旧是一副羞愧满面的样子，难道是他的道德准绳比自己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应该是因为刘福临的所作所为，让刘烨在这方面格外敏感的缘故。
两人一個归心似箭，一个满腹心事，沿途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眼见到了刘府，赵峥正要与刘烨道别，忽见刘家大门口火光迸现，然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成一片。
“哈哈哈~”
不等那鞭炮停下，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就哈哈大笑着迎了出来，看到与刘烨并辔的赵峥时，这老黑猛然停住脚步，瞪着赵峥身上的双肩云纹惊呼道：“俺类娘来，你怎么穿着指挥佥事的衣裳？！”
这事早半个月就传遍京城了好不好。
不过发生在董扬古身上倒也可以理解，谁让他小时候中过邪伤了脑子呢。
赵峥简单把情况介绍了一下，直听的这黑厮满脸泛酸，骂骂咧咧的控诉朝廷不公。
“董千户。”
刘烨见状，忙拦下他的话头道：“你怎么会在此等候？”
董扬古拍着胸脯道：“这不是你亲舅舅走了吗，我老董要是不顶上来，不显得家里没有大人了？”
这话说的，好像关国纲已经归西了一样。
可就算关国纲真没了，那不是还有个关国维吗？
“你说他二舅舅啊。”
董扬古不屑撇嘴：“那信球怂得很，根本不敢跟老子打照面！”
合着是你把人家舅舅吓跑了，然后还腆着脸跑来充长辈……
赵峥不知该评说什么好，于是拱手道：“告辞。”
“急啥？”
董扬古还要阻拦，见赵峥坚决要走，便又改口道：“明儿我乔迁大喜，中午别忘了去我那吃酒！”

第405章 ‘北府’
这老黑下手倒快。
自己把钱给董氏才几天，他就已经把房子买好了。
赵峥头也不回的扬了扬手，道：“看情况吧，若是中午能把报道手续办完就去。”
老黑听了，兀自不依不饶的在后面聒噪。
赵峥根本不去理会，他可不是刘烨那样的脾气，这黑厮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边界感，总是自说自话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像这种货，你就不能处处顺着他。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能压得住他，否则这黑厮蛮牛一样恼羞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路无话。
到了家门口，李旭峰和关成德也早都在外面恭候多时了，听说母亲已经催问了七八回，赵峥也顾不上管定春，指着东跨院的方向，示意它自己去找青霞。
然后便被哼哈二将‘押’送后院。
虽然早就知道儿子要做四品官，但真等见了赵峥这一身大红飞鱼服，李桂英还是忍不住激动的落下泪来，旁边舅妈陈氏劝着劝着，也忍不住直抹眼角。
姑嫂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过往的影日。
赵峥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两个长辈劝住，然后大排宴宴肆意庆祝了一场。
刚满十六岁的李旭峰难得可以开怀畅饮，头一个便喝的酩酊大醉，吵着非要与关成德比武，结果被赵峥拎着后脖颈丢到了西跨院里。
借着酒兴，关成德也向大家宣布了个好消息，他也已经选定了一座宅子，就在城东与城南交界处，偏是偏了些，但胜在还算宽敞，离着赵家也近。
赵峥听了，嘴上闹着说要去瞧瞧，转回头却把二丫悄悄叫到外面问话。
“怎么回事？那银子他不肯要？”
赵峥毕竟也是刚买了好几套房的人，对于那附近的地价门清的很。
“我就没给。”
赵馨嬉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何苦死要面子活受罪？就这，他都欠了八九百两的饥荒，到时候我当嫁妆把银子带过去，先把这饥荒补上，剩下的钱再可着心意修缮修缮，住的舒心如意才是真的好！”
这丫头……
赵峥伸手在妹妹头上轻轻摩挲着，心下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有即将‘失去’她的不舍与酸楚。
关成德那小子何德何能……
方才真该让小表弟跟他肉搏一场！
酒酣宴散，赵峥又陪着母亲忆苦思甜了一阵，这才转到东跨院与青霞独处。
对于赵峥实授正四品，青霞没有任何感触，一来她还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二来她时常与青瞳接触，那婆娘高谈阔论的都是尚书阁老，再不然就是天阶高手，时间一久自然不会认为四品官是什么稀奇事。
这让有心显摆的赵峥颇受挫折。
好在他很快就在春燕身上找回了场子，本就曲意逢迎的俏丫鬟，身体力行的将‘跪舔’二字演绎的精溢求精。
…………
转过天一早。
赵峥便又带着官凭告身，去了直隶按察司报道。
这次调往直隶按察司的武进士共计二十三人，除了赵峥自己之外，刘烨和岳升龙皆在其列。
与兵部和北司不同，直隶按察司明显要忙乱的多，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官吏，一副要争分夺秒的架势——其实兵部和北司也忙，但主要是去办事的外人着急，内部的官员则大多不疾不徐。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样子，刘烨等人暗暗欢喜，都觉得是来对了地方。
毕竟是初入官场的年轻人，都盼着想要建功立业呢。
不过赵峥仔细观察之后，觉得这忙碌有七分真却有三分假。这三分假自然不可能是演给新人们看的。
多半应该是演给上面看的，更准确的说，是演给刚刚痛失长子的郑成功看。
“赵老弟，哈哈，又见面啦！”
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赵峥扭头看去，却正是和自己打过两次交道的马宝，于是忙拱手见礼：“马大人。”
“马伯伯。”
另一边刘烨也忙躬身拜见。
马宝是吴三桂的旧部，与他这個吴系继承人自然也是相熟的。
马宝伸手捏了捏刘烨的肩膀，依旧笑对赵峥道：“走吧，去我那里说话。”
“这……”
赵峥看看前面正在准备登记的按察司百户。
马宝不以为意的摆手道：“你们两个都分到我那儿了，我就是特意来领你们的。”
那负责登记的百户也忙点头佐证。
赵峥和刘烨这才跟着马宝去了西侧一间院落。
进到正中大厅里，马宝随意招呼道：“坐坐坐，都是自己人，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旋即，又单独对刘烨道：“不过要是公对公的事儿，你小子可就没资格坐下了。”
刘烨被他弄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马宝哈哈一笑，又冲他虚压了一下，示意他在下首坐定，然后对赵峥道：“按察司向来是一主两副，原本是你师兄和孙思克孙大人为副，如今你师兄出镇山西，我马某人便顺理成章的补了这个缺。”
按察司的职责，主要就是在地方上遇到大麻烦时，予以必要的支援。
再然后就是主动打击境内的各色邪教，尤其是山海教。
郑森这个按察使总揽全局，下面两位正三品指挥使各管一半州府。
马宝从李来亨手上接下了宣府、顺天府、永平府、涿州府、河间府，因为基本上都在直隶北部，所以他这个没有正式名称的机构，就被按察司内部简称为‘北府’。
与之相对的，自然是孙思克的‘南府’。
“你师兄带走了不少人，宣府那边儿也需好手坐镇，咱们北府现在有些捉襟见肘，指挥同知空着，下面的指挥佥事连你在内也只有三人，接下来肯定还要补充人手，大概率是从南边抽调。”
说到从南边抽调，马宝不自觉撇了撇嘴，然后又继续道：“再就是下面的千户、百户，百户靠你们这批武进士补充一些，千户大概要等洪阁老的水浒幻境结束，才能补充到位——所以暂时我就不给你分派该管的辖地了，先熟悉着，等人齐了咱们再分派。”
这可不太符合赵峥的预想。
好在秦可卿的事情，也还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日后赵某便仰赖大人照拂了。”
赵峥起身正色道：“说实话，若是得个千户的差遣，我还能照着葫芦画瓢，一下子实授指挥佥事，下官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哈哈哈~”
马宝哈哈大笑，摇头道：“骤登高位确实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你小子也不是一般人，用不了半年应该就能上手了——对了，你在北司可曾领过镇物？”
赵峥摇头：“赵某既是分在按察司为官，理当是守咱们按察司的规矩。”
“也罢。”
马宝起身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是我把你领回来的，便陪你一起去挑件合用的镇物好了。”

第406章 常备八库【上】
与北司的库房一样，按察司的库房也建在地下。
原本想要领取镇物，还需要先走一套手续流程，不过马宝都亲自出面了，自然一切从简。
三人很顺利的进到了地库当中。
这座库房的面积要比北司那座冰库小了许多，进去之后是个约莫六七十平的长方形房间，左右各有三道门，底部有两道门。
左侧三道门上分别写着‘攻、守、遁’，右边则是‘益、助、缚’，正对着入口的两道门分别是‘通’和‘异’。
没等随行的仓管开口，马宝先指着门上的文字解释道：“这库又叫常备八库，里面放的都是利大于弊，驾驭起来没什么门槛的镇物，不过效果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真有那又好用代价又小的，也早被人挑走了。
这‘攻、守、遁’就不用多说了，‘益’是增益自身；助’就是能主动帮忙的东西，比如你那护法星魂，就会被归类为‘助’字门；‘缚’其实和‘助’能归类在一起，不过束缚类的镇物比较常见，积攒的数量多了索性也就单列出一门。
‘通’包括通消息、通神、通鬼、通天地，通什么的都有，反正挺乱的；至于最后的‘异’，前面七门不收的东西，基本上都丢到里面去了，所以也是八门里最杂最乱的一类。”
听的出，马宝对这些东西也颇瞧不上眼，这让赵峥的期待值无形中又降了几分。
不过昨儿大师兄早就提醒过了，他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倒也还说不上是失望。
抱着起码能长长见识——哪怕都是一些没用见识的心思，赵峥决定挨个瞧瞧这常备八库。
首先选择的，便是最不可能选择的‘攻’字库。
不出意料，里面大多是各种奇门兵刃，而且以远程攻击武器居多，什么用气血驱使变大的飞蝗石，什么能射出带三重幻象的箭，但自己眼前也会出现重影的弓。
还有就是一些如果不看说明，都不知道能当兵刃用的玩意儿，譬如有一条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尾巴，尾巴尖十分锋锐，便是铜墙铁壁也能扎穿。
这东西的副作用是，使用者必须徒手握住另一端满是倒刺的地方，才能发挥出效果——你刺的东西越是坚硬，所要承受的反伤也就会越重，最终导致双手被彻底废掉。
还有一套被装在琉璃罐里的‘鞭’，也不知什么雄性怪物贡献的，鞭长足有四尺，两卵有鹅蛋大小，说是能当流星锤用，但凡被那‘两丸’捶中，无论人畜都会头昏眼花，连没有实体的鬼怪都难以幸免。
缺点是骚臭难当、满是黏液，且严重影响名声和形象。
似这等奇门兵刃，起码有三四十件之多，而最显眼的地方，却往往都是空着的。
这些玩意的功用和它们摆放的位置，分明就是在倾诉着一个事实：小子，你来的太晚了，这些都是挑剩下的玩意儿。
马宝干咳一声，解释道：“常备八库里管的最松的就是这‘攻、守、遁’三门，就有好东西也多半都在千户、佥事们手上，很少有人上缴。”
确实如此，‘守、遁’两门里的东西，与这‘功’字门里的一样寒酸。
‘遁’字门的情况尤甚，甚至连‘X鞭流星锤’这样东西都不见一件。
不过这也好解释，你要是把这‘以形补形’的壮阳之物，拎在手上当兵刃用，那叫丢人现眼惹人发笑。
但若是关键时刻拿来逃跑保命用，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这让赵峥颇有些遗憾，他还想着要是有凑合能用的，就拿来以备不时之需呢。
等转到益、助、缚三门，才终于是见到了些好玩意，但相应的，副作用也要比‘攻、守、遁’三门的要大。
赵峥在‘益’字门和‘缚’字门里徘徊了许久，颇看中了几件有趣的东西，效果说不上是雪中送炭，但勉强也能称得上是锦上添花了。
至于‘助’字门，因为功能与护法星魂重复了，效果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就没有选择的必要。
剩下的‘通’字门和‘异’字门，赵峥就近先选了‘异’字门。
也难怪要标注一个‘异’字，这里面怪模怪样的东西，足比先前六门加起来还要多。
而赵峥至此也终于分析出了一個规律，除了‘遁’字门之外，这里面常备八库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都是‘社死系’的。
上面考量副作用大小的时候，肯定不会把‘名声、形象’这类东西折算进去，但下面的军官可都是要脸的。
能来这库里借东西的至少也是个千户，虽然在上面的大佬看来不算什么人物，可在外面那也是堂堂的五品命官，多少总要维持一份体面。
就算是对寻找破案线索有奇效，也没有多少人会把‘使用时十分有助于观察的马桶’，带到案发现场使用吧？
把证物拿回来用倒还使得——前提是别让其它人知道，否则被冠以马桶神探的名头倒还罢了，若是和屎尿扯上干系，那可就……
从‘异’字门出来，转到隔壁‘通’字门，情况总算是好转了不少。
这边的镇物虽然也五花八门，但至少大多是常见的东西，也看不出什么社死属性。
陪同的仓管照例介绍道：“能互通消息类的镇物，但凡副作用小些的都被挑走、借走了，剩下的镇物里，能与鬼神天地沟通的最多，不过这类镇物的副作用，大多并不取决于自身，而是取决于沟通的对象。”
确实，这里的镇物很多都表示着，最高能同什么级别的异类沟通，往往是对方的实力越强，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而且按照上面标识的说明，有相当一部分异类，会对沟通产生应激反应，直接对镇物的持有者展开疯狂攻击。
大约也正是因此，这里有一部分镇物的品质，倒是不下于那些社死类。
赵峥在椭圆形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枚‘线底’旁。
所谓‘线底’，顾名思义，就是妇人们做女红时，用来缠线分色的底子，大多是木制，以元宝形、束腰如意形最为常见——当然了，最便宜简单的，还是直板型的。
眼前这枚‘线底’就是束腰如意形的，实际造型有点像是两个扑克牌上的梅花对接在了一起。
本体是油润的红木打造，正反两面嵌着双鱼和蝙蝠的铜雕，寓意为‘福庆有余’。
这个寓意肯定是没能达成，因为那铜雕上还沾染了不少黑褐色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血液反复侵染上去留下的痕迹。

第407章 常备八库【下】
按照说明，这枚线底的功能是翻译万物的情绪，具体用法也很简单，只要把丝线状的物体绑在上面，然后再将另一头放在目标身上，这样握住‘线底’的人，就能感受到对方目前最强烈的情绪，而且是具体到有画面感的程度。
这玩意儿勉强算是有读心的效果，但因为主要分析的是情绪，所以未必有那么准确。
另外，拿来当测谎仪似乎也挺合适的。
而这线底的副作用是：会不断地放大对方传递过来的情绪，如果断开连接不及时的话，使用者很可能会被无限放大的情绪冲坏脑子，进而疯癫自残。
那上面干涸的血污，正是一出出惨剧留下的明证。
见赵峥在这‘线底’前驻足，陪同的仓管忍不住提醒道：“这位大人，这线底可没看上去那么好用，且不说它放大情绪的速度忽快忽慢无迹可寻，单只是要把线头放在对方身上这一点，就显得颇为鸡肋。”
“这是为何？”
“您想啊！”
那仓管两手一摊：“若是能随便把线连上，还能保证不会断开，那您直接下手将其拿了就是，带回咱们司里，上面有的是手段摆置它！就算是碰上挪不动的，找个现成的儒生去沟通，也比这玩意儿风险要小。”
“你说的倒也有理。”
赵峥点点头，然后果断道：“就是它了，把手续办了吧？”
“啊？！”
那小吏愕然，心说自己这是遇见什么杠精了，明知道自己说的在理，怎么还要选这东西？
旁边马宝呵斥道：“什么啊不啊的，没听赵大人吩咐吗？就是这件了，赶紧把出库手续办了！”
那小吏无奈，只得小心将东西捧起，去外面走手续流程。
那小吏走后，马宝笑着拍了拍赵峥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这东西倒是适合你那红颜知己用，只是可千万交代清楚，莫要让她受了反噬。”
确实，赵峥选择这玩意儿，有一半是看重它能与青霞的能力配合，不过赵峥却并不准备让青霞使用。
这东西既然是通过情绪感染造成反噬伤害的，那理论上来说，只要自己把主意识投注到系统里，就能过滤掉绝大部分伤害。
如果真能如此，那这东西的实用性就大大提高了。
也不知它这个‘沟通万物’，包不包括异界的仙姑。
到底是大领导发话好使，三人从常备八库里出来的时候，手续就已经办成完了。
问清楚赵峥没准备容器，仓管还特意送了个乌木盒子。
收好了‘线底’，赵峥一边盘算着找机会先试试效果，一边顺嘴向马宝打听道：“大人，不知咱们司里是否能打造兵刃？”
“你不是已经有件趁手的神兵了吗？”
马宝奇道：“听说连劫火都奈何不得，只怕连我那件月牙戟都赶不上。”
“主要是想弄件护身的刀剑，长枪在有些地方实在是施展不开。”
“那倒也是，你毕竟还只是通玄，收纳兵刃的手段有限……”说到半截，马宝忽然反应过来道：“怎么？你手上是有什么好料子不成？”
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因为赵峥问的是打造兵刃，而不是现成的神兵利器。
“先前在涿州得了块桃木心，我琢磨着再弄一套双股剑。”
这倒不是赵峥对双股剑情有独钟，而是口口相传的信念之力，让涿州的桃木与双股剑深深绑定在了一起——其实丈八蛇矛和青龙偃月刀也有特殊加成，但那俩玩意儿太长、太大，用的料子也太多，所以就没时兴起来。
“这个好说。”
马宝听说是涿州的桃木心，当即哈哈笑道：“若是别的材料，还要好生计较一番，这涿州产的桃木心京城里也有不少人在用，南司就有专精此道的儒修，等回头我替你打個申请就是。”
“要找南司的儒修？”“可不就是南司的儒修。”
马宝有些无奈：“咱们武修大都直来直去，就算是有些花样，也都是用在了战阵上，那些大头就不一样了，乱七八糟搞什么的都有，又是些时候你还非用他们不可。”
想到自己那柄惊涛枪的来历，赵峥默默点头。
也难怪武人一直搞不过儒修。
人家能打就罢了，还掌握着先进生产力。
似乎觉得有些弱了武人的威风，马宝这时又补充道：“不过最好的兵刃，基本上都是天生地养的，靠那些儒修可搓不出来。”
说话间回到了西侧跨院，就见岳升龙和另外七八个新科武进士，都正乖乖站在马宝的值房门前。
显然今天分配到马宝这里的不止赵峥和刘烨两个。
但马宝对这些人，可没半点优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带着赵峥和刘烨进了值房。
那其中至少有一半认了赵峥做带头大哥，因此落座后，赵峥便道：“大人，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分派我等？”
“你的差事暂时还没法固定，至于刘烨……”
马宝斜了一眼麻子，道：“你们既是同年，暂时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好了。”
说着，又随手往门外一指：“外头那些你再挑一半走，到时候手底下新人老人各一半，也方便你管理——等那些千户分派过来，也照这样弄。”
赵峥倒是并不担心下面不服管束，说白了，武人终归是要手底下见高低，指挥佥事里他不敢说平趟，千户当中应该没几个敌手。
真要冒出一个来，那肯定是有人故意给他使绊子。
“那现在……”
赵峥也伸手指了指外面。
“这个不忙。”
马宝道：“郑大人去北司开会了，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能回来，到时候我领你过去拜见——郑家老大的事儿，他要是不问你就别说，省得节外生枝。”
“下官省得。”
赵峥先拱手应了，然后又好奇探问：“郑大人去北司开会，难道是接下来咱们按察司有什么行动？”
“这可说不准。”
马宝摇头：“郑大人也兼着镇抚副使呢，有大事总要找他过去听一听，也未必就和咱们按察司有关。”
原来按察使还兼着北镇抚司的复职，怪不得当初师父能与老乌龟对着干，原来双方并不完全是上下级关系。
不过这事儿师父可没跟自己提过，估摸着是不爽自己给老乌龟做了副手吧。
正想些有的没的，马宝又道：“等见完了郑大人，我把那两个指挥佥事叫上，咱们四个——对了，再加上刘烨，咱们五个中午小聚一场，也好彼此认识熟悉熟悉。”
赵峥自是一口应下，倒是刘烨犹豫了一瞬才答应，估摸着是想到了董扬古的乔迁宴。
不过显然还是马宝这里邀约更重要一些。
三人又在值房闲谈了一阵子，主要是马宝在传授经验，不过马宝本人也不是什么智将，讲的东西大多比较粗疏，有些地方赵峥听着就觉得不对劲儿。
但还是那句话，武人之间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高低，哪怕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凭马宝准天阶的实力，也没谁敢说他做的不对。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面有人禀报说按察使大人已经回来了，马宝这才带着赵峥前往觐见。

第408章 瞳术
郑森的值房门外。
接过马宝转呈的官凭告身，那守门的小吏好奇的打量了赵峥两眼，又悄声提醒道：“按察使大人心情不是很好，状元郎记的莫要抬头对视。”
说着，转身入内通报。
赵峥早就听二师兄抱怨过说郑森的排场大，如今一见果然如此，马宝如今顶替李来亨成为了郑森的副手，并非普通下属可比，按理说怎么也该请进外间落座等候，但现在却只能在外面听凭传召。
至于莫要抬头对视的提醒，赵峥倒并不觉得意外，因为郑森与自家大师兄一样，都修有某种瞳术的。
不一样的是，郑森的瞳术似乎是借助外物而成，所以并不像李定国那般收发由心，每当情绪波动较大时，都会控制不住显露出一部分威能。
约莫半刻钟后。
那小吏才去而复返，示意两人入内参见。
赵峥紧随着马宝入内，虽谨记着那小吏的叮嘱，一直都不曾抬头张望，但却清晰的感受到，有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眸子，正在居高临下的打量自己。
初时还只是正常大小，但也就踏前几步，来至客厅中央的功夫，那双眼睛就膨胀了无数倍，眼白部分取代了两侧的墙壁，黝黑的瞳孔深邃如渊。
与此同时，赵峥所承受的压力也千百倍的扩大，无形间就好像背负了几千斤的重物，直压得他的脊椎骨咔咔作响。
眼见前面马宝拱手作揖，赵峥只觉得膝盖窝酸麻难当，从皮肉到骨骼都在疯狂暗示他屈膝跪倒，但他终究还是抗住了，硬是学着马宝机械又艰难的拱了拱手。
礼数一成，赵峥只觉身上陡然一轻，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不错。”
就听正中座位上传来一声点评：“老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
这是在说李自成眼光不错，变相也算是夸赞了赵峥方才的表现。
马宝笑道：“小赵与大人一般都领悟天赋神通，自然不是等闲庸才可比，这回能分到咱们按察司，也算是咱们的运道。”
郑森微微颔首，紧跟着又勉励了赵峥几句，表示司里刚刚调走了不少骨干，正需要年富力强的顶上来。
然后赵峥就被打发走了，马宝则被留下来议事。
赵峥临出门，还是没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郑森的相貌，比起一腔豪迈的李自成，郑森的形象要儒雅许多，面色白皙五官端正，稀疏的胡子垂在胸间。
若是不看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倒更像个是稳重雍容的文官。
只是配上那一双滴溜溜乱转，从不肯停下片刻的眼睛，这儒雅雍容的外表就多了三份诡异的气息，叫人没来由的心中发紧。
倒好像不是对方的眼睛在打转，而是自己心中的发条在一圈圈的拧紧。
赵峥没敢多看，忙调头步出值房。
等脱离了郑成功的视线范围，那绷紧的发条骤然放开，心脏便咚咚咚的擂起鼓来，直跳的人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等回到西跨院时，他前心后背早都被汗水浸透了。
“赵、赵大人。”
正在院子当中低声闲谈的刘烨和岳升龙，见他满头大汗面色通红的样子，下意识迎上前来，原想称呼一声赵兄，话到嘴边忙又改成了‘大人’。
甭管以前关系如何，在这直隶按察司内双方的地位天差地别，是断然不好再以朋友兄弟相称的。
“没事儿。”
赵峥摆摆手道：“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按察使大人的眼睛。”两人都是京城地头蛇，对于郑森的情况也有了解，赵峥这一说，也就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旁边有不明白的，当众也不好追问。
因身上黏腻难受，赵峥见东南角有一口水井，便上前打了桶水，褪下官袍自顾自的擦洗了一番。
这时打从右侧值房里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人身穿双肩云纹飞鱼服，显然也是位指挥佥事，年纪约在三十五岁上下。
到了院里，他抱着肩膀盯着赵峥赤膊的上身打量片刻，然后才嗤笑道：“这状元郎倒是随意的很呐。”
左右听他话里隐带嘲讽，立刻配合着哄笑起来。
赵峥回头看向这边，胡乱用里衣把身上的水裹缠干净，然后一边往身上套官袍，一边向着那指挥佥事走了过去，口中笑道：“小弟虽是初来乍到，但咱们又不是那满口道德文章的酸丁，往后都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若有个马高镫短的也少不了互相帮衬，与其装模作样摆官架子，不如还是坦承些的好。”
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他主动拱手一礼道：“吴佥事，赵某这厢有礼了。”
那吴佥事目光微凝：“状元郎竟也听过我吴英的名头？”
“哈哈，吴大人怕不是忘了。”
赵峥指着堂屋笑道：“原本执掌‘北府’的可是我师兄，这里面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李来亨执掌北府时，麾下原有指挥佥事五人，其中三個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还有一个是马宝的人，而这吴英，则是郑森的福建乡党。
李来亨调往陕西，随行调走了两名亲信，原本还在北府留了个火种，结果他前脚刚离开，郑森就把人给调到宣府一线去了。
凭此就能看出，先前李来亨与郑森的关系，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好在按照李自成和李定国的分析，郑森应该不会刻意对针对赵峥，一来是因为他心高气傲，不屑与小辈为难；二来则是因为赵峥与洪承畴的关系——当然了，赵峥身上的一系列光环，也让郑森有些投鼠忌器。
但郑森不会为难赵峥，并不意味着郑森一系的人不会针对他。
譬如这吴英。
而眼见赵峥谈笑间，对自己并无多少敬畏，反而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势，吴英脸上不悦之色更浓。
虽然都是指挥佥事，但他吴某人可是地境修为，一个初入通玄的毛头小子，拿什么与他吴某人平起平坐？
李来亨在时也还罢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天阶，加上三李在直隶按察司根深蒂固，便是郑大人也轻易动他不得。
可如今李来亨被调去了山西，这按察司已是咱南举的天下，便马宝、孙思克也只能乖乖俯首称臣，就凭你一毛头小子还想摆三李嫡传的架子？
当下他皮笑肉不笑的道：“原来如此，先前听闻状元郎以初入通玄之姿，与我等同列指挥佥事，吴某便好奇的很，今日一见，果然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说着，环顾左右：“尔等大多也都是积年老通玄，如今却还比不得一个初入通玄的年轻人，日后可千万要以状元郎为榜样，好好向状元郎学一学这为官之道！”
他这左一个‘初入通玄’，右一个‘初入通玄’的，嘲讽之情溢于言表。
几个千户既然跟随在他左右，那自然不是已经投奔于他，就是本身便对赵峥有所不满，听了这赤裸裸的挑拨，纷纷露出挑衅的表情。
内中有个年轻的雄壮汉子更是跃跃欲试，一副想要跳出来邀战的模样。
“呵呵~”
赵峥轻笑一声，道：“互相学习吧，马大人许我自主挑选部众，我也正想在咱们北府摸一摸底——从明儿起，有谁想来试一试的只管来找我，赵某来者不拒。”

第409章 邀战
吴英听了赵峥这番话，不由微微色变。
自己原本是想让手下落一落赵峥的面子，但让赵峥这么一说，谁要是主动挑战他，就好像是有意要做他的手下一样。
这倒罢了，主要是赵峥展现出来的态度，似乎底气十足的样子。
若自己的心腹因为挑战输了，被他强行要去当手下……
“哈~”
刚想到这里，就听身旁的一人嗤笑道：“蓝某人正想领教一番，明儿我排……”
“蓝理！”
吴英急忙出声打断，这蓝理正是方才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他是一年半以前破境通玄的，现如今也不过才24岁，正准备参加月中举行的水浒幻境。
作为福建南举一脉的新秀，原本在吴英看来，蓝理是最合适挑战赵峥的人选，可看到赵峥方才的气势，他却暗暗替蓝理打起了退堂鼓。
说到底，蓝理虽然英勇善战，足以匹敌一些积年老通玄，可毕竟也才破境一年半，倘若不小心败在赵峥手里，被他强行索去，自己岂不是要损失一个大有潜力的手下？
“怎么？”
蓝理也不是傻子，见上司喝止自己，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顿时瞪圆了眼睛质疑道：“大人难道觉得我不是他的对手？！”
唉~
到底是年轻气盛。
吴英心知再要阻拦，蓝理怕就要恼了，只好板着脸道：“身手高低且不论，状元郎毕竟是尔等上司，焉能如此不敬？”
蓝里忍不住翻了白眼，心说这还不是你吴大人先带头‘不敬’的？
但只要不是阻拦自己挑战赵峥，他也懒得同吴英计较，冲着赵峥拱手道：“标下情愿试上一试，还请赵佥事莫要拒绝！”
说着，又忍不住抬头面露挑衅之色。
赵峥笑道：“我说过来者不拒，难道还能食言而肥不成？蓝千户明儿就排在第一个，怎么比你说了算，马上步下、兵刃徒手都成。”
“爽快！”
蓝理这回倒是真心实意赞了一声，然后摩拳擦掌的恨不能立刻就跳到明天。
吴英见状心下却是愈发不踏实，他知道蓝理是个直肠子，倘若先是败在赵峥手上，再让赵峥讨要过去做手下，只怕时间一久真就‘认敌为友’了。
为免这种情况发生，吴英忙冲左侧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原本不愿出头，但见吴英再三暗示，也只能无奈暗叹一声，越众而出道：“程某也愿一试。”
这位程千户看着与吴英还大着几岁，乃是北府千户当中资历最深、实力最强的一個，也是这次升任指挥佥事的热门人选。
原本他四边不靠，所以一直也没能进步，如今眼见南举势大且又机会难得，这才主动向吴英靠拢，谁知才刚投靠过来，就被迫要交这投名状。
他硬着头皮站出来，心下却是不住打鼓。
这次借着李来亨调任山西，三李一系确实受了不少打击，可李自成和李来亨在按察司经营多年，残存下来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再加上北司还有个地位不逊于郑森的李定国……
唉~
若是这次能坐上指挥佥事倒罢，若是不成，可就真是亏大了。
而对面赵峥见程千户如此年纪，且那吴英又面露得色，便知这位必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他面上依旧豪爽的很，鼓掌笑道：“好好好，我初来乍到，正缺一位经验丰富的从旁辅佐！”
这小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吴英闻言暗暗不屑，心说毕竟是没什么见识的毛头小子，程千户可是修出了五行变化的，一个初入通玄的毛头小子，便是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除非……
“咳~”
吴英轻咳一声，正色道：“既是同僚之间切磋，似镇物之类的身外之物，最好一概不用。”
他这自然是担心，三李会赐下什么法器镇物，用盘外招获胜。
“护法星魂怎么说？”
结果话音刚落，岳升龙便在赵峥身后发问：“护法星魂应该不算身外之物吧？”
“这……”
吴英还真被难住了，他自然也听说过护法星魂，那东西据说是蕴藏在丹田法相里的英灵，按理说应该不算身外之物。
但这一来，岂不给了赵峥翻盘的机会？
这时却听赵峥扬声道：“护法星魂虽不算身外之物，但既然是同僚之间的切磋，最重要的就是‘公平’二字，这护法星魂我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饶是对面大多对他心存嫉妒，也不禁暗生赞许。
武人嘛，就喜欢这种豪气干云的调调！
而吴英松了一口气同时，却又忍不住狐疑起来，这小子如此光棍，若说纯粹是盲目自信，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尤其他看着也不像是什么蠢人。
但拿修出五行之力的积年老通玄，去对付一个初入通玄境的毛头小子，优势这么大，怎么可能会输？！
就在吴英患得患失之际，就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院里，打头的正是马宝，后面则是个皮肤黝黑满面褶皱，好似老农一般的指挥佥事。
“大人。”
众人见了马宝，忙都齐齐拱手见礼。
马宝看看院中形势，砸了咂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爽朗笑道：“看来小赵和吴佥事已经见过了，来来来，这位是张佥事，你们两个也熟络熟络。”
赵峥趋前几步正要见礼，那张佥事抢先道：“张鲁宁见过赵佥事。”
“不敢。”
赵峥忙也还了一礼：“赵峥见过张佥事。”
这位的态度可就正常多了。
据赵峥所知，这位张大人今年已经四十有六，比马宝还大了一岁，但直到如今仍是通玄境巅峰，这辈子只怕也没什么指望再往上升了，所以基本与世无争。
双方认识之后，马宝便吆喝着去外面给赵峥接风，顺带又点了刘烨做添头。
五个人各怀心思的出了西跨院，只留下几个千户和一群百户，在那里既羡且妒的大眼瞪小眼。
在酒席宴间，赵峥主动将‘切磋’的事情说了，马宝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提议道：“要不然将比试推后几日，等你从北司取回兵刃再说？”
“不必了。”
赵峥毫不犹豫的拒绝道：“若凭神兵利器压人，又何谈‘公平’二字？”
马宝又沉默片刻，举起酒碗来赞道：“年轻人，就是要有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性，来，我敬你一盏。”
吴英在一旁冷眼旁观，见马宝将桌上几人都照顾到了，唯独没有招呼自己，心知这位上司是对自己主动挑衅的行为不满。
但吴英却并不在乎，他原就是南举一系打入北府的钉子，如今虽然形势有变，但他也并不打算和马宝走的太过亲近，毕竟到了指挥佥事这一层，再想进步就不是马宝这个直属上司能决定的了。

第410章 盐王爷
上午主要是办理入职手续，以及给赵峥等人接风洗尘。
下午马宝可就没时间亲自搞接待了，于是安排属吏先带着赵峥等人，在按察司上上下下走了一遭，大致熟悉了一下司内的大小机构。
期间赵峥还遇到了张额图。
张额图的飞骑军撤编后，颇在家赋闲了一阵子，不过最近按察司人手极度短缺，他这年富力强的自然要顶上来，如今已经暂时拨隶在孙思克的‘南府’当差。
貌似北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直隶出身的官员，都要避开籍贯所在地任职。
张额图出身涿州，所以就分在了‘南府’；赵峥出身真定，所以只能任职‘北府’。
等兜了一圈回到西跨院里，刘烨等百户又被领去熟悉两侧值房里的差事。
赵峥刚开始也跟了过去，后来发现负责讲解的百户十分不自在，总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云纹大红飞鱼服，便忙识趣的退了出来。
一时没有去处，赵峥索性又去了正中央马宝的值房，打算请马大人尽快给自己安排个办公的所在，最好再安排两个熟手帮自己尽快进入角色。
结果一进门就听马宝在发作：
“阎王爷都跑到永平府去了，这特娘的河间府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难不成又烂透了？”
捧着公文过来禀报的是个百户，见马宝勃然变色，战战兢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宝恼了一会儿，见他没了下文，便不耐烦道：“把永平府的公文呈上来，你忙你的去吧。”
那百户如蒙大赦，忙不迭将公文交给身旁属吏，然后躬身倒退几步，一溜烟出了值房。
赵峥闪身避开，边往里走边好奇道：“怎么还有拜阎王爷的，难道是怕自己命太长了不成？”
马宝见是他来，忙指着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同时嘴里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個阎王爷，是吃的那个盐，盐王爷。”
“吃的盐？”
“准确的说，是私盐，长芦私盐！”
这个赵峥倒是知道，以前李桂英也时不时会买些私盐——这些私盐基本都来自渤海沿岸的长芦盐区，也就是现在的河间府境内。
倒不是说官盐太贵，只是私盐更有性价比，尤其是入冬前腌制蔬菜的时候，大量买入私盐还能打折扣。
因见赵峥对此案感兴趣，马宝放下手里的公文，尽量简单的给他说明了一下，这所谓盐王爷的来历。
私盐贩子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属于高风险高回报的行当。
在以前，私盐贩子们遇到的危险，大多来自官府或者彼此黑吃黑，而现在则主要来自夜间行路时，遭遇的魑魅魍魉种种诡异。
约莫七八年前，也不知谁给河间府的私盐贩子们出了个主意，叫他们在贩卖私盐的时候，请买盐的百姓对着某个盐袋说一套预祝平安的切口。
只要态度表现的足够真诚，就可以在原本的基础上折价买盐。
等到赶夜路时，私盐贩子们便会把那袋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来保佑平安，若是不幸仍遇到邪祟，就将里面的盐撒出来退敌。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粗陋的收集、利用愿力的办法，原本起不到太大的效果，只能算是自我安慰。
可搞这一套的盐贩子多了，渐渐便有流言蜚语传出，说是那盐袋里是某个神祗赐福过的，再后来又有了‘盐王爷’的说法。
起初这个流言传到私盐贩子们耳中时，私盐贩子们还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有人主动去辟谣。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冥冥中似乎真就有个‘盐王爷’在保护私盐贩子——原本遇到邪祟，那撒盐的法子十回里能有一回见效就算好的，如今却十有六七能见效。
于是私盐贩子们一个个便都悄悄供奉起了盐王爷。
发展到后来，连河间府的普通百姓也开始信奉这一套，遇事不决先撒把盐准没错——而且必须得是私盐，你要是撒官盐，人家盐王爷可不认。
当时地方上有人觉得不对，便把这消息报了上来。
按察司因此行文河间巡察司，让他们彻查此事，看是否有邪神趁机作祟。
结果河间巡察司很快回复，表示境内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异状。
又过了大半年光景，这盐王爷甚至传到了京城里，并惊动了御史台的言官。
后来内阁着令北司彻查，吴三桂钦点爱将出马，在河间府杀的人头滚滚，连河间巡察司的千户百户都被一锅端了个干净，罪名是贪腐包庇欺瞒上官。
这也正常，但凡是能把买卖做大的私盐贩子，哪有不和本地官府勾结的？
赵峥听到这里，就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母亲当初也听过类似的传闻，只是后来向舅舅求证时，舅舅对此嗤之以鼻，母亲也就没再理会这事，不曾想这里面竟还涉及到了一尊邪神。
不过他听了这么久，却一直有个疑惑：“大人，这盐王爷究竟做了什么恶事，惹得朝廷如此震怒？”
“这个……”
马宝顿时卡了壳，半晌才支吾道：“朝廷也是未雨绸缪，当时那盐王爷的信徒已经已经遍布北直隶，一旦失控，那可就是波及京畿的大祸！”
懂了，是莫须有。
这时一旁的属吏忍不住插口道：“即便暂时并无其它恶行，这盐王爷包庇私盐贩子，间接导致一府巡察司尽皆贪赃枉法的事情，总不会有假吧？”
这倒也是，不管那盐王爷是邪神还是善神，就凭他庇佑都是不法之徒，被朝廷铲除就一点都不冤枉——不过因此杀的人头滚滚，到底还是有些过了。
赵峥略一沉吟，继续打探道：“大人，如今那‘盐王爷’可是又死灰复燃了？”
马宝颔首道：“看永平府的行文大概是又死灰复燃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赵峥立刻起身拱手道：“那能不能把这案子交给下官来办？”
“你？可你才刚履职，还不熟悉……”
“那邪神当年既然‘害惨’了河间府的百姓，应该不会有多人再供奉它，料来要铲除它应当不难，下官也是想借机练一练手。”
“这……”
听赵峥说的在理，马宝略一犹豫，便点头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明儿你得先压服程千户再说，到时候我把他暂时拨隶在你麾下，有这经验老道的帮着在一旁提点，我才能放心的下。”
赵峥大喜，忙郑重承诺道：“大人放心，若是不能压服下面的千户，我也没脸主动请缨带队！”
对于打败程千户，他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但九成总还是有的。
道理很简单，以赵峥如今的实力，在通玄境已然难觅对手，除非对方境界高深的同时还天赋异禀——可真要是天赋异禀的，到程千户这等岁数应该早就已经进阶地境了，又怎会直到现在还卡在通玄境？

第411章 撒泼
按照约定，晚上赵峥去了金吾将军府。
没吃醉之前，主要是师父和大师兄听他诉说在按察司的见闻，等吃醉了，就全是李自成在吐槽府里的老军。
经过上次的黑皮争夺战，一众老光棍全都发了春，这阵子正摩拳擦掌想要组织人手去草原上捕奴呢，连李自成亲自发话劝阻都不好使。
没办法，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什么，尤其他们还不是主动选择孤寡，而是因为心理疾病导致不得不承受孤寡，以前是没办法，如今有了‘合理合法’的宣泄途径，三条腿一门心思的往里冲，哪还顾得上旁的？
也就是他们自知天残地缺，必须抱团才有机会，否则只怕早就一意孤行了。
李自成自然知道，朝廷根本没想过要组建什么官方捕奴队，可被手底下这些人鼓动的，也忍不住生出了期盼——若是朝廷组建捕奴队，那他就有机会一碗水端平了。
如果这件事真成了，也算是‘市场倒逼改革’的典型了——不对，从封建制向奴隶制转变，这应该算是体制倒退才对。
受后世记忆影响，赵峥总觉得如鲠在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再说若是以更高的道德水准做评判，他保下秦可卿金屋藏娇，又何尝不是一种奴役？
算了，还是喝酒吧。
然而事实证明，拥有了超凡体质之后，想要喝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师父和大师兄都有想醉就醉、要醒就醒的本事，而赵峥直到喝撑了也只有五六分醉意。
“刚完成龙虎气内循环是这样的。”
李定国笑着拍拍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只要是外来的影响，都会被永不停歇的内循环冲淡，你要尽量尝试着去控制，让体内的龙虎气根据自身的意志、情绪去分辨好坏，最终将去粗存精化为身体本能。”
这说来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至少短时间内，赵峥是不指望能做到了，唯一的好消息是龙虎气对系统加成并无排斥，似乎是将系统加成当做了本源力量。
毕竟早在构建内循环之前，系统的加成就已经存在了。
等从金吾将军府出来已是二更过半。
赵峥骑着定春一路疾驰回到家中，原本想跟母亲报个平安，然后便回屋抓紧时间修炼，谁成想到了后院一扫听，母亲竟然不在家中。
听留守的干妹妹李芸说，李桂英带着青霞和赵馨去了隔壁刘府。
原来是董扬古醉酒闹事，刘家那边儿遮拦不住，于是便差人向赵峥求援——赵峥当时还在金吾将军府，李桂英听来人说的凶险，便忙带着青霞赶了过去。
有青霞在，赵峥倒不担心母亲的安危，但还是决定赶往刘府一探究竟。
转身匆匆往外走的时候，却听后面小跑碎步如影随形。
回头看时，果是李芸在亦步亦趋。
“你干嘛？”
“当然是跟着哥哥去刘府劝架。”
嘴里说的无辜，但看她满眼好奇的样子，分明就是去瞧热闹的。
“不用了，你在家好生候着就是。”
赵峥才不想带她去呢，这小丫头自己心里没个数，刘家可是将当初的事情当成了奇耻大辱——母亲估计也是因此，才让她留下来守家。
指着后宅堂屋，示意李芸回去圈地自萌，赵峥这才转至小半条街外的刘府。
到了角门前，就见那朱漆大门上正印着个五十二码的大脚印——不用说，这肯定是董扬古的杰作。
赵峥上前拍动门环，不多时就听里面战战兢兢的问：“谁在外面？”
“是我，隔壁赵峥。”
虽然两家其实隔了小半条街，但双方都习惯自称隔壁。
里面听是赵峥，忙将门栓拆了，扯开半扇大门招呼道：“赵公子快……”
说到半截，忽然看到赵峥身上那双云纹大红飞鱼服，忙又改口：“赵大人快里面请！”
赵峥牵着定春入内，顺口问道：“我母亲可在你们府上？”
“在呢、在呢。”那门房忙道：“在后院同我们太太说话呢。”
说着，讨好的接过定春的缰绳，伸手指着二门道：“老吴被那姓董的伤了，小的一时抽不开身，您去二门处，自然有人领您进去。”
赵峥也不是头回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来到垂花门前，果见有个守门的仆妇，正在探头探脑的往里面张望。
见是赵峥到访，那仆妇连忙头前引路。
直接穿过二进院的天井，到了后院附近，便听里面传出‘呜呜’的闷哼声。
想到当初在通州时的情景，赵峥便有所预料，等进了后院，果然看到一個白花花的大蚕蛹，正在地上不断地拱动，那呜呜闷声也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不出意料的话，里面裹的应该就是董扬古。
绕过蚕蛹再往里走，又见董氏和刘贤一左一右跪在堂屋门外，也不知是在请罪，还是想给董扬古开脱——估计是两者都有吧。
见到赵峥出现，刘贤立刻一脸希冀的挺直身子，冲着赵峥欲言又止。
倒是董氏依旧乖乖跪在地上，仿佛与赵峥并不亲近似的。
赵峥也只是冲刘贤微微颔首，然后便走进了客厅里。
正中罗汉床上，关氏与李桂英相对而坐，李桂英下首是青霞和赵馨，关氏下首是脸色好似九筒的刘烨——除了麻子有颜色，其余的地方都十分苍白。
看他时不时揉一揉胸口的样子，约莫是挨了董扬古的拳脚。
赵峥先是上前拱手见礼：“母亲、关姨。”
然后又对着刘烨叱声道：“咄~”
这个发音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提醒众人，自己在给刘烨进行治疗。
刘烨的脸色迅速好转，起身道：“多谢赵兄出手——还有青霞姑娘。”
“举手之劳罢了。”
赵峥摆摆手，并没有趁机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是看向了自家母亲。
李桂英适时起身道：“也不早了，既然峥哥儿都找过来了，我们也该回家去了。”
关氏忙也跟着起身，这般天色也不好再留客，于是便对着李桂英姐姐长姐姐短的，一直将赵家众人送到了大门口，又表示明日必要登门道谢。
眼见着赵家众人走远了，关氏看着门上那硕大的脚印，脸色骤然一沉，咬牙道：“那黑厮实在欺人太甚，这次绝不能轻饶了他！”
刘烨下意识揉了揉胸口，虽对董扬古今晚的所作所为也很是恼怒，但还是小声劝解道：“他毕竟是洪阁老亲自从河南按察司调来京城的，何况又是贤哥儿的亲舅舅……”
“那又如何？”
关氏愤恨道：“就算他有些根脚，难道就由得他如此放肆不成？！今儿若不是青霞姑娘来的及时，怕是咱家的屋顶都要被他给掀了！”
说着，忽然心中一动：“对了，能不能和红玉商量一下，干脆将她娶过门算了，反正咱家左右跨院都是空着的。”
以前她巴不得那红玉不进家门，但今儿亲眼见识了青霞的手段，忽然又觉得有这么一尊妖仙镇宅，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这……”
刘烨好容易抱得美人归，在狐妖面前哪敢提条件？
但当着母亲的面也不好拒绝，只能含糊道：“我有时间跟她提一提，看她愿不愿意。”
然后忙又把话题拉了回去：“那这董千户……”
“你别管，先饿他三天再说！”

第412章 避不开的矮脚虎
回到家中，赵峥才听母亲细说了前因后果。
却原来董扬古这厮中午在家新居设宴，结果赵峥没来、刘烨也没来，只有董氏和刘贤母子到场。
当时这黑厮就骂骂咧咧的，抱怨赵峥和刘烨不识抬举，董氏劝了许久才劝住。
谁知晚上他不知怎么又喝的烂醉，跑到刘府大闹了一场，伤了几个仆役不说，连刘烨也吃了他一拳。
亏得董氏一面拼命阻拦，一面差人来赵家搬请救兵，这次没让那黑厮生出大祸来。
听了这番言语，赵峥不由得暗暗撇嘴。
董扬古眼下的进境或许比他要快一些，但也快不到那里去，他喝撑了都醉不了，那黑厮的酒量比他还好，又怎么可能喝的烂醉？
多半只是在借酒装疯罢了。
至于他为何如此……
那厮虽是个混不吝，却也不乏一些小聪明，估摸着是想通过把事情闹大，让姐姐在刘府待不下去，只能同意搬出来与自己同住。
至于这么做的后果……
他哪里管什么后果？只要自己痛快了就成！
不过这一来，却把董氏给逼到了墙角，也难怪她方才跪在门外，好似泥胎木塑一般。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之后，赵峥也就没再过问，毕竟这是刘家的家事，本来就轮不到外人插手，再说了，董氏不管是留在刘府，还是搬去和董扬古住，都不会影响两人的角色扮演游戏。
于是叮嘱母亲早些安歇后，赵峥便去了东跨院里修炼。
虽然修炼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并不会因为外物的打扰而受到伤害，但赵峥还是觉得在青霞身边修炼，最为踏实安心。
但今儿他的心却总也静不下来。
将主意识投入到系统里，看着最上方显示的197.2星钻，赵峥心下是左右为难。
原本想的是要么攒到200钻，再扩充一下太太团的卡槽；要么就干脆攒到500或者1000钻，扩展一下主动、被动技能卡槽。
可今天莫名总有些躁动。
他下意识点开抽卡界面，看着那唯一仅有的十连抽选项，只觉得百爪挠心一般，理智告诉他，先开卡槽再抽卡才能将利益最大化，但心下却总有一股想要梭哈的冲动。
难道是自己在冥冥之中，预感到明天的比武会遇到麻烦？
赵峥切换到技能卡槽，目光在‘战吼’和‘司令塔’上来回扫视了片刻，一咬牙又打开了抽卡界面，狠狠的点在十连抽的选项上。
战吼和司令塔都是辅助技能，没办法直接提升战斗能力，所以不管是抽到提升属性的被动技能，还是提升战斗力的主动技能，都可以轮换使用。
既然都有用武之地，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半透明的屏幕上出现一大叠卡牌，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卡牌除了散发出的光芒不同之外，连背面的图案也有不同，一部分卡牌背后印着‘水浒’二字，显然是一百零八将MOD卡牌。
“即战力、即战力、即战力！”
赵峥搓着手念叨着，就见在一番眼花缭乱的洗牌动作后，十张颜色各异的卡牌依次排开，分别是七绿两蓝一紫。
啧~
还以为多了水浒MOD，抽出金卡的几率会大大提高呢。
赵峥有些失望的点开那紫卡查看。
地微星&#183;矮脚虎&#183;久利【紫卡】【特殊】：敏捷+20%、大幅提升边路过人、内切射门的成功率。
这……
且不说这张卡的效果如何，怎么这矮脚虎就跳不过去了呢？
这张卡对赵峥来说，略优于当初的非洲水牛，毕竟敏捷属性可要比耐力高贵多了，很多时候甚至比力量还要重要。只是后面这两个提升项就有点……
算了，这张卡至少是提升了一些即战力，达成了自己最初的期盼。
至于两张蓝卡，一个是主动技能，但看说明肯定比不上战吼。
另一個是被动辅助技能，那就更不用看了。
所以赵峥果断选择了矮脚虎&#183;久利，然后将司令塔暂时替换了下来。
这张司令塔在特殊情况下有奇效，但大多数时候效果是比不上矮脚虎&#183;久利的，暂时就当做是备用策略卡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赵峥就开始一面修炼，一面在系统内熟悉新获得的属性——可惜沆瀣一气已经变成了同床异梦，否则倒是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
说到底还是羁绊太少，现在要是扩充了太太团的卡槽，赵峥都不知道该把谁填补进去。
…………
刘府。
眼见堂屋客厅的灯被吹熄大半，只留下了一盏守夜，刘贤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探着头唤了声：“姨娘？”
对面的董氏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默默的站起身来。
刘贤如蒙大赦，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其实他早就不想跪在关氏门外了，只是见母亲一直没吱声，这才强自忍耐到了现在。
起身后，刘贤先是狠狠揉了揉膝盖，抬头见母亲扶着栏杆看向依旧在挣扎的‘蚕蛹’，便也凑上前悄声道：“娘，咱们要不要去隔壁求青霞姑娘高抬贵手，放舅舅出来？”
“不急。”
董氏微微摇头，无奈道：“让他吃些苦头也好，免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刘贤沉默片刻，上前拉着董氏到了角落里，然后才悄声道：“娘，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显然是没法善了了，我看咱们不如干脆搬到舅舅那边——虽然不如这府里宽敞富贵，可到底能自在些。”
“你当我是舍不得刘家的富贵？”
董氏斜了儿子一眼，其实这次董扬古跑来闹事，也不无儿子从旁撺掇的缘故，但她并不打算计较这些，而是叹气道：“你也不想想，你舅舅都这般年纪了，难道还能一直打光棍不成？咱们要搬过去，岂不平白给他的亲事制造障碍？”
刘贤还真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原本还想着，母亲若是拿自己的前程说事，自己便拍着胸脯说些豪气干云的言语，可如今母亲提起舅舅的亲事，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好半晌，才苦着脸道：“可事情都闹到这步田地了，那悍妇如何还容得下咱们？”
董氏闻言，回头看看堂屋卧室，喃喃道：“太太向来是个大度，等我向她好生赔个，这事也就算是揭过去了。”
“就她？还大度？”
刘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那悍妇向来大度？母亲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不过转念想到最近关氏对母亲的态度，他忽然又起了疑窦，上下打量母亲两眼，迟疑道：“娘，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
董氏妙目流转横了儿子一眼：“你回去早些歇着吧，这事儿我自己处置，免得你疑神疑鬼的直裹乱。”
见母亲这说，刘贤只能不情不愿的应了，虽然没再追问什么，但疑惑的种子却从此埋在心中。

第413章 润物细无声
转过天。
刘烨天不亮就去后院检查了一下，发现裹在蛛丝里的董扬古早已经睡着了，正透过嘴里蛛丝顽强的宣泄着鼾声。
看着地上那巨大的人蛹，刘烨不由暗叹一声，赵峥能看出董扬古的心思，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其实对于董扬古想要接走见姐姐一事，最初刘烨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母亲前阵子老是变着法的针对董姨娘，若真发生什么不忍言的事情，自己真不知该如何与弟弟相处。
可谁知母亲反对便罢，董姨娘竟也跟着反对……
而且两人似乎还因此缓和了许多，这种反转变化着实让刘烨摸不着头脑。
她们到底是在哪方面达成了利益共同体？
站在董扬古身前打量了一阵，确认他并无异状之后，刘烨就准备进门再劝一劝母亲。
昨儿关氏说要饿董扬古三天，他虽然并没有当场反对，但晚上思来想去却觉得不妥，三天不吃不喝，对一个通玄境武者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排泄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那董扬古也是堂堂千户，若是受此羞辱，只怕这仇怨愈发难解了。
只是他刚要上前叫门，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看时，却原来是董姨娘到了。
“大少爷。”
“姨娘。”
两人互相见礼，然后就莫名尬在院子里。
好半晌，董氏才又款款一福道：“昨日舍弟多有得罪，还望大少爷见谅。”
“这……”
刘烨看看那雪白的蚕蛹，无奈道：“我这里好说，倒是母亲着实恼了。”
董氏忙道：“只要大公子不见怪就好，太太那边我自会分说。”
刘烨闻言心中一动，若在从前董姨娘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多半会装作柔弱凄苦的样子，求自己出面帮忙说和。
难道说……
她手上捏了家中什么把柄不成？
若不然，又怎会如此底气十足？且以母亲那脾气，也断容不得她！
可这把柄又会是什么呢？
刘烨满心疑窦，面上却诚恳道：“若是姨娘能说服她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也千万莫要惹恼了她，一切都等我傍晚回来再做计较。”
说着，主动让开了去路。
董氏又对他微微一礼，这才快步朝着堂屋行去。
刘烨盯着她扶风摆柳般的婀娜身段沉吟片刻，心想着这两天刚去衙门履新，怕是没时间料理此事，且等过几日腾出手来，再做调查不迟。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蚕蛹里的董扬古，然后转头出了后院。
而董姨娘尚不知自己心焦之下露了马脚，上前敲开了关氏的房门。
轻车熟路的转到卧室里，见两个丫鬟正欲服侍关氏起身，她便走过去将几件衣裳全都包揽在怀中，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出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就成。”
两个丫鬟齐齐看向关氏，关氏扫量了董姨娘一眼，嗤鼻冷哼一声，这才挥手示意两個丫鬟退下。
董姨娘并未急着开口为兄弟求情，而是先帮关氏褪下睡袍，又用里衣裹缠住那一对傲人的丰熟，然后取来亵裤，请关氏平伸双腿去套。
单论身高，关氏在董姨娘见过的女子妇人当中，也只能排到第三，但若只论双腿的长度，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即便是那以身高腿长著称的张玉茹，只怕在这方面也要稍逊一筹。当然了，张姑娘那一双长腿的线条要更为柔美纤细。
与之相比，关氏这双腿显得略有些粗壮，但配上她野性十足的气质，却又格外凸显出了一股难以驯服的矫健之美。
将亵裤套好，董姨娘又默默拿起脚踏上的靴子，关氏却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侧腿在董姨娘小腹上轻轻踢了踢，冷笑道：“少给老娘装可怜，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让扬古给太太磕头赔……”
“哈~你觉得他会答应？”
关氏冷笑着打断了董姨娘的话，那董扬古若是肯听董姨娘的话，昨晚也不会跑来大闹一场了。
“我会告诉他，买宅子的那笔钱，其实是太太私下里给的，只是怕他不肯收，才让我瞒着，谁知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一来，他自知理亏，自然会乖乖赔罪。”
关氏听完，脸上反倒露出嫌恶之色，鄙夷道：“你那脏钱我可不敢认！那赵峥比贤哥儿也大不了几岁，真亏你能做的出来！”
虽然来求情的，但听到这里董氏却也并不意味服软，微微垂首道：“我也是受了太太的启发。”
“你！”
关氏大怒，想要抬脚去踹，董姨娘却早有预料的闪身避开，她追之不及，只能又咬牙骂道：“我是恨她坐视那吴应熊欺凌娘家，所以才将她……可不像你这骚狐狸，自个主动往人家身上凑！”
董姨娘闻言大摇其头：“奴可不敢与少夫人比肩。”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儿子娶的才是真正的骚狐狸。
关氏气的直接跳将起来，赤着双足就要上来厮打。
董姨娘心知不是她的对手，忙语出惊人道：“不过任凭太太怎么说，我都不后悔委身于赵公子？”
关氏听了这话，果然忘了动作，不屑道：“怎得？一件破兵刃外加五百两银子，就把给你给收买了？”
“东西只是身外之物。”
董姨娘一脸诚恳的道：“我虚度这些年，却也只有在赵公子身边，才体会到了夫妻之趣。”
关氏闻言面显古怪之色，心道那赵峥年轻力壮，又是步入了通玄境的武夫，在那方面自然不是文弱的刘福临，草包一样的吴应熊可比。
但再怎么说董氏也已经为人妻母，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而沉迷？
“真是不知廉耻！”
她下示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太太想来是误会了。”
董氏却摇头道：“我是说赵公子为人温柔体贴，尤其对待身边女子的态度，与旁人大不相同。”
她这话半真半假，赵峥因为后世记忆影响，在对待女人这方面，确实比同时代的男人子肯下功夫——不过她与赵峥相处的时候，大多都是在扮演丈母娘、婶母、大嫂、大姨子之类的角色，真正和赵峥扮演夫妻的次数有限的很。
关氏好奇追问道：“怎么个大不相同法？难道他……”
说到一半，猛然惊觉起来，眼前这浪蹄子早有拖自己下水之意，自己怎能中了她的奸计？
于是忙又不屑改口：“呸，哪个要听你们的腌臜事？说回你兄弟这事，单只是赔罪可不成！”
董氏见她及时反应过来，不由暗叹一声可惜。
不过她也并不气馁，先前与春燕谋划时，就预料这多半是一场拉锯战，可她和春燕都相信，只要持之以恒总能润物细无声。

第414章 狮子搏兔【上】
在街口与刘烨汇合的时候，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赵峥本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宽慰两句，谁知那大叫驴又不给面子，面对靠过来定春，当即横跳出去足有半丈远。
赵峥无语的收回手来，顺势改口道：“你差不多也该物色一头异兽坐骑了——不如干脆让狐……胡姑娘给你踅摸一头，当做嫁妆。”
“这怎么好麻烦红玉。”
刘烨大摇其头，想到母亲想把胡红玉请回来镇宅的事情，更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那狐妖自己就是坐骑出身，在这方面应该颇有经验才对。
这话赵峥也就敢在心里说说，那狐妖对付不了同为天阶的青瞳，拿捏自己一个小小通玄境可是手到擒来。
因刘烨满腹心事，两人路上也没怎么交流。
直到快到按察司衙门，刘烨才猛然想起了今天的比武，忙向赵峥打听道：“赵兄，今天这两场切磋你可有把握？”
“七八成总还是有的。”
赵峥微微一笑，淡然道：“再说就算输了又如何，咱们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又不是输不起。”
刘烨听了又复沉默。
若是易地而处，他自问是决计做不到赵峥这般豁达的，而且即便是现在，回忆起当初在涿州败给赵峥的情景，他依旧难以释怀。
半晌，他由衷赞道：“非只天赋逊色一筹，在心性上我也远远不如赵兄。”
赵峥却是暗暗摇头，若不是有系统和后世的记忆，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在天赋心性上盖过刘烨。
问题在于……
这两样东西是福是祸，眼下却还难说的很。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按察司衙门口，赵峥照例先去官庙里上了柱香，然后才转至后面衙门。
昨儿办手续的时候，赵峥就得了提醒，按察司有专门存放异兽的所在，因此进了官署后就暂时与刘烨分开，牵着定春来到兽栏区。
这里分地上、地下两部分，还专门有水池供异兽们使用。
赵峥牵着定春走进去的时候，就见正中央一块大石头上，正躺着头比水牛还大的羚羊，周遭各色异兽或站或卧，不管是吃肉还是食草的，看起来都乖巧无比。
除了那正中的大羚羊之外，赵峥还在附近看到了几头熟悉的‘面孔’，譬如张额图的大山羊，马宝的黑豹。
黑豹对赵峥的到来没什么反应，毕竟也只是在通州见过一次，但张家的大山羊却是亲热的凑过来，低头去舔赵峥的手心。
赵峥反手摸了摸大山羊的头，然后上前对着正中的羚羊拱手道：“小子赵峥见过羊将军。”
那羚羊听了，这才睁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峥一番，然后仰头的叫了一声，看上去有些衰老的羊脸上，露出人性化的亲切笑容，就像是看到了家中晚辈一般。
面对它这副拟人的表情，定春原本昂着的头却立刻放低了，缩在赵峥肩膀后面，鬼头鬼脑的窥视。
这头老羊是李自成的坐骑，因在按察司兽栏称王称霸十多年，李自成退休之后，它也不愿意在金吾将军府颐养天年，干脆留在按察司继续统领异兽。
也不知是不是与人接触太多的缘故，异兽只有突破到天阶才有延寿化形的可能，而且还近十几年才有的事。
但异兽想要突破天阶又谈何容易？
直到现在，也只有青瞳等三个特例。
有自己‘人’罩着，赵峰放心把定春留在兽栏，出来的时候就见张额图正抱着肩膀，在院门外候着。“张二叔。”
赵峥拱手见礼。
张额图却是直接递过来两页纸，沉声道：“那蓝理倒罢了，程志远却着实有些棘手，你切莫大意，最好是能与他比兵刃——唉，昨儿你实在不该放出大话的。”
面对下面千户的挑战，赵峥自然不可能全无准备，实际上在应战之后不久，他便找到张额图，希望张额图收集蓝理合程志远的情报。
张额图虽然也只早来了一两个月，但涿州毗邻京城，他这些年为求升调可没少结交按察司的官吏，太过隐秘的事情不好说，帮忙调查一些基本情况却不成问题。
听张额图似乎不太看好自己，赵峥心中也是一凛，忙将程志远那份情报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
看完之后，他忽然展颜笑道：“若是不在强项上折服他们，他们又怎会输的心服口服？”
说着，再次拱手：“多谢叔叔帮忙。”
“自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张额图摆摆手，却又无奈道：“只是这程志远……唉，你毕竟也才二十不到，他都四十出头了，这比武本就不公平。”
这分明是在提前宽慰赵峥，让他即便败了也不要沮丧。
赵峥微微一笑，也没再解释什么。
那程志远确实有些难缠，正常来说，初入通玄的人面对他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也难怪张额图会不看好自己。
与张额图分开后，赵峥去到西跨院的时候，沿途遇到不少暗中窥探的目光。
有好奇、有挑衅、有幸灾乐祸、有怒其不争。
最后这种情绪，应该是来自三李一系残存的人马，看来他们也都不看好这一战的结果，甚至觉得自己过于莽撞行事。
感受着四面八方对自己的质疑和看衰，赵峥脸上的笑容反倒更浓了，毕竟越是没人看好自己，逆势翻盘的胜利就越是畅快淋漓。
…………
与此同时，西跨院值房内。
蓝理正用薄饼裹着烤鸭吃满嘴流油，偏头见程志远细心检查护腕，忍不住撇嘴道：“老程，你至于吗？对付個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要耍这样的小心思。”
那护腕的材质不俗，完全可以当成小型护盾来用，虽然不在兵刃之列，却明显有违公平。
正说着，混了甜面酱的油脂从薄饼下方滴落，蓝理连忙把饼举高用嘴接住，顺手把饼折了个对弯，又狠狠嘶下一口，嚼到半截才想起自己正在与程志远说话。
于是再次转头看向程志远，却见程志远已经检查完了护腕，正托着官靴仔细查看鞋底、靴内的符文是否完好。
“不是，你至于吗？”
蓝理忍不住板正身子，讽刺道：“你这四十多岁的老汉，欺负人家一个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搞得这么小心翼翼不说，还跟人家耍心眼，你觉得合适吗？”
程志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斜了蓝理一眼，闷声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蓝理闻言嗤笑一声，哂道：“你老程有哪一点像是头狮子？”
说着，他三下五除二把手上的薄饼吃完，然后起身将双拳在身前狠狠一撞，狞笑道：“还是让我蓝理来教教你，什么才叫狮子搏兔吧！”

第415章 狮子搏兔【中】
“赵佥事。”
赵峥刚刚走进北府所在的西跨院里，一脸疲倦的吴英便迎了上来，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满是讥诮：“为了能看到赵佥事大显身手，吴某可是一夜三战，好容易才从永平府赶回来。”
怪不得昨天下午就没再见过他，原来是被马宝派去永平府执行任务去了——而且看他这副得意又不屑的样子，多半以为是赵峥怂恿马宝将他调虎离山的。
“那吴佥事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赵峥不以为意的一笑，又道：“劳烦吴佥事替我确认一下，若是程千户和蓝千户没有异议，切磋的时间就定在辰正，地点则是咱们按察司的小校场。”
听赵峥将时间定在辰正，吴英脸上又多了几分讥笑，将手一摆，不容置疑的道：“不用确认了，我替他们应下就是。”
赵峥却连连摇头：“还是确认一下吧，毕竟现在司里正在调整，也没有固定的统属关系。”
这话让吴英大为不爽，可赵峥说的也是事实，蓝理本就是他的人，倒没什么好说的，但程志远却是刚刚靠拢过来的，实际上并不是他的直属下属。
至于赵峥这话是不是在打程志远和蓝理的主意……
呵呵~
方才吴英已经亲自确认过了，程志远半点没有懈怠的意思，甚至还耍了些心计，若说原本他的把握只有九成，那现在至少已经涨到了九成九。
再加上赵峥狂妄无知，把比斗时间定在了早上，就更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何须担心会失去这两个手下？
因此他的不爽只是一瞬间，便被优势在我的笑容所取代，点头道：“那好，我问清楚了就让人给赵佥事传话。”
赵峥微一拱手，绕过他朝着马宝的值房走去。
吴英注视着他英武挺拔的背影，心中暗暗冷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本来自己还想着在北府落一落他的脸面就好，偏他主动指定要去小校场切磋。
哼~
只这一战，便叫你在按察司丢尽颜面，再也挺不起脊梁骨！
另一边。
赵峥进到值房拜见完马宝后，见马宝在埋头处置公务，暂时顾不上理会自己，便也走到一旁，单独为自己准备的‘见习’工位，开始翻看与‘盐王爷’有关的旧档案。
好一会儿，马宝从案牍间抬起头来，见赵峥正聚精会神的翻阅档案，不由失笑道：“也不知你小子是真有底气，还是没心没肺。”
赵峥看看斜对面的座钟，起身道：“究竟如何，总要先比过才能知道——大人若是有暇，不妨前往见证一番如何？”
马宝大笑：“好好好，我倒要瞧瞧你要怎么对付程志远！”
等马宝同赵峥从值房里出来时，外面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马宝笑骂道：“我昨儿才跟郑大人哭诉，说是咱们北府人手不足，今儿你们就闹这一出，回头若是郑大人不肯调拨人手，老子可轻饶不了你们。”
众人尽皆讪笑。
马宝又大手一挥，招呼道：“算了，有什么都等看完热闹再说——走了。”
话音刚落，忽听斜下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大吼。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蓝理在摇头晃脑做狮子状，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蓝理毫不怯场，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赵峥，昂然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到了校场，蓝某可不会手下留情！”
众人都有些无语。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赵峥能过得了程志远那一关，但你蓝理与赵佥事应该也就在伯仲之间，怎么看也称不上是狮子搏兔吧？
不过蓝理行事素来高调，众人倒也不觉得这番话有什么奇怪，全当他又在发癫。
于是熙熙攘攘簇拥着马宝出了西跨院。
赵峥与蓝理、程志远要在小校场比武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按察司，不只是北府的人在往小校场赶，南府的人，郑经直辖的亲卫，乃至于后勤的官吏们，也都呼朋唤友云集于此。
这一来是因为赵峥的名头足够响亮，足以引起大家的重视；二来也是因为很多人对于他年方十九，就骤登高位有所不满，乐得看他在积年老千户手底下吃瘪。当然了，内中也不乏一些年轻人，想要看到赵峥车翻积年老通玄。
而心情最复杂的，大概就是三李留下的残余势力了。
一方面期盼着赵峥能赢，好趁机重振三李一系的声势；一方面却又觉得他行事太过莽撞、不自量力，并非可以托付之人。
等到赵峥和蓝理在小校场中央展开对峙时，四面八方已经围了能有两三百人。
因郑森和孙思克未曾现身，在场地位最高的就是马宝，何况他还是两人的直属上司，于是他主动站出来充当裁判兼护擂人，免得闹出人命来。
马宝也是个爽利的，见四周围全都翘首以盼，遂将手一伸，月牙戟便凭空出现在掌心里，然后顺势往下一顿，嘴里喝道：“开始。”
“吼~”
话音方落，蓝理便像是一只狂兽般，咆哮着扑向了赵峥。
蓝理在按察司的绰号正是狂兽，按照张额图给出的情报，此人的神通应该有着越战越勇的效果，简且自身天生神力，正面对敌少有败绩。
简单来说，这厮基本上就是董扬古的翻版。
当初赵峥对付董扬古，主要是仗着身法，始终让其难以近身，然后再以精熟的枪法远程压制。
而这次非但是拳脚对决，还是连续作战，所以张额图给出的应对方针，是建议赵峥尽量避免与其打正面消耗战，先与其游斗，瞅准机会一招制敌。
不过……
蓝理的实力虽然与董扬古相差仿佛，但现如今的赵峥却早已不是当日的赵峥了。
但见赵峥面对凶猛扑上来的蓝理，毫不相让的擎起了拳头，踏前半步板板正正的迎了上去！
轰~
轰然巨响声中，被撞散的龙虎气狂放四溢。
但只见蓝理踉跄倒退三步，这才堪堪止住身形，赵峥则只是后退了一步。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惊愕。
要知道蓝理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出了十二分力道，而赵峥后发制人，才仅仅踏前了半步而已，所以即便双方势均力敌，也该是赵峥吃亏才对！
可现在……
这意味着赵峥的力气或者龙虎气的质量，要明显强过蓝理一筹——或者干脆就是两样都要强上一筹！
蓝理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站稳脚跟愕然的看向赵峥。
但赵峥却丝毫没有要对他解释什么的意思，刚刚稳住身形立刻主动展开了攻势，虽然看上去没有蓝理的方才的气势那般残暴，却另有一番虎踞龙盘的威势。
若换成别人，发现自己屈居下风多半会尝试用其它手段对敌，但蓝理却不相信自己会在力气和龙虎气上，输给了一個小自己四五岁的少年人。
所以他丝毫没有改变打法的意思，面对赵峥汹涌的攻势，选择了正面硬撼。
于是小校场上，便接连响起一串爆鸣声。
两人眨眼间便对了七拳，每一拳蓝理都在后退，每一拳赵峥都在乘胜追击。
七拳过后，蓝理已经退了四丈有余！
他口鼻带血、双眼发赤、嗷嗷怪叫着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还是每一次都要比上次退的更远。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想起先前狮子搏兔的发言，蓝理羞愤的直欲发狂，他不能忍受自己就这样输了，更不能忍受自己输的如此难堪！
于是在第八次站稳身形后，他猛地一咬牙，催动全身所有的力道，旋身抬腿踢向了赵峥的胸口。
碰~
然后蓝理雄壮的身躯，就好像炮弹一般飞出了小校场。
赵峥缓缓将左腿放下，有些无语的摇着头，拳头都不是对手，他竟然还想跟自己比较腿上功夫。
掸了掸衣角，赵峥目光看向场边的吴英，扬声道：“下一个！”

第416章 狮子搏兔【中二】
听到赵峥这声‘下一个’，四周围才陡然活了过来，正北方刘烨、岳升龙等人率先爆发出欢呼喝彩声，紧接着各处也都议论纷纷。
之前就算是看好赵峥的人，也万没想到赵峥能这般正面硬撼，将以天生神力著称的蓝理全面压制。
那些不看好赵峥的，就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有几个年轻的千户甚至因此生出了，赵峥说不定真能打败程志远的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对程志远知根知底的老人儿，却全都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判断。
其中一个抬头看看天色，无奈摇头道：“若是午后，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否则只要他没能修炼出五行真气，就必败无疑。”
另一个也叹道：“老程那人可是最稳重的，根本不会露出一丝破绽，更不会傻到和人硬拼。”
“这……”
有個年轻千户忍不住质疑：“以大欺小，难道他还打算游斗不成？”
虽然明面上是指挥佥事对战千户，但在年纪资历摆在那里，谁都不会觉得赵峥是‘大’的那一方。
“游斗？”
两个年长千户对视一眼，皆都苦笑摇头：“你还是自己看吧。”
说话间，程志远已经默默走到了小校场中央，自顾自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才对着马宝拱手道：“大人，卑职准备好了，还是比拳脚。”
看那他沉稳的模样，显然并未受到方才那一战的影响，或者说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你这老小子……”
而听程志远强调还是比拳脚，马宝也忍不住微微摇头，旋即看向赵峥。
等赵峥也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马宝再次将长戟往地上一顿：“开始！”
与方才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的战斗截然相反，这次双方都没有任何动作。
足足冷场了数息后，赵峥才笑问：“程千户是想等我主动出手？”
“是。”
程志远惜墨如金，同时缓缓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见此情景，赵峥再不迟疑，脚尖一点便潮鸣电掣般扑向了程远志，拳脚齐出转瞬间便对程远志周身要害发起了十四次攻击。
每一记拳脚都如狂风骤雨，又足以开山裂石！
四下里眼力稍差些的，甚至都难以看清他的身影，只觉得仿似有一条红蟒缠住程志远，绞的程志远苦苦支撑。
小校场周遭不由又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叹之声，如果说方才赵峥所展示的，是几乎达到了通玄境顶点的力量，眼下展现出来的便是速度上的极致。
年轻武者当中，或是神通、或是身法、或是力量、或是招式、或是射术，但凡有一样拔尖的那就算是了不得了，偏这赵峥前面四项样样精通！
至于最后的射术……
人家的护法星魂是可是小李广！
刚刚爬起来，坐在场边观战的蓝理见此情景，更是满面羞惭，心说怪不得最后那一脚又被赵佥事后发先至，原来人家一直都留了手，若是赵佥事直接发挥出眼下的速度，只怕自己连对拳的机会都没有。
“程千户这怕不是要翻船了吧？”
这时一旁某个南府千户，忍不住期盼道：“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霸道身手，也难怪朝廷肯为他破例。”
“你想多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千户，却仍是摇头道：“老程虽然速度力量都稍稍逊色，却防的十分妥当——你瞧，这单臂竟能架住对方的踢击，若是这样下去，老程可就稳操胜券了。”
蓝理听到这里，忍不住嚷道：“什么架住，他那是……”
哧~
就在此时，场上突然传来裂锦声。
众人举目望去，却见赵峥忽然撤回原位，重重的呼出了一口白气，举起两条绣着云纹的布片，盯着程志远的双臂道：“原来如此。”就在旁人疑惑不解之际，忽听有人大喊道：“程千户原来带了护腕，怪道能挡住赵佥事的踢击呢！”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那两条布片从程志远袖子上扯下来，而袖子被撕开后，顿时露出两个暗金色的护腕。
这下子顿时引得舆论哗然：
“这、这算不算犯规？”
“亏他一把年纪，竟然还耍这样的小聪明？！”
“不讲武德、不讲武德啊！”
不过发出抱怨的大多都是年轻人，那些在按察司办老了差事的，则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这老程若是知道顾忌名声，也不会到现在还是个千户。
就在已经开始有人，质疑这场比武的公平性之际，程志远却终于动了，虽然只是像乌龟一样，摆开架势缓慢移动，但却确确实实是在向赵峥靠拢。
赵峥深吸一口气，顺势将手上的破布片丢开，再次迎上去如同巨蟒一般，将程志远裹缠在拳脚组成的狂风暴雨当中。
这次的攻势还要超过先前，然而程志远虽略显吃力，但靠着护腕之利，还是稳稳的挡了下来。
此时周遭的年轻人，还在为程志远的小心计而义愤，年长的却纷纷摇头，叹息道：“到底是年轻气盛，明明已经发现了，竟还是选择了主动进攻。”
刘烨听到旁边的中年千户这么说，忍不住凑上前探问：“这位千户大人，这程千户不是一直落在下风吗，怎么听您的意思，竟似是赵佥事落入了圈套？”
那千户扫了眼刘烨，似乎是从那标志性的麻子脸上，认出了刘烨的身份，于是解释道：“这老程是咱们司里少有习练水属性功法的，但他既不是出身水师，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纯粹只是为了配合自身的‘寒冰’神通。”
“寒冰？”
刘烨立刻想到了方才赵峥呼出的那一口浊气，当时没有在意，但现下回想起来，如今已经是四月份了，纵使早晨天凉一些，也不该看到呼出的水雾。
除非赵峥周遭的温度要低上许多！
那中年千户又道：“老程这寒冰真气，面对同样修出五行真气的对手时，其实没多大效果，但拿来对付修为境界不足的年轻人，却是最有效的手段——任你多快的身法、多重的拳脚，等到被寒冰真气冻的手脚僵硬时，只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也亏得这赵佥事看起来已经打通了内循环，对寒冰真气已经有一定的抗性了，不然只怕这会儿连行动都难。”
听了这话，刘烨也不禁为赵峥捏了一把汗。
对于赵峥的实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即便是积年通玄也没几个能打的过赵峥。
可这程志远分明是靠境界压人，再加上那对取巧的护腕，怎么看赵峥这次都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赵峥再次从战团中脱身出来。
这次只要有眼睛的，都看能看出他身上的不妥，因为他的面庞上、头发上、拳头上，全都凝结着一层冰花。
不等赵峥站稳脚跟，程远志也再度逼近，速度比之先前的龟速快了百倍不止！
而这次赵峥却没有迎上去，而是选择了抽身后撤，行动间已经明显不如一开始灵便了。
刘烨瞧的心焦，忍不住又问那中年千户：“赵佥事难道就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或许有吧。”
那中年千户抬头看看天色，沉吟道：“若是能拖到午后，这寒冰真气的威力就要打些折扣——可这赵佥事不知天高地厚，偏偏选在一早上比武，这要想拖到午后，场面上可就……”
刘烨想想赵峥不断躲避，连着两个时辰被那程志远逼得上蹿下跳的场景，不由大摇其头。
赵峥主动应战是为了立威，可不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扮演猴子。
可除此之外，却还有什么法子能扭转败局呢？
刚想到这里，忽听不远处吴英冷笑道：“赵佥事，考校下属还要一味躲闪，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刘烨、岳升龙等人听了，不由暗骂这厮奸猾。
他刻意点出是赵峥是在考校下属，如果赵峥继续上蹿下跳躲闪的话，丢脸的程度更甚；若是赵峥受激与程志远对攻，又等同于是自陷死地。
刘烨等人设身处地去想，都觉得这是两难的选择，选哪一项都最终都会掉进吴英的陷阱里。
但场上的赵峥，却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毫不犹豫的揉身而上，带着满身冰霜和僵硬的四肢，再次与程志远正面硬撼！

第417章 狮子搏兔【中三】
赵峥的选择，其实并未出乎众人的预料，尤其是年轻气盛的锦衣卫，大部人都觉得易地而处，自己肯定宁愿直面失败，也不想被老东西追的上蹿下跳，靠拖时间取得一场难看又难堪的胜利。
但年长些的见了这一幕，却都纷纷摇头感叹。
他们要是说些别的，年轻人倒也未必会跳出来为赵峥辩解，但听老家伙们一个一个‘年轻气盛’、‘还嫩的很’、‘经验不足’，有人便忍不住反驳道：“这程千户纯以境界压人，又耍足了心计手段，便是赢了赵佥事，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话音未落，就听身旁的中年千户冷笑道：“你也知他是指挥佥事，下去办案的时候，兄弟们可是要把性命托付给他的！似这般年轻气盛受不得激，一旦遇到那些玩弄人心鬼蜮伎俩，会是怎样下场可想而知——若换成是你，你可愿意跟着他一起宁折不弯，稀里糊涂死在邪祟手上？”
“这……”
年轻千户顿时词穷，即便平时口号喊得再响，可又有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若是逼不得已为国捐躯还罢了，既然做了武夫就得有这份觉悟，可要是因为上司犯蠢而死，那也太不值当了。
那中年千户见状，又叹了口气道：“他若只是个千户，等历练几年攒足了经验再升佥事，也不耽误什么，偏直接就成了指挥佥事，这不是拿咱们下面人的性命当儿戏吗？”
年轻千户下意识点头，他虽期盼着赵峥能给那些倚老卖老的同僚一些颜色瞧瞧，可也觉得赵峥一落地就实授指挥佥事，着实有些过了。
大家都是从百户甚至旗官，一步步熬上来的，这中间积累了多少经验教训，而赵峥全无半点资历，却一来就凌驾于众人头上，这他能把握的住吗？
而对此感触最深的，还是分散在人群当中的三李‘残部’，他们不是不知道赵峥的潜力，也不是不知道赵峥代表着三李一系的未来。
可问题是，大家需要的是能扭转当前局面的带头人！
不说再来个天阶给兄弟们撑腰，起码也得是個沉稳干练的吧？
这种年轻气盛受不得激的毛头小子，就算是再有潜力、再有未来，在他们眼里也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带头人。
要不然……
还是先散了吧。
就在不少意志消沉，琢磨着是不是该另找一条退路的时候，充当裁判的马宝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之后，他二话不说，提着月牙戟转头便走。
吴英正自洋洋得意，见马宝转身欲走，忍不住来了句：“怎么，大人也觉得赵佥事输定了？”
马宝斜了他一眼，反问：“你觉得程志远能赢？”
吴英被问的愣住了，眼下这场面，谁都能看得出赵峥已是强弩之末，所谓的悬念，也无非是他能在程志远手底下坚持多久罢了。
马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是再仔细看看吧。”
说着，再不管吴英如何，径自提着月牙戟离开了小校场。
马宝走后，几个党羽立刻围拢上来，纳闷道：“吴大人，指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还有什么好看的？怎么看那姓赵的小子，这回都栽定了！”
“可指挥使大人为什么……”
“好了！”
吴英抬手止住他们的议论，蹙眉紧盯着场上道：“都别说话，让我再看看、再仔细看看。”听他这么说，几人这才收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仔细观察战局。
吴英毕竟也是地境，虽比不得马宝，但带着先入为主的疑问仔细观察，立刻就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诚然，那赵峥因为受到寒冰真气影响，速度、反应全都下降了不少，以至于本来能压着程志远打，现在却只能在程志远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可若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赵峥的守势非但没有被打破的迹象，反而从一开始的险象环生，正逐渐变得固若金汤。
这并不是因为吴英的攻势有所减弱，更不仅仅是因为赵峥对吴英的招式渐渐熟悉，最大的原因，还在于赵峥的动作，正在僵硬的基础上变得越来越圆润如意。
僵硬和圆润如意，本该是截然相反两件事，但赵峥却在没能让身体僵硬度减弱的情况下，迅速的调整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招式、每一处衔接，使得僵硬的躯体举重若轻般，发挥出了圆润流畅的应对！
但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面对身体大幅度的骤然变化，也要茫然无措上好一阵子，他一个经验浅薄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熟悉负面状态，甚至据此调整自己的招式动作，去快速的适应这种变化？！
反正换成是自己，吴英是绝没有信心做到这种程度的。
难道他以前遇到过类似的对手？
吴英心中冒出一念头，不过很快就又被他给否定了，因为赵峥从不适到逐渐适应，虽然快的让人难以置信，但却依旧有着一个循序渐进的完整过程。
这说明他的确是靠临场应变做到这一切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就在吴英大受震撼之际，场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场上的异样，因为赵峥甚至已经摆脱了纯粹的守势，开始与程志远有来有往了。
而他那僵硬又圆融的动作，也愈发的炉火纯青，就好像是已经在这种状态下经历千锤百炼一般，每一招每一式，都与僵硬的躯体达成了微妙的协调。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赵峥最初的狼狈，或许会有很多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与程志远打过交道，又或是早就学过什么僵尸拳、木桩功的。
可方才种种，却分明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位赵佥事的武学天赋，比传闻中的还要恐怖！
“这……就算郑大人年轻时，只怕也没有这般妖孽吧？”
吴英听到身后有人梦呓般呢喃，脸上的肌肉不自觉抽搐了一下，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肉眼可见的，赵峥已经重新扳平了局面，随着时间推移，即便他的实力不再继续上升，程志远也会逐渐趋于下风。
更何况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五行真气，程志远又能坚持多久？
输了，全输了！
这次非但没能完成打压赵峥的目标，反而促成了他在按察司一战扬名的机会。
可这难道是自己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恃强凌弱虐菜无双的寒冰真气，加上从来不会小觑对手，想方设法耍心机弄手段的程志远，对付一个初入通玄不足半年的毛头小子。
这怎么输？
这怎么可能会输？！
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吴英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好确认自己是不是正处在某种幻境当中，否则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荒诞离奇的事情？
但四周围正如野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来的呐喊助威声，却无不在向吴英宣示着，这一场不可思议的逆转翻盘，已成定局！

第418章 狮子搏兔【下】
这到底怎样一个妖孽？！
比起四周围的看客，真正直面赵峥的程志远，所受到的震撼无疑更为强烈。
正所谓说时迟那时快，赵峥从狼狈防守险象环生，到现如今的反守为攻，其实总共也才过去不到一刻钟而已。
程志远以前可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破解掉自己的拿手绝技！
而更让程志远震撼的是赵峥破局的手段，与其说是调整了一招一式，其实几乎就等同于是量身定做了新的拳法——专属于身体僵硬之人的拳法！
而更让程志远感到惊愕和难堪的是，赵峥眼下正在尝试着，往这套‘拳法’当中添加更多的踢击。
如果是普通的招式套路，莫说添加踢击动作，便是以踢击为主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老话说得好：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
可人在身体被冻僵的时候，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下盘，若是换成普通人，动作稍微大点就有可能会把自己绊个跟斗。
但赵峥现在却在尝试着添加更多踢击。
如果是落在下风，不得已而为之还好说，可现在赵峥却是刚刚逆转局势，正该稳扎稳打的时候这么做……
他分明就是在拿自己练手！
程志远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连体内的寒冰真气都有些不稳，要知道，为了能配合功法和天赋，他十余年来一直在竭力保持心境，在按察司里出了名的‘宠辱不惊’。
但发现赵峥在拿自己练手的这一刻，他古井无波的心境却再也维持不住了。
最大的羞辱，往往是来自对方无意间的行为！
程志远下意识将寒冰真气运集在双拳上，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便咬牙发动了猛烈的反扑。
在如此不惜工本的情况下，赵峥果然又被压制了下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程志远这一套爆发下来，倘若不能快速取胜，那就必然会一败涂地。
而他能够快速取胜吗？
只看他拼命爆发之下，赵峥仍能保持七分守三分攻，就知道赵峥仍是游刃有余。
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吴英阴沉着脸转过身，带着几个手下挤开围观人群，刚走到小校场的出入口时，就听身后传来轰然喝彩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必然是赵峥已经取得了胜利。
“吼~”
喝彩声才刚落下，场中又传来了赵峥的吼声。
吴英脚步一顿，脸色愈发难看，在他看来，这声大吼分明就是对自己的挑衅！
哼~
这次确实是自己小觑了他，但哪又能怎样？这按察司终究是南举一脉说了算，连马宝都不得不屈服，他一个小小的佥事，纵使再怎么天赋异禀，也终归逃不过……
“吴佥事。”
这时有個声音忽然传入吴英耳中。
吴英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壮中年，正倒背着手不紧不慢的从后面赶上。
认出来人的身份，吴英忙拱手见礼道：“刘大人！”
他的态度，比之在马宝面前还要恭顺些，盖因眼前这人不是别个，正是郑森的亲随爱将，从三品指挥同知刘国轩。
刘国轩来到吴英近前，先挥手示意几个千户退开，然后才云淡风轻的道：“这次的事情，下不为例。”
吴英只觉后脖颈一紧，忙垂首道：“大人放心，我下次绝不会再轻敌……”
刘国轩不耐烦的打断他道：“我是叫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吴英愕然抬头，又迅速低下，憋屈不解道：“可当初不是大人命我针对三李……”
“如今司内哪还有三李？”
刘国轩再次打断了他，伸手在他心窝点了点：“不妨先问问你自己的心，这次针对赵佥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要针对三李，还是为了你个人的私心？！”
吴英又是委屈又是惶恐，忙抱拳道：“大人缘何如此疑我？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
刘国轩又一次打断了吴英，冷道：“大人如今春秋正盛，莫说大公子只是暂时失联，就算真……哼，那用不着选什么太子接班人！”
顿了顿，他再次丢下‘下不为例’四字，然后看都不看吴英一眼，径自出了小校场。
吴英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下是既愤怒又惶恐。
他这次主动针对赵峥，自然是存了私心的，一是想在北府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打压赵峥这个新入局的；二来也是想展现手腕，让自己在南举一脉的中青代里脱颖而出。
可但凡是人谁能做到大公无私？
抛开一点点私心不提，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南举在按察司一家独大，彻底扫清三李一系的余毒，这明明是公私兼顾，凭什么要被那刘国轩如此羞辱？！
这时先前被赶开的千户又纷纷聚拢过来，眼力好的瞧出吴英情绪不对，没敢贸然开口，但却有个没眼力的千户，忍不住多嘴道：“大人，那赵佥事竟然还留了一手。”
显然他是没忍住，又跑去打听这一战的最终结果了。
“嗯？”
吴英斜了那千户一眼，冷道：“他还留了什么底牌？”
那千户这才瞧出形势不对，但既然吴英已经回应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他那战吼原来对寒冰真气也有效果，那一声吼过后，身上立刻就解冻了。”
原来所谓‘留一手’指的是这个。
吴英冷笑一声，就想戳破这其中的关窍，赵峥就算能用战吼就算能解冻又如何，程志远的寒冰真气讲究的就是一个绵绵不绝，即便赵峥能在战斗中短暂给自己解冻，最终也还是会陷入寒冰真气的僵局当中。
反倒是留到战后使用，还能给人一种智珠在握游刃有余的错觉，让他的一举一动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但拆穿的话到了嘴边，吴英却又咽了回去。
即便拆穿了又能怎样？
能改变赵峥堂堂正正打败程志远的事实吗？
传到别人耳中，说不定还要笑话自己小肚鸡肠酸言酸语。
所以吴英最终选择了闭嘴，沉默的带着几个手下步出了小校场。
到了外面，见吴英始终不开口说话，便有人忍不住探问：“吴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吴英斜了对方一眼，却依旧没有开腔。
他心下的怨愤都已经堵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如果说算计赵峥失败，让他大为受挫的话；那刘国轩的警告，就是彻底戳破了他心中的幻想——按察司现在是南举一脉的天下不假，但他吴佥事却代表不了南举一脉。
看刘国轩展露出来的态度，说不定在郑大人眼中，出身三李一系的赵峥，论重要性还要在他吴某人之上！
这让吴英感到羞愤至极，却又一时无可奈何，只能将这份屈辱暗暗埋藏在心底。

第419章 战后
一场……
呃，两场酣战过后，赵峥才算是真正融入了按察司，单只是从小校场到西跨院这一段路上，他结识的同僚就大大超过了昨天的总和。
期间有不下二十来人，或明或暗的向他表露出了三李一系的身份，显然他凭着正面战胜程志远的表现，已经征服了一部分三李余党。
但这些人基本都是千户以下，与赵峥同级的指挥佥事只有一个，还是位在后勤养老的老前辈。
很明显，单凭一场出人意料的胜利，还不足以折服那些重量级人物。
当然赵峥也并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早就已经向师父、师兄表明了心意，在迈入地境之前，并不打算在按察司拉帮结派。
回到西跨院里，原本被挡在外围的同年们，这才终于凑到了赵峥身边，七嘴八舌的表达着钦佩之情，就连刘烨和岳升龙这两个相熟的，也都没能免俗。
毕竟他们的钦佩与激动都不是假的。
而且赵峥在北府就是他们无可争议的领头羊，赵峥能够一鸣惊人，对他们几个的境遇也会有不小的改善。
这时张额图打从外面进来，刘烨和岳升龙都知道他与赵峥的关系，于是忙招呼小伙伴们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二人。
张额图也是难掩激动，虽然早就知道赵峥的天赋非同一般，但也是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这侄女婿究竟妖孽到何种程度。
他原本还总将赵峥当成晚辈，如今却是不得不将其当做同级的强者！
考虑到护法星魂的存在，自己只怕都不是这侄女婿的对手。
“先前是我小觑了你。”
想到早上自己那番说辞，张额图忍不住自嘲道：“当时我还说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谁知我才是没见识那个——不过就算是郑大人年轻时，只怕也做不到你这般地步！”
“叔叔谬赞了。”
赵峥谦虚笑道：“我也不过是侥幸获胜，若没有叔叔提供的情报，猝不及防之下，怕是早被那程千户得手了。”
这话倒是不假，不过比起张额图的情报，更为关键的其实是昨天抽到的矮脚虎技能卡，以及‘同床异梦’羁绊所带来的对抗能力加成。
增加的敏捷，让他在四肢冻僵后，还能勉强赶上程千户的进攻节奏；而对抗能力加成，则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僵硬带来的负面影响。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莫名其妙升起的抽卡冲动，赵峥忍不住有些怀疑，系统是不是还存在着什么隐藏的预言功能。
不过单只这一次的意外，也还说明不了什么，那份冲动和烦躁，也有可能是自己潜意识当中的不安情绪在作祟。
当然了，最终能够反败为胜，主要还是因为他平时就有做类似的训练——当初获得太太团MOD后，他想到的其中一個功能，就是用来适应突然获得、失去DBUFF时的情况。
正因为一直在系统里持之以恒的训练，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身体的负面状况。
这大概就是有备无患的道理吧。
送走了张额图，赵峥便去了正中间马宝的值房——马宝还没给他安排正经工位，所以他暂时都是在马宝值房里办公。
不过进门后，却并没有看到马宝的踪影。
属吏们也不知马宝去了何处，只说是早上离开后就没回来。
于是赵峥便自顾自在下首办公桌前落座，又给自己沏了一杯滚滚的热茶，准备驱一驱体内残存的寒气。
要说程志远这寒冰真气，确实是虐菜无双，赵峥一开始还以为不与他的身体接触就成，后来才发现那寒冰真气能隔空发散，只要靠近他身前三尺就不免中招。
而且一旦中招，后续也用不着再灌输太多寒冰真气，只要维持一定量的补充就成，消耗的真气极少，反倒是对方只要没有修出五行真气，就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抵抗寒意。
即便能抗着寒冰真气与程志远对抗，时间一久多半也要被耗尽龙虎气。只可惜他遇到了赵峥这个挂逼。
非但龙虎气远比一般的通玄境更为浑厚，还有战吼这样能回气的神通，哪怕程志远最终没有情绪失控，一直拼消耗最终输的也只会是他。
估计程志远最后选择拼命输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知道再不拼就彻底没机会了。
正复盘方才那一战，赵峥忽就感觉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窥视自己，抬眼看去，却是一脸纠结的蓝理。
虽然赵峥更希望来的是程志远，但还是展颜露出笑容，起身主动迎了出去，只是来到蓝理面前后，却并未急着开口。
蓝理略一犹豫，主动拱手道：“多谢赵佥事援手之恩。”
方才赵峥发动战吼的时候，特意将蓝理一起捎带上了，虽然这本就是被赵峥打伤的，可擂台比武死伤各安天命，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蓝理虽然狂妄，却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赵峥笑着摆了摆手，旋即问道：“蓝千户既主动接受我的考校，却不知有没有意愿，助赵某一臂之力？”
“这个……”
蓝理挠挠大脑壳，讪讪道：“吴大人一向待我不薄，这怕是……嘿嘿。”
对于他的拒绝，赵峥倒并不奇怪，其实听称呼就知道，蓝理虽然已经服输了，但还没完全服膺，否则就该称呼一声‘赵大人’，而不是‘赵佥事’了。
所以赵峥主动招揽，也不过是为了引出真正的目的。
却听他故作遗憾的道：“知遇之恩，确实不好辜负——不如这样，蓝千户若是有看好的人选，不妨推荐给我，相信以蓝千户的为人，所结交看重的也必然都是英雄豪杰。”
蓝理如释重负，想也不想便拍着胸脯道：“这个好说，你等着，我回头给你写个单子，别看我才来按察司两三年，司里上上下下我可都门清的很！”
目送蓝理兴冲冲的回了值房，赵峥心中暗暗盘算，也不知这厮能不能给自己推介几个南举一脉的得用之人。
方才回来的路上，主动和他打招呼示好的可不止是三李余党，还有南举一脉的人，甚至专门有人悄悄向他解释，这次是吴英自作主张，保证下不为例。
这倒也并不奇怪，二师兄和郑成功之间是一山难容二虎，但和自己这个后生小辈却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再加上洪承畴、郑经那边儿的关系，郑森完全没必要再刻意针对自己。
所以赵峥才准备借蓝理之手投桃报李，招几个南举的人在身边，表达亲善和睦之意。
至于吴英那边儿，他能自作主张，总不能不让自己报复回去吧？
到时候一手拉一手打，只要表现出是针对吴英的私人恩怨，南举一脉应该也没什么好说的。
也就在这时，马宝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直接询问：“盐王爷的案子，你果然要接？”
“下官岂敢戏言。”
“那好。”
马宝将手一扬：“你再准备两日，然后先去永平府走一遭，记得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月十二之前赶回来。”
“这是为何？”
“方才洪阁老行文过来，想调你去维持水浒幻境的秩序——郑大人已经答应了，还说让你顺便替咱们按察司招揽些人才。”

第420章
对于需要提前赶回来，赵峥倒没觉得有什么掣肘，本来他这次主动请缨，就是想拿这个案子练练手，磨合磨合队伍、熟悉熟悉流程。
另外，若是有机会的话，最好能趁机解决掉秦可卿身上问题。
因此他立刻爽快的应了，并顺势提出让马宝给自己指定一间值房——他倒不是不愿意跟在上司身边实习，主要一直待在马宝这里，下面人想要来沟通都不方便。
马宝也是想带着赵峥尽快上手，所以才忽略了这方面的事情，听赵峥主动要求，他立刻从善如流，将东侧第三间套房拨给赵峥使用。
这里简单描述一下，北府所在的西跨院是个细长的院落，北面三分之二和南面三分之一，被开在腰侧的大门分隔了两个部分。
南半部分主要是档案室、库房、杂物间一类的所在。
北半部分都是值房，正中五间属于马宝，两侧各有三间套房，都是两室一厅的格局。
东首第一套固定是指挥同知所有，以前是马宝在用，眼下暂时处于空置状态。
吴英占了西首第一套，张鲁宁占了西首第二套，若是按照就近安置的原则，赵峥就该安排在东首第二套，但厢房向以东侧为尊，若是让赵峥占据东首第二套，可就等同是把他排在张鲁宁前面了。
即便马宝对赵峥颇为看重，也不可能因此寒了自家老兄弟的心。
所以赵峥就只能去四边不靠的东三套。
这样上下都有空间，若是日后调来个地境修为的，进驻东首第二套顺理成章；若都是通玄境的，那张鲁宁和赵峥大可往前挪上一位。
不过往前挪的机会不大，通常北府至少会配备两三個地境指挥佥事。
从马宝那里出来，捧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转到东三套里，发现这里面也还有十数人在办差，不过基本上都是旗官、百户，并不见千户的踪影。
见赵峥捧着东西从外面进来，有心明眼亮的急忙上前分担，热络的将赵峥让到了西北角的小值房里。
屋内品字形的摆着三张桌子，两侧贴墙全是堆放公文的架子，不过这时候上面空了大半，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地方还存有文件。
正在给赵峥沏茶的试百户，见赵峥打量两侧的书架，便忙解释道：“大人，因张佥事暂代涿州和京东南的差事，所以咱们这边儿的公文，大都临时转到张佥事那边了，只有一些不方便转交的庶务留了下来。”
说着，便眼巴巴等着赵峥的反应。
非只是他，旁边几个百户旗官，也都或明或暗的关注着赵峥的反应。
“涿州府好说，怎么还有京东南？”
赵峥不答反问，他心知这些人多半是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正式主持这边的差事，却并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毕竟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会如何。
那试百户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却也不敢对赵峥有丝毫怠慢，忙解释道：“涿州地狭民寡，而顺天府辖地过于广阔，所以历来咱们涿州厅还要兼管天津卫一带。”
身边的同僚显然是不希望他一枝独秀，所以紧接着补充道：“说是归咱们管辖，其实他们求助津门水师更为方便，大多数时候就只是从咱们这边走个手续。”
说到津门水师，赵峥就想到了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施琅，如今他也已经升任水师提督，与马宝、孙思克等人平级，不过相对来说独立性要更强一些。
因为马宝并没有让赵峥插手涿州厅的事情，赵峥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便命彼等去将刘烨、岳升龙等人喊了来——马宝昨儿就答应了，会将新科进士拨一半给他，趁着这次去永平府正好可以初步筛查一下。原本众人分散在各厅，或是百无聊赖，或是被当成杂役一般指使，如今得了赵峥传召，便都把手头上的杂活儿抛了，齐聚到涿州厅内。
听说过两日就要去永平府查案，大多数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唯独刘烨面露难色，主要是董扬古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这时候出境公干，他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赵峥看出他心中的顾虑，便笑道：“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司里总也要留两个人，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咱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刘烨闻言，立刻主动请缨道：“那就我留下来吧。”
虽然没能和同年们一起出任务，让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为了家人也只能如此了。
再说也正好能趁此机会，查一查董姨娘究竟捏了什么把柄在手。
…………
不出赵峥预料，拥有了单独的办公室后，果然陆续迎来了一批主动投诚的，主要以千户、百户居多，毕竟再下面的旗官，暂时还没有站队的资格。
面对这些人的主动投诚，赵峥都是好言好语款待，先将他们的基本情况记录在案，然后再表示自己过两日要去永平府出差，只能等从永平府回来再给出答复。
唯一一个例外，是曾在通州府打过交道的苏泉苏百户。
当初面对鬼市时，这位苏百户冲锋在前，虽然也因此失陷在鬼市幻境当中，但至少是勇气可嘉。
这苏百户现如今已经27岁了，却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修炼，毅力上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不过这反过来也证明了他的资质根骨很是一般。
苏百户原本是直属于马宝的，这次主动投靠过来，一来是感念赵峥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因为马宝成了北府之主，以后出任务的机会就少了，而苏百户为人豪爽，最是不耐俗事杂务，所以更希望能转到年轻有冲劲的赵峥麾下。
在问清楚，他已经向上官说明了理由，且还得了上官的首肯后，赵峥也便当场拍板接纳了他。
这苏百户虽然没什么潜力，但暂时带一带刘烨、岳升龙等人还是合适的，更重要的是忠诚有保障——那些不知根底的，即便能力更强，赵峥暂时也不敢委以重任。
“对了。”
确定好主从后，赵峥随口问道：“你对永平府熟悉吗？”
指挥同知等同于是救火队，北府所辖都可去得，故此他才有此一问。
却听苏泉拱手道：“谈不上熟悉，但卑职也曾去永平府出过几次差，大致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这可不就用上了吗。
于是赵峥便旁敲侧击，问起了永平府的格局，准备先选定两三个合适的所在，等去了永平府再相机行事。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先去见一见柳如是，若是她能够胜任自然最好，若不成，就得赶紧让大师兄另请高明了。

第421章 关氏与春燕
也就在赵峥谋划着永平府之行的同时，刘关氏也依约来到了赵府。
早上她被迫与董氏达成了妥协，但却也窝了一肚子邪火，因此在后院里分宾主落座后，她先是为昨晚的事情道了谢，继而便忍不住对着李桂英倒起了苦水。
在平西将军府寄人篱下时，不得不对吴家礼让三分，可怎么搬出来当家做主了，还是要忍让？！
那这家自己不是白搬了？！
听关氏大倒苦水，李桂英不由奇道：“我记得你以前对那董氏……现如今何不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把她赶出府去，来个一了百了？”
自从为丈夫报了仇，李桂英对关氏算是彻底去了芥蒂，若不然昨夜也不会跑去掺和刘家的家事。
所以这番完全就是就是站在了关氏的立场上考量。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关氏无奈苦笑，心说自己之所以会左右为难，还不是因为你儿子也搅了进去？
若没有刘甯这个把柄在，自己早与那董氏翻脸了！
可她自然不好把这话挑明，只能含含糊糊道：“这里面的情况颇为复杂，甚至涉及到了洪阁老，为免影响到烨哥儿的前程，最好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
李桂英听的云山雾罩，不过洪阁老她是知道的，自家乔迁的时候还专门送了礼物。
想了想，又道：“让平西将军府出面也不行？”
“这……”
关氏有些后悔不该主动提起这事儿，可既然已经开了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将军府那边本来指望烨哥儿一鸣惊人，结果半当间闹了那么一档子事，烨哥儿丢了千户，我哥哥也被贬到了山西，将军府那边儿也冷了下来——姐姐没见，我那小姑子都好些日子不来了？”
李桂英一琢磨，那刘甯确实许久未见。
不过好像刘烨刚临阵逃脱的时候，刘甯还特意来这边住了一阵子……
这似乎又和关氏说的不太能匹配上。
正要发出疑问，却听关氏叹道：“说到底还是我们母子两个高攀了人家，是冷是热还不都得受着。”
李桂英被带偏了思路，也忍不住感慨道：“所以说靠人不如靠己，还是得自家小子有出息才成。”
说话间，忍不住就有些春风得意。
关氏却忍不住暗暗泛酸，心说若不是你儿子，我家烨哥儿早就一枝独秀了，那董氏姐弟也未必能够相认，就更不会闹出昨晚那档子事。
可再怎么心存怨念，到底是形势比人强，眼瞧着刘烨就像是关国维预测的那样，要在赵峥手底下当差做事，关氏哪敢露出半分不满？
反而还得违心的吹捧赵峥几句。
李桂英被她哄的忍俊不禁，忙摆手道：“不说他们小辈了，咱们说回那姓董的，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还能如何处置。”
关氏无奈叹气：“董氏说要劝他负荆请罪，我这次来除了向姐姐道谢，还要请青霞姑娘收了神通。”
说起青霞来，李桂英忽的想起一计，忙道：“对了，若不然，干脆将那位什么玉姑娘……”
“红玉姑娘。”
“干脆将那红玉姑娘娶过门算了，有她镇着，姓董的竟然不敢再放肆！”
两人这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关氏缓缓摇头：“我昨儿也跟烨哥儿提过，可看他的意思……将军府那边是高攀，烨哥儿娶那红玉姑娘又何尝不是高攀？”
“唉~”
李桂英也跟着叹了口气，想想又道：“实在不成你就顺着她些，左右这家里也没個男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关氏闻言暗暗苦笑，心说家里虽然没有男人，可架不住外面有野男人，若真顺了那浪蹄子的心思，只怕咱们就不是姐妹相称，而是要改成婆媳了。又闲谈了一阵，关氏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起身道：“姐姐，我想请青霞姑娘跟我走一遭，中午正好设宴款待感谢她昨夜援手之恩，不知可否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就让人将她唤来。”
李桂英吩咐一声，当即就有仆妇去东跨院里请了青霞过来，不过除青霞之外，春燕不知为何也跟了来。
自从那次春燕口无遮拦之后，关氏对春燕就格外提防，可是见她在青霞身后亦步亦趋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青霞听说关氏要请自己做客，先目视李桂英，得到李桂英的首肯之后，便板着指头道：“烧鹿尾、京酱肉丝、如意斋的酥皮点心……”
“这孩子。”
李桂英哭笑不得。
关氏忙道：“这才显得青霞姑娘真性情！”
两下里推让一番，关氏这才带着青霞告辞离开。
眼见到了府门前，关氏正要招呼青霞上车，春燕却忽然凑了上来，笑着道：“刘夫人，我们太太还有几句话要我私下里交代。”
关氏心下冷笑，方才就没见李桂英与春燕有任何交流，又何来什么私下里的交代？
可当着下人的面，她也不好点破，只好随着春燕到了一旁的门厅里，沉着脸看这小蹄子究竟要弄什么鬼。
“是这样的。”
春燕正色道：“您家那位姑奶奶这阵子一直也没露面，我们爷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所以奴婢斗胆想请夫人您帮着探查探查，若是就此相安无事自然最好，若有个什么差池，咱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关氏听了不由变色。
她没想到除了董氏之外，春燕竟然也是知情人！
她下意识试探道：“到底是你自作主张，还是赵公子……”
“这不重要！”
春燕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笑道：“重要的是，咱们现如今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若是少将军夫人那边出了意外，只怕最麻烦的还是你们刘家！”
说着，微微一礼：“此事就拜托夫人了。”
然后也不等关氏再说什么，便准备离开门厅。
“等等！”
关氏清叱一声，春燕不以为意的转过身，有些倨傲的反问：“怎么，夫人还有什么要……”
话刚说半截，关氏忽然一拳捣在春燕小腹上，直疼的春燕身形佝偻花容失色。
关氏得势不饶人，趁着春燕弯腰，又狠狠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死死抵在了墙上，掐着她尖俏的下巴，居高临下恶狠狠的啐道：“好贱婢，莫以为我有把柄在你们手上，就要由着你们作践！惹急了老娘，我就先将你们这两个贱婢打杀，看他赵峥会不会为了你们把事情揭破！”
春燕直疼的面目扭曲，口中却冷笑道：“好好好，夫人今日这顿打，奴婢算是记下了！”
“记下又怎得？！”
关氏见她还敢口出怨言，又在春燕心尖上狠掐了两把，见春燕疼的没了言语，又将她一把推倒在地，抬脚踩在春燕锁骨上，恨声道：“凭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皮子，竟然也敢来威胁老娘？！若再有下次，瞧我不拔了你的舌头、揭了你的皮！”
说着，又朝春燕脸上啐了一口，推门扬长而去。
刘关氏走后许久，春燕这才缓缓翻身坐起，抬手擦了擦脸颊，盯着指头上沾染的唾液看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将两排贝齿咬的咯咯作响，嘴角却渐渐绽放出异样的笑容。
最后，她五根春葱般的指头逐一攥紧，似是要将这一刻的感触死死锁住。

第422章 蓝焰蛇矛火尖枪
下午因突然得了北司传讯，说是劫火已经处置妥当，赵峥申时前后就急急忙忙出了按察司。
到了北司，他都没顾上跟大师兄寒暄，便忙将摆在桌上的惊涛枪拿起来观瞧，然后他就发现枪身上，实际还套了一层透明薄膜。
这薄膜摸上去水润细嫩，就好像是新出锅的豆腐脑一般。
“这是？”
赵峥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大师兄。
李定国笑道：“我不是说过会帮你弄件枪衣嘛？你试着用龙虎气裹住它轻轻拉扯。”
赵峥照着大师兄说的，先用龙虎气裹住那透明薄膜，然后小心翼翼捏住一处轻轻拉扯，就见那透明枪衣仿佛退朝般，迅速从枪身上滑落，然后在他指间凝聚成一个鹌鹑蛋大小的透明水球。
“要想套上去也简单。”
李定国又道：“用龙虎气裹住一半，然后将没被龙虎气包裹的地方，贴在要封存起来的东西上就成——这东西水火不侵，携带使用又方便，若非不能拿来包裹活物，再加上你这次送来的劫火效用不凡，我想做主把它给你可没那么容易。”
赵峥按照他说的尝试，果然又成功将惊涛枪裹住。
等重新取下枪衣，赵峥抱枪拱手道：“多谢师兄。”
李定国摆手：“好说，先好生看看你这宝贝吧，若有什么问题最好当场指出来。”
赵峥也早就想仔细查看，先前惊涛枪只被炙烤了两天，一拿出来就热浪逼人，现在又被劫火烧了七八天，方才解封时却并没有丝毫热浪溢出，显然是这期间又有新的变化。
单看外表就有不同。
先前惊涛枪的枪尖被烧成了赤红色，但现在大半个枪刃却变成了诡异的天蓝色。
之所以说是诡异，是因为那蓝色枪刃初看时明艳清爽，细看却深邃异常，而且打量久了，还会有一种古怪的灼烧感顺着视线蔓延，仿佛要将人的灵魂点燃似的。
“这枪确实已有灼烧魂魄的效果。”
李定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实力差些的，若是看得久了魂魄会受到损伤，所以你平日可要好生保管，莫要让它误伤到身边人。”
赵峥忙移开目光，追问道：“要看多久才会灼伤？”
“也就几息吧，不过对你应当无碍，这枪不是已经认主了吗？”
原来如此。
怪不得自己虽然觉得它能灼伤灵魂，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感，看来这火焰的力量，已经与惊涛枪深度融为一体了。
赵峥又试着往枪身灌注龙虎气，天蓝色的枪刃瞬间扩大了一圈，而且还仿佛活过来一般蛇形游动着。
仔细分辨，才能看出那扩大的一圈，其实是犹如实质一般的蓝色火焰，而蛇形游动，则是火焰在不断吞吐明灭所致。
看着这突然变成蛇矛的惊涛枪，赵峥忍不住想起了封神榜里哪吒的‘赤焰蛇矛火尖枪’，自己这柄虽多半比不得哪吒那柄，但称一声‘蓝焰蛇矛火尖枪’倒也恰当。
信手舞动，虽浪涛涌动，却并不见火力外溢，依旧围绕着枪身凝而不散。
直到赵峥刻意催动，那蓝焰猛然暴涨七尺，才有无数热浪滚滚而出，烤的人七窍生烟。
此时惊涛枪的外观形态，更近似于一丈五长的马槊，或至超大号的斩马刀。而且赵峥能感觉到，这远不是惊涛枪的极限，随着自己的实力的增进，这蓝焰非但能变得更长，还能随心所欲的拟化成其它形态。
原本被迫借出兵刃的时候，他心下是一百个不愿意，谁知却淬炼出这等好处，还饶上一枚水火不侵的枪衣，这买卖着实干得过！
赵峥喜形于色的连叫了两声‘好宝贝’，又用枪衣裹住——虽然那蓝焰不像赤焰一般主动外溢，可温度却比赤焰要高出许多，他自己碰到还好，毕竟神物有灵不会妨主，倘若别人不小心摸到，实力稍差的，只怕当场就要骨销肉融。
再度向大师兄道谢后，两人重新落座，赵峥这才说起过两日，要去永平府查案的事情。
李定国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问道：“那地境儒修可曾应允？”
“小弟正准备登门求告——实在是这两日太过忙碌，一时分身乏术。”
李定国顺势便又问起赵峥在按察司的情况，听说赵峥正面击败了一个擅长寒冰真气，且有相应天赋配合的积年老通玄，不由咋舌：“真不知你小子是怎么练的，我在你这個年纪，在百户当中都还算不得拔尖呢！”
赵峥总不能说自己开挂了，只能含糊笑道：“都是师父教的好。”
李定国闻言微微摇头，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这话有多大的水分他心知肚明，不过李定国却也没有深挖的意思，随口指点了几句，在衙门里与人打交道的经验。
看天色已然不早了，便起身道：“你不是说要去请外援吗？我今儿就不留你了，到时候记得给我个准信儿就成。”
赵峥这才提着枪出了北司。
一路上他爱不释手，都舍不得往定春的鞍具上悬挂，索性夹在腋下，将那枪刃搭在狗头上观瞧。
在夕阳映照下，那一抹天蓝愈发显得妖异瑰丽，先不说威力提升了多少，单只是颜值就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当初孙传庭等人铸造惊涛枪时，主打的就是一个低调，而经过劫火淬炼之后，却多了一抹妖异张扬之美。
正越看越欢喜，忽听前面人声嘈杂，似乎是起了冲突。
赵峥抬头循声望去，发现不少人正围在翰林院大门外，而衙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身穿蟒袍的的小胖子，正揪着某个蓝袍文官的衣领大呼小叫。
那蓝袍官员与赵峥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因为文章郁愤难解得到太子力荐，转过头就反戈一击的新科文状元陈梦雷。
那这上蹿下跳的蟒袍小胖子不用说，肯定就是皇太孙了。
前两天还有消息说，皇太孙想要更换结亲人选，把钱三十七换成钱三十八，看样子应该是没能成功，否则他也不用气急败坏，跑到翰林院来堵人了。
隔着老远，就看到陈梦雷的眼睛在隐隐放光，想到这是和郑经那一颗同本同源的东西，赵峥不由心中一动，琢磨着是不是能借助这东西，作为定位的标靶……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这法子能成，上面早该把这枚眼球收走了，既然东西还在陈梦雷身上，就证明这法子多半行不通。
又看了几眼之后，他便兜转狗头选择了绕行。
作为这段儿三角关系当中，经常被波及到的第四人，赵峥可完全没有要掺的意思。
还是赶紧去见皇太孙的‘丈母娘’才是正理。
不过为了遵守和水太凉的约定，他得先回家换一身常服再去，否则穿着这一身大红飞鱼服翻墙越户的，也太扎眼了些。
对了，还要换乘驴车。
若是柳如是没什么意见的话，晚上正好带她去见一见秦可卿。

第423章 鬼念头
两刻钟后，赵府。
赵峥换上一身宝蓝色劲装，提着爱不释手的惊涛枪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回头看向春燕。
“爷，怎么了？”
春燕笑颜如花，一副体贴乖巧的模样。
可赵峥总觉得她有些对劲儿，偏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而且系统里的好感度也没有半点变化。
想了想，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线底冲着春燕比了比，但最终却又收了回去。
虽说按照常备八库的说辞，这东西对受术方并无影响，可赵峥并不是正常使用，而是准备取巧，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引发意外，所以最好还是先不要拿身边人测试的好。
收回线底后，赵峥又摸出两百两的兑票道：“如今天气转暖，你也去置办些行头首饰，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叫董氏帮忙参详。”
不管是怎么回事，大撒币总不会有错。
去后院同母亲交代了一声，说是要在衙门里值夜，赵峥便又赶着车出了家门。
到柳如是家的时候，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
赵峥将车拴在后巷过道里，背着双股剑提着惊涛枪翻墙而入——车丢了没什么，枪要是被偷了，那可真就是哭都找不着调。
所以说还是地境好。
到了地境后期，就能将兵刃纳入丹田法相里，非但用起来顺心如意，还能对兵刃起到一定的温养效果——不过地境多半温养不了惊涛枪，天阶还有点可能。
轻车熟路的摸到后院闺房，柳如是顿有所感，挥退左右又将窗户推开。
赵峥立刻穿窗而入。
柳如是将窗户关好，轻笑道：“赵佥事才刚上任，便来我这里巡夜，当真令妾身受宠若惊。”
赵峥看她面色，却忍不住蹙眉：“怎么瞧着这般憔悴模样？”
柳如是轻叹一声，拉着他在桌前落座，揉着眉心道：“自打听闻媚儿【顾横波】仙逝的消息，我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明天就要下葬了，等送走了她，大概能好上一些。”
说着，主动转移话题道：“这枪你是什么时候取回来的，怎么瞧着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确实有些不同。”
赵峥将惊涛枪摆在桌上，笑道：“这回也算是因祸得福，非但这枪多了些神妙之处，还得了件水火不侵的枪衣。”
说着，从枪身上将透明墙衣取下。
柳如是的眸子，立刻落在天蓝色的枪刃上。
赵峥急忙提醒：“这枪刃不能一直盯着看，否则会灼伤神魂的。”
柳如是听了，正欲移开目光，却忽觉头晕恶心，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赵峥忙伸手替她拍打后背，心说方才最多也就一两息，按理说不应该伤到柳如是才对，尤其她还不是普通人，而是地境儒修。
又听柳如是干呕几声，他忽的心中一个机灵，脱口问道：“你、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柳如是斜了他一眼，先是微微摇头，然后面色苍白的挺直身子，再次看向那天蓝色的枪刃。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说……”
赵峥正觉疑惑，忽见柳如是紧蹙眉头，两条秀气好看的眉毛，几乎要在眉心聚集成个‘一’字型，这已经超出了蹙眉的范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了。
而下一秒，又出现了更为诡异的情景。
就听‘哇’的一声，柳如是的眉心竟然传出了小儿哭声，明明没有任何能辨识的言语，但却能听出那是被烫伤后的痛哭流涕！
赵峥喉头鼓动，却没有异动，只是警惕的盯着柳如是的眉心。这时柳如是伸出两根纤纤玉指，顺着自己的眉梢融进了额头，然后像是镊子一般，从眉心里夹出一小团半透明的东西。
小儿哭闹的声音，正是从这团东西里传出来的。
赵峥立刻伸手提起惊涛枪，将枪尖对准了那团物事，然后用目光询问柳如是，要不要动手干掉它。
“不用。”
柳如是微微摇头，露出轻松又无奈的笑容：“我还以为是旧伤未愈所致，谁知这东西竟有本事在我身上中下念头。”
说话间，她随手一抛，那团物事就被丢到了墙上悬挂的山书画里，旋即那画中就多了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
“这是什么玩意？”
赵峥将惊涛枪放下，凑到画前好奇端详。
“这应该算是媚儿养出的那具灵童的分身，当时我自以为已经将它彻底除去了，不想这东西却悄悄分出了一道念头，隐藏在我的神魂当中，靠着吸取我的心念情绪逐渐壮大。”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惊涛枪：“方才那东西受了惊吓，显出异象来，这才被我察觉——也是我经验不足，否则早该发现的。”
“这么说，我今儿还真来对了。”
赵峥哈哈一笑，又指着那画里的白胖娃娃，问：“那这东西里留着有什么用？”
“我准备等媚儿下葬之后，把它封在媚儿的墓碑上——虽然这并不是明哥儿的亡魂，却也是她十多年倾注心思养出来的，带在身边多少也算是个安慰吧。”
赵峥听到这里心下一动，试探道：“这么说，你对阵法一道也有涉猎？”
“以前学过，不过大多都是将其融入画中，要想将它稳妥的封在字碑上，只怕还要费些功……”说到一半，柳如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摇头道：“我就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可是有什么需要用到阵法的地方？”
“这……”
被柳如是点破心思，赵峥略有些尴尬，不过这事儿也拖不得，于是他硬着头皮先将陈汉与癞头和尚的事情说了。
柳如是听完讶异道：“我只听说你先前遇到了邪祟，不想竟还是域外天魔！”
域外天魔？
想想癞头和尚身上的大道篆文，还真就当得起域外天魔之说。
这时柳如是又跃跃欲试的问：“你是想让我帮着封印那东西？”
“这倒不是。”
赵峥连忙摇头：“那东西我已经交上去了，我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或者说另外一個人。”
柳如是敏锐的反问：“是个女人吧？”
旋即又猜测：“难不成你横刀夺爱，劫下了新娘子？”
女人果然在这方面分外敏感。
赵峥讪笑道：“也不能这么说，那新郎和亲朋好友都被送到礼部去了，这辈子只怕难见天日，我也是出于不忍，才……”
“呵呵~”
柳如是笑着打断道：“怜香惜玉嘛，我懂、我懂——那么我这位妹妹身上又出了什么意外，难不成还有一个域外天魔？”
赵峥暗中观察，见她确实没有什么恼怒的意思，反倒是对秦可卿颇为好奇。
这倒也正常，毕竟钱家的儿女都快排到五十了，小妾和通房丫鬟那更是数不胜数，柳如是若是在意这些，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和钱谦益相敬如宾。

第424章 柳如是与秦可卿【上】
赵峥去了心中忐忑，便又将秦可卿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李定国给出的解决方法说了一遍，最后道：“过两日我要去永平府公干，正好可以趁机解决此事。”
“若这么说。”
柳如是起身将窗户推开，兴致勃勃的道：“那咱们宜早不宜迟，走走走，带我去见见那秦家妹妹！”
说着，身形一晃便飘到了窗外。
不过到了外面，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冲屋内一招手，那封着鬼念头的山水画立刻飞入袖子里，不见了踪影。
赵峥将惊涛枪封装好，提着墙穿窗而出，还不等落地，就已经被柳如是的神念裹住，二人凭空腾起四五丈高，趁着夜色飘出后院。
赵峥一面指点驴车停放的位置，一面有些狐疑的打量柳如是，这怎么感觉她比自己还要兴奋积极？
柳如是显然察觉出了赵峥疑虑，等到在车前落下，便解释道：“听你适才所言，那陈汉也经营了六十余年，料想应该有不少诗词名篇是我未曾听过的。”
赵峥顿时想起她那‘柳先生’的称呼，这个称呼可不仅仅是因为她超凡的实力，更是因为她在文学上的造诣。
稍稍放心后，赵峥将枪在车身上挂好，又坐到了车辕上，静等着柳如是登车出发。
谁知柳如是妙目流转，忽然将蛮腰一折，从赵峥外袍衣襟下摆钻了进去，鲜活的娇躯在赵峥怀里，旋转调整成了坐姿，只把满头青丝和一双眸子从赵峥衣领里冒出来。
赵峥被顶的微微仰头，下意识想要反手环住柳如是的腰肢，不想柳如是的双手却钻进了他的袖筒，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抖，马鞭便落在了驴臀上。
“驾~”
柳如是清叱一声，又在赵峥怀里咯咯娇笑：“我早就想试试亲自驾车，可惜以前总也不能如愿。”
这怎么感觉她不只是去掉了一个鬼念头，好像还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此前赵峥也只在掌上舞那日，曾见过她这副跳脱的样子。
不过她此时展现出来的气质，却更新近似于陈子龙梦中，那个坐在花车上猫儿一般的少女。
那什么鬼念头，不会还没清理干净吧？
赵峥一路有些提心吊胆，柳如是却欢脱的很，赶车的兴奋劲过去之后，便又暗搓搓撩拨起了赵峥的档杆。
等弄的赵峥心头火起，她又咯咯娇笑着强压下去，伸手抚摸着赵峥的脸庞道：“郎君且先忍一忍，这头回登门，总不好在秦家妹妹面前丢丑。”
赵峥气的在她心尖上掐了一把，低头咬牙道：“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这三流言情剧一样的台词，逗的柳如是笑弯了腰，好一会儿仰起头，用三根葱指托着赵峥的下嫣然道：“那等改日，我请你吃‘茶’赔罪怎么样？”
这个‘茶’字被她格外强调，显然说的并不是某种植物，而是另有所指。
赵峥立刻想到那天在吴家家庙里，与陈圆圆暗中兜搭的情景，那妇人一副观音临凡的慈眉善目，错非是亲身体验，赵峥都想不到她会是個‘绿茶婊’。
“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峥忍不住询问，那天的事情到现在他都有些莫名其妙，柳如是怎么突然就干上春燕的差事了？偏偏那陈圆圆还无比配合。
柳如是微微一叹，旋即却又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嬉笑道：“你们男人喜欢好颜色的，我们女人又何尝不喜欢俊俏郎君？”
她显然没说实话。
不过若是换个丑陋的，陈圆圆多半也不会回应。
赵峥没好气的把她的手拍开，佯怒道：“这话说的，倒好像我是什么吃软饭的一般。”
柳如是牵引着他的手一番游山赶海，附耳道：“等从秦家妹妹那里回来，软也随你、硬也随你。”
不愧是出身风尘的大姐姐，一旦放开就没男人什么事了。一路说说闹闹。
等到了秦可卿所在小院门外，柳如是的身姿顺势往下一滑，本待直接落地，却不想被赵峥横生的枝节所阻。
她噗嗤一笑，也不知怎么弄的，两只小巧的绣鞋落在地上，自行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赵峥就觉得怀里一空，柳如是凭空出现在前面，挽着耳畔青丝雀跃道：“也不知那陈汉有哪些快脍炙人口的名篇。”
“那你最好别太期待。”
赵峥道：“虽然改朝换代了，但人大多还是一样的人，即便有不一样的诗词，估计也不会太多。”
柳如是摇头：“本就是意外之喜，恰如沧海拾遗，但凡能有一两篇名作，就算不虚此行了。”
她此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与方才的手动挡老司机，竟是判若两人。
赵峥上前拍响了大门，不多时就听徐妈妈在里面询问：“谁啊？”
“是我。”
赵峥回了一声，那徐妈妈忙将门打开，满面堆笑的道：“原来是公子……咦？！”
说到一半，猛然发现赵峥身后还有位娇小妇人，惊的一时愣怔当场。
赵峥也不解释，随口吩咐徐妈妈把驴车牵进来，便领着柳如是直奔后院。
到了后院，正赶上瑞珠在倒水，看到赵峥带着个妇人进来，她也被吓了一跳，端着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赵峥带着柳如是来到门口，她才急忙侧身拦下，回头叫道：“姑娘，赵公子来了，还、还……”
说着，她又仔细看了眼柳如是，发现这妇人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既不可能是赵家的少奶奶，也不可能是赵峥的母亲，一时便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公子来了？”
秦可卿闻言，忙与宝珠一起迎了出来，等看到柳如是时，笑容又不约而同的僵在了脸上。
柳如是仔细打量秦可卿一番，笑道：“怪不得你要怜香惜玉，这妹妹我见了都喜欢。”
说着，上前主动拉住了秦可卿的手道：“妹妹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快、快里面请。”
秦可卿被她弄的慌了手脚，下意识往里相让，旋即又想起真正能做主人是赵峥，忙可怜巴巴的看向赵峥，希望他能给双方介绍一下。
“妹妹莫要担心。”
柳如是笑道：“我与你一般，都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说起来也就比你早进门几天。”
秦可卿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暗暗泛酸，心道赵公子果然是个风流的。
旋即她也带着些许敌意打量起了柳如是，心说这女人瞧着也有些年齿了，却怎么和自己一样才刚跟了赵公子？
难道说……
正想些不堪的，忽听赵峥笑道：“莫听柳姐姐诓你，哪里是她过门，分明是我被包养了——先前我不是说要请一位高人相助吗，说的就是柳姐姐，她论实力论名声都不是我能比拟的。”
听到这话，秦可卿仿佛被烫了眼睛，忙又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恭恭敬敬将二人请进客厅。

第425章 柳如是与秦可卿【下】
到了屋内，眼见得柳如是十分随意的，与赵峥并肩坐到了罗汉床上，秦可卿愈发肯定赵峥方才不是在开玩笑，否则区区一个外室，怎敢在男人面前如此洒脱自如？
而且这种洒脱，还不是持宠生娇的那种，而是从骨子里就把自己摆在了和赵峥平等相处的地位上。
于是秦可卿的态度愈发恭顺。
柳如是见状，笑着指了指下首道：“委屈妹妹了。”
“您说笑了。”
秦可卿微微一福，笑道：“您是公子特意请来帮我的，单凭这一点，我在身旁伺候都是应当的，哪里就说的上委屈？”
说着，拢着臀后裙摆款款落座。
这番话倒是让柳如是高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方才分明有些慌张忐忑，谁知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扭捏作态，反而透着股亲切爽利。
她将身子往秦可卿的方向歪了歪，笑问：“妹妹真是好一张巧嘴，是你一个人这样，还是你们陈汉的姑娘都这么能说会道？”
秦可卿欠身道：“您过奖了，我在那边儿原是个嘴笨的，到了大明之后才渐渐开了窍。”
这话既未贬低‘家乡’，也没有顺着柳如是的夸奖吹嘘，同时还暗捧大明人杰地灵——以她十六七岁年纪来说，赞一声‘滴水不漏’绝不为过。
而且虽然柳如是一口一个妹妹，她却并没有顺势称呼姐姐，都是用一個‘您’来代称，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
不想这话还是被柳如是捏住了‘把柄’，只听她扑哧一声掩嘴笑道：“原来妹妹这巧嘴，是咱们赵公子帮着开的窍，看来平时没少灌输……”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灌输为人处世的道理。”
秦可卿听她语带促狭，哪还不知道是语带双关。
她虽不是个羞涩腼腆的，可毕竟也刚开窍没多久，一时臊粉面绯红，用帕子遮住大半娇嗔道：“姐姐~！”
柳如是都开始‘交浅言深’了，她若再一口一个‘您’的就不合适了，这声娇嗔可说是恰如其分。
“好了。”
赵峥适时发话打断两人，他方才之所以冷眼旁观，正是因为笃定秦可卿能够应付，毕竟是在原书当中，曾一度得到贾母高度认可的主儿，自然明白怎么才能讨好‘尊长’。
打断两人后，赵峥正色道：“我带柳姐姐过来，一是想让你们相互认识一下，二来也是因为她有些事情想要问清楚。”
这里说的事情，当然不是陈汉的诗词歌赋，而是要为沟通‘神灵’做些必要的准备。
秦可卿忙表示：“姐姐只管询问，小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是这么说，可真等柳如是开始询问，头一个问题秦可卿就卡了壳。
因为柳如是问的是她的生辰八字。
她是秦家收养的孤儿，哪里有什么生辰八字？
秦家倒是给编了一个，可拿来糊弄宁国府还成，这涉及到自己安危的事情，岂敢作假？
赵峥看出她的窘迫，挥挥手示意二珠退了出去，然后简单解释了一下秦可卿的身世。
听说秦可卿是孤儿出身，柳如是的态度又亲切了三分，摇头叹道：“我幼年遭逢大难沦落风尘，相比之下妹妹能被好人家收养，又教养出落的如此模样，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秦可卿本来正做顾影自怜状，听了这话好容易才忍住，没有抬头看向柳如是——这个在赵公子口中，比自己还有名还要强大的女人，竟然是风尘出身？！
她大受震撼之余，心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娼妇粉头之流，都可以成为强大的女修士，那自己是不是也能……
这时柳如是又道：“没有生辰八字也不要紧，就是布置起来较为繁琐，要提前准备一些身外之物——这样吧，妹妹后日去我府上，咱们姐妹两个好生规划规划。”
秦可卿忙起身道：“听凭姐姐吩咐。”说完，却又偏头看向一旁的赵峥。
赵峥摆手：“我到时候多半已经去永平府了，等你们准备好之后，尽快赶过来汇合就好——记得要在十一之前，否则就赶不及了。”
柳如是紧接着，又找秦可卿要了一缕头发、几滴从右手食指挤出来的心头血。
秦可卿本来就有些紧张，瞧这又是头发的又是血的，心中愈发的不踏实，说句实在话，她连赵峥也不是百分百信任，何况是初次见面的柳如是？
可无奈形势比人强，莫说拒绝了，她甚至连犹豫都不敢犹豫。
这不由让她刚刚才淡下去的念头，重又浮现起来。
若是自己也能像这柳姐姐一般……
再然后，聊的基本就都是诗词歌赋骚人墨客了，这方面赵峥不怎么能插上嘴，基本就是听两个女人在对答。
柳如是谈性颇浓，秦可卿也竭力逢迎，还把她抄下来，准备让秦钟扬名的诗词，取来给柳如是品评。
直到三更鼓响，柳如是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并许诺要送秦可卿几册本朝的诗词集。
秦可卿千恩万谢的将两人送出门外，当着她的面，柳如是这回倒没挤进赵峥怀里，而是选择了与赵峥并肩坐到了车辕上。
左右夜色已深，倒也不怕被谁瞧了去。
目送驴车渐渐融入夜色当中，秦可卿又在风中伫立良久，这才在瑞珠的催促下，心神不宁的回到院里。
驴车上。
柳如是倚在赵峥胳膊上，笑道：“若不是被你截了胡，这秦家妹子倒真是个做大妇的材料。”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她骨子里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若是个没本事的男人，却怕未必能守得住。”
赵峥闻言吃了惊，差点就要抛出‘天王盖地虎’和‘宫廷玉液酒’——这猜的也太准了，就好像是看过《红楼梦》似的。
他小心翼翼探问：“你这都是打哪儿瞧出来的？”
“算是直觉吧？”
柳如是抬起赵峥的胳膊，从后颈绕到自己肩膀上，顺势将半边面孔埋到赵峥胸前，轻声道：“我那些年见惯了男人放浪形骸，也看遍了女人最真实的丑态。”
赵峥没说话，只是将她搂紧了些，默默赶着车往前走。
路上柳如是一动不动的，赵峥都以为她是睡着了，等到了柳宅后巷，他本打算小心翼翼的将柳如是抱下车，谁知却被柳如是伸手扯住。
赵峥诧异的低头看去，却见柳如是微微仰着头，一双狐儿媚的眸子不断闪烁跳动着，轻声问：“你说，那老东西会不会又在暗中监视？”
水太凉应该没那么闲吧？
想是这么想的，可隐约觉察到柳如是话里隐含的意思，他果断点头道：“有可能！”
话音未落，柳如是水润的唇瓣已经封堵上来。
赵峥眼角余光扫见她将手伸进了车厢里，还以为她是要在车厢里亲热，正欲顺势往里滚，却看到柳如是摸索着，从里面扯出了一张毯子……

第426章 一个梦
翌日清晨。
赵峥赶着车从柳宅后巷离开的时候，心下颇为懊恼，倒不是后悔不该在外面追求刺激，而是懊恼刺激过了头，竟忘了修行。
女人多了果然会影响修炼的速度！
原本想的好好的，尽量每天去相府修炼，以期将利益最大化，结果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能成行。
再加上以后少不了要出任务，一个月能去相府四五天就算是多的。
可他又做不到慧剑斩情丝……
若是能把癞头和尚讨回来就好了，不过事关大道篆文，估摸着除非是张居正寿终正寝，否则这事儿连想都不用想。
话说……
孙传庭是不是‘预言’过，张相要么今年死、要么明年挂？
一路想些有的没的，重又回到了秦可卿处。
赵峥是受柳如是所托，来给秦可卿送诗词集的，没准备在这里逗留，所以直接把驴拴在门外的桩子上，从薅秃了的车厢里拿出三本小册子，上前拍响了房门。
毕竟是住的都是妇人，即便天边已显亮色，徐妈妈还是隔门问清楚了，才将赵峥让了进去。
本来赵峥都打算进门，想着让徐妈妈转交就好，但听徐妈妈絮絮叨叨的，说是自家姑娘好像遭了梦魇，五更天的时候大叫一声醒过来，然后就魂不守舍的。
听说此事，赵峥自然要亲往探视一番。
不只是为了维持温柔体贴的人设，更是担心秦可卿身上突然出现什么异变。
在后院见到秦可卿时，她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茫茫然的还有些失落。
赵峥将那三本书递给她，顺势关切道：“听说你昨晚上魇住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这……”
秦可卿确实是做了个怪梦，本来也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赵峥，如今被赵峥看出端倪，也只能将昨夜的梦境一五一十说了。
昨夜送走赵峥、柳如是之后，她辗转悱恻快到四更天才睡着，迷迷糊糊间就觉得身体飘飘荡荡飞上了天，等穿过一片灰蒙蒙的云彩之后，脚下骤然踩实，周遭景致也为之一变。
四周黑漆漆的，像是在某个山洞里，脚下是清澈流淌的小溪，隐约能看到一串跳石，在水中时隐时现。
秦可卿也不知怎么的，心中涌起无限渴望，丝毫也不担心会滑倒或者踩空，提起裙角向前跑去，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溪水主动配合，每一脚踩上去，跳石都正好冒出水面，等她跑过去之后，又默默浸入水中。
就这般，秦可卿一直跑出百余步远，只听的前面水声大振，同时有鼓乐纶音传出。
秦可卿听了那动静，心下的渴望达到了极点，甚至顾不得辨认水里的跳石，直接趟着水向前狂奔。
就在这时，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仙子忽然拦住拦住去路，急切道：“错了、错了，你眼下不该来的！”
秦可卿下意识停住脚步，迷茫反问道：“我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来？”
那仙子解释道：“要等你遇到那個命中注定之人，才好与他共……”
说到半截，脚下忽然天崩地裂一般摇晃起来，原本刚到脚面的溪水，也陡然变成了无底深渊，秦可卿失足坠入其中，惊的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若只有这么一个梦，她还不至于失魂落魄，真正让她无比震惊的是……
“公子，您瞧。”秦可卿从床铺底下，翻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的展开让赵峥观瞧。
却见上面画的是个体态婀娜衣衫单薄的妇人，正被两个宫女扶着走向远方。
画中那妇人只露出背影、削肩、小腿，以及曼妙的轮廓，并不曾露出什么要紧所在，但那画法极近妖娆撩拨只能是，叫人越是看不真切，便越是忍不住遐思万千。
赵峥面色古怪的问：“这便是你自小带在身边的那幅画？”
“正是这副画！”
秦可卿重重点头，惊恐道：“我在梦中摔下来时，下意识伸手去抓，恍惚间好像抓到了什么，等醒过来就见手里正死死攥着这幅画，可、可这画当初分明已经被烧掉了！”
赵峥却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并不是在惊诧这幅画失而复得，而是惊讶于原著当中，秦可卿竟将这幅画堂而皇之的挂在了卧室里。
这玩意儿虽不算春宫，可也绝不是能大大方方摆出来的东西，难怪贾宝玉一个小屁孩看完之后就做起了春梦。
见赵峥盯着那画不出声，秦可卿愈发慌了，紧张道：“爷，这、这画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赵峥发现她只有惊慌失措的时候，才会主动喊自己‘爷’，平常则多用‘公子’称呼。
赵峥故作沉吟道：“这画或许与你那命中注定之人有关，所以那仙子说让你等候命中注定之人的时候，就把这画又还给了你。”
若是没将画完璧归赵还不好猜，既然特意给了这幅画做为媒介，那所谓的命中注定之人基本上就是贾宝玉没跑了。
而那看不清相貌的仙子，自然便是警幻仙姑无疑。
要说自家这大姨子可真不是什么好鸟，明知道秦可卿已经名花有主，偏还是要引逗着贾宝玉与她梦中相会——贾蓉那带惯了帽子的无所谓，赵峥可忍不了这鸟气。
虽然现在这情况，想找贾宝玉也没地找去，但赵峥还是决定要防患于未然，于是作色道：“为防万一，这画我就先收走了，等回头寻高人甄别甄别，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他本来想提醒秦可卿，若是再梦到那警幻仙姑，千万不要贸然理睬。
但转念又一想，秦可卿若是能控制自己的梦境，也不会失态的在水里狂奔了，于是便揭过这茬没提。
将那画卷起来夹在腋下，又随口宽慰了秦可卿几句，赵峥便准备去衙门里点卯。
“公子！”
秦可卿却忽然唤住了他，期期艾艾道：“我、我能不能像昨天那位柳姐姐一样，也试着去学些法术神通？”
说着，满眼期许的看着赵峥。
“这神通法术，都是要踏上修炼途径之后，才能逐渐掌握的。”赵峥咂咂嘴道：“我大明的修炼之法主要有两条，一是锤炼肉身引气入体成为武修，这条路你肯定是没指望了；再有一条就是让自身的才气学识，与世间某种无形之气产生共鸣，借机贯通神念成为儒修。
想要靠自己贯通神念极其困难，数百万人当中也未必能有一个，大多数儒修都是在考场上，借助万众一心的信念、情绪引导，才成功突破的——可本朝只准女子参加武举，并未开放女子参加文试。
“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些特殊办法，比如成为庙祝，但庙祝平常几乎就是个普通人，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靠着神降施展神通，而一旦求得神降，轻则伤残、重则殒命！”
秦可卿越听眼中光芒越是暗淡，听到最后，整个人都好似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失落道：“公子莫怪，是我唐突狂妄了……”
“你也别急着放弃。”
见她如此，赵峥忽然话锋一转：“你毕竟是异界之人，也或许与我们土生土长的有所不同，这次去永平府，若是有机会让你获得超凡力量，我肯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第427章 另外的梦
就在赵峥宽慰秦可卿的同时，刘关氏也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或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昨晚上她梦到春燕找来董氏做帮手，三人从中庭撕扯到后院，又从后院打到了前院。
一开始是刘关氏双拳难敌四手，后来她也不知从哪儿捡了条烧火棍，形势顿时逆转，直追的春燕和董氏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正打的过瘾，一黑一白、一俊一丑，两条大汉从两侧杀将过来，却正是董扬古与赵峥二人。
见这两人来势汹汹，一个喊打喊杀、一个目露淫光，刘关氏吓的丢下烧火棍转身就逃。
仓惶间，也不知怎么就逃到了一处挂满白布的古怪房间，刘关氏拨开层层白布，来到房间最里面，发现这竟是一处供奉亡者牌位的灵堂。
再定睛细瞧，那牌位正中赫然写着‘刘福临’三个大字。
“咦，他死了？”
刘关氏竟不觉得有多惊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偷袭，一匕首插进了她的后心！
刘关氏愕然转头，却见偷袭自己的正是小姑子刘甯。
那刘甯满面怨毒，虽然口中并无任何言语，但莫名的，刘关氏就能读懂她的意思：我要拿你这Y妇的头颅，祭奠哥哥在天之灵。
刘关氏大怒，若是怨恨自己推她下水倒罢了，这疯婆娘却怎么敢倒打一耙，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
当即挥拳照准刘甯的面门就打。
刘甯闪身避开，刘关氏却收不住拳头，一拳捣在灯台上，灯台倒下后立刻点燃了悬挂着的白布，只转眼间这灵堂就被熊熊烈焰吞噬。
刘关氏本欲逃出去，却不知为何转头看向了刘福临的牌位，就见那非金非木的蓝底金字牌位，先是被烧成了焦炭，继而又化作了飞灰。
牌位彻底消失的同时，刘关氏也终于从梦中惊醒。
回忆着梦中情景，刘关氏忍不住疑神疑鬼，春燕会联手董氏报复自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她并不后悔对春燕动手，董氏好歹还是个生了儿子的良妾，那春燕又算個什么东西？一个开脸丫鬟也想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呸，真是想瞎了心！
半路杀出来的赵峥和董扬古，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不能对这两人大动干戈，否则难免会招惹来麻烦？
那刘甯的偷袭又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是在提醒自己，小姑子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确实，若早知道她那逆来顺受底下，还藏着这样的歇斯底里，当初自己压根不可能把她推给赵峥！
至于刘福临的牌位……
那没良心的狗东西最好是真的死了！
本来刘关氏赌气，并不想按照春燕的意思，去查探刘甯最近的动向，但因为这个梦着实有些古怪，却又闹的她心里没招没落的。
正左右为难之际，不想平西将军府先就下帖子来请。
据说是恰逢老乌龟的父亲吴襄八十冥寿，吴三桂起意要操办操办，偏吴夫人近来身子骨不大康健，把事情托付给儿媳刘甯又有些不放心，所以就想请刘关氏这位娘家大嫂出面帮衬帮衬。
有了这番托请，刘关氏这才下定了决心。
用完早饭，她便喊上董氏一起驱车赶奔将军府——昨儿董扬古虽然为了那五百两银子而折腰，但刘关氏的心头的怨气可没完全消解。
这回将董氏带去将军府，也算是小小的威胁她一番。
其实这种行为很幼稚，非但没有实际效果，反而有可能会刺激到董姨娘。
但关氏就是想要这么做，就好像她昨儿没忍住，对春燕大打出手一样。
到了平西将军府，两人先去后院拜见了将军夫人。这吴老夫人素是个通情达理的，也不知怎么竟生出了吴应熊。
见到关氏，吴老夫人强撑着坐起来，无奈道：“真是老了，一点小事也要给你们添麻烦。”
“您这话说得，这些年我们给您添的麻烦还少？”
关氏一边与吴老夫人叙旧，一面暗暗观察旁边的小姑子。
半月没见，守在婆婆病床前的刘甯显得有些恹恹的，即便是见了大嫂，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不过她以往在将军府，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应声虫角色，如今只是瞧着又深沉了些，倒也不显得突兀。
但见惯了她钻牛角尖，非要找赵峥借种的疯狂，再瞧见刘甯如今这副模样，关氏就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小姑子，别是憋着什么大招呢吧？
这般想着，关氏忙寻了个借口，将刘甯唤到了门外。
“你……”
她有心询问刘甯，为何赵峥回京这么久，也不见她找上门纠缠，可又担心旧事重提，重又惹得小姑子疯魔，于是只好含糊问道：“你最近过的如何？”
“还好吧。”
刘甯捋了捋头发，有些迷茫的道：“原本心里总是憋着一股火，最近却不知怎么突然就看开了……”
说到半截，她莫名其妙卡了壳，又过了一会儿才道：“而且不知为何，我最近总是梦到一只细长的火把，昨儿那火把忽然就变成了火堆。”
关氏愈发觉得小姑子不对劲，也顾不得忌讳，追问道：“那赵峥那边儿你准备怎么办？他都回京十来天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会继续纠缠呢！”
“本来我是想去的，还想过要大闹一场，可不知为何突然就……”刘甯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又继续道：“这种事情，哪有咱们女人上赶着去纠缠男人的道理？他既然不愿意，那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不对劲儿，大大的不对劲儿！
这压根不像是自家小姑子能说出来的话！
关氏忍不住试探：“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刘甯微微摇头：“我这阵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麻烦？”
说着，对关氏交代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跟我婆婆说一声，咱们回头把冥婚的事情捋一捋，先把需用的提前准备好。”
不等关氏回应，她便自顾自回了屋里。
关氏盯着她的背影，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忽然大彻大悟的人不是没有，但那大多是因为经历了某种事情，受到了某种启发影响所致。
而刘甯却坚称自己什么意外都没有遇到。
要么，是她自己在撒谎；要么，就是这里面有什么，连刘甯自己都没发现的异状。
不过这样的小姑子似乎也挺不错的，虽然看上去有些呆呆愣愣的，但至少不会再揪着生儿子的事情不放了。
刘关氏一时有些犹豫，寻思着到底是该听之任之，还是深入调查一下小姑子的状况。

第428章 新同僚
却说早上赵峥携那《海棠春睡图》辞别秦可卿后，并没有直接去衙门点卯，而是先回了趟家，将这画交由青霞收着。
盖因他不确定这画是否有异样之处，倘若不小心触发了按察司里的禁制，画被收缴还是轻的，最怕的就是上面顺藤摸瓜将秦可卿也‘收缴’了。
那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将画交给青霞的时候，赵峥也让小妖精试着检查了一下，青霞倒是能隐约觉察出不妥，但她毕竟学艺日浅，除了腾云驾雾之术之外，主要就是在青瞳的引导下，研究如何发挥自己的天赋能力。
所以再要深入剖析究竟是哪里不妥，小妖精就力有未逮了。
她倒是提议过，可以去找青瞳帮忙。
但赵峥考虑过后，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提议，倒不是信不过青瞳，主要是一事不烦二主，大师兄既然已经答应要帮忙了，再找洪承畴的爱妾出手，就有些不合适了。
倒是可以让师父帮着掌掌眼。
因这一耽搁，赵峥到衙门的时候就迟了些，好在督查军纪的刘国轩并未追究，只略略点了他几句，便叫他赶紧去北府，准备迎接新同僚。
听说有新同僚要来，赵峥自然不敢耽搁，向刘国轩道一声谢，便急急忙忙去了西跨院。
到了西跨院一打听，说是马指挥使已经去接人了，眼下估计正在办手续，他这才稍稍安心。
李来亨走时，北府的指挥佥事五去其三，这都是要冲在第一线的指挥官，肯定不可能长期闲置空缺。
赵峥这次能迅速入职按察司，也是沾了这事的光，不然单只是内部岗位调整，就需要一段时日。
按照刘烨、岳升龙等人打探的消息，这次入职的指挥佥事名唤杨起龙，今年四十岁，地境修为，原在陕西按察司任官，如今调入北直隶按察司，虽然官阶并无任何变化，但能从地方上调京畿，也算是得了提拔。
另据刘烨的小道消息，杨起龙家世袭武勋，属于标准的旧边军一脉。
至于是吴三桂的边军，还是张勇的边军……
其实新旧边军派系，主要是京畿重地和各省的指挥使、指挥同知在站队，下面反而分的没那么清楚，毕竟都是跟着上面的带头大哥走，基本没啥自主性可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方上调京畿的手续，要比赵峥这样‘身世清白’的麻烦些，赵峥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马宝才带着个昂藏大汉回了西跨院。
吴英又出了外差，张鲁宁是一直就没回来。
所以马宝单独将赵峥唤到堂屋值房里，给双方做了引荐。
杨起龙的基本讯息，就和赵峥先前了解的差不多，相貌身材也都极其符合这年头的武人形象——高大魁梧，浓眉大眼。
或许是初来乍到的缘故，杨起龙略显有些拘谨，脸上始终挂笑，直到听说赵峥是今科状元，入职就实授指挥佥事，这才忍不住露出惊愕之色。
毕竟正常来说，普通人担任千户通常都要二十六七岁，升任指挥佥事则要三十五岁左右。
能提前个三五年，就已经算是個中翘楚了，而到了赵峥这里，愣是一下子提前了十六年！
这基本等同于比别人少奋斗了半辈子！
若不是赵峥还有着今科状元的身份，只怕杨起龙就要怀疑他是朝中哪位大佬的儿孙了。
“哈哈~”
马宝见杨起龙面露惊诧，哈哈笑道：“你莫要小觑了咱们这位状元郎，他去年八月练气入体【马宝不知道真定府提前召开了武举】，今年正月里就顺利破境，成了咱大明有史以来头一个通玄境武状元。如今破境才刚刚三个月，就已经能正面战胜积年老通玄了——就这，还是没动用护法星魂的情况下打赢的，连咱们按察司大人听了，都连道后生可畏呢！”
说着，又将昨天上午赵峥两战两捷的事情仔细说了，并着重点出了程志远的所擅长的功法神通。
直听的杨起龙舌挢不下，他在陕西按察司摸爬滚打多年，对那些不上不下的积年老通玄十分了解，这些人遇到强敌往往不堪一击，但欺负初入通玄的年轻人却是无往不利。
更不用说那程志远的神通功法，都是最擅长恃强凌弱的那种。
就这，竟然还被赵峥正面打崩了。
他顿时收了轻视之心，正色一礼道：“杨某久在偏僻耳目闭塞，今日才知世间竟有赵佥事这般天纵之才，方才失礼之处，还望赵佥事海涵！”
“杨佥事过谦了。”
赵峥也笑着还礼：“陕西是重镇，陕西武人更是天下闻名，我师父、师兄皆是出身陕西，所以小弟见了杨佥事便觉亲近。”
马宝插嘴道：“小赵因天资出众，得了金吾将军的青睐，收为关门弟子，与北司李副使、新任山西按察使皆属同门。”
杨起龙愈发不敢怠慢，他虽是边军一脉，但三李在陕西的威望极隆，再说他只是边军一脉里不起眼的小人物，赵峥却是三李一脉的关门弟子、衣钵传人，双方论重要程度压根儿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于是刻意放低身段结交，与赵峥相谈甚欢。
杨起龙是老手，马宝自然也不会让他像是赵峥一般，先跟在自己身边实习，于是直接分派了东首第二套值房给他。
等杨起龙自去值房里安顿，马宝又拉着赵峥说起了永平府之行。
“若是你没有别的人选，这回陪你一起去永平府的千户，就暂定为程志远、蓝理两个，这二人实力如何你已经亲手称量过了，兼且一个稳重一个勇猛也算是相得益彰。”
按照北府的惯例，指挥佥事手下通常配备三到四名千户，不过很少全部带着出任务，一般随行的也就是两人。
“这……”
赵峥略一思忖，便道：“程志远可以占一个名额，但蓝理昨日言称与吴佥事相厚，不忍背离，所以下官特意让他帮忙推介人选。”
“那你尽快确定。”
马宝道：“最迟明天下午就要动身，不然怕是前脚刚到永平府，后脚你就得京城了——不过也不用太急，那盐王爷素无什么恶迹，这次就是先摸摸底，也没指着你能把事情彻底解决。”
“大人放心，下官回去就找蓝理商量。”
“嗯~”
马宝点点头，又道：“等水浒幻境的事情办完，估计五个佥事和一众千户也该配齐了，到时候肯定要正式分派辖地，你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这明显是让赵峥提前挑选辖地，因张家的关系，赵峥自然更倾向于涿州，不过他在这方面并不想搞什么特殊，毕竟刚刚证明了自身的实力，正该逐步强化这一印象，而不是提醒别人自己是个关系户。
于是拱手道：“下官一切听凭大人差遣。”

第429章 招揽班底
赵峥回到涿州厅，立刻遣人分头去请程志远和蓝理。
程志远很快就到了，听闻赵峥这次想带自己去永平府走一遭，他沉默了半晌才拱手应下。
昨儿输掉那场比赛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无缘指挥佥事了——虽然大家都惊叹于赵峥的实力，可一旦说到他这个败军之将，又都不免看轻三分。
而错过了这次机会，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等到下次机会，都难说的很。
要说他对赵峥没有怨念，那肯定是假的。
可赵峥却是堂堂之阵打赢了他，让他就算想抱怨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见程志远意气消沉的样子，赵峥忽然问道：“你觉得以我的天赋和努力，要用多久才能进阶地境？”
“这……”
程志远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是一般人，进阶地境那就是奢望；如果是天赋还不错，有一定机会在35岁之后突破地境；如果天赋异禀的，有几率在三十岁之后突破地境。
但这些经验之谈，用在赵峥身上似乎都有些牵强。
“最多五年！”
赵峥见状，干脆自问自答：“这是我师父给出的答案，而我自己则希望能将之缩短到三年之内！”
程志远再次默然以对。
从通玄到地境，李自成用了八年，吴三桂用了六年，郑森用了五年——五年，已经是有记载以来的最短时间了，偏偏在赵峥这里，却只是下限而已。
如果赵峥是在说大话，程志远的心情或许还能好上一些，但亲身感受到赵峥妖孽一般的成长速度，这三年之期似乎也并不算异想天开。
这让程志远忍不住胸闷气短，别说是三年，就算给他三十年时间，他也没信心能突破到地境。
别人的起点，却是自己遥不可及的终点……
这时赵峥又继续道：“以我的根底，一旦踏入地境之后，升任指挥同知是早晚的事，如若你这三年表现的好，到时候我可以推荐你来接任。”
程志远听了这话，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欢喜之色，而是沉声反问：“如何才算表现的好？”
“很简单。”
赵峥摊手道：“以我自身成长变强的速度，以及护法星魂的存在，武力上的支援其实对我用处不大，反倒是经验上有所欠缺——比别的你未必是那些年轻人的对手，但比经验你总不会输给他们吧？”
这下子程志远终于有些动容了。
确实，比潜力、比精力、比勇气，他多半不是年轻人的对手，可若是论经验，自己这么多年在按察司、巡察司摸爬滚打，说一句‘吃盐多过食米’还是有资格的。
这让他重新燃起了斗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日后还请佥事大人多多关照！”
这就算是定下了统属关系。
虽然是个没什么发展潜力的，但也算是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
赵峥正想顺势与程志远，讨论一下去永平府要走的流程，外面就报称蓝理到了，于是便改口道：“这样，你先去找岳升龙等人，看看他们准备的是否妥当，帮着查缺补漏一番。”
程志远领命去了。
紧接着蓝理就走进了值房，对赵峥嘿笑道：“赵佥事莫急，我这里已经替你寻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方才便是去寻他分说了。”
“是吗？”
赵峥示意蓝理落座，笑问：“不知蓝千户要向我举荐何人？”蓝理老实不客气的坐下，翘起二郎腿道：“这人姓夏名逢龙，乃是新进从湖广调来咱们司里的，这次水浒幻境开放，司里总共报了五人，我与他俱在其中，另外三個实力都差了些，只这老夏能与我斗上几十回合。”
听这意思，这夏逢龙终归还是差了蓝理一筹，但在按察司的年轻新秀当中，也属于佼佼者了。
而且湖广出身，与南举背后的大佬熊廷弼是乡党，应该也算南举一脉的嫡系了。
“不知这夏千户现居何职？”
赵峥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因为北府千户里并无此人。
“他如今是按察使大人的侍卫亲军，不过这次水浒幻境过后，十有八九要充入咱们北府，你要是相中了他，那就得抓紧时间下手了。”
“夏千户对来我手下做事，又是个什么态度？”
“老夏暂时没什么想法，说是跟着谁干都成。”
“那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请马指挥出面，将夏千户纳入这次去永平府的名单。”
眼见赵峥雷厉风行的起身，蓝理反而有些愣住了，错愕道：“你、你就这么决定了？也不再去打听打听他的为人、本事？”
赵峥故作豪爽的一甩手道：“既是蓝千户鼎力推荐的人，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敞亮！”
蓝理忍不住挑起大拇哥，赞道：“若不是吴大人待我我不薄，我怕是都忍不住想来你手下了——吴大人别的都好，就是狗屁倒灶的规矩多了些！”
赵峥笑笑不答，自己即便再装的豪爽，对下面的要求可也不会放松。
送走蓝理，赵峥就去了马宝的值房，不想却扑了个空。
一扫听，说是去了南府那边儿。
赵峥不好追过去，只能又回了涿州厅，寻程志远、岳升龙等人，确定东巡永平府的行程安排。
程志远不愧是积年老千户，这方面确实经验丰富，尤其是人情世故上，与几个年轻进士之间不在一个层面，也就是赵峥和岳升龙还能跟得上。
至于刘烨，因为要留守的关系，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默默在旁听而已。
一直等到午后，马宝才终于回到了西跨院。
赵峥急忙找上门去，准备提一提夏逢龙的事情，不想进门后马宝先招呼道：“你来的正好，明儿我要出趟外差，等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你了。”
赵峥诧异道：“是什么事情，竟然要大人您自出手？”
“这不是指挥同知还没配齐吗，再说杨起龙也是刚到。”马宝解释道：“其实事情不大，就是这两天保定府忽然冒出几个巨人，毁了些屋舍、伤了十来条人命。”
“巨人？”
赵峥下意识追问：“生的什么模样？”
旋即又反应过来：“保定府的事情，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那巨人虽是在保定府出没，但却是一次比一次接近涿州地界，估摸着再出现就是在涿州境内了，所以老孙才把这事儿转给了咱们北府——至于长相……”
马宝无奈道：“据说那些巨人不是从半空中降下一条胳膊，好像掏树洞似的乱抓，再不就是拿着巨大的木棍从天上捅下来，根本不曾露出身体形貌——只知道那手似乎像是孩子的手。”
半空中垂下孩子的手？
掏树洞？
拿木棍捅？
后世记忆里好像看过类似的小说情节，难不成又是异界入侵所致？

第430章 鉴画
借调夏逢龙的事情，马宝倒是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马宝也提前给赵峥打了预防针，暂时安排夏逢龙陪同前往永平府没问题，可若是夏逢龙在水浒幻境里搞出大动静，比如弄个什么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之类的天罡人物，那这事儿可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对此赵峥倒是并不怎么担心。
蓝理较之董扬古稍逊一筹，那夏逢龙又比蓝理稍逊一筹，按理说拿下天罡强力人物的机会不大，最多也就是混个地煞——除非有哪个好汉，与其相性十分匹配，与他双向奔赴。
就比如当初自己……
算了，还是说点别的吧。
就这样，临近傍晚的时候，赵峥终于见到了夏逢龙本人，稍微考校了一番，对其的初步印象还算不错。
比起蓝理来，这夏逢龙的实力虽然稍差了一些，为人处世上却要成熟了不少，并不像蓝理一条肠子通到底——而他既然能对蓝理的胃口，本身自然也是悍勇之辈，正可与稳重有余进取不足的程志远，相互补充。
等将随行人选交到马宝手上，赵峥便快狗加鞭赶回家中，取了《海棠春睡图》去求师父帮着鉴定。
虽然又过去了数日，但将军府的气氛还是有些怪怪的，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大家都一样打光棍还好，突然冒出两個脱单的，对别人的刺激自然小不了。
不过这也不是赵峥该操心的事儿，他全当是没瞧见，直接去后院找到了李自成。
因自身也没有家眷儿女，李自成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前院与大伙厮混，后院甚至都懒得收拾，可最近为了耳根子清净，却只好搬回了后院。
师徒两个也没什么好客套的，赵峥开门见山把秦可卿的遭遇说了，又把那卷《海棠春睡图》拿给李自成过目——说是海棠春睡图，其实描写的是刚刚睡醒之后，唤作‘侍儿扶起娇无力’更合适一些。
当然了，从看见白胳膊就想到睡觉这一点来说，春睡图的名字倒也没起错。
李自成拿起那图画端详了一番，忽然皱眉道：“这画确实有些不对。”
说着，撮指捻出一股金色火苗，点在了画卷一角。
触及到金色火焰之后，那画忽然就化作了白色光点，而其它位置也迅速虚化，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再然后那光点从一角迅速蔓延到了整幅画，只几秒钟的时间，这幅《海棠春睡图》就彻底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赵峥能看的出来，那画不是被火烧掉、或者烤熔了，而更像是本身就是虚无之物，被拆穿了本来面目。
李自成沉吟道：“这幅画并非本体，而是以虚化实的投影，不过做的十分逼真，在一般人眼中与真画无异。”
赵峥想了想，又问：“那若是以普通火焰焚烧，会如何？”
“大概会像真正的图画一样被烧成飞灰。”
李自成知道弟子是什么意思，紧跟着又补了句：“所以当初被烧掉的是否本体，也尚未可知。”
说着，他忽然闭目沉吟，好像是在默默体会着什么。
赵峥也不敢打搅，静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李自成睁开眼睛道：“不过这两者应该是有所不同，因为若是我没弄错的话，此时这画已经回到那小姑娘身边去了。”
确实不同，一开始烧掉的那幅画可没有立刻重塑。
“师父，您还瞧出些什么别的没？”
“嗯……这画与本体之间隐有呼应，不过老夫不擅长神魂、虚实一道，具体如何就难以分辨了，最好是还是找个儒修瞧瞧。”
儒修？
赵峥立刻想到了柳如是。
这可真是舍近求远了，柳如是既是儒修，又专精画道，自己本就该去找她瞧瞧的。
当下他又辞别了师父，转奔秦可卿处。
谁知到了别院，却发现里面只余下徐妈妈一人，秦可卿主仆连同秦钟都不见了踪影，听徐妈妈说，适才秦可卿急急忙忙让租了辆车，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要找人求助。找人求助？
是去了自家，还是去了柳如是那里？
赵峥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几率应该更大一些，毕竟秦可卿也是要面子的，应该不会这么冒冒失失跑去家中宣称是自己的外室。
…………
柳宅。
柳如是面带疲倦的歪在榻上，正听钱三十七没口子的抱怨着。
为了把那‘鬼念头’稳妥的封印在顾横波的坟墓里，柳如是今天颇费了一番手脚，本来想着早些休息，明天也好同秦可卿一起准备永平府之行。
谁知回到家刚沐浴完，钱三十七就风风火火的找了来。
大约是自觉掌握了柳如是的短处，钱淑英在柳如是面前显得轻松自在许多，说话时也比以前少了顾忌。
对于皇太孙昨天大闹翰林院，当着众人的面正本清源说明事实，钱三十七是十分满意的，甚至原谅了皇太孙先前意图换人的举动。
但这份满意却并没坚持多久，因为紧接着就有人将皇太孙的相貌，绘成图形送到了她面前。
钱三十七以前相中的都是什么人？
赵峥就不必说了，除了缺少钱三十七比较看重的儒雅之气外，在相貌身材上没有半点缺憾。
陈梦雷装上人造眼球后，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可这太孙……
小眼睛塌鼻梁，圆鼓鼓的大饼脸，配上那一身蠢笨肥膘，看一眼都让人倒胃口。
想到自己下半辈子，要与这样的人度过，钱三十七就忍不住心塞。
于是在柳如是面前翻来覆去，将那皇太孙贬的一钱不值，话里话外，仍是希望柳如是能出面否定这门亲事——虽然知道柳如是和赵峥勾搭成奸，不可能再做钱府的女主人，可她也实在找不到别的门路了。
就本心而言，柳如是骨子里其实也是个颜党，但她总不可能因此，就公然支持钱三十七以貌取人。
等钱三十七宣泄的差不多了，她正要大略宽慰几句，忽听外面禀报，说是有位秦姑娘到访，自称是与柳如是约好了的。
柳如是猜到是秦可卿，不由有些讶然，心说不是商量好了明天一起筹备，怎么大晚上的就跑来了？
难道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扫了眼钱三十七，柳如是吩咐道：“先请到中庭奉茶。”
然后又对钱淑英道：“我这里有客人到访，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就我这里歇息一晚，到时候咱们娘俩秉烛夜谈。”
钱淑英还没来得及央求柳如是帮忙，哪肯就这么走了，当即点头道：“我来之前就已经说好了，要在柳姨这里叨扰一晚的。”
既如此，柳如是便留她在后院，自去中庭接见秦可卿。
而目送柳如是离开，钱三十七光洁细腻的脸蛋上，顿时浮起幽怨妒忌之色。
凭什么柳姨先是嫁给了强大儒雅的父亲，如今叛出家门，又得了年轻英俊的赵峥相伴，而自己就只能嫁给一头肥猪？！
至于皇太孙的身份……
哼~
现如今大明的皇帝皇后和被圈养的牲口又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焦躁，在屋里坐卧难安，索性出了门吹着风四下里闲逛。
结果无意间就听有仆妇议论，说是武状元忽然登门造访，好像是来找那位秦姑娘的……

第431章 画里画外
柳宅中庭。
柳如是赶过来的时候，就见秦可卿正神思不属的坐在下首，而正中主位旁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幅画轴。
“果然是秦妹妹。”
柳如是进门招呼一声，趁着秦可卿起身相迎的当口，素手一招，将那画轴摄入掌中，又好奇道：“这是妹妹带来的东西吧？是要送我的礼物，还是内中有什么蹊跷？”
秦可卿原本还有些忐忑，担心没了赵峥在旁看顾，柳如是会换上另外一副面孔。
如今见她亲切如故，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微微俯身道：“小妹冒然前来搅扰，正是因为这副画的缘故！”
她先就将当初这幅画明明已经被烧毁，但早上自己从噩梦中惊醒后，又突然失而复得情况说了。
然后又道：“早上公子受姐姐所托，去我那里送诗集，听闻此事之后就把这幅画带走了，可不知为何，傍晚时我正在屋内看书，这画便又突然出现在了墙上——还是瑞珠先瞧见，我才后知后觉。”
说着，看向身旁侍立的瑞珠。
瑞珠忙补充道：“这画就凭空出现在了正对卧室房门的墙上，我去给小姐添茶水的时候，一进门就瞧见了！因那墙上并无挂钩，我还以为是被谁黏在上面的，谁知一揭就掉，好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一样。”
柳如是听罢这主仆两个的言语，也不由心生好奇，遂将那《海棠春睡图》展开来观瞧。
初一搭眼，她先忍不住攒了声：“好神韵！”
旋即却又忍不住摇头：“只可惜心术不正，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却都用在了导人向淫上。”
她其实还藏了些话没说，这画放在别的地方都不甚妥当，唯独放在青楼娼馆里最为合适，而秦可卿被遗弃时，偏偏随身带着这样一幅画，难不成她的母亲也是……
将这个念头压下，柳如是又调动神念仔细观察这画，然后就忍不住轻‘咦’一声。
“怎么了？”
秦可卿紧张的追问，这画三番两次‘失而复得’，着实将她吓的不轻——先前癞头和尚虽然凶险，可到底是隔了一层，只是听人说起，并未亲自得见，但这画却是一直纠缠着她。
柳如是未曾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悬在半空，对着那画勾勒出了画中夫人的轮廓，然后轻轻向后牵引，就见画卷如水波荡漾，紧接着那画中的妇人缓缓‘跃’出纸面。
那妇人略显丰腴的身段，很快从平面变成了立体的，且身形前摇后晃，除了身形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几乎就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
原本她便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如今身形摇摆不定，那单薄的衣袍便再也裹缠不住，露出了脖子以下不好描写的傲然白皙。
与此同时，画中两个侍女虽未脱出画卷，却都茫然的转头看向了脱离画卷的妇人，似乎不理解自家主母怎么突然‘倒退’了数步。
“她、她她们……”
秦可卿本就被这一幕惊的瞠目结舌，等看到那两個侍女的茫然的面孔，更是惊的几乎要跳将起来。
盖因那两个侍女并非旁人，正是瑞珠与宝珠！
但这怎么可能？！
这幅画可是自己被养孤院捡到时，就随身携带的东西，彼时瑞珠也才两岁，宝珠更是尚在襁褓之中，她们成年后的相貌，怎么会出现在一幅十几年前的画中的？！
“小姐，这画的是你！”与此同时，站在二人斜对面的瑞珠，也忍不住惊叫出声。
秦可卿闻言娇躯一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既然两个侍女是宝珠和瑞珠，那正中的妇人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正欲绕到对面细瞧，却又听宝珠道：“这应该不是小姐，画上妇人的年纪起码要大了三四岁——莫非是小姐的生身母亲？”
经她这一提醒，秦可卿再看画中的宝珠、瑞珠二人，也分明是比现在更为成熟。
可自己又不是秦夫人生养的，宝珠和瑞珠也不是秦家的家生子，总不能那么巧，她们的母亲也服侍过自己的母亲吧？
这时柳如是笃定道：“画中的妇人确实要成熟一些，但应该就是你们三人无疑——它既能在十几年前就画出你们成人的模样，那么再多预言几年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着，又转向秦可卿：“那梦中的仙子，不是说你还没有遇到命中注定之人吗？或许按照她的推断，还要再过数年光景才能应验——而这画，可能便是那时的写照。”
说完，柳如是将虚悬在半空的右手放下，那凌波微步飘在半空的‘秦可卿’，立刻莲步款款的走回了画中，‘宝珠’、‘瑞珠’急忙伸手搀扶，旋即三人再次定格成了最初的模样。
秦可卿沉吟片刻，也颔首点头认可了柳如是的推测，不过她心下却有些别扭，任谁看了画中妇人这般姿态，都会联想到床笫之私。
而既然那仙子说自己还没有遇到，那就说明自己命中注定之人并非赵公子……
这岂不等同是在预示着，自己几年后会背叛赵公子，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
但这话她可不敢在柳如是面前点破，否则传到赵峥耳朵里，任谁也要疑心大起早做提防。
于是秦可卿便略过这番疑窦，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事情：“柳姐姐，那这幅画对我们主仆可有什么妨害？”
“这还不好说。”
柳如是缓缓摇头：“这画所用的手法，与我大明的书画神通不一样，我也只能稍稍引动其中一部分力量，说是管中窥豹也不为过，如何能够妄下定论？”
“那……”
秦可卿顿时心凉了半截，若是连赵公子极力推崇的柳姐姐，都难以参透这幅画的奥秘，那它若是对自己有什么妨害，谁能抵挡的住？
柳如是见状宽慰道：“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东西既然在你身边十几年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且里面画的，又是三四年后的事情，料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秦可卿与神灵生出感应的事情，心说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若是自己设法提升秦可卿的灵性，那她是不是能探究出这幅画的底细，找出问题的根源？
想到这里，柳如是便有些跃跃欲试。
但这种事情，通常都需要有人从旁护法，更何况首次出山斩妖除魔，就在那木偶身上失了手，多少让她有些信心不足。
正患得患失举棋不定，外面忽又禀报，说是武状元到访，似是来寻秦姑娘的。
柳如是心中一动，对秦可卿道：“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估摸着是他手头上的那幅画出了状况。”

第432章 虚虚实实
中庭。
柳如是如法炮制，又将那画中妇人请出来，与赵峥坦诚相见。
虽然现实中早就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场景，但眼见赵公子围着另一个自己上上下下的端详，秦可卿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同时她又担心赵峥会顺着和自己一样的思路，想到未来的某种可能，一时心肝突突乱跳，脸上的红晕又不自觉浓了几分。
其实秦可卿哪里知道，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赵峥就已经预料到她未来的境遇了，早上把画带走，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不过当下赵峥却没往这上面想，而是盯着那‘小妇人’啧啧称奇。
原本秦可卿就是人间绝色，比之青霞也只差了身段儿，但眼前这画像中的‘秦可卿’，却颇具妇人丰腴之美，尤其是胸襟之广阔，与今时今日堪称天地之别。
书里秦可卿好像没生过孩子吧，这怎么看着像是开过怀似的？
还是说……
这其实是警幻仙姑之妹的神仙版本？
直到柳如是收了神通，让那画重新恢复原样，赵峥这才熄了胡思乱想，与柳如是认真讨论道：“我师父说这东西是以虚化实，而且多半还与本体有什么勾连，却不知姐姐怎么看？”
柳如是听了，也撮指朝着那画点去，不过她指间却无光华闪烁，反而多了一抹浓重的墨色。
那墨色点在画卷上，迅速蔓延开来，只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幅图画，甚至连卷轴都没有放过。
就在看到这一幕的秦可卿，不知自己是该忧心还是该庆幸之际，就听‘啵’的一声，就好像是气泡破裂似的，画卷上的墨迹忽然淋淋漓漓流淌下来。
落地后，那墨迹迅速消失不见，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原本虚悬在半空的画轴。
“小姐、大爷！”
这时一旁的宝珠忽然惊叫出声，三人转头看去，就见宝珠正战战兢兢的捧着那副画卷。
见众人齐齐望来，宝珠惶恐的解释道：“我刚才正看那墨水往下掉，忽然就觉得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就发现这幅画在我身上！”
柳如是伸手一招，将那画重新拿在手中展开观瞧，发现上面毫无墨迹沾染，与最初时一般无二。
“果然是以虚化实之物。”
柳如是叹道：“李将军并未修习瞳术，却能窥破虚妄直指本质，反倒是我这与虚实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被蒙蔽了视听，真是惭愧的紧。”
说着，再次撮指点向那画。
这次指间并无墨迹渗出，而是直接融入了画中。
那画再度荡起层层涟漪，紧接着变得虚无透明起来，却并没有像先前两次一样破碎重组。
见柳如是闭目凝神，赵峥与秦可卿都不敢打搅，正屏息等待，忽听外面院内似有争执声。
赵峥眉头微蹙，但他明面上只是客人，总不好出面越俎代庖。
略一犹豫，便示意宝珠出门查探。
宝珠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吧禀报：“外面来了位姑娘，好像是柳……的侄女，她闹着要进来，正同外面守门的仆妇争执。”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柳如是才好，叫小姐、姑娘肯定是不合适的，叫夫人、太太又好像不太对，只能含糊的吞下了后面的字眼。
赵峥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钱三十七跑不了了。
看柳如是暂时还没有要‘醒转’的迹象，赵峥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瞧瞧，钱淑英就已经闯了进来。
“柳姨，听说……”她这话才起了个头，就看到了大厅里的状况。
柳如是那专注的模样，再加上手指没入画中的情景，显然并非自己预料中的风花雪月，而是在处理正经事。
钱三十七急忙收声，旋即目光便又落在了秦可卿身上，心说这赵峥身边怎么这么多妖怪？
她向来自负美貌，却在青霞面前折戟沉沙，如今见到秦可卿，便想当然的认为对方不是人——若是人，怎么可能在容貌上压自己一头？
钱三十七一边鄙夷赵峥结交狐朋蛛友，一边冷声道：“赵峥，我有事要跟你说，等你们忙完，就去前厅见我！”
说完，转身便走。
赵峥见状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我为什么要去？”
钱淑英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丢下句：“过时不候！”
然后便径自扬长而去。
这小蹄子忒也猖狂，赵峥心知她多半是想拿柳如是的事儿威胁自己，但却并不在乎，毕竟最不希望此事泄露出去的不是他和柳如是，而是钱谦益。
有钱谦益暗中羁縻阻拦，钱三十七想拿这事儿做文章，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不过她都是要当世子妃的人了，找自己私聊又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暗暗揣度之际，旁边秦可卿主仆几个，却都是表情各异。
瑞珠主要是惊讶于，大明女子的泼辣冷冽；秦可卿和宝珠却忍不住猜疑，赵峥是不是早就将这姨母侄女一同拿下了。
这时柳如是睁开美目，长出一口浊气道：“果然另有玄机！”
“什么玄机？”
赵峥和秦可卿立刻把旁的心思抛了，异口同声的询问。
“我方才将神念融入画中，发现这画里果然与某個冥冥之中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试图顺着这些联系溯源而上，结果却不得其门而入，只隐约窥见一处牌楼和后面掩藏在云雾中的殿宇楼阁。”
这玩意儿果然能通向太虚幻境！
赵峥心中立刻得出了答案，但却不好同柳如是解释，毕竟红楼梦压根就没有问世，他若是未卜先知，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这时又听柳如是提议道：“这画既然与秦家妹妹纠缠不休，画中人物又是她与两名侍女，我试着帮她提升灵性，再引导她进入画中，或许就能溯源成功也说不定。”
“这……”
赵峥对太虚幻境自然也有觊觎之心，更好奇‘大姨子’警幻仙姑，与大明的天阶高手究竟孰强孰弱。
可却也担心秦可卿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虽然他爱的主要是这副皮囊，可若是丢了魂魄变成植物人，那这皮囊也就少了一半的颜色。
所以最终他摇头道：“且不急，这东西既然和咱们大明的书画神通不一样，谁也不敢保证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倘若因此惊动了官府，事情就麻烦了——还是等到去了永平府，请我师兄从旁看护，再做尝试。”
柳如是闻言略有些遗憾，她其实比赵峥更好奇那琼楼玉宇间，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
好在去永平府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她倒也还不至于急不可待。
暂时按下此事不表，柳如是又对赵峥道：“今儿秦家妹妹便留在我这里过夜好了，因淑英也在家中，我就不留你了。”
“这……”
赵峥看看前院，迟疑道：“其实方才她已经来过了，还约我去前厅单独一叙。”

第433章 断舍离
柳如是听说钱淑英曾来过，倒并不觉得奇怪，缓缓卷起手里的画轴，无奈叹息道：“也怪我当年总给她灌输，女子要自强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赵峥撇嘴：“结果她就只记住了后半句。”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赵峥敢打赌钱三十七自从成功引气入体之后，就没怎么修炼过。
虽说就算是她肯刻苦修炼，也未必就真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除非她能像自己一样开挂。
但赵峥对她这种做法，还是十分鄙弃，自己都已经开挂了，不还是每天都刻苦……
呃，昨天是特例，平常自己还是一直坚持不懈的。
柳如是微微摇头，然后认真道：“不管她有什么想法，我都希望你能见她一面，断了她这份念想！”
“这……”
原本这种吃不着羊肉，还要惹一身骚的事情，赵峥向来敬而远之的，但自己刚托请柳如是帮忙，那好就这么拒绝她的请托？
只能无奈道：“那我去试试吧，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接着，又交代秦可卿一切听从柳如是安排，这才自顾自去往前院。
钱三十七正在客厅里团团乱转，全无方才在人前的冷傲。
见到赵峥过来，她立刻激动的迎了上来，扯住赵峥的衣袖颤声道：“赵峥，你一定要帮我！我、我不想嫁给那头蠢肥猪！”
“男女授受不亲，钱小姐请自重。”
赵峥一本正经的板着个脸，先甩脱她的手，然后更正道：“皇太孙可不是蠢人，我听说昨儿他在翰林院门口舌灿莲花，将陈梦雷骂了个狗血淋头。”
虽然他并不怎么相信，太子说的那番话。
但并不妨碍他这个莫须有的祖宗，回护自己的后世子孙。
“那、那他是个死胖子总没错吧！”
钱淑英觉得这根本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她厌恶的又不是皇太孙的智商，而是皇太孙的颜值。
虽见赵峥态度十分冷淡，但她还是可怜巴巴的哀求道：“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与其嫁给那样的人，我宁可一死以表清白！”
虽然赵峥自身也是颜狗一枚，但这并不妨碍他双标的鄙视钱淑英。
他后退半步，避开钱三十七伸出来的手，摇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個外人如何帮得了你？”
“你可以的！”
钱三十七好像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道：“你、你可以先退亲，然后再去我家提亲，皇太孙不过是空顶着虚名罢了，跟你如何能相提并论？到时候我爹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再把三十八或者三十九嫁给皇太孙！”
“呵呵~”
赵峥哂笑两声，目光不善的盯着钱三十七：“这就叫帮你？凭什么我要为了你，赔上自己的名声和后半辈子？”
“我比张玉茹漂亮！”
钱三十七理所当然的道：“而且钱家也绝不是张家那等贼配军可比的，我爹可是天阶强者，近来还深得张相信重……”
“够了！”
赵峥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自吹自擂，冷笑道：“我师父和两位师兄同样也是天阶，日后我也必能迈入天阶之境！何况我与玉茹情投意合，又怎会因为这些事情就背信弃义？！再说了，你生的美貌又如何，这天底下的美女多了，不说别个，就方才屋里那位秦姑娘，你自问可能比得过？”
钱淑英听赵峥提起秦可卿，忍不住脱口道：“她又不是人，我为什么要跟她比！”
“嗯？”
赵峥先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旋即想到秦可卿的背景，说她不是‘人’，似乎也并非全无依据。
当即忍不住警惕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钱淑英理所当然道：“比我还要美貌，不是妖怪变的还能是什么？！”赵峥：“……”
皇太孙蠢不蠢，赵峥不敢妄下定论，但这女人肯定是胸大无脑！
亏自己还一本正经，想要探究她是如何得知，秦可卿疑似仙女下凡的。
他是实在不耐烦与钱三十七继续纠缠了，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恶毒女配的形象，从来就没对他的胃口，更何况这次是应柳如是之情，特来慧剑斩情丝的。
当即拂袖道：“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若不是看在柳先生面上，我连见都不会见你，自然更不可能为了你背信弃义！”
说着，转身便走。
“你、你等等、等等！”
钱淑英快步抢到前面，见赵峥一脸冷漠的想要绕开自己，当即也将俏脸一板：“你要是走了，我就把你和柳姨的事情宣扬出去！”
只怕这才是她真正的筹码！
赵峥冷笑道：“那你就是在自寻死路，虞山先生最是爱惜羽毛，特意叮嘱我要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咳，这个细是仔细的细，可不是粗细的细！”
特意说明了一下，他才又继续道：“倘若虞山先生这一番苦心被你破坏，你猜你自己会是怎样的下场？！”
钱淑英露出震惊之色，她早知道父亲对赵峥和柳姨有些投鼠忌器，可也万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不过旋即，她便咬牙道：“大不了一死！反正我宁死也不要嫁给那死胖子！”
赵峥哂笑：“你想的倒美，我若是虞山先生，就会封住你的魂魄，将你炮制成一具行尸走肉，到时候你只能眼看着自己由人摆布，连拒绝的能力都没有——嘿嘿，说不定连闭上眼睛逃避都做不到！”
“你、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钱三十七听的不寒而栗，又觉得委屈非常，红着眼圈道：“我不过就是想要嫁一个良人，凭什么要受到你们百般欺辱？！”
赵峥无语摇头，心说你想嫁谁是你的事，可你跑来威胁老子，怎么还好意思倒打一耙，说是老子欺负你？
他也懒得再同钱三十七分辨，绕开她，就想从两侧抄手游廊离开。
“你不许走！”
钱三十七正哭的梨花带雨，见赵峥非但不宽慰自己，反而执意离开，一咬牙扑上去扯住赵峥厮打：“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虽然她那小拳头不疼不痒的，但赵峥可没义务白挨着，当下伸手一捞、反手一拧，便将钱淑英两条胳膊反剪到了背后。
钱淑英并不挣扎，反而扬声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强……唔~！”
显然她除了拿赵峥和柳如是的奸情相要挟，还准备了自污名声的办法。
只是‘奸’字还未出口，她的嘴就被人给堵住了。
钱三十七还以为是赵峥做的，挣扎着还想再喊，却不想忽听身畔有人喝道：“够了！”
钱三十七娇躯一颤，循声转头，弱弱的唤了一声：“柳、柳姨。”
柳如是沉默与她对视。
面对柳姨审视的目光，钱三十七直觉心肝突突乱跳，心说也不知柳姨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自己宣称要把奸情公之于众的话。
只片刻，她就忍不住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唉~”
柳如是轻叹一声，无奈摇头道：“罢罢罢，明儿就去向那老东西建议，让他换个女儿嫁过去。”
“柳姨？！”
钱淑英大喜，这才是她最初所期盼的，虽然夫妻二人早已经反目，但只要柳姨肯出面，想要说服父亲收回成命应该不难！
“莫再叫我柳姨。”
柳如是却又沉声道：“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也不用再来。”
这明显是要与钱淑英恩断义绝的意思。
钱三十七张了张嘴，有心想要挽回，但想到若是柳姨不出面，自己就要嫁给皇太孙，到了嘴边的言语便又缩了回去。

第434章 东出永平府
终归还是让钱三十七得逞了。
也不知柳如是准备怎么跟钱谦益协商。
虽然赵峥先前也曾觉得柳如是是个大麻烦，一度想过断了联系，但听闻柳如是要去见钱谦益，他却又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即便第二天上午带队开拔，正式赶奔永平府的途中，赵峥都还放不下此事。
一旁程志远见状，还当他是在担心头次出公差，会遇到什么麻烦。
于是催动胯下比牯牛还大了一圈的青骡，贴上去主动攀谈道：“赵大人，咱们离开按察司时，马指挥使可曾有过什么交代？”
他被赵峥重新激发了斗志，自然希望能在赵峥面前卖卖见识，好体现自己的重要性。
赵峥被打扰了思绪，回过神来道：“也没什么，只是让我不要蛮干，多听听本地官员的建议，尤其是永平知府的意见。”
程志远听了，眼珠一转便想到了这其中的关窍，于是笑道：“大人可能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咱们虽是按察司的上差，按规矩见官大一级，可文官在咱们武人面前，向来是位高三品，这里外里的说道可多了。”
文官位高三级，这个赵峥早就知道，譬如陶明德身为正五品巡检司掌印千户，却要在相当程度上受制于六品通判，便是这个潜规则在发挥效用。
至于按察司见官大一级……
“我怎么听说的是见官大三级？”
“那说的是京官，是南北镇抚司的差遣！咱们按察司虽也在京城，但却和顺天府一样属于地方官，下到府县自然只能大一级——准确的说是一级半。”
“一级半？”
赵峥隐约抓到了其中的关键，他是正四品指挥佥事，按察司的一线指挥人员，下到地方上见了文官约等于减一级半，也就是说堪堪高过正五品同知，却要比正四品知府的地位矮了一截。
这时程志远又补充解释道：“咱们下去办差，一般情况下知府只会露两面，一次是给咱们接风、一次是给咱们送别，具体事务全都交由同知、通判——通常只有咱们和地方上起了冲突，知府大人才会亲自出面协调，或者干脆奏请上面裁决。”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上面的大头巾也真是煞费苦心，既怕武官跋扈欺凌地方官员，又担心按察司受到的阻力太大不利于办案，于是便安排一线办案的指挥佥事，在地位上略高于所有具体经办的文官，却又将知府单独摘出来作为平衡手。
程志远见赵峥似乎领悟了这其间的道理，便又适时献上马屁道：“不过那是针对普通的指挥佥事，大人您年少成名前程似锦，料来永平知府绝不敢怠慢。”
程志远这么一说，赵峥就想到了当初吴应熊去真定府办案时的情景，那时候陈知府对其礼让三分，只怕也不是因为他的官职官阶，而是他背后的老乌龟。
而经过这一番交谈，赵峥也再次确定了，将程志远拉到麾下的做法是正确的——那些年轻气盛的千户，可未必会留意这其中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旁又靠过来条大黄狗。
这肯定是条母狗无疑，因为它打从一开始就与定春不怎么亲近，即便被夏逢龙催促着靠过来，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而定春见它靠过来，立刻偏头打了个响鼻，似是在警告，却隐约透着些色厉内荏，毕竟定春还没有完全成年，在大黄狗面前明显要小了一号。
“赵佥事。”
夏逢龙因是临时调拨，对赵峥的称呼与程志远不太一样，却听他靠上来打探道：“却不知那水浒幻境里，究竟是怎样一副景象？”其实夏逢龙并不是很想来赵峥手底下当差，似程志远这样的老帮菜，早就已经习惯上官比自己年轻了，可夏逢龙却是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所以一想到赵峥的年纪和资历，他就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夏逢龙最终还是答应了借调之事，因为他眼下最迫切的并不是找個‘好上司’，而是能否在水浒幻境中有所收获。
董扬古自从本来京城之后，除了吃喝玩乐和去刘家闹事之外，就是去各个场合展示护法星魂的威能。
赵峥还算低调，但也曾当众展示过小李广花荣的神射。
有心人都能看得出，这种可持续成长的存在，能为主人提供多少助力，往后说不定有护法星魂和没护法星魂的，就是两个层级。
而且按照宣传，能获得护法星魂也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认可，以后升迁考评肯定也是大大的加分项！
所以夏逢龙之所以答应来赵峥这里‘试试’，主要就是奔着水浒幻境的经验来的，毕竟全天下也就这么两个人拥有星魂，董扬古那黑厮的经历又过于奇葩，让人怎么听都觉得不靠谱。
“这个……”
赵峥其实也不想提这事儿，毕竟是代入的是西门庆，杀的又是行者武松，听起来着实有些不光彩。
可他也能猜出夏逢龙的心思，为了笼络这位未来的手下，也只能勉为其难，将当时的经历复述了一遍，顺带也把其余两位千户的失败经历说了。
听完之后，不止是主动求教的夏逢龙，连旁边的程志远都陷入了沉默。
用西门庆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去正面硬撼狂怒的行者武松；莫名奇妙被丢在混乱的战场上；化身一出场就吃过蒙汗药的大和尚；成为刚刚羞辱了青面兽杨志的牛二……
这不管是骤然遇见哪一样，只怕都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下场。
半晌，夏逢龙沉吟道：“战场那个，若是仔细观察，或许还有可能……”
“这你就想多了。”
赵峥摇头：“这些场景大多都是针对你的性格弱点而来，你若是能冷静观察，那遇到多半就不是战场，而是那人肉包子铺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事后回想起来，我自己经历的那场考验，最佳的破局手段其实是进入幻境后，立刻出门查探，这样若是提前发现了武二郎，即便不能反客为主，也能先逃出去再从长计议。”
说白了，他那个场景坑的也是冷静观察的人，只不过没有包子铺坑的那么厉害。
再说以赵峥的决断，如果发现自己身处孙二娘的包子铺，再觉察自身实力占优，也大概率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不是拖到药性发作。
何况就算是拖到了药性发作，他也可以用战吼恢复状态。
夏逢龙默然片刻，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按照赵峥提供的经验之谈，这水浒幻境的破局关键，大概就是打破自身的常规思维，再不然就是像赵峥一样，拥有正面破局的底气和能力。

第435章 嫪毐成精
除了赵峥和两个千户之外，此去永平府还有百户【包括试百户】五人、旗官二十八人，合计人三十六人，这是指挥佥事外出办案的最低标配，被大家戏称为三十六天罡。
再往上是七十二地煞和一百零八的大聚义。
一旦超过大聚义的规模，那就得请指挥使或者指挥同知出面带队了。
制定这些条条框框，估摸着是《水浒传》看多了。
因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即便是轻骑急进，速度也不可能太快——赵峥和两个千户骑的是异兽，手下人可都骑的是驴子。
即便经过改良后的驴子，都是长途跋涉的好手，众人一早出发，途径五百余里，赶到永平府治所卢龙城时，也早已经入夜了。
当地官员倒是都还在等候，只是始终不见永平知府的踪影。
一开始还当是知府大人等的不耐回去了，后来旁敲侧击的打听，才知道永平知府压根就没准备出面给赵峥等人接风。
赵峥对此倒还没怎么，程志远却感觉被打了脸，毕竟他在路上才刚拍过马屁，说是赵峥享受到的礼遇肯定要高于一般指挥佥事，谁成想事实却恰恰相反。
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出门打探消息了。
等赵峥洗漱完，准备吃早饭的时候，程志远才风风火火的赶回来。
“大人，我已经打探清楚了！”
就听他无奈道：“以前来时还没留意过，原来那永平知府是个老进士，考了十来年，到四十多岁才终于开窍，又在官场熬了小二十年才熬到了知府任上，因此对年少得志的人特别反感——也可以理解，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为朝廷卖命，却还比不上年轻人托门路走关系……”
“咳！”
正忍不住物伤其类，忽听旁边夏逢龙干咳一声，程志远这才醒悟自己这话有映射赵峥之嫌，一时尴尬的僵在那里，半天也没了下文。
赵峥忍不住暗暗摇头，这程志远看似老成，实则胸中郁愤难平，时不时就会口出怨言，而且丝毫不注意场合，也难怪他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在千户任上原地打转。
若换个心眼小的，听到方才这番话肯定会心存芥蒂。
“坐下吃饭吧。”
好在赵峥这点儿容人之量还是有的，指着对面的空位道：“一会儿等永平巡察司派了向导来，咱们就直接去乐亭县查案。”
见赵峥岔开话题，程志远顿时松了口气，于是坐下来开始用饭。
夏逢龙忍不住拿眼斜他，心说这位老前辈可真是個人才，在上官面前失了言，你怎么也要找补几句吧？不然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真的揭过去了，还是暗暗记在心底？
但他与程志远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是腹诽了几句，并没有提醒程志远的意思。
没等三人用完早饭，巡察司派的向导就到了，是一名年轻的直属百户，看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多半应该是永平府的后起之秀。
当然了，说年轻也要看跟谁比，在程志远面前他自然是年轻人，比之夏逢龙也要小了一两岁，但若是和赵峥比起来……
只看这韩百户脸上的错愕惊诧，就知道比对的结果如何了。
除了这位韩百户之外，永平同知还派了一位八品小吏跟随左右——这小吏是秀才出身，并非儒修，但据称对乐亭县的情况十分了解。赶往乐亭县途中，这位王经历态度倒还算恭顺，但总是想借着介绍乐亭县的情况，套取赵峥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倒并不奇怪，永平府对‘盐王爷’重现人间一事，其实并不怎么重视，毕竟当年也没闹出过什么恶性事件，且大多都是在河间府内查办的。
所以最初将这案子递交上去，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谁成想按察司却正儿八经的派出了指挥佥事，且这位指挥佥事非但年轻的过分，背景潜力又骇人的很。
所以府里的官员难免多想，总觉得赵峥这次来肯定另有别的目的。
赵峥一来懒得解释，二来解释了对方也未必会相信，三来他除了查案，也确实还存了别的心思，索性也就由得他们误会了。
反正自己也待不了几天，无论能不能查出什么来，三天后都要返回京城筹备‘水浒英雄会’。
与之相比，赵峥倒更在意乐亭县那边的态度，毕竟他打算借人家的‘宝地’干些私货儿。
乐亭县位于永平府东南，后世属于河北唐山，毗邻渤海，也是长芦盐场传统产盐区之一。
所以当初盐王爷也曾在此地盛极一时，后来河间府被杀的人头滚滚，本地私盐贩子也吓的纷纷改信。
而这次盐王爷死灰复燃，涉案人员是县城里的一户商贾，暂时还没有查到与私盐贩子有什么关系。
大致案情经过，赵峥早在按察司里就了解过了，事情发生在清明节过后，乐亭县一户姓陈的商贾，因为生意繁忙，拖到最后一天下午，才急急忙忙带着妻儿回乡下老家祭祖。
谁知才到村口墓地附近，就遇到了邪祟。
这姓陈的商贾惊慌之下，想到了盐王爷的传说，于是搬出车上带的私盐——据说是要送给哥哥家的礼物——边按照传闻中那样向盐王爷祈祷，边将私盐撒向那邪祟，结果竟真的成功震慑住了对方，甚至还对邪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而这一路上，赵峥又从韩百户、王经历二人口中，问出了更多的细节。
据陈姓商贾一家，以及其它目击者的供述，那邪祟生的浑身赤红好似恶鬼——之所以说是邪祟，而没有直接称呼鬼怪，主要是因为它是在白天出没的。
这怪物的身高只有成年人的一半，出现时还推着一个比它本身还大的车轮，那车轮也是通体赤红，上面还燃烧着幽幽鬼火。
那鬼火里还会时不时响起鬼狐狼嚎声，好像是有人在里面受尽了折磨。
而之所以还有其它目击者，是因为那邪祟被私盐伤到后，并没有就此退避，而是认准了陈家三口紧追不放，还试图投掷鬼火进行攻击。
好在那些鬼火也能被加了祈祷的私盐抵挡，于是陈老板一面赶车奔逃，一面让自己婆娘儿子在后面撒盐抵挡，直到靠近马头营镇，那邪祟才忽然消失不见了。
当时那恶鬼只顾着追逐陈家人，所以沿途有不少人都亲眼看到它一面发足狂追，一面双手搬起车轮上的鬼火，砸向陈家驴车的情景。
若非如此，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陈老板只怕未必会将此事告知官府。
听完详细经过之后，赵峥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那邪祟双足狂奔、双手搬运车轮上的鬼火去砸，那它究竟是靠什么推着车轮在走？
难道这东西是嫪毐成精不成？

第436章 堤内损失堤外补
乐亭县的官员的真实想法尚未可知，但至少表面态度摆的很是端正。
赵峥等一行四十余人刚到乐亭县境内，就遇到了以乐亭百户为首的接待人员，又行十数里，来至接官亭处，乐亭县知县也早带着满城官吏恭候多时。
婉拒了乐亭知县在接官亭稍事歇息的邀请，一行人继续往乐亭县城进发。
途中知县、县丞都在后面乘车尾随，乐亭百户则被赵峥招致身旁，询问县内预先做了什么准备。
“回大人的话。”
那乐亭百户到现在，还没从初见赵峥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听赵峥垂询，也只能机械答道：“昨天接到消息，知县大人便命将陈季平一家暂时收押，同时派人封锁了陈家庄的墓地，以便大人随时追查那车轮鬼的踪迹。”
“什么车轮鬼！”
夏逢龙闻言，在一旁撇嘴道：“小小邪祟哪里惊动得了按察司？咱们要查的是‘盐王爷’，是十多年霍乱京畿的邪神！”
“啊？！”
乐亭百户闻言吃了一惊，张着嘴半天没有下文。
永平府昨日行文，只说是有按察司的上官要来追查陈季平的案子，所以乐亭县这边理所当然的以为，赵峥等人要查的是车轮鬼作祟事件。
至于盐王爷……
那不是桩冤假错案吗？
难不成上面祸害了河间府还不够，又盯上咱乐亭盐场了？！
见这乐亭百户一副脑袋转不过弯来的样子，赵峥便也没有再问，而是等到了进入乐亭县城，鸠占鹊巢的来到县衙大堂之上。
他这才开口询问乐亭县的官员：“却不知车轮鬼事件之后，贵县有没有对盐王爷的事情进行验证？”
“验、验证？”
乐亭知县虽然已经从本地百户那里，得知了上官的真正来意，但还是被这话给问住了，迟疑道：“不知赵佥事所说的验证，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验证这件事，究竟是偶发的孤例，还是可以重复实现。”赵峥解释道：“如果是偶发孤例，也有可能是那车轮鬼本身就被食盐所克制，与盐王爷并无关系。”
“这个……”
乐亭知县微微躬身，露出尴尬的表情：“鄙县境内最近还算安定，所以、这个……还未来得及验证。”
“还算安定？”
赵峥眉毛一挑：“据我所知，贵县三月里报到府衙的涉异案件里，有一桩邪祟事件、两桩鬼魅事件，貌似都是在那之后解决的吧？还是说……贵县其实是在谎报民情？”
“这个……”
乐亭知县没想到赵峥还专门查看了，自己最新一期呈交给府衙的简报，愈发慌张难答，只好向旁边的本地百户呵斥道：“宋百户，上差问你话呢，你还不赶紧从实答复！”
“这……”
那宋百户突然被推出来做替罪羊，仓促间哪里想的到应对之策？
面对三位上差充满压力的目光，他一咬牙，拱手道：“卑职有下情要禀！”
听了这话，乐亭知县脸色一变，张嘴欲要阻止，却被身旁的县丞偷偷扯了一把，示意他不要乱了方寸。
“下情？”
赵峥本来只是想给乐亭官员一个下马威，以便日后行事，没想到突然就冒出個下情来。
这虽然与他的计划不符，但既然这宋百户已经当众提出要求，赵峥也便顺势请乐亭知县、县丞等人暂时离场，就连他自己携来的百户旗官也都遣散大半，身边只留了程志远、夏逢龙、岳升龙、苏泉四人。
“宋百户，你有何下情，但讲无妨。”
清场之后，赵峥刚一开口，那宋百户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卑职不敢欺瞒大人，那几桩案子确实是下面人冒领的，但却绝非凭空捏造！”“冒领？”
赵峥眉毛一立，冷道：“难道是侵夺了下面巡丁的功劳？”
若是如此，那他必要彻查一番，比起有龙虎气保护的锦衣卫，下面巡丁想要祛除邪祟鬼怪，所要冒的凶险可就要大了许多。
这卖命换来的功劳，岂能容人冒名顶替？
“不不不！”
那宋百户吓的慌忙摇手，连声解释道：“这些功劳与官军无关，多是、多是……是民间结社所为。”
听到结社二字，赵峥便猜到与私盐贩子脱不开干系，细问之下果然如此。
根据宋百户供述，乐亭县的盐场虽然不如顺天府【津门一带】、河间府多，产量也远远不如，但若论私盐贩子之彪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因还要追溯到万历年间，当时辽东蛮夷举族内迁，永平府边军也随之展开了大规模裁撤，除少数精锐并入锦衣卫，继续为国出力之外，大多数边军都被重新编户齐民。
有赖于灵气复苏后土地产出大幅提高，再加上高层将官与士兵间的绝对武力差距，这次裁撤边军的行动并没引起太大的动荡。
但终归还是有些被淘汰的老军，不善也不愿耕作、务工、经商，于是有相当一部分选择加入了私盐贩子的行列。
却听宋百户叫苦道：“这些老军出身的私盐贩子弓马娴熟就不说了，更麻烦的是连军中火器的制造方法也一并带了出来——常言道‘神仙难躲一溜烟儿’，你就是龙虎气练的再好，那也抵挡不住火铳！”
“那也未必。”
夏逢龙嗤鼻道：“通玄境几千斤的力气可不是摆设，带好重盾重甲，然他火铳再多也没用！到了地境，更是基本能无视火铳带来的威胁！”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宋百户忙低头认怂，心下却不以为然，心道整个永平府的通玄境也就那么五六个，具体到锦衣卫，更是只有千户大人一个。
难道每次查私盐贩子，都让千户大人顶盔掼甲冲锋在前不成？
再说了，那些盐贩子都是打黑枪，哪有跟官军正面硬钢的？
赵峥摆手道：“你继续讲。”
那宋百户这才又道：“因为火器、暗箭难防，单只是咱们乐亭县，每年死在私盐贩子手上的军官、官兵就有十来人，但大人若是看过每年呈上去的汇总公文，就不难发现，咱们乐亭县每年因公殉职的官军，数量在北直隶并不算格外突出。”
那肯定突出不了，真定府去年死掉的官军，差不多能抵上别处二十年的折损总量。
不过这每年十来人的损耗，若摊在别的县里倒也不算小数目了。
于是赵峥又问：“那你们又是如何抹平这其中差距的？”
“这就要说到那些私盐贩子们的另一个特点了。”
宋百户讪讪道：“他们自持悍勇，又爱结社抗法，遇到邪祟往往不会禀报官府，而是选择自行解决——大人也知道，一些危害的邪祟，只要找准关键，并不难去除；要是碰上厉害的，首先损失的也是那些结社份子，百户所事后觉察到问题严重，就会直接报到永平府巡察司。”
原来是这么抹平的，私盐贩子造成的危害，又用私盐贩子的性命去抵偿，这可真是堤内损失堤外补。
“这么说，那三起事件都是私盐贩子自行解决，然后你们冒领了功劳？”
“倒也不全是，其中一件鬼怪作祟事件，因是在县城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被巡夜的官兵解决了。”
赵峥听了，先是微微颔首，然后又摇头道：“说来说去，你们不还是没有想过，要验证一下盐王爷的真伪吗？”
“呃……”
宋百户顿时傻眼。
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没能脱罪，那自己主动招认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437章 种邪祟
看着宋百户跪在那里张口结舌，赵峥不由得微微摇头，这个宋百户作为总管一县刑名的官员，显然是不合格的。
但这也是地方上的常态，武人最看重的还是能不能打，而不是能不能破案——这也不能算是错误，毕竟很多案子需要的不是调查，而是武力镇压。
他将视线转向程志远：“程千户，以你之见，当下该如何行事？”
“自然是立刻进行验证！”
程志远拱手道：“卑职这就派人去种几个邪祟出来，供大人验证之用。”
说着，就要出门去铺派差事。
“等等！”
赵峥连忙唤住了他，狐疑道：“种邪祟？怎么个种法？”
“当然是拿……”
程志远理所当然的说到一半，才想起赵峥到按察司不过才四五天时间，又是头一次出来办案，对这种事情不理解才是正常的。
于是解释道：“大人应该已经吃过太岁肉了吧？”
“自然吃过。”
赵峥刚到京城的时候，就买过几斤尝鲜，味道只能说是相当一般，看上去油腻腻脏兮兮的，而且还不容易嚼烂。
后来到了按察司，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能在食堂看到太岁肉的踪影，不过基本都是下面的百户、旗官在吃，千户以上就都是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了。
“这太岁肉除了好养活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容易滋生邪祟……”
按照程志远的解释，当年这太岁肉刚被发现的时候，因为其易成活、损耗小、且培养周期短的种种优点，朝廷一度有意将其改良推广，以解决老百姓吃不起肉的难题——这东西虽然难吃，但营养却着实不低。
可是培养过程中容易滋生邪祟的问题，却一直得不到妥善解决的方法。
不是说解决不了，主要是人力成本过高，生产过程中需要地境高手从旁护持，可总不能为了这玩意儿，就单独给每個县配一个地境吧？
再加上户部那边改良的抗病鸡鸭鱼，逐渐实现了规模化养殖，民间虽然不能餐餐吃肉，但也能隔三差五改善一下生活，推广太岁肉的计划便被逐渐束之高阁。
但各省按察司和南北镇抚司却都不约而同的，将太岁肉当成基层主餐之一保留了下来。
一来是因为对于按察司来说，标配地境高手的条件并不算苛刻；二来么，则正是看中了这太岁肉在炮制过程当中，极易滋生邪祟的特点。
而按察司官员外出查案时，随身携带太岁肉核，也是标准流程之一，为的就是应对眼下这种局面。
程志远解释完，还特意把‘太岁肉核’拿给赵峥过目，这东西的外形有点像枣核，但体积要大了十倍不止，而且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乳黄色。
而与太岁肉核配套使用的，还有一皮囊微绿的汁液。
赵峥隐隐从中嗅到些尿骚味，狐疑道：“这是什么动物的尿液吗？”
“不是，是从树里榨取出来的树汁——就是各地栽种的封鬼槐，你不会以为那些封鬼槐挖出来之后，就会直接烧掉了事吧？”
怪不得有股尿骚味……每年被挖出来的封鬼槐，都要先被洗地军从头到尾浇上几遍，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最终可不就腌入味了。
按照程志远的说法，要想让太岁肉核滋养出邪祟，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封鬼槐上挖个洞，然后把太岁肉核和封鬼槐汁液一起灌进去密封起来，通常等六个时辰，就可以得到一块被邪祟污染了的太岁肉。
如果需要稍微强大一些的邪祟，可以将发酵时间延长，但最多不能超过二十四个时辰，否则就有可能养虎为患。
当然了，这只是上面给出的规定，具体操作的时候往往要随机应变，比如你要是在七月底八月初种邪祟，那就得把时间推迟不少，毕竟新栽种的封鬼槐含阴量大大不足。
而若是选在七月上旬，那最好就把时间卡的靠前些，免得自食其果酿出大麻烦来。
另外这些太岁肉核不管用没用过，最后都必须要及时销毁，包括养出来的邪祟在内，而且必须由地方官从旁见证。
了解完这些流程之后，赵峥立刻命人前往城门外的封鬼槐种邪祟——因为是要验证盐王爷到底是否真的复苏了，所以只要六个时辰的微弱版就好。
而在此期间，他一面升堂提审陈季平，一面吩咐宋百户从本地的士农工商各行各业中，挑选出一批代表，充当测试的对象。
“记住，是各行各业的代表，尤其是能代表你们乐亭县特色，更是一样都不能少！”
赵峥最后又专门强调了一下，与盐王爷纠缠最深的，无疑是那些私盐贩子，但这些人的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如果不特别强调一下，很可能就被剔除在外了。
至于宋百户能不能找到这些人……
呵呵~
别看他方才叫苦不迭，说什么本地盐枭凶猛异常，每年都要杀死不少官军，但若要说他和盐枭之间没有联系，赵峥是决计不信的。
若是没有勾连，人家祛除邪祟时不告诉你，祛除完了就更没必要告诉你了——偶尔有一两件被官军捡到还算正常，可上月底发生了三件，就有两件是官军冒功。
你品，你细品！
接下来提审陈季平的过程，基本上只能用乏善可陈来形容，整个案情过程，都和王经历说的大差不差，也就只是从陈季平口中，获知了那车轮鬼的更多细节。
赵峥也因此解惑，那车轮看似是车轮，其实是个轮子状的剃刀，这刀轮一直就虚悬在那赤鬼肚皮上，随着它的奔跑那剃刀也会快速旋转，所过之处，遇到的障碍无不被一分为二。
若不是抛洒私盐能暂时将其击退，只怕陈季平一家三口，早就变成刀下亡魂了。
再有就是陈季平一家是做点心生意的，主要经营甜口，平常和盐贩子打交道不多，这次也是受兄长之托，才买了十斤私盐准备捎回乡下。
谁知却误打误撞，救了一家人的性命。
这些说辞都有旁证，赵峥筛了一遍也没法发现有什么问题，于是当场下令释放陈季平的妻儿。
至于陈季平本人，赵峥准备让他充作向导，去陈家庄的墓地勘察勘察。
反正那邪祟还要再等五个时辰才能种出来，与其闲着没事做，不如去探探那车轮鬼的底细，若能顺手解决掉，也算是为地方上扫平了隐患。
经过商量后，遂留下程志远在县衙主持大局，顺便审核一下宋百户找来的行业代表当中，有没有赵峥想要的人。
赵峥则带着夏逢龙、岳升龙等人，出了县城重又往西北折返——陈家庄位于深入内陆的乐亭县北部，否则也没必要让陈季平帮着捎私盐过去了。

第438章 灌浆式搜证
陈家庄的墓地不算很大，南北有两里长、东西约二十丈宽，因是清明过后不久，四周围还能见到不少被吹飞的零散纸钱，愈发显得萧瑟冷清。
除此之外，周遭几处路口，还有乐亭县衙悬挂的警示牌，以及一些疑似是用来阻拦闲杂人等，却早不知被谁剪断了的绳索。
赵峥在附近的土路上勒住缰绳，发现有不少墓碑乃至坟头，都有被车轮鬼碾过的痕迹，不由蹙眉问一旁的陈季平：“你当日来时，便是这般情景吗？”
“那肯定没有！”
陈季平把头摇的拨浪鼓仿佛，道：“第二天我跟着官爷们过来指认的时候，墓地里才多了这些痕迹。”
乐亭百户闻言，忍不住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然后讪讪的补充：“那车轮鬼被盐打伤后，似乎又回墓地发泄了一番，所以才留下了这些痕迹。”
说到这里，他急忙抬手一指陈季平：“都怪这陈季平，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去百户所报案，不然卑职肯定已经带人将那车轮鬼消灭了！”
陈季平也连忙叫屈：“大人，我是下午来的，被那恶鬼一口气追到马头营，早吓的腿都软了，哪还有力气回县城？再说我也已经……”
“咳~！”
乐亭百户干咳一声，那陈季平身子一激灵，忙缩手缩脚的把嘴闭上了。
其实不用陈季平把话说全，赵峥也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马头营多半是有旗官驻守的，只是那旗官并没有连夜知会县里，更没有立即去探查现场，而是叫陈季平第二天去县里报信。
这种做法看似不合理，因为一旦那车轮鬼闹出什么大乱子，驻扎在马头营镇的旗官就是第一责任人。
但事实上，能被派到镇里驻守的旗官，多半都是些仕途无望没了冲劲儿的老油条，办起差事来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再说了，闹出乱子最多被撤职查办，可要是遇到那车轮鬼一旦不敌，丢的可就是自家性命了，这一点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这是积重难返的通病，上面的大佬们都搞不定，赵峥自然也懒得去深究，毕竟这不是没出大乱子吗？
从定春背上下来，赵峥一面往里墓地里走，一面又问：“路上你说过，你曾派人在此驻守过三天？”
方才离得远还没发现，这离得近了，赵峥又在那些被切开的坟茔上，发现了一些跌跌撞撞的足迹，显然在刀轮切开这些坟头的时候，那赤色小鬼跟在后面颇有些狼狈。
想象着前面车轮滚滚，后面上蹿下跳的画面，莫名竟还有些喜感。
乐亭百户听赵峥询问，忙道：“卑职见这墓地多了许多斩痕，当时便命两队人昼夜轮替，一刻不离的守了三天，结果那车轮鬼一直都没有出现，县里又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卑职才把人撤回去了。”
说着，他又示意两个总旗凑到近前：“当时奉命前来值守的正是这二人。”
赵峥抚摸着一块被切掉了三分之一的墓碑，问那两个总旗：“这墓地里的痕迹，比之你们值守的时候，可有增加？”
“这……”
两个总旗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遍地的战痕，脸上的神色从紧张到迷茫，最后又化为了惶恐。
“看不出来？”
赵峥回头斜了他们一眼，这二人更是胆战心惊。
其中一个忙道：“当时就比较乱，所以……不过卑职瞧着，好像是又多了些。”
“对对对，应该是又多了些。”
另一個也忙开口附和。
好像、应该……
赵峥无奈叹了口气，却也知道没办法苛求什么，能命人在此地蹲守三天三夜，对下面的百户所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尽职尽责的表现了。
于是他将苏泉唤到近前，指着地上的痕迹道：“苏百户，你带人用大日骨粉试一试，看能不能分辨一下这些很痕迹的新旧。”“好嘞~！”
苏泉答应以上，很快招呼旗官们卸下几只口袋，选了个较为平坦的所在，拆开其中一袋，用手指从里面捻出些骨粉，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嘿笑道：“还成，味道虽然淡了些，但还勉强能用。”
大日骨粉这玩儿时效性太短，也亏是赵峥没怎么耽误，就直接跑来了，若是等到种出邪祟再来，只怕这大日骨粉就要彻底失效了。
至于如何判断是否有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尝一尝，这骨粉还有没有热辣的味道。
苏泉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去陈家庄提了几大桶水、十几个水瓢和两支铁锹来，然后将几袋子骨粉全都倒在地上，围成个小小的池子，再将水灌进池子里，把骨粉一点点的铲进水里化开。
这倒有点像是在和水泥。
等弄的差不多了，赵峥一声令下，旗官们各自抄起水瓢，从池子里舀出骨浆，四面散开见缝就往里灌。
有些缝隙灌下去毫无反应，有些则像是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而且这沸腾的程度还有大有小、有缓有疾。
此即京营特有的灌浆法，主要建立在骨粉量大管饱的基础上，善能与各路邪气产生化学反应。
虽然吉钱也能起到侦测邪气的效果，可一来不如骨粉敏锐，二来也缺乏层次感，不管接触到的邪气残留是大是小，都会迅速燃烧自身。
而骨粉就不一样了，可以通过沸腾的程度，推断出邪气残留的时间远近。
只看现下从‘文火’到‘猛火’都有，还有将近一半毫无反应，就知道这车轮鬼非但最近来过，而且还出没的相当频繁。
不过赵峥循着最新的痕迹搜索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那车轮鬼离开墓地的痕迹，也没能锁定它的藏身之处。
乐亭百户和两个旗官这时也已经看出了门道，于是愈发提心吊胆，生怕赵峥因此责问自己。
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负荆请罪，就听赵峥吩咐道：“夏千户，你与乐亭县的人今晚在这附近蹲守，记得不要靠墓地太近，以免被那车轮鬼发现——若是那车轮鬼果然出来作祟，便为乐亭县除了此害！”
其实他方才也想过，要不要晚上一起过来值守，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指挥官，总不能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再说这样也显得对夏逢龙缺乏信任。
“得令！”
夏逢龙拱手应了，然后不屑横了乐亭县等人一眼。
乐亭县百户也忙拱手道：“卑职一定听从千户大人吩咐，绝不敢懈怠！”
赵峥点点头，正欲带着岳升龙和一半人马返回县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夏逢龙道：“那怪物的弱点，或许是在主动攻击的时候才会显现。”
“嗯？”
夏逢龙闻言一愣，忙问：“佥事此言可有什么根据？”
赵峥指着墓地里道：“按照陈季平的口供，不管刀轮是否滚动，那怪物的双足都一直踩在地上，可你看现场的痕迹，几乎每一处足迹的朝向、位置，都与切痕相吻合——而除此之外，并无单独的足印。”
夏逢龙恍然：“大人是说，它很可能只有在攻击的时候，本体才会化虚为实？”
说着，再次拱手道：“大人高见！”
这还是他头一次称呼赵峥为‘大人’。
赵峥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这也只是根据现场情况做出的推测，也未必就一定准确，到时候还要夏千户随机应变。”
“佥事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得~
这‘药效’显然还远远不够，才一瞬间就又改回来了。

第439章 轻重大小
虽然在墓地耽搁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这一来一回也用去了将近三个时辰。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赵峥特意去查看了那太岁肉的状况，四个时辰下来，太岁肉核已经膨胀了七八倍，从鸡卵大小膨胀到了排球仿佛。
三分之一仍嵌在树洞里，另外三分之二则从树洞里冒了出来，肉瘤似的黏在树干上。
它通体仍以乳黄色为主，只是原本脏兮兮的杂质，此时都被染成了赤红色，看起来像是裹着一团团血痰似的，愈发丑陋恶心。
赵峥不禁又是同情又是庆幸，按察司的官军肯定也有见过类似情景的，也真亏他们还能吃的下去。
当然了，主要也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武夫本就食量大，练气入体后需要摄入的养分就更多了，偏京城的物价又格外昂贵，底层军官若是没有外快，可不就只能靠食堂的免费餐填饱肚子。
见赵峥盯着那‘血痰’打量，负责看守的按察司百户解释道：“这太岁肉吸收的阴气也有五行之分，乐亭县靠近海边，我原以为是水属性占了上风，谁知竟是火属。”
火属？
那车轮鬼通体赤红，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还是说，这阴气染上火属性，其实就是因为那车轮鬼的缘故？
若是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
应该不至于吧？
能被几斤私盐拦住的东西，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范围的影响。
赵峥否定了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又勉励了那百户几句，这才带队回了县衙。
乐亭知县早已经得了消息，又亲自带出迎，在衙门点头哈腰的招呼道：“佥事大人，下官已经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订了酒席，还请您赏光……”
“饭是肯定要吃的。”
赵峥打断了他的话，不容置疑的道：“但去外面酒楼就没必要了，在县衙简单弄些吃食就好，不过分量一定要足。”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乐亭知县忙躬身应了，等赵峥率队往里走，却又听他在后面大声吩咐：“快快快，叫庆鸿楼把酒菜都送到县衙来，务必要招待好按察司来的诸位上差！”
这话显然是喊给赵峥听的。
保一方平安他未必靠谱，但论起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他可是半点不差。
等到了县衙大堂，就见程志远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公案后面，见了赵峥也不起身，而是招手道：“大人，你过来瞧瞧。”
直到赵峥绕到公案后面，他才后知后觉的起身，指着一份公文道：“我方才无意间发现，乐亭县有将查扣下来的私盐，充入管库的习惯。”
赵峥闻言微微蹙眉：“也就是说，过了本地官府之手，那些查扣的私盐已经变成了官盐。”
“大人果然一点就透！”
程志远赞了一声，却听的赵峥有些别扭，来永平府的路上还不显，可这厮一旦进入工作状况之后，就总是有意无意的忘了尊卑——或许他在骨子里，仍然对赵峥的年龄耿耿于怀，所以总忍不住摆出长者的姿态。
看来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才成。
赵峥这般想着，又质疑道：“不过将私盐充作官盐，总该有一套手续吧，有没有还没走完手续的？”
“有是有，但却简单的不像话。”
程志远哂道：“我怀疑乐亭县趁机以次充好，拿私盐换官……”
“咳~！”
赵峥打断了他的话，斜了眼刚刚跟过来乐亭知县，虽然专精人情世故不是什么好事，但像程志远这样没眼力劲儿，就更不是什么好事了。怪不得他熬了这么久，始终还在千户任上打转。
程志远到底也不是傻子，经赵峥这一大段，终于觉察出在县衙大堂讨论这种事情有些不妥，于是改口道：“大人，咱们最好另从别的门路搞些私盐来，县衙提供的那些能不用就不用。”
赵峥缓缓点头。
虽然这中间只差了一個极简单的手续，盐还是盐，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但很多冥冥之中的存在，最在意的恰恰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田知县，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他一转头，就把这事丢给了乐亭知县：“你找个和官府没什么瓜葛的，让他设法弄一些私盐送到城门口去。”
“这、这个……”
田知县闻言面露难色，支吾道：“与官府并无瓜葛的，下官又怎会认识？况且下官又怎么确定，他一定就能弄到私盐？”
“你不是订了酒宴吗？”
赵峥循循善诱道：“酒楼里可少不了用盐，就算庆鸿楼的伙计厨子不知道，这乐亭县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认识盐贩的？”
“下官明白了！”
乐亭县知县好似醍醐灌顶，忙将此事铺派下去，为了能尽快完成任务，他还特地许下了重赏。
虽然官府花重金买私盐，听起来有些不着调，但为了应付上差，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又过小半个时辰，庆鸿楼将酒菜送了来。
因还有公务在身，众人都只是小酌了几杯，又把肚子填了个八成饱。
眼见临近二更天，赵峥这才率队出了县衙，重又赶到了城门口。
一出城，那寄生在树干上的太岁肉，便映入众人眼底，它明明通体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带给众人的却并不是暖意，而是丝丝缕缕的阴寒。
比起傍晚，这太岁肉又膨胀了近倍，单只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比篮球稍大。
程志远不待赵峥吩咐，便自顾自抽出腰刀上前，一刺一拧就那太岁肉从树干上剜了下来，顺势甩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桌子上。
然后又是刷刷刷几刀，那足有两个人头大小的太岁肉，就被切割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最后他收刀入鞘，招呼道：“大人，你且过来瞧瞧。”
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态度，就好像是在说‘快过来，我要开始指导你了’。
虽然赵峥确实是想借助他的经验，可也没有要尊他为师的意思。
赵峥板着脸凑到近前，程志远摸出几枚吉钱，正待演示一番，却见赵峥也从背后抽出桃木雌剑，将剑刃贴着桌面轻轻一抄，所有的肉块便被扫到了半空。
刷刷刷~
赵峥抖手亮出甩出一片剑幕，等那些肉苦落地后，已然化为大小整齐的方块，还牌九一般摆的整整齐齐。
赵峥收剑入鞘，淡淡的道：“切就要切的整齐，不然连孰大孰小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岂不是自寻麻烦？”
程志远先是惊诧于赵峥的剑术，然后又被这番话闹了个烧鸡大窝脖。
他红涨着脸嘴唇微颤，好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黯然拱手道：“大人教训的是，卑职知错了，以后再不会弄错轻重大小。”
“改了就好。”
既然他已经明白错在何处，赵峥也不为己甚，当即换了副笑脸道：“那就赶紧开始验证吧。”

第440章 伟大的盐神
夜色渐深。
乐亭县却城门洞开，上百人的队伍一直从城外排到城内，队伍两侧皆用蘑菇照明，只有城门外的两张桌子上挂着一盏长明灯。
单看队伍，绿惨惨的好像是一群恶鬼在排队投胎；再看那桌子上的摆设，却又像是宗族祭祀分猪肉。
只是这肉可不是拿来吃的。
确认在斩碎后依旧留有充足邪气，测试就正式开始了。
排在队首的不是个别个，正是陈季平，他上前讨好的冲主持仪式的岳升龙深深一揖，然后便在岳升龙的指引下，从地上的麻袋里捧出一把私盐，祷告道：“伟大的盐神，您是大地之精华，是海洋之馈赠，您以无尽的智慧与力量，滋养着世间的万物，使大地充满生机与活力……”
“等等！”
赵峥在一旁打断了他，狐疑道：“祈祷的咒语这么长，那怪物当时难道就一直等着你念完不成？”
“那怎么可能！”
陈季平讪笑道：“小人是一边念一边撒盐的，这不是眼下没什么危险，就想着把咒语念完再撒，也显得心诚些。”
“不用了，你先照着当时的情景来。”
“是是是。”
陈季平重新开始，这次刚念完‘伟大的盐神，您是大地之精华’，手里的盐就已经洒向了摆在桌子中央的肉块。
嗤~
随着一声好似滚烫热水倒入雪中的轻响，腥臭的气味从方糖大小的肉块里喷薄而出，首当其冲岳升龙和陈季平两个，不约而同的喉头鼓动，又急忙捂住了嘴。
赵峥离得稍远，倒还能没受到太大的影响，他用巧劲儿一拂袖，将腥臭气息卷走大半，这才凑上来观瞧。
却见原本乳黄中透着血红的太岁肉，此时已经变得通体雪白，仿佛和陈季平撒的私盐融为了一体。
不！
并不是仿佛，而是真的融为了一体！
赵峥再次对着桌上拂袖，这次所用的力道要大了不少，散落在桌上的私盐顿时被卷到了角落。
而那块太岁肉竟也化作了无数颗粒结晶，混入私盐当中不分彼此，唯有最底层的一部分因为受到上面遮挡，依旧留在原地未曾挪动。
赵峥从另一张桌子上取了枚穿着红绳的吉钱，将那吉钱放到剩余的‘太岁肉’上，发现没有丝毫反应，便直接伸手捻起一些细瞧。
好像是真的变成盐了。
最简单的辨认方法就是让人尝尝，但见过这东西的本体，又嗅到那股腥臭味道，谁会乐意把这东西放在嘴里？
若是那些作风强势，又不在乎名声的酷吏，随便找个百姓试一试就好，可赵峥又不是那等人。
想了想，他转头问田知县：“县里可有重犯在押？”
“这個……”
田知县讪讪道：“回禀大人，三十多年前本县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劫牢反狱，此后凡是重犯就一律解送府城。”
赵峥听了，又改口道：“那就去牵一头羊来。”
“羊？”
田知县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旁边的有个小吏悄声提醒道：“老爷，羊最爱吃盐了。”
“羊还要吃盐？”
田知县十分惊诧，不过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他立刻差人去城里牵了几头羊来。
岳升龙满脸嫌恶的，把剩余的盐化太岁肉捡起来，托在手心上给那几头羊舔舐，几头羊果然你争我抢，很快就吃了个干净。
看来应该是‘盐’无疑了。
但这个效果是不是有点……
赵峥正要转头询问一旁的程志远，就听陈季平搓着手谄笑道：“大人，小的这是不是就算完事了？”到底是商贾，比一般老百姓胆子大多了，后面那几个种地、打工的，畏畏缩缩连看都不敢看赵峥一眼，就更别说是主动开口了。
“不急。”
赵峥斜了他一眼，指着桌下道：“再用官盐试试。”
岳升龙闻言，立刻筷子夹了一块太岁肉，不想刚放在测试用的桌子上，就又听‘嗤’的一声轻响，腥臭味道弥漫开来，而那太岁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底部开始盐化，转瞬间就成了雪白一团。
看这情况，应该是桌面上还残留有携带‘盐王爷’祝福的盐粒，所以太岁肉一放上去就直接被净化掉了。
“不对啊！”
这下子不等赵峥提出疑惑，程志远也觉出了不对，迟疑道：“这盐王爷也太‘凶’了，一点也不像是刚复苏的样子，会不会是早就已经暗中发展了许多教众，所以才……”
“老程！”
赵峥焦急的打断了他的絮叨，询问道：“这盐王爷的驱邪效果，比起一般常见的……譬如说幼军用药催发出来的童子尿如何？！”
“洗地军可没这本事。”
程志远大摇其头：“驱邪的效果还在其次，这个让邪物盐化的效果……怕是新鲜的大日骨粉都未必及得上。”
“不好！”
听他这么说，赵峥狠一顿足，冲着定春道：“定春，过来！”
定春本来正趴在城墙下面，百无聊赖的啃草皮，忽然听到赵峥招呼，先是懒洋洋的抬起头，见赵峥神色不对，忙一下子蹿将起来，连跑带跳的冲到主人面前。
程志远见状先是有些莫名其妙，正待发问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也惊呼一声：“坏了！”
然后同赵峥一样牵了坐骑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间就消失在官道上，然后又听赵峥一声大喝远远传来：“岳百户，你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赵峥和程志远之所以如此焦急，自然是因为这盐王爷的赐福出乎意料的强力。
而以此推论，那被撒盐数次迫退的刀轮鬼，只怕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好对付！
程志远的大青骡短途冲刺不如定春，起步又慢了些，所以一开始被甩在了后面，直到跑出十多里远才渐渐赶上。
看看前面离着陈家庄还远，他忍不住纳闷道：“大人，盐王爷的卷宗我还仔细没看过，十几年前它就已经这么强了吗？”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赵峥沉声道：“至少当年普通人手上获得赐福的私盐，并没有这般强力的效果，或许几个首脑人物可以做到——但陈季平看上去，最多只是个泛信徒。”
说实话，赵峥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十多年前这盐王爷可是公然传播，席卷大半个京畿，连真定府那边儿都有它的泛信徒。
而现下它已经被定为邪神，就算是重新复苏，甚至已经悄悄发展了一段时日，可信徒的数量也肯定远远比不上当年，按理说应该实力大损才对。
这也是赵峥不自觉看轻那刀轮鬼的缘故。
可看眼下的情况，这盐王爷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得强大了许多。
这就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是它获得了什么强力献祭？又或是糅杂其它邪神的力量？

第441章 刀轮 鬼【上】
却说二人紧赶慢赶来到陈家庄左近，远远的就看到墓地里火光冲天。
赵峥脚尖在鞍具上一勾一挑，将惊涛枪提在手中，然后翻身从定春背上跳下，说足落地立刻朝着墓地发力狂奔——获得矮脚虎卡牌后，他现在短途全力冲刺的速度尤在定春之上。
等卷着夜色风驰电掣一般冲到墓地后，只见到处都是被推平碾碎的墓碑坟墓，满地荒草枯木更是都烧成了焦炭，瞧着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又造了火灾似的。
而就在这乱葬岗上，十几具被切的七零八落，又烧成了焦炭的尸首，正静静的分散在各处。
赵峥先是心下一紧，等细瞧那尸首却又送不过了口气，因为那并不是人类的实体，而是驴子的尸首。
至于夏逢龙等人，听动静似乎已经跑到了附近的田地里。
赵峥忙又循声找了过去，直到看到二十来个锦衣卫，正三五成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各持弓箭瞄准被围在当中与夏逢龙酣战的刀轮鬼，他心下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人数对的上，看来自己来的还算及时。
虽然出外差时折损人手是免不了要发生的事情，可这毕竟是赵峥头一次出外差，司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倘若死伤几个，回去只怕少不了被人说嘴。
此时场上众人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场内的比斗，所以根本没人发现赵峥的到来，赵峥也便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观察起了夏逢龙与那刀轮鬼的战斗。
其实用‘游斗’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和先前了解到的情况有所不同，那刀轮鬼前面的刀轮，此时完全化作了一团赤红球体，这倒并不是它本身膨胀成团，而是从滚动变成了快速周天旋转，因速度过快，所以看起来就变成了球。
那刀球看似掩去了自身锋芒，但威力却是不降反增，一路横推过去，所有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全都被搅成了粉碎，直在地上留下道道燃烧着的沟壑。
面对如此威势，夏逢龙完全落在了下风，被那刀轮鬼撵的东奔西逃，每每逃不过了，才会转身用手中的齐眉棍，与那刀轮鬼硬拼上一两招。
而在这时，苏泉等人便会伺机射出冷箭，逼得那刀轮鬼不得不侧身闪避——夏逢龙则趁着这个机会，迅速与刀轮鬼拉开距离，继续上蹿下跳的奔逃。
倒不是他不想反击，而是每次硬拼之后，他的双手都被震的发麻发颤，而兵器也会多上一些伤痕，或者干脆断掉一截。
赵峥这才想起，夏逢龙的兵刃其实是一柄丈二长的大砍刀，而不是什么齐眉棍——呃，现在已经变成齐胸的哨棒了。
确定形势之后，赵峥一声长啸枪出如龙。
在龙虎气的催动下，湛蓝色的火焰将枪尖渲染成了跃动的蛇矛，拖曳这长如彗星的光尾，一瞬间便横贯了正片田野！
方才面对冷箭毫无压力的刀轮鬼，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蛇矛在头、颈、胸、腹处连开了几個大口子！
等赵峥在对面收照定式时，汹涌的蓝色火焰从那赤鬼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它矮小的身躯全部吞没，转瞬间便烧成了一团飞灰。
周遭众人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纷纷惊喜的欢呼起来：
“大人？！”
“佥事大人？！”
“佥事大人来救咱们了！”
也无怪众人如此欢喜，方才夏逢龙的兵刃，是如何从丈二关刀变成及胸哨棒的，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估摸着再交手哥四五次，夏逢龙就只能用赤手空拳去面对刀轮了，到时候的结果可想而知。
而以这刀轮鬼的速度，在场众人能逃走一半都算是好的，所以见到赵峥一枪秒杀那车轮鬼，众人皆是如蒙大赦死里逃生。
夏逢龙也长出了一口气，想要冲抱拳见礼，偏偏这一松懈，两只胳膊就好似有万斤重，根本抬不起来。只能苦笑道：“多亏大人来的及时，不然卑职这牛皮怕是要吹破了。”
“也怪我虑事不周，夏千户能在保住兄弟们……”
赵峥正欲宽慰，忽觉不对，蹙眉看向场中渐渐熄灭的蓝焰。
却只见那赤鬼被烧成了飞灰，车轮却独自留下了下来，非但丝毫没有受到损伤，上面的鬼火还鲜艳了许多，而且原本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哭嚎声，此时全都转成了幼童的欢笑。
只是那欢笑声，听起来却比哭嚎还要刺耳。
“这东西……”
夏逢龙愕然道：“这东西没了主人，怎么看起来反倒更凶了？”
“不好！”
这时外圈传来一声大喝，却是程志远随后赶到，见了场中情景，立刻扬声道：“那赤鬼与这车轮只怕不是主从，更不是相生相依，而是相克的关系！”
众人这才恍然。
赵峥也记起了在李光地当年教授的内容，有些邪物看起来相互依存，其实是互相克制的关系，一旦打破其中的平衡，另外一个就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
不过这类的邪物比较罕见，只在锦衣卫翻车集锦占据了很小一部分，李光地授课时也只是一笔带过。
也就是程志远经验丰富，才会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此时那车轮再次化为刀球，却并没有理会赵峥，而是以前所未见的速度直扑夏逢龙。
夏逢龙仓促间来不及躲避，只好硬着头皮用半截刀杆去挡。
铛~
就听一声金铁交鸣，那半截刀杆直接被荡到了天上，夏逢龙只觉得双手虎口发麻发烫，不用看他都知道已经崩开了口子。
完了！
夏逢龙自知性命难保，却并未坐以待毙，双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龙虎气，对着那刀球抱了上去，口中叫道：“我来拖……”
‘住’字还未出口，忽觉胸腹间一股大力涌来，推的他倒飞出去数丈，又滚出去数丈。
等夏逢龙在苏泉等人的扶持下，昏头涨脑的站起来，就见场中又已经战成一团，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隐约分辨出一篮一红两团光影。
而每每场中爆出金铁交鸣，便会有火焰龙卷般冲天而起，那火焰一半是蓝色、一半是红色，正当中却交融成了偏白的淡金色，恍如巨大的灯柱矗立在田野间，说不出的瑰丽绚烂！
夏逢龙心知必是赵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自己，感激之余，也对赵峥实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先前赵峥在按察司对战程志远时，他虽然也自叹弗如，可当时赵峥毕竟是被寒气侵袭，自身实力有所下降，再说拳脚相加那及得上眼前这视听效果来的震撼？
更何况他刚刚败在那刀轮鬼手上，两下里一对比，自然对赵峥的实力有了切身感受。
于是原本因为赵峥年纪太轻，不自觉生出的抵触感，便烟消云散再不见一丝踪影。
这时夏逢龙忽觉肩膀上一重，却是程志远绕到近前，下令道：“所有人都往后退，这场战斗已经不是你们参与的了！”

第442章 刀轮 鬼【下】
夏逢龙虽有些不情愿，可也知道这场战斗确实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况虽然都是千户，但他与程志远之间还是存在明显的高低尊卑，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赵峥一样，可以跨级别痛殴老前辈。
于是他只好带着众人又退出了两三里远。
隔着这么远，他已经看不清楚场上的情况了，但那冲天而起的火柱却依旧灿烂夺目。
这场面，地境也不过如此了吧？
与此同时。
程志远则是缓慢又谨慎的靠近了战场，他的实力要强出夏逢龙一筹，甚至单论境界还要在赵峥之上，可他也不敢、更没有把握贸然加入其中。
到了一定距离，程志远不得不停止前进，开始围着一人一鬼缓缓转圈，同时心中忍不住感叹：
离着这么远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真要是靠近了，他那寒冰真气就是个笑话——幸亏当时比的是拳脚，不然还不知道自己要输的多难看。
这场面，地境也不过如此！
赵峥与那刀轮鬼的比拼，确实是打出了地境的场面，不过这主要还是沾了惊涛枪的光，再加上那车轮鬼同样是火属性的，彼此‘成全’之下才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但赵峥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场面！
数百次对撼下来，他的双臂也不禁有些发木，而那刀轮鬼的气焰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削弱，再这么继续下去，最终先支撑不住的肯定是他自己。
那到底该如何破局呢？
赵峥倒是已经察觉出，这刀轮鬼的真正核心，多半就那些幽冥鬼火，可问题是刀轮已经化作了刀球，除非能让它停下来，否则根本不可能攻击到里面的鬼火。
可他不断尝试想要破坏这刀球，却始终没能成功，反而被震的双臂发麻——也亏用的是惊涛枪，若换成双股剑，只怕连胳膊都一起搅成肉泥了。
这东西简直就是个打不破的乌龟壳，刺、刺不穿；砸、砸不动；撬、撬不开！
早知道，当时就该趁着它没有解封，先把那些鬼火解决掉。
可看当时的情景，谁能猜到那赤鬼真就是个拖后腿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赤鬼当初对陈季平一家紧追不舍，不住拿鬼火去砸驴车，只怕也未必就是追之不及或者记仇，更有可能是希望借陈季平之手，削弱这车轮本体的实力。
“大人！”
正自懊恼，忽听程志远的喊道：“那鬼火本身应该不难对付，可否能让它暂停一瞬，只要一瞬就好！”
是了，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单打独斗！
赵峥精神一振，旋即丹田内逸出一道金光，落地化作小李广花荣的模样。
少了‘帽子戏法’加成，小李广只怕也很难打破这刀轮鬼的乌龟壳，但与自己配合起来，阻它一瞬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眼看花荣张弓搭箭，赵峥又果断发动了战吼，将身体状态调整好，然后双手紧紧攥住枪杆，猛地一枪刺向了车轮鬼。
锵锵锵……
一连串好似磨刀般的金铁交鸣声中，赤焰与蓝焰汹涌四溢，几乎笼罩了一整亩田地。
与此同时，花荣的全力一箭也彗星般杀至，分毫不差的射中了刚刚将枪尖荡开的刀轮！
铛~~~
一声刺耳嗡鸣，那刀轮终于出现了一丝迟滞。
但赵峥非但未喜，反而心下一沉，盖因车轮虽然迟滞，四溢的赤焰却并未消弭，程志远只怕未必能窥见这一瞬间的破绽。
偏他自己又刚刚被刀轮荡开，一时无力乘胜追击。
这可是花荣全力一击的结果，若是错过了，下次可就未必还有这等力道了。
就在赵峥心中焦躁之际，忽见一道人影撞破层层赤焰，扑至刀轮鬼身前，手中鬼头刀舞出一轮寒月，直取那刀轮中央的鬼火！
是程志远！
他虽然没办法看到具体情况，但还是凭着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经验，抓住了这一瞬间的转机。
铛~
不过他也只来及将刀刃在那鬼火上旋了半圈，就又被随之而来的刀轮格开了。
程志远抽身后退，立刻来了个就地十八滚，身上白雾升腾，迅速将身上沾染的赤焰压灭。
即便如此，他的头发胡须还是被烧焦了大半，身上的飞鱼服也被烧成了破衣烂衫。
但程志远却顾不上自身的狼狈，一骨碌爬起来追问道：“大人，可有效果？！”“有效、有效！”
赵峥大呼酣斗，将手中惊涛枪舞的风雨不透，将那重新化作刀球的刀轮鬼裹在当中。
被程志远突袭得手后，这刀轮鬼的速度和力量减弱了不少，就好像是突然失去了一部分动力似的。
赵峥试探一阵，再次全力格挡。
趁着那刀轮停滞的瞬间，程志远在左、小李广在右，刀枪齐举，将那剩下的鬼火一一扑灭！
伴随着孩童笑声停止，那刀轮也终于完全失去了动力，甚至被自身的赤焰所反噬，不多时就烧成了灰烬。
程志远松了口气，看看手上崩了個口子的鬼头刀，无奈摇头道：“这些鬼物最是讨厌，即便打赢了也很少有战利品。”
“可不是，我这回可是亏大了！”
夏逢龙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却是他见到这边分出胜负，便抛下苏泉等人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至少人没事儿，且也替乐亭县除了一害。”
赵峥摸出枪衣，将惊涛枪重新封印好，然后正色道：“不过乐亭县最大的隐患可不是这刀轮鬼。”
“怎么？”
夏逢龙闻言诧异道：“那盐王爷已经闹起来了？”
“还没有。”
赵峥摇头：“但它的力量，显然比咱们预料中要强得多——若不是错估了它的实力，我也不会让兄弟们陷入险境之中。”
眼见苏泉等人也都围拢上来，赵峥停住话头招呼道：“如今车轮鬼已除，大家收拾收拾，尽快返回县城吧。”
除了苏泉之外，乐亭县的百户总旗也在场，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推断流传出去，再无端横生枝节。
众旗官百户闻言，忙都恭声应是。
虽然他们本来就不敢违抗赵峥的命令，但看完了方才那一场大战之后，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因在墓地损失了不少牲口，众旗官百户只能两人甚或三人同骑。
赵峥虽然急着想知道，那边测试的结果，但还是陪着众人缓行了一路。
直到临近县城，这才让定春放开了奔跑。
这一来一去的功夫，城门口的长队早已经散去，只余下按察司的人和乐亭县官员在门前等候。
到了近前，赵峥刚从定春背上跳下来，就听岳升龙上前禀报：“大人，官盐也同样有效，城中百姓皆可使用，甚至连巡丁文吏也不例外，只有我等文武修士不能激发。”
嘶~
赵峥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夸张。
乐亭县宋百户找来的这些人里，只怕一多半连泛信徒都算不上，就更不用说是巡丁、文吏们了。
结果这些人却都能获得盐王爷的庇护……
这盐王爷也太博爱了吧？
就算是官庙里的正神，轻易也不会惠及大众，这个什么盐王爷却不分贵贱无论男女，就好像是要普照每一个人似的。
可它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总不能一群无视法度好勇斗狠的私盐贩子，却生生塑造出了个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活雷锋吧？

第443章 博爱的盐神
乐亭县县衙。
赵峥与程志远、夏逢龙，花了些时间看完了岳升龙等人做的记录，愈发觉得这盐王爷古怪。
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是否有信仰，无论用的是官盐还是私盐，它竟然都一视同仁的给予赐福。
“虽然早听说这盐王爷与别个不同，可没想到会是这般特立独行。”夏逢龙摇头道：“就算是官庙的庙祝，没个十年八年持之以恒的上香祭拜，都别想请神赐福——除非是与祭祀之神有血脉关系，才有可能受些优待。”
程志远嗤鼻：“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就不信一个被私盐贩子捧出来的草头神，会有这般大公无私！”
虽然满口不信，但程志远却也下意识的，将‘邪神’之说换成了‘草头神’，足见此事也给了他不小的震动。
两人又胡乱猜测了几句，却都不得要领，于是最后齐齐将目光转向了沉默不语的赵峥。
“大人。”
从陈家庄墓地回来后，夏逢龙就悄然改了称呼，只听他拱手道：“接下来该如何，还请大人示下。”
赵峥略一沉吟，便道：“明天一早你二人分兵两路，程千户带一半人，监督本地百户所查访消息，看乐亭县境内是否有盐王爷的教徒在暗中结社祭祀；另一半人由夏千户统筹，分别带着太岁肉前往四面八方继续测试，看赐福的力量会不会减弱、或者增强。”
“得令！”
程志远和夏逢龙离席起身应命。
赵峥看看天色已经过了子时，也起身道：“都抓紧时间去休息休息，等天一亮你们就出发——记得，无论有什么消息，都要立刻遣人回县衙通禀。”
顿了顿，又提醒道：“我与夏千户虽然过两日就要回京，但这事早晚还是要查清楚的，所以也不必太过急躁。”
程志远和夏逢龙再次恭声应了，然后便各自回了临时下处歇息。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便起来划分好队伍，各自带队依令行事。
本来两人提议是要留下和赵峥相熟的岳升龙，不过赵峥带岳升龙等人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多多历练、积攒经验，因此陪着赵峥留守县衙的就换成了苏泉。
比起程志远的任务，夏逢龙的任务确定性要更大一些，从这日午后，各方向就陆续传回消息。
情况比预料中要更为明朗，向西北府城进发的队伍，在离开县境之后，求取到的赐福就开始急剧减弱，又行数里，干脆就与盐王爷断了联络。
而沿着河岸往向西、向北的两支队伍，则是深入到了隔壁滦县、昌黎县腹地，这才渐渐与盐王爷失去了联系。
至于东南的队伍，特意从渤海湾乘船出海走了三四十里，结果赐福效果一直未曾减弱。
按照测试结果，乐亭县无疑是盐王爷的核心据点，可问题是程志远带人奔波了一整天，却是半点消息都未曾查到。
倒也不是没能查到盐王爷的信徒，可查到的那几个信徒，全都是上個月听说了陈季平的遭遇，才自愿自觉供奉起了盐王爷的。
这很不正常！
就算是乐亭县上上下下都烂透了，从宋百户到田知县都在想方设法包庇阎王爷的教徒，以程志远多年来明察暗访的经验，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
“会不会邪教徒的人数比较少？”
傍晚在大堂里升堂问事的时候，夏逢龙提出自己的猜想：“若是只有三五个核心人物，听到风声就躲起来不露头，自然没那么容易被查到——尤其咱们也才查了一天。”
程志远缓缓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夏逢龙有些不服气的反问。
“味道不对、感觉不对。”
程志远却给出了玄学答案：“程某办了这么多年案子，多少还是有些心得的，就算贼人潜藏的再怎么隐秘，多多少少总还是能觉察出什么来，可这次……”他说着，再次缓缓摇头。
夏逢龙听的暗暗撇嘴，他倒不是不相信玄学，毕竟这个世界是真的有人能预言未来的，他只是不相信程志远的玄学。
要是个通玄境儒修还罢了，大家都是练武的，谁还不知道谁？
但赵峥却是暗暗点头，因为他也莫名有种直觉，觉得这刮地三尺的搜索方式，最终只会是徒劳无功。
不过他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道：“不管怎么说，才搜查了一天总不能就这么放弃——这样吧，明天我与夏千户也一起下到各乡打探消息。
若是能打探到消息自然最好，若是到入夜后还没有任何线索，我与夏千户就先连夜赶回京城，筹备‘水浒英雄会相关事宜’——程千户，届时你留下来继续调查此案。”
本来做好的打算，是在这三天里尽量收集情报，然后等到水浒英雄会后，再继续深入调查。
但眼下基本已经锁定乐亭县，就是阎王爷的死灰复燃后的老巢，既然如此，自然不好在这时候半途而废。
程志远和夏逢龙对此均无异议。
商量好明天各自要摸查的片区后，赵峥让二人各自回去安歇，自己却轻车简从来到了乐亭百户所。
宋百户早带着手下几个总旗恭候多时，正欲上前见礼，赵峥摆摆道：“不必多礼，你立即召集百户所上下人等，封锁百户所门前三十丈的街道，不管是尔等，还是外人，皆不需靠近百户所半步！”
宋百户闻言有些愕然。
先前只是接到消息，让他晚上在百户所门外待命，却没想到来的是赵峥本人，而且还是奔着鸠占鹊巢来的——该不会佥事大人怀疑，那盐王爷的信徒就潜藏在百户所里吧？
赵峥眉毛一挑：“怎么，有难处？”
“不不不！”
宋百户回过神来，急忙命人将百户所上下召集起来，分别在道路两旁拉起了防线，又派了人专人在街上巡视，以免这附近的商贾出来乱走。
就在整个百户所都被调动同时，田知县和县丞也得到了密报。
听说赵峥将百户所占了，田知县不由捋须冷笑：“这赵佥事果然是另有目的。”
“倒也不算是另有目的。”
县丞笑道：“说到底仍是为了一个‘盐’字，不过这赵佥事毕竟年轻识浅，若不经府衙，直接来咱们县里连夜查封百户所，或许还能翻出些什么有用的，可行事这般拖沓……呵呵，若是再叫他查出什么来，咱们这些人还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哼~”
田知县拂袖道：“让他查，爱怎么查怎么查，看他最后一无所获，回去怎么向按察司交代！”
…………
与此同时。
赵峥在百户所转了一圈，确认除了牲口再没有别的活物，便在院子当中翘首以待。
二更过半【晚上十点】，夜色中忽然降下两道身影，一个娇小却气势俨然，一个高挑却忐忑不安，赫然是柳如是和秦可卿到了。
秦可卿落地后，又缓了片刻，这才撒开了柳如是的手腕，上前盈盈拜倒：“公子。”
赵峥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旋即对柳如是笑道：“偏劳姐姐了，我师兄还没……”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尽快开始吧。”
话说到一半，赵峥身后的值房里忽然走出一人，却不是李定国还能是哪个。

第444章 准备通神
“师兄，你既然早到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赵峥回头半真半假的埋怨着，却见李定国的视线落在秦可卿身上，眼中红光一闪而过。
“怎么样？”
猜到师兄刚才启动了瞳术，赵峥有些忐忑的问：“她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暂时还没……”
李定国的头摇到一半，猛地转向了东南方，要还平淡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无比。
“怎么了？”
赵峥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更是紧张的不行。
能让天阶强者如临大敌，对方最起码也该是同层次的存在。
“没什么，大概是海里有什么东西过境吧。”
好一会儿，李定国才又缓缓摇头，重新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峥诧异道：“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李定国解释道：“倒也不是太常见，毕竟这无边汪洋比陆地还要辽阔，就算是海里的天阶比陆上的还多，等闲也未必能撞上。”
顿了顿，又道：“况我观方才那东西，似乎并无什么敌意，甚至有些怯懦，感应到我的存在后，立刻就选择了退避逃遁。”
这时柳如是也道：“百多年前被镇压在宫中的那头毒龙，就是从东海而来，足见海中不乏强者，或许真的就只是路过而已。”
按照赵峥了解到的情况，那头毒龙就是被‘老祖宗’封禁的，据说当时还未有修士出现，最多也就是有些天赋异禀的普通人，真不知他当时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这并非追思先贤的好时候，赵峥很快收敛了心绪，对李定国道：“师兄，咱们怎么进到官庙里？”
官庙的口是冲着街上开的，而街上现在正有官军在巡逻，故而赵峥有此一问。
李定国微微一笑，道：“就这么进来。”
话音未落，赵峥就见眼前的景色一变，四人俱都进到了官庙之中。
因乐亭县历史上并没有什么太过出名的英雄人物，本地官庙供奉的是关圣帝君与岳武穆。
无魔历史上，关羽是在万历年间被朝廷封圣，并逐步蚕食了岳王庙的香火。
但在本世界，关羽虽然因为三国演义被抬高了不少，老百姓却还是更喜欢爱民如子、冻死不拆屋的岳武穆——所以许多没有本地英雄的州县，干脆选择同时祭祀两人，取忠义两全之意。
李定国将众人带到庙内，便对柳如是道：“接下来就看柳先生的了。”
“不敢，一会儿还要有劳将军从旁护法。”
柳如是微微一礼，然后玉手轻轻一翻，地面上突然就冒出个三尺高、七尺见方的台子。
这台子又被栏杆分成内外两层，内层用七根栏杆围成了一个直径两尺半的圆圈，外层则被十二根栏杆包裹，每一根栏杆都只有拇指粗细，上面却雕满了极其繁杂的纹路图案。
哪怕放在显微镜下去看，那些纹路图案也找不出一丝瑕疵。
赵峥本来还有些奇怪，才只两三天功夫，柳如是怎么就弄出了这样精细的东西，就听李定国赞道：“虞山先生好手艺，不愧是金石篆刻的宗师大家。”
原来是水太凉的东西，那就不奇怪了。不过……
想到前两天柳如是才去见过钱谦益，赵峥心下就有些忐忑，心里琢磨这东西到底是早就有了，还是前两天刚得的——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那两人岂不是旧情复燃了？
除了这法台之外，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布置，趁着柳如是在忙，李定国以进香的名义，将赵峥带到两尊神像前，一边摆出虔诚祷告的模样，一边挤眉弄眼的问：“你跟这柳如是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瞧着可不像是简单的朋友关系。”
“这个……”
赵峥见师兄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便猜到他大概使用了什么禁音手段，于是摆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讪笑道：“师兄既然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小子！”
李定国伸手在他头上狠狠薅了一把，笑骂道：“女修罕见，女儒修就更少见了，这柳如是差不多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一個，堪可与红娘子比拟，却不想竟落到了你小子手上——特娘的，等回头你可要跟我好生说道说道，到底是怎么撬了钱受之的墙角！”
说到红娘子时，他眼中不自觉闪过些黯然。
赵峥刚想回话，忽见大师兄又重新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心知他多半已经撤去了禁制，忙也装做好奇去端详那两具神像。
其实也是真的好奇。
真定、保定、涿州、京城，他去过的官庙基本都是本地英雄，这还是头回见到‘通用英雄’。
比起赵子龙来，关帝和岳王的排场显然要大上一些，关帝是左周仓、右关平，岳王身旁则是张宪、牛皋。
从历史战绩而言，岳飞手下明显占优。
“赵峥，过来帮忙。”
这时柳如是忽然扬声招呼。
赵峥忙撇下神像和师兄，凑到柳如是身边问：“先生有什么吩咐？”
柳如是斜了他一眼，吩咐道：“左手给我。”
赵峥乖乖把左手奉上，柳如是在他中指上割了个口子，将血挤在一方砚台里，又拉过秦可卿的右手如法炮制，然后用墨锭均匀研磨。
赵峥好奇道：“先生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用到我的血？”
柳如是一边研墨，一边解释道：“为免出现意外，我需要将秦家妹妹的神魂锚定在这官庙当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她亲近之人的血来做媒介——这方世界与她最亲近的，不就是你么？”
听了这话，赵峥张嘴就要吐出‘秦钟’二字，但转念一想秦钟虽然与她互称姐弟，却并没有血缘关系，按照常理推断，确实不如自己这个与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亲近。
柳如是用两人的血研好了墨，便用细毛笔沾了，在秦可卿的手臂、脖颈、脸颊上描画起来。
秦可卿本来就很紧张，嗅到墨水里的血腥气，两条腿更是止不住的打颤，最后还是赵峥伸手搀扶，她才成功登上了法台。
等秦可卿在正中间的内圈里盘膝坐定，柳如是又取出十来杆花花绿绿的小旗子，分别插在内外圈的栏杆上——明明此时殿内一丝风都没有，那些小旗插在栏杆上之后，却都猎猎飘扬。
秦可卿心知是到了关键时刻，忍不住伸手拉住柳如是的衣角，轻声唤道：“姐姐。”
“放心。”
柳如是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我这次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可是下了血本，何况还有李将军从旁护法，就算对方是真仙下凡，也断然伤不到你！”
说着，绕至秦可卿身后，将最后一面旗子插好。
然后她又从袖筒里摸出一支画轴，拿在手中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放在法台上，而是抛给了一旁的赵峥。

第445章 起阵
赵峥随手接住那画轴，顺势掖在腰带上。
心说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柳如是就曾提议直接通过这幅画溯源背后之人，现在多了李定国从旁护法，却选择了稳妥行事。
看来这两天她与秦可卿相处的确实不错，也真的是对秦可卿的安危上了心。
赵峥猜的没错。
这两三天秦可卿在京城可没闲着，她几乎是废寝忘食的通读了柳如是赠送的诗集，然后又当面向柳如是请教、探讨——柳如是既被唤为‘先生’，自然也有诲人不倦的嗜好。
如此投其所好，虽然限于自身的能力和经验，还到不了相见恨晚的程度，但秦可卿也算是在柳如是面前刷足了印象分。
再加上柳如是刚刚与钱淑英断了往来，多多少少有点‘移情’的意思在，这才有了今日之转变。
却说柳如是抛出画轴后，手中掐了个法诀，那些旗帜上用金线勾勒出的瑞兽，便齐齐放出光芒来，好像无影灯一般驱散了台上的所有黑暗。
同时，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从台上泄露出来，就好像那法台四周有四面吞光的黑洞一般。
点亮阵旗，柳如是回头见秦可卿虽坐的端正，实则娇躯微颤心中忧惧难消，便踏禹步绕台而行，口中徐徐诵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伴随着《正气歌》的抑扬顿挫的声音，秦可卿的情绪开始肉眼可见的好转，连身形都挺拔了几分，透着一股昂扬向上之感。
此时才只诵念了不到半阙，柳如是口中不停，却悄然招手将方才用热血研的墨唤到手中，然后将内中残存的墨汁一股脑泼洒在法台上。
那墨汁先是溅了一地，紧接着就势一滚，竟又凝聚成饱满的一团，仿佛活物般追随在柳如是身后，随着她的步子忽左忽右，留下一串微红墨渍。
柳如是约莫又绕了三圈，那看似不多的墨汁才堪堪耗尽。
伴随着《正气歌》最后一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从唇齿间吐出，她也终于停止绕行，然后将右足抬起三寸，猛地向下一顿。
法台外圈毫无规律可言的墨渍，顿时也被震的飞起三寸，等重新落下时，已在法台外圈形成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
不等赵峥分辨出那画中景象，那画便如走马灯一般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红线从画中升腾起来，在半空中不住汇聚成立体图案。
或是神女飞天、或是文士悲歌、或是金戈铁马……
转瞬间，那一幅幅图案就充塞了整个法台外圈，虽只是单一的血色，却个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赵峥看的啧啧称奇，心说自己才贡献了十来滴血，不想竟弄出这么大的声势，这可真算是物超所值了。
但旋即他就发现，在那3D血画沾满了外圈的同时，柳如是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峥略有些紧张，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定国，却见大师兄正盯着一個‘舞剑的女子’怔怔出神。
这舞剑女子他先前就看到了，原以为是公孙大娘，但看师兄的表情显然并非如此。
“师兄。”
赵峥小声询问道：“那莫非便是红娘子？”
李定国回过神来，斜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嘘，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赵峥就看到那许多人物，突然间齐齐撞向了内圈的秦可卿，然后毫无阻隔的融入了她体内。
一瞬间法台上为之一清，只余下几十条红线从山水画中探出，四面八方的连接在秦可卿身上。
这时秦可卿缓缓仰头，一双美目金光灿灿，却又茫然的望向了天际。
这是已经开始通神了？
按照柳如是先前所言，她会与秦可卿一同见证，灵性升华后发生的一切，同时也起到保障作用，防止秦可卿的神魂受损，或者干脆与肉身脱离联系。
赵峥原本还不知道，她要如何见证，如今看来，似乎是将自己融入其中，附在秦可卿的神魂之上。
这种事情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有着不小的凶险！
万一要是翻了车，那自己岂不是一下子要失去两个女人？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泊泊’水声，赵峥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李定国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两张椅子一张茶几，正坐在那里悠闲的斟茶。
“来。”见赵峥回头，他将茶壶冲师弟比了比，招呼道：“坐下等吧，这事你帮不上忙，再说这不是还有我在吗——通神我不行，弑神我在行。”
也是，有大师兄作为最后的保障，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再说秦可卿可是警幻仙姑的妹妹转世投胎，这姐妹两个见了面不说是喜相逢，也不能喊打喊杀的吧？
这般想着，赵峥便走过去坐到了椅子上。
端起茶杯正要抿一口，忽又止住了，起身走到供桌前将那杯茶泼在了关帝、岳王的神像前。
正所谓进庙先敬神，虽然朝廷设置官庙，主要是为了凝聚愿力，维持护法大阵和供给武者修炼之用，并不指望着它们能保境安民，但讨个好彩头总不会有错。
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赵峥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端起茶杯时忽然想到了个问题，就一杯茶，到底是关帝喝还是岳王喝？
平时的贡品，它俩又是怎么分的？
正想些有的没的，却忽听李定国‘咦’了一声，旋即起身仰头看天。
“怎么了？”
赵峥也忙丢下茶杯站起身来，关切的询问问。
这种一切都不在把握之中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他宁愿再与那刀轮鬼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愿意做个旁观看客。
所以说，还是要尽快提升实力！
“奇怪。”
李定国没有回答，只是仰望着天空喃喃低语，一只手往腰后虚握，旋即从身后抽出一柄六尺多长的金丝大环刀。
擎刀在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顿时为之一变，望之如刀锋入目，逼得赵峥不得不移开视线，才止住了即将崩溃的泪腺。
在移开目光之后，赵峥就感觉身边好空了，他下意识抬头又看，却见李定国依旧不动如山的站在那里，身上气势依旧如利刃加身，刺的人眼睛生疼。
赵峥急忙再次偏开视线，心知大师兄正蓄势待发，气势并无一丝一毫的外溢，所以只要移开目光就会忽略掉他的存在。
神，不可直视！
回味着方才那刺目感，赵峥忍不住想起了这句话，其实到了李定国这份上，与神灵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师兄。”
他不敢再直视，只能偏着头，背对着李定国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方才海里那位。”
李定国这才答道：“它的气息莫名出现在了县城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只是气息，不是本体。”
赵峥闻言有些紧张道：“难道是它察觉到这边的异状，所以通过某种手法前来查探究竟？”
“不像。”
李定国否认了赵峥的猜测，又沉吟道：“虽然先前一触即收，但海里那位隐有怯战之意，似乎并不是个擅长争斗的——那它既知道我在这里，又怎敢再来？”
赵峥也猜不出是为什么，但有一样他听出来了，那就是大师兄对战胜海里那位信心十足。
他心中稍稍放松，重又将注意力投向了法台，而这一看，才发现秦可卿身上也出了些状况。

第446章 WCY
只见法台中央，被几十条红线‘束缚’在正中的秦可卿，依旧仰头看向屋顶，但原本平静的表情却起了变化，似乎是有些惊讶、有些迷茫，还有一丝丝的释然。
这是已经见到警幻仙姑了？
赵峥根据她的表情，脑补出了姐妹相见，警幻仙姑无奈道出真相，秦可卿恍然大悟之余，又有些难以置信的情景。
也不知大姨子有没有说贾宝玉的事……
“走了？”
这时身旁又传来李定国疑惑的声音。
赵峥正欲发问，忽见台上秦可卿将头一垂，几十条红线骤然收缩，从她体内活生生扯出个柳如是来。
柳如是落地后脚步有些踉跄，扶住一杆阵旗才稳住了身形，但表情却亢奋的很，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让她兴趣的东西。
“你们没事吧？”
赵峥绕到近前，因不知法事是否已经结束了，也不敢胡乱碰触，只能关切的询问：“可曾见到那不断蛊惑秦氏的神祗？”
“这……”
柳如是脸上的表情一滞，仿佛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有些尴尬的支吾道：“好像是弄错了。”
“弄错了？”
李定国诧异道：“怎么会弄错？”
赵峥也追问：“难道来的不是……不是秦氏一直能隐隐感觉到的那位神灵？”
他一时口快，差点把‘警幻仙姑’四个字吐出来。
旋即忽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惊道：“难不成是把盐王爷给招来了？”
“盐王爷？河间府那个私盐贩子捧出来的邪神？”
李定国先前只知道赵峥要来永平府公干，却不知道是为了追查‘盐王爷’的事情，见赵峥点头认可，他又狐疑道：“怎会如此？虽然神魔确有领域之说，可法坛仪式应该能排除干扰才对，何况这秦氏本身便是灵媒，照理来说不该出错。”
“照理说确实不该出错。”
柳如是摊手道：“可来的确实是盐神，祂自称是盐之魔神赫、赫……我当时因为发现弄错了，神魂一时有些恍惚，没听清楚她的名字。”
“盐之魔神赫乌莉亚。”
法台内圈传来秦可卿的虚弱的声音，赵峥这才发现她也已经清醒过来，除了看着有些疲倦虚弱之外，似乎并无大碍。
话说……
这个什么盐之魔神赫乌莉亚，怎么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
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明明是河间府私盐贩子捧出的神祗，怎么还起了外国名？
赵峥正满心的疑窦，又听柳如是道：“这位小小的盐神一露面，就表示无意与我们以及庇佑我们的魔神为敌，如果需要的话，她愿意开放自己的权能，为提瓦特大陆上每一位魔神的子民赐福。”
提、提瓦特大陆？！
“卧槽，原！”
赵峥这回是真憋不住了，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個外国名字有些熟悉，感情是原神游戏里那个，被自己庇佑的子民杀死的盐之魔神！
惊呼之后，见众人齐齐看向自己，他忙急中生智改口道：“原来又是异界来客！”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见过西游记里的通天河，见过魔兽世界的半兽人和角鹰兽，见过红楼梦里的秦可卿，见过水浒传里的封魔碑，甚至见过从另一个大明来的嘉靖皇帝。
会遇到原神里的人物，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这个赫乌莉亚好像在游戏开始前，三千多年前就已经陨落了——但西游记的剧情能延后百年，原神的剧情往前推三千多年，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也不知以后，会不会出现同一个世界，却处在不同时代的人物。
“没错。”柳如是点头道：“祂确实是一位来自异界的魔神，而且有意思的是，她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仍然以为自己是在那个什么提瓦特大陆上。”
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李定国：“她似乎是把李将军当成了一位魔神。”
“呵呵~”
李定国目中闪过异色，追问道：“柳先生可知这盐之魔神如今身在何处？”
柳如是摇头道：“肯定是在海上，但具体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我听那小姑娘的意思，她是为了躲避神魔大战，特意带着麾下子民，躲到了某个不为人知、难以寻找的所在。”
赵峥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水中地穴的画面，在游戏里，这个地方的隐蔽性只能说是一般，毕竟周遭看起来就有些奇怪，很明显隐藏着什么东西。
但在现实当中，赫乌莉亚的隐藏之地，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再说游戏里她早就被自己的子民反叛杀死了，而眼下祂还活的好好的，肯定会用自己的神力进行隐藏。
李定国略有些失望，旋即却又笑道：“无妨，只要是在东海之滨，早晚能找得到——除此之外，这位盐之魔神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祂向我们询问，陆地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像突然间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是不是有强大的魔神在这附近交战过。”
柳如是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道：“这位魔神不仅长的像个小女孩，心性似乎也不怎么成熟，完全没有提防别人的想法，这话一出，谁还不知道祂是隐藏在海上的？”
盐之魔神是个小女孩？
赵峥翻找了一下来自后世的回忆，好像游戏副本里盐神并没有露面，最终找到的，只有一具保持在弑神状态下，被彻底盐化的人类尸体。
不过若盐之魔神真的是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女孩，那倒也解释了她为何一味避战，甚至最终被自己庇佑的子民所杀。
“祂还说，自己的力量最近似乎增强了不少，问我们是不是有强大的魔神陨落，权能外泄。”
“它变强了？”
李定国微微挑眉，面色显得有些严肃。
赵峥猜测，大师兄大概是起了尽快解决赫乌莉亚的心思，毕竟对朝廷而言，一位外域的魔神往往就意味着不确定的麻烦，更不用说这位魔神来到大明后还变的越来越强。
不过原神里的赫乌莉亚，基本上算是人畜无害的小可怜，倒用不着这般提防。
基于从记忆里带出来的情绪，赵峥甚至有些不忍心看到她被朝廷围剿。
但转念一想，赫乌莉亚是最排斥争斗的，面对朝廷围剿多半会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就此开创朝廷与域外神魔合作的开端。
这不比让她被暴民恩将仇报杀死要好？
因此也便没有多嘴，而是又问：“然后呢，她还说什么了？”
柳如是道：“别的也没说什么了，她一个劲儿的向我们表示，自己没有争夺执政的意思，只希望能带着自己的子民平静的生活——然后等时间一到，我们两个就从灵性之海跌落了。”
说着，看向了身后的秦可卿。
秦可卿虚弱的点点头，表示柳如是说的没错。
“那这么说……”
赵峥微微蹙眉：“咱们这次算是失败了？”
“还没有。”
柳如是踢踢脚下的法台，道：“好容易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岂能就半途而废？”
“那你是想……”
“咱们再来一次！”
柳如是斩钉截铁的道：“先前只是没能料到，这附近有个肉身成神的，所以在布置法阵的时候没有专门针对这一点做出布置，只要对阵法稍加改动，保证可以联系上正主！”

第447章 从头再来
听柳如是言之凿凿，赵峥便看向法台正中的秦可卿。
秦可卿有些勉强的笑了笑，虚弱道：“既然姐姐有意再试一次，小妹自当、自当奉陪到底。”
她虽然口头上说要奉陪到底，但那柔弱可怜的样子，却又让谁看了都不忍逼迫。
但秦可卿这番表演，显然是错估了形势。
赵峥当即又转向柳如是问：“这法台会不会影响到法术神通？”
“最好还是下去再说。”
柳如是说着，大大方方的向赵峥伸出手来。
虽然她并没有看到、听到李定国在佛像前说的话，但看师兄弟两个鬼鬼祟祟跑到佛像那边儿交头接耳，她便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便也懒得遮掩了。
赵峥将柳如是拉下法台，就见法台外圈的血墨一下子化作雾气，全都挥发了个干净。
柳如是松开手，对着内圈的秦可卿指了指。
赵峥便又跳上法台，将秦可卿拦腰抱了下来。
秦可卿正暗自咬牙，心说什么姐妹、男人，分明就没把自己的死活当一回事，忽听赵峥在耳畔低吼了一声，旋即她便觉得身上一轻，原本的疲惫竟然无形中消弭了大半。
赵峥将秦可卿放下，道：“你们两个再休息一会儿吧，反正夜色还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时却听李定国蹙眉提醒道：“你这天赋神通，日后若在天阶面前，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施展。”
赵峥的分魂升起的一瞬间，就看到李定国仰头注视着自己，心知必是被他给看穿了，所以对这番提醒倒并不奇怪，笑了笑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虽然你这神通十分神妙，但魂魄立体终究是個破绽，倘若被某些擅长攻击神魂的天阶盯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面对李定国的郑重提醒，赵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照常理来说，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隐患，因为哪怕是分魂被毁，主体往往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但这个常例却用不到赵峥身上，系统制造出来的分魂即便被毁，也完全不会影响到本体，最多就是技能被打断了。
但事涉赵峥最大的底牌，也没必要跟师兄解释的太清楚。
接下来，四人便在官庙里吃茶闲谈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位盐之魔神，按照柳如是和秦可卿的说法，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长的纤细可爱，虽是异界神魔，却一副怯生生胆小怕事的模样。
而且交谈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在阐述自己中立避战的立场，言语里甚至带了一丝祈求之意。
“哼~”
李定国听了，哂道：“听这意思，那什么提瓦特大陆就好像上古蛮荒一般，强者称王、适者生存，如此一个软弱卑微的魔神，却如何能在那片大陆上存活？”
显然他是不太相信赫乌莉亚的自述，甚至怀疑连那小女孩的形象，都是对方精心炮制的假象。
赵峥忍不住反驳：“可师兄你先前不是说，祂是个怯战的吗？”
“这……”
李定国顿时语塞，半晌才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这些神祗打交道，做好最坏的打算总不会有错。”
听起来，好像师兄以前在神祗手上吃过亏。
但应该不是艾泽拉斯来的那位，那次是正面硬钢，甚至还是大明一方在围殴人家，受了伤也只能怪自己实力稍逊一筹。
赵峥正想深入挖掘一下，对面柳如是忽然起身道：“差不多了，趁早把事情办完，我和秦家妹妹也好连夜回京。”赵峥也忙跟着起身，不等柳如是吩咐，就乖乖把左手递了过去。
放血、研墨，一气呵成。
柳如是边调整法台上的一些细微处，边宽慰秦可卿道：“放心吧，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肯定会轻松许多。”
合着她先前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遭，怪不得莫名其妙把赫乌莉亚给招来了。
赵峥心下腹诽着，面上可不敢挑刺儿，看秦可卿依旧局促不安的样子，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方才那盐之魔神不是挺好打交道的吗？更何况这次要见的，还是与你有关联的。”
“我不是紧张，是、是……”
秦可卿红头涨脸的凑到赵峥耳边，悄声道：“我、我有些内急。”
赵峥哑然。
方才秦可卿为了缓解情绪，可是一连喝了五六杯茶水，她又只是个普通女子，会尿急再正常不过了。
在官庙里撒尿肯定是不成的，就算秦可卿自己不在乎，赵峥等人也不反对，那也对关帝、岳王的不敬——通用英雄可不意味着弱小，虽然官庙里的神祗大多不具备自己的意识，但考量到天下祭祀这二位的最多，还是不要玩火的好。
于是赵峥托请大师兄出马，将自己和秦可卿都搬运到了后院，方便完了，才重新回到官庙之中。
只是这一来一回的，秦可卿的气色明显变差了。
原因吗……
见过农村集体旱厕的都懂。
为免发生意外，不得不又让她休息了一阵，缓过那恶心劲儿，这才又端端正正的坐到了法台中央。
柳如是也登了上去，略一迟疑，又向赵峥伸手道：“把那副《海棠春睡图》给我。”
显然她也担心再错上一回，所以干脆用上了道具。
“小心些。”
赵峥把画轴从腰间抽出，凑到近前递给了柳如是，同时悄声提醒道：“通过这画溯源，就等同于是在走人家设计好的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陷阱，或者是什么对你们不利的情况。”
柳如是点点头，还没来记得开口，就听后面李定国吐出两字：“无妨。”
大师兄既然发话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赵峥退到一旁，眼瞅着柳如是把那画，放在了盘膝而坐的秦可卿明前，然后再次脚踏禹步开始做法。
这次因为秦可卿的情绪比较稳定，她没有选择正气歌，而是换了首曹操的‘观沧海’。
这首明显比正气歌短了不少，而她这次也只缓缓转了一圈，就在台上铺开了水墨山水。
随着她顿足，台上血画再现，却与先前的大相径庭。
不过赵峥根本没顾上去看画，而是一眨不眨盯着柳如是，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融入画里的。
只见那些血画走马灯般旋转，每有一幅画从柳如是身上穿过，柳如是的身形就会淡上几分，等所有图画转了一圈之后，她整个人便消失于无形。
接下来，就该轮到连同血画，一起融入秦可卿身上了。
但这时台上却突然生出了变故，只见那幅《海棠春睡图》忽然间升到半空，在秦可卿面前缓缓展开……

第448章 融合蜕变
在那画轴缓缓展开之际，秦可卿也眼冒金光的扬起了头。
赵峥见状心下咯噔一声，这柳如是可还没上车呢！
“哼~”
李定国冷哼一声，将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金丝大环刀轻轻一抖。
那金环撞在刀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直听的赵峥心头狂跳不止，几乎要呕出血来。
而台上徐徐展开的画卷，也被这金铁交鸣声震的微微一颤，平静的画面仿佛水波荡漾，不断在虚实之间变幻徘徊。
这时台上的血画趁机涌入了秦可卿体内，用几十条红线将她牢牢固定在法台中央。
片刻后，那画才恢复了平静。
赵峥松了口气，看看旁边大师兄依旧手持大刀，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画，就知道危险显然还未过去。
这让他一时如鲠在喉。
这种既参与不进去，又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情况，实在是太让人煎熬了！
正这般想着，忽觉丹田气海有些躁动，赵峥以为是方才被金丝大环刀搞出了暗伤，也没太往心里去，准备等过后再检查一番。
在焦灼的捱过了一刻钟后，法台上终于又有了变化。
画中那个成熟了许多的秦可卿，突然转过身来，作势欲要从画中跳出，但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肩头动弹不得。
秦可卿面露焦急惶恐之色，两条腿拼命往前挣，身体却被越拉越深入画中，张嘴似是要呼喊，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这时她眉心处，忽然涌出一团朱红雾气，那雾气迅速凝聚化为一枚血红色的长针，对着扣在秦可卿肩头的手就扎了下去。
那手吃疼一缩，秦可卿趁势挣脱，几步窜出，一条长腿便从画中探出，脚尖直接融入了年轻的躯体当中。
可也就在这时，一条白绫从后席卷，裹着她的腰肢，又生生将她扯回了去！
秦可卿张口惊呼，依旧是没有声音传出。
而那血色长针见状，又复画作一只剪刀，想要将那白绫剪断，放秦可卿脱身。
可剪刀刚刚触及白绫的时候，那只手却又卷土重来，一把便攥住了剪刀的把柄处。
嗤~
这次终于有声音从画里传出了，伴随着声音，还有淡淡的血腥焦糊味一起飘出来，也不知是剪刀烫伤了手，还是手烫伤了剪刀。
“既然来了，那就出来见见吧！”
赵峥正看的焦急，恨不能上去把秦可卿的神魂扯出来，就听李定国一声大喝，挺刀跳上法台，在那画的背后面狠狠一斩！
“师兄！”
眼见那画布一分两半，赵峥不由大骇，生怕这一刀连柳如是和秦可卿的神魂也砍了。
但那画虽然被李定国从背后剖开，前面却没有丝毫破损，就好像那不是一幅薄薄的画卷，而是拥有着四面墙的立体空间。
从背后的破开处看去，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子愕然回头，与李定国四目相对，然后那破损的卷轴背面，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合拢。
“定！”
李定国又是一声吼，双眼中各自射出红芒，仿佛两只手扯住那残破的画卷，然后又狠狠的撕开。
用瞳术与那画卷角力的同时，李定国再次挺刀直刺那女子后心。
那白衣女子见状，再顾不得什么秦可卿、血剪刀，一股脑全都抛掉，身形腾空而起，躲过了李定国的直刺。
但天阶出手，岂是轻易就能躲过的。
那白衣女子飞至半空忽觉胸口一痛，前襟鲜血狂涌，后心更是冒出一截金刀，却是那刀不知怎么通过一道空间裂隙，折射到了她体内。
女子痛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
李定国顺势抽刀，带挈着她的身体就要破画而出。
可就在这时，那女子的身形忽然一瘪，再看已然化作了一条白绫。
“还想跑？！”
李定国想也不想，就合身撞进了那画里。但下一秒，他又踉跄着倒退回来，讶然道：“好强的禁制，不想这妇人还是个阵法大家！”
也未必是警幻仙姑自己的手笔，毕竟她只是主司太虚幻境，没说她是太虚幻境的拥有者、建立者。
“怪不得，我说怎么提前布置的手段都不管用。”
这时台上传来柳如是削弱的声音，赵峥这才发现她已经重塑出身形，正恹恹的歪靠在一根栏杆上，面色比上一次遇到赫乌莉亚时，还要差了许多。
赵峥见法台上的阵旗都已经熄灭，况且师兄也已经站在了法台上，便忙跳上去扶住她问：“怎么样？可伤到了哪里？”
柳如是摇头：“多亏李将军及时出手，我这里并无大碍，倒是……”
说着，她勉强支撑起身子，看向了法台正中的秦可卿。
先前赵峥亲眼看到秦可卿融入了躯体当中，可现如今她盘腿坐在那里，虽然眼中光芒已经散去，却依旧仰望着屋顶，对两人的目光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她这是怎么了？”
赵峥看着此时的秦可卿，愈发觉着丹田气海翻腾的厉害，似乎并不只是受了暗伤那么简单。
“她从画里逃出来的时候，莫名与那画中的妇人融为了一体。”柳如是忧心道：“看她直到如今也没能醒过来，只怕是着了那画的道！”
怪不得是画里的妇人突然跑了出来，而不是年轻版的神魂。
赵峥揉着小腹，迟疑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她这算是怎么个情况？是中邪，还是夺舍？”
“不是中邪。”
这时李定国判断道：“我大致能感觉出来，那画里的东西对她其实是有益的，只是她肉体凡胎，未必能承受的住这份机缘。”
赵峥忙追问：“那依师兄之见……”
“不好说。”
李定国摇头：“且看她的造化吧。”
这……
赵峥刚提起来的脸色又垮了下去，柳如是也面露歉意，苦笑道：“都怪我托大，若是不用这画做媒介，说不定就……”
“不，明明是我主动请姐姐帮忙，出了事也该我……”
赵峥打断了她的话，正要宽慰柳如是两句，忽见秦可卿两眼一翻，仰头向后便倒。
赵峥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扶住。
还不等再有动作，忽听丹田内雷鸣般炸响一声大喝：“既然榜上有名，何不速速归位！”
是丹田里的封神榜法相！
自从这法相被系统兼并之后，除了温养护法星魂，就一直是死气沉沉毫无变化，以至于赵峥都忽视了它的存在，谁成想却突然就闹了这一出。
赵峥只被那轰鸣声震的两耳嗡鸣，但看旁边李定国、柳如是的神情，显然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而就在这时，被赵峥扶住的秦可卿，先是猛地翻身坐起，然后利落的起身拱手作揖道：“小神谨遵法旨！”
话音刚落，她再次仰面就倒。
赵峥急忙将她拦腰抱起，却见她表情安详至极，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这是何意？”
柳如是疑惑的问。
“好像是与带出来的东西融合了？”
李定国不太确定的道，目中红芒闪动，在秦可卿身上扫了一遍，又摇头道：“暂时还不好说，只怕要等她醒过来才见分晓。”
不不不，现在就已经见分晓了！
在系统的提示下，赵峥将主意识投入系统，就见太太团MOD主动跳了出来，上面秦可卿的末尾，赫然多了一行注释：海棠花仙，融合蜕变中。

第449章 上交国家
赵峥将秦可卿平放在法台边缘，趁机平复了一下心境，然后才问起了方才两人神魂入画后的遭遇。
“一开始倒还算顺利，我与秦家妹妹通过那画，找到了一处位于九霄云外的仙宫，入口处有个牌匾，上书‘太虚幻境’四字，左右又有一副对联，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李定国将这对联重复了一遍，笑道：“果然是个专司虚实变换的，这一联却是将她的本事摆在了明处。”
原来这副对联还能这么解。
柳如是又道：“过了那牌坊后，迎面便是一座大殿，唤作‘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曰‘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对这副对联，李定国就没什么兴趣品评了。
“我正与秦家妹妹，品评那对联，忽有一人从殿内出来，正是方才被李将军惊走的妇人，她自称是秦家妹妹的姐姐，训斥她未曾遇到缘法，怎好就这么回了太虚幻境。
然后不等秦家妹妹说些什么，便一拂袖将秦家妹妹卷出了太虚幻境。
我二人在牌匾处试了许多办法，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便想着先回归本体商量商量对策，谁知才要原路返回，那警幻仙姑忽然追了出来，说秦家妹妹走错了，然后硬要拉着她去相反的方向。
我因担心秦家妹妹出意外，只好现身迫退了那警幻仙姑，带着秦家妹妹逃到了画中——却不想刚到画中，秦家妹妹就与那画中妇人融为了一体，因耽搁了这一阵子，又被那警幻仙姑从后赶上，再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李定国与赵峥听罢，不约而同的道：“难不成那警幻仙姑，还能将人【秦氏】送回陈汉？！”
“不好说。”
柳如是迟疑道：“她若是能从容穿梭两界，合该知道秦家妹妹身在大明——或许她本来是不能穿梭两界的，后来因为与她关系匪浅的秦家妹妹到了大明，这才无形中联通了两界。”
“甭管是怎么联通的。”
李定国正色道：“如今朝廷对于去往异界的门路最是感兴趣，若能掌握这样一条通路，说不定关键时刻就能拯救天下万民！”
说着，转头看向赵峥。
“这……”
赵峥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个能通神的女子，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既然涉及到了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渠道，那就由不得他隐瞒下去了。
略一迟疑，他承诺道：“等我回了京城，就带她去报官！”
“若是那画卷重新出现，也要及时上报。”
李定国补了一句，又道：“就直接报给你们郑按察吧，现如今对这事儿最上心的非他莫属。”
那画在李定国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化作光点消失不见了，故此李定国才有此说。
“那师兄你呢？”
“我要这個功劳有什么用？”
李定国嗤鼻道：“张勇就算退了，也还有赵良栋、郑森，你师兄我现在就算是到头了。”
赵良栋和郑森这二人，一个是按察司第一猛将，一个是老一辈里最有机会超过吴三桂的人，李定国偏又比这二人年长些许，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这镇抚使是轮不上他了。
李定国又问了柳如是一些细节，见再没什么可说的，便道：“这女娃你们且看顾好了，我且去海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什么盐之魔神。”
说着，又在赵峥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旋即凭空消失。
虽然大师兄一直说海里的强者不可轻视，但显然他对自己的身手更有信心，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孤身出海。剩下赵峥与柳如是守着秦可卿，先是聊了些对太虚幻境的揣测，然后赵峥就没忍住，探问起了柳如是前天去见钱谦益时，都与那水太凉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
柳如是摇头道：“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听我替淑英说项，便答应另换旁人联姻。”
就这么简单？
赵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倒不是在怀疑柳如是说谎，而是觉得水太凉过于‘豁达’了。
虽然劝别人三更再去偷自己老婆，更显得奇葩，但那毕竟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面子考虑。
如今柳如是明明已经自绝于钱家，钱谦益却还是在家事上这么顺着她……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有心想要提醒一下，却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在柳如是面前说钱谦益的不是，多少有搬弄是非之嫌。
算了，反正是钱三十七的事，便有什么意外也与自己无关。
于是便又岔开了话题。
直到临近天亮，秦可卿也没能醒过来，无奈，只好让柳如是先将她带回京城安置。
于是偌大的官庙里便只剩下赵峥一人。
他举着夜明珠来回巡视了几圈，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这才步出庙门。
眼见着天边亮起一缕晨曦，赵峥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还觉得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虽然他早就预计到，昨晚会与神仙打交道，可也没想到会一连遇到三个神仙！
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自己‘亲手’炮制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丹田气海，心说这玩意儿最多也就是个投影，却怎么竟然也有封神的功效？
尤其那个榜上有名……
到底是海棠花仙本就榜上有名，还是自己把她捅上去的？
按照《封神榜》里的剧情，应该是前者，可问题是这海棠花仙的标签，却明晃晃出现在了太太团MOD里——按照正常来说，她的名字出现在丹田法相里，或者干脆是张相手中的封神榜本体上，才更符合逻辑吧？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赵峥就又转而开始琢磨起了，这海棠花仙加入太太团MOD，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柳如是算精英，那这花仙是不是该更上一个层次？
不过按照柳如是的说辞，她与那警幻仙姑境界相差不大，基本上处于同一个层次，之所以会被那警幻仙姑搞的无比狼狈，一来是因为提前准备的手段都没能用上，二是因为警幻仙姑占了地利。
君不见，连李定国贸然闯进去，都小小的吃了个闷亏？
既然警幻仙姑都只是地境巅峰的修为，那么她的妹妹又能强到哪儿呢？
正想些有的没的，忽听身边有人怯生生道：“大人，您可是饿了？”
“嗯？”
赵峥斜了眼凑过来的宋百户，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想事情的时候，一直都在无意识的抚摸小腹。
估计是这个动作，让宋百户生出了误会。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把今儿糊弄过去，旁的都等回京后再说。
“是啊。”
他将错就错的点头道：“我要回县衙用饭了，叫你的人都撤了吧。”

第450章 彼得大战格温
在乐亭县展开的清乡行动，不用说肯定是一无所获。
毕竟彼盐神非此盐神，力量体系都不是一回事，赫乌莉亚压根不需要大明国子民的信仰，哪有什么‘陈年信徒’可找？
不过做戏做全套，赵峥并不准备把赫乌莉亚的事情告诉下面知道，所以也就没有改变原定计划。
入夜后，他将继续在乐亭县追查邪教徒的任务，交给程志远全权负责，然后与夏逢龙一起快狗加鞭的回了京城。
路上夏逢龙又仔细请了一番，赵峥对水浒环境的见解，虽然来时就已经听过了，但这毕竟是一生只有一次，能够成功打破天花板的机会，由不得他不重视。
赵峥虽然忧心秦可卿的情况，但还是耐心给他讲解了一番——毕竟是要拉拢人家做手下，好处先不说，态度总要给足。
因骑的都是异兽，不用迁就下面的百户、旗官，所以两人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京城，平均时速差不多100公里出头，相当于跑了趟高速。
到了京城还不到子时【11点】，亮出按察司的中高级官员的身份，凭着外出公干的文书，赵峥顺利带着夏逢龙进到了城内。
与夏逢龙分道扬镳后，赵峥先进入系统看了眼，发现秦可卿依旧处在蜕变之中，大概率还没有醒过来，于是便打消了立即登门的心思，想着先回家报个平安。
虽然母亲什么也没说，但他是头一次出外差，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这时辰，只怕都还没睡踏实呢。
果不其然。
赵峥才刚到家没多会儿，母亲和舅妈就一齐迎了出来，听舅妈陈氏的意思，方才李桂英正在后院说起他呢，不想人就连夜回来了，可见是母子连心必有感应。
与其说是心有所感，倒不如说是夜夜挂念。
果然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心下感叹着，赵峥原地转了一圈，笑道：“您瞧瞧，这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您快去歇着吧，等明儿我从衙门回来，再给您说说儿子的英雄事迹。”
“嘁~你要不回来，我这会儿早睡了。”
李桂英满脸嫌弃的说着，却忍不住伸手给赵峥理了理衣领。
等将母亲送回后院，赵峥一转头就看到青霞那完美无缺的娇颜，不由笑道：“这是谁把你给惊动了？”
赵峥也曾想过，要给东跨院安排几个仆役，可一来青霞不惯与陌生人相处，二来那些仆役面对青霞时，总不免会露异样情绪。
所以青霞这些日子都是独门独户独自一人，正常来说，不会有人专门跑去东跨院给她报信儿。
青霞闻言，伸手摸了摸趴在脚下的定春，道：“是定春告诉我的。”
忘了还有这狗东西。
不是说同性相斥吗，怎么都养了这么久，它还是和青霞更为亲近？
“喏。”
这时青霞又伸手递过来个东西。
“已经做好了？”
赵峥接在手里，却正是他从按察司带回来的如意底线，不过现如今那底线上已经缠满了莹白的蛛丝。
为了让这东西能够更为实用，赵峥特意拜托青瞳和青霞联手，给它加了挂件。
如今只要用龙虎气催动蛛丝，那蛛丝就会顺着赵峥的心意索敌，但凡实力稍逊些的都难逃法网。
当然了，想要与沟通更高层次的存在，还是得请青霞亲自出马。
“来，咱们试试效果。”
赵峥迫不及待催动蛛丝，绕住了青霞的皓腕，同时也将主意识缩进了系统里。
为免青霞不知就里受到伤害，他先前再三叮咛两人不要尝试，所以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测试过，这东西的真正功效。
青霞好奇的打量着缠在手上的蛛丝，以前都是她用蛛丝束缚别人，这还是头回被人束缚，不由得有些新奇。
赵峥初时无甚感觉，渐渐的脑中凝聚出一個模糊的画面来，画面里一红一白两团光影在不断追逐变幻，还时不时拿着什么对射。
这个画面……怎么好像是在高楼大厦之间穿梭？
赵峥正狐疑间，脑中画面逐渐清晰，赫然是蜘蛛侠彼得帕克正在纽约大战蜘蛛格温！
什么鬼？！
昨天才刚遇到了‘原’，难道今天连漫威宇宙也要来了吗？！
赵峥震惊的看着那两个蜘蛛侠打来打去，从720P逐渐变成了4K，然后又朝着8K超高清画面发展，不过内容却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操控身体将蛛丝收回来，然后让主意识重新回归体内。
“呕~”
神魂刚一归位，他就感觉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幸好及时发动了战吼，这才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你没事吧？”
青霞急忙扶住赵峥。
赵峥摇头道：“没什么大碍，看来多少还是要承受一些后遗症，不过有天赋神通在，倒还不算是什么大事。”
其实这也就是他开了挂，换成别人在看到2K的时候，就已经承受不住，被刺激的脑浆沸腾了。
缓过来之后，他便拉着青霞问道：“你方才都想了些什么？”
“就是有些好奇，没别的啊。”
青霞歪着头，有些疑惑的给出答案。
没别的？
那彼得大战格温是怎么回事？
赵峥不死心的追问：“那你想没想过与蜘蛛有关的事情？”
“有。”
这次青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感觉你和我一样，好像也变成了能喷丝的蜘蛛。”
呃~
难道就是因为这么念头，底线就给自己脑补出了蜘蛛侠大战蜘蛛格温？
这也忒能艺术加工了吧？
先前赵峥还有些不明白，这所谓的‘以使用者能理解的方式，放大的对方情绪，并将其图像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总算是弄懂了。
原来就是借用自己记忆中的材料，进行短视频二创加工……
你当你是sora啊？！
赵峥无语的吐槽着，不过这东西倒也不能说是没用，只是需要多实践几次，尽量掌握好它二创的规律，否则容易闹误会。
还有就是后遗症的问题，虽然战吼能够解决，但若非必要，最好还是在可承受范围内使用，免得时间久了，真的弄出什么后遗症来。
收起底线来，赵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隐瞒，把这次去乐亭县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讲给了小妖精，连秦可卿的事情都没有隐瞒。
毕竟早晚也是要叫家里知道的。
当然了，他与柳如是的关系，就没必要曝光了。
“这个我知道啊。”
青霞微微歪头，有些疑惑的道：“你身上一直都有她的味道。”
赵峥这才想起，青霞也是见过秦可卿的，只是后来为了转移李桂英等人，她提前离开了而已。
啧~
早知道这次就带她一起做个帮手了，青霞论战力肯定不是大师兄的对手，但用蛛丝侦查、困敌却是一绝，从旁配合，说不定能把大姨子从画里揪出来。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还是先看看现如今的秦可卿，还能不能与太虚幻境联系上吧。

第451章 家常
翌日清晨。
赵峥自春燕上起身，懒洋洋的扯过毛巾摸了两把，见有些化不开，便胡乱将被子缠在腰间，招呼小丫鬟打了盆温水来。
春燕浑浑噩噩被他搅醒，正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瞥见小丫鬟端着盆水红着脸凑到近前，犹犹豫豫的往要脚踏上跪，她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一片腿儿从床上滚落，恶狗护食般的夺过那铜盆，瞪着那小丫鬟呵斥：“这里没你的事了，快下去吧！”
那小丫鬟被她唬花容失色，忙逃也似的冲出了卧室。
“哼~”
春燕轻哼一声，暗骂这些小蹄子没羞没臊，才丁点大就敢觊觎大爷的身子，一个个眼大肚量小的，也不怕给活活撑死！
等捧着木盆转过身，她又换上了春风拂面般的谄笑，请赵峥亮出枝节，细心的擦洗保养了一番。
赵峥见她身上全无遮拦，顺手扯过自己的外套给她披在肩头，交代道：“我从乐亭县带回来的那匣珠子，你取十颗留着自用，其余的都给太太送过去，让她挑好的给二丫打首饰用。”
头一趟出差，肯定是要捎些当地的土特产回来，于是他借着去海边清乡，顺手买了一匣珍珠回来，因是在产地囫囵收的，十分便宜划算。
“奴婢还是不留了。”
春燕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直仿佛从头暖到了脚，口中却道：“太太回头肯定是要赏的，两下里一加，奴拿的就太多了。”
“太太赏的，是太太赏的，我给你的，是我给你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况太太那边应酬多，四下里一分哪还有多少给你？”
“奴知道了，多谢爷惦念。”
春燕喜滋滋的道了谢，东西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这独一份的殊荣。
想了想，她又问：“董氏那边儿……”
“她那边就算了，给多了来历不好分说，给少了又显得抠搜。”
说话间，赵峥已然穿戴整齐，便起身去外面洗漱。
春燕这才腾出手来收拾残局。
等她打理完卧室来至外面，却只见两个小丫鬟正在清理牙具，院子里早没了赵峥的踪影。
“大爷呢？”
“被太太和舅太太叫去了，说是在后院吃完饭，回来换了官袍就走，让咱们不用管了。”
春燕‘喔’了一声，又回屋把赵峥买的珍珠找出来，先捡那不大不小的取出十颗分装在小盒子里，然后又将剩余的重新封装起来。
等一切都妥当了，她坐到梳妆台前一面涂脂抹粉，一面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镜子啊镜子，你说我到底怎么才能将那妇人拖下水，再狠狠踩上一脚呢？”
自从那日被关氏打骂后，她几乎每天都要这般扪心自问，却一直没能找到答案。
拖关氏下水的计划是有了，可以关氏的身份地位，就算真的下了水，只怕也不是她能轻易辖制的。
至于把奸情传扬出去……
春燕只是想泄愤，又不是准备拉着赵峥与关氏同归于尽。
…………
后院。
李桂英和陈氏坐在上首，下面赵峥、青霞、李芸、赵馨、关成德、李旭峰等围坐一桌。
若是正经大家族，肯定不会这般男女混坐，但赵家是穷人乍富，许多事情都还在摸索当中，规矩礼法自然也没那么森严。
李桂英夹起一筷子菜来，却并不往自己碗里放，而是胳膊肘往外拐。
赵峥瞧出她是要给青霞夹菜，却故意把碗抬高，笑道：“还是娘疼我。”
“一边去！”
李桂英瞪了他一眼，用手腕荡开他的碗，将菜放到了青霞面前，笑道：“这是你最好吃的菜，我特意吩咐人多做了几份备着，你多吃点。”青霞乖巧道：“谢谢娘。”
然后她歪头想了想，又夹了一筷子给赵峥，认真道：“我也疼你的。”
赵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李芸也掩嘴笑的直耸肩。
赵峥横了两个丫头一眼，又瞪了记吃不记打的小表弟一眼——这小子进京的时候还谈‘芸’色变呢，如今见人家笑的花枝乱颤，就又忍不住色与魂授起来。
然后赵峥也从容不迫的夹了一筷子，送到青霞碗里，笑道：“我也疼你。”
“噫~”
赵馨露出嫌弃之色，眼角余光打量身旁的关成德时，却又透着雀跃之意。
不过关成德虽也是个体贴的，却到底没有大舅哥那般厚脸皮，敢当众与人秀恩爱，只好讪讪的避开了未婚妻的视线。
“好了，别刷宝了。”
李桂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两天我和你舅母去看了日子，最近的黄道吉日就在五月十七，你要是没意见，我回头就跟张家那边定下来。”
怪不得要先给青霞夹菜，原来是为了安抚小妖精。
“是不是急了点？”
赵峥迟疑道：“我才刚入职，只怕不好随便请假。”
“别的又不用你管，我和舅母张罗就成——倒是你舅舅那边儿，对月贴没他就罢了，你要是成亲，他可不能不在场！”
听到说起丈夫，舅妈陈氏也一脸期许的看了过来。
“娘，您就放心吧。”
赵峥笑道：“我出京前就沟通好了，最迟月底就把舅舅调到顺天府巡察司来，差事随他挑——只是有一桩，您和舅妈可要管严些，天子脚下不比别处，可不能再天天酗酒了。”
“你舅舅这阵子好多了。”
舅妈陈氏忙抢着道：“自从当上这个百户，你舅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忙的烂眼儿赶苍蝇一般，酒也喝的少了。”
“那自然最好不过。”
赵峥表面点头，实则心里清楚的很，舅舅最近之所以那么情分，纯粹就是因为真定府百废待兴，各个忙的脚不沾地，他虽是惫懒的，却也是个要面子的，自然不好在这时候偷懒。
但等到了京城闲下来，十有八九会故态复萌。
不过舅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拆台，只能等以后提醒母亲了，反正能管住舅舅的从来就不是舅妈。
“另外……”
赵峥又看向了李旭峰：“旭峰进国子监的事儿也差不多办妥了，我的意思叫他过了十五就去报道，免得这一天天在家荒废。”
小表弟听提到自己，忙缩着脖子做乖巧状。
“对对对，这事最最耽搁不得！”
舅母陈氏连忙点头，旋即却又迟疑：“只是他才来京城没多久，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放心，眼下国子监里就有几个与他相熟的。”
对这一点，赵峥毫不担心，君不见连版主男孩都混成国子监一霸了——虽然是低年级小霸王。
“等过了十八再去吧。”
李桂英却有不同意见：“下对月贴的时候，叫成德、旭峰都去，也好帮着壮壮声势。”
赵峥虽不觉得表弟能有什么声势，但母亲既然这么说了，他便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第452章 独走
吃完饭，赵峥回屋换上官袍。
与同样换上了官袍，准备去礼部实习的关成德，在大门外分道扬镳后，他并没有直接去按察司，而是先去了柳如是处。
虽然系统里显示，秦可卿依旧处在蜕变状态，但赵峥还是抱着万一的心态，准备过去瞧瞧。
虽然碍于形势所迫，只能将她‘上交国家’，但先斩后奏和沟通之后再上交，情况肯定会有所不同。
可惜意外并没有出现。
秦可卿到现在也还没有醒过来，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神情倒是十分安详。
不过……
“你们小姐身上，是不是有些变化？”
赵峥仔细端详着秦可卿的眉眼，问一旁的瑞珠、宝珠。
瑞珠宝珠闻言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小姐从回来就一直睡到现在，中间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不是说这个。”
赵峥指着秦可卿的脸道：“她是不是比两天前，看起来要成熟一些了？”
瑞珠宝珠忙仔细查看，她们这两天衣不解带的守在秦可卿身边，虽然照顾的十分周到，却倒并未留意秦可卿的样貌，此时经赵峥这一提醒，再看自家小姐的眉眼五官，果然是多了些成熟风韵。
瑞珠惊道：“这莫不是老的快了？！”
宝珠白了她一眼，沉吟道：“好像与那画中的小姐，多了几分相像。”
确实是照着那画中去的。
赵峥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摆手道：“你们先出去一下。”
两人俱都不明所以，但以赵峥与秦可卿的关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两人忙躬身退出门外。
赵峥当即为秦可卿宽衣解带，然后施展出禄山之爪……
半刻钟后。
赵峥从屋内走出，对两个丫鬟道：“照看好你们姑娘，我回头自会请高人相助，让她尽快醒过来。”
等两个丫鬟答应了，他便粗着眉头出了客院。
如果说眉眼五官只是有些细微变化，那这升杯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变化了。
毫无疑问，秦可卿正在朝着画中妇人快速靠拢。
也不知等蜕变完之后，里面的内核究竟是秦可卿本人，还是海棠花仙本尊。
虽然赵峥对于秦可卿，主要还是馋她的身子，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终归还是不希望她被陌生的灵魂所取代。
这更坚定了赵峥将其上交国家的想法，若是请上面出手，或许能打断蜕变的过程。
虽然这样会让他损失在系统里的收益，可君子……呃，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拿身边妇人的性命，去换取自己的实力进步，那他成什么人了？
这般想着，他就准备找柳如是打声招呼，然后去衙门里将秦可卿的事情，当面禀给郑森。
谁知寻了管事的一打听，柳如是一早就出门去了，临行前特意交代，说是赵峥来了，就带他去见秦可卿，所以门房才问都不问直接放行了。
“柳先生去做什么了？”
“这……”
那管事略一犹豫，还是如实答道：“早上突然得了消息，说是钱家三十七娘已经和太孙定下了婚约，主人就急匆匆出门去了。”
果然是出岔子了！
不过钱谦益出尔反尔是为了什么？
拿自己的女儿恶心自己的前妻？
这什么狗血剧！
不过这一来赵峥反倒放心了，最起码不用担心担心两人破镜重圆，将自己踢出局了。
既然柳如是不在家，赵峥便直接离开，转去了按察司衙门。虽然是要找郑森禀报，但赵峥也没有直接找上门去，毕竟越级汇报这种事情向来是官场大忌，尤其马宝对自己还颇为照应。
于是他先了北府，马宝值房。
马宝正在骂骂咧咧的批阅公文，见赵峥从外面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亏得你小子及时赶回来了，昨儿宫里又行文催促呢。”
赵成诧异反问：“宫里？”
马宝撇嘴道：“那个劳什子‘水浒英雄会’，准备在皇极殿外的大殿上举行，公文可不是就从宫里送出来的么——先不说这个，你这趟去乐亭县可有什么收获？”
“不止是收获。”
赵峥正色道：“还是天大的收获。”
说着，便将秦可卿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先前私自行动，主要是不想惊动官府，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要上交国家，那也没什么好欺瞒的。
初时马宝还不以为意，直到听说秦可卿提升灵性后，先联系上了个异域魔神，又去到太虚幻境，见到了个自称仙姑的妇人，这才知道赵峥所言不虚，果然是兹事体大。
等听到李定国让赵峥将此事禀给郑森，他立刻一跃而起：“走，跟我去见郑大人！”
马宝也不是糊涂人，虽然没有李定国那么消息灵通，却也早就打听到郑森的儿子郑经，失陷在了异域，如今突然冒出个能与异域联通的办法，哪能不赶紧告诉上司知道？
到了按察使值房，郑森也正在批阅公文，不过看他的样子，却是比马宝从容了许多。
但在听完赵峥和马宝的禀报后，他的情绪便有些不稳，最有利的证据就是那双骤然放出神光的眸子。
一瞬间，赵峥只觉得心肝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心头有口热血吐不出来吞不下去，别提多憋闷了。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消失，郑森敛去眼中光芒，沉声问道：“那秦氏现在何处？”
“暂时寄居在柳先生家中。”
“好。”
郑森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马宝：“马指挥，此事你能否守口如瓶？”
“这……”
马宝略一迟疑，旋即抱拳道：“卑职愿以心魔立誓，若不经大人同意，就将此事外泄，此生便再难踏足天阶！”
“好。”
郑森又道了声好，赵峥就听身旁马宝剧烈喘息起来，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似的。
还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郑森再次开口：“李将军那边儿，我会亲自道谢——人既然是在柳先生那里，还请柳先生好生看顾。”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郑森不准备插手？
不能够啊！
要是这样，他逼马宝立誓做什么？
正疑惑不解，就听郑森郑重许诺：“只要你与柳先生不将此事外泄，本官保那秦氏安然无恙。”
明白了，原来他不是不想管，而是想要把这事儿截留下来！
看来郑森是信不过那些文臣，为了自家儿子的安危，准备亲自出马。
不过他的实力与大师兄，应该只在伯仲之间，大师兄搞不定的事情，凭他自己多半也搞不定。
难道是要找洪承畴出面？
赵峥满心的疑惑，但面上可不敢犹豫，当即躬身一揖道：“为了郑教授的安危，峥敢不从命。”

第453章 二遇太子
既然答应了郑森，赵峥便又跑了趟柳宅。
结果依旧扑了个空，没办法，只好留书一封，让宝珠瑞珠转交——这宅子里的人，连柳如是自己都信不过，赵峥自然不可能把书信留给他们。
再然后，赵峥就带着马宝给的暂调文书去了宫中，既然郑森有意将事情截留在按察司，那赵峥自然得如常参与水浒英雄会。
这不是赵峥第一次入宫了，但从正中的午门进入皇宫却还是头一遭。
从右边的门洞进到里面，一眼就能看到整个紫禁城最雄伟的皇极殿，也就是俗称的大雄宝殿。
不过此时最吸睛的却并不是大雄宝殿，它甚至排不到第二。
排第一的自然是广场中央那座石碑，说来也怪，那石碑相较于皇极殿和殿前广场来说，本该是不起眼的小小一块，但不管是谁一眼望去，却都会将其瞧的清清楚楚。
就好像它无形中，被放大了几十倍一样，而那‘遇洪而开’四个大字正对着午门，又隐隐与皇极殿相融，冥冥中似是在昭示着什么似的。
考虑到洪承畴大概率是倒张联盟的一员，赵峥很难相信他这不是有意为之。
排第二的，是隔壁西苑正在修筑一座大型建筑，看着似塔非塔、似殿非殿，规模雄伟不下于皇极殿，但和一旁的宝剑峰相比，却又被衬的有些低矮。
“上次宫中这般大动干戈，还是在泰昌年间。”
赵峥正远远眺望那建筑上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工人，忽听身后有人叹道：“当时张相力排众议，把整个皇宫变成了封禁之地，只留了乾清宫、皇极殿两处未曾变动，自此皇帝成了摆设、傀儡、甚至是囚徒。”
赵峥回头看去，却见身穿蟒袍的太子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神色复杂的看着那片工地。
因为皇帝如今命不久矣，太子会出现在宫中并不奇怪，但赵峥总觉得，他会出现在午门附近，就是专门为了等待自己进宫。
总不会又是要拉着自己，说什么祖宗儿孙的事情吧？
赵峥心中暗暗叫苦，面上正色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立刻还礼道：“赵佥事无需多礼。”
虽然没有当面叫祖宗，让赵峥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的试探道：“太子殿下缘何在此？”
“自然是来瞻仰这镇魔碑的。”
太子抬手往那镇魔碑上一指，面露讥讽道：“遇洪而开，自张太岳隐居相府以来，皇极殿就再未真正启用过，却不知洪阁老能否如愿。”
其实前阵子的文科殿试，就是在这皇极殿举行的。
但太子说是未曾真正启用，那意思多半是要升殿上朝才算。
赵峥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探究道：“殿下似乎对洪阁老并不看好？”
“呵呵，看好又如何，不看好又如何？”
太子苦笑摇头：“张太岳好歹还能看些旧情面，若是洪阁老得了势，皇家最后一丝体面都未必能维持的住。”
孙传庭担心的是张居正失去人心，最终酿成大祸。
那洪承畴反张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峥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为了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重新君临天下言出法随。
“说到底……”
这时太子目光灼灼的看向赵峥：“这种事情谁都信不得，只有咱们自己人才可靠！”就知道得有这一出！
赵峥都不敢接茬，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对了，前阵子听说朝廷要将第二次灵潮已经到来的消息公之于众，可怎么这么些天过去了，也不见有下文了？”
太子面露失望之色，但还是答道：“引而不发的才是好牌，既然内阁六部都已经被威慑住了，张太岳自然不会轻易将这张牌丢出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据孤所知，招安大妖的前期筹备已经开始了，由刚刚退下来的杨嗣昌主持，钱老与平西将军为辅，届时会对天下大妖做一次筛查，区分出善恶，看哪些是可以拉拢，哪些必须要铲除。”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露出讥讽之意。
赵峥明白，他这是讥讽是冲着杨嗣昌去的，杨嗣昌自称需要养伤退了下来，反手又出面主持招安大妖，太子先前的猜测不敢说十成十被印证了，起码已经有了七成。
不过杨嗣昌作为主持，大概率是要留在京城的，主要抛头露面的应该还是水太凉和老乌龟。
这两人一个巧舌如簧又擅长阵法，一个是当时最强武将，正面搏杀能力除了张相之外，几无对手。
两人配合之下，想来即便是天阶大妖也难敌锋芒，由他们出面赏善罚恶……
这什么侠客行剧情？
赵峥心下腹诽着，又与太子闲谈了几句，见对方始终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只好主动请辞道：“下官奉命主持水浒英雄会，需得尽快去报道，失礼了。”
“无妨，赵佥事请自便。”
太子洒脱的拱了拱手，笑道：“过几日小儿便要定亲了，还请赵佥事一定要来喝上几杯喜酒。”
他是真不知道钱淑英曾对自己有意，还是假装不知道？
赵峥一时也参不透，当面又不好拒绝，于是便含糊应了，想着回头找个理由推掉就好。
话说，钱谦益被钦点为招安大妖的主持人之一，这张党的身份是愈发坐实了。
偏太子却毫无芥蒂的与钱谦益联姻……
这显然不是‘豁达’二字就能解释的，最靠谱的推测，就是太子压根没有反抗张居正的勇气，眼下种种布局，也只是为张居正身死道消之后的局面做准备。
既然如此，张居正的党羽岂不是最合适的盟友？
而若是张居正成功延寿，他多半会和永历皇帝一样，本本分分的做个傀儡。
啧~
明明是面对万界入侵的危局，这朝中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张居正能寿终正寝，若是一鲸落而万物生还好，若是倒了擎天白玉柱，没人能撑起这大明的脊梁骨……
赵峥忍不住暗暗摇头。
可他也知道，上面那些大佬们苦张相久矣，况且能走到天阶这一步，都是天底下有数的人物，谁又会觉得自己撑不起这片天地？
辞别太子，赵峥重新向着着正中的广场走去，别的建筑都是越近越大，唯独那遇洪而开的封魔碑，在视线内所占据的‘份额’始终维持不变，直到赵峥来到四五丈外，才开始等比例扩大。
“哈哈哈~杀、杀、杀！”
这时石碑后面熟悉的狂笑声吸引了赵峥的注意力，他绕过石碑查看，果然是董扬古那黑厮在作怪。
只见这黑厮双手举着一对斧头，正与对面的天杀星李逵，照镜子般摆出同样的动作，看上去活像是两头大猩猩在发情。
难为他竟还专门换了和李逵一模一样的斧子……

第454章 发烧了
看看围绕在附近的十来个女军，就不难明白董扬古为何像个发情的大猩猩了。
这厮是主打一个长得丑、玩的花。
不过赵峥一露面，他这大猩猩杂耍登时就‘门可罗雀’了，单个女军可能会害羞，但这般成群结伙的，往往比男人还肆无忌惮。
见四周围的喝彩惊呼，全都变成了对赵峥的品头论足，董扬古一脸不爽的将李逵收入体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喝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叫俺好等！”
赵峥不说话，侧头看看自己的左肩、再看看自己的右肩。
董扬古正觉得莫名其妙，就有個粗豪的女军叫道：“人家是指挥佥事，如今又是相同的差事，按规矩你应该先参见上官才对。”
董扬古这才恍然，吭吭唧唧不情不愿的嘀咕着：“都是自己人，有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吗？”
见赵峥依旧不说话，他只好瓮声瓮气的抱拳道：“董扬古拜见佥事大人。”
“无须多礼。”
赵峥这才开口，明知故问道：“你既然来的早，那就该安心筹备水浒英雄大会，胡乱放出护法星魂来作甚？”
董扬古本来正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快，听他问起这个，顿时就泄了气，粗声大嗓道：“还不是这京城的物价太贵了，楼里的姐儿就跟镶了金边一样，哪像俺们……”
“咳~”
赵峥急忙打断了他这话：“你说这个作甚，我是问你方才在干嘛！”
董扬古摊手道：“楼里的姐儿俺是睡不起了，这不是听说宫里老姑子多，非但不要钱，弄好了还肯倒贴，俺就想趁机勾搭几个……”
话音未落，周遭已是骂声一片。
有那性子烈些的女军，当即拔出兵刃就要教训这黑厮，多亏有明事理的给拦了下来，劝道：“这黑厮颇有勇力，咱们还是去请同知大人做主，到时候有这黑厮好瞧的！”
佥事里还有通玄境的，到指挥同知这个层次可就都是地境了。
这事儿完全就是董扬古理亏，真要惹来个地境高手，怕是连自己也要受他连累。
这般想着，赵峥忙叫道：“姐姐们莫急，且瞧我的！”
说话间，趁那黑厮不备，摸出底线射出蛛丝，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飞快在董扬古背后的打了个蝴蝶结，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大腚上。
这厮倒也有些能为，虽然四肢全被绑的动弹不得，仍是在半空中强行靠腰力摆正身形，双足稳稳落地。
不过等他落地时，也已经陷入了女军们的汪洋大海，拳脚如雨点般落在黑厮雄壮的身躯上，只打的他嗷嗷乱叫，又蹦又跳、又顶又咬。
别说，还真就被他撞退了几个女军。
可惜光棍一条终究寡不敌众，在女军们纷纷拉开距离，改用刀鞘枪杆抽打之后，他便也只有满地打滚的份儿了。
董扬古挣又挣不脱，逃又逃不掉，便只能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姓赵的，你特娘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赵峥压根懒得听，倒背着手，装模作样的围着那石碑转了一圈，然后又盯着那乌龟频频点头。“佥事大人。”
这时一个被抽调来的百户，小声道：“这么闹下去，会不会有些不妥？万一搅了洪阁老的‘水浒英雄会’……”
赵峥斜了那百户一眼，等他乖乖闭嘴之后，才道：“我自有主张。”
他方才不想把事情闹大，主要是怕自己受牵连，但现在只是董扬古吃些教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洪阁老那边，只怕还巴不得闹出些动静来呢——他劳心费力搞出这护法星魂来，若不宣扬的尽人皆知，岂不如同锦衣夜行一般？
等那些女军出了气，赵峥这才上前作揖道：“诸位姐姐，且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吧，这厮小时候被邪祟伤了脑子，说话向来荒唐，倒不是有意针对姐姐们。”
女军们本就承他的情，况也打的够了，便纷纷向赵峥道了谢，然后三五成群的散了个干净。
赵峥先给董扬古用了战吼，然后才将蛛丝底线收回。
那黑厮脱困，立刻一骨碌跳将起来，提着两只醋钵大的拳头，咬牙切齿的怒视赵峥。
赵峥毫不相让的与他对视着，勾手挑衅道：“来来来，你要是想打一场，我奉陪到底。”
董扬古的胸膛风箱般起伏着，双眼更是瞪得目眦欲裂，就在参与‘水浒英雄会’的锦衣卫们，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扑上来与赵峥拼命时，这黑厮却噗的一声泄了气。
“不打、不打！”
只见他将蒲扇大的巴掌晃了又晃：“俺家铁牛才刚用过了，你那小李广可还在呢，这一打二稳赔不赚的买卖，俺才不干呢！”
赵峥无语道：“说的好像单挑你能赢似的。”
哪啊黑厮哼哼两声，却并不搭腔，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乌龟脑袋上，在几个百户的大惊小怪声中，耍赖道：“俺不管，反正你坏了俺的好事，晚上就得请俺去吃花酒，若不然俺就跟你回家去，吃你的、用你的！”
这惫懒货。
赵峥懒得理会他，他便当赵峥是默认了，脸上顿时晴转多云，板着指头道：“俺早听说这京城有什么黑皮婆娘，还有个天什么楼狐狸精，可惜就是没钱——晚上既然是你请客，要不咱都试一试？”
“快闭嘴吧你！”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这话，赵峥肯定怀疑他是在针对刘烨，但董扬古……赵峥更愿意相信这厮并不知情，否则的话，他八成要说的更难听。
其实眼下借着‘水浒英雄会’的东风，他想要发家致富并非难事，只要亮出天下第二个拥有护法星魂的招牌，肯定有商贾之家愿意献上丰厚的嫁妆。
只是看看这厮黑炭也似的相貌，想想他混不吝的性格，赵峥最终也没有提醒他这条终南捷径——还是给商贾之女们留一条活路吧。
这之后的大半日，赵峥和董扬古率领八名百户，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围着石碑扯闲篇。
毕竟这劳什子‘水浒英雄会’根本就没啥好准备的，最多给参加的千户准备些蒲团就够了——当初在山上时，赵峥等人可都是席地而坐。
说白了，调他过来就是为了凑个排场。
等到十五当天，他与董扬古各自唤出护法星魂来，十二个‘人’在石碑左右雁翅排开，虽然无甚鸟用，但看起来就威武霸气让人不明觉厉。
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事情做，至少验明正身的手续，是需要他们几个亲力亲为的。
不过这也纯属是脱了裤子放屁，到时候洪阁老肯定要在场，天阶高手用神念一扫，还有什么看不穿的？

第455章 好难受
要说黑厮进宫当值谁最高兴，那肯定非刘关氏莫属。
若换个稍微有廉耻心的，那次酒后与刘家撕破了脸，后来又被亲姐姐压着负荆请罪，肯定没脸再跑来搅闹。
偏这黑厮浑不在意，反而顺杆爬，说什么关氏既然出了钱帮他买房子，那以后自己便也将她当成姐姐看待，虽比不得亲姐姐，但自家亲姐姐不是也在这边吗？
来一趟能看两个姐姐，岂不是划算的紧？
这歪理邪说听的关氏直咬后槽牙，面对这厮一口一个‘姐姐’，翻脸怕吃眼前亏，由着他吧，又实在憋屈的难受。
有时候，刘关氏都想干脆把这姐弟两个，连同刘贤一起毒死算了！
可她又担心这么做，一旦事情遮拦不住，会影响到儿子的未来前程。
这瞻前顾后的，愈发忍的五内俱焚。
如今听闻黑厮被喊去宫中当值，三四日不得闲，关氏只觉得一身轻松，可惜只有三四日，而不是三四年，更不是三四十年。
到傍晚，又听说那黑厮口不择言，被女军们胖揍了一通，她愈发高兴，当晚特地设宴，要同儿子好生庆祝庆祝。
当然了，明面上的理由肯定不是这个。
“隔壁已经定了下月十七成亲，我寻思着，咱们又不过门，也没必要非选什么良辰吉日，不如早他几天，前后错开了，也好互相帮衬。”
“都听母亲的。”
刘烨眉眼带笑：“左右也不需要操办，到时候在家摆两桌，然后儿子去那边儿住上三日，就算是全了礼数。”
听到这‘住上三天’之说，关氏莫名有些别扭，这怎么好像是把儿子嫁出去了一样？
不过她也已经见过那‘胡红玉’了，果然是人间绝色，也那难怪儿子被迷了心窍。
于是关氏做主，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十二，然后才话锋一转，说起了董扬古在宫中的遭遇。
“这事我也听说了。”
刘烨却道：“正是隔壁赵大人出手将董家舅舅擒下，交给那些女军出了恶气。”
原本两人互相以‘兄’称呼，但如今在按察司内地位悬殊，刘烨不知不觉间就改了尊称。
刘关氏听说是赵峥出手，不由诧异道：“他几时回来的，不是说去永平府出差了吗？”
“因洪阁老点名叫他主持‘水浒英雄会’，故此留了人在永平府继续查案，他先一步赶回了京中。”
“喔。”
刘关氏颔首，心下暗暗犹豫，寻思着要不要通过董氏，主动将刘甯现在情况告知赵峥。
却听儿子又道：“十五当天，赵佥事准备带我一起去瞧瞧——再过上两三个月，我大概就能破境了，提前观摩一下，也能多些把握。”
那水浒幻境虽是一月一开，但洪承畴并不准备每月都举办，一来没那么多合适的人选，二来物以稀为贵，所以他准备定在每年四月十五举行。
当然了，如有特例也不是不能通融，譬如说刘烨这样，百年来破境速度排在第二的，届时肯定得为他单独开放一次水浒幻境。
至于速度第一的是谁，想来也不用多说了。
“他倒是有心了。”
刘关氏这般说着，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单凭赵峥不忘‘提携’儿子，她就该投桃报李，尽早把消息传过去。
…………
傍晚，赵峥付出了五十两赎身银子，才好容易从黑厮处脱身。
眼瞅着董扬古生拉硬拽，将几个半推半就的百户带走，赵峥无语摇头，旋即再次赶奔柳如是处。
这次柳如是倒是在家，赵峥被管事带到后院凉亭时，她正倚在栏杆上借酒浇愁。
“坐。”
赵峥刚走进亭子，她便头也不回的招呼一声。
因有外人在，赵峥没敢表现的太过亲密，远远的坐到了对角线了，道：“我听说虞山先生……”
“哼~”
柳如是将小酒坛重重拍在栏杆上，冷笑道：“拿自己的女儿同我置气，也真亏他想的出来！”不考虑过程的话，钱谦益还真就达到了目的。
至于说拿女儿置气……
水太凉足有六十多个儿女，每天见一个都要轮上两个月。
赵峥其实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冒，但看柳如是如此模样，还是假装关心的继续追问：“钱三十七自己是个什么章程？”
柳如是用力摇头：“她？她在老东西面前，哪敢开口？”
说着，狠狠灌了一口酒，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己又不敢站出来反对，我倒成多管闲事的！”
呵呵~
意料之中的事，别看钱三十七在赵峥面前，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实际上根本不敢在钱谦益面前抗辩半句。
毕竟有外人在，赵峥只能拐弯抹角宽慰了柳如是几句，柳如是却不耐烦听这些虚的，摆摆手道：“去瞧你的可卿吧，这才一天多，秦家妹妹愈发像是画中人了。”
确实是愈发像了。
早上的时候，还需要用手丈量比对才能确认，现在那傲人的曲线已是肉眼可见。
赵峥喃喃道：“这差不多有E了吧？”
“什么意？”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询问，唬的赵峥前蹿半步伸手扯出了雌雄双股剑。
不过剑抽到一半，他又忙插了回去，拱手见礼道：“臬司大人！”
来人正是郑成功。
他盯着赵峥又问：“什么意？你方才在她身上瞧出了什么？”
说话间，眼中隐隐放出白芒。
“没、没什么。”
赵峥顿觉压力山大，且又有一种必须口吐真言的冲动，于是讪讪道：“我是觉得，她那里好像大了不少。”
“喔~”
压力陡然一轻，郑森看了眼床上的秦可卿，蹙眉道：“这么说，她的身体正处在快速蜕变当中？”
“应该是这样没错。”
赵峥如实答道：“她好像越来越像是那幅画里的妇人了，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如果她与那画中妇人彻底融为一体，也不知还有没有办法，再同那警幻仙姑联络上。”
郑森闻言，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怎么，你是想让我打断她与那画中妇人的融合？”
“这……”
被郑森看穿了小心思，赵峥正想狡辩，又听郑森道：“按照眼下情形推断，若是等她自己醒来，不管融合后还是不是本人的魂魄记忆为主，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是强行打断，谁也不敢保证会是怎样的结果。”
“那、那还是再等等吧。”
听说打断融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赵峥立刻改了主意。
郑森听了，便没再说什么。
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扣出了一颗眼球，递给赵峥道：“将此物给她贴身放好。”
那眼球被整个扣出来，上面一丝血液都没有，瞳孔都还在滴溜溜乱转，鼓鼓胀胀的，像是个小号河豚一般。
赵峥吃了一惊，忙小心翼翼的将那眼球接过来，只觉上面余温犹在。
据传郑成功的神通有一半在这双眼睛上，如今为了儿子，也真是舍得下本。

第456章 最好的炉鼎
等赵峥的目光，从那颗活跳跳的眼球上移开时，这才发现郑森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些天阶怎么都喜欢不请自来、不告而别？
赵峥腹诽着，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秦可卿，心下不由犯起难来，郑森说是要贴身放置，但怎样才算是贴身放置呢？
放在香囊里成不成？
还是得与身体有接触？
真是的，这也不交代清楚就走！
赵峥想了想，为了稳妥起见，最好还是让这眼球与身体直接接触，这样一来，再怎么抠字眼也不会有错。
只是要放在何处呢？
赵峥先看向了秦可卿搭在被子外侧的纤纤玉手，旋即就否定了这个选项，虽然秦可卿的睡相十分安稳，但谁也不敢保证她的手不会乱动。
掉下去还则罢了，若是一不小心捏到爆浆……
虽然天阶强者的瞳术眼球，应该不至于会这么脆弱，但谁敢去赌这个万一？
最好还是用什么东西，将它固定在秦可卿身上。
正想到这里，那眼球忽然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朝着秦可卿飘了过去。
赵峥下意识想要阻拦，但手伸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这毕竟是天阶强者的眼球，而且还是蕴藏着瞳术的眼球，它现在朝着秦可卿飘过去，谁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状，或者干脆就是郑森在远程操控？
这般想着，他就犹豫着没有阻拦。
而那眼球则是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落到了秦可卿的眉心处，然后毫无阻隔的融入了秦可卿体内，旋即秦可卿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光华闪烁，显出一朵花生米大小的海棠花纹。
看到这一幕，赵峥顿时麻了。
这算是正常情况，还是出现了意外？郑森的眼睛不会就这么漂没了吧？！
不过郑森既然敢把眼睛留下，应该是在上面留足了后手，再说以海棠花仙的实力，想要吞掉郑森的东西，应该是力有未逮。
除非……
赵峥急忙将意识投入到系统里，打开太太团MOD查看，确定秦可卿的状况并无变化，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要是系统想要吞掉郑森的眼睛，那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虽然系统界面并无异常，但多少总要去向郑大人报备一下，毕竟这个情况怎么看，都超过了贴身携带的范畴。
可要在哪里才能找到郑大人呢？
赵峥先去了郑森府上，然后又去了衙门里，结果两处茫茫皆不见，于是只好各自留书一封，又将情况禀给了马宝知道。
马宝听了经过，觉得赵峥有些大惊小怪了，郑森一身本事有近半在眼睛上，他的眼睛，哪里是轻易就能漂没的？
有了顶头上司这句话，赵峥也就算是踏实了。
于是再次返回柳如是处，同她喝了一晚上酒——她的情绪，赵峥是没办法感同身受了，但陪着一醉解千愁还是没问题的。
转过天早上。
赵峥又去查看了秦可卿的状况，发现原本殷红的海棠花钿，此时已经变转变成了淡银色，配上秦可卿安详的睡颜，竟透出几分圣洁出尘之感。
让人比较满意的是，她的体型已经停止了变化，没有出现压垮驼峰的最后一块脂肪。
确定她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赵峥同瑞珠、宝珠交代道：“姑娘如若醒了，就赶紧知会此间主人——若是柳先生不在家，就派人去午门外传话，我这几日都在皇极殿外办差。”
双珠忙异口同声应了。
等赵峥离开后，宝珠扯着瑞珠的袖子，赞叹道：“姐姐听到没，赵公子被调去宫中宿卫了，还是金銮殿前！”
瑞珠不以为然的摇头道：“这大明的皇宫可和咱们陈汉的不一样，没办法类比的。”
“不管怎么说……呀，是定春！”宝珠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发现卧室里，多了一团毛茸茸的物事，虽然只能看到后半截，可宝珠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赵峥的坐骑。
可定春跑到姑娘的卧室里做什么？
想到那大白狗的血盆巨口，宝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满脑子都是血腥场面。
瑞珠也被骇了一跳，不过她马上就冲进了卧室里，想要忠心护主。
结果一进门，恰与刚从定春背上下来的赵峥打了个照面。
瑞珠愕然的收住脚步，脱口问：“大爷，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这個问题赵峥也想知道答案。
他方才明明骑上定春，准备去宫中报道，谁知眼睛一眨就回到了秦可卿的卧室里。
“有意思。”
这时郑森的声音，忽然从床前传入耳中，赵峥下意识往床边看去，却只有秦可卿仰躺在床上，并不见郑森的踪迹。
再看旁边瑞珠，依旧满面疑惑的，在等着自己给出答案，显然是并未听到那三个字。
但这肯定不是幻听，否则自己怎么会连人带狗，回到秦可卿这里？
多半是郑森不想让瑞珠瞧见，所以用了什么障眼法。
想通了这一节，赵峥便对瑞珠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们姑娘尽快醒过来，所以就急急忙忙回来了——好了，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我的招呼不要过来打搅。”
再怎么急急忙忙，也没必要骑着狗进屋吧？
这大狗的肩高将近五尺，进门的时候难道就不怕撞到门楣？
瑞珠心中仍是疑惑不解，但也不敢违逆赵峥的吩咐，只能乖乖退出去将门带好。
赵峥目送她出门，再看床边，果然多了郑森的身形，他正低头盯着秦可卿打量，一道乳白色的光芒，将他的左眼与秦可卿的眉心相连。
赵峥不止一次见过这白芒，每一次都会心悸不已，唯独这次并无太大感觉。
而且他还发现，郑森左眼眼眶里，分明也有一颗闪着微弱光芒的眼球，也不知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还是临时寻了件镇物代替。
“臬台大人。”
赵峥上前施了一礼，关切道：“昨儿您走后，那颗眼睛就自己钻进了秦氏的眉心，也不知要不要紧。”
“应是无碍。”
郑森微微摇头，盯着秦可卿道：“不过这眼睛连我自己都难以如臂指使，却不想竟能被这小姑娘驯服，足见她这具身体以及神魂的亲和力之强。”
“这……”
赵峥只听懂了一半，于是又问：“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意味着她有极高的天赋和可塑性，同时也是最好的炉鼎。”郑森淡然道：“若是被崇拜邪神的人知道，只怕要千方百计绑了她回去做容器。”
说着，起身抛给赵峥一物，叮嘱道：“你叫人照看好她，若有异状，便将此物打乱顺序，届时我自会过来查看。”
赵峥伸手接住，只见这东西分明是个木质的二阶魔方。
什么鬼？
赵峥抬头想要打探这东西的来历，眼前却哪还有郑森的踪影。

第457章 绝非巧合
再次离开柳宅，骑在疾驰的定春背上，赵峥反复端详着手里的二阶魔方，最初看到这东西，他的想法是：竟然连现代人都跑到大明朝来了！
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东西应该是个老物件，起码也有几十上百年的那种。
那就应该不是异界舶来品，而是本地特产——或者说，是那‘老祖宗’当年搞出来的东西。
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奥秘之处，会不会特意给‘后辈’留了什么特殊讯息？
赵峥越想越觉得百爪挠心，以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了拧一把的冲动，不由暗恨郑森这老谜语人，就算再怎么赶时间，总也要把话说清楚再走吧？
这或许就是独属于天阶的随心所欲。
反正赵峥遇到的天阶，多多少都沾点儿这个毛病。
对比之下，大师兄就显得格外和蔼可亲，至少他要离开的时候，都会主动和自己道别，交代什么事情，也会尽量说的清楚明白。
唉~
也不知大师兄有没有找到赫乌莉亚。
白毛少女……
说实话，后世记忆里那个已经年近四旬的中年人，对这个属性并没有特别偏好，反倒是赵峥本人很有些好奇。
从午门进到了宫中，八名百户瞧着都比昨天热络，想来是对昨天吃喝嫖一条龙服务很是满意——董扬古只是带头冲锋，真正的金主是谁，他们还是能拎清楚的。
上午整体乏善可陈。
也就是南司来了两個文官，简单给做了一下预演，并提出希望两人能指挥护法星魂来个‘暖场热身’，展现一下护法星魂的神威。
一听这个，董扬古顿时来了精神。
真人快打他不是对手，但这护法星魂都是比主人境界稍差，而单论境界，他自认还是要高了赵峥一点点的；若论梁山好汉的排位，李逵又低了花荣一点点。
里外里一折算，董扬古觉得自己胜率颇高，于是摩拳擦掌的唤出黑旋风，又顺势‘封印’了小李广的成名绝技：“咱先说好了，你们可不能暗箭伤人！”
然而有系统属性加成的花荣和白板李逵之间，显然隔着一道天堑。
眼瞅着花荣三下五除二，将李逵一枪穿喉，送回了丹田气海，董扬古一双牛眼瞪的溜圆，好像一伸手就能扣出来似的。
对于这个结果，两个南衙的文吏也有些诧异，商量后，委婉的建议赵峥收着些，毕竟主要目的是为了暖场，而不是一决胜负。
打发走两个文吏，赵峥看看这边没什么好忙的，索性跟董扬古几个交代一声，就近去寻张玉茹说话。
因昨天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女军们对他的态度格外和善——当然了，就冲他这副让魂牵梦萦的皮囊，也没几个女人会在他面前恶形恶状。
寻到张玉茹时，她正跟着一位百户查岗，远远瞧见赵峥过来，当即在一众同伴的起哄声中，快步迎了上来。
到了近前，张玉茹抢先道：“过了十七，你可不敢再冒冒失失找过来了。”
说着，本就红润的小脸又多了三分羞喜。
赵峥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当下的规矩，下了对月贴之后，女子就该待嫁闺中，不好再与赵峥见面。
“那我十六还来！”
赵峥惫懒的笑着，随着婚期将至，他也越发期待张玉茹的名字被纳入系统。
这几个月，他想了无数办法想要将好感度突破到100，但却始终没能成功，最高上限好像就锁死在了99，有些心思杂念重的，干脆就是锁死在了98。
千方百计无果之后，赵峥便猜测这或许与‘太太团’的名字有关，顾名思义，或许只有真正的太太，才有可能打破亲密度天花板。
也不知届时，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奖励，譬如激活某种独一无二的羁绊什么的。
…………
与此同时，城东刘府。刘关氏将董姨娘唤到后院，屏退左右，将自己前阵子探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又欲盖弥彰道：“即便那贱婢不说，为了万全，我也会查问清楚的。”
要是平常，董氏这时候就该随声附和。
但奇怪的是，听说了刘甯最近的状况后，董氏便低头沉吟起来，根本没顾上刘关氏后来说了什么，看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
“怎么了？”
刘关氏有些不快的质问：“难道我这话有什么不妥？”
“不，怎么会。”
董姨娘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我只是觉得姑奶奶的情况有些古怪，忍让倒没什么，她这些年忍气吞声的事情多了，可背地里绝不该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说是呢。”
刘关氏赞同道：“我也觉得古怪，这人哪有突然就改了脾性的？若不是她整天在平西将军眼皮底下，我差点都怀疑她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
董姨娘又顺着她说了几句，然后表示自己会尽快转告赵峥，便找了个理由退了出来。
从刘关氏处出来，她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刘贤院里。
刘贤白日里都在国子监上学，这院里就只有丫鬟仆妇们在，见了董姨娘忙都上前见礼。
董氏也顾不上笼络她们，捡最亲近的大丫鬟，单独进到房里，悄声问：“二爷昨晚上可还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还是那样。”
刘贤的贴身大丫鬟，有些人羞臊的低头道：“就好像、好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怎么弄都……后来二爷也没恼，只说是算了。”
会不会是对你失去了兴致？
董氏一句话憋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虽然作为母亲，她更希望问题出在别人身上，可刘贤最近确实是做什么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甚至就连练武都开始懈怠了。
原本董氏还以为儿子最近是遇到了烦恼，结果旁敲侧击了半天什么都没能问出来，反倒是今儿听了刘甯的情况，竟与儿子有七八分相似！
董氏想了想，又问：“二爷最近可曾做过什么怪梦？”
“怪梦？”
那贴身大丫鬟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有什么怪梦吧。”
董氏又不死心的追问：“那他有没有梦到与火有关的东西？”
“咦？”
这回那贴身大丫鬟立刻惊奇道：“您怎么知道？二爷确实曾连续几日梦到过一只奇怪的火把，那火把特别细长，就好像是用竹竿扎着个火苗一样。”
果然！
听了这话，董氏心下一沉，若说同时改了性子还能算是巧合，那再加上同样的梦境，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难道是有人在施展什么咒术？！

第458章 三毒
458章宫门前　　赵峥与张玉茹在外面共进了午餐，这才依依不舍的在东华门道别。
因嫌绕路麻烦，所以他直接穿协和门、过金水桥、经昭德门，来到了皇极殿外。
不想到了那碑文前，竟只有几个百户守在那里，未见董扬古的踪影。
赵峥不禁暗骂这黑厮坑人，自己离开时明明交代他‘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谁知这货还是跑的没影了，这一来，这水浒幻境前不就群龙无首了吗？
“董千户呢？”
他走到近前扬声询问，几个正议论纷纷的百户，忙都围上来见礼，其中一人禀报道：“回佥事的大人的话，先前宫外有两个妇人来寻佥事大人，听说大人不在，又改称要寻董千户，且自称是董千户的姐姐，董千户听了，便急急忙忙出宫去了。”
董氏怎么跑来了？
且听这意思，还是奔着自己来的？
赵峥心知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否则以董氏的谨慎，应该会等到晚上再与自己联络，就算是等不及，也会拜托春燕来找自己，又怎会冒冒失失找到宫门口来？
当即他也顾不上什么群龙无首了，交代几个百户继续留守，便急匆匆赶到了午门外。
刚出里了门洞，就见董扬古和董氏正在宫城墙角处，比手画脚的争论着什么。
董氏情绪明显十分激动，董扬古却一脸的不以为然。
赵峥想听听他们在争执什么，于是就没有惊动他们，悄默声凑到近前，就听那黑厮混不吝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姐姐忒也大惊小怪，不就是变懒了吗？这個好治，打一顿自然就好了！”
说着，撸胳膊挽袖子做怒目金刚像。
他这嘴脸足能把生番吓退，却吓不住自家姐姐，董氏气的跺脚道：“我跟你说不通！若是贤哥儿一个人如此，倒还罢了，可连我们姑奶奶也是这样，还都做了同一个怪梦，这绝对不是偶然！”
“吴家大少奶奶怎么了？”
赵峥本来想再多观察一会儿，但听说涉及到了刘甯，顿时便按捺不住追问出声。
先前这婆娘整日里上门纠缠的时候，他烦都烦死了，可现在刘甯音讯全无，却又让他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这颗炸弹真的爆开。
“赵公子？！”
“小赵佥事。”
见到赵峥，董扬古大咧咧扬了扬手，董氏则是喜出望外，忙撇下弟弟迎上来，激动道：“还请公子救救贤哥儿！”
“救贤哥儿？姨娘何出此言？”
赵峥虽然听了方才两人的对答，但似乎和性命之忧还扯不上干系吧？
因在大庭广众之下，董氏不好与赵峥太过亲近，只能尽量简单的，将刘甯和刘贤的情况说了。
赵峥听她描述完梦中情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惊涛枪挑着劫火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动，暗道此事莫非与那劫火有关？
至于劫火为何会对刘甯和刘贤造成影响……
这大概还得追溯到刘福临身上，他当时与那劫火几乎融为一体，而刘甯和刘贤最大的共通点，就是都是他的血脉近亲。
至于刘烨……
修炼有成的人，本来就不易被这种血咒所影响。
“赵公子？”
赵峥正盘点这其中的因果，董氏见他不应声，却有些急了，连声道：“还请公子拿个主意，此事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个……”
赵峥心道有关于刘福林的事情，能不说最好还是不说，反正自己咬死是除掉了一具僵尸王，它当时又没有通名报姓，自己哪知道它就是刘福临？于是正色道：“出现这种事情，你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平西将军才对，你们家姑奶奶是平西将军的儿媳，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不想董氏慌急道：“可平西将军眼下不在京城啊，前两天我们太太去平西将军府的时候，就听说平西将军出了公差，短则两月、长则半年才能回来！”
原来她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赵峥想想昨天和太子的交谈，这情况倒是对上了，看来老乌龟已经着手开始‘赏善罚恶’了。
至于钱谦益……
或许是为了尽快和太子联姻，所以才继续逗留在京城的？
赵峥不敢十分确定的想着，又提议道：“那也应该找刘烨想办法……”
“嗐~”
董氏还没开口，董扬古先不屑撇嘴：“找他一个小小百户能济什么事？这事儿就该听俺的，打一顿……”
“你闭嘴！”
董氏娇叱一声，郑重见礼道：“还望公子勿要推脱。”
话语间，隐有决绝之意。
赵峥脸色登时也冷了：“我怎么推脱？刘烨自身虽然未必能帮得上忙，但他那位红颜知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天阶大妖，请她帮着相看相看，岂不最为稳妥？”
董氏这才明白赵峥的意思。
她虽然早听说刘烨要娶个狐狸精，但因为对妖魔先天性的恐惧，潜意识里总是对其有所排斥，所以一下子竟忽略了这个强援。
如今听赵峥点破，顿觉仿佛醍醐灌顶，忙福了一福道：“多谢公子提点，奴这就去请大少爷出面，将那胡姑娘请来！”
说着，也顾不上与弟弟交代一句，便提起裙角飞奔向驴车。
“这就走了？”
董扬古挠了挠头，疑惑道：“什么天阶大妖？你家那位青霞姑娘突破到天阶了？”
赵峥瞪了他一眼：“到底你是刘家亲戚，还是我是刘家亲戚？刘烨马上要娶一位天阶大妖做外室的事情，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听说过？”
“原来真是狐狸精啊？！”
董扬古恍然挠头：“俺听他们说起这事，还当是说那小妮太浪，是个骚狐狸呢。”
赵峥懒得再理会他，同守门的锦衣卫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往皇极殿的方向走。
将将穿过昭德门，忽听后面老黑大步赶上，嘴里嚷嚷道：“不对啊、不对啊！俺姐姐来宫里找人，怎么先找的是你？！”
先前旁边没守卫的时候不说，偏选在这个质疑，真不知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赵峥暗中留意昭德门守军，见他们瞥了董扬古一眼，便没了听八卦的兴趣，心知是这黑厮的外貌起到了掩护效果——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不知为什么长的天差地别。
“大概是因为你做事莽撞，不够妥当吧。”
随口敷衍了一句，赵峥便又继续往皇极殿广场赶。

第459章 宫门前
459章三毒
傍晚从宫里出来。
赵峥纠结了一阵子，才最终选择了回家。
按照系统里显示的状况来看，秦可卿依旧处在蜕变当中，自己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
何况昨儿在柳如是处胡混了一晚上，今儿怎么也要回家给母亲报个平安——再说了，他也有些好奇刘甯、刘贤两人，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结果刚到家，就见到了刘府的管事，说是刘烨请赵峥过府一叙。
赵峥猜到肯定是为了刘甯刘贤的事，于是去后院跟母亲交代了一声，便同那管事一起回了刘府。
到了刘府后院，赵峥第一眼就看到了围着刘贤缓缓打转的胡红玉，那步伐、那仪态、那风韵，竟是比大多数女人还更像女人。
但这一来，反而不像青瞳了。
毕竟青瞳一直都是大咧咧的性子，从不曾流露出这等小儿女态。
“赵……赵兄。”
见赵峥从外面进来，在一旁围观的刘烨连忙迎上来，歉意道：“冒昧相邀，实在是抱歉的紧。”
他下意识想称呼赵大人，可又觉得当面如此称呼有些怪怪的，便又临时改了称呼。
“无妨，反正也没几步路。”
赵峥说着，指了指院子中央的刘贤问：“可曾查出什么来？”
“暂时还没有，红玉也是刚刚赶到的。”
刘烨说着，又道：“本来不想打搅赵兄的，但我想着，赵兄的天赋神通亦有使人奋发的功效，或可用在贤哥儿身上。”
原来是在打战吼的主意。
赵峥摇头道：“若是多了什么，或者受到了外力影响，我这天赋神通还能奏效，可若是体内缺了什么，我这神通可未必……”
正说着，就听胡红玉娇声道：“不错，正是缺了些什么。”
这声音含糖度起码五个加号，直听的赵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近距离被魔音绕耳的刘贤，则是干脆涨红了脸，扭捏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未来嫂子。
你脸红个……
赵峥忍不住想要吐槽，不过设身处地的想，若是自己不知就里，说不定也会被胡红玉的‘女儿身’所惑。
看刘贤这样子，至少传宗接代问题不大。
“缺了什么？”
刘烨和董氏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追问。
“这個么……”
胡红玉轻咬下唇，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思索状，半晌反问：“你们可曾听过佛教的三毒？”
刘烨、刘贤、关氏、董氏四人面面相觑，都十分的茫然，毕竟僧道两教已经避世百年了，经典著作也不是随便能接触到的，故此哪怕前阵子红莲宗在京城大闹了一场，普通人对于佛教的认知依旧有限。
倒是赵峥从后世的记忆里翻出了答案，不太确定的道：“前辈说的可是‘贪、嗔、痴’三毒？”
“没错。”
胡红玉扫了赵峥一眼，继续给众人解释道：“佛教修行者认为这三种恶念，会导致人们陷入种种苦难和烦恼，也是佛门修行的三大障碍，故此将命名为‘三毒’，又称做三火或者三垢。”
别的赵峥没太在意，但这‘三火’之称，却是立刻让他想到了那朵劫火。
按照师父的说法，这劫火大多与僧道两家有关，那么会涉及到佛教的贪嗔痴三火，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刘关氏疑惑道：“听你这意思，他身上少了这三毒？可既然是修行障碍，能去掉它岂不是一桩好事？”
胡红玉冲她微微欠身一礼，做足了‘后辈’姿态，然后才道：“这对于佛教修士自是好事，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少了这三毒却未必如此——须知贪嗔痴虽是恶念，却也是催使人奋发的重要动力。”
刘烨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示也就已经想到这些。
赵峥则是暗暗想到，这对于刘贤来说不是好事，对于刘甯来说，却未必是坏事。
她既无力改变现状，与其满怀怨念往死胡同里撞，还不如抛开一切彻底躺平，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当然了，这对自己来说就更是好事了。
“那有没有办法把三毒找回来？！”
“那这事会不会影响到烨哥儿？！”
两个人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董氏问的，后者则出自刘关氏之口。
“不好说。”
胡红玉面露迟疑之色，沉吟道：“通常来说，似这等血脉诅咒对踏上修行路的人无效，但也不是没有特例——而且我更担心它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刘郎破境时才骤然发作，若是如此，必然会给刘郎造成极大的损伤！”
听到这里，刘关氏的表情顿时凝重无比，反而董氏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胡红玉不肯卖力帮忙，既然刘烨也有可能被波及，自然便不用担心胡红玉不尽心竭力了。
于是她再次询问：“这三毒能不能重新找回来？”
“这……”
胡红玉看看身旁满脸忐忑的刘贤，正色道：“或可勉力一试——这样，我先将贤哥儿带回去，若是成了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咱们再另想法子。”
对此众人自然都无异议。
刘烨这时忽然想起了赵峥，于是忙又歉意道：“赵兄，方才多有慢待，还请见谅。”
“这有什么好客套的。”
赵峥指着刘贤问：“这去了三毒，对人来说并非全是害处，所以我那神通多半用处不大，好在试起来还算方便。”
说着，便发一声吼。
众人又都期待的看向刘贤和胡红玉。
片刻后，胡红玉摇头道：“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众人都有些失望，但赵峥有言在先，大家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也只是略微失望而已。
赵峥见没自己的事情了，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听胡红玉道：“有件事情，只怕还要拜托赵公子帮忙。”
他虽摆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但赵峥可不敢真把当成什么弱女子，当即恭声道：“前辈尽管吩咐，能做到的，赵峥一定不会推辞。”
“这贪嗔痴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胡红玉正色道：“我听说你素有断案之能，不妨与刘郎一道暗中追查此事，看究竟什么人在背后作梗。”
堂下何人……
不对，他要查的是幕后黑手，自己最多也就是间接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真要论的话，还是刘福临自身的重任更大。
这时赵峥心下忽然又冒出一个想法，通常来说女人成了寡妇，意味着丈夫已经死了——但这可是有鬼神存在的世界，死了并不意味着完全消失！
会不会那刘福临阴魂不散，还残留了一部分在劫火里？
他一边胡思乱想，面上却是肃然道：“正该如此，便是前辈没有差遣，赵峥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第460章 也许还不够
赵峥应下狐狸精所请后。
刘烨便亲自将他送到了府门外，眼见赵峥驻足转身抬手，刘烨忙也拱手作别。
不想却被赵峥扯住手腕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转到一旁避风处，刘烨希冀道：“赵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算是吧。”
赵峥也是纠结了好一阵子，才决定将劫火的事情捅出来的，一来他已经报了父仇了去宿怨，并不希望刘烨因这事受到影响；二来么，那狐狸精也是有背景的，估计早晚能查到这条线索。
所以赵峥最终决定，将自己的猜测告知刘烨。
当然了，肯定不能说‘这东西是杀你爹爆出来的’，因此他掐头去尾，将那劫火出自刘福临身上的事情隐去，单从路遇山海教妖人说起。
当听到赵峥依仗青木令，在阵中反客为主击杀了地境高手，刘烨不由大吃一惊：“这等事，我先前怎么从未听过？”
击杀山海教的地境高手，不管放在哪儿都是大功一件，是值得朝廷大说特首反复宣扬的事情，故此刘烨才觉得奇怪，为何自己从未听过此事。
“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赵峥又将青木令的来历解释了一遍，最后道：“北司那边儿担心宣扬此事，会暴露出青木令在我手上，引来山海教妖人窥伺，故而特意便将此事压了下去——若无此等功劳在身，我这佥事也未必能稳稳当当落地。”
刘烨听完，不由暗暗羞惭。
两人分别是本届武举的状元傍晚，可入仕后境遇却是天差地别，便是他再怎么告诫自己不该妒忌，也还是会觉得不公平。
如今得知赵峥先前曾击杀过一名山海教地境——哪怕是去了巧，凭着这份功绩升任指挥佥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此说来，自己先前埋怨朝廷处事不公，完全就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羞惭之余，他又有些莫名其妙，这事和眼下的情况又有什么干系？
这时赵峥又道：“那些山海教妖人冒险封锁官道，自然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们实是为了与人争夺一件奇物。”
刘烨心知戏肉来了，忙问：“是什么奇物？”
“劫火！”
赵峥道：“此物是传闻中僧道修士被烟火气侵袭，所要面对的五行劫难之一！这劫火号称无物不燃，一旦将所依附的燃尽，便又会消弭无踪，我当时试了很多办法，最终只能冒险用惊涛枪将其挑起。
亏得那惊涛枪乃是昙阳真人所赐仙品，最终成功抗住了那劫火焚烧，我这才成功将其带回了京城，送往北镇抚司封禁。
先前董姨娘去宫里寻找董千户，当面说起贤哥儿的梦境时，我就觉得似曾相识，方才又听胡谦卑说起佛教的三火……”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话头。
刘烨脱口道：“难道说贤哥儿和姑姑，梦到的就是被惊涛枪挑起的劫火？！”
但旋即又疑惑道：“可那劫火怎么会与我家扯上干系？”
赵峥微微摇头：“这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头绪，或许……和山海教的妖人有关？”
先前听说范文程抛妻弃子诈死藏身，加入了山海教的事迹之后，刘烨就觉得满满都是既视感，私下里其实也曾猜疑过，父亲当年祸水东引、弃城而逃后，会不会也加入了山海教？
如今被赵峥刻意引导，下意识就将这这些事情串联到了一处。
甚至有些怀疑，那个被赵峥反杀的殷无极，其实就是改头换面后的刘福临——而邪教徒死后，生前所修秘术反噬血亲的案例，在大明朝可并不罕见！
刘烨想着想着，不由暗暗咬牙攥拳，这个抛妻弃子的懦夫，竟然到死还要连累家人。
这时赵峥又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具体如何，你不妨请胡前辈去镇抚司查探一番，若是能查出什么来自然最好，即便不能，至少也排除了一种可能。”
刘烨忙收敛了情绪，诚挚的拱手道：“多谢赵兄提点，我回去便与红玉商量，看怎么才能接触到那朵劫火。”
赵峥故作无奈道：“本来我师兄要是在京城，我还能帮上些忙，偏他最近几日不在……”
“赵兄能帮我们找出线索，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两人客套几句，赵峥忽又画风一转：“另外，我之所以没有当着关姨和董姨娘说出此事，主要是担心她们会多想——你也知道，咱们两家实有宿怨，一旦遇到事情，难免草木皆兵、疑神见鬼。”
其实赵峥主要是担心刘关氏和董氏，在得知那梦境与他有关后，会怀疑他是为了摆脱刘甯的纠缠，才借助那劫火暗中算计刘甯。
刘烨不明就里，反而愈发自惭形秽。
心说明明是自家对不起赵家，偏赵兄还这般小心翼翼照顾母亲和姨娘的感受，当真是虚怀若谷仁义无双。
于是郑重抱拳道：“赵兄放心，我定不会让家母与董姨娘知晓这些。”
两人这才就此别过。
且不提赵峥如何。
却说刘烨回到后院，见刘贤正站在院子中央想事情，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红玉肯定能想到办法治好你。”
刘贤感激的拱手道：“多谢大哥。”
“一家人两兄弟，说什么谢。”
刘烨又在刘贤肩头拍了拍，心道贤哥儿去了三毒，果然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自己已经许久没听过他如此真诚的道谢了。
这时一个仆妇从里面出来传话：“大爷、二爷，太太请你们进去说话。”
刘烨也没多想，便拉着刘贤一起走了堂屋。
谁知前脚刚迈进去，就见关氏一巴掌狠狠抽在董姨娘脸上，口中啐道：“呸，不要脸贱婢，凭你也敢威胁我？还不给我跪下！”
董姨娘粉嫩的脸蛋被打的肿起老高，却伸手去捂都不敢，眼里噙着泪直挺挺的跪倒在关氏面前。
这是怎么了？
刘烨一时有些发懵，以前类似的情景倒是时有发生，可两人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怎么突然又闹这一出？！
“母亲。”
他踏前两步，正要开口劝阻，斜下里却被胡红玉横臂拦住。
那狐狸精妙目流转，看看董姨娘，再看看刘贤，刘烨便知这其中另有蹊跷，于是急忙收声静观其变。
这时关氏得理不饶人，一边叱骂不断，一边竟将绣鞋踩在了董氏头上，强迫她五体投地。
董氏伏在地上，一边讨饶一边啜泣，只瞧的刘烨满心不忍，偷眼看向身旁刘贤，却见贤哥儿满面惶恐、战战兢兢，竟是吓的也要飚出泪来。
这时胡红玉忽然扬声道：“就到这里吧。”
刘关氏立刻抬起脚来，董氏也顺势起身，一边抹去眼角的泪痕，一边希冀的看向胡红玉。
胡红玉却摇头道：“看起来这法子似乎不成，又或许是刺激的还不够。”
刘烨忙问：“什么法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贪嗔痴三毒当中，最容易激发的就是嗔——尤其是对少年人来说。”胡红玉解释道：“所以我提议，尝试用他平时最愤怒的事情来刺激一下，只是现在看来，或许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原来两人是在演戏给刘贤看。
可惜看刘贤方才反应，有惶恐不安、有疑惑不解、有求助期盼，却唯独没有一丝丝愤怒的情绪。
董姨娘见胡红玉似是要放弃这个办法，下意识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要说：不是也有可能是刺激的不够吗？
但转念想到了什么，又默默的闭上了嘴，听凭刘烨和胡红玉将刘贤带走。

第461章 水浒英雄会
转过天，与刘烨在皇宫门口汇合的时候，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赵峥就猜到事情多半没什么进展。
等路上一问，果然如此。
昨儿狐狸精想了好几种办法，试图重新诱出三毒，或者干脆将这些情绪给刘贤灌输进去。
但前者根本没办法做到，后者倒是灌进去了，但刘贤就仿佛是个没底儿的水桶，你倒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最多是‘水’流经身体的短暂时间内，会展现出正常的情绪来。
“红玉说是会设法联系镇抚司这边，看能不能观察一下那朵劫火——可惜平西将军不在京城，否则就不用这般麻烦了。”
刘烨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似是担心胡红玉没办法与北司达成协商。
其实在赵峥看来，他这担心纯属多余。
胡红玉背后大佬肯定也天阶，说不定地位比老乌龟还要高一些，虽然化形后，主仆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倒退，远不如青瞳与洪承畴的关系亲密，但帮忙与北司协商一下，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来到皇极殿广场。
董扬古见了刘烨倒是亲近的很，对于外甥的情况，还是那话：不求上进，打一顿就好了。
广场上此时已经连夜搭好了观礼台，正中是三个带公案的席位，两下里则是十多张单独的圈椅。
正中的席位肯定属于洪阁老本人，却不知那一左一右又是何方神圣。
这时文渊阁差人送了名单来，赵峥接在手里简单的扫了一遍，除了蓝理和夏逢龙之外，还不出意料的看到了李光地的名字。
李光地今年三十岁，正好卡在了上限，同时也是‘参赛’文官里修为最高的。
虽然文官的年龄上限，被放宽到了三十岁，儒修前期进境确实比较慢，且比武修更吃天赋，所以参赛的文武比例差不多是七比一。
总共有三十几个武修参赛，文官却只来了区区五人。
按照先前排演好的，将相应数量的蒲团分成两拨摆好，又抬来香炉、供桌等物——其实这些事情，提前就都能办好，可本来事情就不多，你要是提前办妥当了，岂不显得太过清闲？
等布置的差不多了，礼部又从教坊司抽调了一支乐队来，广场两侧战战兢兢的摆好阵势——虽然皇权的威严大打折扣，但普通人对皇宫始终还是存了敬畏。
这时候一行人熙熙攘攘上了观礼台，为首的正是洪承畴，紧随其后的两个人赵峥却不认识。
悄悄问了刘烨才知道，原来是礼部尚书堵胤锡和兵部左侍郎兼南司镇抚使于成龙。
这两人赵峥都有些印象，前者曾极力反对他实授指挥佥事，不过这倒并不是刻意针对他赵某人，而是这位堵尚书向来就喜欢给武人添堵。
后者则是当世最年轻的天阶儒修，据说两年前刚步入天阶的，到现在也才55岁。
这在武修当中不算出奇，武修基本都是在50岁之前突破天阶，否则等到年老气血衰败，就再也没有破境的机会了。
但放在平均70后的儒修当中，这于大人就显得分外‘扎眼’了。
另据小道消息传闻，兵部尚书卢象升大概率会接任孙传庭空出来的吏部尚书，届时有资格接掌兵部的非这于大人莫属。
就如同赵峥所预料的一般，洪承畴为了抬高这‘水浒英雄会’的格调，当真是煞费苦心。
非但请来这‘一文一武’，还做足了场面功夫，除了没有进到皇极殿里，各式各样的规矩基本都是仿照殿试来的。
参选的人是什么感觉赵峥不知道，他自己只觉得又臭又长。
好容易‘水浒英雄会’正式开始，四十多人就又坐在那蒲团上一动不动，虽然他们各自的际遇都堪称惊险离奇，但以旁观者的角度，却是无聊透顶。
有这功夫，自己还不如去守着秦可卿呢！
好在幻境闯关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不到一刻钟就陆续淘汰了三十多人。而坚持下来的十数人里，最终成功通关获得护法星魂的也只有七人。
内中赵峥的熟面孔就占了一半。
李光地得了天退星插翅虎雷横；蓝理得了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夏逢龙得了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而他们获得的星魂，也是排名最高的三個，分别排在第二十五位【天罡】、第三十位【天罡】和第四十八位【地煞】。
再接下来还有第五十位的地佑星赛仁贵；第六十六位的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排七十四的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排第一百的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除李光地之外，只有获得玉臂匠金大坚的是个文官，好像叫做什么李天极。
考虑到原本的比例，这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更不用说李光地还得了名次最高的天罡。
不过这插翅虎雷横，貌似是个忘恩负义出卖朋友的小人。
书中他原是郓城县的步军都头，与马军都头美髯公朱仝相交莫逆，后来因失手打死了县令的相好，被打入大牢，全亏了朱仝上下打点才得以活命。
后来朱仝又在押解途中放走了雷横，自去衙门投案自首。
事后雷横带着老娘去梁山落草，朱仝受气连累被杖责二十刺配沧州。
那朱仝到了沧州，又得了沧州知府赏识，让他从旁护卫自己的儿子，谁知雷横却引吴用、李逵前来，要赚朱仝上山落草。
朱仝拒绝后，雷横竟语带威胁，还坐视李逵杀了沧州知府几岁大的儿子，断了朱仝的生路。
若是按照相性上来说，这李光地只怕也是个不能深交的主儿——而且来自后世的印象当中，好像李光地确实曾坑过什么人来着。
“赵峥、董扬古何在？！”
正想些有的没的，上面洪承畴忽然扬声召唤。
站在左右凹造型的赵峥和董扬古，忙又上前单膝跪地听凭差遣。
却听红成套吩咐道：“你二人且唤出护法星魂演练一番。”
这事昨儿就已经演练过了，可今儿开场时却没让两人表演，赵峥当时还不明所以，但此时看着场中情形，却顿时明白洪承畴的意思。
在场四十余人，不管是得了星魂的还是没得星魂的，看上去都不是很高兴。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原本也都是同侪当中的翘楚，此来个个自信满满，想要人前显贵鳌里夺尊。
可结果呢？
失败的就不说了，这得的都是些什么护法星魂？
五虎八彪一个没有，看似排名不低的雷横，纵使是在步军将领当中也算不得顶尖！
张顺在水军里倒是不差，可蓝理那厮想的都是武松、鲁智深，哪里看得上浪里白条？
至于欧鹏……
外号倒是起的牛气冲天，但真论实力只怕还比不过后面的赛仁贵郭胜。
所以落选的郁闷，得了护法星魂的也开心不到哪去。
而洪承畴让赵峥和董扬古演练一番，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护法星魂的强弱除了和原著当中的人物有关，更要看你自身的实力。

第462章 水浒英雄会【续】
广场上。
一俊一丑、一白一黑，一长一短，正在众人的围观下啊捉对厮杀，因昨儿就商量好了，赵峥刻意让花荣放了水，场面上只是略占上风，与那黑旋风打的有来有回。
这下子董扬古可来精神了，上蹿下跳大呼小叫：
“杀杀杀~！”
“哇呀呀~小白脸吃俺家铁牛一斧！”
“二龙戏珠接举火烧天式——封住、荡开！好！再来个一脚定乾坤，踹他卵子！”
本来好好的比试切磋，愣是被他搞的好像街头斗殴一般。
就在赵峥犹豫要不要过去踹他一脚，叫董扬古闭上鸟嘴之际，也不知上面哪位大佬发了话，教坊司的乐师们忽然奏起了《十面埋伏》，锵锵之音迅速盖过了老黑的粗声大嗓，重新挽回了场上的格调。
这大概就是背景音乐的重要性吧。
赵峥盘算着两位星魂还要斗上一阵，便凑到那几位千户身前，准备完成司里交给自己的任务。
刨去李光地、蓝理、夏逢龙散三人，再刨去另外一位儒修李天极，其实可以拉拢的对象也有三人。
赵峥本来最看好的，是得了赛仁贵的那位仁兄，可惜对方一上来就自报家门，乃是北司的种子选手。
这下可以拉拢的就更少了，还是最鸡肋的两位。
抱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心思，赵峥还是热情的接触了一下，结果得了小尉迟孙新的那厮，也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天生气量狭小、妒忌心大，面对赵峥满嘴的酸言怪语阴阳怪气。
这也就是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若换成是民间的英雄会，赵峥早打的他的满地找牙了。
另外一位得了白面郎君郑天寿的千户，态度就好多了，面白无须的脸上满是笑模样，和赵峥说话时更是透着恭谨小意。
不过攀谈了一阵子之后，赵峥发现此人身上也有些小瑕疵，此人姓朱名六非，乃是皇室宗亲出身。
虽然是外支小宗，但打从万历年间开始，举凡沾上宗亲身份的，通常都不会有太好的发展。
公开的原因是：皇室承载了皇朝气运，宗亲多多少少也受了影响；但暗地里不少人都认为，这是朝廷有意打压，不希望皇室宗亲中出现真正的强者。
不管哪一条是真的，这位的未来似乎都算不得光明——自己倘若将他拉回去充数，也不知在上面看来算是功劳，还是麻烦。
“大人。”
这时夏逢龙忽然凑了过来，提醒道：“于侍郎把蓝理喊去了。”
“嗯？”
自己这还没收获呢，竟然先被挖了墙角。
可面对于成龙的挖角，赵峥压根无法可想，毕竟就算郑森亲至，比起人家来也还矮了一头呢。
仰起头往观礼台上扫量，果见蓝理正站在于成龙身前不远，也不知于成龙对其说了些什么，蓝理脸上先是露出抗拒为难之色，但很快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拱手应诺。得~
赵峥一看这架势，忙拉着朱六非一通忙活，虽然和浪里白条比起来，白面郎君根本算不得什么，这朱六非的身份又有些麻烦，可捡芝麻丢西瓜，总比白白丢个大西瓜要好吧？
这边刚和朱六非说好了，明儿带他去直隶按察司逛逛，那边蓝理也垂头丧气的下了观礼台。
虽然知道事情多半已经定下来了，但赵峥还是拦下他询问：“蓝千户，方才于侍郎找你何事？难道是要调你去南衙当差？”
“要是去南衙就好了。”
不想蓝理闷声道：“于大人是叫我转去津门水师。”
怪不得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虽然津门水师和南北二府一样，都是按察司的直属部门，甚至独立性还高过南北二府，但这年头水军一向不受重视，况且还要从京城转到津门为官。
不过得了浪里白条做护法星魂，确实去水军发展更为合适一些。
赵峥也因此暗暗松了口气，转到津门水师，那就仍是在直隶按察司麾下，等于是西瓜从堂屋搬去了东厢，还白捡了朱六非这个芝麻。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赵峥暗暗给花荣下了指令，小李广顿时抖擞精神，几枪荡的老黑左支右拙中门大开，然后一个穿心直刺就将其送回了董扬古身上。
董扬古见状捶胸顿足，一副自家铁牛乃是惜败，差一点点就能赢的模样，也不知他是入戏太深，还是真就忘了昨天的惨败。
其实李逵与董扬古都是一個套路，主打的就是身大力不亏一力降十会，遇到不如自己的人往往占尽上风，砍瓜切菜更是一把好手，但若遇到力量速度技巧上能压制住自己的人，便成了被虐菜那一方。
经过这一番演示，不敢说能让得了星魂的满意，但却让那些被刷下来的更为沮丧后悔艳羡不已——而这么一对比，得了星魂的心里也好受多了。
所以说最有效果的果然还是比烂。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冗长的程序，好在赵峥并不需要参与其中，只要站在一旁充门神就好。
他冷眼旁观，发现最受上面重视的是李光地与李天极二人，即便是李天极这个排位靠后的地煞，隐约也高过了蓝理这个天罡。
这除了祖传的重文轻武之外，也是因为儒修的特点决定的。
同阶正面对敌，儒修通常都不是武人的对手，但若是有人能帮着阻挡延缓一下，让儒修从容施展手段，那情况便大大不同了。
所以就算获得的星魂不是很强力，往往也能起到1+1大于2的效果。
繁文缛节且都略过不提。
却说在‘英雄会’胜利闭幕之后，包括赵峥和董扬古在内，所有获得护法星魂的文武官员，都被带到了偏殿内饮宴，彼时于成龙、堵胤锡都已不见踪影，就只有洪承畴一人端坐主位。
这就算是小规模的琼林宴了，在场众人都算是受了洪承畴的恩惠，虽不算是他的弟子党羽，可也算是沾染了不少因果。
这正是洪承畴如此重视‘水浒英雄会’的重要原因之一，虽比不得正经科举，能建立相对稳定的师生情谊；但胜在一年就能收割一次，还是优中选优的菁华。
时间久了，积累起来的影响力只怕还要强过科举取士。

第463章 既怕兄弟过得苦
下午回到按察司里，因马宝不在值房，赵峥直接向郑森禀报了英雄会上的见闻。
听说于成龙‘建议’蓝理去津门水师发展，郑森脸上露出些许不快，冷道：“即便于侍郎不说，本司也会量才适用，将其派往津门水师任职。”
说着，取过笔墨纸砚伏案疾书。
听起来他似乎是对于成龙多管闲事颇有微词，这叫赵峥十分诧异，且不说于成龙算是郑森的上司，单凭对方即将接任兵部尚书这一点，便张勇也要对其恭敬有加。
郑森却怎么……
这让赵峥有种‘偶像人设崩塌’之感，但细一琢磨，后世宣扬郑成功是民族英雄是抗清义士，可谁也没说民族英雄和抗清义士，就不能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吧？
也许正是这样的性格，才让郑森不愿屈服于鞑虏，选择与其对抗到底。
正想些有的没的，一纸文书连同半枚印信便飘到眼前，赵峥忙伸手接住，就听郑森吩咐道：“将这份调令交给蓝理，让他即刻动身前往津门水师。”
这也太赶了吧？
要把蓝理调去津门水师，总也该给他两天安顿家里，整理行装吧？
赵峥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躬身应了，便待退出值房。
“那小姑娘你千万看顾好了。”
这时郑森的嘱咐再次飘到他耳中，赵峥忙又站住脚恭声应了，等了一会儿见郑森再无吩咐，他才转身退了出去。
途径外面公事房的时候，正瞧见蓝理和刘烨在里面办手续。
蓝理是销假，刘烨是请假。
赵峥走进公事房，将那份调令递给蓝理，顺便对刘烨道：“帮我也写份告假申请，十七我要去张家下对月贴。”
刘烨点点头，没说什么。
蓝理将那调令接在手里，疑惑道：“这是啥？”
“调令。”
赵峥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臬台大人有令，叫你即刻动身前往津门府。”
“即刻动身？”
蓝理吃了一惊，背过身去，小心翼翼拆开来看过，然后回头无语道：“差点被你唬住，这是调津门水师去永平府，给北司李副使助阵的调令！”
原来如此。
大师兄这三天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想必是寻找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事情并不顺利，这时候最适合助阵的人选，自非津门水师莫属。
不过……
这津门水师都去了，自己过两天还有必要返回乐亭县吗？要不然干脆把程志远喊回来？
“赵大人。”
这时刘烨凑过来，有些难为情的拱手道：“不知可否方便同我去北司走一遭？”
这显然是要拉自己去瞧那劫火。
“有这个必要吗？”
赵峥疑惑道：“那东西虽然是我带回来的，但在我说你拢共也才两天时间，我知道的东西肯定没有北司多。”
“不是因为这个。”刘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歉意道：“方才红玉传音，说张镇抚表示北司那边的法阵不太稳固，或许需要用到你的兵刃。”
赵峥这才发现他右耳垂上戴着几个耳钉——在后世这好像就是男同的象征吧？是他们歪打正着，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话说这张勇也真是有些过分了，赵峥就不信堂堂镇抚司，凑不出几件能承受住劫火焚烧的仙器、神器来，怎么能逮着自己一个人薅？
难道是看自己好欺负？！
呃~
好像还真有这种可能，毕竟一般来说，掌握着神器、仙器的基本都是天阶，相比之下，自己虽有师父师兄做靠山，自身实力却只有区区通玄境。
见赵峥迟疑，刘烨又拱手作揖道：“赵大人，拜托了！”
赵峥无奈道：“其实我本来还有些好事情要办的——算了，救人要紧，我陪你走一遭就是。”
刘烨一脸歉疚的连声道谢。
于是两人出了衙门直奔北司。
路上赵峥问起刘烨对这场‘水浒英雄会’的观感，刘烨迟疑道：“旁的倒罢了，我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太早获得护法星魂未必是好事。”
“嗯？”
赵峥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护法星魂是极大的助力，且又是随着自身不断成长的，按说宜早不宜迟才对。”
刘烨解释道：“主要是有人觉得，前面抽出来的质量似乎都不怎么样，不如等上几年，等地煞和滥竽充数的天罡被抽走后，再下场选個强力星魂。”
“你信了？”
赵峥哈哈笑道：“若是如此，我又怎会得了小李广花荣？”
刘烨却道：“可是以赵兄你的资质，本该抽出玉麒麟卢俊义才对！”
呃~
要照这么说，这‘卡池’确实有点问题。
难道自己没抽到绿麒麟，不是因为相性相反，而是因为自己去的太早了？
赵峥心下稍稍涌出悔意，但很快就又被他压回去了，小李广其实比卢俊义更更适合自己，否则自己多半难以手刃刘烨他爹。
想到这里，他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准，如果你真的担心，那也可以等上一段时日——不过，你可是提前建立了周天循环，凝出五行属性的时间只怕不会比我晚上多少，若是因此错过了……”
“这……”
刘烨先前也是听别人说起，便起了拖一拖的心思，可听赵峥点破自己的状况，他又发现拖一拖这个办法，适合除自己之外的所有新科进士，却唯独不适合自己。
他总不能为了增加一些机会，就强压着自己好几年不修行吧？
这不成买椟还珠了？
最后讪讪道：“应该是我想的多了，也没准我进去之后一无所获呢。”
这就是自谦过头了。
虽然别人都说赵峥是天地所钟，可他自己心里明白的很，若是刨去系统这个外挂，单论身体天赋方面的资质，他是远远比不上刘烨的。
抛开男女方面的不顺遂，这厮说是气运加身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赵峥心中就有些不安，刘烨不会真把绿麒麟给抽出来吧？
若是刘烨没获得星魂，赵峥肯定会替他惋惜不已；可刘烨要是钓出了卢俊义，那岂不是反过来压了自己一头？
最好还是不上不下，来个什么双枪将董平之类的，五虎之末对照八彪之首，大家各有胜场，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第464章 劫火【上】
到了北司衙门口。
赵峥与刘烨正要将坐骑拴在金刚木桩上，墙角处忽然就蹿出个人来，如释重负的道：“大哥、赵大哥，你们可算是来了！”
“贤哥儿？”
刘烨挑眉问：“你怎会在此？”
刘贤讪讪道：“嫂子带我来的，不过她说要先与张镇抚单独交涉一番，让我先在外面候着，等大哥你到了再一起进去——我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少了‘贪嗔痴’之后，他最大的变化就是了少了阳刚气，最后一句明明满是委屈，却没半点怨气，全然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刘烨见状不由暗暗叹气，心说这若是个妹妹倒好了，寻个好脾气的丈夫嫁了，保证一辈子和和美美的。
可男儿在世，哪能这般窝囊？
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刘烨便觉得不寒而栗，当即扯住弟弟道：“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咱们进去找你嫂子！”
赵峥从定春背上取下惊涛枪，默默跟在兄弟二人身后，一面同几個守门的旗官点头示意，一面寻思胡红玉单独进去，是不是为了遮掩自己本来的面目，想要与张勇提前沟通沟通。
不过若是张勇早就知道他的真面目，那老乌龟也应该知道才对，却怎么老乌龟始终都没有提醒刘烨？
三人在小吏引路下，来到张勇值房，远远的就见客厅里‘坐’着一团红霞，飘飘渺渺似有人形笼罩其中。
这以前还只是看不清面目，如今连身量都不让人瞧了。
不过赵峥倒是能理解她为何如此，在刘烨等人面前用青瞳的面容身段也就罢了，毕竟是青瞳逼娼为良在先，也不好同他太过计较。
但他要是顶着青瞳的面容招摇过市，甚至出现在同层级的人面前，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这时刘烨凑上来悄声道：“红玉素不喜别人品头论足，所以在外面惯以法术遮掩身形，上次肯在酒宴上露面，也是我央告许久才答应的。”
说这话时，他隐隐有些得意，似乎是在为能独霸胡红玉的容颜而沾沾自喜。
可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它是没在人前露过脸，但架不住它做全套啊！
这狐狸精以前可是天香楼的头牌，隔三差五就主动挑选入幕之宾，如果假定它真的是一头母狐狸，那早就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了。
“大哥。”
赵峥和刘烨正要往里走，刘贤却忽然畏畏缩缩道：“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你们再叫我。”
刘烨看他这怯懦模样，便忍不住想要开口呵斥。
赵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道：“莫跟他计较，贤哥儿是病了，又不是故意如此。”
刘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吩咐道：“那你在外面候着，不要乱走。”
说完，再不想看弟弟那缩手缩脚的样子，径自迈步走进了会客厅。
“卑职赵峥【刘烨】，见过镇抚大人。”
两人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张勇道：“行了，起来说话吧。”
听这语气似乎颇有些不耐烦。
赵峥趁着起身时偷眼去看，果见张勇伴着一张脸什么表情。
虽然当初张勇强征自己的惊涛枪时，那嘴脸也不怎么好看，但显然还是要比今天强出不少，看来胡红玉与他‘交涉’的过程并不十分融洽。
这时张勇又开口道：“那劫火不是从山海教手上夺来的吗，怎会和你们刘家扯上干系？”
“这……”刘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他怀疑自己老子加入了山海教吧？要真是那样，那上面就该怀疑他会不会给山海教做奸细了——岂不闻范文程父子前车之鉴？
好在张勇也并没有要他给出答案的意思，很快又扬声喊来一位千户，命其带赵峥等三人去瞧瞧那劫火。
眼见那团红霞起身向外就走，赵峥和刘烨也忙向张勇告罪一声，紧跟着出了会客厅。
就在两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又听张勇沉声道：“我北司总镇天下妖邪，乃是朝廷重地，X老日后若有差遣，最好还是能当面详谈，或是假手于人。”
那个X字，他吐字时明明清清楚楚，但落在赵峥和刘烨耳中，就变得含糊飘渺起来；而最后那个‘人’字，则是叫二人听得分外真切。
原来张勇是对胡红玉进入镇抚司不满。
看来他也不怎么支持招安大妖之举，至少不希望大妖进到北镇抚司来。
胡红玉对此毫无反应，反是刘烨有些尴尬。
先示意刘贤随后跟上，然后趋前两步对胡红玉悄声道：“红玉，这次真是委屈你了。”
“无妨。”
胡红玉只回了两个字，就再没下文，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刘烨也不知她是真的无妨，还是正话反说，一路之上颇为忐忑。
本以为这次有机会进入北司的府库，赵峥还想着品评一下，看南北二司封禁镇物的所在孰高孰低。
谁知那千户带着四人七拐八绕，却是来到了一处药香扑鼻的单独院落。
赵峥略一琢磨，也便释然了。
后世玄幻小说里的异火，大多都与炼丹炼器脱不开干系，看来在我大明亦是如此。
那引路的千户取出印信，在左侧一处耳室的门上敲了几下，门上的封条便左右一分，仿佛两条手臂一般，主动拉开了房门。
旋即那千户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还请几位务必小心。”
看样子，他自己并不准备入内。
赵峥正想问问有什么禁忌事项，那胡红玉已经带头闯了进去。
刘烨、刘贤紧随其后，赵峥见状，也只好跟了进去。
这耳室从外面看着不大，入内却十分宽敞，四下里空落落的，只有正中央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事，这东西通体黝黑，外面却又罩着一层淡金色，而那淡金色之外，则是熊熊燃烧的赤红劫火。
比之赵峥最初送来时，这劫火好像又长大了不少，不过也许只是助燃物不同所造成的结果。
胡红玉盯着那劫火看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贤哥儿，你站到近前来，离那火焰约莫一步就好。”
刘贤战战兢兢，却也不敢违逆这位大妖嫂子的话，于是蜗牛一般慢慢蹭到了劫火旁边。
就在他靠近到差不多三尺远的时候，那劫火似有所察，火苗忽然倾斜过来，箭头似的指向了刘贤。
等刘贤被吓的连滚带爬逃开，那劫火立刻又恢复正常模样。
胡红玉见状，又对刘烨道：“刘郎，你也站过去试试。”
刘烨答应一声，也谨慎向前，速度却比刘贤不知快了多少。
这离着还有五尺多远，那劫火便再次躁动起来，方才还只是仿若箭头，如今却凝出了一只火爪，张牙舞爪似要往刘烨身上扑。

第465章 劫火【下】
刘烨见那劫火虽气势汹汹，实则不过是略略偏转火苗，并不能脱离那黝黑浮空之物扑向自己，便又往前欺近了些。
等他靠近到三尺左右时，那劫火再次发生了变化，那火爪忽散忽聚，有时候甚至会偏向相反的方向，就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正举棋不定左右摇摆一般。
刘烨还想再往前靠近，却被胡红玉叫住，让他退回到门前。
然后也不等胡红玉吩咐，赵峥便识趣的接替了刘烨，提着惊涛枪大步走到了劫火旁，直到靠近到两尺范围，那火焰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事情就很明显了。
不管刘甯、刘贤二人身上的贪痴嗔，是不是被这劫火给弄没得，至少它肯定与刘家人存在某种联系。
而且它对刘烨也一样有影响，只是因为他修炼有成，暂时没能对其造成实质的影响罢了。
等赵峥退回来后，胡红玉上前围着那劫火绕了两圈，一抖手洒出团红艳艳的云雾，往那劫火笼去。
结果那云雾刚接触到劫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转瞬间便被烧的一丝不剩。
“哼~”
胡红玉见状骄哼一声，紧接着站在那劫火一步外不动了。
就在赵峥等人不明所以之际，那劫火突然喷出数道火蛇，分从几个方向袭向胡红玉的头颈！
“小心！”
刘烨这‘小心’二字尚未喊完，那火蛇已经吞没了胡红玉笼罩在红雾之中的身躯。
火势的猛然一涨，旋即迅速散去。
“红玉？！”
眼见胡红玉踪影全无，刘烨大骇，想也不想就扑向了劫火。
“别冲动！”
赵峥急忙伸手去拉，然而却有一只白皙小手，抢在他之前抓住了刘烨的肩膀。
刘烨听声音以为是赵峥，激动的挣扎大叫：“赵兄，别拦着我！红玉、红……”
“刘郎，是我。”
直到胡红玉轻启樱唇，刘烨这才猛然回头，然后激动的一把抱了上去，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露出黑发青瞳模样的胡红玉将螓首搭在刘烨肩头，柔声道：“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个天阶，怎会轻易就被个死物件伤到。”
赵峥冷眼旁观，见她满脸温柔中透着无奈。
若纯是演的，又何须夹杂无奈？
难道说这狐狸精对刘烨，本就有些男上加男的心思？
细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按理说异兽坐骑，算是武人最亲密的战友，即便化形后也完全可以当兄弟朋友相处，又怎会任凭其‘流落青楼’？
会不会正是因为这狐狸精有那种倾向，所以才……
怪不得青瞳能逼的他乖乖就范，反正若是换了他赵某人，那肯定是宁折不弯宁死不曲。
两人黏糊了好一会儿才分开，胡红玉肃然道：“这劫火果是无物不燃，连神念都能烧起来，若不是我躲避及时，只怕就要把它溯源缠上了。”
赵峥道：“先前青霞也是这么说的，亏得有惊涛枪在手，不然我都未必有办法将它弄到京城来。”
刘烨则是忧心道：“若是如此，那贪嗔痴三毒会不会早已经被焚尽了？”
“即便如此，也要找出缘由和破解之法，避免日后牵连到郎君身上。”
胡红玉说着，又指示刘贤站到了距离那劫火五尺远的地方。
这其实也是赵峥的想法，只是董氏那边儿肯定不会答应，倘若闹将起来，十有八九还要将他牵扯进去——都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但这利益交换来的夫妻情分，哪有亲儿子来的重要
这弄的赵峥又开始后悔了，果然色是刮骨钢刀，若是自己没被那董氏所惑，眼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坐看她与刘关氏斗法。
但现在……
就在赵峥心烦意乱之际，胡红玉再次绕着那劫火转起圈来，不过这次并不是单单的绕圈而已，但见他莲步轻移、纤腰摆荡，竟是围着那劫火跳起了一支柔媚入骨的舞蹈来。
要单论舞姿，他比之柳如是差了许多，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摄人心脾的狐媚，若非赵峥不断提醒自己，对面这位掏出来比自己都…都小不了多少，说不定早就目眩神迷了。他尚且如此，那刘贤就更更不必多说了，一开始都在防备那劫火上，后来视线不自觉的就被吸引了过去，渐渐地就开始不错眼的盯着胡红玉，面上露出色与魂授的模样。
又过片刻，他竟忍不住要追在胡红玉身后。
也就在此时，那劫火骤然爆出一团熊熊烈焰，直往刘贤滚滚而来。
胡红玉见状，立刻隔空拂袖，那烈焰正中顿时出现了一团漩涡，仿佛黑洞般吸住了火焰，使其动弹不得。
刘贤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急忙抽身后退。
但也不知怎么的，他这一退，当即就有一丝火焰从那漩涡中挣脱出来，直奔刘贤的胸膛。
“救……”
刘贤吓的脸色惨白，刚要尖叫求救，忽觉肩头一紧，紧接着整个人就从耳房里飞了出去。
却是刘烨见情况紧急，扑上来一把将他抛出了门外。
与此同时，赵峥挺枪迎向那细细的火蛇，当枪刃与那火蛇撞上，就听轰的一声赤焰升腾起丈许高。
就在赵峥担心会烧着房子的时候，屋顶忽然出现一股吸力，将枪尖上的赤焰，以及被漩涡困住的火团，全都一股脑给吸到了天花板上。
显然是触动了这屋里的某种机关。
也不知这玩意儿造价贵不贵，若是便宜，弄個简易版的放在厨房，可比什么抽油烟机要强多了。
这时刘烨凑到胡红玉身边关切的询问：“红玉，你没事吧？方才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事。”
胡红玉微微摇头，旋即道：“贤哥儿丢失的贪嗔痴三火，果然是在这劫火当中，且不知和为何并未被焚烧殆尽。”
“果真？！”
刘烨大喜，忙问：“何以见得？”
赵峥在一旁帮着解释道：“方才胡前辈不是就从里面，诱出了贤哥儿的‘痴’态么？只可惜这劫火也顺着烧上来了。”
刘烨这才恍然。
其实凭他的智商，想到这点不难，只是因为关心则乱，一时才没能窥破。
不过这‘贪嗔痴’虽然还在，怎么从里面弄出来却是个大问题，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刘烨想了想，问道：“能不能一次汲取一点，然后积少成多？”
“怕是不成。”
胡红玉摇头：“方才只是才刚诱出，还未等生根，那劫火就已经有了反应——若是不能设法让这贪嗔痴三念重新在贤哥儿体内生根，只怕再试多少次也于事无补。”
“这……”
刘烨一时无法可想，便下意识看向了赵峥。
赵峥沉吟道：“却不知这痴念是单独诱出来的，还是贪嗔痴齐至。”
“只有痴念。”
那难度岂不是翻了三倍？
赵峥摇头道：“我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好在少了这贪嗔痴并不影响生活，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或者设法请人助阵。”
这个‘请人助阵’，指的自然是胡红玉背后的大佬。
刘烨和胡红玉简单商量了一下，也觉得留在这里于事无补，于是三人便一起出了耳室——临出门，胡红玉又在身上罩了一层红霞。
到了外面，刘贤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目光更是躲躲藏藏的，哪怕隔着层云霞，也不敢再看胡红玉一眼。

第466章 北红南白
离开镇抚司后，虽然时间尚早，但赵峥也没有再回按察司的意思。
婉拒了刘烨一同回东城的邀请，与其在衙门口分道扬镳，他便直接去了柳如是处。
这也算是奉命行事了。
郑森不是才交代过，叫他好生照顾秦可卿么？那他去探视柳如是，也算是公私两便。
一路无话。
赵峥现如今也算是柳府的常客了，来至柳府门前，门子都没去通禀，就直接将他带到秦可卿所在的客院。
秦可卿的身体状况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与那画中妇人保持七分相似，只是眉心隐隐萦绕着一点白芒，也不知是因为郑森的眼球隐藏在里面，还是她自身散发出来的光亮。
若说是前者，似乎又少了那股摄人心神的压迫感；若说是后者，那一抹白又让人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宝珠乖巧的奉上茶水，顺势禀报道：“柳先生早晚都要过来查看，还给我们姑娘检查了身体，说是一切正常，甚至比先前还要健康。”
瑞珠则紧随其后探问道：“公子，姑娘什么时候才能醒？您不是说要找人帮忙吗？”
若论对秦可卿的忠诚，宝珠拍马也赶不上瑞珠，但瑞珠这直言不讳的模样却着实不讨人喜欢。
赵峥斜了她一眼，道：“若只是昏迷，我自然会设法将她唤醒——但你们姑娘是在进行某种蜕变，若是强行打断反而有性命之忧。”
宝珠忙道：“怪不得姑娘的模样变了，公子，姑娘以后是不是也能和你们一样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说着，暗暗在瑞珠脚上踩了一记，示意她不要再多嘴。
姑娘既非明媒正娶，更没有娘家可以依仗，她们这些下人就更是无依无凭，若是惹恼了公子，只怕都没处喊冤去。
赵峥失笑道：“我什么时候能飞天遁地了？”
顿了顿，又沉吟道：“不过你们姑娘醒过来，说不定真的能飞天遁地。”
神仙的战斗力有强有弱，但飞天遁地最起码总是要掌握一项的。
“真的？！”
宝珠半真半假的做惊喜状，正要询问届时自己和瑞珠姐姐，是不是也能鸡犬升天，忽就听外面有人传话，或是柳先生请赵峥去中庭一叙。
赵峥临走前，又特意丢下一张两百两的银票和十几两散碎银子，叫双珠留着应急用。
等转到中庭，就听里面莺声燕语，似是除了柳如是之外，还有数名女子在内。
这倒叫赵峥有些稀奇，因被钱谦益出尔反尔气到，柳如是这两天一直闭门在家借酒浇愁，除了自己从不见什么外客，便连董小宛都被她拒之门外了。
今儿难道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还是说有什么客人，比之董小宛更为亲近？
揣着满腹好奇，赵峥来至门前扬声道：“柳先生，赵某奉召而来。”
里面为之一静，紧接着就听柳如是道：“都是自家人，郎君不必客套，且进来说话吧。”
自家人？
赵峥愈发疑惑，推门进去后，就见室内共有四名女子，除了柳如是本人之外，陈圆圆、董小宛都在两侧作陪，而正中的主客，却是个蒙着面纱的妇人。
那妇人歪歪斜斜的坐在矮几后面，一条腿伸出桌外，一条腿半抱在怀中，桃花眼带着三分醉意微微眯起，看似狐媚，打量赵峥时却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审视，直刺的赵峥脊背发凉。
这人是谁，难道也是秦淮八艳里的？
赵峥带着疑惑走到正中拱手一礼，笑道：“赵峥见过诸位大家。”
“呵~”
那蒙面妇人轻笑一声，道：“果然是个好皮囊的，看来姐妹们虽从了良，这爱俏的毛病却一直都没改过。”
陈圆圆和柳如是闻言都是笑而不答。
只董小宛嗤道：“当初若论爱俏，哪个及得上你？现如今……”
看得出，她还有些别的言语想说，但扫了眼主位上的柳如是，又把到了嘴边的言语憋了回去——作为从良最成功的一个，她是极不赞成柳如是与赵峥扯上干系的。“咯咯……”
那蒙面妇人娇笑两声，忽然长身而起，边绕过矮几往外走，边道：“可我如今只喜欢聪明能干的，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说话间，掌中已然多了一柄大宝剑。
之所以说是大宝剑，是因为这剑足有五尺多长【约1米65】，比之双股剑里的雄剑还要长了一截。
地境高手？！
怪不得方才面对她的审视，总觉得如芒在背呢！
不过地境又能怎得，咱又不是没杀过！
赵峥肃然正色：“前辈若要称量赵某的功夫，还请容我去将兵刃取……”
“好了！”
眼见两人真要动手，柳如是没好气道：“要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请赵郎过来相见了——你想与他切磋比试，等去了按察司有的是机会，我这小院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去按察司？
赵峥听了这话，不由愕然：“前辈是要去按察司为官？”
“不止。”
那蒙面妇人被柳如是喝住，意兴阑珊的重新坐了回去，嘿笑道：“我还是你的直属上司呢。”
直属上司？
赵峥略一琢磨，脱口道：“您就是北府新调来的指挥同知？！”
他早知道北府要别处调一位指挥同知来，可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個妇人。
“说来也是巧了。”
柳如是解释道：“她昨儿晚上到了我这里，我才知道她被调去直隶按察司为官，且还恰巧就是你的上司，所以我才想着安排你们提前见一面。”
说着，指着赵峥道：“赵郎的事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就不多做介绍了。”
然后又指向那蒙面妇人：“这是我旧日姐妹，姓寇名白门，向在南直隶按察司为官，坊间曾有北红南白之……”
“什么南北红白的！”
寇白门一巴掌拍在桌上，叫道：“我哪有本事同红娘子相提并论，这话要是传出去，羞也羞死老娘了！”
果然是秦淮八艳中之一。
不过赵峥万没想到，这秦淮八艳之一的寇白门，竟然会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忍不住奇道：“女军不是自成体系吗，怎么前辈竟调了按察司北府？”
“怎得？”
寇白门闻言眉毛一立，挺直脊梁喝问：“你不愿意屈居女人身下？”
“自然不是。”
听出她言语里的森寒，赵峥哪敢认下，忙道：“属下只是有些纳闷罢了。”
“哼~”
寇白门这才又松懈了，不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我自中了武举，向来就不曾以女军自居——红娘子也是这般，只是近几年她突破到了天阶，这才不得不领了统辖女军之责。”
从这话就听得出，她骨子里其实还是希望能与红娘子比肩的。

第467章 寇白门【下】
却说柳如是为双方做完介绍，正指着下首准备让赵峥入席，忽听寇白门质问：“如今还不到散衙时候，你怎么就跑到柳姐姐这里来了，难道说北直隶的军纪竟如此败坏？”
啧~
这就先摆起上官的谱了，怪不得都说女上司最难搞。
赵峥从容不迫的坐到了下首席间，这才冲寇白门拱手道：“好叫同知大人知晓，我先前随人去北司办事，已经提前向上面报备过了，因事情办完的比预想中要早，索性便来这边瞧瞧，不想竟巧遇了同知大人。”
“是么？”
寇白门还要追问究竟，一旁柳如是将酒壶抛到她桌上，与她满满斟了一杯，佯怒道：“我这里需不是按察司衙门，你就算要整肃军纪，也等上任之后再说——来，咱们满饮此杯，为小湄儿接风洗尘。”
寇白门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哽住了，叹一口气仰头吟尽了杯中酒。
将酒杯放下后，她重又为自己斟满了，举起道：“那这第二杯，便敬媚儿姐姐吧。”
她与顾横波一个本名顾媚、一个本名寇湄，昔年在秦淮河畔为了区别称呼，便有人将顾横波称为大媚儿，将她呼为小湄儿。
当时寇白门并不服气，每每都要出言争论。
谁知二十年不曾闻听这个称呼，再听到时却早已经没了大媚儿。
听她提起顾横波，众女无不嗟叹。
柳如是身为地主，虽也黯然神伤，却不好叫气氛就此冷下来，于是摇头道：“若要悼念，等明儿我带你去她坟前祭扫就是，今儿大家好容易聚在一处，就先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那就说些高兴的好了。”
寇白门笑道：“我原还怕来了京城孤单，不想柳姐姐也自成一家，正好我在你这里挂个单，既省了开销、咱们彼此又能做個伴……”
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下首的赵峥：“就是不知赵佥事这边方不方便？”
这新上司攻击性有些强啊。
赵峥笑道：“暂时还是方便的，只要同知大人不怕吵闹就好。”
“嗯？”
寇白门美目微微眯起，笑问：“不知是怎么个吵闹法？”
“这个……”
赵峥看看上首的柳如是，坦然道：“柳姐姐准备要个孩子，这小儿日啼夜啼，哪有不吵闹的？”
“什么？！”
“这、这……”
寇白门和董小宛尽皆失色，连素来云淡风轻的陈圆圆，也吃惊的掩住了略显丰润的双唇。
赵峥猜对了，寇白门确实是有意针对他，本想着赵峥若是敢说出什么轻薄言语，便借机发作一番，叫他识得厉害。
谁知赵峥却爆出这等劲爆的消息，一时反倒叫她忘了本意，转头看向柳如是，失声道：“姐姐，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柳如是羞道：“这、这也是感伤因为媚儿的遭遇，所以我才……”
董小宛听了轻叹一声，将顾横波临死前发生的事情说了。听到顾横波追忆早夭的儿子，对着个木偶倾诉了十数年，最终招来邪祟附体，寇白门沉默良久，才幽幽一叹：“这类事情我近些年见的多了，却不想有一日会出在咱们姐妹身上。”
旋即，挥挥袖子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柳姐姐不是要给我接风洗尘吗？只这些酒菜岂不单调，不妨如当年一般且歌且舞起来！”
这个提议好！
赵峥心说柳如是的舞姿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但独舞与群舞不同，想来应该更为精彩。
陈圆圆却摇头道：“若要从旁配乐，我与小宛还能奉陪，若论歌舞，怕只有你与柳姐姐还能跳的动、唱的出了。”
董小宛也是苦笑道：“若早十年，还能陪你疯上一回，现如今还是饶了我吧。”
赵峥在下首听了不由暗暗失望，但能看到柳如是和寇白门一文一武两位地境翩翩起舞，那也绝对算是不虚此行。
不想寇白门忽然斜眼看来，冷笑道：“那就只能请柳姐姐独舞了，毕竟上次要瞧我跳舞的臭男人，下场可不怎么好。”
柳如是无奈摇头道：“好好好，都依你、依你就是。”
说着，起身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将乐器取来——圆圆、小宛，你们两个准备用什么乐器？”
陈圆圆和董小宛商量了一下，一个选了琵琶，一个选了七弦琴。
等柳如是离开之后，董小宛便与寇白门攀谈起来，有意无意的将赵峥晾在了下首。
陈圆圆见状，便主动挑起话头道：“方才你说上次要看你跳舞的男人下场不怎么好，却不知是个什么典故？”
董小宛听她问起这事，下意识张了张嘴，似是想岔开话题，但又不知该如何压下这话。
而寇白门听了，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然后才笑道：“是了，陈姐姐来京城最早，故此不知这段往事，其实真要回想起来，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听寇白门娓娓道来，赵峥才知道她之所以会走上武举之路，竟还和柳如是脱不开干系。
这寇家世为娼家，到寇白门这一代已经积累了不少财富，论境遇反倒比出身良家，流落风尘的陈圆圆、董小宛等人更为优渥。
也因此，她少时最为年轻气盛，事事都要与人争锋，若非如此，也不会对大小媚儿之称耿耿于怀。
因自小家传培养，她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虽压不过陈圆圆、董小宛、顾横波等人，却也是春兰秋菊各有胜场，直到柳如是与陈子龙决裂，来到秦淮河上，才叫寇白门头一次尝到了被碾压的感觉。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她当时也才十六七岁，而柳如是足足大了她六岁。
但寇白门却不觉得自己再痴长六岁后，就能与柳如是一较高低，于是突发奇想打算弃文习武，想着自己做不了秦淮河第一才女，便做个秦淮河第一女侠。
若是一般的花魁，想要弃文从武纯属痴人说梦，别的不说，单只是老鸨那一关就过不去。
但寇白门所在的青楼，其实早已经被她的生身母亲盘下来了，而寇母本也不希望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又打听到武举不分贵贱，女举更是大多出身孤苦，便咬牙为其请来残障老军教授，并亲自督促。
十六七岁学武其实已经迟了，但好在寇白门自小习舞又不缺营养，打熬的一副好筋骨，短短数年之后，竟真的通过了府试成了女举。
此事一时轰动金陵，曾一度引的青楼女子纷纷效仿，可没有寇母这样的后台，自然只能以失败告终。
却说寇白门满心欢喜的前去参加岗前培训，谁知带队的百户小觑她的出身，竟当众令她为众人跳舞取乐，言语间还不干不净。
寇白门被激的怒不可遏，当场拔刀便要与那百户做过一场。

第468章 寇白门【下】
说到要与那百户做过一场，寇白门忽然停住言语，笑问赵峥道：“我当时才刚引气入体，便是三个我加起来，怕也不是那百户对手，你猜，我要如何才赢他？”
“属下猜不出来。”
眼见赵峥老实摇头，寇白门正有些得意，却听赵峥又道：“属下未曾引气入体时，就能击败大多数百户，引气入体后，更是足能以一敌三，故此实在想不出以弱胜强的情形。”
“你敢消遣我？！”
寇白门气的拍案而起，怒视赵峥，那大宝剑再次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手上，散发出千般杀气万股威风。
董小宛和陈圆圆欲要解劝，却竟被那杀气逼迫的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来。
赵峥首当其冲，自然更是难捱，那杀气明显混合了寇白门的法相，犹如实质一般，直压的赵峥浑身骨头咯咯作响——看来寇白门的实力纵使不如马宝，却也已经接近地境巅峰了。
不过赵峥遇到的天阶都快有一打了，比这强出十倍的威压也曾见过，自然不会被寇白门轻易压垮。
当下若无其事的摊手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胆！”
寇白门厉喝一声，忽又失笑道：“怪道能被柳姐姐相中，果然是个有胆气的。”
说着，掌中宝剑一收，重又坐回了原位。
董小宛和陈圆圆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董小宛埋怨道：“都说了，要发威风去衙门里发，我们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里禁得住你一惊一乍？”
陈圆圆则道：“后来如何了？你是怎么打赢那百户的？”
董小宛听她追问，便忍不住暗自叹气。
寇白门抬手摸摸脸上的面纱，嘿笑道：“说来倒也简单，我与他斗了几个回合，见他存了戏谑之心，并没有伤人的意思，便索性主动将脸往他刀刃上凑，趁他骇然抽刀之际，撞入他怀中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逼着他给我磕头赔罪。”
陈圆圆和赵峥听了这话，目光不自觉都落在了寇白门的面纱上，原本见她一直罩着面纱，两人便有所猜测，却不想竟是因为二十多年前一场意气之争毁了容貌。
董小宛接茬道：“当时这事情闹得极大，甚至都惊动了南直隶按察使，自此再无人敢小觑湄儿。”
“所以我说这一刀挨的值得！”
寇白门爽朗笑道：“若不是挨了这一刀，我如今说不定早被困在哪家院落里，终日无所事事了。”
“终日无所事事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门外传来柳如是的声音，就见她在前面走，一只琵琶一把七弦琴以及一只军鼓乖乖飘在身后，进了中庭，那琵琶和七弦琴便分别落到了陈圆圆和董小宛身前，军鼓则是落到了赵峥手中。
就听柳如是叹道：“当初听闻你毁了容貌，我还偷偷自责了许久，觉得不该支持你去考什么武举……”
“早都过去了。”
寇白门素手一挥，笑道：“我如今只想老妇聊发少年狂——赵佥事，还不速速为我击鼓！”
赵峥倒确实会击鼓，事实上考武举的人，大多对金鼓号角有些研究，因为府试虽然不会让你当场擂鼓，却会考校金鼓号角的运用之道。
此前他也曾为柳如是擂鼓助舞，如今见寇白门豪气干云的架势，当即擂起鼓来。不想咚咚几声鼓起豪情，那边厢寇白门唱出的却是咿咿呀呀的吴侬软曲，这下子赵峥顿时乱了方寸，除了这鼓角连营的，他也会几段日常所用，但哪里学过什么南方小曲？
况这战鼓，本也和吴侬软曲不搭调。
正在这时，对面琵琶声悄然升起，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是将杂乱的鼓声包裹起来，沁润的细腻悠扬。
紧接着是董小宛的琴声，她并不肯衬托赵峥，却是将陈圆圆的琵琶声与寇白门的歌声，衔接的恰到好处妙至巅峰。
柳如是见状微微一笑，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纤足略略往后退了半步，原本端正的身子如流水转动，随着那明明有些凌乱，却又被高超技艺衬托成别具一格的鼓点开始舞动。
可就在她柔媚的动作刚做到一半时，寇白门口中吴侬软曲，忽然变成了英雄豪迈的稼轩词。
柳如是不由嗔怪的横了寇白门一眼，然后顺着扭头的动作骤做胡旋，一身长裙顿如牡丹绽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那娇嗔的神态，都被她完美的融入了舞姿当中。
与此同时，陈圆圆和董小宛也各自做出了改变，一個降低琵琶音调，从浸润包裹变成了全力衬托的赵峥的鼓声；另一个十指翻飞尽做金戈之鸣，似是要与赵峥的鼓声争锋。
这琵琶、这七弦、这歌、这舞，无不是当世第一流的惊才绝艳，便当年秦淮八艳齐聚一堂时，怕也奏不出这般舞曲。
赵峥不自觉也受了感染，将平生所学全都用了出来，这感觉就像是四个王者带一个青铜上分，竟是让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直擂的酣畅淋漓沉醉不已。
直到寇白门突然停住歌声，连带着众人也都偃旗息鼓，他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忽听柳如是扬声喝问：“外面是谁？我不是说过，今儿要招待闺中姐妹，不准尔等前来打搅吗？”
原来是外面来了人，怪不得寇白门突然停了。
扫兴、真是扫兴，明明方才那么有手感，尤其陈圆圆的百般逢迎，更是让赵峥感觉好像领略到了红楼梦里，所言说的‘意淫’境界。
就听外面有人颤声道：“奴婢本不敢打搅的，可夫人您先前交代过，若是客院那位秦姑娘有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立刻通知您，所以……”
赵峥一听这话，立刻从席间起身，心道自己不久前才探视秦可卿，那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不见就出问题了？
柳如是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挑起门帘问：“秦妹妹出什么事了？”
“奴婢不知。”
门外那女管事讪讪道：“那瑞珠姑娘只说是秦小姐出事了，让我们赶紧请您过去。”
“我知道了。”
柳如是点点头，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等那女管事如蒙大赦的去了，柳如是回头对寇白门歉意道：“本不该搅了妹妹的兴致，但那边儿牵扯极大，且等我和赵郎先去瞧瞧，容后再补。”
说着，便与赵峥匆匆出了中庭。
寇白门捻着酒杯，好奇的偏头问董小宛：“那秦家妹妹又是哪个？”
董小宛摇头，顺势看向陈圆圆，陈圆圆也只能摇头以对。
“有趣。”
寇白门笑道：“看来柳姐姐可不止是藏了个情郎，还有更多的秘密瞒着咱们呢。”

第469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却说赵峥与柳如是风风火火赶到客院，赵峥一马当先抢到近前，边打量床上的秦可卿，边问宝珠瑞珠：“你们家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柳如是紧随其后，将手搭在了秦可卿的皓腕上，半晌摇头道：“秦妹妹的身体似乎并无异状。”
然后也将目光转向双珠。
面对二人探究的目光，宝珠和瑞珠都显得十分局促。
瑞珠讪讪道：“方才确实出了状况，不过我们托人去请柳先生和公子后，没过多一会儿，姑娘就又恢复如初了。”
宝珠则是指着秦可卿眉心处的白芒，道：“那光方才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有时候像是一朵花，有时候又好像是个人影，我们担心姑娘出事，所以才……”
方才？
赵峥和柳如是对视了一眼，问道：“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
宝珠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道：“差不多两刻钟前吧，一开始还不太明显，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面闪烁变化的越来越快，我和瑞珠姐姐这才慌不迭去请柳先生和公子。”
这时间对得上。
难道说她体内白芒躁动，是因为方才的歌舞音乐？
赵峥想到这里，看向了一旁的柳如是。
柳如是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秦可卿，确认她身体并无异状，这才点头道：“我回去叫姐妹们再试一试。”
说着，便独自回了中庭。
赵峥则是守在秦可卿床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眉心。
约莫一盏茶后，那眉心的白芒果然闪烁跳跃起来，忽而像是一朵盛放的海棠，忽而又像是翩翩起舞的女子。
赵峥见状，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蛛丝底线，轻轻一抖拴在了秦可卿的手腕上，然后急忙将主意识转到了系统内。
很快的，他脑海里就又开始播放起了幻灯片，起初朦胧又不连贯，随着分辨率不断提升，幻灯片也变成了影视剧，或者说是歌舞剧。
只见秦可卿正领着一群年轻女子，在仙气飘飘的亭台楼阁间翩翩起舞，周遭似乎有不少看客，但她的视线却始终锁定在某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侍者身上。
直到一去舞罢，她正欲走向那年轻侍者，不想那年轻侍者忽然追着某个女子跑掉了，只留她一人黯然神伤。
眼见她从1080P，伤心到了4K，赵峥不敢再继续窥探，急忙收回了缠绕在秦可卿手腕上的蛛丝。
神魂重新回到体内，熟悉的天旋地转感，让赵峥靠在床头缓了好一阵子才挺过来，不过好歹没想上次一样干呕个不停。
看来4K就是不伤身的极限了。
不过这段画面又是什么意思？海棠花仙暗恋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却去追绛珠仙子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峥本来还以为能获得什么有用的讯息呢，谁知到竟然是一段三角恋爱儿女私情。
不过《红楼梦》的故事本来就是以这些为主，要冒出什么刀光剑影鼓角争鸣来，反倒奇怪了。
也不知躺在床上的到底是秦可卿，还是海棠仙子，若是前者，只怕也已经融合了海棠仙子的部分记忆，否则又怎会触发这样的情景？
赵峥理清了思绪，便让瑞珠直接去中庭请回柳如是。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柳如是才跟着瑞珠回来，一进门便道：“若是秦家妹妹没什么大碍，你一会儿就先回去吧，我瞧湄儿已经起了疑心，早晚要跑来这里探個究竟。”
赵峥明白柳如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不在意秦可卿的存在，但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不在乎，尤其先前寇白门就曾几次挑衅，若是抓到这个把柄，还不定怎么发作呢。
于是他点头道：“那我一会儿就走——秦氏这边问题不大，似乎就是触动了……嗯，算是本能吧，那个什么海棠花仙以前好像就是领舞的。”
“这么说，咱们是虚惊一场？”
“嗯……”
赵峥正要再次点头，却听半空中降下一句：“也不算虚惊，本司倒也因此窥见了一些东西。”
“郑大人？”
赵峥看看左右，却不见郑森的踪影。却听郑森解释道：“我未曾亲至，只是借那一目传声而已。”
顿了顿，又问：“方才你们做了什么，如果方便的话，不妨再多试试，或许有助于探听那太虚幻境的虚实。”
果然他这留下这只眼睛，就是为了窥探太虚幻境的秘密。
“这……”
赵峥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微微摇头道：“偶一为之尚可，但要常常如此只怕不成。”
若是有助于秦可卿醒过来，她或许会勉强答应，但只是窥探太虚幻境……她与姐妹们自娱自乐可以，却绝不愿再为人卖艺。
赵峥想了想，提议道：“也未必就要劳动几位大家，咱们找一群乐师来试试，若是能成，岂不是好事？”
柳如是倒是没反对，当即道：“那明天我就安排几个乐师来试试。”
说完，两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郑森开口。
“估摸着是走了。”
赵峥心说这郑大人总是来去匆匆，就没一次告完别再走的。
因担心寇白门找过来，柳如是便催着他赶紧离开。
赵峥临行前，柳如是却又想起了赫乌莉亚的事情，于是追问：“那位盐之魔神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找到，郑大人刚给津门水师去了调令，让他们配合我师兄搜寻盐之魔神的下落——津门水师久在东海驻扎，肯定比我师兄熟悉东海的情况，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柳如是交代道：“那等找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比起什么警幻仙姑，我倒是更想见见那位和善的小姑娘。”
谁不是呢。
赵峥答应一声，这才急匆匆出了柳府。
一路无话。
等回到家中，不等换掉身上的官袍，就被母亲喊到了后院，拉着他叮嘱后天送对月贴的注意事项和种种禁忌。
赵峥听着这些唠叨，笑着绕到母亲身后，便替她捏揉肩膀，便道：“娘，我当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呢，这不是明天还有一天吗？明儿再准备也来得及。”
“呸~明儿你不定着不着家呢！”
李桂英啐道：“一天天也不知在外面做什么，等你媳妇过了门，你要是再成天不着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您现在就打吧。”
赵峥叫屈道：“您儿子好歹也是正四品朝廷命官，难道不用为朝廷当差办事？我要整天窝在家里，那才叫咄咄怪……”
“你少糊弄我！”
李桂英反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呵斥道：“老娘就是个聋子瞎子，这鼻子总还是好使的！”
呃~
这进进出出的气味是驳杂了些。
看来以后要准备个遮掩味道的东西，虽然张玉茹也不是那种醋坛子，但大面上总要过得去才好。
正想些偷香窃玉的事情，忽听外面禀报，说是刘府的关太太来访。
赵峥听了不觉诧异，按理说刘家这回应该正在讨论，如何从劫火里分出贪嗔痴来才对，怎么刘关氏还有空来拜访自家？

第470章 不留隐患
虽然疑惑刘关氏因何而来，但毕竟男女有别，赵峥并未留下来打探究竟，向母亲交代一声，就准备回去先把这一身官服换下来。
到了自己院里，就见春燕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两大桶肉骨头往食盆里倾倒。
定春眼巴巴的趴在一旁，吐着猩红的舌头，尾巴摇的都快出现重影了——这狗东西平常都在青霞左右打转，也只有需要加餐的时候，才会专程跑来这边。
因见那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累的气喘吁吁，赵峥便上前提起剩下的那桶肉骨头，倒进巨大的食盆里，顺势将两个空桶摞在一起，然后招呼春燕进屋更衣。
“爷忒也心善了。”
春燕一边翻找出便服，一边道：“咱们每月开那么多例钱，可不是为了养两个娇小姐在屋里。”
赵峥敷衍的‘嗯’了一声，顺手扯开了官服的扣子，郭德纲的那句‘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在春燕身上体现的尤为淋漓尽致。
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赵峥也并不打算去干涉，他只是得了后世的记忆而已，又不是来宣扬什么博爱平等思想的。
春燕见赵峥作势欲要自己脱衣服，忙把翻出来的便服放在一旁，凑上来麻利的给赵峥褪去了衣袖。
“咦？”
她本来想把这官服挂在专用的架子上，结果摸到里衬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湿漉漉的，不由疑惑道：“爷今儿又与人动手了？”
“没，被火烤的。”
对她，赵峥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当即便将劫火‘莫名其妙’牵扯到了刘家的事情说了。
春燕听完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
半晌后，她趁着给赵峥换靴子请示道：“那贤哥儿是董姨娘的心肝肉，就怕她不管不顾胡来——爷，要不然奴去敲打敲打她，也免得措手不及。”
“哼~”
赵峥冷哼一声，翘起脚在她心尖上拨了拨，呵斥道：“还不都是你给我找的麻烦，若是没那档子事，这跟咱们半点不相干！”
“奴婢也是没想到，她家会有那么多麻烦，只想着她男人欠了咱们家的债，想着让爷收收利息……”
春燕一面委屈喊冤，一面将身子裹缠上来，两臂夹紧，试图隔‘山’脱掉赵峥脚上的袜子。
袜子不为所动，倒是赵峥被撩拨的节外生枝，想想晚上也没什么活动，便准备与她消遣一场，再去东跨院里寻青霞说话。
“哥、哥~”
这时门外传来一通大呼小叫，赵峥忙从春燕怀里拔出脚来，姿势别扭的翘起了二郎腿。
赵馨推门进来，见赵峥正在换靴子，便嫌弃的掩住口鼻道：“哥，娘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什么事？”
赵峥翘着二郎腿，没好气呵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今儿又和李芸去那野了，方才我回来时，还不见你们两個的踪影呢！”
“谁野了？我们可是奉了母亲的吩咐，去给高夫人送回礼去了。”
“回礼？”
赵峥诧异道：“高夫人几时来过？”
“高夫人没亲自来，早上她叫人送了几筐虾姑，说是她家舅老爷专门挑好的，个顶个肠满肚肥！”赵馨说着，忽然诧异道：“你怎么还不动弹，娘一会儿该等急了。”
“呃……”
赵峥正想着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过去，春燕便起身迎着赵馨走了过去，笑问：“说到那些虾姑，奴还正想跟小姐打听打听呢，咱们吃剩下的壳能喂给定春吗？”
“这…我也不知道，要不还是先别喂了吧，咱家又不缺定春这一口吃的。”
“也是，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趁着两人说话，赵峥连忙穿好了新靴子，用袍子遮住把柄起身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先去后院了。”眼见哥哥道貌岸然的出门去了，赵馨暗暗撇嘴，悄声啐道：“装什么装，跟谁不知道似的。”
“小姐，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定春差不多也该吃饱了，我先带它去东跨院找青霞嫂子！”
赵馨说着，也一溜烟的去了。
春燕见追之不及，便回头将旧衣服、靴子收拾好，抱到交给两个小丫鬟洗漱。
至于她自己，则悄默声的出门去寻董氏。
保住自家大爷的名声是必须的，否则事情闹出来，她这个始作俑者也肯定要受牵连，而除此之外，她也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报复刘关氏的机会。
…………
赵峥听说母亲让自己过去，就猜到多半是关氏的意思，等到了后院见礼之后，果不其然，李桂英便指着身旁的关氏道：“你关姨想跟你打听一下那个什么火——就是你从涿州带回来的那东西。”
“劫火。”
刘关氏在一旁补充道。
“劫火？”
赵峥纳闷道：“难道刘烨和胡前辈回家后，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不是都已经亲眼见过那劫火了吗？”
“那倒不是。”
关氏支吾半晌，忽然起身对李桂英施了一礼道：“姐姐，能不能让我和峥哥儿单独说几句话？”
李桂英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立刻站起身来道：“你们说、你们说，反正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也听不明白。”
说着，便主动退出了客厅。
单独相对，关氏的表情顿时就冷了下来，赵峥也没了方才的恭谨模样，毕竟两人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捏着对方的把柄，没必要再摆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架势。
赵峥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关氏开口说话，便不不耐烦的催促道：“关姨，有什么事情你总要先说出来，不然再这么耗下去，恕我……”
“那劫火是能够熄灭的吧？！”
关氏在赵峥的催促下，总算是开口了，而只这一句话，赵峥就明白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你是想永绝后患？”
赵峥摇头道：“这法子只怕行不通，北司的张镇抚对那劫火十分看重，我瞧那屋里的布置，多半是想拿来炼丹用，只怕未必肯……”
“平西将军加红玉还不够吗？”
刘关氏再次截断了赵峥的话，咬牙道：“况且烨哥儿虽不及你，却也是个天阶坯子，那劫火便再怎么重要，总也比不得一个天阶吧？！”
事情其实不能这么算的，且不说刘烨还不是天阶，眼下也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那劫火会危害到刘烨，只能说是有些隐患罢了。
不过赵峥却也没有与关氏在这上面较真儿，因为他已经看出关氏来找自己，根本就不是了为了打探劫火的虚实，因为这妇人分明就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才来的。
“刘夫人。”
赵峥换了个称呼，开诚布公的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好了。”
关氏紧攥着手，手掌心上已经沁满了汗水，但她最终还是咬牙道：“我觉得，咱们不该再留下隐患了！”

第471章 反客为主
不留隐患？
赵峥先是皱眉，继而瞳孔微缩，他方才一直在猜测关氏的来意，可却万万没想到，她来找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个目的！
“什么后患？”
赵峥小心试探道：“怎么个不留后患法？”
关氏既然已经开了头，也便不再遮遮掩掩，肃然道：“我家小姑子那边儿，失去‘贪嗔痴’三毒后，已经不会再来纠缠你了，而且她少了怨愤，一味的逆来顺受，也不可能主动把事情捅出来。
而我为了烨哥儿的前途和安危，更不可能将这件事情揭穿——所以眼下唯一靠不住的就是董氏，只要想办法叫她彻底闭嘴，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被拆穿！”
她果然是要对董氏下毒手！
赵峥略一琢磨，就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了，想要逼张勇放弃劫火，最大的筹码就是吴三桂，但董氏想要的，是从劫火中重新析出刘贤的‘贪嗔痴’。
如果直接让劫火熄灭，却没有让刘贤恢复正常的话，那刘贤就等于是废掉了！
这董氏怎肯答应？！
届时她必然想尽办法去破坏关氏的计划，而其中最有效、也是她唯一能用的把柄，自然是关氏‘撮合’自己与刘甯的事情。
不过这与其说是不留后患，不如说是关氏想为实现自己的计划扫平障碍！
赵峥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那刘夫人找我又是为何？要动手的话，你自己有的是机会吧？”
“我需要你设法套出她的后手！”
关氏正色道：“这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事情一旦泄露……”
“夫人这是在威胁我？”
赵峥打断了她的话，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也是前所未有的后悔，都怪自己抵受不住诱惑，否则现在只需要坐看刘家妻妾争锋的笑话就好。
关氏深吸了一口气，冷道：“你觉得是，那就……呃！”
话说到半截，她的喉咙就被赵峥狠狠扣住。
赵峥发力将那丰腴高大的身子举到了半空，瞪视着关氏的因窒息而逐渐充血的眸子：“那我为什么不干脆解决掉你？！只要你死了，刘烨肯定不会放弃刘贤，更不会激的董氏铤而走险！”
关氏听了，口中先是嗬嗬几声，然后忽然两眼一闭，摆出副坐以待毙的架势。
赵峥又举了她一会儿，忖量着再掐下去就真要出人命了，这才狠狠将她丢在了罗汉床上。
“咳、咳咳咳……”
关氏伏在床上剧烈的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沙哑着嗓子，却又有些得意的道：“你没的选，若是我忽然死了，烨哥儿一定会…咳咳，一定会请平西将军和红玉出面调查，届时就算你做的再隐蔽，也不可能逃得过两位天阶的手段！”
听了这话，赵峥刚平息了一些的怒火，陡然又如同山洪暴发，盖因关氏说的不假，他确实没把握瞒过吴三桂和胡红玉，但要让他为了不留后患，做关氏的帮凶……
董氏也不过是为了儿子！
赵峥现如今不敢自称是什么君子，但他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莫说董氏与他有过多次夫妻之实，便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也绝不会顺从关氏的意思！
“没得选？”
他咬牙冷笑道：“那我就干脆不选了！吴三桂是天阶，我师父师兄又何尝不是天阶？明儿一早我就去找我师父将这件事说清楚，然后再去平西将军府，将少将军夫人是如何勾引我的，一五一十讲清楚！”
说着，他居高临下瞪着关氏冷笑道：“我最多不过是损些名声，可刘家本就与我家有仇，那刘甯又是主动勾引，到最后老乌……平西将军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这回轮到关氏不知所措了。
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赵峥竟然选择了破罐子破摔，拼着名声不要，直接把这件事情给揭开。
“这、这……”
关氏不可置信的道：“你可是有机会做到镇抚使的，倘若因此落下话柄，日后肯定会后悔的！”
在她看来，赵峥如今大好的前程，根本不该、也不可能为了个女人给自己的未来制造障碍！
“呵呵~”
赵峥不屑的冷笑：“不过是些许污点罢了，就算是落人话柄，我日后也能凭实力弥补——只要我有平西将军的实力，甚或是超过他一头，你觉得朝廷会在乎这些陈年旧事？！”
关氏默然。
虽然不想承认，但赵峥说的很可能会成为事实，这一来她笃定赵峥会乖乖就范的基石，就已经崩塌了大半。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泄了气的皮球般，讪讪道：“其实也未必不能另想办法，若是能把贤哥儿的贪嗔痴夺回来，再将那劫火灭掉，岂不是皆大欢喜？”
呵呵~
赵峥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这婆娘说的好听，先前她自以为强势的时候，可从没想过什么皆大欢喜，一门心思就准备不留后患。
“晚了！”
他做出一副激愤模样，顿足咬牙道：“就这么点破事儿，今儿你来威胁、明儿她来威胁，老子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要由着你们捏圆搓扁不成？！索性把这事一杆子捅破了，大家安生！”
关氏见他如此，还真怕他年轻气盛，真就不管不顾把事情捅出来，于是态度语气越发软了：“我、我不过是一时情急罢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以后哪还敢逼你？”
“口说无凭，我岂能信你？！”
赵峥抱臂冷笑。
关氏忙问：“那你要如何才肯罢休？”
“这个……”
赵峥抱着肩膀，居高临下的目光在关氏身上来回巡梭，关氏被他看的浑身汗毛倒竖，这才发现自己自从被丢到罗汉床上，就一直保持侧趴着的姿势，将一双健美长腿和丰挺混硕的肥臀，暴露在了赵峥眼皮底下。
她顿觉心慌气短，急忙挺腰坐正，用手捋顺了裙摆，颤声道：“我、我可不是董氏，你若是想……我宁愿与你同归于尽，也绝不会……”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赵峥的表情忽然变得戏谑鄙夷起来，冷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得给我写个字据，证明当初是你怂恿刘甯主动勾引我的！”
“不可能！”
听是这等要求，关氏立刻斩钉截铁的拒绝。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赵峥更是果决，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若是明天一早我见不到字据，我就自己写一份，送到平西将军府去——呵呵，正好平西将军不在京城，我也不用担心会遇到危险。”
“你、你等等！”
关氏见他如此决绝，又不禁慌乱起来，唤了两声见赵峥不肯停步，忙起身追了出去：“你等等、等等！再商量……”
“咦？”
结果一直追到门口，却与李桂英打了个照面，李桂英见她这般慌急模样，不由奇道：“你与我家峥哥儿说了些什么，怎么……”
“没、没什么。”
关氏举目四望，院内哪还有赵峥的影子，她只好一咬牙道：“都这般时辰了，我就不打搅姐姐了。”
说着，便心事重重的告辞离去。
李桂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蹙眉回头道：“兔崽子，还不快给我出来！”
赵峥应声从廊下转出，冲着母亲笑了笑。
“你……”
李桂英看看左右，凑上去悄声问：“你没把刘福临的事情说出来吧？”
赵峥顺着母亲所想，也压着嗓子道：“就是怕她们想到这上面，我才故意与她说拧了，吵上几句一拍两散。”
李桂英这才恍然，点头道：“你做的对，下次她若再来，我替你回绝了就是！”

第472章 逼宫
却说关氏心事重重的回到刘家。
刚到二进院里就撞见了刘烨，刘烨看母亲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忙上前搀住，急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关氏出门前，言称是去隔壁致谢，毕竟为了自家的事情没少麻烦赵峥。
而刘烨不觉得她会在赵家出什么意外，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没什么。”
关氏强笑道：“娘就是有些担心，万一想夺不回贤哥儿的贪嗔痴三毒，又或者就算夺回来，最终也还是会影响到你，可该怎生是好？”
刘烨信以为真，便宽慰道：“您就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红玉总能找到办法的！”
关氏却如何放心的下，其实熄灭那劫火才能一劳永逸的事情，就是胡红玉暗中透露给她的，若是那狐狸精真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会如此行事？
她沉默半晌，忽然问：“红玉不是曾给某位大人物当过坐骑吗？能不能通过这层关系……”
“母亲。”
刘烨苦笑道：“这次去北司，就已经动用了那边儿的关系，不过红玉当初那位大人物闹的很不愉快，这次就已经是破例了，只怕不太可能再亲自出手，帮贤哥儿找回三火。”
关氏再次默然。
她原是想与赵峥达成一致，解决掉董氏这个绊脚石，然后再设法将那劫火熄灭，可现如今……
真不知那赵峥到底是妇人之仁，还是年轻气盛！
这时母子两个已经来到了后院，一个留守的丫鬟快步跑过来，微微一福道：“太太、大少爷，董姨娘在屋里等了好半天了，说是有事情要当面禀给您。”
“嗯？”
听到董白就在屋里，关氏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胸脯急速起伏了几下，这才闷声对刘烨道：“烨哥儿，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瞧瞧她有什么事情要说。”
刘烨面露迟疑之色，旋即笑道：“我还是再陪您一会儿吧。”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不太对，而且大概率是冲着董姨娘去的。
这档口，他可不想母亲再和董姨娘闹起来。
关氏见儿子这么说，也不好打发了他，只能默然任凭刘烨扶着自己进了客厅。
“太太。”
刚到门口，董氏已经闻讯迎了出来。
关氏见她身上大包小包的，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模样，不由蹙眉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董氏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的道：“我想去别院照顾二少爷。”
她口中的‘别院’，自然便是胡红玉家。
“你去做什么？！”
关氏虽然不想她在跟前碍眼，但却又本能的不想遂了她的意，于是板着脸质问：“家里还不够你折腾的，你还想去红玉那里添乱？！”
“母亲。”
刘烨听了这话，小声劝道：“其实有姨娘在身边，也能省红玉不少麻烦。”
董氏则是又微微欠身，然后道：“太太，我正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才想去胡姑娘处。”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是春燕才刚提醒我的，太太为了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事情殚精竭智，奴婢虽然不及太太，可也得略尽绵薄之力。”
说话间，她的目光毫不避讳的与关氏对视着，虽然她言语间没有一丝一毫异样，但配上眼神交流，却叫关氏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这浪蹄子分明就是担心自己下毒手，所以想要去胡红玉处避风头。
而且她还特意提到了春燕……
这算什么？！那赵峥反过来威胁自己，这浪蹄子也要反过来威胁自己，这可真是反了天了！
关氏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若不是儿子就在一旁，她说不定早扑上去狠抽董白了。
这时刘烨见势不对，忙道：“姨娘要去，那就让她去吧——来人啊，给姨娘派辆车，送她去别院那边！”
董氏倒也见好就收，对着刘烨道一声谢，便提着包袱离开了。
等她离开之后，刘烨一面替母亲顺气，一面劝慰道：“贤哥儿如今这般模样，董姨娘急切之下，有些不恭顺也是难免的，母亲莫要与她一般计较，更不能因此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了。”
关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四个字，旋即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你回去歇着吧，让我一個静静。”
刘烨还想再劝，关氏便又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
刘烨只好离开，临走前，他又特地交代仆妇丫鬟们照顾好关氏，一旦有什么不对，立刻禀报给他。
关氏说是要静静。
这一静，就静了大半个晚上。
期间仆妇丫鬟来劝说了几次，她理都不理，被说的烦了随手抄起东西就砸。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鸡鸣声，她才猛然惊醒过来，豁然起身问道：“什么时辰了？”
正靠在墙上打瞌睡的丫鬟被惊醒后，忙去查看客厅里的大座钟，回来禀报道：“已经五更天了，太太还是歇一会儿吧，不然……”
“取纸笔来！”
“啊？”
“我叫你取纸笔来！”
关氏怒吼一声，猛地掀翻了罗汉床上的炕桌，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卧室里。
那丫鬟吓的浑身发抖，再不敢多问半句，忙去隔壁取了笔墨纸砚来。
关氏等她研好了墨，便粗声恶气的将她打发了，然后提起毛笔重重戳在砚台里，就好像要把笔锋淹死在里面似的。
好一会儿才提笔疾书。
不出意料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关氏丢开毛笔，将那涂满墨渍的宣旨扯起，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然后喘着粗气坐倒，良久也不愿再动一根指头。
如果按照赵峥的意思，写下认罪的文书，那她就坐实了始作俑者的身份，日后只能听凭赵峥的辖制。
故此这份口供在她看来，根本就与卖身契无异。
这让关氏如何肯依？
可不这么做，那赵峥若真破罐子破摔，把事情捅出来，自家与平西将军府就要反目成仇，到时候再想让平西将军出面说和，就纯属痴人说梦了。
眼见外面天色渐渐亮起，关氏只觉得心下五内俱焚，下意识捉起笔来，那笔锋却又迟迟落不下。
“太太。”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贴身丫鬟怯生生的嗓音。
关氏不自觉的一抖，笔锋在纸上划出个微妙的弧度，就好像是在嘲讽她一般。
关氏气的抛下毛笔，又扯起那纸来，扬声喝问：“什么事？！”
就听那丫鬟怯声道：“隔壁春燕姑娘送了两筐虾姑过来，说若是方便的话，想见太太一面，好当面传几句话。”
什么当面传几句话，这分明就是来逼宫的！
关氏一面咬牙切齿的将纸撕成粉碎，一面从牙缝里挤出四字：“让她进来！”

第473章 十倍奉还
等那丫鬟领命去了，关氏想着不能那贱婢看到自己写认罪书的过程，于是又咬牙提起笔来。
她只是识字而已，还谈不上什么文才，故此只能尽量以白话，简单描写了一下前后经过。
虽然知道不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写在上面，肯定过不了这一关，但关氏却也不希望把自己凸显的太过恶毒，因此这一篇笔墨的，倒有近半是在控诉吴应熊的卑鄙无耻，以及刘甯不敢反抗丈夫，却跑来拿娘家人出气的可笑行径。
差不多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春燕就已经被丫鬟带到了客厅里，关氏得了禀报，只恶声恶气的回了句：“叫她在外面老实等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关氏才将写好的罪状封到信封里，铁青着脸从卧室里出来。
一出门，她先挥退了左右，然后照准春燕那张带着假笑的脸，将罪状狠狠地砸了过去：“拿去给他吧！”
毕竟只是薄薄的一封信，便她用的力气再大也飞不了多快，春燕轻而易举的接在手里，然后想也不想便撕开了信封，当着关氏的面将那认罪书抽了出来。
“你做什么？！”
关氏见状不由得惊怒交加：“大胆贱婢，谁让你拆开的？！”
“这些事情，我们爷和董姨娘又不曾瞒我。”
春燕一脸淡然的将信纸摊开，从头至尾快速过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么说来，夫人倒纯是被逼无奈，这才出此下……”
“这与你何干？！”
关氏打断了她的话，紧呡着略显丰厚的红唇，憎恶道：“你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罢了，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
“夫人与我自是不能比的。”
春燕这般说着，却走到关氏面前将那封信原物奉还。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氏居高临下，强忍着一把掐住春燕新嫩的脖子，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婢女的冲动，咬牙道：“这信里写的句句是真，我一个字也不会改动！”
“用不着改动。”
春燕见她不接，便将那信举高了指给关氏看：“但夫人这写的也太过潦草了，只怕我家公子难以辨认，还请再重新誊抄一遍，然后按好指印，否则我担心带回去没办法交差。”
“你！”
这罪状虽然有些潦草，但也还没到看不清的地步，在关氏看来，这贱婢分明就是故意羞辱自己。
这让关氏倍感屈辱，那赵峥被迫反击也还罢了，这区区一个贱婢，却怎敢三番五次的挑衅自己？！
她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的喝问：“莫不是上次打的不够狠，你这贱婢皮又痒了？！”
面对关氏赤裸裸的威胁，春燕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主动往前凑了凑，扬起脸来笑道：“夫人上次若是没尽兴，只管继续动手就是了——不过最好换些别的手段，我学了去，以后也好举一反三。”
看着春燕近在咫尺的灿烂笑容，关氏却莫名觉得有些脊背发寒。
若是上次自己没有对她大打出手时，她摆出这副嘴脸也还能理解，可明明自己那天并没有留手，这贱婢合该知道厉害才对，却怎么还敢当面挑衅？
难道她是吃定了自己不敢动手？！
这种感觉让关氏极度不适，心下还在犹豫，手却已经伸向了春燕的心窝，实打实的攥了个满把，将挺拔高耸的柔软，揣面团似的狠狠蹂躏。
饶是春燕早有准备，还是疼的面目扭曲，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可她嘴里却仍是不肯服输，咬牙赞道：“好好好，夫人今日所教，奴婢已经牢牢记住了！”“呸~”
关氏一把将她搡开，也咬牙冷笑：“你记住了又怎得？难道我还怕了这小贱人不成？！”
说是这么说，她心下其实隐隐有些后悔。
以前春燕言称日后如何，她还能嗤之以鼻，可如今被迫立了文书，即便关氏再不想承认、再不想就范，也觉得自己似乎正一步步滑落深渊。
所以在面对春燕的威胁时，她不自觉就少了三分底气。
可面对地位比自己低贱，却还敢如此放肆的春燕，关氏却又实在压不住火气。
如今打也打了，难道还要她给这贱婢赔礼道歉不成？
绝不可能！
“哼！”
她冷哼一声，吩咐道：“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说着，带着那封罪状回到了卧室里。
关氏先是提起笔来，对着空白的宣纸比了又比，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愿意按照春燕的要求去做，于是扯过那份旧的，咬破食指，在最下面的落款处狠狠按了個指印。
这算是照着春燕说的做了一半，也多少给她自己留了块遮羞布。
关氏板着脸将那罪状拿出去，重又丢给了春燕，恶狠狠道：“就这样了，若有意见，叫他自来与我分说！”
春燕看看那新按上去的指印，将罪状对折了几下拢进袖子里，笑道：“那奴就先回去复命了，以后有机会，再来向夫人讨教。”
说着，冲关氏微微一礼，转身从容离去。
目送春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关氏一下子瘫坐在了罗汉床上，虽然她方才尽力维持着强势的形象，但这一局她无疑输的极其狼狈。
非但没能达成与赵峥统一战线，彻底排除董氏这个绊脚石的目的，反倒还立字为据落了把柄在赵峥手上。
说到底，还是她错估了赵峥的反应。
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董氏很明显已经变成了不稳定因素，自己又没指望赵峥动手，只是想和他达成合作罢了，正常来说，男人们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会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可赵峥却……
也不知他是被那狐媚子迷住了，还是真就是个有情有义的。
…………
春燕带着那封认罪书回到家中，却并没有交给赵峥过目。
虽然昨天晚上关氏表现的极为抗拒，但赵峥已经却笃定她必然会服软，所以一早就已经去衙门里点卯了——这也是春燕刚当面撕开查看内容的原因，因为赵峥本就将‘审稿’的权利下放给了她。
春燕进到卧室里反锁了房门，将那认罪书铺平在桌上看了又看，尤其是那血指印，每每盯着打量，她胸口痛楚都好似减弱了几分，又仿佛在心底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昨儿她跑去刘府时，还想着能不能找到报复关氏的机会，谁成想自家大爷不言不语的，便已经将这妇人捏在掌心了。
快了、就快了！
春燕托着仍旧隐隐作痛的胸脯，心底充满了期待，总有一天自己要加倍奉还……不，十倍奉还！

第474章 衙内琐事
赵峥之所以没等刘关氏交出文书，就先一步去了按察司衙门，主要是因为除掉刘福临之后，他对关氏就彻底没了那种世俗欲望，并不打算借此做些什么。
二来么，也是因为昨天和获得了‘白面郎君郑天寿’星魂的朱六非约好了，要带其参观一下直隶按察司，作为地主，他自然要提前赶来等候。
然而这事儿最终却被孙思克的南府截了胡。
盖因按察司这次一共就得了两个护法星魂，蓝理被津门水师提前预定了，夏逢龙又说好了要来自己麾下，如今好容易忽悠来一个朱六非，自然得紧着南府那边录用。
对此，赵峥也只能自我安慰，最起码南府没有截胡夏逢龙，否则岂不是丢了桃子捡了芝麻。
而且虽然错过了朱六非，但北府也一口气添了五六名千户，这些人都是参与了水浒英雄会的精锐，虽然没能获得星魂，本身的实力和潜力还是有保障的，也算是给北府补充了有生力量，弥补了二师兄跳槽带来的亏空。
其中分在赵峥麾下的仅有一人，名唤周晟，原是山东按察司的直辖千户，因来时对同僚胯下海口，说是必要弄个五虎八彪回去，谁知却连根毛都没捞着，一时羞见山东父老，索性申请调来了直隶按察司。
如此一来，赵峥麾下就有三名千户了，已经过了每个‘官厅’的最低基准线。
而考量到刘烨未来不久就能破境，马宝已经说好了，不会再给他分派千户，最多是把下面的百户、旗官补齐。
赵峥也禀报了寇白门即将担任北府指挥同知的消息，马宝显然对此并不知情，听说自己的副手是個女流之辈，便忍不住直嘬牙花子。
他倒不是对寇白门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与女下属相处。
最后他狠狠一拍大腿：“去球，等来了再说！”
旋即又对赵峥道：“不过这对你来说，倒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她是女人，身边总也要有几个女军吧？不妨先同她打个商量，等你成了亲，将你媳妇也调到咱们北府来，届时也省得小两口个忙个的。”
“这……”
赵峥先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对于要不要把张玉茹调到按察司来，他一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倒不是怕媳妇来了，有些事情不方便做，主要是张玉茹这御林军干的好好的，平日里也没什么危险，倘若调来按察司……
那寇白门可不像是个稳坐中军帐的类型。
“这倒也是。”
听赵峥说了缘由，马宝挠头道：“女军一般只有特定任务才会出面，可她既然是来咱们北府，那自然不能一概论断——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事吧。”
马宝当即推翻了自己方才的主意，继而又给赵峥铺排了些差事。
说来也是他这个指挥佥事的日常事务。
众所周知，地方上不遇到大麻烦，是很少会向上面请援的，所以按察司的出动的频率其实比想象中要低的多，那不出差的时候，大家伙总不能在衙门里吃闲饭吧？
所以指挥佥事每天的日常任务，就是带领下面的百户旗官出操。
当然了，这只是官方规定而已，事实上真正率队出操的，都是下面的百户，而且还是三四个百户轮流率队。
不过因为最近北府有些乱套，相当一部分百户、旗官没有了固定上司，暂时都处在放羊当中。
马宝派给赵峥的差事，就是叫他把这部分人的日常操练先管起来，这一来有利于赵峥建立威信、熟悉环境；二来也是让他补一补操练队伍的课。“那永平府那边？”
“叫程志远先撤回来吧。”
马宝道：“盐之魔神的事情北司已经亲自接手了，还调了施琅的津门水师去帮忙——咱们这些旱鸭子，就别跟着裹乱了。”
果然。
赵峥略有些遗憾，说实话他还挺想见一见那位赫乌莉亚的。
不过既然是大师兄带队，说不定也还有机会。
回到自己的‘官厅’，赵峥这才见到了新来的周千户，这人生的一张娃娃脸，眉宇间透着股傲气，瞧着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一问才知道已经25了，与夏逢龙同岁。
这在千户里其实算年轻的了，只是在赵峥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
况赵峥得了八彪之首的小李广花荣，夏逢龙好歹也有个摩云金翅欧鹏，周晟却是白忙一场，故此骨子里的桀骜也没好意思表现出来，与赵峥说话时甚至还有些腼腆。
赵峥了解了周晟的基本情况之后，便将操练的事情说了，夏逢龙和周晟对此都不陌生，赵峥索性将事情全权委托给他二人，自己则跟在一旁熟悉流程。
因两人对北府的情况都不是很熟悉，单只是统计人手、编排队伍就用了一上午，到下午才正式开始操练。
结果这一练起来，赵峥是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看到百户旗官们，在绳子编成的地桩网里匍匐前进，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后世训练特种兵那一套吗？
不用问，这法子多半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看的兴起，又恰好场上就有现成的石锁，赵峥索性把在家练的那套也当众演练了一番，眼见他将几百斤的石锁，当成是耍杂技用的‘果子’一般摆弄，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倒不是说大家都没见过，地境的高手们基本都能做到，可问题是赵峥只是通玄境，而且只有区区十九岁。
那周晟见了，更是暗暗庆幸自己先前夹着尾巴做人，不然这赵佥事怕是一脚就能把自己踹到六楼去。
忙忙碌碌一天下来，赵峥对北府一半以上的百户，算是有了初步印象。
至于旗官，人数实在太多了，单只是每个指挥佥事手底下的旗官就有过百之数，再加上马宝和寇白门直属的，以及一些后勤保障人员，差不多能有八九百人。
这也正常，毕竟按察司内没有设置巡丁，旗官就是最基础的底层人员。
傍晚时，与周晟、夏逢龙约好了，等程志远从永平府回来，便给他们二人补办‘入伙酒’，赵峥这才出了衙门。
想想寇白门还在柳如是处，这时候去了，未必能讨到什么好，赵峥略一犹豫，便去了高夫人处。
以前还不觉得，最近与董氏、刘关氏这些人接触的多了，赵峥就越是喜欢高夫人的简单纯粹。
在她这里，完全不用操心那些勾心斗角，或是聊聊家长里短，或是说些在衙门里遇到趣事，既轻松愉快，又能享受到大姐姐广阔的胸襟和无微不至的包容，简直就是男人最好的避风港。

第475章 海棠仙子与茫茫大士【下】
此后数日，赵峥又是在衙门里督促操练，又是去张家下对月贴，直忙的一塌糊涂，也便没顾上管刘家的事情。
只是听春燕说，关氏带着刘烨去了平西将军府几次，试图联络上不知身在何方的吴三桂，可惜到现在还都没能如愿以偿。
胡红玉那边儿也不是很顺利，据说是尝试着想用幻术加强刺激，以期将从劫火里诱出来的贪嗔痴，在刘贤体内重新生根发芽。
结果反被劫火侵蚀了神念，差点就来个引火烧身。
胡红玉自己毕竟是天阶，即便是面对劫火也能全身而退，可刘贤却经不起一丝凶险，所以在她想出更为妥当的法子之前，类似的尝试便都被刘烨给一票否决了。
说完刘家。
再返回来说说自家。
赵峥十七那日去张家下对月贴时，出面的竟只有张玉茹的婶婶，并不见张额图的踪影。
赵峥还以为张额图是被什么公事给绊住了，细一打听才知道，张额图昨日忽觉瓶颈松动，竟是摸到了进阶地境的门槛。
这是张额图多年来的夙愿，更事关到未来前途，所以他连夜就向司里提交了申请，估计未来一两个月都要在按察司里闭关了。
这一来，肯定会错过张玉茹与赵峥的婚礼。
张玉茹对此虽然很是失望，但更多的还是为叔叔高兴和担心，进阶地境的好处就不用多说了，一旦失败所要承受的恶果也十分严重。
轻则实力倒退，需要养上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如初，重的致残、甚至暴毙都有可能。
对此，赵峥也是无能为力额，若是突破通玄境造成的损伤，他吼一嗓子大概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可突破地境失败，往往受到的都是属性伤害。
这就涉及到‘战吼’的盲区了，它可以促进可以自愈的伤势迅速恢复，甚至暂时清除掉元素造成的影响，却无法排除掉积聚在体内作乱的元素。
不过有些瑕疵也并非坏事，否则赵峥怕是早被大佬们强征到身边做战斗挂件了。
下完了对月贴，赵峥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寇白门的准备。
谁知寇白门却迟迟没有来衙门里报道，赵峥私下里找马宝打探，才知道她得到的调令是在月底之前赶来京城报道，如今既然没动静，想必是打算先消遣几日再来报道。
可她不来，赵峥总不能一直放着秦可卿不管，于是到了十九傍晚，只好又硬着头皮来到了柳如是家。
等被带到客院，顾不上查看秦可卿的近况，赵峥先扯着宝珠问道：“这两日，可有位蒙面的妇人来过？”
宝珠点头道：“确实有个蒙面的妇人来过，还自称是您的上司呢。”
“那她都说了些什么，又问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
宝珠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只夸赞姑娘长得漂亮，还和柳先生一起看了那海棠花舞。”
海棠花舞？
赵峥立刻把这四個字，与秦可卿的眉心的白芒联系在了一起：“这么说，普通人在附近奏乐，也能引得那白芒发生变化？”
“必须是水平高超的乐师才行。”
瑞珠在一旁插嘴道：“我和宝珠从前也学过一些，可我们演奏时，姑娘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倒也可以理解，总不能什么动静，都能引发海棠花仙跳舞的冲动吧？心知寇白门多半已经知道了自己与秦可卿的关系，赵峥心底反倒踏实多了，有这两天时间缓和情绪，那寇白门便再怎么义愤，最多不过就是给自己穿穿小鞋，或者直接动手给自己些难堪罢了，难道还能将自己打死打残不成？
于是他这才去到里间，查看秦可卿的状况。
结果发现秦可卿眉心的白芒，比之前几日又盛大了不少，原本只能算米粒之珠，现如今却已经遮蔽住了秦可卿大半张面孔。
若是受了音乐刺激，肯定还能再扩充一圈。
宝珠见赵峥盯着白芒端详，便在一旁解说道：“这白光每日都在变大，而这白光越大，跳起舞来就越是清晰，变成的花瓣也是惟妙惟肖，所以柳先生专门给起了个名字叫‘海棠花舞’——可惜乐师们方才都已经离开了，不然倒可以让公子瞧瞧。”
原来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赵峥试探着把手放上去，结果自然什么都没能碰触到，不过看着自己的手掌被那白色光芒包裹，他心底隐隐有些明悟，如果说先前受到改造的是秦可卿的身体，那么现在这些光芒就是在改造秦可卿的精神层面。
也不知是拔高加强她的精神力量，还是格式化重装系统……
希望是前者吧，虽然睡个全须全尾的花仙子，似乎也挺有成就感的，但赵峥毕竟还是个念旧的人，并不希望秦可卿的人格就此消失。
可偏偏他又干涉不了……
好一会儿，他将手从秦可卿额头挪开，又问宝珠：“这两日每天都会奏乐吗？”
“上午下午各是一拨乐师，不过他们都只在院门外演奏，从来不进来。”
这连着几天下来，也不知郑森有没有什么收获，回头有机会去打探一下吧。
亲自给秦可卿喂了些米汤，赵峥这才抱着风萧萧易水寒的心思出了客院，找到管事的要求见柳如是一面。
谁知管事的却表示，柳如是和寇白门上午就出去了，而且既没坐轿也没乘车，估计是出了远门，所以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这就是高手和普通人的区别了，交通工具很多时候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限制高手脚程的累赘。
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好奇柳如是和寇白门究竟去了哪里，是去见什么老朋友了吗？
难道是秦淮八艳中的另外三人？
从柳如是府上出来，赵峥想着有日子没去相府修炼了，今儿既然得空，便干脆去相府走一遭。
一路无话。
相府门外明显比以前冷清了许多，等在这里官轿、车架足足比以前少了九成还多，连相府内吏们瞧着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张相如今每日都去内阁主持政务，他们这些新时代的‘秉笔太监’，自然也便少了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洪承畴凭借水浒英雄会所带来的影响——主要是验证了，儒修也可以入内收服星魂所带来的影响——基本已经成为了接掌次辅的不二人选。
内吏出身的何腾蛟因此竞争失败，显然对内吏们的也是个重大打击。
不过张居正重新出面主持内阁，这次辅的含金量却也是大打折扣。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峥跟随内吏来到相府府库，发现这里的阵法似乎有些调整，和以前记忆中的走法大相径庭。
赵峥一度还担心被人给阴了，好在提心吊胆的跟着走了半刻钟，就又看到了熟悉的萝卜精。
手握青木令，熟门熟路的钻到禁制里，赵峥正准备守着‘癞头和尚’盘膝打坐，却忽然发现这萝卜精身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至于是哪里不同寻常，赵峥下意识的定睛去瞧时，顿觉时光和思维仿佛一起凝固住了，若不是他在来的路上就开启了系统视角，说不定整个人都陷进里面无法自拔了。
大道篆文？
可这东西不是已经被张相给封印起来了吗？！

第476章 海棠仙子与茫茫大士【下】
赵峥这次没有急着利用系统内的分魂，切断身体与大道篆文之间的联系，而是将主意识转到了系统内，打开身体属性界面，想要查看大道篆文是否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可单从系统里查看，自己的身体现下似乎并无异状。
赵峥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出任何变化，不由得大失所望，他还想着多接触一下这大道篆文，会不会像当初接触到水浒幻境那般，再给自己整个MOD出来呢。
他正想控制身体，切断与大道篆文的联系——说白了，就是扭头不再看那萝卜精。
谁知刚与身体建立遥控联系，冥冥中便听到一个声音：“咦，却怎么不是海棠仙子当面？”
嗯？！
海棠仙子说的应是秦可卿，癞头和尚认识她，赵峥倒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和尚不是已经渡劫失败，化作萝卜状的邪祟了吗？却怎么又恢复了清明理智？！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按兵不动，想看看那癞头和尚还会不会继续说话。
“真是奇哉怪也。”
果然叫他赌对了，片刻后冥冥中又听那癞头和尚传声道：“你既不是荣宁二府之人，又不是神瑛侍者转世之身，却怎么竟沾染了海棠仙子的气息？且还不是凡人之气，而是仙灵之气。”
仙灵之气？
难道是自己先前接触那白光沾染上的？
赵峥有心想要引诱癞头和尚再多透露一些讯息，可他体内的意识仍处在‘石化’当中，而在系统里的分魂，却又显然联系不上癞头和尚。
正急切间，又听癞头和尚传音道：“你既与海棠仙子亲近，可否替我带个消息予她，就说茫茫大士被困在这方魔域当中，请她或向天庭禀报，或知会西方极乐净土，待我从这方魔域脱身，必有厚报。”
茫茫大士又是谁？
这人难道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癞头和尚？
赵峥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他手头上并没有《红楼梦》可以翻阅，只能从记忆当中汲取，可后世的他又不是什么红学家，自然不可能对红楼里的人物了如指掌。
其实癞头和尚便是茫茫大士在人间行走时的形象，而红楼梦里，开篇携了石头去荣国府投胎的也是他。
至于另外一位跛足道士，出场时则被唤作渺渺真人。
抛开这些疑惑不提，这茫茫大士显然是恢复了神志，但却没有办法离开此地，甚至连恢复人身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才会指望自己这個和海棠花仙有关的人，替他通风报信。
不过他显然是所托非人，莫说赵峥根本就去不了红楼世界，就算真能去到红楼世界，他也不可能去天庭或者西天自投罗网。
赵峥本来还想着，自己若是始终不做回应，这和尚会不会继续透露更多的讯息，谁知下一刻耳中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原本凝固的身体和神魂，忽然就恢复了正常，却也因此断了与茫茫大士的联络。
赵峥犹豫着再次看向身旁的萝卜精，却哪里还有什么大道篆文在上面？
看来并不是张居正的封印失去了效果，而是自己身上的海棠花仙气息，让茫茫大士主动与建立了联络，而他利用的手段，显然便是身上的大道篆文。
那么换句话说，是不是只要让张居正去掉禁制，自己就可以主动和茫茫大士建立联系了？
可问题是就算建立了联系又能怎样？
自己一遇到那大道篆文，连身体带神魂都凝固了，连个念头都生不出来，又拿什么与茫茫大士进行交流？
此后赵峥一边修炼，一边琢磨有什么法子，能与茫茫大士进行交流，最起码也要设法提出自己的诉求，或者对其进行更多的试探。别说，最后还真就让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人的脸上能刺字、能涂鸦，那么神魂上是不是，也能通过某种办法刻下某种烙印？
比如刻上一句：口说无凭，先给好处。
一想到这种可能，赵峥心下就有些热切，在他看来，这茫茫大士能红尘劫难中重新恢复神智，且还能调动大道篆文的力量，本身的实力多半要比那警幻仙姑还要强上不少。
若是真能哄的他给出好处，甚或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仙道修炼法门，那自己岂不是赚大了？
这时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柳如是，其次是青瞳。
柳如是如果能做到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就只能去求助于青瞳或者她背后的洪承畴了。
至于张居正……
赵峥觉得暂时还是不要惊动张相的好，毕竟这茫茫大士就在张相手上，倘若引起他的注意，这好处可就未必能落到自己手上了。
至于这其中会不会有陷阱，赵峥倒也不是那么担心，毕竟他也没打算独吞好处，真要是有什么异界的修炼法门，那肯定是要请师傅师兄帮忙参详一番的。
就这般，怀揣着满腹心事，赵峥在子时前后离开了相府，先将定春送回了家中，然后又趁着夜色摸到了柳府后院。
照例翻墙来到柳如是卧室门外，他伸手推了推窗户，却发现窗户反锁着推不开。
这倒是奇了，自从两人约定好半夜私会，这窗户就一直是开着的，今儿怎么突然……
正想到这里，赵峥后脖颈忽然被一只纤纤素手捏住，还算魁梧的身量被轻而易举的提到半空，然后只一抖，他四肢的骨骼便如同德州扒鸡一样酥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姐姐。”
这时身后传来寇白门戏谑的嗓音：“姐姐，我抓到一个采花……咦？”
说到半截，赵峥忽然一声低吼，猛地挣脱了她的束缚，撞开窗户冲进了柳如是的卧室。
寇白门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愣怔了片刻，才失笑道：“果然有些手段，怪不得敢这般勾三搭四。”
她话音刚落，柳如是的声音紧随其后传了出来：“妹妹，劳你今夜暂回客房安歇，可好？”
“咯咯~”
寇白门掩嘴笑道：“姐姐既然发了话，我自然不敢搅了你们的好事，只是我的衣服，姐姐总要还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身雪白长裙连同几件内衣，便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寇白门伸手接住，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然是娼门出身，这坦坦荡荡的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赵峥一面惋惜方才没有回头，一面重又将那窗户关好，结果还不等转身，便有具温润滑腻的身姿贴到了背后。
旋即又有两条细嫩的长腿盘在他腰间，一张娇艳面孔如同美女蛇般绕到前面，勾着他的下巴诘问：“说吧，你这去而复返，搅了我们姐妹的好梦，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第477章 柳府夜话
“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神魂上留下印记，向他表达我的态度和想法。”
昏暗的卧室里，赵峥的叙述夹杂着喘息与剧烈的撞击，超出常人的一大截的身体素质，让他和柳如是能够以难以想象的姿态进行亲密接触，但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波及到周遭，所以两人通常不会借助于任何家具。
这一来，无形中便又加剧了体力的消耗。
如果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可以用开车来比拟的话，那在柳如是这里的体感，应该就是架驶蒸汽机甲进行极限运动了。
即便你竭尽全力，也难以让这台庞大的机械巨兽完全顺从你的意志，但你将每一分力量、每一分技巧都倾注其中时，它又会以超乎想象的澎湃反馈来回应你，让你产生自己可以主导一切的错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无所不能与随时要被掀翻之间来回拉扯，每一次的尝试都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刺激与挑战，叫人欲罢不能。
听完了赵峥的叙述，柳如是温声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只能看到或者接触到你的神魂？”
她的嗓音略有些沙哑，也充满了情难自禁的情绪，但在这之外，却又体现出了一种独属于大姐姐的从容不迫。
但这份从容不迫却刺激到了赵峥，让他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冲锋，试图打破柳如是的游刃有余。
于是这场对话不得不推后了半个时辰。
赵峥又花了一些时间，从一片空白的脑皮层里翻出了方才中断的对话，这才迟疑道：“这我还真没仔细想过，大概是出自一种直觉吧——不过也确实可以做两手准备，如果他能看到外界的情景，那可就方便多了。”
如果茫茫大士能看到外界的情景，那他自然犯不着在神魂上雕花，直接在胸口贴张纸条就好。
当然了，肯定是要尽量避开内吏的视线行事。
他想了想，又问：“在神魂上做记号难不难？”
柳如是小鸟依人的靠在他臂弯里，沉吟道：“如果是普通人，又肯配合的话倒是不难，但通玄境可不只是强化肉身那么简单，连神魂也有一定程度的增强，若是让我在上面留下标记，又不伤到神魂本身，只怕要提前做不少准备，才好试上一试。”
两人身上全都汗津津的，直到现在还升腾着淡淡的水雾，足见方才的冲撞之激烈。
柳如是自然是有办法清理一新，但她对这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似乎有种别样的喜好，总是要到赵峥离开之前才会施展神通。
听她这么说，赵峥便道：“那我明……今天晚上先试一试再说，若是不成，你就着手开始准备。”
“那你准备与他交流些什么？秦妹妹的现状？”
“呃~”
赵峥本意是想哄骗茫茫大士提前兑现好处，但听柳如是提起秦可卿来，他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忽略了这一点。
确实应该找茫茫大士打探一番，看现下这种情况，会不会影响到秦可卿原本的人格。
如果会影响，有没有能避免的办法。
不过这个问题，肯定不能直接发问，毕竟现在也还不能确定茫茫大士的立场，若是他为求脱身，期望海棠仙子彻底鸠占鹊巢，故意给出反作用的办法，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将自己的顾虑告知柳如是。
柳如是也觉得有些难办，她甚至更进一步怀疑，那个与赵峥接触的茫茫大士究竟是原本的意识，还是异化后的邪祟。
“当年沾染了红尘烟火气，被迫渡劫的僧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失败后能留下遗蜕都是少数，能从遗蜕中恢复本来意识的，更是从未听闻。”
这个问题确实不得不防。
赵峥想了想，道：“就算是邪祟，也是吸收了本体记忆的邪祟，肉不然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海棠仙子的气息？只要有本体的记忆，那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柳如是倒也认可了这一点。
于是两人最终做出的决定，又回归了赵峥的本意：先试探着，从那茫茫大士身上弄些好处，看它到底是是‘忠’是‘奸’。
不过在鉴别评判的环节，柳如是又多提名了一個人选：郑森。
郑森将秦可卿的事情截留下来，很明显是希望借此找到打通异界，迎回长子的办法。
那这与海棠仙子、警幻仙姑有关联的茫茫大士，最好也不要瞒着他——拉上郑森，不但能增进双方的互信，加深彼此的关系，也可以为最终保下秦可卿创造有利条件。
对话的暂时终结，是另一场酣战的开端。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再次停下来休息的赵峥，才终于想起了寇白门的事情，于是揽着柳如是的香肩问：“知道秦氏的事情后，那寇白门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反应，自然是觉得我遇人不淑。”
柳如是道：“不过我这辈子也从未指望被谁专宠，真要是有那样的人，我还未必能瞧得上呢。”
这话不假，在当前的风气之下，强大又专情的男人比凤毛麟角还难找，能在妻妾当中独宠一个的，就已经算是相当专情了。
而且这个问题显然不适合往深里讨论，因此赵峥又道：“那她上任之后，不会专门给我穿小鞋吧？”
“这我可说不准。”
柳如是笑道：“不过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只要你表现的足够出色，早晚能折服她。”
这个‘折服’它正经吗？
赵峥摸着鼻子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她脸上的伤疤严重吗？如果只是普通的刀伤，按理说到了这份上，想要修复一下应该不难吧？”
“你想知道？想知道，你就找个机会摘下来瞧瞧。”
柳如是虽然卖了个关子，但赵峥从她的语气当中，已经猜出寇白门多半是早就已经恢复容颜了，否则以柳如是的为人，是绝不可能拿友人的缺憾开玩笑的。
至于寇白门为何仍旧罩着面纱，那大概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吧。
毕竟漂亮的女人，总是会招惹上各种各样的麻烦。
一夜再无别话。
五更天刚过，赵峥就翻墙离开了柳府，回家换上官袍，又去东跨院牵走了定春。
等赶到衙门时，却是比平常要早了将近半个时辰。
在点卯处，正同监察的文吏寒暄，忽就听外面闹哄哄的来了一大群人，赵峥猜测应该是外出公干，昨晚上没能来得及进城复命的人。
这在按察司并非什么稀罕事，因此赵峥一开始也没在意，直到他来到西跨院里，看到一辆蒙着帆布的双辕车，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那波人原来都是北府的同僚。
因见车上隐隐散发着血腥气，赵峥随口询问赶车的旗官：“这车上装的什么玩意儿？”
“手指头！”
就听那旗官有些亢奋的回道：“巨人的手指头！”

第478章 青春版光之巨人
巨人的手指？
赵峥立刻想到了前阵子，从真定府往涿州境内移动的巨人，当时马宝还亲自去涿州蹲守了两天，结果却扑了个空。
“这是……”
他正想询问这是谁砍下来的，就见吴英意气风发的从左侧第一间值房里出来。
得，这也不用问了。
但赵峥没问，却架不住吴英和手下四下里宣扬，于是没多久，他就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情的全貌。
先前马宝蹲守了两天一无所获，便把这差事铺排给了吴英，反正涿州也离得近，这些天吴英一半时间在涿州蹲守，一半时间处理其它公务，最终果然等到了那些巨人现身。
据说当时，先是有几个巨大又模糊的头颅出现在半空中，那感觉，就像是正趴在井沿上往里张望，而大明朝的事物全都处在水面以下似的。
然后就是几只大手轮流从天空降下，对着地上的人或物一通乱抓。
吴英闻讯赶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座建筑被损坏，还有一些牲畜被挤成了肉酱——倒不是被那巨手抓的，听目击者的证词，是那些巨手抓到牲畜后，试图将其捞到面前，结果那巨手缩回了天上，牲畜却在‘水平面’上撞的粉碎。
吴英赶到之后，先是跃上半空，尝试突破那层水平面，失败后，又试图和那些巨人进行沟通。
这是官府对待‘智慧生物’的标准流程，不过对方显然听不懂大名官话，还是试图将吴英从‘水底’捞出来。
于是吴英果断对巨人发起了攻击，最终成功的砍下了两只右手——分别属于不同的巨人。
在受到攻击后，那些巨人纷纷‘哭嚎’着逃开，天上那层模糊的‘水平面’也随着他们的逃离而消失。
吴英本来是想把两只战利品，全都运回京城来的，可后来发现每只手的重量足有十几万斤重，重量比同体积的钢铁还要沉。
其实这在吴英发起攻击时，就已经有所体现了，那看似细嫩的皮肤犹如老革，骨骼更是比钢铁还要坚硬不少。
也就仗着吴英是地境，若换个通玄境的指挥佥事，只怕未必能将这两只巨手砍下来。
考虑到运输的难度，吴英只好将其中一根中指截了下来，单独用马车运了回来。
按照赵峥事后的目测，那指头长约两米五，直径超过半米，总量据说达到了四千斤往上，也难怪要用双辕车来拉。
等比例钢铁，差不多是三千斤出头。
也就是说，它的平均密度大概有钢铁的1.3倍，具体到骨骼的话，大概能接近钢铁的两倍。
这样的庞然巨物，拥有的力量自然是极为骇人。
按照吴英的推算，这些巨人至少有上百万斤的力量，能轻易的将一整座屋子从地上拔起来，不过动作相对来说比较缓慢，而且没有什么战斗技巧和经验，若不然他只怕没机会斩下第二只巨手。
啧~
这是什么青春版光之巨人？！
当然了，真要是拿来和奥特曼对比的话，还是差了不少的，按照身高体重来推测，奥特曼的密度最低也是钢铁的三倍以上。
上午的时候，这根中指就被后勤拉走切片肢解去了，不过北府这边也切了一部分留下。
说实话，单看切下来的那部分，很难将其与人类的手指联系起来，看上去倒更像是块巨大的原切牛排。
临近中午时。
赵峥率队出操回来，就被马宝喊去了值房。
进门的时候，左侧并排摆着两张桌子，几个百户正紧张有序的用各式各样的东西，测试从巨人断指里榨取出的血液。
马宝看上去兴致并不怎么高，和一上午耀武扬威的吴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赵峥上前见礼后，马宝揉着眉心道：“找你来有两件事，一是你委托司里打造的兵刃已经打好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往桌上一拍，横放在桌上的盒子顿时弹开，里面接连飞出三道细长的物事，哚、哚、哚的扎进了赵峥身前的石板里。
赵峥定睛细看，却是一长两短、一粗两细、一黄两白，三柄木剑，制式与背上的雌雄双股剑一般无二。
不过质地明显要超过原本那两柄，尤其是雄剑，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不说，还有酥酥麻麻的电击感。
道教在民间虽然已经没落了，但雷击桃木剑的传说却留存了下来，所以顶级的桃木武器大多都会附带一些雷属性，对魂体类邪祟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不过若是自身实力不够的，用这玩意儿反而容易伤到自身。
即便是现在的赵峥，使用起来也还有些勉强，只怕要等到自身修炼出五行属性，才能一定程度上降服这柄雄剑。
锋锐无匹的雌剑倒是用着正趁手。
赵峥本来以为那块木料，能打出雌雄对剑就已经不错了，谁知竟多出了一柄雌剑。
要不等成亲时送给玉茹做礼物？
不过张玉茹短时间内应该还用不上，即便是突破通玄境，赵峥现在用的这套也够她使了。
算了，先封存起来，反正好东西谁也不嫌多。
看马宝没有要把剑匣给自己的意思，赵峥胡乱将三柄木剑插在腰间，又拱手道：“却不知另外还有何事。”
“剩下那件事与出现在涿州的巨人有关。”
马宝有些发愁的道：“若是那些巨人被惊走了，再也不出现倒还罢了，就怕它们因此迁怒到平民百姓头上——再有就是，依着郑大人的意思，最好是能探一探那巨人所在的空间。”
听完这番话，赵峥反而有些莫名其妙，不管是根除青春版光之巨人，还是窥探那‘水平面’之上的世界，好像都不是他这個通玄境能够做到的吧？
马宝听完他的疑惑，摆摆手道：“这事莫说是你，我都没把握办到，所以我想请你联络一下北司的李副使。”
原来是想找大师兄帮忙。
大师兄的瞳术貌似可以创造空间裂隙，达到原本达不到的地方，用来打破‘水平面’的封锁，倒也算是对症下药。
不过大师兄眼下还在东海，搜索盐之魔神赫乌莉亚呢……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见赵峥面露难色，马宝忙道：“若只是抵挡那些巨人的攻击，有我和吴英就足够了。”
“那我回头跟师兄商量商量。”
赵峥没有把话说死，且还有些疑惑：“这事难道不能直接报到北司吗？北司本来就会应各省按察司所请出手吧？”
“这个……”
马宝讪讪道：“要报到北司，得以郑大人的名义——这事咱们其实也不是处理不了，就是想深入调查一下，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懂了。
郑森是不愿意开口向上面求援，又希望能尽量收集‘水平面’之上的情报，所以才想着走私人渠道把事情办了。

第479章 闯王巡边
晚上的时候，赵峥特意跑了趟金吾将军府，一来是有日子没给师父请安了；二来要想联络上大师兄，还是师父出面最为靠谱。
结果这次还意外撞见了其中一个暗夜精灵。
虽然早就知道这府上得了两个，但一直都是处在圈禁状态当中，那两个中了头奖的老军又防贼似的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偷’了去，赵峥自然也不好意思提出参观一下的要求。
所以前后来了六七次，这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这也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暗夜精灵，观感怎么说呢，多少叫人有些失望。
一是长的实在太高了，在游戏里里，玩家对身高的认知并不是那么明确清晰，再说有那么多巨型生物衬托着，暗夜精灵的身高也不会显得太过凸出。
但在平均一米八左右的男性中间，突然冒出个超过两米一的女人……
其实暗夜精灵的女性通常身高是在两米左右，也就比赵峥高了十公分，但李自成这不是想着一共才给俩，怎么也得优中选优吗，于是专门挑了两個最高的，标准就俩字：抗造。
据说这两个暗夜精灵，在族中也属于精锐女战士。
这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们本就紫到近似黑色的皮肤上，还留着不少的伤疤。
虽然老军们并不嫌弃，但赵峥却委实欣赏不来。
果然，他喜欢的是COSPLAY版，而不是真正的暗夜精灵。
不过让赵峥有些惊奇的是，自己见到的这名暗夜精灵，已经和老军们各种意义的打成了一片，似乎并没有要反抗到底的意思。
这么快就向仇敌屈服了，这还是对抗过恶魔、对抗过虫人、对抗过萨特、对抗过巨魔、对抗过兽人、对抗过人类、对抗过元素的暗夜精灵吗？
赵峥很想弄清楚她是怎么想的，但无奈双方鸡同鸭讲，根本沟通不了——看来只能等她学会汉话，或者老军们学会精灵语，才能得到答案。
将郑森诉求告知师父。
李自成哂道：“都一个鸟样，老子当按察使的时候，也是宁愿吃瘪也不愿让北司插手。”
还是有所不同的，您老人家和吴三桂闹的势同水火，就算求助了人家未必肯真心帮忙。
赵峥心下吐槽着，又把李定国在搜捕盐之魔神的事情说了，这个消息意外得到了李自成的重视，至于原因么……
“那个什么盐之魔神的领民抗不抗造？”
赵峥听的无语，心说您老人家这难道是想带人播种诸天不成？
等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李自成又道：“额先想办法联系一下你大师兄吧——你来的也是巧了，再过两天额就不在京城了。”
“您要出远门？”
赵峥先是有些诧异，继而恍然道：“难不成招安大妖的差事，也分派到您头上了？”
“没，是你二师兄找额帮忙。”
李自成解释道：“从那林子跑出来的，可不只是黑皮尖耳朵，还有许多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其中一些可能会惹来大麻烦，所以你二师兄希望额能帮着摸一摸底。”
却原来他是受李来亨所请，准备去塞外草原走一遭。
李来亨被调往山西，主要就是为了提防塞外的变乱，为了探知草原上的具体情况，他到任后就派人北上哨探，结果不是未能深入草原，就是干脆整队人马不知所踪。最后甚至还折损了一名地境高手。
这是因为此时塞北草原上，除了有从艾泽拉斯过来的各色流民之外，还聚集着无数被异界神器吸引来的的野心家和异教徒，内中鱼龙混杂，还大多对官军十分排斥。
面对这般情景，除非是李来亨亲自出马，又或是组织一批地境高手，才有可能顺利完成对塞北草原的摸底调查。
可李来亨才刚到山西，暂时还没能整合好内部，既难以脱身，也不太可能派出大队人马，最后只好把主意打到了闲赋在家的师父头上。
恰巧李自成本也在家待烦了，于是师徒两个一拍即合。
赵峥估摸着，这里面多半还有‘捕奴’的事儿，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预祝师父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
因早上就已经交代过家里了，所以从金吾将军府出来，赵峥便直接转到了相府。
或许是最近相府有些冷清的缘故，这次带队的内吏话比平常多了不少，可惜说的都是些街知巷闻的消息，基本提炼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不过明显能看的出来，相府内吏们都有些忐忑焦躁，毕竟他们的存在，本就是张居正隐而不出所导致的畸形事物，如今张居正重新坐镇中枢，这内吏府似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到了茫茫大士的禁制前，赵峥一面摸出印信往里走，一面悄悄将纸条贴在了袖子内侧。
因为还不确定茫茫大士的态度，他这次准备了两张纸条，现在贴在袖子上的这张是较为温和的试探，另外一张才是赤裸裸的讨要好处。
进到禁制内，赵峥先若无其事的挽了挽袖子，将那纸条背对着相府内吏，抬高到一个能让茫茫大士看到的角度，然后才凝目去瞧那萝卜状的遗蜕。
然而这次撞入脑中的，却只有悔恨痛苦的情绪，以及试图引导自己自裁谢罪的冲动。
啧~
这下可就麻烦了！
自己这试探相对温和，按理说茫茫大士就算不愿意答应，也不应该彻底切断交流，更大的可能，是它本身就不具备随时与自己交流的能力，上次或是赶巧了，或是已经用光了它积蓄的能量。
这一来事情可就难办了，按照柳如是的说法，神魂这玩意儿也有类似新陈代谢的机能，在不伤到神魂的前提下刻在上面的标记，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在神魂上刻字可要比在米粒上绣花麻烦多了。
若是茫茫大士能看到写在纸条上的文字还好说，若是和自己感受到的一样，只能进行神魂层面的交流，那自己难道每次来相府，都要‘全副武装’不成？
就算不考虑挑费的问题，自己哪来的那么多时间频繁上妆？
若不是顾虑到这是在相府府库，旁边还有内吏在侧，赵峥真想一个大耳帖子抽上去，看能不能把这茫茫大士给打醒。
“阿弥陀佛。”
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佛号，紧接着就听背后有人道：“施主切不可毁坏佛宝舍利。”
“嗯？！”
赵峥第一反应是茫茫大士醒了，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因为这声音似乎是从禁制外面传来的。
他回头看去，却见内吏正在大声呵斥一个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和尚：“该死的妖物，还不快快将你的幻象收走，若不然等我禀给上面，有你的苦头吃！”
那和尚并不理会大声呵斥的内吏，只对着转头看来的赵峥微微颔首，然后身形便由浓转淡，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480章 ‘佛宝’
“陈大人，这府库里怎么还有个和尚？”
赵峥悄悄将纸条放回口袋里，满脸的疑惑的发出询问，不过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这府库里怎么会有个红莲宗的和尚！
之所以认出对方是红莲宗的，是因为那莲花宝座并非常见的粉白、黄白配色，而是血一般的赤红色，让人一见之下，就会想起当初笼罩了好几条街的巨大红莲。
那姓陈的内吏摇头道：“赵佥事误会了，方才那东西的真身其实是一座莲台，那和尚不过是它幻化出来的泡影罢了。”
原来当初那巨大红莲虽是虚像，红莲宗上下被集体反噬之后，却也当真凝聚出了一尊红莲宝座。
不过这用僧人信众血肉侵染出来的宝座，即便看起来再怎么光鲜，自然也是没人敢坐的。
于是便被张相带回来封禁在了府库里。
听了这番话，赵峥顿时想起先前师父对这红莲宗的评价：修外物而不修本身，纯是舍本逐末，一旦被外邪入侵，只怕立刻就要喧宾夺主，为它人做嫁衣裳。
如今看来，果是一语中的。
那陈内吏见赵峥沉吟不语，还以为他是在担心那莲华宝座继续生事，于是宽慰道：“赵佥事不必担心，那东西的真身被牢牢禁锢，也就只能幻化些虚影出来，既不能影响外物，更难以侵入其它禁制当中。”
顿了顿，又无奈道：“这东西其实有些欺软怕硬，张相在府里时，便从来不敢出来生事，唯有张相不在府中才会露头。”
赵峥点点头，顺势盘膝而坐，摆出一副准备修炼的模样，心下却并不认同陈内吏这套说辞。
自己想对茫茫大士出手，还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它便突然跳出来提醒自己‘不要毁坏佛宝舍利’，这就证明红莲宝座能做到的事情，远比内吏们预料的要多。
它至少是能够透过禁制，察觉到里面人的心思想法。
这事自己要不要通报给内吏……
“阿弥陀佛。”
这时佛号再次响起，赵峥抬头看去，眼前的大和尚已经换了人，身下的红莲宝座却是与方才一般无二。
只听那大和尚双手合十，恳切道：“施主切不可毁坏佛宝。”
“又来？！”
陈内吏大怒，原本因这东西频繁出没，又不曾闹出什么乱子，他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谁知这东西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当面挑衅。
他当即指着那红莲宝座喝道：“你等着，我必要奏请上面将你的禁制等级提高，让你再也不能幻化显形！”
那和尚依旧不曾理会，仍是向赵峥微微颔首，然后快速变淡消失。
赵峥表面毫无反应，心下却暗道这东西果然能读取别人的念头，它先后两次出现，看似每次说的话都差不多，只少了末尾的舍利二字，但实际意思却并不相同。
第一次，说的是让赵峥不要毁坏茫茫大士；而这第二次，却分明是在请求赵峥不要将自己的情况上报！
想到这里，赵峥不由瞥了那萝卜状遗蜕一眼，若不是那红莲宝座点破，他还真想不到这东西竟然也算舍利——舍利难道不应该是圆的吗？
不过若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自己是不是能通过这红莲宝座……
还是先不要着急了。
赵峥及时掐断了自己设想，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是引的那红莲宝座再度现身，哪怕这陈内吏再迟钝，多半也要怀疑自己有古怪了。
还是缓上几日，等在神魂上刻好记号，再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们互相联动吧。
这般想着，赵峥才真正开始了修炼。
…………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已经是二更过半了。
因早上就和母亲交代过，所以赵峥也没去后院报平安，直接回了自己住处，准备洗漱一下尽快休息——昨天高强度运动了一整晚，即便是有战吼傍身，最好也还是缓一缓。结果春燕伺候他洗漱的时候，却言说董白傍晚时来过，扑了个空之后又说明天再过来。
“她说什么了没？”
赵峥闻言不由蹙眉，自己才刚按下了刘关氏，不会董氏又要闹妖吧？
春燕摇头道：“什么也没说，不过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担心她会病急乱投医，就让她看了刘夫人写的凭据，她倒是连声道谢，但依旧不肯说明来意。”
刘家这些糟烂事真是麻烦。
赵峥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然后拉起春燕直接滚到了床上——爱谁谁的，先特娘的睡一觉再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赵峥才刚摸黑起来，就听外面有人窃窃私语，不多时小丫鬟又进来禀报：“春燕姐姐，隔壁董姨娘又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找您。”
赵峥本以为她说明天再来，指的是晚上再来呢，谁知都等不及晚上，天不亮就摸黑找了过来。
这难道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不成？
他示意春燕去前院会客，唤了小丫鬟进来伺候。
还不等洗漱完，春燕便又折返回来，表示董姨娘已经去了后街小院等候。
于是洗漱完毕之后，赵峥便也独自去了后街。
刚进到院里，董氏便在门洞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面前，求告道：“还请公子救一救贤哥儿！”
果然是为了儿子。
其实就算不能夺回贪嗔痴，刘贤也死不了，而且少生气多纳福，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可望子成龙的董氏，肯定不希望儿子就此蹉跎。
面对董氏的央求，赵峥蹙眉道：“难道胡前辈已经无计可施了？可要是连天阶都束手无策，你来求我又有什么用？”
“不是这样的！”
董氏忙扬起雪颈解释：“那狐狸精一直不紧不慢的，我、我担心她根本就没有救治贤哥儿的意思，只想着一劳永逸的解决那鬼火！”
原来是在担心这個，赵峥当即摇头道：“这你就想多了，关氏已经签下认罪书，不可能再……”
“可太太与那狐狸精也未必就是一党！”
董氏急道：“她既不会受太太辖制，更不会理会咱们之间的事情，若是一门心思想要保住大少爷……不止是她，我只怕平西将军回来，也会赞同她这么做！”
“这……”
这回赵峥没急着否认，因为细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那狐狸精对刘烨有感情，却并不意味着要受制于关氏，更不会在乎什么刘贤——而关氏虽然碍于认罪书，不敢再轻举妄动，却也多半乐见那狐狸精‘擅作主张’。
熄灭劫火的难度，本就要比夺回贪嗔痴简单，而且为了避免影响到刘烨，这劫火是一定要熄灭的，所以选择弃车保帅，对那狐妖、对吴三桂，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赵峥拉起地上的董氏，道：“走，进屋去，你先把这几天的事情跟我仔细说说。”

第481章 演给他看
进到屋内。
赵峥轻车熟路的坐在了炕沿上，而看到他落座的姿势角度后，董氏也熟门熟路的蹲到了他身前，抬手去解赵峥的裤腰带。
“做什么？”
赵峥无语的拍开她的柔荑，没好气的呵斥道：“堵的严严实实，你还怎么说话？”
发现自己会错了意，董氏却也不觉得羞臊，退后半步站直身子，将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一五一十的说了。
内中的重点，自然是胡红玉对此事的分析，以及提出的解决方案和最终失败的过程。
其实此前赵峥就已经从春燕那边听过大概经过了，只是远不如董氏亲历亲见，能解说的这般详细。
按照胡红玉的分析，现在的情况属于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短时间引入体内的情绪，并不能长久的影响到刘贤。
但如果在贪嗔痴从劫火中剥离出来，进入到刘贤体内的一瞬间，从外界施加足够的刺激，就有可能让三毒在刘贤体内重新扎根发芽。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好比把酒肉替换成了硫酸，烧的你胃穿孔了，多多少少总要留存一些在体内——而众所周知，胃病是最顽固的慢性病。
胡红玉给出的具体办法，就是在刘贤参与仪式期间，对其施展相应的幻术，以期达到增加刺激的效果。
这套理论和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颇有操作性，但真正尝试之后，却遇到了一个怎么都跳不过去的坎，那就是贪嗔痴三毒从劫火中被分离出来，灌入刘贤体内的时候，会对他的神魂产生一定程度的冲击。
虽然不至于让刘贤因此受损，却足以让他从幻境中挣脱。
也就是说，最需要幻境完成刺激的时候，那梦幻泡影反而破碎掉了。
当时胡红玉试图重新补上一道幻术，结果那幻术反被劫火点燃，导致两人都差点被烧到，这个方案也因此被彻底否定。
再然后胡红玉就表示要重新斟酌，却一直没能拿出新的方案来，这才叫董氏起了疑心，怀疑他是出工不出力，有意想要弃车保帅。
赵峥听完董氏的描述，先是摇头道：“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了，事情一共也才闹出几天？况贤哥儿只是暂时没了上进心，又不是危在旦夕。”
“可、可……”
董氏捏着衣角，讪讪道：“可我就是担心这事越拖，就越是对贤哥儿不利，那狐狸精看在大少爷的面子上，好歹还要摆出一副要帮忙的架势，可若是换了平西将军主导这一切，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嗯？”
赵峥听的皱起眉头，董氏这分明是在暗示，即便刘关氏写下了认罪书，也还是有可能按照既定的方针去做，只是会顺水推舟让老乌龟成为主导者。
而更深层的意思，则是在向自己表示，她绝不会因为换了人主导这一切就任人摆布。
娘希匹！
有那么一瞬间，赵峥都有些后悔拒绝刘关氏了。
虽然从董氏的立场来说，她为了儿子不惜一切代价，完全可以理解，但换回你自己的视角，发现自己就是代价的一部分时，这感受可就不那么美妙了。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关系，董氏敏锐的感觉到了赵峥的情绪变化，急忙补救道：“我、我其实是有個想法，想请公子帮忙试上一试。”
“说。”
赵峥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态度。
董氏银牙一咬，决然道：“既然幻术会被破坏，那就不用幻术好了——就好像一开始，我与太太联手演戏那样，咱们在贤哥儿面前也、也演一出！”
“嗯？”
赵峥瞪圆了眼睛，伸手指了指董氏，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的反问：“你是说咱们两个？！”
“对，就是我与公子！”董氏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两只素手在衣角上攥的直发白：“我宁愿贤哥儿恨我一辈子，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显然，她是来真的。
赵峥却是完全没预料到还有这一出，董氏找自己去演戏，肯定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剧本，而是赤果果的十八禁限制级！
这当着刘贤的面……
虽然早就有个版主男孩珠玉在前，可当面做那种事情的经历，赵峥却还从未体验过——起码也得隔着一道车帘吧？
他咂摸着嘴迟疑道：“这能成吗？别再刺激过了头，回头找我拼命，或者干脆不想活了——先说好了，他冲我下手，我还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可若是波及到我的家人……”
这种事情，赵峥肯定不敢告诉母亲和妹妹，因此也便没办法让她们对刘贤多做提防，倘若被刘贤找到机会暗下毒手……
一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神色渐渐转戾。
董氏忙道：“这妾身已经想过了，我准备让扬古申请外放，到时候我和贤哥儿与他一起离开京城，如此一来，他便再怎么心中存恨，也不会伤害到公子的家人！”
董扬古要外放？
“这法子不妥。”
赵振摇头道：“他原就是河南按察司千户，如今又得了护法星魂，只怕朝廷不会轻易放他回河南按察司，更不用说是外放到地方上了。”
“这……”
董氏显然没想到这方面的问题，暂时拿不出更好的方案，直急的她额头冒汗、眼眶发红。
倒是赵峥顺着这个思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套方案：“或许可以请我师兄出面，如今他初到山西，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奏请征调董扬古去山西做指挥佥事，料来问题应该不大。”
若是别处，即便许诺会给董扬古升官，估计也过不了北司那一关，但山西按察司如今正面临极大的压力，李来亨说是临危受命也不为过，如今不过是向朝廷讨要一个通玄境，北司自然难以拒绝。
董氏自然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听赵峥说这法子可行，立刻激动的深施一礼道：“多谢公子成全、多谢公子成全！”
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的道：“公子最好能请一位高人顶替那狐狸精，不然她将咱们的事情告知大少爷，那可就……”
“无妨。”
赵峥底气十足的道：“我自有办法与他沟通，必不会叫他把事情泄露出去。”
这个问题赵峥压根就不担心，毕竟那狐狸精也有把柄在他手上，让狐狸精见证一下自己和董氏的关系，说不定还有助于增加双方的互信。
“这……”
董氏却仍是有些提心吊胆。
但赵峥也不好解释这其中的详情，于是道：“这狐族自来就对调动情绪最为拿手，若换成是我师父、师兄，却怕未必有她做的熟练，倘若出了意外……”
“那还是不要换了。”
董氏顿时改了主意，咬牙道：“左右她也是个妇人，便叫她瞧见了也不算吃亏！”
呃~
你别说，这个问题还真得好好思量思量。

第482章 划分监管
赵峥赶到按察司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大半个时辰。
因为事情确定下来之后，董氏坚决做了没法用嘴说的事情，赵峥考量到她再过不久就要去山西了，用一次少一次的，也就没拦着。
好在迟到的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对马宝表示，昨天晚上去金吾将军府扑了个空，为了完成上面铺排的任务，只好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
好在这次不辱使命，现在就等着大师兄那边回信了。
马宝自然也不会追究什么，只是表示他错过了欢迎新同僚入职的机会。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北府最后一名指挥佥事也到位了，这位新同事姓刘名洪亮，原在福建按察司任职，标准的南举一脉。
实力和张鲁宁一样，处在通玄境巅峰。
不过因为比赵峥晚入职的关系，被安排在了西侧第三间值房里，按照通常来说，算是屈居赵峥之后。
“现在就差那位寇娘子了。”
马宝搓着手道：“你既然与她认识，不妨替我带个话给她，就说咱们北府要重新划定监管范围，她若是再不来，我这里可等不了了。”
得~
这下子躲都躲不开了。
不过赵峥也很好奇，马宝怎么重新划定监管范围。
“说来我也有些犯愁。”
马宝对赵峥倒也没藏着掖着，挠头道：“按照北府的老规矩，顺天府大部分、涿州和顺天府东南、还有宣府，通常是要交给实力稍弱的指挥佥事来带，永平府和河间府固定是地境来带。”
赵峥略一琢磨，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是因为这两处沿海的缘故？”
“正是如此。”
马宝点头道：“其实顺天府事情也多，不过指挥同知一般也会兼管顺天府，所以倒也用担心忙不过来。”
怪不得当初通州闹鬼市，是马宝亲自出面。
这么说，自己若是选择监管顺天府，就得时常同寇白门打交道喽？
这时又听马宝继续道：“现下宣府虽然乱套，可司里专门安排了地境坐镇，咱们北府要处置的事情，倒比以前还要少些——反倒这涿州……”
“涿州？”
赵峥见马宝面露难色，想了想涿州的情况，猜测道：“大人可是因为那些过境涿州的贼人而发愁？”
“可不就是为了这些杂碎嘛！”
马宝苦恼道：“原以为那一窝蜂过去，涿州境内也就该太平了，谁成想这些狗东西还有来有往的——山东按察司那边儿还净跟老子扯皮，真特娘的晦气！”
明初时，山东便有白莲教起义，现如今白莲教式微，却又有众多邪教填补了空白。
尤其是沿海一些岛屿，经常盘踞着各种不法之徒，即便定期清理，也难以杜绝邪教、强虏在此滋生。
本来山东人要去塞北，走真定府、保定府这条路更为方便，可谁让突然冒出来个未名湖【通天河】呢？
又因为通天河眼下只有官渡，还没有私人修筑的码头可用，所以山东来的强人们大多选择了从涿州绕行。
不过说实话，其实从河间府跑去塞北的也有不少——譬如那殷无极，大概率就是潜伏在河间府的，毕竟青木堂的势力范围是河北河南山西，并不囊括山东。
但马宝肯定不能自揭其短，所以就把黑锅全都扣在了山东按察司头上。
想想比起宣府来，自己明显更熟悉涿州，赵峥当即请命道：“末将愿为大人分忧！”
“你？”马宝看了看赵峥，旋即摇头道：“这你就别想了，上面的意思，是安排你监管顺天府，这一是对你的爱护，二来也是为了发挥你的长处。”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峥郁闷道：“发挥我的长处？不知大人指的是哪方面？”
“自然是你断案的本事。”
马宝理所当然的道：“那些贼人在别处肆意猖狂，甚至敢公然截断官道，可你叫他来顺天府试试？但凡在顺天府翻案的贼人，多半都会比别处多转几道弯、弄上几道坎——别处求援多是因为战力不足，顺天府求助，一般都是遇到了难解的谜题。”
原来还有这层用意。
看来是自己当初和姚仪、马应祥，帮着顺天府破案的事情，给上面留下了印象，所以才会如此安排。
既然事出有因，赵峥自然也不好推拒，只能道：“那要是寇同知日后给下官穿小鞋，大人您可一定不能袖手旁观。”
“嗯？”
马宝奇道：“你们不是早就认识吗？她怎么还会给你穿小鞋？”
“这……认识不代表关系就好。”
赵峥苦笑道：“说实话，替您传话我都得硬着头皮走一遭。”
“那……”
马宝下意识想收回成命，可转念一想，若是不能尽快让寇白门来衙门报道，这重新划定监管范围的事情，就只能一拖再拖——他说是不等寇白门，但按规矩他根本就不可能乾纲独断。
于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起身走到赵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同情的道：“这老姑婆就是麻烦，你放心，等日后我肯定不会坐视她欺负你的。”
赵峥也没指望能免去走这一遭。
只是趁机向马宝讨了半天假，除了去向寇白门传递消息之外，他还准备找胡红玉协商一下。
再就是师父那边，他们天阶互相联系起来应该不难，估摸着到晚上大师兄就该有回信了。
马宝自然不会拒绝，本来还准备大方的批他一天假，不过赵峥因和程志远、夏逢龙、周晟三人约好了，中午要去外面吃酒，庆祝三人正式入职在他门下。
所以最终还是只请了半天假。
回到值房里，三個千户都不在，应该是率队出操去了。
有程志远这个老油条在，赵峥也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于是便趁这个空闲，让人把顺天府最近报到按察司的案子找出来，简单的翻阅了一下。
先前在顺天府帮忙查案时还没留意，这把永平府、涿州府的案子拿来一对比，果然各路毛神到了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就纷纷动起了心眼、秀起了智商。
似那些还未转变心态，依旧我行我素毫无遮掩的主儿，都等不到北府出手，早早就被人顺手灭掉了。
譬如说红莲教，那可是有着好几位地境高手的强龙，结果还不是被朝廷给轻易镇压了？
就算是天阶强者，除非是成群结队的来，否则在顺天府也休想翻起太大的浪花。
可天阶又不是大白菜，哪有可能成群结队出现在……
等等！
赵峥忽然想到了招安化形大妖的计划，倘若这个计划能顺利推行，只怕还真就会有天阶强者成群结队而来。
啧~
他忽然有些怀疑，上面点名要自己监管顺天府，该不会就是为了提前做好准备吧？
毕竟当初上面就曾想过要调他去辅助此事。

第483章 与狐妖的沟通
胡红玉显然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他为自己准备的别院，竟然就设在与相府一街之隔的所在。
要知道，近几十年相府已经取代紫禁城，成为了天下人公认的中枢核心，所以这附近的地价自然也是寸土寸金。
虽然胡红玉这栋宅子，只是个二进半的格局，还不挂左右跨院，可单论价值恐怕不在赵府、刘府之下，甚至还犹有过之。
以前这门前肯定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但最近却要冷清不少。
赵峥见门前没有拴马桩，便只好扯着定春到了门前，刚拍了几下，就听里面有人脆声道：“来了、来了。”
不多时房门缓缓开了条缝，一个顶着双丫髻的少女探出头来，对着赵峥满脸好奇的上下打量。
“我是……”
“你是状元郎！”
不等赵峥自我介绍，这少女已经认出了赵峥，欢喜的打开门招呼道：“状元郎快快请进，我这就去叫我们姑娘出来接客……呸呸呸，我是说出来见客！”
说到半截，她抬手不轻不重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声啐着改了口，然后提着裙角转身，撒腿就往后院跑。
赵峥本来还想问问，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听到这個口误之后，也便打消了询问的念头，因为很明显，这小姑娘以前多半是在天香楼从事技术工种——不过看她的年纪，也可能只是见习技工。
这胡红玉在天香楼待了大半年，临走时带两个人脱离苦海，倒也合情合理。
因见门厅里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赵峥便准备去前院客厅里等候，谁知刚步出门洞，那丫鬟又风风火火的折了回来，指着院子中央道：“状元郎切莫走中间这条路，最好从两侧游廊绕过去，不然可能会和那黑炭头落得同样下场。”
循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赵峥便看到左侧树荫下，正盘腿坐着个魁梧汉子，却不是董扬古还能是哪个。
就见董扬古鼻青脸肿，却硬是摆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架势，大手在地上狠狠一拍，对着身前空空如也处哈哈笑道：“哈哈，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错、不错，你这厮虽稍逊俺老董一筹，却也算得上是个好汉！”
说完，他两手撑着地面，大猩猩似的挪到对面，龇牙咧嘴道：“你这厮的拳脚着实不孬，不过俺只是一时大意罢了，改日咱们兵刃上见高低，让你知道知道俺老董的真本事！”
说完，他再次撑着地挪回原位，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俺的双斧也不是吃素的，那叫一斧当关万夫莫开！”
“你也用斧？”
“怎得，难不成你也是用斧的？哈哈哈……这倒真是奇了，你与俺是本家，还和俺一样用斧子，总不会和俺一样，也叫董扬古吧？哈哈……”
“咦，你这厮怎知我的名姓？”
“什么？！你这厮真的也叫董扬古？莫不是特意来消遣老子的？！”
“哪个要消遣恁这龟孙！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河南按察司千户董……”
“贼厮鸟，敢冒充你董爷爷！”
“你这冒牌货，且吃俺一拳！”
“看脚！”
眼瞅着‘两个’董扬古一拳一脚，左右互搏打的不亦乐乎，赵峥无语摇头，将定春就近找了个柱子栓好，然后便从善如流的绕过了前院。
至于董扬古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这黑厮口无遮拦得罪了狐狸精。
若是平日，董氏肯定会出面求情，但现在她有求于胡红玉，为了避免兄弟进一步惹恼胡红玉，自然便只能坐视他吃些皮肉之苦了。
进到客厅里，赵峥原以为胡红玉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因此就随意坐到了下首，谁知屁股刚沾上椅子，胡红玉便从墙上婷婷袅袅的走了下来，仿佛是画中仙子临凡一般。
装女人能装到这个程度，看来十成十是个二倚子无疑了。
赵峥一边在心下腹诽，一边老老实实起身拱手道：“见过胡前辈。”
“嗯。”胡红玉微微颔首，然后淡然反问：“可是那董姨娘同你说了些什么？”
“呃，这个……”
何止说了什么，还吹了一曲无韵之离骚呢。
不过赵峥还是希望能多少保存一些形象，于是故作苦恼的支吾道：“确实是董姨娘找到了我，说是幻术不太对症，还是实打实的刺激更为靠谱。”
“实打实的刺激？”
胡红玉斜了赵峥一眼，旋即忍不住面露惊诧之色：“她难道是打算……”
他说到半截，忽而冷笑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状元郎，你二人私下里若无瓜葛，她又怎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赵峥哪里肯认，当即叫起了撞天屈：“前辈这可冤死我了，其实她不是头一回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当初因我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她感激之下就曾有过主动献身之举，只是被我断然拒绝了，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而已。”
胡红玉听完，盯着赵峥看了好一会儿，才淡然道：“我全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左右你们的事情也与我无关。”
“是极是极！”
赵峥连忙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仿佛：“前辈的事情，赵某也一向守口如瓶。”
胡红玉闻言再次看向赵峥，赵峥也与他坦然对视。
片刻后胡红玉收回目光，道：“明日我同北司说一声，就照你们的办法试一试。”
“最好是安排在晚上。”
赵峥忙道：“我下午才请了假，明儿总不好再请。”
胡红玉不置可否，默默抬起纤纤素手来，掌中便凭空多了一盏茶水。
这明显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赵峥连忙识趣的告辞，转身刚要离开，却又听胡红玉吩咐道：“将那黑炭头一并带走，告诉他，若是下次再来搅闹，我便将他三条腿全都打断。”
赵峥忙又转身应是，但余音犹在，客厅里却早已经不见胡红玉的踪影。
嘁~
天阶果然都是这个毛病！
等从客厅里出来，董扬古已经‘斗’的气喘吁吁，脸上多了几块乌青，身上的衣服也扯破了几处，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赵峥悄悄凑到近前，趁着他转换角色的时候，一记手刀砍在这厮脖颈，董扬古顿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提着这黑厮上前解了缰绳，先前那小丫鬟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上前吃力的拉开了大门。
赵峥冲她微一颔首，然后将董扬古丢到定春背上，自己也翻身上狗。
定春四足发力，直接穿过门洞跳到了街上，然后又一口气冲出几条街远。
赵峥这才勒住缰绳，甩手将董扬古抛了出去，趁他人在半空发一声吼，那黑厮顿时清醒过来，落地后一个踉跄站稳脚跟，旋即破口大骂：“好个七孙！冒充爷爷不算，还找人偷袭爷爷！”
“偷你个大头鬼啊。”
赵峥没好气的骂道：“你那是中了人家的幻术——胡前辈让我转告一声，说是你再敢登门闹事，就打断你三条腿！”
喊完，不等董扬古答话，便直接催狗而去。
董扬古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大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骂骂咧咧的看看左右，见都不是熟悉的所在，便想着胡乱选个方向，撞上人在问路。
谁知这时赵峥又骑着定春折了回来，居高临下的问：“去山西按察司给关国纲做上司，你干不干？”

第484章 访白门再会四艳
董扬古的回复当然是一个‘干’字。
若问他要不要去山西做指挥佥事，这黑厮说不定还会犹豫一下，可一听说能给关国纲做上司，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初关国纲在京城时可没少捶他，这黑厮早憋着劲儿想找后账呢。
得到董扬古肯定的答复之后，赵峥便又策狗扬鞭，将这憨货抛在了身后。
这回他要去的是柳如是处。
一想到要面见寇白门，赵峥心里就有些没底，毕竟是为了赌气不惜毁容的主儿，她兴之所至会做出什么来，着实难以预料。
和以前一样，赵峥到了柳府就被门房直接领到了客院。
离着老远，就听到里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赵峥的音乐鉴赏能力不是很高，但也听的出这些乐师都非等闲之辈——当然了，和陈圆圆、董小宛还是没法比的。
估摸着一天下来也要不少挑费，更别说还是两班轮着奏乐。
看来柳如是的家底远比自己预料中的要厚，那自己这算不算是傍上富婆了？
想着些有的没的，赵峥从左右两班乐师中间穿了过去，隐约能听到后面传来窃窃私语声，估计是在猜测他的身份——看来这些乐师并非出自天香楼，且还没围观过跨马游街的活动。
秦可卿已经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眉心的亮光已经覆盖了整张脸，瞧这架势，只怕要等白光覆盖全身之后，她才会苏醒过来。
看来这个月是没指望了。
赵峥简单确认了一下她最近的饮食情况，然后再次确定了一个事实：小仙女是真的不用上厕所。
咦~
这样岂不是……
不不不，眼下可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赵峥将自己突然萌生出的脑洞压下，起身出了客院，寻管事的提出要求见柳如是。
然后他便又被引到了中庭，而厅中在座的也还是那老四位。
赵峥上前见礼的时候，下意识扫了眼陈圆圆，却见她也正笑吟吟的对自己点头，举止神态透着温婉端庄，却是在场四人当中最有慈祥贵妇风范的，说是宝相庄严也不为过。
若不是曾与她桌下展开攻防，赵峥压根对其生不出亵渎的心思。
柳如是示意赵峥在下首落座，笑问：“今儿怎么不翻墙了？湄儿还憋着劲儿，想要人赃并获呢。”
在场众人都知道她与赵峥的关系，所以她调笑起来，也是毫无顾忌。
董小宛微微皱眉，陈圆圆依旧是淡然浅笑，寇白门却将眉毛一挑，哂道：“有什么好抓的，这样的浪荡公子我年轻时见多了，姐妹们谁没经过几个见过几個？我还怕脏了手呢！”
柳如是闻言，掩嘴笑道：“我们都经过不假，你却是几时梳拢……”
“咳~！”
寇白门干咳一声截住柳如是的话，又急急忙忙岔开话题道：“你今儿大张旗鼓找上门来，莫非视我之剑不利否？”
赵峥还没从寇白门是淸倌人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闻言差点回一句：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
亏得及时把话咽了回去，否则免不了被吊打一顿——毕竟他这把剑，还真就比不得人家锋利。
“不瞒同知大人。”
他定了定神儿，拱手道：“我此来是奉了马指挥使的差遣，如今北府五名指挥佥事已经配齐，接下来就该划分各自的监管范畴了，所以马大人希望您能早日赴任，也好尽快让北府恢复正常运转。”
“我说呢。”寇白门嗤笑：“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旋即又问：“你监管哪一府？别给我打马虎眼，衙门里肯定提前给你了透了消息。”
“这……”
赵峥讪讪道：“下官多半是要监管顺天府。”
“顺天府？”
寇白门拍手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两个倒也有缘。”
这女人到底是久在公门修行，对这里面的道道门清的很。
只是赵峥这会儿却莫名不像来时那般抗拒了。
这是因为什么呢？
约莫是因为知道，自己日后与赵峥共事机会多的是，所以寇白门倒也没再对赵峥冷嘲热讽，而是重新拾起了方才四女在闲聊的话题：关外异族。
这个话题估计不是寇白门挑起的，就是柳如是挑起的，因为陈圆圆和董小宛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人。
以前说到关外异族，基本都代指蒙古人——女真人还没来及崛起，就已经被迫举族内迁了——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那异族是真的异，五花八门的异。
内中绝大多数都是从漠北丛林里流窜出来的异界种族，另有一小部分，则是和本地生物杂交之后的新品种。
而在赵峥进门之前，她们正在讨论是‘豺狼人’——柳如是将其称为‘狼妖’。
之所以会讨论到豺狼人，是因为这些家伙自从进入四月，就如同雨后的狗尿苔般繁衍的到处都是。
从山西大同一线到北直隶宣府一线，到处都能看到这些丑陋的怪物，拖家带口的向着一切能狩猎的猎物发起攻击。
若单只是这样也还罢了。
虽然成年豺狼人的战斗力不低，但朝廷提前进行了坚壁清野，顶在第一线的不乏地境高手，旗官更是大量替代了最基层的巡丁，这些拖家带口的豺狼人面对官军，基本就只有被单方面屠杀的份儿。
重要的是这些豺狼人习惯了茹毛饮血，又从不会主动打扫战场，结果搞的灾异频发，一些豺狼人部落甚至全都变成了邪祟的寄生体。
“当年蒙古人和女真人，就是因此才被迫向朝廷投诚，接受了被打散后迁居关内的条件——现如今这些狼妖，比之当年的蒙古人还要残忍邋遢，再加上如今还有不少邪教徒跑去塞外寻宝，怕就怕闹出什么大乱子，波及到关内的百姓。”
听柳如是说到这里，赵峥心说怪不得二师兄屁股都没坐稳，就急吼吼搬请救兵，原来塞外已经乱成了这样。
说到血食会招来邪祟，赵峥自然是早就知道的，当初他在真定府做巡丁时，还曾负责过这方面的检查。
但他却一直有个疑问：“那些草原上的野兽捕猎时也十分凶残，却怎么以前从未听过草原上的野兽，被邪祟控制？”
“这还不简单。”
寇白门解释道：“大多数被血食吸引来的邪祟，都是一些浑浑噩噩的存在，若是不依凭在生物身上，所能造成的影响十分有限。
倘若附身在兽类身上，依旧是浑浑噩噩，甚至不会生出保护肉身的想法，结果就是快速‘死掉’，然后再次被血食所吸引，几次下来，自己就把自己给超度了。
但若是附身在人或者开启了灵智的妖怪身上，这些邪祟就会继承被附身者一部分的智慧，从而有机会变得更加强大，虽然几率不是很大，但若是不加制衡，早晚会成为大患！”

第485章 将军府论神
直到傍晚曲终人散的时候，寇白门才终于给了准信儿，表示自己三天内会去兵部、北司走完入职流程。
等赵峥从柳府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他一路紧赶慢赶到了金吾将军府，正赶上府里的老军们在庭院里烧烤，一头烤至焦黄的老驴，被大字型摆在圆桌上，露出肚皮里更为焦脆的乳猪，和早已经烤化了调料、酱汁。
赵峥也没客气，上去抄起刀子先片了一大块驴肉，然后切下几块烤炉猪肉，混了酱汁香料和蔬菜，边狠狠撕咬着边问：“诸位前辈，我师父呢？今儿怎么没跟大伙儿一块热闹？”
这种吃法，赵峥只在金吾将军府见过，驴是老驴，那肉烤的极韧，已经到了普通人难以应付的地步，但只要你能咬得动，这老驴肉的‘劲道’，配上乳猪肉的脆嫩，可比什么薄饼卷烤鸭过瘾多了。
守门的老袁冲对面努嘴道：“老徐的婆娘嫌咱们的烧锅老窖不好喝，将军大人说要去拿几瓶好酒来，叫她长长见识。”
赵峥其实早就看到对面的暗夜精灵了，毕竟那两米一的大个子再怎么也藏不住。
她虽然也是个强大的战士，但牙口显然不如通玄境的老军们，此时正拿着柄小刀专注于烤乳猪，偶尔还会给身边的老徐切两片，看上去倒还真有点儿夫唱妇随的架势。
但若换成是赵峥，绝不会给轻易让她获得武器——尤其是在李自成不在场的情况下。
这个距离她要是突然暴起伤人，别说只有半条胳膊的老徐，就算是赵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过这群老军一向心大的很，莫说是给她一柄小刀，瞧这意思，她就是想要顶盔掼甲也不会有人拦着。
赵峥搡了搡老袁，悄声问：“另一个呢？”
“什么另一個？”
老袁先是不明所以的反问了句，见赵峥看向对面，才抹着嘴角的油脂混不在意道：“崔瘸子就是心肠太软，到现在还没能驯服呢，要照我说，一天打三顿，顿顿叫她下不了床，包管用不了几日那黑皮尖耳朵就服服帖帖的。”
赵峥有些无语，心说你这少了一条腿的，倒好意思说别人是瘸子。
这时李自成一手提着三个坛子，演杂技似的飞奔过来，到了近前把那酒坛子往空中一抛，拂袖将那烤全驴推到桌边。
咚、咚、咚。
三坛酒陆续落在桌上，那泥封不等去拆就被震成了粉碎，李自成顺势扯下封皮，大马金刀的招呼道：“来，尝尝咱大明的好酒！”
随着那酒坛开封，浓郁的酒气立刻弥漫而出。
那暗夜精灵高挺的鼻子耸动了几下，立刻把身前的酒碗推到了其中一坛酒旁边。
老徐忙提起来给她倒满了，那暗夜精灵也不矫情，举起碗来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只看这老徐熟练的动作，就知道他这肯定也不是打服的。
“到底是蛮子，只会这般牛饮。”
李自成见状大摇其头。
赵峥却忍不住想要吐槽，您老人家还不一样喜欢牛饮，上回因为酒太烈，自己喝的慢了些，就被李自成说是不够爷们，如今他倒鄙夷起别人来了。
咚~
那暗夜精灵将酒碗重重拍在桌上，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什么，最后冲着李自成比了个大拇指。
她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但这个通用手势大家却都看懂了，李自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黑皮尖耳朵倒也识货，来来来，挨个倒一碗叫她尝尝！”
说着，便又转向赵峥：“走，跟为师进去说话。”
赵峥又裹了一张货真价实的驴肉饼，这才边啃边跟着李自成进了客厅。李自成落座后，见他还在啃驴肉饼，不由撇嘴道：“这有什么好吃的，等你成了天阶，额带你去尝尝真正的珍馐美味！”
不用问，赵峥都知道他说的所谓珍馐美味，要不就是含有剧毒，要不就是肉体凡胎根本撕咬不动、消化不了。
用力咽下嘴里的驴肉饼，赵峥笑道：“那可就说好了，到时候您可不能后悔。”
李自成失笑摇头，然后正色道：“说正经的，你师兄已经传回了消息，那什么涿州巨人的案子他有兴趣，但先要等处理完那个异域魔神之后再说。”
“已经有眉目了？”
赵峥心底忍不住有些激动，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对那位善良的神祗却大有好感，或者说是怜悯。
“暂时还没有。”
李自成捋须道：“水面上都已经过了一遍，你师兄也找来了破除障眼法的镇物，但却一直没能找到那盐之魔神的藏身之处。
这很不正常，毕竟听那盐之魔神的自述，她是带着不少子民一起来到这方世界的，没道理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所以你师兄判断，要么她先前是在说谎，要么她和她的子民，就是能在海底生活——所以你师兄和施琅商量着，准备把东海海底也摸查一遍。”
赫乌莉亚应该没有说谎。
她庇佑的部落子民，原来是能在水底生活的吗？
游戏里好像确实是在水下遗迹里，找到了盐之部落残骸——可‘爷’是排干净水才下去的，而且那些盐之子民的外表，也似乎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盐之部落是在水底下出现的，那还真就不能排除掉这种可能。
赵峥一边回忆着游戏里情节，一边郁闷道：“这得找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儿？”
这即便不算是大海捞针，但只怕也容易不到哪去。
“只是先大致筛查一遍。”
李自成道：“万历年间朝廷曾派人大索东海，试图寻找传说中的东海龙宫，所以对东海海底的情况都有记录，你师兄和施琅这次下水，主要就是对照先前的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变化。”
“寻找东海龙宫？”
赵峥惊讶的瞪圆了眼睛：“那些神话传说不是假的吗？”
“就是因为一直没找到，所以才能确定是假的。”
好吧，是自己倒因为果了。
不过大师兄对赫乌莉亚是不是有些过于重视了，这明摆着一副找不到她决不罢休的架势。
“当然要重视。”
李自成正色道：“自从天地异变以来，咱们大明朝的环境其实对神灵算不上友好，甚至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不然你道那原是正神的彭祖，为何会沦为邪神？
越是心地纯善的神灵，只怕越容易受外邪入侵，若是不能尽早将其掌控，一旦她沦为邪神，必将造成巨大的劫难。”
懂了~
原来是担心她黑化强十倍。
赵峥不禁有些惭愧，他刚才差点都要怀疑，大师兄是对白瘦幼有什么特殊嗜好了，真是罪过、罪过。

第486章 可以开始了
转过天赵峥去衙门里，先将寇白门和大师兄的回复，禀给了马宝知道。
当然了，有关于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具体情况，他并没有详细说明，只说李定国正在加紧调查，又已经惊动了津门水师提督施琅，所以暂时不好抽身，需得再等几天才行。
马宝对此颇有些烦恼，搔头道：“这可就有些难办了——昨儿那些巨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他们没有把手伸进来，而是扔下来许多大石头，毁了些田地，还打死打伤了五六个百姓。
吴英赶到的时候，那片田地几乎就变成了乱石岗，也亏得那孔洞是开在田地上面，若再偏上三四里，只怕附近村庄都要被夷为平地了！
吴英赶到的时候，那些巨人也还在天上，见了吴英后，纷纷怪叫着从半空垂下巨木抽打，吴英虽然从容避开了，却也难以越过那道‘水面’发起反击。”
“这……”
听了这话，赵峥也觉得此事必须尽快想办法处理了，否则那裂隙若是开在城镇上空，只怕又是一场真定惨案。
而且现在还只是小巨人，若是来了成年的岂不更难对付？
就算成年的通不过那道裂隙，他们下次直接往里倒热水怎么办？！
真要是上百吨热水从天下浇下来，地境以下只怕连逃都来不及！
赵峥想了想，反问道：“除了我师兄的能力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能突破那裂隙了？”
“本来是有的。”
一听赵峥问起这个来，马宝便忍不住苦笑：“但其中一件和郑佥事一起失落在伪明了，另一件又被拿去做‘万象楼’的地基了……”
“万象楼？”
“就是西苑正在修建的那座大殿。”
原来如此。
马宝又接续板着指头往下数：“南司那边现在还剩下一件，可代价太大了，除非是危急到京城或者整个北直隶的安危，否则朝廷绝不会同意动用它。”
这也太不凑巧了。
赵峥一时左右为难，他有心想催促师兄尽快回来，处理掉那些光之巨人青春版，最好搞清楚那袭人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可想到赫乌莉亚有可能黑化，就又觉得这样做十分不妥——盐之魔神若是变成盐魔，所造成的危害肯定远在那些小巨人之上。
“算了。”
马宝见赵峥面露为难之色，最终摆手道：“我先去顶一顶吧，就算打不破那道‘看不见的墙’，总也能拦下他们的攻击。”
想起当初马宝对付鬼市的手段，赵峥对此倒是并不怀疑，就算是天上泼下沸水来，马宝也能用那招‘吸星大法’，将那热水卷起来丢到别处。
这时马宝又道：“只是这一来，迎接那老姑婆的事儿，就得由你全权代理了。”
这……
也行吧。
…………
时近傍晚。
赵峥与刘烨并辔出了衙门口，见刘烨和自己选了相同的方向，赵峥明知故问道：“你今儿不去别院了？”
“好几日没回去了。”
刘烨道：“这暂时也还没有想出办法来，所以我打算先回家一趟，也好让母亲放心。”
赵峥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恰好有事去北司，等拐过这道弯儿，咱俩就只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
刘烨不明就里，还遗憾道：“果真不巧，本来我还想跟佥事大人，探讨一下贤哥儿的事情呢。”“明天有机会吧。”
赵峥道：“连着整训了几日，也该给你们放放假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拐角处，于是二人拱手道别各奔东西。
一路无话。
等到了北司，胡红玉、董姨娘、刘贤三人，早已经恭候多时。
四人汇合后，便随着小吏往炼丹房走，途中赵峥悄悄凑到胡红玉身边，轻声问：“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说。”
胡红玉回答的言简意赅。
“就是，我们再怎么也只能刺激一种情绪，剩下的两种又该怎么办？”
“这你放心，三毒互有关联，只要多会其中一种情绪，后面两种再要分离出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最多也就是扎根不如‘嗔’来的牢靠，但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赵峥一想就明白了，贪和痴扎根较浅，就意味着刘贤日后在这上面的会比较淡然——完全失去这两种情绪，会造成极大的副总用，但若是能减轻这两种情绪，却无疑是一件好事。
不多时来到丹房门口。
那引路的文吏一边开锁，一边交代道：“这次最好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上回封火法阵被毁了三成，修起来也不知有多麻烦。”
四人谁也没有理睬他这话，毕竟谁也不可能因为无关人等的一句话就畏首畏尾。
那文吏叹了口气，晓得自己人微言轻，于是再也没说什么，推开房门便退到了一旁。
四人鱼贯而入。
刘贤排在最后一位，进门后见赵峥反手关了门，他不由怯声提醒道：“赵大哥，若是有危险，咱们再开门可能就来不及了。”
“放心吧，胡前辈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赵峥拍拍他的肩膀，原本心里既忐忑又尴尬，但见刘贤这副幼兽一般胆小怯懦的样子，反倒坦然了许多——自己这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何况还为此付出了一个长期炮友，里外里勉强也算是扯平了。
虽然赵峥说胡红玉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刘贤却仍是提心吊胆，毕竟他现下最依仗的大哥，不知因为什么并未到场——若不是母亲还在，他恐怕都未必敢走进这间耳室。
在胡红玉再三催促下，他这才战战兢兢的走到了距离劫火半丈远的地方，然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不过这個距离也已经够用了，于是胡红玉便把视线转向了董氏。
董氏半是因为紧张、半是被劫火炙烤，此时手心额头尽是汗水，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平复了心中的激荡，沉声道：“可以开始了。”
刘贤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母亲，疑惑这回怎么是母亲喊开始，因为正常来说，母亲在这胡……胡大嫂面前并没有什么地位可言。
然后他就看到董氏先是一咬牙，垫着脚主动吻上了赵峥的嘴唇。
呃~
刘贤目光和表情呆滞了一瞬间，就在董氏心头狂跳，准备迎接他的质问和指责时，却见刘贤默默地转回头，重又看向了身前的胡红玉。
董氏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不由愕然，心说儿子这是什么反应？就算是失去了嗔怒的情绪，面对母亲当场与年轻人男子拥吻，也不该表现的这般淡然吧？
她不死心，又扯着赵峥来到刘贤身侧，然后以更为猛烈的方式与赵峥‘啃咬’到了一处。
因为距离又拉近了些，刘贤甚至能隐约看到两人交换唾液的动作，于是他把头歪到了另一边，尴尬的嘟囔道：“这次的幻觉，也太…太奇怪了吧？”

第487章 保持住
听了刘贤这话，赵峥与董氏才知道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董氏连忙松开赵峥，不顾微微红肿的双唇上还挂着口水，急道：“贤哥儿，这不是幻觉，是、是真的，都是真的！”
谁知刘贤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看这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董氏见状，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忽听得胡红玉冷声呵斥道：“把头转回来，不然这仪式如何进行的下去？”
刘贤犹豫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的转回头，看向赵峥和董氏这边。
董氏松了一口气，又卖力的解释道：“贤哥儿，这都是真的，我其实因为感激赵公子帮忙找到了你舅舅，于是就与他有了私情……”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我们还在后街租了个小院，时不时的过去幽会。”
听了母亲这番话，刘贤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迷茫、疑惑、惶恐、委屈，却唯独没有一丝丝愤怒。
其中疑惑与委屈占了大头，盖因他依旧怀疑这是幻觉，继而因为胡红玉的刻意羞辱委屈不已。
这时赵峥才不情不愿的开口道：“如果是胡前辈施展的幻觉，还用得着你扭头来看？你就算是闭上眼睛，也一样能看的清清楚楚！”
刘贤细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当即往后撤了半步，眼中含泪颤声道：“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若是叫哥哥和太太知道，可怎生是好？”
那声音微弱蚊蝇，好像生怕被外面听了去似的。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惊恐的看向了胡红玉，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单只是这样可不远远够。”
胡红玉却并不看他，素手一翻，不知从哪摸出个铜铃，嘴里吩咐道：“你们只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具体节奏自己掌握，最好是能赶在嗔念被导入体内的时候，达到高潮。”
说罢，便开始脚踏罡步，围着那劫火徐徐绕行。
这个高潮应该不是那個意思，但又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董氏听的涨红了脸，虽然来之前她已经鼓足了勇气，但真等到了现场，她才发现在刘贤和胡红玉之前，做出那等事情简直比寻死还难！
可她也知道时间紧迫，容不得自己犹犹豫豫，于是银牙一咬，便开始撕扯赵峥的腰带。
赵峥虽然未曾阻止，却是一脸的抗拒，来之前他虽也不情不愿，但内心深处隐隐还有些亢奋，可真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主动也不是、被动也不是，仿佛是被赶鸭子上架一般。
若非正处在一触即发的年纪，他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有反应。
“幻觉、肯定是幻觉。”
看到母亲的动作，刘贤口中仿佛催眠念经一般，不住的重复着‘幻觉’二字，那嗓音颤的发飘，像是面对着莫大的恐怖。
弄的赵峥也不知这个路数对不对了，万一他骨子里对这种事情，就只有恐惧的情绪，那还怎么刺激他的嗔念？
看来还得临时加戏才成。
想到这里，赵峥一把扯住了董氏的手腕，先与她眼神交流了一番，然后做声作色的呵斥道：“你怎么回事？！先前咱们不是都说好了，要装成是头一回做这等事么？你怎么在胡前辈面前直接招认了个干净？！”
说着，狠狠将董氏推倒在地，然后故意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刘贤的视线。
“你做什么？！”
刘贤见状尖声惊叫，战战兢兢的想要上来阻拦，不想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声，然后他的身体就被定在了当场。
“不要乱动。”胡红玉冷冰冰的警告随后传来。
与此同时。
早就和赵峥玩过多次角色扮演游戏的董氏，也立刻领悟了赵峥的用意，当即哭喊道：“公子饶命，我、我这也是为了取信贤哥儿，只要贤哥儿能好起来，您过后怎么罚我都……”
啪~
赵峥抡圆了一巴掌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口中骂道：“贱婢，若因你坏了我的名声，影响到我的前程，便是把你和你儿子扒皮抽筋也于事无补！”
说着，他又伸手扯住董氏衣领，咬牙冷笑道：“不是想刺激你儿子么？你脱我的衣服有什么用？！来来来，且让贤哥儿好生瞧瞧，他这水性杨花的母亲，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嗤啦~
伴随着丝滑的裂锦声，董氏外袍的半边袖子被高高抛起，好巧不巧的落在了刘贤头上。
刘贤想要将其摘下来，却压根动弹不得，只能哀声祈求道：“别、不要！赵大哥，求求你放过她吧，我们……”
嗤啦~
回应他的是更大的裂锦声，这次直接将大半条裙子抛到了他左肩上。
同时传入他耳中的，还有赵峥邪气凛然的冷笑：“别急、别急，我这就让你们母子敞开胸怀坦诚相见！”
“不、不，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董氏也配合的大声哭喊着、控诉着、挣扎着，即便不论脸上的细微的表情，单只论动作也足以吊打后世的一众小花。
嗤啦~
随着第三声裂锦声传来，一件鹅黄小衣仿佛穿花蝴蝶一般飞来，在刘贤眼前缓缓飘落。
也就在这一瞬间，刘贤原本委屈惶恐的表情，忽然就融入了一丝的狰狞！
“姓赵的，你给我住手！”
他的嗓音头一次毫无顾忌的爆发出来，直震的四下里回音不绝。
轰！
而伴随着他的怒火一起升腾而起的，还有顺着情绪卷积而来的劫火。
“断~”
胡红玉一声厉喝，手中铜铃摇的叮当作响，那卷积向刘贤的劫火，便好似忽然失去了目标一般，开始随着那铃声在原地变幻出各种形态。
他此时显然是用出了全力，那厉喝再不见先前的柔媚，而是锵锵的男声。
而且不仅仅是声音，连他那仿自青瞳的相貌身段，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飘渺起来。
不过屋内众人全都无暇旁顾，也就赵峥隐约察觉到了，但他本来就知道胡红玉是公狐狸，因此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嗯？”
听到刘贤的怒吼，赵峥侧过肩膀，露出被自己揪着头发的董氏，看似是要观察刘贤的情况，实则却用眼角余光打量胡红玉，询问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继续吧。”
胡红玉收起铃铛，目不斜视的从三人中间走过，未曾开口说话，却有声音传入赵峥和董氏耳中：“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尽量保持他的嗔念，直到这怒气重新根植在他体内。”
说着，拉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
扯淡！
赵峥心下大骂，眼下这种情况，明明只需要再施展幻觉，就能让刘贤自己唱独角戏的——这狐狸精如此做法，分明就是想看自己的笑话！
正想到这里，原本正双手护胸的董氏，就以一副决然的姿态主动纠缠上来……

第488章 丧钟
这种萎靡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他虽然也算是经过见过，但果然昨儿的情景还是太过刺激了些。
以至于他一度都怀疑两人是不是做过了头，别搞的刘贤失去理智，干脆把这事儿捅到刘烨面前。
好在胡红玉给他释了疑，表示三毒既是相生的关系，也是相互克制的关系，等他重新找回贪欲，大概就能权衡利弊了。
而在此之前，胡红玉准备将刘贤单独关起来，对外宣称刘贤还需要巩固情绪，不能被外部影响心境，所以越是亲近的人也不能见面。
希望这狐狸精说到做到吧。
否则即便是冒着得罪天阶的风险，赵峥也只能选择与他‘同归于尽’了。
此后两天一直相安无事。
到了二十四这日，北府五名佥事一早就在院里凑齐，准备迎接即将入职北府的寇白门。
赵峥与张鲁宁、刘洪亮三人还好，吴英和杨起龙两个却明显带着情绪。
这自然是因为寇白门的性别和出身。
虽然大家或多或少，也都听闻过寇白门在南直隶的事迹，可吴英和杨起龙却仍是对屈居女子之下心存不满，更对她出身娼门的事情耿耿于怀。
至于赵峥三人……
通玄境有什么资格挑肥拣瘦？
赵峥暗暗观察两人的神色，心说以寇白门的脾性，两边多半要做过一场才肯罢休，如此一来，自己倒正好瞧瞧这三人的成色。
地境高手他倒是见过几个，但基本都是地境巅峰，甚至半步天阶的主儿，对于普通地境的实力能到什么程度，还真就没有太多的概念。
“来了、来了！”
这时就听外面一阵鼓噪，张鲁宁立刻转头看向吴英，见吴英沉着脸毫无反应，只得开口提醒道：“吴佥事，咱们是不是该出去迎一迎？”
吴英嘴角八字形的一撇，冷淡道：“有这个必要……”
没等吴英把那个‘吗’字吐出来，外面又传来旗官百户们大呼小叫的声音：
“是郑大人！”
“按察使大人也来了！”
吴英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想也不想就快步迎了出去，赵峥等人连同十几個千户，自然也都紧随其后。
在家上主动凑热闹的旗官百户，哗哗啦啦涌出去有小一百人。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面了，可在外面看到穿着正品修身版飞鱼服，用网巾简单裹出个高马尾的寇白门时，还是忍不住她那英姿飒爽的气度所心折。
连原本带着情绪的吴英和杨起龙，也忍不住露出惊艳之色。
赵峥正想着张玉茹也十分适合这个风格，若不然等到大婚的时候，干脆弄一套飞鱼服来代替吉服好了。
这时他忽觉一阵心悸，心知是郑森的瞳术发作，忙和身边四人一起躬身垂首，不敢再看向郑森、寇白门二人。
“赵峥！”
片刻后，寇白门充满磁性的嗓音传入耳中，似乎比在柳如是那里，少了三分悦耳，却多了十二分的威严。
“卑职在。”
虽然听声音还有些距离，但赵峥还是连忙抱拳见礼，然后他就听到前面响起破空声，以及寇白门的吩咐：“接着。”
他听声辨位伸手一抄，却发现寇白门丢过来的是一纸公文，再看抬头，却是北司出具的一份空白调令，内容是准许寇白门从北司女军当中，抽调千户一人、百户四人、旗官二十人。
刚看了个大概，又听寇白门吩咐道：“你拿着这份调令去宫里走一遭，选合适的把人给我带回来——若是对女军不熟，就多问问你那没过门的媳妇。”
赵峥捧着那调令，迟疑道：“这会不会太着急了？马指挥让我带大人熟悉一下……”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寇白门不容置疑的截住他的话茬，然后对身旁的郑森拱手道：“郑大人请留步，小女子初来乍到，正该与几位佥事关起门来多亲近亲近。”配上她手中忽然亮出的大宝剑，以及那璀璨双眸里爆发出的战意，在场众人哪还不明白她这‘亲近’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面的锦衣卫军官们无不满含期待，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女同知，究竟是大言不惭，还是真的手底下过硬。
赵峥其实也想留下来吃瓜，可寇白门却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态度强硬的送走了郑森后，便催着他赶紧动身去宫里。
没奈何，赵峥也只能牵着定春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按察司。
寇白门既然都已经点名让他去找张玉茹了，他到了宫里自然是第一时间找到未婚妻，与她耳鬓厮磨了一番。
好一会儿，有些吃不消的张玉茹才从他怀里挣开，边用帕子抹干净嘴角，边问：“这时节，你怎么突然来宫里了？”
“自然是有公务在身。”
赵峥说着，便将那空白调令递给了张玉茹。
张玉茹看罢，诧异道：“怎么突然要调女军去你们北府听令？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专害男人的邪祟？”
“我们新来的指挥同知是个女子，以前还曾与红娘子起名，唤作什么北红南白……”
“莫不是寇白门？！”
张玉茹明显是听过寇白门的名头，当即一把扯住赵峥的胳膊主动请缨：“那我能不能去？我也早厌了在宫里按部就班的差事了，若能跟着寇大人一起办案，就最好不过了！”
“这……”
赵峥迟疑道：“不好吧？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这要是有人传闲话，说咱们假公济私……”
先前他就考虑过了，最好还是别把张玉茹弄到按察司，一来不安全，二来寇白门毕竟是柳如是的闺蜜，倘若针对起张玉茹，自己还真未必护得住她。
三来么……
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当头一桶冷水，果然叫张玉茹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若说合适的千户，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只是这位千户大人有些……怎么说呢，算是有些风流吧。”
“风流？”
赵峥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怎么个风流法？”
心道难不成这宫墙之内，还藏着位福利姬？
“就是、就是……”
张玉茹吞吞吐吐半晌，才悄声道：“就是她平时吧，总是隔三差五去逛象姑馆。”
呃~
原来不是福利姬，而是逛夜店的富婆。
赵峥笃定道：“那位千户应该没用过忠贞汤吧？”
见张玉茹默默点头，赵峥脑中自动勾勒出了一位女金刚，正桀桀怪笑着扑向某个小受的画面。
也不知寇白门对此在不在意。
按说她也是出身娼门，应该比别人更能接受女人逛青楼吧？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赵峥还是询问道：“有没有其它……”
咚~
这时不远处的钟楼上，忽然传来了悠扬肃穆的钟声。
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又听的那钟声不断响起，赵峥不由勃然变色，起身道：“不好，是皇帝死了！”
他倒不是有什么忠君思想，而是想到皇帝这一死，岂不是要耽误自己下月成亲？

第489章 左顺门张天爱
确定是敲响的是丧钟后，赵峥就犹豫要不要出宫避一避，毕竟历史上每到皇权更替，总会闹出或大或小的风波。
但转念一想，现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个橡皮图章，或许在文官那边还有些象征意义，但具体到在宫里的影响力，或者说是对宿卫女军的影响力，却近乎于零。
莫说是上面的指挥使，就连最基层的旗官，也不会听从皇室的任何吩咐。
所以他最终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张玉茹一起返回了位于左顺门的卫所。
里面一众千户百户，也正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讨论皇帝驾崩的消息，眼见张玉茹引着赵峥从外面进来，便有两个千户引着几个百户迎了上来，这个唤‘妹夫’，那個叫‘姑爷’的。
热情归热情，却少了些军中的肃穆。
女军就是这样，上下级的关系看似没那么清晰，但背地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却只多不少，也难怪红娘子入主女军没几年，就明显衰老了许多。
赵峥正与几位老大姐寒暄，外面风风火火就风风火火进来一位指挥佥事和一位千户。
两人进了卫所，二话不说就会开始脱衣服。
“陈佥事~”
一个女千户见状，立刻打趣道：“就算咱们状元郎长的再俊俏，你也不能这般猴急吧？”
周遭众人哄堂大笑。
那佥事这才发现还有赵峥这个外男在，但却毫不在意的扒掉了身上的飞鱼服，露出里面较为清凉的着装：“怕什么，老娘只怕比他母亲还大些呢，有什么好避讳的。”
呃~
说实话，就算是比母亲大些的，区区不才也曾见识经历过。
赵峥心下吐槽着，转过身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架势，但旋即就感到身后传来一道炽热的视线，而且重点落到了他的臀部上。
不过赵峥也早已经习惯了，毕竟女军里饥渴难耐的妇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抓一大把。
这时又听那陈佥事大声吆喝道：“千户以上都赶紧换成常服，这几日也都先别穿飞鱼服巡逻！”
得，这还避不开了。
赵峥正想着干脆离开卫所，便有女千户不快道：“这是怎个意思，咱们难道还要给皇帝披麻戴孝不成？”
这要是放在一百多年前，问出的这话的人估计都能被拉去陪葬——皇帝死了，驻守在宫里的禁军披麻戴孝，那不是最基本的操作吗？
但搁在现下，却是人人都觉得不合理。
“披麻戴孝还轮不到你。”
陈佥事解释道：“可毕竟死者为大，咱们总不好成天穿一身红，在人家葬礼上来回打转。”
这个理由显然说服了大家。
一众女千户纷纷宽衣解带，有些还故意跑到赵峥能看到的地方。
赵峥只得落荒而逃。
张玉茹随后追出来，对他道：“方才陈佥事旁边那个黑脸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张千户。”
“爱逛象姑馆的那个，她全名叫什么？”
赵峥回忆了一下方才看到的女千户，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纤细不少，只是一张脸黑灿灿的仿若包公，看起来应该不是先天如此，而是后天造成的影响。
对了，那道盯着自己后臀的目光，多半就是来自这张千户。
“张千户的全名好像是叫天爱。”
“张天爱？”赵峥有些无语，但其实这个名字还挺合理的。
以前养济院里给弃婴起名字，大多会往忠君爱国上靠，但自从皇帝成了橡皮图章，这一类的名字就少了许多，有那阿谀的，就该改成了忠君爱国改成了忠相爱相，除此之外，天字系列也很常见，什么天生、天养、天授、天予、天爱的。
至于姓氏，自然也是姓张的最多。
这时换上一身常服的陈佥事，也从左顺门卫所追了出来，笑问：“状元郎这次来咱们卫所，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赵峥以前也来找过张玉茹，但从未进到卫所里面，而眼下宫中出了事情，他不急着离开，却反倒跟着张玉茹一起来了卫所，显然是另有目的。
所以陈佥事才有才问。
赵峥忙取出那那份调令，双手奉上：“其实我是奉了我家同知大人的吩咐，特意来宿卫军化缘的。”
张玉茹则在一旁补充道：“这位新来的指挥同知不是别个，正是南直隶的白门侠女。”
那陈佥事脸上的疑惑这才化作恍然，点头道：“怪不得要调咱们女军过去听令——不过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还需禀明上面定夺。”
说着，将那调令还给了赵峥：“你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先跟下面交代几句，然后就带你去找指挥使大人。”
“有劳姐姐了。”
赵峥忙拱手道谢，旋即又问：“我是不是也得换一身衣服？”
“应该用不着吧。”
那陈佥事无所谓的道：“我们是得了上头的吩咐，你又不曾接到命令，况咱们又不是去乾清宫碍眼。”
说着，洒脱的摆了摆手，转身径自回了卫所。
赵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对一旁的张玉茹悄声吐槽：“我这都指挥佥事半个月了，怎么到了你们女军这边，还是一口一个状元郎的？”
张玉茹掩着樱桃，眉眼笑成了月牙状：“因为大家都说你是最像状元郎的状元郎。”
最像状元郎的状元郎？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基于实力得出来的结论。
陈佥事没过多一会儿就去而复返，虽然张玉茹有些依依不舍，但她一个小小旗官显然不适合参与接下来的事情，于是只好在左顺门前与赵峥道别。
赵峥跟那陈佥事边走边聊，主动询问起了皇帝驾崩的礼法——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经历皇帝驾崩，而真定府那边儿无论官府还是民间，都似乎对此没有什么概念。
陈佥事自然明白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当即蹙眉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按照往年的例子，皇帝驾崩后一个月内京城官民不准嫁娶，看来你和玉茹的婚期怕是延期几日了。”
原来只是一个月不能婚嫁，这倒还算比较人性化。
其实赵峥也不是很在乎延期的事儿，就是担心母亲会觉得晦气。
宿卫女军的指挥中枢，就在武英殿后面，原本是内府的所在，但现如今既无宦官又无宫女，更没有什么皇城司、内造司，所以这里就成立为宿卫女军们的大本营。
赵峥跟着陈佥事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正中的大厅外。
陈佥事向值守的女军道明来意，那女军扫了赵峥一眼，便转身进去通传，不多时回来道：“红将军请状元郎进去说话。”
嗯？
赵峥不由吃了一惊，心说不是要见指挥使么，怎么是红娘子当面？
旋即他便又恍然大悟，怪不得寇白门不肯亲自来挑人，原来是不想同红娘子打照面。

第490章 大明朝的婚恋市场
其实赵峥也不太想与红娘子打照面，按照他了解的情况，当年大师兄一度与红娘子谈婚论嫁，可后来却不知因为什么给闹翻了。
若是红娘子因此迁怒到自己头上……
“状元郎？”
那当值的女军见赵峥没有反应，便又催促道：“你快进去吧，别让红将军等久了。”
赵峥定了定神，这才跟着那当值女军一起进到了大厅内——而陈佥事因为没有得到召见，便仍旧留在外面候着。
这座大厅比想象中要逼仄的多，甚至还不如赵家的小花厅敞亮。
“卑职赵峥，见过红将军。”
进到客厅后，赵峥先冲着正中行了个军礼。
宿卫女军当中官职最高的是正三品指挥使，而红娘子身为女军的总统领，与李定国、郑森一样，都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而到了这个层次，身上基本都有将军号和爵位。
“果然是一表人才。”
却听上首有人笑道：“怪不得能被金吾将军相中，成为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衣钵传人。”
“将军谬赞了。”
赵峥可不敢往这个话题上引，规规矩矩的谦虚了，听红娘子让自己免礼，便趁着起身的时候偷瞄了一眼。
就见堂上端坐二女，正中的妇人两鬓微霜眉眼带笑，想来便是大名鼎鼎的红娘子了；而另外一个陪座坐在侧的，不出意外应该才是此间的真正主人。
比起第一次见到别的天阶时，红娘子似乎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但赵峥可不敢因此小觑了她。
而红娘子盯着赵峥端详了一阵，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先是微微一叹，旋即又笑道：“你倒是来巧了，我们方才也正说起你来呢。”
“说起卑职？”
赵峥有些莫名其妙，他最近固然是名声颇大，但红娘子是何等人物，平白无故怎么会与人说起他来？
“是这么回事。”
一旁的宿卫指挥使开口道：“将军大人打算组织女军当中的适龄女子，与你们这一批留京的新科进士相亲，你既是新科状元，又是咱们的宿卫军的女婿，这事自然要着落在你身上。”
相…相亲？
赵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真是都联想到了永历皇帝的驾崩，谁知竟然是为了这等事找他。
他忍不住质疑道：“这种时候提相亲的事儿，怕是、怕是有些不妥吧？”
听他这么说，红娘子不以为然道：“又不是相中了就要立刻成亲，有什么不妥的。”
说完，红娘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在接掌女军之前，我想的都是整肃军纪、存精去浊，重塑当年忠贞侯时的荣光，后来才发现在咱们女军这边，婚嫁才是头等大事，其余的都要给这件事让路！”
赵峥：“……”
“你不要觉得这是什么玩笑话，在当今这個世道，女子年纪大了还嫁不出去，所要承受的压力是你们男子想象不到的，时间一久，许多人连脾性都因此改了，甚至走火入魔步入邪道的也不少见！”
红娘子一番解释，赵峥才明白其中的关键。
虽然灵气复苏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女子的天花板，但随之带来的问题却也不少。
男性军官到了年纪就算不娶妻，也可以纳妾或者使奴唤婢，但女子做出同样的事情，却总不免会引来各种风言风语。
以至于即便在外面置了产业，又或是有亲人在京城里，很多单身的女军年纪一大，也还是只能缩在军营里，与境况一样的同僚们抱团取暖。
久而久之，难免心中生怨。
偏她们又不是普通人，一旦将心中的积郁的怨愤爆发出来，往往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在详细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本来还想整肃军纪，让女军成为锦衣卫当中的精锐组织的红娘子，也不得不循着前人的路，成了货真价实的红娘，期望能减轻这股挥之不去的阴鸷。
赵峥听完倒是能理解红娘子的做法，只是……
“组织人手不难，但最后能不能成，卑职可就不敢保证了。”
其实组织人手也有些麻烦，若不是赵峥在新科进士当中一枝独秀，还真未必能把人凑齐——毕竟女军剩女是个什么情况，大家一打听就都能知道。
似张玉茹、钱三十七这样的，又怎么可能会成为剩女？
能剩下的，大多在容貌脾性上有所欠缺，甚或是两者皆有。
而且这些女军普遍还有个一个特点，就是：不肯将就。
否则以她们的身份地位，想找同层次的不容易，找个穷苦人家娶不上媳妇的做倒插门，总还是能够做到的。
这也就导致了她们看的上的，往往是同层次甚至更高层次的男人，而那些人却无一例外都有着更好的选择。
所以这其实就和后世大城市的剩女一样，是基本无解的难题。
基于这些考量，倘若这相亲会最后一事无成，自己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红娘子看出赵峥心中所想，正色道：“若是放在以前，此事连我也没有半点把握，但今时不同往日，眼见大争之世将至，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为了前程、为了家人，我相信总会有些人做出明智的选择。”
这个理由……
赵峥略一盘算，觉得还真有可能说的过去。
无论是让人防不胜防的万界入侵，还是暗流汹涌的官场倾轧，都预示着接下来的大明，必然会陷入一场巨大的动荡之中。
他能看出这一点，新科进士中的有识之士，又或是有些关系门路的，肯定也能看得出来。
这时候娶个‘强力’的妻子回来，既能避免自己势单力孤，也能更大程度保障家中的安全。
至于颜值……
老话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大不了以后纳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平衡平衡嘛。
当然了，这一套理论仅限于出身寒门的武进士，似岳升龙、姚仪、马应祥这些，大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想通了这一节之后，赵峥顿时烦恼去了尽去，郑重拱手道：“将军大人高见，等回去我就把这番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新科进士们。”
红娘子展颜一笑，又道：“听说你这次来，是给寇家妹妹调兵遣将的？那她怎么没亲自过来？”
“这个……”
赵峥心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两人曾经一度有北红南白之称，现如今红娘子担任镇抚司副使，总领天下女军；而寇白门却还只是个指挥同知，即便在北府这样的分支部门里，也要屈居马宝之下。
两相比较之下，寇白门不愿来见红娘子，岂非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话肯定不能挑明，于是便道：“有几位同僚，对寇同知不太恭顺，所以寇同知打算先与他们切磋切磋——为免因此误了正事，所以才特意遣了我来。”
“原来如此。”
红娘子微微颔首，又问：“不知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峥正犹豫要不要报出那位张千户的名字，忽就见那当值女官从外面进来，禀称太子在门外求见。

第491章 围城
这个‘求见’用的还真是一针见血，完美的点出了皇室的身份地位。
红娘子微微蹙眉，旋即对赵峥道：“你且去外面候着，有什么都等我先见过太子再说。”
赵峥也不是很想和太子打照面，毕竟他连给人做父亲都还没准备好，更不用说是做祖宗了。
于是答应一声，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往外挪。
直到看到披麻戴孝的太子走到门前，他这才加快速度与其擦肩而过，同时微微拱手充作见礼。
太子却是郑重一拱手，道：“好叫赵佥事知道，父皇临终前特地取消了官民人等的婚嫁禁忌。”
嗯？
赵峥下意识脚步一顿，却听太子又解释道：“父皇临终前，说自己这辈子毫无建树，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就是与民秋毫无犯了，故此父皇特意留下遗诏，免除了官民婚嫁的禁忌，如此，也算是有始有终。”
或许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的缘故，赵峥隐约觉得这道旨意是专门给自己下的——考量到太子认定自己是王家老祖宗投胎转世，这倒也不完全是他的妄想。
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赵峥都得感谢这道懿旨，于是又郑重还了一礼道：“陛下果真是仁爱之君。”
至于替万民谢过皇帝云云，那就不是赵峥能够代表的了。
等与太子错身而过到了外面，就见身穿便服的陈佥事，正在廊下出神扶着柱子定定出神。
赵峥略一犹豫，还是凑上去惊醒了她，想从这位陈佥事嘴里，多了解一下左顺门张千户的情况——张玉茹毕竟才来了半年，还谈不上对左顺门卫所有多了解。
那陈佥事听赵峥问起张千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既是状元郎亲自邀约，料想天爱必不会拒绝。”
旋即才将张千户的情况、精力、擅长的方面，如数家珍的说了。
按照陈佥事的说辞，这张千户在左顺门卫所，也算是年轻有为，才二十六岁就已经破境两年了——虽然和赵峥没法比，但也只比董扬古晚了一年而已。
本来以她的天赋前程，再加上颜值在女军中也算是中上水平，本该是不愁嫁的那种。
可无奈头次相亲就遇到个奇葩，对方是军户出身，本身属于末流武举人，仗着皮相好得了张千户的青睐，一度与其谈婚论嫁。
谁知就在准备定亲的时候，那男人突然反悔，还跳出来指责张千户水性杨花，理由是：两人还没成亲，她就主动与自己卿卿我我搂搂抱抱，若不是自己极力抵抗，说不定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事一度闹的沸沸扬扬，张千户因此坏了名声，索性自暴自弃成了象姑馆的常客。
赵峥听的很是无语，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谁呢能想到女方太主动，还能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事儿可万万不能告诉张玉茹。
说完了张天爱的过往，陈佥事最后又建议道：“旗官你就多选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敢打敢拼，也没那么多顾忌——至于百户么，还是成熟有经验的更好，最好是选三十五岁以上的。”
前面这些赵峥都能理解，但最后这个硬性规定，就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按理说普通人升任百户的黄金年龄，应该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
若是天分出众的，二十出头就能做到百户了。
就算是要找经验丰富成熟稳重的，二十八岁左右也就足够了，却怎么陈佥事一杆子就给支到三十五岁去了？
通常来说，三十五岁还进阶不了通玄境的，基本上这辈子也就没指望了——事实上，超过三十二岁还没破境的，基本就已经可以放弃仕途前程了。
所以到了三十五岁之后，百户们大多都会变成没有盼头的老油条，这样的人维持基本工作肯定没问题，却很难指望他们尽心竭力建功立业。陈佥事看出赵峥的疑惑，张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摇头：“女军这边的情况，和你们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赵峥心下一动，试探着问：“莫非也是和婚配状况有关？”
陈佥事吃了一惊：“是玉茹说的？”
“不是，是方才红将军叫我组织新科进士相亲，顺嘴提了几句这事儿。”
“原来如此。”
陈佥事叹了口气，无奈道：“外面都说朝廷准许组建女军，是让天下女子多了一条自立自强的路，可这其中的辛酸苦辣，却也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
听陈佥事的意思，这女军也是个围城，里面的想出去、外面的想进来——许多女军都觉得自己若是没有成为锦衣卫，多半就能安心嫁個普普通通的男人，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高不成低不就。
也正因为如此，女军往往在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岁之间，是情绪最不稳定、最难管理的时候。
没家庭的心理压力大，有家庭的心理压力更大，即便是一些看起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乐天派，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崩溃。
反倒是三十五岁之后，甭管嫁人没嫁人的女军，心态差不多都已经磨平了，可以放心交代一些任务。
赵峥听完之后，头一个反应就是：红娘子方才是不是在糊弄自己？
按照她说的，娶个女军回家可以彼此扶持，但怎么听陈佥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成了亲的女军一点不比单身剩女稳妥，反倒更麻烦更危险呢？
若是这样话，那自己岂不是坑了兄弟们？
“这叫要问你们男人了。”
陈佥事听了赵峥拐弯抹角的提问，嗤鼻道：“明明是吃软饭，却还总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每每都要搞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即便是一开始知道感恩，过上几年也就习以为常，开始变得不知足了！”
这算不算大明版的七年之痒？
听了这番解释，赵峥顿时放心了不少，毕竟能中武进士都是个中翘楚，即便借了妻子的力，也多半会后来居上，更不会被人当成是吃软饭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巩固大后方，而做出‘明智’的选择了。
两人在廊下聊了约莫有两刻钟，才见太子从客厅里出来。
出门后，太子对着这边遥遥拱手，赵峥也忙远远的还了一礼，陈佥事却只当是没瞧见，根本不予理睬。
太子也没多说什么，自顾自离开了宿卫军指挥所。
然后守在门前的女军便寻了过来，让赵峥进去继续奏对。
而与陈佥事聊了这么久，赵峥心下也已经拿定了主意，这千户的人选就定下张天爱好了，张千户在实力和潜力上无可挑剔，而以她当初的经历遭遇，多半会与寇白门投契。
至于象姑馆什么的，料想出身娼门的寇白门也不会太过在意。

第492章 刘烨起疑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张玉茹听说皇帝留下遗诏，不想影响民间婚嫁后，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反倒还有些失望的样子。
“怎么回事？”
赵峥故作惶恐的颤声质问道：“你、你难道是悔婚不成？”
“呸，胡说什么呢。”
张玉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记，旋即黯然道：“我只是想着若是能推后半月，叔叔就可以参加咱们的婚礼了。”
“我说呢。”
赵峥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宽慰。
张玉茹自幼丧母，八九岁又没了父亲，这些年全靠张额图夫妇拉扯养育，说是叔侄，实与父女无异。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也希望张额图能参与，给张玉茹一个没有遗憾的婚礼，可无奈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刚刚定下婚期，张额图就要闭关破境。
“咳~！”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干咳，两人才急忙分开，赵峥回头看去，却是张天爱寻了过来。
这张千户看看红了脸的张玉茹，再看一副没事儿样子的赵峥，脸上涌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嘴里却公事公办的道：“陈佥事叫我先去见见寇大人，若寇大人不满意，就省得办调动手续了。”
“那正好。”
赵峥笑道：“遴选百户旗官的差事，我也已经拜托给了宿卫军，正准备回去向寇同知禀明进展呢。”
于是二人辞别了张玉茹，从宫里出来。
途径午门附近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不少文官前来奔丧了，赵峥还在其中看到了如丧考妣的钱谦益，不过为首的却并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位麻衣高冠的老者。
也不知这是东宫三叟中的熊廷弼还是孙承宗。
熊廷弼是南举一脉的幕后推手，孙承宗旧日则与老乌龟的边军勋贵一脉走的最近，两人成为东宫座上宾，则都是在从次辅位上退下来之后。
如果把张居正看做皇帝，那次辅就等同于是太子——四十年没能上位的太子都忍不住要造反，何况是一百二十年都没能上位的。
赵峥估摸着，他们也未必就是什么复辟保皇党，只是想找个‘强宣称’，团结起来针对张居正罢了。
离开皇宫的范围后，赵峥本来还想和张天爱聊两句，缓解一下彼此之间的气氛。
但张千户也不知是不是被方才，赵峥与张玉茹的亲热画面刺激到了，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对赵峥挑起的话题也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
好在路程并不是很远。
等回到北府，寇白门已经入主了东侧第一间套房，赵峥便径自入内向她通禀了此行的情况。
听说赵峥选中的张千户也跟了来，又听赵峥简单叙述了张天爱的过往经历，寇白门果然来了兴趣，当即便命赵峥将人唤来考校。
赵峥出门后通知张天爱进去，自己却是悄悄溜回了涿州厅——以后这里大概率会改名叫顺天府厅。
夏逢龙和周晟都不在，只有程志远在房间一角默默的整理公文。
赵峥喊上他进了自己的小值房，首先问起了寇白门与吴英等人切磋的结果。
程志远简短截要的总结道：“寇大人以一敌二打赢了吴佥事和杨佥事，另外两位佥事见状便没再出手。”
说完又忍不住挑刺：“其实这场比武多少有些取巧，寇大人的实力固然强过两位佥事，可要不付出代价的战胜二人却没那么容易，之所以场面上一边倒，不过是仗着吴佥事和杨佥事不敢伤了她！”
这话里话外，倒有些替吴英和杨起龙打抱不平的意思。
赵峥斜了他一眼，反问：“寇同知实力果然压过他们二人？”
“确实如此，可是……”“没有可是！”
赵峥截断他的话茬，板起脸道：“以后到哪也只这一句，后面多余的不要再说——寇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指挥同知，连马指挥都要让她三分。”
程志远别的都还好，就是多余长了这张嘴，他要是个哑巴，没准儿早已经升任指挥佥事了。
不过按照程志远的评价来看，寇白门终归还是要差了马宝一线，大概也就是接近地境巅峰的实力。
让程志远回去继续处理公务，赵峥想到红娘子的嘱托，便命人去将刘烨、岳升龙找来，打算同他们两个商量下，组织在京新科进士与宿卫女军相亲的事儿。
岳升龙很快就到了，可却迟迟不见刘烨的踪影。
又过了一阵子才有人禀报，说是刘烨一早就请了假，此时并不在衙门。
“刘烨请假做什么？”
赵峥疑惑的看向岳升龙。
岳升龙先是摇头，然后又迟疑道：“他这两天情绪一直不太对，似乎是有些高兴，又好像存了什么疑窦，或许是遇见事情了吧。”
嗯？！
赵峥闻言心下一紧，暗道不会是那天的事情漏了马脚吧？
…………
与此同时。
刘烨心不在焉的步出北司大门，两条浓黑的眉毛直接拧成了川字型。
他这次来北司，正是为了查问前日救治刘贤的过程，虽然董姨娘和胡红玉编的理由还算靠谱，可为弟弟治病，却为何要将他这個做兄长的排除在外？
尤其作为主导的还是自己的‘女人’。
刘烨这两天越想越觉得古怪，所以今天特地请了假来北司调查，结果果然查到了一些董、胡二人不曾透露的消息：那天赵峥竟然也在场。
这就更奇怪了，哪有为弟弟看病，将兄长排除在外，反倒请一位无关人士亲临现场的？
顺着这个思路，刘贤一回来就被关着不让见人，也显得十分可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或者至少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情！
可别人瞒着自己倒罢了，却怎么红玉也瞒着自己？
刘烨努力想捋顺思路，他对胡红玉十分信任，毕竟是主动下嫁的天阶，还是屈尊做了自己的外室，如果这还不算是真爱的话，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在他看来，胡红玉肯定是不会背着自己，做出有损自己的事情来。
除非这件事情对自己有利，却并不适合被自己知道……
等等？！
难道说，董姨娘和赵兄之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烨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冒出这样荒诞离奇的想法。
于是他极力想要否认这个念头，但除了这种可能之外，他暂时又想不出别的合理推测。
于是刘烨狠狠一咬牙，决定悄悄回别院探视一下刘贤，看看能不能从刘贤那里打探出事情的真相。
只是……
如果这个异想天开的猜测是真的，自己届时又该如何面对赵兄？
按理说这是对刘家极大的羞辱，可二人的初衷却显然是为了救治贤哥儿，自己若是因此与其反目成仇，似乎……
先不管这么多了，等弄清楚真相再说！

第493章 只有套路
刘烨回到自家别院，却并未从前后门进入，而是悄悄绕到侧墙外，看看左右无人，纵身一跃撑着墙上的砖瓦，轻飘飘的落到了院内。
如果胡红玉在家，他肯定不会这般莽撞行事，但胡红玉一早就有事出门去了，而除了胡红玉之外，这府上都是从天香楼赎买的普通人，只要小心些就不虞被发现。
刘烨选的角度十分巧妙，翻过墙头后正好落入视觉死角当中，他探头又观望了一阵，这才安静又快速的穿过门洞，翻进了对面的小院里。
因为担心是自己猜错了，刘贤此时确实需要静养，所以他进到刘贤被关禁闭的所在，依旧蹑手蹑脚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小心翼翼的凑到窗前，准备先捅破窗户纸观察一下弟弟的情况。
不想他呡湿了的指头才刚触及窗户纸，就听里面传来董姨娘的哽咽倾诉：“贤哥儿，你莫要怪娘，娘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出此下策。”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充满怒意的闷哼声，显而易见，刘贤是被绑在床上的。
果然贤哥儿并不是不能见人，只是红玉和董姨娘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罢了！
刘烨暗暗捏紧了拳头，然后换了更不易被察觉的角度继续偷听。
就听董姨娘抽噎道：“左右娘这身子早就不干净了，那赵公子又是咱们的恩人，娘早就想要报答他的恩情了——这次还是我求了他许久，他才肯与我在镇抚司里，做出那等羞人之事……”
轰~
刘烨一时仿似惊雷入耳，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静下心来偷听，满脑子都是‘果然如此！’‘怎能如此？！’，两道雷霆般的声音车轱辘一样左右互搏。
赵兄竟然真的与董姨娘有染！
他、他怎么可以如此行事？！
朋友妻尚不可欺，何况是……
呃，董姨娘一个妾室，也还到了‘何况’这份上，但这种行为也绝不是礼法、义气能够容忍的事情！
过了好半天，刘烨的心境才稍稍缓和了一些，犹自嗡嗡鸣叫的耳朵，却又让他听到了另一件让他心境崩溃的哭诉：
“当初那吴应熊以你的性命向要挟，逼娘就范的时候，刘家人在哪里？！太太装聋作哑不说，那刘甯反过来怪我——后来吴应熊对太太起了歪心思，若不是我从中周旋，只怕不等大少爷脱颖而出，她早就已经……我不欠刘家的，便以前有亏欠，也早在平西将军府还清了！”
这一番话，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
也亏是刘烨刚刚经历了一波震撼，否则只怕又要头晕耳鸣听不清下文了。
而当他强撑着听完前因后果，胸中一股浊气吐不出咽不下，直憋闷的要呕出血来似的。
对于吴应熊这个姑父，他虽然并不是很认可，但却始终感念对方当初援手之恩，哪怕姑姑前阵子受了气，他也一直在尝试着劝和。
谁成想这狗贼背地里，竟是将刘家的女人当成了任其鱼肉的对象！
董姨娘也还罢了，他竟连母亲也……
想到这里，刘烨又是后怕又是怒发冲冠，一个没注意，肩膀便撞在了墙上。
砰~
声音倒是不大，但里面的哭诉声却顿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听脚步声快步朝着门口走来，同时里面还传来董姨娘惊慌的询问：“谁？是谁在外面？”
方才得知董姨娘与赵峥有染时，刘烨曾一度想要冲进去质问董氏，只是基于理性，又顾及到还在‘病中’的刘贤，这才强行忍了下来。
可现在眼见就要与董姨娘照面，刘烨却反倒慌了手脚，复杂的情绪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董姨娘，于是抢在董姨娘出门之前翻出了墙头。
而他离开之后，董姨娘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在院子来回走了一圈，当看到窗户下面提前撒好的灰尘上，留下了一连串淡淡的脚印后，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当着刘贤的面做出那等事，谁能保证事情万无一失，绝不会泄露出去？
所以赵峥和董氏一早就基于刘烨的性格，商量好了应对之策——以刘烨一贯的谨慎，直接翻脸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就是跑来刘贤这里明察暗访。
于是赵峥在得知刘烨请了假之后，立刻使人给董氏捎来了暗号。
而董氏收到消息，便在这屋里开始反复念叨这些年的遭遇，为的就是让刘烨在得知自己与赵峥有私的同时，揭开当年吴应熊的所作所为。女人出轨自然是罪过，可若是在前面加上悲惨的遭遇，再稍稍艺术加工一下，添些替主母挡灾的情节，这个罪过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更不用说她还是因为救子心切，这才迫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若是直接说出来，刘烨未必会信，但假装成让他偶然听到，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现在看来，刘烨果然是被这番三分真七分假的哭诉给唬住了，否则他就不该仓皇而逃，而是应该留下来与董氏当面对质。
总之，董氏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看最后的收尾工作完成的如何。
…………
另一边。
刘烨一口气翻墙冲出了别院，牵着坐骑茫茫然在街上奔走着，上一次他这般茫然无措，还是因为他被舅舅强行带出重围，背上了父亲一样的骂名。
而且和上次一样，他满腔愤慨委屈竟是无处控诉、无处宣泄。
找董姨娘宣泄？
她被母亲和姑姑抛弃，孤苦无依受人凌辱，若说有错，也是刘家有错在先！
自己又哪有脸将怒气宣泄在她身上？
找赵峥宣泄？
可他也是被董姨娘反复哀求，才勉强接下了此事——而且抛开过程不论，他也确实挽救了刘贤的前程。
找吴应熊？！
如果受辱的是母亲，刘烨或许会直接打上门去，与吴应熊来個你死我活。
可董姨娘毕竟只是个妾，而且这件事母亲和姑姑也是帮凶……
若是面对纯粹的敌人，哪怕对方不可战胜，刘烨也不会缺乏挥刀的勇气——可这事千丝万缕，却着实叫他难以下定决心。
他心里乱的一团麻仿佛，浑浑噩噩间随便寻了家酒楼，便开始借酒浇愁。
这一场酒，直从上午吃到了午后。
就在刘烨喝的酩酊大醉之际，一只茶碗悄无声息的替代了酒盏。
刘烨毫无所察的将其灌下，旋即便觉得一股清凉气从丹田窜至眉心，醉意霎时间便消退了七八成。
他定了定神儿，这才发现胡红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前。
四目相对，胡红玉满眼怜爱，缓缓的冲刘烨张开了双臂，见刘烨犹豫着没有动作，便主动上前将他抱住，让他的脸贴在了高仿自青瞳胸襟上。
刘烨的身体先是有些僵硬，继而肩头开始耸动，然后含糊的哽咽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了一场嚎啕大哭。

第494章 ‘坦诚’
也不知过了多久。
刘烨才释放完心里的情绪，感受着被自己哭湿掉的衣襟，他有些不自在的挣了挣身子。
却听胡红玉柔声道：“我已经布置了隔音阵，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烨这才松了口气，想到自己方才的狼狈都已经被看到了，索性也便破罐子破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在胡红玉怀里，无奈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但只是赵峥和董姨娘，没有胡红玉的配合，那他们两个的苟合就只是苟合，完全没有任何效用。
胡红玉点了点头，道：“我瞧你成日为贤哥儿操心，况这又是哪董氏自己提出来的，便也没有拦着——你若是恼了，我回头便悄悄替你处理了她，便是那赵峥……”
“别！”
刘烨忙打断了她，无奈叹气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董姨娘。”
说着，便又道出了当初在平西将军府发生的一切。
没点破窗户纸之前，他从没往这上面想过，如今以结果倒推过程，却是发现了许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譬如在他崭露头角之前，母亲曾一度十分焦虑不安，那吴应熊也隔三差五要来看他。
当时刘烨只当是姑父对自己的关心，如今回想起来，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红玉听罢，轻轻拍打着刘烨的后背道：“所以说，人还是要靠自己，当初你若没能体现出自身的潜力，只怕连太太都……”
顿了顿，又正色道：“我已觅得一法，能助你在半个月内破境！”
虽然这话有些强行拉扯，并不算十分对症。
但刘烨还是感动的一塌糊涂，用力反抱住胡红玉，闷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张天爱的面试很是顺利，同时她也代替赵峥，接下了遴选女军百户、旗官的责任。
不过赵峥也没能闲着，因为当天下午马宝就从涿州赶了过来，与寇白门一番寒暄后，将五位佥事召集起来，当场就划分好了势力范围。
赵峥不出意料负责监管顺天府。
此后核对人员、交接手续，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琐事，足足忙了一晚上才梳理出了个大概。
第二天一早，他又专程跑了趟顺天府。
毕竟顺天府和别处不一样，姚仪的老子姚启圣是正三品，儒修当中的资深地境，赵峥虽然顶着‘上官’的名头，可面对姚启圣却是完全不够看。
所以他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先来顺天府拜一拜码头。
以他和姚仪的交情，姚启圣自然也不会摆架子甩脸子色，双方宾主尽欢不说，姚启圣还专门带着赵峥回家吃了场家宴。
这里外里的耽搁，等到赵峥在涿……顺天府厅里见到刘烨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两人见面后，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
赵峥面露无奈苦笑，摇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走吧，咱们进去说。”
他如此坦诚，反倒让刘烨有些无所适从。
本来刘烨都已经打定主意，让这事暂时烂在心底了，谁知道赵峥反而主动挑破。
眼见赵峥说完，便自顾自进了值房里，刘烨一咬牙，也冷着脸跟了进去。
赵峥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然后才问：“你已经知道多少了？”
“很多。”
刘烨伸手搭在茶杯盖上，轻轻的敲打了杯身几下，又重复道：“很多。”
要说他对赵峥做的事情全无芥蒂，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为了贤哥儿，那种事情也还是……
而且他也并未百分百相信董氏的哭诉，既然是在对着儿子倾诉，美化一些细节在所难免。所以他摆出这副冷冽态度，说着这样的含糊的言语，也是想从赵峥这里诈出更多的内情。
赵峥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说实话，你们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是半点都不想再掺和了，可架不住她、她……唉！”
眼见赵峥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刘烨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其中果然还有另有隐情。
但他并未急切询问，而是依旧冷淡的抚摸着茶碗，食指不轻不重的在上面敲击着，刻意的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气氛。
赵峥却还是对此三缄其口，反倒是吐露出了另外一個重要讯息：“其实你也不用为此烦恼，她早已经跟我约定好了，等到贤哥儿的情况稳定之后，就带着贤哥儿一起跟董扬古去山西赴任。”
“董家舅舅要去山西？”
刘烨微微蹙眉，旋即试探的问：“是你给他牵线搭桥的？”
“除了我还能是谁？”
赵峥两手一摊，无奈道：“这也是交易……咳，这也是她当初拜托我的事情之一。”
交易？
董姨娘能有什么筹码与赵峥交易？
身子？
可她本就有意主动献身，反而是赵峥推三阻四的不愿意答应。
可除了这个之外，董姨娘还能有什么筹码？
刘烨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你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董姨娘手上？”
“这个……”
赵峥面露尴尬之色，最后无奈摇头道：“就当是你猜对了吧，不过她反正都要走了，以后也不可能再与我有什么瓜葛，所以这事你就别再纠结了。”
说着，托起自己的茶杯与去与刘烨的相碰。
刘烨却一缩手避开，目不转睛的盯着赵峥追问：“是什么把柄，与哪方面有关？”
赵峥哭笑不得的道：“既然是把柄，那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问题不是出在我这边，我也是一时冲动才被拖下了水。”
说着，饮尽杯中茶水，冲着刘烨比了比。
刘烨又与他对视片刻，这才同样饮尽杯中酒，然后转身出了小值房。
到了外面工位，他坐下来看似是在翻阅公文，实则却在梳理方才得到的讯息。
赵峥确实有把柄在董姨娘手上，所以才会投鼠忌器，甚至不惜与她在北司……
可董姨娘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正常来说想与赵峥正面接触都难，又能捏住他什么要命的把柄？
等等！
自己先前不是还怀疑过，董姨娘手上有母亲的把柄吗？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什么关联？
如果真的有关联，又会是怎样的关联？
总不会是……
刘烨心中再度冒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但旋即就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自己肯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冒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只是……
先前自己揣测董姨娘与赵峥有染时，也一度觉得自己是疯了、是异想天开，可最终结果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不不不！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可是这也太巧了……
刘烨的心再次乱成了一团麻，如果这次的猜测又成了真的，只怕就连胡红玉那高仿胸襟，也难以抚平他心中的纷乱了。

第495章 为装修风格吵了半天
不管刘烨心中作何猜测、作何感想，这件事暂时就算是被按下去了。
心知肚明的几人各自装着糊涂，表面上风平浪静、古井无波。
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五月初八。
这日午后。
李桂英带着、青霞、赵馨、李芸、弟妹陈氏、以及外甥李旭峰、准女婿关成德，提前赶到了广安门外。
在某座茶楼的二楼包了个靠窗的雅间，李桂英和弟妹陈氏凭栏而坐，一边望眼欲穿盯着官道上，一边忆苦思甜说些陈年旧事。
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笑闹着，李旭峰和关成德却是相看两厌——主要是李旭峰一直看表姐夫不顺眼，关成德礼貌性的攀谈两句没有得到回应，也便懒得再理会他了。
除赵峥这个一家之主外，赵家上上下下云集于此，自然是为了迎接即将抵京的李德柱。
先前李德柱已经托人将行李送了过来，说好了端午之前动身，算算日子应该会在今天下午抵京。
本来没必要这么早就跑来城门口候着，无奈李桂英思弟心切，吃完午饭就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坐立难安，赵馨索性提议来直接来城外候着，这才打消了她几分焦虑。
不过李桂英的焦虑减轻了，李旭峰却有些坐不住。
这雅间里各人忙各人的，就连关成德也正怡然自得的品着茶，唯独他一人无所事事。
学着关成德摆弄了一下茶具，除去混了个水饱之外，什么玩意儿也没能品出来，他索性起身对姑母和母亲道：“姑姑、母亲，这里实在有些气闷，我想先去街上转转。”
陈氏闻言只是微微蹙眉，李桂英却没好气道：“转什么转，若是你爹后脚就来了，难道还要让我们满世界找你不成？给我消停的坐好了！”
“喔……”
若是被母亲呵斥，他说不定还敢反驳两句，但既是姑母开了口，李旭峰可半点不敢顶撞。
正悻悻的想要坐回去，却听表姐赵馨笑道：“娘，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青霞嫂子不是在这里吗？他只要不跑到城里去，青霞嫂子想找到他还不容易？”
听了女儿这番话，李桂英这才勉为其难的冲外甥扬了扬手。
李旭峰如愿出了茶楼，心情却并未好转，反而更糟糕了，因为他觉得表姐一定是嫌自己麻烦，所以才主动站出来打圆场的。
说不定表姐正盼着父亲抵京后，自己能早些搬出赵府呢！
越想越觉得沮丧，他垮着脸在街上漫无目的瞎逛，瞧谁都觉得碍眼，恨不能一脚一個全都踹翻，尤其是那些摇头尾巴晃的书生。
儒生都不是好东西，把这些小白脸全杀了或许有冤死的，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正想些有的没的，就见前面走来一队巡丁，打头的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后面几个却明显了矮了不少，且身上的号坎都是空白的，并没有‘巡丁’二字。
李旭峰知道这是幼军在随队巡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侧身避让到了一旁。
那带队的旗官冲他——或者说是他身上华贵的衣服微微颔首，便率领着队伍继续向前。
这时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个变声期的公鸭嗓：“李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李旭峰循声看去，却见开口的是个弱气清秀的少年郎，再一细瞧，却不是高舆还能是哪个？
那为首的旗官也回头看去，见是上面特意关照过的关系户，只得将脸上薄怒敛去，沉声道：“既然是遇到了亲朋故旧，那等一会儿你自己回巡检所报道吧。”然后就领着其余人继续上路。
另外几个幼军见此情景，都对高舆投来艳羡的目光，同为国子监学子，他们家中多多少少也有些人脉关系，可却怎及得人家高衙内有个前途无量的表叔？
莫说是带队实习的旗官，就算是巡察司的千户，也要对其另眼相看。
看到高舆脱离队伍，笑吟吟的向自己走来，李旭峰撇嘴道：“你怎么跑来做幼军了，难不成是被国子监开除了？”
高舆对他这明显带着嘲讽的语气并未在意，笑着解释道：“哥哥说笑了，这是咱们国子监的规矩，凡十三岁以上的武学监生，每月都要来参加两次日常巡逻——想是李大哥你初来乍到，所以还不曾听说这条规矩。”
“哼~”
李旭峰冷哼一声，对这自来熟的小子爱答不理。
当年他二人一个是旗官的儿子，一个是同知老爷家的衙内，两下里几乎没什么接触，还是最近李旭峰入读国子监后，才与这高衙内渐渐熟稔起来。
但熟稔并不意味着投契。
李旭峰最初对高舆冒充表哥的堂侄感到十分反感，可惜表哥自己认下了这门亲事，也由不得他反对。
后来则是觉得，你既然称呼我表哥做叔叔，却怎么只肯叫我一声李大哥？
高舆近来是一窍通百窍通，在人情世故上有了飞速进展，所以自然早就看出了李旭峰的心思，但他却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只是继续笑问：“后日李煦大哥做东，给刘贤刘二哥送行——李大哥，你晚上若是有空，不妨也一起聚聚。”
“给刘贤送行？”
李旭峰自然知道刘贤是谁，也知道刘贤准备跟着董扬古去山西的事情，但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送行酒。
他本能的皱起眉头，冷哼道：“听说这事儿我哥也是出了力气的，合该是刘家摆酒请我们才对！”
高舆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人家就算要设宴答谢赵叔叔，也不会叫上你一个无关人等。
这也正是李煦设宴，未曾喊上李旭峰的缘故。
李旭峰见高舆仗着表哥势力，在低年级里称王称霸，便有样学样在李煦、刘贤、曹寅、孙文成等人面前摆起了架子，言必称‘我哥’如何，一副赵峥代言人的样子。
可高舆之所以能在低年级当中称霸，除了赵峥的名头之外，更多的还是靠着李煦、刘贤等人抬举关照——毕竟家长不可能天天跟来国子监，学长们却是随叫随到。
结果李旭峰照猫画虎，反倒把这些人全都赶到了对立面上，莫说是称王称霸了，没把他搞成孤家寡人，已经是大家看在赵峥的情面上留有余地了。
而就这时，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突然跳起一条丝线，从原本微不可见的灰色，迅速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然后在半空中组成了两个字：速回。
李旭峰一瞧就知道是青霞的手笔，于是对高舆道：“表嫂找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过身循来路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颐指气使的吩咐道：“后日晚上我倒是有空，你回头叫李煦把地址报给我，我瞧瞧是近是远再做定夺。”

第496章 所以三更失败
目送李旭峰螃蟹似的去了，高舆忍不住失笑摇头，虽然李旭峰比他还大了三岁，但他却仿佛在李旭峰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所不同的是，他已经从云端跌落过了，所以不会再重蹈覆辙，而李旭峰则是头一回飘起来，正处在找不着北的时候。
但两人相似又不同的地方，却远不止这一桩。
现在两人都在依仗赵叔叔的势力，但这李旭峰与赵叔叔之间是斩不断的血脉关系，且又从小在一块，即便他再怎么犯蠢，赵叔叔也会为他托底善后。
而自己这边，虽然看似也与赵叔叔亲近，但男人有多喜新厌旧，高舆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倘若哪天母亲失了宠……
想到那个仿佛小姑娘一样的秦钟，高舆心下便满是紧迫感——连秦家的男孩都能长成那样，那做姐姐岂不是妖孽一般？
果然，那个计划还得尽快推进才成！
…………
李旭峰脱离高舆的视线后，便飞快的跑了起来。
等跑到那茶楼门前，正瞧见李德柱搀扶着泪眼婆娑的李桂英走出来。
李旭峰福临心至，忙上前从车夫手里夺过木梯，恭恭敬敬的摆在了马车侧面，装作是一直在外面候着的样子。
“哼~”
李德柱看到他这副模样，轻哼一声，扶着姐姐上了马车，陈氏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等坐到那宽大的车厢里，李德柱打量着四周豪华的软包，不由感叹道：“不想咱们也能坐上这侧开门的双辕车，早年间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普通马车不是前开门就是后开门，而这等侧开门的双辕车，其实反倒不如前两者来的方便，通常也只有前呼后拥的大户人家才会使用。
李桂英笑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说到团团圆圆，李德柱便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峥哥儿呢？难道是衙门里太忙，抽不出身来？”
虽然这话看起来有挑理的意思，但以他对赵峥的了解，即便再忙肯定也会抽出时间来接自己这个舅舅，所以他真正担心的是外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不是赶巧了吗。”
李桂英无奈道：“端午刚过，他就出京公干去了。”
“峥哥儿出京公干了？去了哪里？”
“倒也不是很远，去了西北边的昌平州，那边最近出了桩命案，死的是个试百户，地方官查了许久也没查出個一二三来，只好向峥哥儿求助。”
说到这里，一旁的陈氏忙补充道：“咱们峥哥儿如今监管大半个顺天府，便是顺天府巡察司的掌印官在他面前，都得以下官自居！”
李桂英又紧跟着补了句：“顺天府的掌印官，也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呢！”
早先姑嫂两个哪里知道什么指挥佥事，眼里最多也就有个千户、百户，但现在却连顺天府的掌印官都了如指掌，显然平时没少在人前聊起这些话题。
李德柱听了，自然也是与有荣焉，但却更担心外甥头次查案会不会顺利。
“这你放心，他早就帮着顺天府破过好几个案子了。”李桂英说着，反而担心起了李德柱：“反倒是你，这百户本就是捡来的，没那份本事就别逞那个能，等回头峥哥儿和玉茹成了亲，叫他给你安排个清闲稳当的差事，也省得我和你媳妇提心吊胆。”
李德柱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勇猛精进的主儿，升任百户带来的冲劲儿，也早被两场大疫和闹僵尸的事情给吹灭了。他现在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当然了，酒肉更是必不可少。
因此点头道：“这您就放心吧，我本来也不是敢打敢杀的，也别弄什么肥缺，随便找个清闲些的就好。”
姐弟两人又是月余没见，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反倒是陈氏很少有机会插嘴。
于是等到了赵府，独自将丈夫带去西跨院洗漱的路上，陈氏便连珠炮似的说了许多别来之情。
李德柱一边嗯嗯啊啊的敷衍，一边打量着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虽然早就听说赵峥得了一座豪宅，可他贫瘠的想象力，却着实想不出三进院落能大到这个程度。
这怕是比一般五进大宅还要宽敞了，说是六进的也有人信！
更不用说这五步一楼十步一亭的，只怕是皇家内院也不过如此了吧？
“哪儿啊！”
听了丈夫的感叹，陈氏不屑撇嘴道：“听说皇帝住的宫殿好多年都没修缮过了，哪比得上这府邸新鲜气派？听说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为了能安葬刚刚死去的老皇帝，还专门跑去宿卫军打秋风呢。”
说到宅子，陈氏便又想起自家事，忙道：“对了，我和姐姐先前相看好了一座二进小院，虽然肯定比不得这里，但却也算齐整精致，而且就在后街，走动也方便——姐姐已经把银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拍板呢。”
李德柱点头道：“你还算想的周到，咱们确实不好一直在这里叨扰。”
他还是老样子，每每要沾外甥的光，就总觉得哪里不自在。
不过……
“买宅子的钱就不用姐姐出了吧，我不是把家里的银子都让你带来了吗？”
“哪那够啊！”
陈氏伸出三根手指：“这可是皇城根的宅子，就算是只是个二进，也得小三千两才能拿下！”
“嘶~”
李德柱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天娘哎，这都够咱们一家吃喝拉撒两辈子了，要是这样，真还不如一直寄居在这府上呢！”
陈氏无奈道：“咱们是没什么，我还巴不得住一辈子才好，反正姐姐和外甥也不会挑理儿——可旭峰呢？他今年也十六了，总不能连个成亲的宅子都没有吧？”
李德柱张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摇头感叹：“果然京城居大不易，这一座宅子足能换几条人命了。”
夫妻两个达成了统一意见，陈氏又服侍着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李桂英那边儿就着急忙慌差人来请。
李德柱忙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妻子去了后院。
见面后，李桂英有些歉意的道：“按理说你才刚到京城，应该让你好生歇歇脚，可离你外甥大婚就这么几天了，有些事情，还是你这个当舅舅的出面最是妥当。”
李德柱轻车简从急急忙忙来京城为的就是这个，当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看着兄弟这副样子，李桂英心里就踏实了不少，虽然儿子、准女婿都是有本事的，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弟弟在身边更觉得安心。
接下来，便只等着峥哥儿回京成亲就好。

第497章 昌平腰斩事件【上】
赵峥是五月初六接到差事，好歹还算是过完了节才出发的。
不过这节也没什么好过的，皇帝的头七才过去没几天，你就算再不拿他当回事，也不好热火朝天的庆祝，所以官府虽然没有明宣禁令，赛龙舟等传统节目还是悄无声息的撤档了。
当然了，这也和钱谦益带着一批人，每日在灵堂前守孝有关——水太凉的名声虽然大不如前，但他毕竟是天阶，如今又抱上了张居正这条大腿，多少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说来最近城内的舆论也有所翻转，都赞虞山先生是端水大师，一面积极与皇室联姻，一面又受命主持招安大妖，堪称是左右逢源、左拥右抱——后面这一条，指的是他抢在皇帝驾崩前，又迎娶了一门小妾。
且不提水太凉。
却说赵峥这次去昌平州查案，又是三十六天罡的配置，不过三个千户他只带了周晟一人，至于百户，这次刘烨又未能成行。
本来轮也该轮到他了，谁知他却以家中有变推辞了。
赵峥有些怀疑，他是因为董姨娘的事情心存芥蒂，但就算对自己有怨气，也不能一直耽误工作吧？
要不然等回去再跟他开诚布公的谈谈，若实在不成，就只能将麻子调去别处了。
昌平府离得不远，早上出发，午后赵峥就带着人赶到了州城。
这散州知州虽比知县官阶高些，却也高不过赵峥这个上差去，于是在乐亭县的接待过程再次重演。
所不同的是，昌平巡检所的掌印官并不是常见的百户，而是一位通玄境千户。
这在其他散州并不多见，但在顺天府却是司空见惯，毕竟京师重地从不缺乏‘人才’，有着足够的人力搞低职高配。
虽然来之前，赵峥就已经了解这件案子的由来始末，但到了昌平州衙后，还是第一时间让掌印千户细说详情。
前门说过，赵峥之所以赶来昌平查案，是因为有一名试百户惨遭谋害，但实际上最早受害的并不是这名百户，而是两个本地富户。
头一个受害者，是本地最大的屠户张员外。
据说年前因为生意火爆，张员外特地摆下酒宴给手下的掌柜、伙计们庆功，结果席间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惨叫一声，整個人被拦腰被截成了两段，当场殒命。
因屠户生意总不免与血食打交道，所以州衙一开始就怀疑是邪祟所为，可连知州都亲自查探过现场，却始终没能找出半点蛛丝马迹。
不过这也没什么，自从有了鬼神邪祟之后，这种无头案每年也不知发生多少。
所以到了正月底，这件案子基本就已经被搁置下来了，只有张屠户的亲人还在督促官府破案。
然而就在月底最后一天，昌平另外一位经营绸缎生意的林员外，也莫名其妙的在酒桌上断成了两截，这下子州衙可不敢再敷衍了，连忙将两桩案子并案处理，生怕接下来还有牺牲者。
结果一直到四月初，这两件案子也依旧没什么进展，但也没有再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于是州衙的注意力，渐渐又转到了别处。
就当这两件案子，快要和其他案卷一样，成为顺天府的未解悬案之际，第三起案子又发生了。
这次的受害者便是前文提到的试百户，同样是在酒席宴间，当时本县的同知老爷就在现场，被吓的魂不附体大病了一场，到现在都还没好。
不过根据那知州的口供，州衙暂时排除了邪祟当场作怪的嫌疑，而将作案的手段锁定在了咒毒杀上——想要凭空咒杀一名练气入体的武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而且考量到两人都是死在了酒席宴间，以‘蛊毒、巫毒’为主、咒术引导为辅，显然是最有可能的手段。
可照着这个方向查了半个月，也还是没有任何结果。这都毕竟已经有三个类似的牺牲者，而且其中之一还是位试百户，瞒是肯定瞒不住了，没奈何，只好将事情报到了府衙。
顺天府也曾派人下来调查过，结果仍旧是一无所获，于是事情才落到了赵峥头上。
这对赵峥无疑也是一场考验。
重新听了一番前因后果后，赵峥并没能梳理出什么新东西，但他也没有因此而气馁。
之前就说过许多次了，这年头地方锦衣卫的办案水平，与以前的捕快衙役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略有不如——毕竟赖以存身的基础已经变了，锦衣卫们安身立命靠的是自身武力，而不是破案办差的本事。
所以赵峥更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答案。
不过如今他都已经是指挥佥事了，总不能一开始就直接下场，还要给下面人留一些发挥的余地。
于是一面请州衙安排了人手，领着岳升龙、苏泉等百户前去死者家中进行走访调查，一面又将经办该案的官军召集起来，带着周晟事无巨细的反复盘问。
期间赵峥主要是起到拾缺补漏的效果，将主动权让渡给了周晟。
周晟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赵佥事虽然武艺精熟，但毕竟年轻见识短，对破案没什么经验呢。
于是抖擞精神，想要在赵峥面前显一显手段。
别说，通过翻来覆去的查问，还真就被他找出了一个问题。
“如此说来，这三人都是在品尝烧烤时暴毙的？”
周晟两眼灼灼放光的盯着下面的经手百户，仿佛是见到了猎物的雄鹰。
“确有此事。”
那百户惶恐道：“咱们昌平处在宣府和京城之间，从塞北运回来的牛羊都要经此路过，所以烧烤之风盛行，此前三名受害者也曾吃过烧烤，但却并未遭遇不测。”
等他说完，一旁昌平千户补充道：“好叫上差知道，此事巡检所也曾怀疑过，可调查了许久，也没发现当时的食材、餐具有什么问题。”
周晟的气势一萎，但还是嘴硬道：“那或许是查的不得法，所以才……”
“好了。”
赵峥打断了他的倔强，对昌平千户吩咐道：“尸体停放在何处？且带我们过去瞧瞧。”
“这个……”
昌平百户微微躬身，尴尬道：“张屠户和林员外的尸首都已经下葬了，褚百户的尸体倒是还存放在州衙的停尸房里。”
那两家其实是因为看到褚百户死后，官府还是迟迟不能破案，便也不抱什么希望了，这才纷纷将尸身下葬的。
本来这并不合规矩，可无奈官府理亏无能，又担心对方讨要说法，也只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赵峥也没深究此事，直接起身道：“那咱们就先去瞧瞧褚百户的尸首。”

第498章 昌平腰斩事件【中】
那停尸房说是在府衙后面，其实是在后街拐角处的一座院落里。
守门的并非巡丁，而是四个半大的幼军。
这也是幼军的固定职责之一，一来可以减少巡丁们的工作量，二来也能借机让幼军练胆，顺势进行优胜略汰。
进到院里，隐隐便有腐臭气息传出，看来昌平停尸房的防腐措施并不怎么出色。
仵作听说诸位上差的来意，忙恭敬的献上几个鼻塞，周晟和昌平千户正欲伸手去接，可看赵峥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两人伸出来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最后一咬牙，两人硬着头跟着赵峥进到了停尸房内。
等看清楚里面的‘格局’，赵峥就明白这停尸房为何臭味远扬了，却原来是在床上摆了些断开的肠子，有一些还是剖开了翻过来的。
见到这一幕，周晟喉头涌动、昌平千户也是脸色苍白。
不过在赵峥示意周晟上前查看的时候，周晟还是强撑着凑到了床前，指着那肠子上断口处问：“这就是腰斩时被破坏掉的吗？”
“回大人的话，正是如此。”
那仵作指着整齐划一的伤口，解释道：“这伤口极其平滑，连脊椎骨都被切成了两面光，似乎是用极锋利的兵刃，高速挥砍所致。”
“无缘无故如此……”
周晟喉头涌动，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然后才问昌平千户：“咒术、巫毒，一般都是钝伤，似这般情况，好像更应该考虑邪祟鬼怪吧？”
昌平千户终归还是没忍住捂了鼻子，瓮声瓮气的道：“问题是翟同知信誓旦旦表示，凶手绝不是邪祟古怪——翟同知虽非通玄境，但却侵浸此道多年，况他当时就在上首诸位，与褚百户间隔不到四尺，料来应该不会看错。”
周晟闻言还想反驳，赵峥抬手止住，直接用旁边细长的竹筷子，将断掉的肠子夹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才道：“继续去看尸首吧。”
肠子是被单拎出来的，尸首则是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放着。
这褚百户约莫三十五开外，生的膀大腰圆的，即便被掏空了肠子，那肚皮也比一般人要鼓胀，估计活着的时候也是个酒肉之徒，且早已经放弃了修炼。
因方才周晟迟迟不曾去碰尸身，赵峥也懒得去激发他的主观能动性了——虽然能够忍受这里的气味，但他可一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阻止仵作起尸，赵峥先趴在棺材上观察了一阵子，然后才帮着仵作分别将尸首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挪到了附近的平板木床上。
周晟也想帮忙来着，但他们一人拿一段，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只好假装帮忙摆正了平板床。
仵作将尸首的上半截仰躺着放在桌上，赵峥却是将下半截反过来放的。
那仵作见状，忙也要把上半身翻过来，但却被赵峥给阻止了。
赵峥仔细观察了一下腰间被斩断的切口，确实如同仵作所说十分整齐光滑，但这很很显然不是利刃所致，至少不是普通利刃所致。
他站直身沉吟片刻，又问那仵作：“死者被杀时，所穿的衣服存放在哪里？”
“就在隔壁。”
那仵作忙道：“小人这就去取来。”
周晟心说还不如过去瞧呢，存放血衣的地方至少味道不会这么大。
但看赵峥还在观察那尸首，他也没敢多话，强忍着恶心凑上去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看出来了？”
赵峥见状笑着询问。
周晟钦佩道：“怪不得大人您要把屁股装在肚脐眼上，这么一看果然是有问题！”
这厮也是个不会说话的。
赵峥懒得同他计较，倒是一旁的昌平千户，闻言忍不住狐疑道：“两位上官这是在打什么哑谜，难道是这伤口有什么问题不成？”“你自己瞧。”
周晟指着那尸首的屁股，示意对方自己上前观察。
那千户满心疑窦又不情不愿的凑到近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这没什么不对啊，伤口很整齐……咦？！”
话说到一半，他也觉察出不对来，若是正经摆放头脚相对，伤口整齐划一还说的过去，这屁股和肚子接在一起，却怎么伤口还是整齐划一？
这时仵作正好捧着血衣从外面回来，他立刻转头喝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是利刃所伤吗？这利刃的贯穿伤，怎么可能前后一致，连個进出都不分？！”
那仵作吓的一缩脖子，战战兢兢的解释道：“千户大人容禀，第一具尸体被送过来的时候，小人就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不过当时负责查案的褚百户说，既是邪祟鬼怪害人，什么样古怪的利刃没有？小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就没再深究此事。”
赵峥质疑道：“最早负责查案的是褚百户？可怎么方才我在州衙询问官军时，并无一人提到这一点？”
“这、这……”
昌平千户也有些慌了，忙躬身道：“褚百户确实未曾负责查案，但尸首当时是他带人收敛的——方才卑职疏忽了此事，还请大人责罚。”
赵峥不置可否，心里却在盘算，这褚百户当时的言语，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随口一说，若是后者，那他如此消极怠工，会丢了性命纯属咎由自取。
若是前者……
那这件事情背后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人？”
这时那仵作将手里的血衣举高了些，示意自己已经将证物取来了，赵峥便命他将血衣摆在另外一张床上，然后用筷子夹着翻看。
“这好像不止一套吧？”
“小人将三套血衣都找来了，不然也耽搁不了这么久。”
“嗯。”
赵峥目不斜视的点点头，然后将三条腰带和三件断掉的曳撒挑出来，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回不等赵峥招呼，周晟就连忙凑了上来，他现在也算是瞧出来了，赵佥事哪是不懂破案，分明就是懂的太多。
那昌平千户也同样凑到近前，只是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却仍是不得要领。
周晟忍不住挠头问：“大人，这几件衣服有什么蹊跷之处吗，我怎么什么都没瞧出来？”
旁边的昌平千户，也连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赵峥也不说话，只是其中一条断成两条的皮腰带，重新拼在一起。
三人不是富户便是军官，所用的腰带材质自然不俗，虽然染了血渍，依旧掩不住原本的华贵模样。
可两个千户看罢，却也还是摸不着头脑。
赵峥将那腰带托在手里，指着断口处道：“你们看着切口处，是不是有些向内倾斜。”
两人看了看，确实是有些倾斜，本来应该平直的腰带略有些向内收紧，大概呈现出１６０&#176;角的样子。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赵峥见二人还是不开窍，无奈摇头道：“时下有钱人的腰带都是起装饰效果，松松垮垮没有内收的力道，便有弯折也该是向外弯折才对，眼下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主人被腰斩之前，这腰带先承受了一定的力道，所以在骤然发力斩断时，它的断口呈现出内收的模样。”
周晟这才如梦初醒，旋即有些不自信的请示：“那咱们是不是该去查一下这腰带的来历，以及平日是谁在打理？”
赵峥点头：“然也。”

第499章 昌平腰斩事件【下】
很多事情只要找对了解题的思路，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先前调查案件的人，大多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邪祟、吃食上，如今得了赵峥点拨，周晟带着人一查，那三条腰带果然系出同源——全都是城中最大的裁缝铺出品，而这家店的东家不是别个，正是第二名死者林员外。
然后裁缝店的掌柜、师傅、学徒，共计七人悉数被拘捕到案。
本来赵峥还想进一步甄别，但昌平知州却等不及了，连夜提审了七名人犯——抓人调查归锦衣卫负责，刑讯逼供却是儒生的拿手好戏，尤其是借助神念诱导口供。
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之后，犯人也很快浮出水面，正是这裁缝店里的一名学徒。
动机更是再简单不过，林员外前两年牵线做媒，将这学徒的青梅竹马说给了褚百户为妾，结果那小妾过门没多久就因为流产大出血而死。
学徒打听到青梅竹马的死因，是受褚百户酒后殴打，且又未曾及时诊治导致的，遂起意要报仇雪恨。
可他本是乡下一寻常少年，纵有些力气，又如何是褚百户的对手？
他足足筹谋了一年多，也没能想出合适的办法。
直到某天跟着师傅下乡收皮料，偶然听樵夫说起山上有一种怪树，本身质地坚如钢铁，遇到浓重的油烟就会迅速收缩成小小的一团，有人误砍了当柴烧，结果刚点火没多久，收集柴火就全都不翼而飞了。
还有人靠着树烧烤，结果树突然消失不见了，连树上的鸟窝都掉下来了，还连同里面的鸟雀一起被树枝割的稀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学徒事后悄悄寻找了许久，这才终于找到了一颗这样的怪树，经过尝试之后，他先从树干上截取了一段儿，然后沿着边缘挖出了一条极细的线圈。
为了能将这条线隐藏在腰带内，又不让它在发挥作用时走形，更不会留下痕迹破绽，这学徒反复尝试了半年多，才终于定型。
为保万无一失，他最终又选定了林老板做实验，谁叫当初就是林老板将他的青梅竹马，说给了那褚百户呢？
只是没想到半途出了意外，本来是年前特意给林老板炮制的腰带，却被师傅转手卖给了别人，最终导致毫无关联的张屠户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那裁缝学徒为此惶恐了一阵子，后来见官府迟迟查不出线索，便再次行动起来，陆续杀掉了林员外与褚百户。
这也有赖于昌平烧烤之风盛行，若换了别处，贵人不入庖厨，
而在凶手招供之后，仵作也终于根据他的演示，从褚百户的尸首上找到了‘凶器’——也不能怪仵作先前没有注意到，那东西已经缩成了米粒大小的一个环，混在内脏血污当中，若不是有先入为主的概念，根本不可能想到这就是凶器。
而周晟看完凶手复现的手法之后，第一个反应是：“等回去了，老子定要换個大一点的带扣！”
他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是因为那裁缝学徒为了不留痕迹，特意将那一丝木线藏在了腰带底端，未被带扣覆盖的位置，这样当腰带被切开之后，就不会有人疑惑为何带扣完好无损了。
赵峥摇头道：“就算是大带扣，他想做手脚也不难，只要在带扣上扣出个浅槽，再把线圈黏在上面就好。”
周晟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由龇牙道：“这害人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岳升龙则是请示道：“大人，既然案子已经破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尽早赶回去向马指挥禀报？”
其实上次从乐亭县无功而返后——盐之魔神的事情，没有向下面透露——司里颇有些说怪话的，所以岳升龙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京城，将半日破案的事情报上去，然后再看一看那些人的嘴脸。
但周晟却有不同意见：“这案子其实没什么，倒是那木材有些意思，咱们应该收集一些带回去，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
锦衣卫也担负着收集各种奇物的责任，如果能找到这种木材带回去一些，也算是顺天府厅重新划分之后，收纳的第一件镇物了。
可惜那裁缝学徒为免露馅，在杀掉褚百户之后，就把自己带回来的木料全都烧掉了，否则还能捡些现成的材料——至于他找到的那棵树，为了不留痕迹，也早就已经毁掉了。
赵峥虽然想回去迎接舅舅，但周晟既然都提出来了，他也不好因私废公，尤其过阵子结婚还要请假，与其急急忙忙回去，再被委派别的差事，还不如消磨两天，等回去后直接请个婚假。
于是他便率队在本地官府的支持下，开始进山搜寻这种遇到浓重油烟便会极速缩小的树木。
这东西显然并不常见，否则也不会只在一些樵夫口中流传了，所以足足找了四天时间，才终于在某处峭壁上找到了一株拳头粗细的。
也真难为当初那裁缝学徒，当初能找到一颗足以围住褚百户胖腰的大树，想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赵峥亲自动手，从岩层里将那树连根刨了出来，然后带着它连夜赶回了京城。
而此时已经是五月十二了，距离赵峥成亲的时间还有五天。
不过赵峥回到京城交卸了差事之后，却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趟柳如是处。
离开之前，柳如是传信说在神魂上刻字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大致完成了，当时赵峥因急着出公差，所以并未与她详谈此事。
不想着一去就耽搁了六七日，再要是不抓紧时间的话，秦可卿身上的白光可就要覆盖全身了。
若是可以的话，赵峥还是希望能赶在她‘醒’过来之前，向茫茫大士确认一下，看届时这具身体以谁为主，若是海棠仙子鸠占鹊巢，有没有办法弥补。
不过等见到柳如是之后，柳如是头一个提起的却不是此事，而是另外一件都快被赵峥忘在脑后的大事：
“那个盐之魔神赫乌莉亚被李将军带回来了，如今就在北司休养。”
“嗯~！”
赵峥顿时激动起来，忙追问道：“这么说你已经见过她了？怎么样，她可曾答应投靠咱们大明？”
柳如是微微摇头：“她现在的情况有些糟糕，暂时没办法与人沟通。”

第500章 宿命
赵峥闻言吃了一惊，心道师兄怎么下了如此重手？难道是赫乌莉亚抵抗的十分激烈？　　可她在游戏里明明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最终还被自己的子民背叛杀死了。
而自家师兄虽然杀人如麻，但对方如果不坚决反抗的话，应该也不会直接下死手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如是从赵峥的表情看出了他所思所想，摇头道：“那小姑娘是被她庇护的子民所伤，如果不是李将军及时出手搭救，说不定人已经没了。”
“被她庇护的子民所伤？”
赵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可明明这都已经不是提瓦特了，没有魔神战争的压力在，那些盐之部落的子民怎么还会对赫乌莉亚痛下杀手？
“这事其实也还是和李将军有些关系。”
听柳如是娓娓道来，赵峥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最大缺点就是怯懦避战，当发现李定国和施琅联手，针对自己在东海上展开了严密的搜索时，她头一个选择就是‘闭关锁国’。
为了能避开李定国和施琅的搜索，她几乎是用出了浑身解数。
而在这期间，盐之部落却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原因是部落领地封闭之后，部落民既不能进行食盐贸易，也不能出海打鱼，只能猫在这一亩三分地过着贫瘠而沉闷的生活。
许多人对此很是不满，更有一批激进派认为应该抛弃盐之魔神，投入更为强大的魔神麾下——譬如说岩王帝君什么的。
最终在赫乌莉亚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些盐之部落的子民发动了叛乱，企图用赫乌莉亚赐下的神器将她杀死。
面对被自己庇佑的子民，赫乌莉亚全然没有防范之心，在行刺发生的一瞬间，甚至震惊到茫然无措，根本就没想到要反抗或者避开。
若不是她的神力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来，被在海上搜索的李定国及时察觉出手将其救下，说不定赫乌莉亚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而她那些子民们，却是有近半都被爆发出的神力变成了盐雕像，只有一般人侥幸存活下来。
没想到来了异界，这盐之部落还是走上了原本的宿命。
赵峥无语的感叹着，虽然盐之部落这群反骨仔着实可恶，但显然赫乌莉亚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但凡她将外界的事情通报给子民，再尽量说的严重可怕一些，便是再怎么叛逆的激进派，在掀起叛乱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那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也和秦氏一样昏迷不醒？”
“那倒不是。”
柳如是摇头感叹道：“她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主要是心结难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应该叫做‘应激创伤反应综合征’吧？
赵峥有些跃跃欲试，他勉强也算是赫乌莉亚的半個‘嗷老乡’，说不定能帮她打开心结。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罢了，眼下赫乌莉亚肯定处在严密的监视当中，他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因此他暂时按下这个话题不表，转而说起了秦可卿的事儿。
听赵峥说准备尽快与那茫茫大士进行沟通，柳如是有些不赞成的道：“你马上就要成亲了，这时候跑去相府修炼，倘若再闹出什么动静来，肯定会惹来怀疑的！”这赵峥倒是并不担心这个，因为张居正多半早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底细，连这件事情都能轻拿轻放，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这种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消极理由，他自然不可能说给柳如是听，当即将胸脯一拔，震声道：“管不得这么多了，我与秦氏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若是什么都不做，日后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良心何安？”
这话自然得了柳如是的认可，于是便与他约定晚上来家中做法——至于护法之人也是现成的，直接请寇白门守在门外就好。
按照柳如是的说法，她这几日也没闲着，又在原本的基础增加了一些功能，到时候赵峥可以控制神魂‘翻页’，显示最多四种内容，不过每条内容不能多于三十六个字。
这让赵峥大喜过望，他固然放不下秦可卿，却也怕这次交流过后被茫茫大士看破心思，从而失去获得异界修炼手段的机会。
如今有四条短信可以编辑，腾挪的空间就大了不少。
然后他又同柳如是一起去客院探视了秦可卿，虽然一个多月只能吃些流食，但秦可卿的非但没有出现影响不良的情况，反而愈发的神采奕奕，连皮肤都比以前光滑了些。
不过她的皮肤本就是顶级的，这一弄倒显得有些不真实了，看上去给人一种梦幻朦胧的感觉。
而此时秦可卿身上的白芒，已经覆盖到了脚踝处，原本体积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再看，竟有点像是影视剧里的光门。
这让赵峥不禁突发奇想，该不会最后从里面再跳出个，与秦可卿一模一样的‘海棠仙子’吧？
正畅想着双倍的快乐，赵峥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了东北方。
与此同时，柳如是也扭头看向了同样的方向。
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所有一切阻隔，清晰的将宝剑峰顶的情景映入眼帘，就在那剑首之上，一个身穿蟒袍的儒雅中年正束手而立，俯视着宝剑峰脚下新进盖好的一座大殿。
“疾~”
伴随着一声清叱，那殿顶骤然升起璀璨的光芒，彷如冲天的光柱一般，直捅到九霄云外尚不肯罢休。
这时赵峥的视线骤然收回，眼前再没有什么宝剑峰、儒雅中年、大殿、光柱，能看到的只有屋顶的角落。
他收回视线，与同样茫然的柳如是交换了一下眼神，迟疑道：“方才难道是张相在给西苑那座大殿开光？”
“确实是张相不假。”
柳如是蹙眉道：“张相近来行事愈发张扬了，莫非是大限将至？”
“这……应该没那么快吧？”
赵峥嘬着牙，心道张居正最好能再挺两年，最好等到自己迈入地境之后，或是青霞晋级天阶，届时真要起了乱战，自己好歹也能有些自保的能力。

第501章 归家
回家的路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方才发生的事情，看来张居正并不是‘展示’给特定人群，而是采用了全频道广播的方式。
这叫赵峥心下隐隐不安，不会真像柳如是猜的那般，张相就要寿终正寝了吧？
一路忐忑，等回了东城，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前正在扎彩牌楼和戏台，里里外外能有二百人在忙活。
赵峥是一个也不认得，但那些人却全都认得他，围上来一叠声的道喜。
好容易靠着定春的威慑进到府里，又见院子里正一车一车的往下卸东西，什么锅碗瓢盆、筷子盖帘的，一摞摞垒的足有山高。
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幕之后，赵峥就忍不住想起了那部经典老电影《孝子贤孙伺候着》，旋即他忙‘呸呸呸’啐了几口。
自己这可是结婚，怎么能拿办丧事相提并论？
晦气、忒也晦气！
不过想想赵丽蓉老太太是装死，他心下也便释然了。
正准备继续往里走，却听客厅里有人高声招呼：“爷，太太在这边呢！”
却是春燕急急忙忙从里面迎了出来，挥着帕子连声呼唤。
赵峥这才进了前院打听，就见母亲和刘关氏正在上首相对而坐，两侧还有舅母和几个不认得的妇人，料想应该是李桂英在戏园子里结识的朋友。
赵峥上前见过母亲和诸位尊长，然后头一句就问起了舅舅。
李桂英道：“你舅舅下午去张家商量事了，那边张大人不在，也没个能拿主意的，反要咱们派人去提醒——亏是嫁女儿，若是娶媳妇，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呢。”
这话却不好接，赵峥只能讪笑以对。
李桂英也醒悟自己不该在人前抱怨这些，转而摆手道：“瞧你这风尘仆仆的，快回屋换身衣裳好生歇一歇。”
赵峥恭声应了，带着春燕一起退了出去，边走边听后面众妇人不住的夸赞自己年轻有为，以及母亲透着志得意满的谦虚。
到了门外，赵峥便往自己的住处走，边问春燕：“隔壁刘贤如何了？”
“还没走，说是要等吃完爷的喜酒再动身。”
春燕看看左右无人，又悄声道：“要不要趁这几日，叫上董姐姐好生消遣消遣？”
对于董氏的离开，她其实颇为遗憾，毕竟董氏基本不可能进到赵家与她争宠，却可以帮她固宠和算计刘关氏。
可这事儿是自家大爷定下来的，她便再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更改既定的事实。
赵峥斜了她一眼：“我这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少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做人还是要有一丝底线的，既然已经决定要断绝往来，那就该一刀两断，黏黏糊糊藕断丝连算怎么一回事？
何况眼下成亲在即，若是再找董氏胡天胡地的，如何对得起张玉茹？
到了住处，赵峥简单洗漱一番又换了常服，看看外面日头，便问起了青霞的行止，打算去找小妖精聊聊，看她对这场婚礼有没有什么看法。
不想春燕却道：“少奶奶领着两位小姐去城外看妖怪了。”
嗯？
青霞领着赵馨李芸去看妖怪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是哪来的妖怪？”
抛开那异样感不提，赵峥又纳闷的追问：“朝廷招安大妖的计划，不是还没有正式推行吗？”
上面的大佬虽然迫于张居正掀桌子的威胁，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但也不会让这项政策推行的太过顺利，前期的考察制定的颇为严格，估计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初见成效。
现如今老乌龟就是去打个前站，连正式摸底调查都算不上，怎么就把妖怪招到京城里来了，还弄的尽人皆知？
要知道上次弄来那几个丑八怪，去塞外当炮灰的时候，也都是半夜悄悄的放进城，哪会让人前去围观？却见春燕听了询问，也面显古怪之色：“那妖怪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听说是要掂量掂量，看朝廷值不值得它投效——它上午来的时候大张旗鼓，根本就没有隐藏自己，听说生得青面獠牙，吓人的紧。”
好嘛~
这可真是‘君择臣，臣亦择君’，不想朝廷还没有开始正式摸底调查，先就有妖怪要来称量朝廷了。
想到这里赵峥心头微动，难不成张居正方才刻意显露手段，就是冲着城外的大妖来的？
如此说来，对方只怕也非泛泛之辈，否则朝中那么多天阶谁出手不成，那用得着张居正亲自出马？
“她们什么时候去的？”
赵峥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追问道：“那妖怪在城外什么地方？”
“好像是东直门附近——那妖怪听说不是咱们关内的，而是从关外来的。”
“关外？刘烨的老家？”
赵峥随口反问了一句，却不等春燕回答便又追问：“青霞怎么想起带两个小丫头去看妖怪，这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少奶奶也是受了青瞳姑娘的邀请，正巧小姐们觉得府里吵闹，便央着一起去了。”
听说青瞳也在，赵峥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以青瞳的能力，哪怕敌不过对方，护着三人退回城内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继而他又担心起了另一桩麻烦，上回小妖精就被青瞳拐去打下手了，这回不会又要她们出面招待吧？
正想着，忽听春燕好奇道：“对了，隔壁刘家那位姓胡的少奶奶，莫非和青瞳姑娘是亲戚？若不然怎么长得如此相像？”
赵峥这才想起，她也是见过青瞳本尊的。
当下忙道：“你当着刘家人的面，没把这事说出来吧？”
“自然没有。”
见自家大爷有些紧张，春燕连忙摇头：“我只是去找董姐姐的时候，远远的见了那位少奶奶一面，根本就没敢往跟前凑。”
“那就好。”
赵峥郑重叮咛道：“此事休要再提，青瞳前辈与胡前辈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倘若乱嚼舌根子被他们两个知道，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春燕吓了一跳，急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这时李桂英又差人来请，不过这回已经转到了后院。
赵峥只当母亲是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要同自己商量，忙随着传话的仆妇往后院去。
不过刚出门他忽又顿住了，回头奇怪的看向春燕：“你什么时候改称青霞少奶奶了？”
“就最近才改的。”
春燕腼腆的笑着，心下却道：翠屏那浪蹄子马上也要过门了，不抱紧青霞姑娘的大腿怎么成？
赵峥虽看破了她的心思，却也懒得理会这些丫鬟们斗法，反正只要是斗而不破，最终占便宜的也只会是自己。
等动身来到后院，才发现是舅舅李德柱回来了。
甥舅两个在京城重新团聚，自是分外欢喜，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
而过不多久，跑去看热闹的青霞、赵馨、李芸三女，以及去上学、当差的李旭峰、关成德也陆续赶了回来，就更是热闹非凡。

第502章 海棠春睡图
众人闲谈之际，自不免提起那东直门的大妖。
这位大妖化成的人型，可要比先前价格山精野怪强多了，除了嘴角有两颗特别突出的虎牙，看上去就是个正常粗鲁男子的模样。
这种时候，最活泼的永远是李芸，就听她手舞足蹈的道：“当时朝廷已经派了人与他接触，我们跟着青瞳前辈躲在暗处，就听那妖怪大言不惭，说是要住城内最好的房子，还要让最多人的伺候它，给他做最好吃的东西——总之什么都要最好的，而且不允许别人超过它。
结果这时候张相爷突然显露神通，那妖怪顿时就软了，吭吭哧哧的丢下两句废话，然后显出原型飞走了——刚开始看到他那虎牙，我还以为是老虎成精呢，谁知原来是只大野猪！”
听到是‘野猪精’，赵峥忍不住面露古怪之色，心说这不会是刘烨的太爷爷转世成精了吧？
不过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推测，他心下便也踏实了不少。
这时青霞认真的叮咛道：“姐姐说，这阵子怕是还会有别的妖王露头，叫你出去办差的时候小心些。”
赵峥还没怎么，李桂英倒就慌了，拉着青霞道：“那干脆你也跟去，若遇到危险，你们就赶紧跑回京城！”
她倒是还知道上命难为的道理，并没有强求儿子不出城。
“娘，哪就那么容易碰上。”
赵峥笑着摇头，见母亲依旧十分认真的样子，也便没有再拒绝。
虽然出门还带人保护，有些好说不好听，但非常之时，还是自家的性命最为重要。
再说了，青霞完全可以隐藏在暗处跟踪保护。
接下来，话题便又扯回了四天后的婚礼，本来按照李桂英的意思，反正自家在京城也没认识几个人，届时在家里摆个七八桌就够了。
但刘关氏和这阵子登门造访的妇人们，却不约而同否定了她的想法。
赵家虽然没有多少亲朋故旧在京城，可架不住赵峥如今声名鹊起前途无量，到时候赶来凑热闹的散客肯定不在少数，倘若准备不足，到时候可就要闹笑话了。
李桂英听了她们的说辞，一咬牙决定摆下三十桌流水席，从后天开始一直到成亲当天，来者不拒。
外面那些器具都是为此准备的，除此之外还从附近的酒楼里雇了十个大厨二十个帮工，以确保流水席全天不断档。
其实赵峥觉得没这个必要，那些来凑热闹的大多也不是奔着酒宴来的，没位置他们自己就走了。
不过母亲都拍板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毕竟这世上就没有花钱的不是——反正现在来钱轻松，又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晚上吃完团圆饭，赵峥又喊上关成德和李旭峰续了一波，算是给舅舅接风洗尘。
这场酒直吃到三更天，除赵峥外其余三人全都酩酊大醉，这才酒酣人散。
然后赵峥同春燕交代一声，便从侧门悄然离开。
借着三分酒意，他既没有惊动定春，也没有牵驴套车，只凭着两条腿风驰电掣一般撞入夜色当中。
赵峥原本还琢磨着，要不要用战吼恢复一下状态，也免得身上的酒气影响柳如是做法。
不想到柳家，刚翻过墙就嗅到了浓重的酒味儿，揭开窗户往里一瞧，却见里面除了柳如是之外，赫然还有寇白门与陈圆圆。
寇白门与柳如是正喝的恶形恶状，陈圆圆更是满脸绯红的趴在桌上人事不省。赵峥见状不由蹙眉，心说这约好了要开坛做法，却怎么一个个的醉成这样？
他略一犹豫，还是穿窗而过进到了室内。
柳如是见他来了，立刻摇摇晃晃的起身，抬手往自己眉心轻轻一点，脸上的醉意便肉眼可见的消散了大半。
寇白门见她如此，也反手在自己高耸入云处捶了一拳，只听‘碰’的一声，旋即她的便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白雾，那白雾原只是细细两道，飘高之后却弥漫开来，化作酒云笼罩了屋顶。
柳如是一拂袖，那些酒云如同被龙卷鲸吸，一股脑全都涌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这境界高了之后，果然还是儒修更好使。
寇白门这时也已经清醒过来，盯着赵峥佯怒道：“见了上官如何不拜？”
不等赵峥答话，柳如是在她肩头搡了一把，没好气道：“快出去守好门，耽搁了正事我唯你是问！”
寇白门起身边往外走，边撇着嘴哂道：“你们最好是真的有正事。”
说实话，看看依旧昏睡不醒的陈圆圆，赵峥一时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正事要做。
他不由疑惑道：“你怎么把陈姐姐也找来了？”
“这不是想着安抚心神最好的办法，便是熏香与音乐吗——为了施法时更简单些，我便喊了圆圆来。”柳如是说着，忽又掩嘴道：“不过你要是想做些别的，我也不拦着就是了。”
赵峥忍不住翻了白眼，心道你们当初争先恐后的从良，难道就是为了今日你拉我拽的下水不成？
但这话他肯定不敢跟柳如是说，只能无奈道：“秦氏的事情迫在眉睫，我哪有心思做别的事情？”
柳如是追问道：“到底是因为秦氏，还是因为你那未过门的妻子？”
“这……”
赵峥卡了一下，旋即如实道：“两者都有吧。”
“哼～”
柳如是轻哼一声，反手点在陈圆圆头顶的百会穴上。
然后就听陈圆圆一声娇吟，自桌上缓缓的抬起头来，她的眼眸还带着些许朦胧，神情中带着迷茫与慵懒，脸上的红晕仿佛朝霞，羞涩又绚烂。
这才是真的海棠春睡图！
这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秦淮河畔，而不是将军家庙中那个慈眉善目的妇人。
陈圆圆看到赵峥之后，明显想到了自己今天的来意，起身微微一礼道：“妾身酒后无状，叫郎君见笑了。”
“无妨，我也是才……”
赵峥还想客套寒暄两句，却被柳如是扯住胳膊，催促道：“好了、好了，这春宵苦短，咱们还是尽快操练起来吧。”
赵峥被她这‘操练’二字弄的有些尴尬，陈圆圆却只是浅一笑，然后转身从隔壁桌上抱起了琵琶。

第503章 与茫茫大士的第二次交流
虽然早就料到在神魂上刺字的过程，肯定不会轻松愉快，但赵峥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
这东西并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打从刻上去之后，便不断地施加着影响，如同戴了紧箍咒一般又痛又涨，且还持续附加眩晕恶心的状态。
就好像有人不断在拿尖头锤子砸他的太阳穴、百会穴、人中穴，还魔音灌耳般大吼着：八十、八十！
这些都还是好的，最大痛苦的莫过于在承受折磨的同时，还要尽量在人前保持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亏赵峥当初为了破境，曾长期承受过比这更痛苦的经历，否则还真未必能撑下来。
经历了大半天地狱般的折磨，到了第二天下午，赵峥就没没忍住提前赶到了相府，打算尽快与那茫茫大士沟通完，然后从这痛苦折磨当中解脱。
理由也是现成的。
“家中实在是烦不胜烦，还是相府这边清净自在些。”
引路的内吏听赵峥边说，边如同戴上了痛苦面具一般，不由同情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宽慰道：“成亲就是这样的，等以后就好了——纳妾可没这么多繁文缛节，除非是为了演给金主看。”
说起这个‘纳妾金主’，赵峥就忍不住想起了郑经，也不知郑教授现在如何了，不过考量到另外一边的大明并不存在超凡力量，以他的地境修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因这次引路的内吏是个健谈的，赵峥一路强打精神，好容易才应付过去。
等看到熟悉的大白萝卜，他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就想要走入禁制当中。
“阿弥陀佛。”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佛号，赵峥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又是那红莲在作祟。
经过几次试探，他已经确认这厮并没有什么读心术，只是能分辨出恶意、敌意、杀意罢了。
于是赵峥对其的提防也减轻了不少。
本待不去理会它，谁知那‘红莲和尚’却一闪身拦在了面前。
其实这和尚乃是幻化出来的，根本没有实体可言，若是不予理会，完全可以从他身上穿过去。
但赵峥还是停住了脚步，蹙眉看向这厮。
先前几次，它也曾跳出来说些乱七八糟的，但却从不曾试图阻拦自己，难道是它感受到了什么异常，又或者干脆就是神魂上的刻字露馅了？
但这不应该啊，柳如是明明应他所请，给他弄了个‘亲神魂材质’的封皮，不翻开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还藏了字。
正疑神疑鬼之际，那红莲和尚单掌合十道：“施主，敢问外间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小僧昨日竟看到了张老神仙在山上施法？”
竟然连被封禁的异类也收到了视讯信号。
赵峥这才明白他因何拦住自己的去路，当下摇头道：“我也不知具体如何，但张相昨日确曾做法，还因此惊走了一头天阶大妖。”
“天阶大妖？”
红莲和尚疑惑道：“天阶大妖怎么敢来京城作祟？”
这东西真是越来越拟人了。
为免它待会捣乱，赵峥只好将张居正要招安大妖的事情简单说了。
眼见那红莲和尚听罢陷入沉思当中，他这才绕过对方的幻影，来到禁制当中。
一进去他就心有所感，下意识想要去看白萝卜。
看来这次是来对了！赵峥强忍着看过去的冲动，先背对着内吏和红莲和尚盘膝坐定，摆出一副要修炼的架势，然后才看向了那茫茫大士化成的萝卜。
果不其然，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玄之又玄的大道篆文，连身体带魂魄都被定在当场。
“阿弥陀佛，施主可曾替贫僧传信？”
茫茫大士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也不知是还没充好能量，还是在禁制里一日比一日虚弱。
但不管如何，它对外界的感知能力肯定不咋地，否则早该知道外面已经换了人间。
赵峥的主意识躲在系统空间，勉力牵引着体内的分魂翻开了‘书页’。
“在下与仙子转世之身意外结缘，如今她正与海棠花仙的旧识融合，暂时尚未醒来。”
连标点符号正好三十六个，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然后赵峥就紧张的等待着茫茫大士的回应，如果这老和尚看不到自己神魂上的刻字，那自己这份罪可就白受了。
好在很快茫茫大士就给出了回馈：“原来如此，怪不得施主身上有海棠仙子的气息。”
成了、成了！
赵峥急忙又控制神魂反页：“我与那转世之身情投意合，不愿海棠仙子的旧识完全替代她，敢问大士可有办法？”
然后他再次紧张又期待的等着茫茫大士回复。
“此事却倒不难。”
却听茫茫大士道：“仙人下凡转世，本就应该封闭神识，如此方能体验万丈红尘人世疾苦——等贫僧脱困之后，便可帮她重新封印宿慧。”
这可不是赵峥想要的，好在他也有预案，于是忙又往后翻了两页——这揭过的一页，内容是预备茫茫大士拒绝时，与其讨价还价用的。
“我怕她复旧识后一去不回，请教我封旧识、不损仙力的办法，好让她助大士脱困！”
这次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茫茫大士无奈叹道：“世间痴儿女何其多也，罢罢罢，贫僧便成人之美，传你一套法诀好了——只是你虽有些勇力，且神魂坚实，但毕竟是肉体凡胎，这法诀最多只能支持年余。”
听前面赵峥还在感叹这老和尚的纯善，但后面这段就完全变味儿了。
这茫茫大士分明就是怕自己也一去不复返，所以只准备传授一份临时性的法诀。
算了，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要好。
正想着，脑中忽然就涌进几个烫金大字，明明只是几个字，但只要将注意力投注上去，登时就化作一篇法诀。
赵峥简单扫了一下这法诀，也没能看出有什么神妙之处，于是忙趁热打铁掀开了最后一张字条，询问茫茫大士能否传授自己修仙的法子，好叫自己能与秦可卿成为一对逍遥仙侣。
这次茫茫大士沉默的时间更长，直到赵峥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的时候，才传来一句更为虚弱的声音：“等贫僧脱困，可以助你参悟这大道本源，届时能领悟多少，还要看你自身的悟性。”
大道本源？
这应该是大道篆文的另一种叫法吧？
赵峥不由得怦然心动，要知道张居正当年赖以奠基的根本，就是这大道篆文，倘若自己真能从其中领悟出什么来，肯定不会弱于什么外界修仙法门。
更何况那外界的修仙法门，也未必就适合本乡本土的生灵修炼。

第50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峥被那大道篆文刺激的心头火热，有心想要继续与茫茫大士沟通，可无奈神魂里的字条都已经用完了，总不能翻到跳过去的内容，莫名其妙的威胁对方吧？
没奈何，他也只能暂时放弃，然后尽量收束心神开始修炼。
那大道篆文再怎么玄妙，眼下他毕竟也还没有得到，还是脚踏实地的修炼更切合实际。
这一练就是一个半时辰。
等到赵峥完成修炼，在系统内确定了星钻的最新数字【253.6枚】，站起身来准备从退出禁制时，才发现那红莲和尚还在外面眼巴巴的盯着自己。
他疑惑的走出禁制，就听引路的内吏提醒道：“赵佥事且莫听这邪物妖言……胡言乱语。”
不知为何，他说到一半忽然生硬的换了个词，可问题是‘妖言惑众’和‘胡言乱语’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吧？
就在赵峥疑惑之际，那红莲和尚郑重的合十一礼：“阿弥陀佛，还请施主为贫僧传话，贫僧也可以是妖怪的。”
这厮倒会钻空子。
赵峥不禁哑然失笑，难怪内吏会改口，原来是为了避开那个‘妖’字。
旋即他摇头道：“此事我只怕爱莫能助，这里是张相的府库，里面藏的是人是鬼是妖是怪，都要张相说了才算。”
那红莲和尚有些急切的道：“贫僧正是希望施主能帮忙，把这话传给老神仙知道！”
说着，又深施一礼：“若是施主能助我脱离苦海，贫僧愿助施主修行精进！”
这倒和茫茫大士的说辞有异曲同工之处，但赵峥可信不过这红莲和尚，它毕竟是红莲宗僧众和信众的精血法力所化，天生就是妖邪之物。
何况红莲宗的修炼之法，早已经被朝廷判定为歪门邪道了，自己大好的前程，怎么能舍弃堂堂正道去走邪门歪道？
至于茫茫大士那边，按照师父的说辞，这东西连张居正都未必能控制的了，茫茫大士自然也不可能轻易在上面动手脚。
只要赵峥小心谨慎，凶险反而没那么大。
他最担心的，反而是茫茫大士发现来到异界之后，还肯不肯兑现承诺。
于是赵峥含糊的敷衍了两句，便打算与那内吏一起离开相府府库。
不想红莲和尚却似是当了真，激动的道：“施主莫急，且来我的禁制处，贫僧先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身形一闪便到了数丈之外，对着赵峥连连招手：“快来、快来、来啊，我助你修行！”
赵峥：“……”
“你这邪祟休要胡闹！”
那相府内吏呵斥一声，拉着赵峥道：“莫被这些邪祟哄骗，你在按察司里办差，应该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受邪祟蛊惑，最终闹的家破人亡。”
这也正是赵峥担心的，所以他没再理会红莲和尚的呼喊，跟着相府内吏一起离开了府库。
直到出了库门，那阴魂不散的叫喊声才被隔绝开来。
赵峥回头看看，犹豫的对那内吏道：“此事要不要禀明张相？”
那内吏微微一笑道：“不劳赵佥事费心，此事我等自会上报。”
很明显，对方并不希望赵峥插手此事，于是赵峥也便没有多管。
出了相府一条街，先低吼了一声，刻在脑髓里的痛楚与眩晕感顿时减轻了大半，与之相对应的，那本贴满纸条的‘小册子’也模糊成了一片，再也看不出曾是文字。
身上轻快了不少，赵峥立刻动身赶奔柳府。
寇白门去了按察司还没回来，倒是陈圆圆的仍在后院，正拎着水壶给花圃浇水，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雍容优雅，即便是对礼数最挑剔的人，也难以从她这端庄的风仪中挑出错漏来。
赵峥上前拱手一礼：“多谢姐姐昨日襄助。”“赵公子客气了。”
陈圆圆慈眉善目的抿嘴轻笑，顺势将水壶换了只手提着，道：“妾身如今也只有这些技艺傍身，能帮到公子，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这个‘技艺’它正经吗？
赵峥莫名就有些蠢蠢欲动，虽然柳如是似乎也并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的样子，但现在明显不是勾三搭四的时候。
于是他又对陈圆圆一礼，然后才跟着柳如是进到客厅里，将自己在相府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
柳如是听罢大喜，忙问：“快把那法诀说与我听，我先验证一下，看有没有问题——说不准我还能设法改进一二，让其长久生效！”
赵峥也是这么想的，听那茫茫大士的意思，因为自己是偏肉身修炼的武修，所以效果才不尽如人意，换成柳如是说不定效果直接就翻倍了。
只是他一面将注意力投注到那几个金字当中，一面试图给柳如是讲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办法将这法诀的内容讲给柳如是听。
就好像这东西是生长在自己体内，没办法将其取出来一般。
“这大概就是法不传六耳吧。”
听到赵峥的解释，柳如是虽然有些遗憾，却也能理解这种情况。
这一来，想要帮着参详是不可能了。
于是她又建议干脆趁热打铁，今儿就把这法诀用了，免得耽搁久了，那海棠仙子直接鸠占鹊巢。
赵峥自然并无异议。
于是两人又转到了客院当中，一路上还商量着，要先布置个简单的阵法，免得出了差池措手不及。
谁知刚到客院，就听一人道：“柳先生来的正好，还望先生与李将军一同为郑某护法。”
赵峥定睛一瞧，却竟是郑森和大师兄联袂而来！
“郑大人、师兄。”
赵峥忙一一见礼，然后凑到大师兄跟前试探着问：“今儿你们这是要？”
“时机已到。”
回答他的却是郑森：“我欲将这片灵机拔出，当做前往异世的道标！”
灵机、道标？
赵峥听完还是有些糊涂，李定国便又解释道：“郑臬台将眼睛埋在那秦氏身上，正是为了受灵机浸染，与其混同为一，如今只需以眼睛为媒介，便能将那海棠仙子的神魂灵机一并拔出。”
赵峥这才明白了些，但仍是疑虑重重：“可郑教授去的又不是陈汉，即便能定位到陈汉，只怕也于事无补吧？”
“这你只管放心。”
郑森说着，抬手往脸上一抹，再摊开时手上就多了个血淋淋的眼球。
赵峥看看依旧是同一只眼眶里掏出来的，不由大为诧异，他原以为郑森弄个新眼球是为了掩人耳目，可看他眼眶里血流不止的样子，分明是受创不浅。
却听郑森沉声道：“这只眼球与郑经那只是一对，况我与他本就血脉相连，将那异界灵机与这只眼睛融为一体，便有机会获得通往另外一个大明的道标！”
咦？
那这只眼球岂不就是陈梦雷的那只？
“也就不到三成机会。”
李定国在一旁补充着，旋即又叹道：“代价则是你那只神目就此毁去。”
郑森默然片刻，坚定道：“准备开始吧。”

第505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上】
跟在两位天阶身后往卧室里走，赵峥满心的郁闷。
这可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按照郑森的说辞，这所谓的灵机其实就是海棠仙子的仙灵神魂，而神魂灵机全都被收走了，鸠占鹊巢的事情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也算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了秦可卿身上的问题。
可如此一来，赵峥煞费苦心从茫茫大士那里弄来法诀，岂不完全成了无用功？
而且这一来等同于是完全抽走了属于海棠仙子的力量，那自己的神仙体太太卡岂不也要跟着飞走了？
故此他心底是一百个不情愿。
可面对郑森，却又不好提出反对意见——毕竟他丢的只是个不能说出口的太太卡，人家郑森丢的可是亲儿子。
进到屋里，柔和白皙的光芒顿时映入眼底，此时从秦可卿眉心发源的白光，已经越过了她的脚腕，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源。
就算是白天，也没人能忽略它的存在，更何况已经临近傍晚时分。
这一眼看过去，就好像有个5000K的超大号柔白光吸顶灯正悬浮在她身体上方，而且还是带光影变换的高档设计货。
郑森踏前半步，仅剩的右眼也烁烁放光，赵峥只感觉有股莫大的威压，全方位包裹住了那片柔光，从头到尾的寻索了几遍之后，这才满意的收了回来。
“两位。”
却见郑森淡然的冲两下里拱了拱手：“还请两位为我护法。”
至于赵峥，他一个通玄境显然还加入不了这种高端局，最多也就是从旁看看热闹罢了。
“应当的。”
李定国郑重的拱了拱手，柳如是却只是微一点头。
说实话赵峥对此有些纳闷，郑森不说和三李一系势成水火，起码也是逼走了二师兄李来亨的对头，却怎么大师兄与他之间，似乎颇有默契的样子？
不过这当口他也不敢多问，只能屏息凝神等着郑森秀操作。
却见郑森又往前重重踏出半步，整座宅子一片地动山摇，紧接着就从青石板里郁郁葱葱冒出无数嫩芽，紧接着其中一些嫩芽向上延伸成了参天巨树，一些则向外扩展化作了茫茫绿荫！
这时再看左右，早已经不见了屋舍，蓝天绿草间唯独还剩下一张拔步床，以及床上人事不省的秦可卿。
类似的手段赵峥也在张居正、钱谦益那里见识过，不过郑森的手法和那两人明显还是有区别的。
他这手段更近似于领域展开，而且看上去也是在全力施为；而在张居正和钱谦益那里，则不过是一道举重若轻的术法或者阵法罢了。
这倒并不是说钱谦益就强过郑森，只能说是术业有专攻，儒生在这上面天然就占据优势。
紧接着，郑森又轻轻抛出手里攥着的眼球，那眼球飘飘悠悠飞到拔步床前，正被一棵大树垂下的枝条接住，果子似的沉甸甸挂在了树梢。
那只眼球似乎是从树上获得活力，就在枝头眨巴着眼滴溜溜乱转。
郑森抬手在眼窝里沾了些血，然后往秦可卿眉心处一指：“疾！”
听到这一声‘疾’，赵峥便忍不住想起了昨天张居正闹出来的动静。
看看大师兄似乎并没有噤声的意思，便小声询问：“师兄，张相不是已经给那个什么通天殿开光了吗？难道就不能借助通天殿来迎回郑教授？”
这名字，还是他先前从相府内吏那边听来的。
李定国摇头道：“通天殿成与不成还两说着呢，再说就算成了，也是通往陈汉那边儿，不是通往另一个大明——毕竟构筑通天殿的基石，就是你从街上抓走的那批陈汉人。”这就不对了。
赵峥不解道：“可秦氏不也是陈汉的人吗？”
李定国抬手冲那柔白光芒一指，反问：“那是人吗？”
原来如此，不想仙凡有别还能体现在这上面。
不过这一来几人私自瞒下秦可卿的事情，岂不等同是挖了通天殿的根基？
说实话，赵峥还是挺希望能打通异界通道，万一大明这边事不可为，总能把母亲妹妹舅舅舅母送过去避难。
但转念又一想，那茫茫大士岂不是更好的基石素材？要说挖通天殿的墙角，那也是张居正先挖的。
如果说张居正后来给通天殿开光，算是弥补过失的话，那他当初在街上抓到宁国府的迎亲队伍，岂不更是功大于过？
这般想着，他便又坦然起来。
此时郑森那边也进行到了下一步，就见那树梢上的眼球滴溜溜乱转个不停，一会儿将瞳孔睁大，一忽儿又螺旋着打转，活像是头翘着尾巴吸引异性的公孔雀。
而它这番搔首弄姿也果然起了效果，只见秦可卿眉心处细腻的肌肤颤了几颤，旋即一颗通体乳白色带点奶黄的，仿似立邦珍珠漆的眼球，便从秦可卿眉心处跳了出来。
那白眼跳出之后，便立刻融入到了那片柔白色光芒当中，几乎混为了一体。
不过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它正从眉心上方，向着秦可卿的腹部上方艰难前行，就仿佛是激流中逆流而上一般，时不时还会被冲得倒退一段距离。
单只是两尺不到的距离，它就花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等到终于来到那片光芒的正中地带后，那白眼便停了下来，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这时树梢上的黑白眼球左摇右荡，欢蹦乱跳的压弯了枝头，伸到那片白光正上方，蜻蜓点水似的上下摇曳。
随着那摇动的动作越来越快，停了片刻积蓄力量的白眼也再次有了动作，只见先是往下微微一沉，紧接着猛然向上蹿升，似乎是与树枝上的黑白眼球完成胜利会师。
这一跳半尺多高，整团白芒都被拉扯的向上凸起，就好像是从秦可卿身上揭起了一块朦胧的白布。
它几乎就要做到了。
可就在它即将与黑白眼球胜利会师的时候，两者之间突然凭空冒出一张画，硬是将两只眼球分隔开来。
是那副海棠春睡图！
那白眼‘力竭’坠回原处，光芒也重新笼罩在了秦可卿身体上方。
而黑白眼球却像是泄愤一般，重重的撞在了画上。
嗡~
无形的气浪因此而生，以秦可卿的为中心点，所有的草木无不向后弯折，连那黑白眼球所在的枝条，也好像是断了线的钓竿般猛然扬起，差点将黑白眼球给甩脱出去。
郑森的身形向后踉跄了半步，若是肉身交锋，海棠花仙未必是他一合之敌，但现在双方交锋的却是神魂之力，以武修的短板攻击仙人的长处，便是有天阶地境之差，一时也稍稍落入了下风。
好在郑森并不是独自一人，他重新站回原位，头也不回的道：“李兄，有劳了。”

第506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下】
“好说。”
李定国答应一声，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手中悄然多了一柄兵刃，却并非赵峥先前见过的，而是一柄雪白的短剑。
那剑身并不像其它兵刃那样光滑锋利，反倒像是用砂砾堆积而成的的，表面看起来全都是细小的颗粒。
不对！
组成那把剑的不是沙，而是盐。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是大师兄从盐之部落带回来的战利品，说不定还就是盐之部落的叛民，拿来刺杀赫乌莉亚的凶器。
下一瞬，李定国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然后赵峥就看到一桩奇景，李定国的身影出现在了那幅画的背面，但却不是以实体形态，而是变成了一副水墨画的样子。
而那画中也激起几团五颜六色的染料，竭力的抵挡着李定国手中的白色短剑。
那感觉，就像是在看老版的水墨动画片。
柳如是这时也看出了门道，悄声对赵峥道：“那画并不在现实当中，除了擅长此道的李将军之外，怕是只有最顶尖那几位天阶大儒，才有办法攻击到它。”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了。
考量到大师兄的不可替代性，赵峥怀疑郑森背地里多半是下了血本。
细瞧从画中透出的抵抗力量，显然不止来自海棠仙子一股，多半是大姨子也有出手，但即便是她们姐妹两个跨服联手，也没能抵挡李定国多久。
也就十几息的时间，那画便防线告破，被李定国三下五除二斩成了一片虚无。
不过……
赵峥有些狐疑的问一旁的柳如是：“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画里逃到白光里去了？”
柳如是也蹙眉道：“好像是那两个婢女。”
婢女？
赵峥这才想起那副海棠春睡图里，可不仅仅只有海棠仙子的背影，还有两个搀扶着她的婢女。
不过两个女主人都已经战败了，这婢女融入光影当中，又能起到什么效果呢？
“啧~”
这时赵峥耳边传来李定国嫌弃的声音：“不想还漏了这两个小东西，这下只怕有些麻烦了。”
赵峥转头看去，大师兄又已经恢复了原本昂藏汉子的模样，只是看着那白色柔光的表情十分凝重。
看来这件事也大大出乎他和郑森的预料。
而接下来，赵峥就见证了那两个婢女的能力，每当上面的黑白眼球，试图将白眼连同那光幕一起钓上来的时候，两个侍女就会死死抱住那颗白眼，叫它脱身不得，难以起跳。
而黑白眼球又显然没有独自打破光幕的能力，只能频频碰壁。
“这可麻烦了。”
李定国皱眉嘀咕着，然后下意识看向了另一边的柳如是。
赵峥疑惑道：“师兄，那个婢女的实力应该远不如海棠仙子和警幻仙姑吧？”
李定国闻言大摇其头：“不是实力的事儿，是咱们投鼠忌器。”
柳如是则在一旁补充道：“郑大人要的是夺取灵机，可不是毁了它，故此那神目空有一身毁天灭地的能力，却半点发作不得。”
“那你……”
赵峥也希冀的看向了她。
柳如是却只是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得~
这一文一武都歇菜了，赵峥这搭头就更没办法可想了。
不过这未必是什么坏事，若是郑森的计划彻底失败，他是不是就能尝试着，用茫茫大士给的法诀，将海棠仙子的力量封印在秦可卿体内了？
正这般想着，脑中忽然嗡嗡振响，却是那几个金文骤然炸开，在赵峥脑海中化作了数百文字。
“观自在……”
然后赵峥就身不由己的诵念出了那道封仙法诀。
李定国看他突然着了魔似的，念起了佛教经文，正想查探一下他的状况，却被柳如是横臂拦住：“将军且先稍安勿躁，赵郎或能助郑大人一臂之力。”
“嗯？”
李定国闻言，又仔细看了眼赵峥，摇头道：“我这师弟不愧是应运而生，当真是机缘不断。”
随着赵峥口中诵经不断，那两个隐在白芒当中的婢女，动作却是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在黑白眼球再次垂落之际，她们没能按住白眼，被它猛地蹿升起来与那黑白眼球撞在了一处。
一瞬间整片光幕都被两者合力扯动，顺着树枝荡起的弧度飞向半空。
终于成了！
郑森如释重负，正想着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将那仙人灵机与两颗眼球融为一体。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那两个被光幕裹挟着的婢女突然间破‘网’而出，然后一头扎进了秦可卿体内。
而与此同时，受她们这一挣之力，那光幕也断成了两截，大多数都被两颗眼球牵扯着飞上半空，但却有三成逸出，云雾般绕着卧室转了一圈，然后毫不迟疑的冲入赵峥的七窍当中。
赵峥如遭雷击，踉跄两步腿一软盘腿跌坐，但口中的诵经声却片刻未停，那些白芒云雾随着经文的引导，在他五官七窍中进进出出，渐渐与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有福之人吧。”
李定国说着，横移两步将赵峥挡在身后，对扭头看过来的郑森摊手笑道：“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反正你也得了大半，这一星半点的，就当是他出手帮忙的报酬好了。”
郑森没有多说什么，一招手将那颗树连根拔起，旋即绿草蓝天尽皆消失不见，他手中也只余下一根枝条，以及挂在枝条摩擦旋转的两颗眼球。
郑森从赵峥身上收回视线，冲三人拱手道：“若能救出犬子，日后郑某必有报答。”
“好说、好说。”
李定国摆摆手，柳如是则是微微摇头，然后快步走到床前检视秦可卿的状况，发现她依旧是在沉睡后，这才又把视线转向了赵峥。
而这时郑森早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李定国守在赵峥身旁，看着他在那里吞云吐雾。
柳如是走回来，看着这一幕担心的问：“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放行，他好着呢。”
李定国的笑容中满是期待，又莫名带着唏嘘和遗憾。
柳如是被他这表情弄的有些迷糊，又蹙眉道：“我怎么瞧不出哪里好了？”
“哈哈~”
李定国哈哈一笑道：“那当然是因为弟妹你不是武修。”
这一声‘弟妹’，倒把柳如是臊红了脸，旋即又变色道：“对了，这不会影响到他过几天成亲吧？”
“呃~”
这下子李定国的表情也变了，挠头道：“这应该不会吧？”
赵峥嘴上不停，身体也不听使唤，但却并不妨碍他听两人交谈，发现自己有可能会错过自己的婚礼，他就急的想要骂娘，可偏偏吞云吐雾间，能说出口的只有那段法诀。

第507章 双份的喜悦
东城，刘府。
刘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汗津津的黏腻非常，但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因为就在刚刚，他已经成功的迈入了通玄境，比之赵峥虽然晚了五个月，但也同样刷新了郑森曾经创造的记录。
而且他还有一项优势，那就是仗着生生不息的天赋神通，已经提前掌握了功法，建立了龙虎气的周天大循环，所以这次破境才会如此顺利，堪称水到渠成。
而这也意味着，他虽然是比赵峥晚了小半年，实则进度却并未落后多少。
终于、终于又和赵兄站到了同一个层次！
刘烨攥紧了拳头，浑身上下都燃烧着熊熊斗志，连脸上的麻子坑都在熠熠生辉。
虽然这些天经过反复思量，他已经否定了当初那个荒唐的猜测，但当时那番猜想带给他的刺激，却也激发了刘烨潜藏在心底的斗志。
他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不赵峥差，甚至是更强！
“刘郎。”
这时胡红玉推门进来，将盛满热水的浴桶和一套量身定做的劲装摆在桌旁，笑着催促道：“快洗漱一下吧，明儿隔壁赵公子就要成亲了，你这两天因为破境一直没时间过去，如今破境成功，总该去向赵公子解释一二。”
刘烨知道，‘她’这是看穿了自己的好胜心，不由老脸一红，讪讪道：“这是赵兄大喜的日子，我怎好跑去喧宾夺主？”
“这怎么算是喧宾夺主？”
胡红玉不认同的摇头道：“你们是朋友，他的喜事就是你的喜事，你的喜事自然也是他的喜事，两件喜事加在一起，岂不便是双喜临门了？”
“这……”
刘烨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显摆一下的冲动，点头道：“那我私下里悄悄与他说一声。”
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当众抢赵峥的风头。
不过旋即，他又郑重其事的道：“等我的境界稳定下来，我想再找赵兄切磋一下，看看彼此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虽然赵峥的战力几乎已经达到了通玄境天花板，刘烨并不觉得自己能战而胜之，但他同样也有把握不会大败亏输，因为这次破境他所获得的神通，比之生生不息要更为玄妙，大大增强了他的战斗力。
名字更是霸气无比，唤做‘天威难测’。
只是这个词以前好像都是用在皇帝头上的，却怎么成了自己的神通？
刘烨一时想不明白，但好在皇帝现在完全和天威难测沾不上边，倒也用不着忌讳什么。
在胡红玉的贴心服务之下，刘烨很快洗漱一新，换上那身特别定制的劲装后，也算是武非凡了——那個英字，却着实与他无缘。
胡红玉给他理了理衣角，轻轻在他背上推了推，笑道：“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刘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挽着胡红玉的手，含情脉脉的道：“旁的我都比他不过，唯有在红颜知己我压了他一头。”
这是在称赞胡红玉胜过青霞。
胡红玉笑笑没再说什么，刘烨又垫脚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这才昂首阔步的推门而出。
到了前院，他先问起母亲和董氏等人的行止，不出意外，三人全都在隔壁赵家帮衬。
若不知董氏与赵峥的事情还则罢了，如今听说母亲在赵家，刘烨就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可又不好劝阻关氏，毕竟当初关氏也是为了他好，才主动与李桂英亲近的。
一面牵了叫驴出门，刘烨一面畅想着该弄个什么坐骑好，这个必须提前准备好，毕竟还要驯养一段时日才能如臂指使——提前准备好，等到自己正式升任千户，就可以直接骑着异兽走马上任了。
对美好未来的向往，驱散了刘烨连日来所有的阴霾，他骑在驴背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顺眼，甚至恨不能作诗一首留以纪念。可惜这段路程实在有限，还不等他憋出什么好屁来，就已经到了车水马龙的赵府门外。
刘烨翻身下驴，牵着缰绳挤开人群到了拴马桩前，刚要把缰绳往木桩上拴，就听台阶上有人叫道：“大哥，你来啦！”
刘烨循声看去，却是刘贤与曹寅、孙文成三人。
看到弟弟，他心情略有些复杂，但想到今天大喜的日子，况且弟弟不日便要动身去山西了，便把那情绪统统压下，栓好了坐骑，与三人汇合到了一处。
曹寅、孙文成忙上来见礼口尊刘大哥。
刘烨好奇道：“你们三个怎么都在外面？”
刘贤不想进去可以理解，但另外两个却又是为何陪他在此？
“这……”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曹寅站出来岔开话题道：“刘大哥来的正巧，赵大哥也是才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
孙文成也紧跟着笑道：“是啊，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你们两个是约好了的。”
“赵兄也是刚回来？”
刘烨被转移了注意力，奇道：“难道这两天他这新郎官，也没有在家支应着？”
“要不说呢。”
曹寅摊手道：“说是在外面被事情给绊住了。”
说着，顺势往里一让道：“哥哥你要想问，干脆直接去问赵大哥本人好了。”
看他们三人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进去的意思，刘烨略一犹豫，还是朝他们点点头，独自一人进到了赵家——同时他心里暗暗琢磨着，等回头问问刘贤，看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愿意进去。
结果刚到前院，刘烨就见个带着几分酒意的少年人，正对着李煦和另外几个人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
那好像是赵峥的表弟李旭峰。
这下子刘烨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刘大哥！”
看到刘烨从外面进来，李煦立刻迎上来道：“这可真是巧了，这两天一直没瞧见哥哥，不想赵佥事刚回来你就到了。”
其实论关系，李家和赵家更为亲近，但李家也是顾虑最多的一个，所以当着刘烨的面反而称呼赵峥为‘赵佥事’。
而李旭峰看到刘烨从外面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凑过来打招呼，只是骄傲小公鸡一样，远远的冲着刘烨拱了拱手。
刘烨暗暗失笑，心道果然是少年心性，易被外物所迷惑。
向李煦打听清楚，赵峥此时正在自己的院落里洗漱，刘烨便与李煦道别，径自寻了过去。
他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立刻将自己已经成功破境的消息告知赵峥了，至于赵峥是会将这个消息当做喜讯，还是另有别的想法……
以赵兄的胸襟，应当不至于会多想才对。
刘烨这般想着，又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对着屋内扬声呼唤：“赵兄、赵兄可在里面？”

第508章 本该是双份的喜悦
喊声方落，赵峥就边毛巾擦着头发，边快步迎到了门。
见是刘烨来了，他当即招呼道：“原来是刘兄，来来来，快进来说话。”
两人进到客厅分宾主落座，赵峥又命春燕奉上茶水，然后才肃然道：“你来的正好，其实我早就想再找你聊聊，可从昌平回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儿你主动找过来，咱们不妨开诚布公的聊聊。”
听赵峥说的正式，刘烨也不由得肃穆起来，略有些疑惑的反问：“不知赵兄准备与刘某谈些什么？”
“就随便聊聊。”
既然说是要开诚布公，赵峥也没有打弯弯绕，直接道：“先前救治贤哥儿的事，你是不是依旧心存芥蒂？”
“这……”
刘烨没想到赵峥把话说的如此直白，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赵峥也知道这话不好回答，也没打算从刘烨嘴里获得答案，而是继续道：“若果是如此，我可以向马指挥提议，将刘兄你调到别的厅去，否则若耽搁了你历练建功，就真成了我的过错了。”
刘烨听到这里，才知道赵峥究竟是误会了什么，忙起身拱手道：“不敢欺瞒赵兄，对那件事情我确实有些难以释怀，但却绝不敢因私废公，上次之所以拒绝去昌平，主要是我当时正处在破境的关键时刻。”
“嗯？”
赵峥闻言眉毛一挑：“你快要破境了？”
刘烨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其实半个时辰前，我就已经成功破境了。”
这话一出，就仿佛吐尽了浊气，连对赵峥的心结都跟着减轻了不少。
“哈哈哈~”
赵峥闻言哈哈大笑，起身扯住刘烨的手腕道：“这可真是巧了，如此说来，今天就算是双喜临门了！”
赵兄果然也为我破境而感到高兴，看来自己先前完全是多虑了。
刘烨只觉得暖意萦绕胸中，嘴里却谦辞道：“足足比赵兄晚了五个月，又岂敢与赵兄的终身大事相提并论？”
“蛤？”
赵峥却面露错愕之色，旋即拍头道：“怪我没说清楚，我说的是今天双喜临门，成亲的事应该算在明天才对，如果算上成亲，那就是三喜临门了。”
“三喜？”
刘烨听的疑惑不已：“多出来的那一喜是？”
“不瞒刘兄。”
赵峥咧嘴笑道：“也是在一个时辰前，我刚刚修出了火行真气。”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手指摩擦的地方立刻蹿起尺许高的一团火苗。
这还真是巧了，赵峥借那三分仙灵之机，恰恰也是在今天午后突破到了五行真气阶段，算是成功掌握了属性攻击——以前他只能借助惊涛枪施展火攻，如今两者叠加在一起，肯定效果更好，且也更能如臂指使。
“啊？！”
刘烨登时呆立当场，好一会才又勉强抱拳道：“恭喜赵兄。”
明明是两件喜事重合在一起，本该是喜上加喜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心里却是满是苦涩辛酸？！
难道是因为自己胸襟还不够宽广的缘故吗？
刘烨这下算是充分体会到了回旋镖的滋味，来之前他满脑子都是赵峥知道自己破境，会不会表现的举止失措心情复杂，谁知到头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赵峥笑着还礼：“同喜、同喜。”然后又欣慰道：“本来咱们厅里就缺一个千户，如今你顶上来，总算是满额了——对了，等你的境界稳定下来，就先去水浒幻境里走一遭，到时候我去向洪阁老请托，保证让你第一时间拿到护法星魂！”
董平、董平、董平！
赵峥是真心实意的想给刘烨弄个强力星魂，但最好也别太强，董平这样的就挺合适。
而听了赵峥这番筹谋，刘烨愈发觉得羞惭难当。
因他的心情过于复杂，导致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乏善可陈，又正赶上李桂英差人来请，刘烨便急忙起身告辞，说是要去前院寻同年同僚们说话。
送走刘烨后，赵峥转至母亲处，虽然一早就说明了自己流连在外的缘故，但还是被李桂英提着耳朵好生教训了一通。
其实以赵峥现在身体素质，李桂英就算是用上全力，也扯不动他的耳朵，但他却还是像小时候那般，歪着头连连喊痛、告饶。
等过了母亲这一关，赵峥本想去东跨院找青霞聊聊，看看自己不在家的这两天，小妖精有没有因为外面的喧嚣闹情绪。
不想他在东跨院却扑了个空，找赵馨李芸一打听才知道，青瞳昨儿就把青霞带走了，说是等赵峥带着新娘子回门后才回来。
这让赵峥莫名就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有点对不住青霞——但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明天的婚礼会刺激到小妖精了。
重新从东跨院里回到自己住处，赵峥这才终于得了空闲，开始盘点这次在柳如是府上吃瓜看戏的收获。
提前修炼出火行真气，达到通玄后期自然是最大的惊喜，其次便是足足高达六百多枚星钻入账。
算上以前积攒的，赵峥目前的星钻头一次迈过五百之数，来到了将近九百枚之多。
乡亲们啊，我赵某人这辈子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
先前他还在为先扩充太太卡槽，还是被动技能卡槽，又或是憋个大的，攒一千钻开个主动技能卡槽而举棋不定，现在也不用想了，直接攒一千钻就好。
不对，应该是一千一百六十八钻，到时候自己还要抽个主动技能卡，否则卡槽就只能先空着了。
啧~
这一盘算好像还差了不少呢。
也不知修炼出火行真气后，每次修炼获得的星钻会不会提升。
这个念头一起，赵峥就忍不住想要试一试，不过他暂时肯定没那么长的时间，毕竟先前两天不露面，就已经叫母亲颇有微词了，如今好容易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肯定要去前院里应酬一番。
打消了立刻开始修炼的心思，赵峥继续往下盘点，不过接下来这一项，他就不知道是应该算成损失，还是算在收获里了。
那就是秦可卿的‘进化’并没有完全失败，只是身份标注从仙人，变成了半仙。
半仙就半仙吧，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强。
也不知等这秦半仙彻底清醒过来，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爷、爷！”
这时春燕跌跌撞撞闯进来，激动道：“您师父金吾将军来了，还有北镇抚司的李副使！”
至于这么激动吗？
师父他老人家又不是没来……
呃，好像上回李自成是悄悄来的，并没有惊动府里的人。
赵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也急忙迎了出去，说来也有半个多月没见师父了，也不知他老人家这次去塞外摸底，有没有遇到什么奇珍异宝。

第509章 大婚
锵~锵~锵~锵~　　响午刚过，两个披红挂绿的小厮，铜锣声声的在前开道，后面赵峥骑在毛光水滑的定春背上，身着大红色的飞鱼服，顾盼间更显得雄壮威武、英气勃勃。
再往后看，却是一顶八人抬的奢华喜轿，上雕九凤鸾鸣，那火炭红的轿衣上，挂着四个永结同心的绣球，下面又缀了无数流苏彩珠……
队伍绕着四九城跑了大半圈，炫耀的满城风雨之后，这才终于到了南城张家。
就见那黑漆大门外，早早便扎起了彩牌楼，又有无数红绣球、红灯笼垂在墙头，极尽奢华铺张之能事。
张额图因祖上出身的缘故，向来行事低调，若是他在家中主持婚事，多半不会搞的如此夸张浪费。
可谁叫他还在闭关呢？
张夫人一来与侄女亲近，二来也担心丈夫回来挑刺儿，故此把能张罗的都给张罗了一遍——也亏是赵峥的舅舅李德柱这几日时常过来帮衬，若不然还不知要被坑去多少冤枉钱。
这世上就没有花钱的不是。
单只是那实打实一百挂万响的鞭炮，就将门前大街铺成了红毯。
赵峥骑着定春从上面过的时候，还时不时有零散的鞭炮突然炸响，弄的定春有些一惊一乍。
好在最终平安无事。
两家都是武人出身，什么吟诗作对的流程自然统统省略，赵峥弯弓搭箭连续三射正中红心，惹得男方女方齐声喝彩，便被几个小舅子笑闹着迎进了后院。
赵峥与这几个半大娃娃不算熟悉，见他们围拢过来，忙从袖筒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和糖果分发。
几個张家子弟拆开见是里面装的都是金豆子，个顶个欢天喜地眉开眼笑，原本还想在游戏里戏弄姐夫一番，如今也都偃旗息鼓了。
即便如此，等到有惊无险的将张玉茹迎上花轿，也足足花去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听着轿子里有些失真的哭声，赵峥恍惚间才终于有了成亲的实感。
不过这哭声来的快、去的也快，毕竟张玉茹是早就想要嫁给赵峥了，且她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往后想要探视叔叔婶婶抬腿就到，若不是规矩如此，她是半点都哭不出来。
拜别了张家婶婶，一路又是招摇过市，期间还被幼军堵路讨要红包。
这也是军中的老传统了，但凡是千户以上锦衣卫军官成亲，总要拿出银子来给幼军们添道菜，不拘多少的，有个心意就成。
赵峥这回却是大方的紧，直接封了一千两的银票出去，惹得幼军们的欢呼声整天响，专门分出一批童男童女，沿途唱着吉祥如意的童谣护送张玉茹的花轿。
一路载歌载舞，约莫申正时分回到了东城赵府。
春燕在前、翠屏在后，一个牵着引路的红绸，一个托着吉服的后摆，又有两个婆子左右搀扶着张玉茹，迈过火盆进到了府里。
赵峥从春燕手上接过红绸，亲自带着张玉茹进到了洞房里。
不过他可没进去，而是要留在外面迎候各方宾客。
李自成昨儿来过，今儿就没来，倒是李定国和郑森联袂而来，还有马宝和寇白门两个直属上司也在。
另外还有洪承畴、孙传庭、钱谦益、张勇、赵良栋、红娘子，这几位天阶专门派人送了礼物来，里里外外牵扯到的天阶足有七八人，单只这一点就做足了牌面。
李定国郑森这边，赵峥肯定是要亲自接待的。
郑森这几日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一只眼球，看上去倒是和原装的相差无几。
等被引进单独的偏厅内，郑森一翻手亮出个小小的提灯，上面是条秤杆般的柳枝，下面几根细线吊着黑白二色不住旋转的阴阳图。
赵峥初时还以为他是另有礼物奉上，但定睛细看，这哪是什么阴阳图，分明就是两颗眼珠拼凑而成。
“大人这是将其制成法器镇物了？”赵峥小心探问道：“不知可有什么需要用到我处？”
郑森不会平白无故展示这东西，所以肯定是有事商量。
“旁的倒是用不到你。”
郑森正色道：“只是我筹谋的法子需要一个有足够气运的掌灯人，作为贯通两界的道标之一，本官思来想去，还是选你最为合适。”
“这……”
赵峥看看一旁的大师兄，见他并无异议，这才迟疑道：“事关郑教授能否脱困，小子自然责无旁贷，只是这气运一说虚无缥缈的，是不是换个天阶做掌灯人更为稳妥？”
“不可。”
郑森摇头道：“如此一来，便有反客为主之嫌，反而不利于贯通两界。”
李定国在一旁解释道：“按照通天阁那些酸丁的计算，越是实力强大的人想要主动穿梭两界就越是困难，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选定郑经为探路先锋了。”
懂了，这就跟仙侠小说里那种限制修为的秘境是一个道理。
既然如此，赵峥自然不好推辞，只是心下暗暗犯嘀咕，有些不确定自己跑出外挂之后，到底算不算是气运加身。
郑森见他答应了，便将那眼珠提灯交到他手上，叮嘱道：“每日修炼时将其放在身旁，叫它侵染你的气息，如此过上百日便可以尝试贯通两界了。”
还要百日？
赵峥本以为三五天就能成呢，谁知一杆子给支到三个月后去了。
李定国笑道：“这也是你小子的运道，这灯的妙用，比之我送的盐神剑和师父给的黄金甲还要强出一筹，这几个月里若能从中参悟出什么来，对你进阶地境大有增益。”
赵峥这才明白大师兄缘何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当即拜谢道：“如此，便多谢臬台大人了。”
两人再没有别的吩咐，于是赵峥告罪一声退出偏厅，将那提灯小心收好，这才又回到前院应酬。
这热闹直持续到入夜。
最后所有宾客齐聚一堂，春燕、翠屏也扶着张玉茹从洞房转出，来至大堂行三拜九叩之礼。
上首坐定的只有李桂英一人，赵馨和李芸则分别站在身后左右。
眼见着儿子儿媳拜倒在脚下，李桂英又是欢喜又是感伤，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赵峥还牵着红绸绣球，不好上前宽慰，只好给妹妹打眼色，谁知赵馨约莫是想到自己再过不久，也要出嫁的缘故，竟跟着母亲一起掉起了金豆子。
好在干妹妹李芸及时站出来救场，这才没叫李桂英一发不可收拾。
“夫妻对拜。”
听着傧相抑扬顿挫的命令，赵峥忙与张玉茹相对拜了三拜。
“吉时已到，新娘新郎共入洞房~！”
就在傧相发出最后一声吆喝的同时，赵峥脑中也同时响起一条提示音：已触发太太团MOD特殊条件，请玩家尽快进入系统查收。

第510章 夫妻一体
赵峥心中大震。
他原本以为是要两人入过洞房之后，太太团MOD才会有所反应的，谁知才刚拜完天地就触动了特殊效果。
他下意识就想进入系统查看究竟，被春燕悄悄推了一下，才想起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忙定了定神儿，牵引着张玉茹往洞房走。
也不知是不是激动过了头，张玉茹两条长腿倒腾的极快，竟是一头就撞到了赵峥背上，惹得两下里一阵哄笑。
张玉茹被笑的慌了手脚，结果又差点被自己的裙子搬倒，亏是春燕和翠屏及时扶住，这才没有闹出更大的笑话。
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的到了洞房里，那女傧相正想指挥两人饮合卺酒、吃生饺子，不想张玉茹一把掀开盖头，慌乱道：“赵……相公，我身上好像有些不对！”
“哎、新娘子怎么能……”
那傧相见状顿时急了，赵峥横臂拦住她的话，笑道：“她约莫是高兴过了头，所以修炼上出了些问题——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吧，就不劳婶子费心了。”
其实方才路上，他就发觉张玉茹的情况不对了，毕竟就算是再怎么高兴激动，也不可能这么久还平静不下来。
听说是修炼出了问题，那女傧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领着婆子丫鬟退了出去。
赵峥又命春燕、翠屏守在外间，这才宽慰道：“娘子别急，未必是什么坏事，且等我先内视一番。”
张玉茹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心说现在是自己出了问题，却怎么相公先要内视一番。
但见赵峥沉默下来，她也不好发问，只是将盖头卷到头顶，试着起身活动手脚。
赵峥所谓的内视，自然是进到系统当中，这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前脚自己这里刚得了提示，张玉茹这边就出了状况。
不用说，这肯定是被系统影响的。
难道是因为百分百好感度的缘故？
赵峥进到系统后，迫不及待的打开太太团MOD查看，就见封神榜上多了个金灿灿的头像，点开细瞧，就见上面赫然写着：
张玉茹：妻子【唯一限定，不可更改】，该成员可以扩展使用主动被动技能卡，并与玩家共享属性加成——优秀的场外支援，总能让您事半功倍。
我去~~~
看到这一行提示，赵峥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竟然可以给张玉茹装备技能卡，还能共享属性加成！
这、这也太给力了吧？！
且不论主、被动技能的上限增加了一倍，单只是双方共享属性加成，基本就意味着张玉茹未来也会被保送天阶！
若是她再从水浒幻境里弄个强力的护法星魂，那夫妻两个就等同于是四个天阶！
再加上青霞，这一家子就有五个天阶了！
赵峥一时激动的，连身体带主意识都气喘如牛，好一会儿他才又按照系统的提示，翻出了张玉茹的属性界面。
然后他激动的好心情就打了折扣，因为张玉茹的属性界面空荡荡的，连一个装备卡槽都没有。
果然系统不会那么好心！
好在未来可期，只要自己努力积攒星钻，早晚能把两人身上的卡槽开全。
只可惜张玉茹身上只有卡槽，没有太太后援团……
呃，若是有的话，那岂不是要变成丈夫后援团了？
还是这样就挺好、挺好。
赵峥强自按捺住给张玉茹开个被动卡槽，看一看效果的冲动，恋恋不舍的退出了系统，就见张玉茹已经吉服都脱了，正穿着一身小衣在那里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你这也太……”
虽然赵峥能理解，她突然获得各种属性加成后的新奇感，但这毕竟是在成亲呢，认真一点好不好？“相公！”
没等赵峥吐槽完，张玉茹已经扑了上来，激动的抓着赵峥的手腕道：“我、我好像就快要破境了！”
嗯？
赵峥闻言一愣，错愕道：“就算你的身体素质提上去了，龙虎气应该也还不达标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变强了？”
张玉茹有些诧异反问了一句，旋即又亢奋道：“我的龙虎气也突然暴涨了一大截，好像如果我愿意的话，似乎随时都能开始破境！”
这……
赵峥这就有些不明所以了，不是说共享的是属性加成吗，怎么连龙虎气也增加了？
不过这肯定是大大的好事！
等张玉茹破镜之后，正好能和麻子一起去闯水浒幻境，而且自己也不用再担心她的实力不济了，大可申请将她调到按察司来。
到时候把辅助技能给她装上，夫妻二人一个负责对线一个从旁打辅助，正所谓比翼双飞珠联璧合，岂不羡煞旁人？
等麻子知道此事，也不知道会如何做想——不过他还算是走运，若是晚上几日再破境，那岂不是还要屈居于张玉茹之下？
到时候肯定有人说风凉话，这还天赋神通的拥有者呢，连赵峥的女人都比不上。
估计那时麻子羞也要羞死了。
“相公。”
张玉茹见赵峥又开始走神儿了，忙推了推他的胳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咱们拜完天地，我身上就起了变化。”
“嘿嘿~”
赵峥得意一笑道：“这正是为夫神通的特异之处，你我结为夫妻之后，我的神通也会对你生效，所以你的实力才会突然暴涨了一大截。”
“原来如此！”
张玉茹半点没有怀疑，激动的攥着赵峥的胳膊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也能像你一样厉害？”
“那还是有些够呛的，不过六七成总该有。”
赵峥得意的道：“这还不算什么，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面呢，等以后我的其它神通你也能使用——就比如说我那战吼的本事，届时那催生的买卖，我可就交给你了，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再说这事儿你去也更合适一些。”
“真的？！”
张玉茹一双眸子愈发闪亮，跃跃欲试追问：“那要等什么时候才行？！”
“那当然是日久情深之后了。”
赵峥将‘日久’二字着重点出，同时伸手勾住了张玉茹纤细的腰肢。
张玉茹顿时羞红了脸，却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顺从的将身子靠进赵峥怀里，两人的倒影也在烛光中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第511章 激烈驾驶
转过天早上。
赵馨和李芸堵在内院夹道门前，一左一右伸长了脖子往里窥探，眼见赵峥与张玉茹携手转入夹道，李芸立刻欢呼道：“来啦、来啦！”
接着就准备回去通知干娘。
“等一下！”
赵馨却是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的盯着走过来的两人，悄声道：“好像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李芸狐疑的再次探头张望，这回果然也发现了异样的地方，那并肩走过来的两人，其中一个的姿势明显有些别扭。
两个小丫头也到了知人事的年龄，所以那个姿势别扭的如果是张玉茹，她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偏偏走路有些不自在的却是赵峥。
这怎么反过来了？
两个小丫鬟你看看、我看看你，眼瞅着赵峥和张玉茹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也顾不上再多想，慌忙回了堂屋客厅里报信。
赵峥因一直在偏头与张玉茹说话，倒是未曾留意到这一点，因此在进到后院时，他还刻意调整了一下姿态，掩饰了一下身上的窘境。
这举动，却是引得张玉茹窃笑不已。
“亏你还敢笑！”
赵峥狠狠瞪了她一眼，心说怪不得有破境后暂时不能同房的禁忌，碰上这没轻没重的，就连天地间最大的和谐也变得不和谐了。
以前他拿档杆做类比，那只是比喻而已，但昨儿是真正体会到了档杆的感觉，而且还是激烈驾驶暴力变档的那种——也就是他有自救的本事，不然昨晚上非惊动大夫，闹的满城风雨不可。
但战吼也只能治好七八成的伤势，那隐隐作痛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可这洞房花烛夜，男人又怎么能说不行？
后来那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实在是难以言表。
张玉茹想起昨晚的事情，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靠过来挽住了赵峥的胳膊，讪笑道：“我这不是也是因为身体变化太大，一时没能掌握好分寸吗，等过几日熟悉了就好。”
其实也怪赵峥先前屡次三番撩拨，叫她提前对那档杆了如指掌，所以也没多想就轻车熟路的上了手，结果赵峥的尺寸没变，她的速度力量却都有大幅度的变化，于是一不留神就翻车了。
赵峥翻了个白眼，也没再说什么，其实也用不着等张玉茹熟练，只要她能管住自己的手，做个被动的快乐女声就好。
两人到了门前这才略略分开些，赵峥打头在前，张玉茹摆出一副贤惠的样子，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结果一进门就被几双异样的眼睛盯着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了？”
赵峥回头看看张玉茹，再看看自己身上，有些莫名其妙的询问。
“没什么。”
李桂英抢着摇头，起身招呼张玉茹道：“玉茹，咱们都是熟惯了的，虽然如今换了身份，可也不能因此生分了。”
“娘说的是。”
张玉茹微红着脸低头应了，生分倒是不至于，但新媳妇见公婆总不免有些拘束。
“娘，您快坐下吧。”
赵馨见嫂子有些不知所措，忙将母亲按了回去，又示意李芸托着茶盘上前，好叫张玉茹先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李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将托盘递到张玉茹手上，同时好奇的追问：“嫂子，你昨儿是怎么打败峥大哥的？竟然还伤到了他的腿！”张玉茹本来只是微红的脸颊顿时火烧一般，支吾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确实是伤了腿，只不过是不是用来承重的那两条。
赵峥这时也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那别扭的姿势被家里知道了，所以众人才会用那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于是在一旁呵斥道：“胡说什么呢，我这是早上起来晨练的时候，不小心抻到了筋。”
“好了、好了。”
李桂英忙打圆场道：“这些事情也是你们小姑娘能打听的？等以后嫁了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芸没能得到答案，明显心有不甘，但还是乖乖的闭上嘴。
张玉茹这才如释重负的在李桂英面前翻身跪倒，然后接过李芸送来的茶杯献给婆婆。
李桂英嘴里连声道‘好’，喜不自禁的接过茶水喝完，又将茶杯还了回去。
等张玉茹放好茶杯从地上起来，李桂英便伸手拉住她的柔荑道：“玉茹，本来我早想好了，你一来我就把家里的东西都交卸了，可峥哥儿却说你在锦衣卫里干的好好的，总不能一成亲就辞官不做——那干脆我再撑两年，等日后你们有了儿女，再将这一摊子交给你，你看这样可好？”
张玉茹对此自是一百个满意。
原本她还纠结过，要不要辞官不做相夫教子，但现在有了赵峥的神通加成，眼见通玄境近在咫尺，说不定地境也有指望，她又怎么甘心在家蹉跎？
如今得了婆婆这番言语，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不多时李德柱一家还有关成德也到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新婚小两口才得以回到住处。
然后一进院门就先瞧见了变脸绝技，还是双份的。
却是春燕和翠屏两人冷着脸在廊下对峙，看到主人主母进来，忙都换上了一张热切喜庆的嘴脸。
张玉茹柳眉一蹙，呵斥道：“你们两个不在里面收拾屋子，杵在这里做什么？”
翠屏见是自家小姐开口，下意识就想要解释两句，却被张玉茹用眼神逼了回去。
另一旁的春燕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
“你理会她们作甚。”
赵峥混不在意的招呼道：“走走走，去换一身紧趁利落的，我看看你的实力到底长进了多少——顺便也叫你瞧瞧我师父、师兄送的贺礼。”
当年在张家时，春燕和翠屏就互相看不顺眼，如今凑到一处，能和和气气的才有鬼呢。
只要她们的争端别闹到台面之上，赵峥就懒得理会。
等进了门，看看两个丫鬟亦步亦趋跟着，他摆摆手道：“去外面忙你们的吧，我和少奶奶暂时不用你们伺候。”
春燕和翠屏有些惶恐的退了出去，赵峥又拉着张玉茹交代道：“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收拾春燕，就去找馨儿那丫头……”
张玉茹自然不会顾忌春燕，顾忌的只会是春燕竭力巴结的青霞，所以叫赵馨这个两边都亲近的小姑子出手，是最合适的。
“不用。”
张玉茹却大摇其头：“我若是连个丫鬟都摆不平，日后怎么面对其它的？”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心虚的赵峥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若是因为丫鬟的身份就小瞧春燕，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小蹄子别的不好说，睚眦必报的宫斗属性可是点满了的。

第512章 参照物
到了卧室里。
张玉茹正想换上一身劲装，却被赵峥拉到了一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套黄金胸甲、一柄短剑。
对那黄金胸甲，张玉茹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倒是对那短剑有些爱不释手。
不得不说，这剑毕竟是二游里出来的，造型颜色都是最讨喜的类型。
即便是由盐粒拼凑而成，却不显得粗粝，反而呈现出高级的哑光感，摸上去的手感更是一流。
“这是大师兄送的贺礼。”
赵峥见她喜欢，便将那剑递了过去。
张玉茹接在手上边把玩，边好奇道：“这剑有什么名堂吗？”
赵峥解释道：“这原是一柄神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神器，原本是一名异界之神赐给治下子民护身用的，可惜后来却被他们用来行刺这名神祗，于是这剑也因此失去了大半神力，但依旧有着坚不可摧的特性。”
“那他们成功了吗？”
听说是一柄弑神之剑，张玉茹愈发感兴趣。
“那倒是没有，那位异界神祗被大师兄及时救下了，可惜如今浑浑噩噩的不肯与人交流，否则倒是能试着让她给这柄剑重新赐福。”
“那还是算了。”
张玉茹顿时摇头：“拿着刺杀用的剑，去找人家赐福，万一那异界神祗因此恼了怎么办？”
“她要是有这气性，也不至于被手下人反叛刺杀了。”
赵峥顺势将赫乌莉亚的故事讲给了张玉茹听，直听的张玉茹唏嘘不已，最后半点都不留恋的将那剑还给了赵峥。
“怎么？”
赵峥诧异道：“你不喜欢？这可是大师兄指名道姓要送给你的东西。”
“这……”
张玉茹纠结道：“虽然事情和这柄剑本身无关，可听了那故事，我实在是对它喜欢不来——若是李将军问起，你就说我担心遗失，所以让你先收着好了。”
她是个爱憎分明的女子，如今这明显是恨屋及乌。
“那好吧。”
赵峥无可无不可的将那柄剑放了回去，又对张玉茹道：“虽然有些对不住大师兄的好意，但好在还有一件你肯定能用上的。”
张玉茹又把目光转向了赵峥手上的黄金胸甲，然后明显露出排斥的表情。
主要是因为那胸甲着实有些过于张扬了，看上去就充斥着暴发户的审美品位，和方才那柄短剑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其实这套盔甲可以改变造型的。”
赵峥说着，将那胸甲直接套到了身上，然后那胸甲就按照他的心意，迅速化作了狮子座黄金圣衣的造型，这一下子直如鸟雀变凤凰，配上赵峥那英俊的面容，直瞧的张玉茹目不转睛。
不过赵峥很快又将那胸甲脱了下来，让其化作了原本的模样：“不过这件礼物是师父点名送给我的，而且你暂时只怕也穿不动它。”
张玉茹听了倒没觉得遗憾，反而兴奋道：“如此说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沙？”
这名字自然是取自‘黄沙百战穿金甲’，也是当年李自成纵横天下的标志行头。
如今将其传给赵峥，颇有托付衣钵的味道。
这副金甲除了可以随心意变幻造型之外，防御能力自然也无需多言，而且非但不会阻隔损耗龙虎气，还能对其产生一定的增幅。
缺点是穿着它本身就要持续消耗龙虎气，而且消耗还不小，以赵峥超出通玄境范畴的存量，最多也就能维持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在他成功进阶地境之前，这玩意只能当做是压箱底的搏命手段。
这时张玉茹把目光转向了那阴阳图提灯，奇道：“那你说肯定适合我的，难道是这件东西？”
“不，这是别人暂时放在咱们这里的。”赵峥笑道：“我说的那件礼物，是二师兄送的一头夜刃豹——等你破境之后，正好可以驯服它当坐骑。”
这东西不用说，肯定是李来亨从塞外淘换来的。
“夜刃豹，那是什么异兽？”
“我一会儿带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赵峥说着，翻出自己常用的练功服，催促道：“现在先把衣服换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提升。”
“我本来就说要换衣服的。”
张玉茹白了他一眼，因不是盲婚哑嫁，先前又早就亲近过许多次，她倒也不避讳赵峥，直接将外袍脱换了，然后便兴冲冲的去翻找自己的兵刃。
“用这套试试。”
赵峥将当初得自张额图的雌雄双剑给她，原本还担心她驾驭不了这双股剑，现在倒正好可以试一试了。
双股剑完璧归赵，让张玉茹不自觉又想起了叔叔，对于叔叔缺席自己的婚宴，不免感到一丝遗憾，更忧心他这次破镜能否成功。
不过她很快便将这些负面情绪扫去，换上了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两人就此转奔小校场。
春燕和翠屏试着跟了几步，见赵峥和张玉茹都未阻止，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各自给对方记了一笔。
…………
两刻钟后。
赵峥单剑压住张玉茹的双剑，摆手道：“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该试的也都试的差不多了。”
张玉茹意犹未尽的将双剑插回肩后，立刻就被闻讯赶来的赵馨李芸左右围住，好奇的询问她怎么会突然功力大进。
当得知这份力量的来源，赵馨顿时没了兴趣，反是李芸面露犹疑之色，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思。
赵峥将一条毛巾递给张玉茹，有些遗憾的道：“你们女人在身体素质上，到底还是差了些，不然应该足以匹敌我破镜之前的。”
张玉茹展现出来的实力，最多也就是他破镜前的七成，位于所有新科武进士之上，仅次于他与刘烨两个。
不过赵峥在破镜后，又增加了许多属性加成，如果以此为根基核算的话，张玉茹的实际战力应该还不到他当时的四成。
“这已经很厉害了，与一些资深百户都能打个有来有回。”
张玉茹倒是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揉着有些酸痛的手笑道：“等到破镜之后，这两柄剑我大约就能运使随心了——这可是我叔叔当初的佩剑，一般女子哪里施展的开？”
说话时，她充满爱意的看向赵峥，仿佛是在用眼睛诉说对这份额外力量的满意。
“如果对照一般女子，那自然是大大超出。”赵峥却微微摇头道：“但我可不希望你把普通人当做参照物。”
“那我应该找谁做参照物？”
张玉茹开玩笑的反问：“难道是寇大人不成？”
“寇大人也不是不行。”
赵峥却认真道：“但我更希望你日后能比照红娘子，甚或是……忠贞侯！”
听到‘忠贞侯’三字，对面三个女子齐齐瞪圆了眼睛，秦良玉的名声，在有志于武举的女子当中，那是丝毫不逊色于张居正。
如今听说张玉茹有机会比肩秦良玉，三人都感觉像是听了天书一般。
不过这若是真的……
张玉茹刚刚平复的气息变得有些粗重，一旁的李芸也同样如此。

第513章 垂钓异次元
这日天刚蒙蒙亮。
赵峥满头大汗的退出了修炼状态，转头见罗汉床另一边的张玉茹还在苦苦坚持，便悄默声的起身，活动着酸软麻疼的四肢百骸。
两人是早上一起开始晨练的，现在赵峥却竟然比张玉茹还要更早扛不住，要问这其中的缘由，那自然是与他一直提在手上的阴阳球提灯有关。
其实说是提灯并不合适，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根钓竿，只不过它钓的并不是鱼，而是异世界、异次元。
提着它，赵峥每次入定的的时候，都会有个莫可名状的存在，与他的神魂产生某种藕断丝连的接触。
这种感觉真的很像是在钓鱼，而且是钓到了超级大鱼，建立联系接触后，你若是想要快速拉近双方的距离，那结果就只有断线一途。
而一旦断线，赵峥的神魂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莫说再次放杆了，连继续修炼都难以做到。
所以他只能按照郑森的交代，先溜一溜熬一熬，而这个过程中既不能用的力气太大，也不能用力气太小；既不能一味顺从，也不能完全与它对着干。
要知道，赵峥以前修炼的时候，都是把主意识投入到系统里，借以弱化修炼时的痛苦感触。
现在倒好，为了能精细控制，他非但不能躲进系统里，还要在忍受各种痛苦侵袭的同时，与‘异世界’斗智斗勇。
这两者相加，便让他每天的修炼时间从一个半时辰，大幅度缩减到了不足半个时辰。
自从引气入体以来，他还从没这么短、这么快过。
即便这东西能加速星钻产出，里外里一核对也还是不划算。
而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三個月之久！
若非先前白捡了三成灵机，一举突破了通玄境后段，这笔买卖可真就是亏大了。
若是能救出郑教授倒还罢了，若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相公？”
正想些有的没的，耳畔忽然传来张玉茹的呼喊声，赵峥这才发现妻子已经修炼完毕，当即便发动了一声战吼。
他以前因为要借助战吼中间续航，所以都只能强忍着，如今倒是不需要了，毕竟一旦断线，就算用了战吼也很难在短时间调整好状态。
得到战吼抚慰，夫妻两个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然后便命丫鬟们抬了浴桶进来，仔仔细细的洗漱了一番。
小丫鬟们不论，春燕和翠屏都在一旁伺候着，春燕早都经过见过了，对此自然毫无心理障碍；翠屏却是小脸滚烫，一双手像是分不开瓣似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张玉茹见状，却并没有叫她退出去，反而指使的更加频密了，目的自然是让翠屏尽快习惯起来，毕竟她要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到，又何谈与春燕分庭抗礼？
等洗漱完，两人又各自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这才拉拉扯扯的转到后院去见李桂英。
李桂英早都等候多时了，一见他夫妻二人进来，忙指着墙角一堆礼物询问：“我昨晚上又补了几件，你快瞧瞧可还合用。”
今儿是小两口成亲后的第三天，按规矩要回娘家走一遭，这些礼物自然都是给张家预备的。
“母亲挑的肯定差不了。”张玉茹经这两天相处，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自在，陪着婆婆点选了礼物，又在一起用过早饭，这才带着一大车礼物赶奔南城。
别家女眷回门大多都是坐车，张玉茹却怎肯窝在车内？
即便穿了裙子，也还是侧坐在定春背上与赵峥并辔而行。
而赵峥的坐骑则是临时换成了那头夜刃豹——毕竟是刚弄来的，哪怕曾经被驯服过，也还是不够稳妥，自然不可能让张玉茹来骑乘。
说是豹子，其实这玩意儿就是个四不像，头颈低趴的体态看起来有些狼，牙齿像是剑齿虎一样长长的露在外面，脖子上那一圈鬃毛又颇有雄狮的风范。
而它既然被称作豹子，那身上肯定也还有和豹子相似的地方，所以纯纯就是个拼凑出来的四不像。
不过要说起来，这东西骑乘舒适度远在定春之上，毕竟它的骨骼要‘细窄’上不少，虽然比起驴马之流还是要厚些，但已经在赵峥那双大长腿的驾驭范畴之内了。
可也正因如此，它的整体力量要比定春逊色不少，这几天没少被定春压着打——因是在院子里打，所以它比定春更敏捷的特性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如今到了外面，夜刃豹明显是有找场子的意思，时不时凑到定春身旁，发出呜呜的低吼声，甚至试图主动发起进攻。
但它显然打错了主意，赵峥如今连定春都能轻松压制，又何况是稍逊一筹的夜刃豹？
连着几次感受到主人难以反抗的压迫力，夜刃豹也便老实了不少，而这也正是锦衣卫们约定成俗，只有通玄境以上才能豢养异兽的原因——实力不够的，到最后谁骑谁还真不一定。
却说夫妻两个走着走着，前面竟就赶上了刘家的队伍，看那架势，显然董姨娘和刘贤也选择了在同一天离京。
赵峥和张玉茹对视了一眼，各自催马上前与刘烨打招呼。
刘贤不情不愿的回了礼，董姨娘也从车里探头出来颔首示意。
而看到他们夫妻两个，刘烨先是有些诧异，继而目光就锁定在了夜刃豹身上，诧异道：“这头异兽是哪来的，我从前好像没见过类似的异兽。”
“是塞外草原上捉来的。”
赵峥拍了拍夜刃豹的头，笑道：“我二师兄特意差人送来的礼物——现如今塞外类似的异兽还有不少，若是有机会你不妨也弄一头回来代步。”
刘烨最近也一直在踅摸合适的异兽，听了赵峥的话十分意动，但旋即便又摇头道：“我听说塞外最近可不太平，况又有各路教匪作祟，想要将一头异兽全须全尾的送进京城，谈何容易。”
若是吴三桂在京城，这事倒还好办，问题是吴三桂最近一直漂泊在外，偶尔回来，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赵峥听了刘烨的话，不由心生感触，想当年他初见刘烨时，还曾被刘烨的后台背景震慑，如今自己身边单是天阶就有四五个之多，很多事情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就已经顺顺当当的办妥了。
岔开这个话题，赵峥又道：“对了，上次说帮你尽快开启水浒幻境的事儿，只怕是要先缓一缓了。”
刘烨听了，忙道：“可是洪阁老那边儿不太方便？若是如此，赵兄也无需为难，等到……”
“不是、不是。”
找证据见他误会了，忙摆手道：“是因为玉茹马上也要破境了，我想着一事不烦二主，不如等过几日你们一起进入那太虚幻境。”
刘烨：“……”

第514章 打通异次元
听完赵峥的解释，刘烨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果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通玄境领悟的‘天威难测’，论威力和日后的发展，要略胜赵峥那个看不出特殊功效的神通一筹呢，谁知道没几天赵峥就又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既然赵峥的能力，能被张玉茹共享使用，那等张玉茹破镜之后领悟了神通，是不是也能对赵峥生效？
这里外里一叠加，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们夫妻二人？
然后刘烨就有些后怕，也亏是他破境在前，赵峥成亲在后，不然他岂不是还要被张玉茹压上一头了？
约好了将水浒幻境暂时延后，双方便在南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走出一段路之后，赵峥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身后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董姨娘也正挑起帘子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两人却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纠缠在一起的目光，为这段荒唐姻缘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闲话少提。
却说等到了张府，张家婶婶的招待，周道的实在是有些过度了。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只是婶母而不是生母，且张额图如今又不在家中，因担心出错，自然便只能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但这热情一旦过了头，却也叫人有些难以招架。
好在赵峥并不用一直待在张家，吃罢午饭他就独自离开了——张玉茹按照时下的规矩，要在这边住上一晚，等明天下午再由赵峥接回婆家。
出了张府，赵峥命随行的马车自行返回，他本人则是先去了高夫人家，与高夫人联络了一番感情，然后又转到了柳如是府上。
见面后，柳如是半真半假的酸了几句，就将他带到了客院秦可卿处。
秦可卿依旧没有醒过来，这叫两人都有些担心。
按说海棠花仙的灵机被抽走了，让秦可卿陷入休眠的前提条件已经不存在，她应该会很快清醒过来才对。
“难道是那两个婢女的缘故？”
柳如是怀疑的猜测着。
“或许吧。”
赵峥坐在床沿上，仔细盯着秦可卿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道：“她的皮肤颜色是不是有些变化？”
“嗯？”
柳如是和宝珠、瑞珠闻言，忙都围上来细瞧，但可能是因为她们时常见到秦可卿的缘故，却是没有发现她和先前有什么不同。
倒是赵峥伸手在秦可卿身上游走了一番，笃定道：“确实有变化，先前她的皮肤细腻的过了头，看着都不像是真人了，如今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手感确实是有了区别。”
“果然还是你瞧的清楚、摸的仔细。”
柳如是戏谑的说着，也在秦可卿的脸蛋上摸了一把，道：“这么说，等她的肌肤恢复如初，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
“不好说，希望如此吧。”
正说着，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赵峥给宝珠使了个眼色，宝珠立刻去外面探问了一番，不多时回来禀报道：“大爷，皇宫那边又在放光了。”
原来是因为这個。
自从张居正给那通天阁开光后，这座塔型宫殿就时不时会放出冲天光柱，仿佛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似的。
赵峥猜测这应该是在为打通异界而努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希望是有的，不然朝廷全力推进的计划都打了水漂，那自己仅凭着一根小小的钓竿，还能把异明钓上来吗？
…………
陈汉国京城，敕造宁国府。
老奴焦大吃了半壶浊酒，正在马厩附近胡乱咒骂，忽见仆役们一股脑都往外跑，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千古奇景，急着去一睹为快。他胡乱扯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喝问：“着急忙慌做什么去？外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
那小厮素知他脾气不济，年轻时又曾立下天大功劳，故此只是敢怒不敢言，陪笑道：“老焦头，咱们大门口出了桩稀奇事，咱们都是赶着去见识见识的。”
“什么稀奇事？”
焦大嗤鼻道：“难道能比咱们家蓉哥儿、蔷哥儿，连带着新娘子一起不见了踪影更稀奇？这狗日的顺天府，差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分明就是糊弄鬼呢！若是老太爷在时，早拆了他的匾、扒了他的皮，叫他回老家吃自己了！”
他一气的骂，那小厮苦着脸听，本以为老头喝多了马尿，是不打算去外面瞧稀罕了。
谁知焦大骂完，一把将他推了趔趄，提着酒壶大步流星的就往外赶。
那大门平素是不开的，所以焦大从角门绕了大半圈，又骂骂咧咧推搡着挤进围观人群当中，这才瞧清楚那所谓的‘稀罕事’，到底是什么。
就见宁国府的石狮子嘴边，莫名出现了一块黑灿灿的东西，这玩意儿似是‘活的’，不断地伸展缩小、变换形态，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嘴，正咀嚼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鬼东西？”
焦大自认见多识广，却也从来不曾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正张着嘴仰头端详，就听旁边有人议论道：
“这宁国府怎么又出幺蛾子了？”
“是啊，开春才丢了迎亲的队伍，如今又平白冒出这么个黑窟窿。”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老天爷的警告？我可听说……”
“听说你娘！”
焦大不用回头，就知道接下来肯定没好屁，毕竟自从贾珍接手宁国府后，府里的风气是一日差过一日。
他喝止了那人，心下想着，这两件事情或许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能从这上面找出两位哥儿的下落。
于是左右一扫量，劈手从个相熟的仆役手里夺过大扫帚，冲着那黑洞洞就捅。
“哎哎哎！”
人群里有人见了，便忍不住惊呼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敢乱动？万一要是……”
“万一你祖宗！”
焦大头也不回的骂道：“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要不你来，你若是敢动手，便是把雀儿捅进去，你老子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说话间，已经举起扫帚狠狠捅了上去。
围观众人无不屏息凝神，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而焦大把一部分枝条捅进那黑洞里，却并未有任何异状发生。
他等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扫帚缩回来，旋即大惊失色：“贼特娘的，这比什么神兵利器削的还平整！”
却见那扫帚被塞进黑洞的地方已经整齐断开，断口处光滑的苍蝇站上去都要打滑。
众人见状，也无不惊叹。
…………
与此同时，大明通天阁内。
一众官员正围着几段碎竹枝欢呼雀跃：
“成了、成了，对面果然有人！”
“什么有人，分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加大输出、加大输出，尽快把这个洞扩大，然后稳定下来！”

第515章 没有比较就没有
返回头再说赵峥。
他并未在柳如是府上久留，赶在入夜前就回到了自家府邸。
到家后，他先打听东跨院里有无动静，在得知青霞尚未归来，便只好回屋独守空房——春燕也跟去了张家，如今屋内就剩下两个小丫鬟伺候。
转过天，赵峥特意空闲下来，又在东跨院里等了大半日，却始终未见青霞回来。
这叫他不禁有些担心，虽然青霞+青瞳的双青组合，遇到危险的几率不是很大，但这不是恰逢万界入侵吗？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在东跨院里磨蹭到未正，看看时间再拖延不得，赵峥才悻悻的骑上定春去接张玉茹。
结果走半路上，又看到西苑宝剑峰旁升起冲天光柱。
可上午不是已经放过了吗？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又或是已经有成果了？
揣着满心的疑惑，赵峥接到张玉茹后，并没有急着带她回东城，而是转去了金吾将军府。
新婚燕尔除了回门，拜访尊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而要论赵峥身边最亲近的长辈，除了本就在家中寄居的舅舅舅母，那肯定就要属师父李自成最为亲近了。
况上回师父去送礼时因嫌人多聒噪，赵峥也没能仔细询问这次出塞的收获，这次正好顺道补上。
赵峥带着新妇登门，金吾将军府上下都是欢喜不已，老军们纷纷用各种方式表达对张玉茹的欢迎，直惹得两个暗夜女精灵诧异不已。
是两个没错，最近另一个女精灵也终于屈服了，只是明显不如第一個服气，整日绷着张棱角分明的紫黑脸庞，也就是赵峥偶尔登门的时候，还能有机会看到她相对和善的一面。
这一是因为赵峥超越了种族界限的颜值，二来是因为赵峥虽然不常来，却是与她们交流最为顺畅的一个——这主要是受益于赵峥对艾泽拉斯大陆的了解。
毕竟语言大都是依托于文化习俗、日常用品来的，没见过的人，再怎么描述也很难明白，而见过的人，只要对方比划个大概轮廓就能恍然大悟。
张玉茹见赵峥与那两个黑皮妖精手舞足蹈的交流，不由好奇的悄声询问：“你跟她们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们，你是我的新婚妻子，她们说要用拿手的点心招待你，不过很多东西这里都没有，所以味道会差一些。”
“你还真能听懂？”
“那当然。”
赵峥嘿笑道：“你家相公的长处多着呢，可不只是你见过的那些。”
这话明显一语双关，张玉茹登时想起成亲后最惯熟之物，不由红着脸啐了一口，推搡着道：“快进去吧，别让将军大人久等。”
等朝着中庭迈开步子，她又忍不住好奇道：“先前我听说这两个黑皮尖耳朵反抗的很厉害，却怎么又都顺从了？”
“这个么，主要是有对比。”
赵峥原本也对此有些诧异，所以在能够沟通之后，就特地询问过这个问题。
而那名暗夜女精灵的回答，既出乎意料，细想又有其合理性。
按照她的说法，以前精灵族也不是没被人或者怪物俘虏过，有要灵魂不要活物的，有拿来先奸后杀然后再烤着吃的，有拿来当商品贩卖的，还有直接拿来做皮肉生意——肯养在身边当奴隶的，都已经是十分善良仁慈了。唯独到了此处，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想要做的，竟然是要将她们娶做妻子，还是唯一且地位相对平等的妻子，。
这个待遇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了，她们会在衡量之后选择妥协，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玉茹听罢，不由咋舌道：“她们那里也太乱了吧？怎么听起来好像就从来没太平过？”
那肯定的，要是天下太平还有玩家什么事儿？所以不但要乱，还得一次比一次更乱。
夫妻两个来到中庭时，李自成没在客厅里，而是正在书房内提笔书写些什么，见两个小夫妻结伴而来，也没有要停笔的意思。
好一会儿，他突然把刚写的东西狠狠团了，丢进旁边的纸篓里，起身绕过书桌道：“走，跟额去偏厅里坐下说话。”
到了客厅里，李自成在上首坐定，坦然接受了小两口的比拜见，这才对张玉茹道：“这小子不是个省心的，往后只怕还要你多多担待——若是他做的太过分，你直管来找老夫，老夫给你撑腰做主！”
“瞧您这说的。”
赵峥翻了翻眼，拉着张玉茹在一旁坐下，正色道：“师父，您方才……”
刚起了个话头，忽见外面光芒一闪，赵峥下意识回头张望，竟又是西苑里亮起了光柱。
这也太频繁了吧？
于是他临时改口问：“师父，这是不是通天殿那边儿，有了什么进展？”
他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不想李自成就真就知道缘由：“说是昨儿已经和陈汉那边联通上了，这几日要加大力度，争取早日打通前往陈汉的通路。”
说着，李自称又有些烦恼的道：“若不是因为这个，你二师兄托我捎来的奏折，也不用急着更改了。”
赵峥闻言了然：“您方才是改奏折？却不知二师兄都奏请了什么，怎么还和陈汉那边儿扯上干系了？”
“还不就是塞外那点事。”
李自成无奈道：“你这二师兄素来是个不消停的，又赶上现如今塞外乱的很，他便想奏请亲自挂帅，仿照隆庆朝旧事，北上草原犁庭扫穴。”
所谓隆庆朝旧事，指的应该是数万重甲驴骑兵横扫漠北，将蒙古人打的彻底能歌善舞，并最终完全并入关内的那一役。
但这事和陈汉世界又有什么瓜葛？
却听李自成又道：“你师兄担心仅只是以防万一的说法，没办法得到中枢的全力支持，所以特意在奏折里提到了近年来人口愈发繁盛，虽仰仗产出丰富还能勉力支应，但为长久计，应当拓地移民，以缓解中原负担。”
这下赵峥懂了。
李来亨的意思是占据草原，将冗余的人口转移过去，但若是贯通两界在即，那陈汉的熟地自然也就成了朝廷的掌中之物，又何必再费心思去塞外垦荒？
这个想法倒也不能说是有错，不过赵峥始终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朝廷难道就怕陈汉那边，会有什么招惹不起的存在？”
李自成闻言哈哈一笑：“若是别处倒罢了，那陈汉本该是太祖的手下败将，侥幸撺夺天下后，连功臣降将都压制不住，还闹出什么四王八公的说辞来，似此这般都能让他们坐稳天下，又何况是咱们大明的英雄好汉？”

第516章 改朝换代又何妨
原来事情还能这般推论。
赵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对于大明的官民人等来说，陈友谅基本固定成了一个失败者的形象，且宁国府一次性过来这么多人，朝廷从他们嘴里，肯定能了解到陈汉的基本情况。
如此一来，会轻视陈汉的力量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问题是，红楼梦原著里可是有正经神道体系存在的，茫茫大士、警幻仙姑、以及海棠仙子的出现，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这几人在那个体系当中，多半还不是最拔尖的那一批，倘若真冒出个什么玉帝、佛祖、太上老君的，只怕张居正也未必能扛得住。
这时候，赵峥就有些后悔上了郑森的‘贼船’，当初若是如实把太虚幻境的事情报上去，上面肯定不会这般盲目自信。
可事到如今再要上报，那就等同于是卖了郑森和大师兄……
赵峥反复纠结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李自成，想请师父帮着拿个主意，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不办！”
结果李自成给出的答案，叫赵峥大吃一惊。
他忍不住质疑道：“师父，咱们若是坐视不理，万一真的惹恼了陈汉那边的大能，那可就不是咱们大明并吞陈汉，而是陈汉并吞大明了！”
“吞便吞了，有什么不好。”
李自成两手一摊：“额听你说的，那边都是些正经神仙，从不曾在民间兴风作浪，便是下凡投胎也要讲人世间的规矩，似这般，若是真有什么神佛大能，岂不正能护住千疮百孔的大明？只要天下万民都能安生过日子，是大明还是陈汉，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这一番话还真是叫赵峥哑口无言。
确实如同李自成的说的那般，若是抛开朝廷的立场，从天下万民的立场上考量，若能得到更为强大的神仙佛祖保佑，换個国籍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反正老朱家的皇帝，现如今也只是个摆设而已。
可就这么直接摆烂……
赵峥想了半天，又纠结道：“可万一陈汉那边的神魔，将咱们当成是域外邪魔，不愿意接受……”
说到半截，他自己就主动停了下来。
若是陈汉那边儿不肯接纳，大明偏又打不过人家，那就当是从来没发生过好了。
至于说对面的神佛冲过来大开杀戒——越是成体系，讲究因果缘法的神道体系，就越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尤其陈汉与朱明本就是一体两面，这边儿的人与那边儿的说不定还是血缘亲族呢。
这下赵峥也算是被师父说服了，既然如此，就干脆将事情瞒到底好了。
不对！
一旦救出郑经来，这事儿到底还是瞒不住的，到那时……
“这你放心，那郑小子傲是傲了些，却是个有担当的，他既然敢干，就肯定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赵峥这才释去心头疑虑，转而又问起了师父这次出塞的所见所闻。
而李自成听弟子问起这个，当即就大摇其头。原本他听说塞外情况复杂，也只当是那大森林里跑出来的强大妖兽，与北上淘宝的教匪合流，弄出了奇奇怪怪的动静。
结果真等到了塞外才发现，最麻烦的其实不是那些强大的妖兽或者个体，而是一些弱小的智慧人型生物。
这些东西太能生了，也太容易招惹邪祟了！
而更让李自成触目惊心的，还是以这些生物为基础招惹出来的邪祟，似乎特别容易融合壮大，哪怕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存在，也能迅速缝合在一起。
虽然缝合出来的东西，并不见得就比原本的强大，甚至还有可能会互相拖累，但这却意味着无数的可能。
就好像是在养蛊一样，若是朝廷坐视不理，最终大概率会养出强大的邪祟来。
李自成最后总结道：“单只是强大倒还罢了，就怕弄出个邪祟组成的种族出来——到时候咱们大明可就要重新陷入嘉靖朝时，边患不断的境地了，而且这次的对手明显更为难缠可怕。”
说白了，北上犁庭扫穴迫在眉睫。
“对了！”
赵峥忽然心中一动，拍腿道：“不如提议仿照正月里的旧例，也从妖怪中招募一批胁从军，这样既不用从别处抽调兵马，还能缓和一下朝中的局势。”
“这个……倒是可以一试。”
李自成略作沉吟，便认可了赵峥的谋划。
于是等送走了小夫妻两个，又急匆匆回了书房改奏折。
且不提他。
从金吾将军府出来，赵峥原本想带张玉茹回家，谁知她却提议就近去直隶按察司走一遭，虽然明知道叔叔现如今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况，但张玉茹还是想去叔叔闭关的所在，将自己已经成亲的事情告诉他。
这个要求肯定是要满足的，正好赵峥也有意要将张玉茹调到直隶按察司来。
这次去了，正好同找马宝商量一下。
其实这事儿应该找寇白门，毕竟她手上就有现成的女军名额，但寇白门可是柳如是的闺中密友，行事又颇没章法，赵峥哪敢带着张玉茹去见她？
再就是，那垂钓异次元的感受，赵峥也得找郑森反馈一下，看是正常情况还是异常情况——虽然他不指望郑森再给什么补偿，但总也要让郑大人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于是夫妻两个一拍即合，又驱策着定春和夜刃豹赶到了按察司衙门。
首先要见的自然是马宝，否则岂不成了越级上奏？
马宝看到他们夫妻两个一起过来，不由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厅里差事，可也没想到你才刚成亲就急着回来——你放心，李将军前天已经来过了，答应会出手解决那些麻烦的巨人。”
赵峥这才想起成亲时大师兄曾说过，会出面帮忙处置那群巨人的事情。
不过这和自己放心不下顺天府厅有什么关系？
赵峥先是有些疑惑，继而恍然，脱口道：“那些巨人已经到了我们顺天府厅管辖的地界了？”
“正是如此。”
马宝点头道：“不瞒你说，我也正头疼这事儿呢，毕竟一旦震动京师，这事儿不往上报也不成了——好在李将军已经答应出手了，只要能抢在事情闹大之前，先把那些巨人解决掉就好。”

第517章
赵峥本来还想着把假休完，再回衙门里报道，但听说大师兄受自己所托，正在顺天府厅的辖区里进行警备，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拖延下去。
悄声和张玉茹商量了一番，他便主动向马宝道：“卑职准备从明日起回衙门理事，也好从旁协助李将军。”
“这……”
马宝点头道：“你毕竟刚入职没多久，跟着李将军多长长见识也好。”
定下此事之后，赵峥又将自己准备调张玉茹来按察司的事情说了。
这次马宝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有些迟疑的道：“按察司这边可不比守皇城清闲，若是一味扑在差事上，却怕是办法照顾家里了。”
说到这里，马宝略顿了顿，似乎是在琢磨该如何措辞，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直白的把话说清楚：“若是要照顾家中，却怕其它会有非议，若再引起效仿……”
“大人明鉴。”
赵峥听到这里，忙抱拳解释道：“我想让玉茹转到咱们按察司，其实是有特殊的缘故在。”
等他将神通共用的事情说了，马宝也不由大为惊诧，捋须道：“类似的情形，早年间我倒也曾听闻过一桩，不过那是对孪生兄弟，自小就格外合拍，又几乎是同时破境，这才得以心意互通——可他们兄弟两个，也远远做不到你们这般境地。”
赵峥有些心虚的讪笑道：“不瞒大人，我一开始也有些难以置信，但玉茹的实力突飞猛进可也做不得假，而且我有预感，最多半年之后她就能使用我的天赋神通了——届时我们夫妻合璧，必能发挥出不逊于地境的实力。”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先给自己开个主动开槽，然后再给张玉茹开，这里外里就至少需要两千四百钻——还得是直接开出相应技能的情况下，若是不顺利，说不准就奔着三千去了。
而他现在每天能获得的星钻差不多有8.4，等到不用再提灯修行后，肯定还会有一定的增长，即便不将这些可以预期的增长算计在内，半年时间也能攒足星钻了。
听赵峥这般说，马宝自然再无异议，他本来也只是担心赵峥这样做会受到非议，又怕因此带坏北府的风气，如今既然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便也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表示，北府的女军暂时都归寇白门统调，等明天赵峥销假后，最好再例行公事的去她那里走个流程。
如今北府已经重新走上正轨，马宝需要照管的事情也更加繁杂，只这一番交谈下来，外面等着禀报公人就排了一长串。
赵峥见事情办的的差不多了，也不好再耽搁马宝的时间，便忙起身告辞，临行前又表示自己得了金吾将军指派，要去臬台大人处通传几句话。
这前任和现任之间有所交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李自成的坐骑还在司里放着。
所以马宝也没多打听，特意起身将赵峥夫妇送出值房，这才招呼公人们入内禀事。
却说出了马宝的值房，张玉茹脚步立刻放缓下来，面露期许的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去见一见寇大人？”
“这个……”
赵峥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连忙干咳一声找理由搪塞道：“寇同知刚刚履新不久，如今一边忙着整合女军，一边还要代我打理顺天府厅，只怕这回正忙的一塌糊涂，还是等我销了假，重新接管过顺天府厅这一摊子事，咱们再去打扰寇同知吧。”
张玉茹听了，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难不成除了柳先生，连寇大人也……”
“没有，在怎么可能！”
赵峥脱口否认，旋即大惊失色：“你、你怎么知道柳……那個什么？”
先前在师父面前，描述太虚幻境相关事宜的时候，他明明绞尽脑汁，避开了那方面的关联。
“自然是早就知道了。”张玉茹坦然道：“当初钱三十七暗中窥见你与那柳先生私相授受，便跑去找我告状……”
原来背地里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赵峥听完大受震撼，然后就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探问：“那你、你怎么、怎么……”
“她一个下堂妾，难道还能嫁你为妻不成？”
张玉茹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凭相公你的样貌前程，若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才是怪事，似那柳先生、秦小姐一般的身份，反倒是最容易解决的。”
柳如是肯定是不可能嫁给赵峥为妻的。
至于秦可卿，她异界来客的身份等同于是个黑户，自然也不可能成为赵峥的妻子。
青霞……
董姨娘……
高夫人……
赵峥里外里一盘算，自己招惹的这些红颜知己，却竟是一个能威胁到张玉茹的都没有，唯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也就是当初的钱三十七了。
“那什么……”
想通了这一切，赵峥连忙承诺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叫她们打搅咱们的！”
张玉茹斜眼看他，似笑非笑的反问：“打搅？难道不该是她们来给我这个大妇敬茶吗？”
“这……”
赵峥尴尬的避重就轻道：“秦氏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秦可卿醒来之后会如何暂且不论，柳如是再怎么，也不可能在张玉茹面前伏低做小的——若换成董氏倒是还有可能，可董氏却早已经远赴山西了。
好在张玉茹也只是与他玩笑，并没有当真逼迫柳如是低头的意思，当下在赵峥胳膊上搡了一把，催促道：“好了，还是先去见郑大人要紧，这些家长里短的咱们回去再说。”
赵峥如蒙大赦，忙带着张玉茹转奔郑森处。
比起掌管北府的马宝，郑森这边无疑更为繁忙，赵峥递了牌子之后，便被安排在外面廊下等候。
前面足足排了十几号人，若是按照顺序的话，只怕得到入夜之后才能见到郑森。
好在赵峥如今在郑森面前，也算是有三分薄面的人，也就等了不到半刻钟，郑森便点名叫他单独进去奏对。
赵峥只好将张玉茹留在外面，入内将自己近几日的状况如实说了。
郑森听完却表示道：“那件法器毕竟是用本官的眼睛打造而成，有些事情我比你看的真切，若有什么差池，我自会去寻你，你只管放心施为就好——反倒是通天阁那边而……”
说到半截，他收住话头微微摇头，摆手道：“若无旁事，你便退下吧。”

第518章
赵峥躬身告退的同时，心下不由暗暗揣测，听郑森方才那话，似乎是发现了通天阁有什么不妥之处。
若是别人说这话，只能是凭空揣测做不得真，但郑森既说是比自己看的清楚，那或许就是从中比对出了什么异样之处。
这下弄得赵峥又有些纠结了，别到时候通天阁真就捅个天大的窟窿出来。
可郑森明明看出不妥，却并没有要将太虚幻境一事上报的意思，这是出于私心作祟，还是和师父他老人家一样，并不在乎改朝换代呢？
或许是两者兼有吧。
心事重重的到了外面，赵峥下意识抬眼望向廊下，却愕然发现张玉茹正与个蒙面女子说笑。
寇白门？！
他心下打了个突兀，忙快步朝两人走去。
而见到他从里面出来，寇白门和张玉茹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
张玉茹迎上来挽住了赵峥的胳膊，寇白门则是冲赵峥神秘的颔首一笑，然后自顾自进到了郑森的值房里。
赵峥被她笑的莫名紧张，忙拉着张玉茹打探：“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张玉茹却也只是笑笑不答，旋即反问：“倒是你与寇大人之间……”
“她只是替姐妹打抱不平而已！”
“喔~”
张玉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这种态度却叫赵峥更是疑神疑鬼。
一路无话。
等回到府里，夫妻两个前去向李桂英宝贝的时候，一进门就先看到了站在李桂英身边的青霞。
数日未见，她依旧是那副仙姿玉骨、轻灵脱俗的模样，见到赵峥从外面进来，美目微微弯起月牙般的弧度，旁若无人的锁定在赵峥身上。
赵峥也第一时间与其交换了眼神，然后才带着张玉茹上前拜见母亲。
李桂英直接拉起张玉茹，又反手握住了青霞的皓腕，一手一個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看出婆婆这明显是要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张玉茹先是眼帘微垂，继而脸上绽放出亲切的笑容，隔着李桂英对青霞笑道：“我还正愁相公公务繁忙，没人能为我护法破镜呢，如今妹妹回来了，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以前她可没这么称呼过青霞，如今突然改了口，显然是想借机立下尊卑。
小妖精闻言，懵懂的歪头想了想，然后反问道：“是要像他当初那样，疼上好几天吗？”
见青霞并未反对‘妹妹’的称呼，张玉茹的笑容愈发和煦，点头道：“差不多吧，但应该没相公当时那么疼。”
青霞听了，认真考虑道：“那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些冰块，到时候……”
看到两个好儿媳如此和睦相处，李桂英分外满意，赵峥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青瞳并没有给小妖精灌输什么奇怪的知识。
不过等从母亲这里出来，张玉茹一句话就叫赵峥笑不出来了。
“相公，什么时候带我和妹妹去见见柳先生，还有那位从陈汉来的秦姑娘？”
好嘛~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有机会、有机会吧。”
赵峥只能尴尬搪塞：“你这不是马上就要破境了吗？再说我也要回衙门里当差，一时间只怕脱不开身。”好在张玉茹也不为己甚，这才叫他暂时敷衍过去。
当晚夫妻两个小别胜新欢。
转过天一早，赵峥从张玉茹上起身开始洗漱，只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天边就足足闪了四次。
昨天前半夜的时候频率还没这么高，到了后半夜间隔就越来越短了，现在更是给人一种要连成片，再不熄灭的感觉。
打通异世界有这么简单吗？
赵峥攥着牙刷牙粉蹲在廊下，看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不由又想起了郑森欲言又止的样子——这通天阁，不会是已经出问题了吧？
…………
与此同时，陈汉世界。
荣宁二府后门外的长街已经堵成了一锅粥，无数人的叫喊喝骂声混在一处沸反盈天，即便是赖大和几个管事跑前跑后的呵斥，一时间也难以清出条通路。
车上，王熙凤抱着巧姐儿，掀开帘子忧心忡忡的往前探头张望了一会儿，咬牙骂道：“这些不知死的狗才，等回头到了城外庄子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平儿在一旁也是忧心忡忡：“奶奶，若再这么堵下去，可怎生是好？”
说着，看向另外一边的车窗。
此时贾宝玉、林黛玉、探春三个，正趴在窗口或是新奇、或是震惊、或是兴奋的看着天边那道黑灿灿大窟窿。
昨天这黑洞明明还只是狮子头般大小，谁能想到一夜醒来，突然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现如今大半个宁国府都已经被那黑洞吞没了，连荣国府也有小半被波及。
也亏得女眷们都在后宅住着，不然说不定也会和那些仆役豪奴们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
见此情景，贾政贾赦兄弟就想护着老太太出城避难，因担心前街被彻底卷进去，所以选择了从后街离开。
却不想宁国府那边也是这么想的，再加上后街上的住户有样学样，也都惶恐的带着家眷家财出逃，一时竟是堵在街上寸步难行。
王熙凤又看了片刻，忽然一咬牙放下车帘招呼道：“走，都下车，咱们先从这里离开，等到了别处再另寻马车出城！”
说着，她将巧姐交给平儿，也不等丫鬟摆好台阶，就直接跳下了马车，反手又向平儿讨要巧姐。
宝玉、黛玉、探春见状，也忙都从车上下来。
宝玉因见黛玉娇弱的动作有些艰难，下意识想要遮护，却不小心脚下拌蒜，直接从车上扑跌了出去，引得黛玉、探春齐声尖叫。
“福生无量天尊。”
这时一声道号突兀的传入众人耳中，紧接着跌下马车的贾宝玉，就被个跛足道人稳稳接住。
那道人将宝玉放到地上，宝玉惊魂未定都忘了道谢，还是王熙凤抱着巧儿抢上前见礼道：“这位道爷，多谢你援手之恩。”
探春则是疑惑道：“道士，别人都在往外逃，你这时候却来此作甚？”
“福生无量天尊。”
跛足道人指了指贾宝玉，又指了指林黛玉：“贫道正是为谪仙与宝玉而来。”

第519章 销假
数日未到衙门办公，赵峥本以为销假后，必会受案牍之苦。
不想到了值房里，除了顺天府各州县的例行简报之外，竟也没什么需要他过目的东西——其实真正的简报也早已经整理成册归档了，他这里不过是一份抄件罢了。
其实仔细想想也很正常，上面的寇白门和下面的程志远，都是在公门里修行了半辈子的主儿，论起处理这些日常公务，便是十个赵峥也未必及的上他们。
尤其寇白门本就有监管顺天府之职，处理起顺天府厅的事情名正言顺。
当然了，还是有一件事是需要他来亲自拍板的，那就是刘烨的晋升报告。
举凡武修破境之后，都有资格升任千户，但有资格是一回事，能不能升、多久能升，就得看上面的意思了，若是上峰无意留难，差不多月余也就能办妥。
可若是上峰有意拖延，三五个月也未必能有音信——当初张额图因受刘福临牵连，足足被压了一两年才成功升任千户。
不过对刘烨，赵峥肯定是要大开绿灯的。
翻出刘烨的履历，他提起笔来，便书就一副公文，在内中对刘烨的潜力颇多推崇——主要是除了潜力，刘烨也实在没有能拿出手的功劳。
写完之后，赵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重新审视了一番，却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妥。
大概是错觉吧。
于是加盖了自己的印信，捧着公文就到了右首第一间值房里。
寇白门这里与他那边的格局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女汉子。
赵峥进到大厅的时候，就觉得氛围有些古怪，细看却是女举们一边、男举们一边，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很。
但这种氛围，又不像是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样子。
正相反，女军那边儿不少都虎视眈眈，反而昂藏汉子们缩手缩脚，好像生怕被女人们看中，拖过去做了压寨相公。
“呦，这不是咱们姑爷吗！”
这时张天爱自人群中起身，笑着招呼道：“您这是找寇大人有什么公务？等着，我这就进去通禀一声。”
赵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忍不住暗暗摇头，这女军里尊卑不严的习俗，放在按察司实在有些不合时宜，或许该找机会跟寇白门提一提这事儿，让她多少约束一下女军的行径。
但肯定不是现在，否则他前脚进去，后脚寇白门就开始整肃风纪，傻子也知道是他告的状。
不多时，那张天爱又大咧咧的从里间出来，招呼道：“姑爷快进来吧，寇大人也正想找你商量事情呢。”
寇白门想找自己商量什么事？
赵峥冲张千户微微颔首，捧着公文进到了内值房，见寇白门正气势俨然的坐在书案后面，便拱手一礼道：“卑职见过同知大人。”
“嗯。”
寇白门不置可否的应了声，看看那他手上的公文，哂道：“怎么，才刚来就把调令申请写好了？”
赵峥知道她是误以为，自己是来找她给张玉茹调动工作的，也懒得多做解释，直接把那份晋升报告放到了寇白门桌上。
寇白门看他的动作，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拿起公文扫了几眼，不由诧异道：“这个刘烨是你的同年吧？怎得这么快就破境了？”说着，又低头仔细翻看。
刘烨还是很低调的，至今也没有将自己破境成功的消息宣扬出去——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赵峥面前受了打击，让他一时不好意思大肆宣扬。
却说寇白门仔细看罢公文，忽然摇头失笑：“本来他这般进境，倒确实值得夸耀赞赏，但这篇公文出自你手，却倒像是在自吹自擂——任他如何天资过人，还不是被你稳稳压了一头？”
说着，微微挑眉道：“你这几日不也是大有进益吗？”
这可不是赵峥有意宣扬，主要当初他是在柳如是眼皮底下修炼出火行真气的，而这种事情柳如是又不会刻意瞒着寇白门。
话说赵峥这下总算知道到底是哪里古怪了，他讪讪道：“我可没想过这些，只是如实写上去罢了——要不然我拿回去再改改？”
“不必了。”
寇白门说着，也将自己的印信盖在上面，推给赵峥道：“你拿去给马指挥过目吧。”
赵峥伸手去拿，她却并未松开，而是又问道：“对了，宫中这几日又在催问，让你们尽快把相亲的时间定下来，最好是新皇登基当日，有个由头也好批假。”
这些女军还真会蹭热度……
不对，新皇登基的事情完全没有热度，赵峥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哪一天登基。
问过寇白门，确认还有七八天时间才会举办登基典礼——以前都是登基大典，但现在却着实当不起这個‘大’字——赵峥便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这阵子他虽然没有出面，但岳升龙一直都在积极奔走，为了能给女军那边一个交代，主打的宣传口号是同年聚会，至于相亲什么的，顶多算是捎带脚的事儿。
这一晃新科武进士们入职也有月半，大致也都领略了抱团的重要性，冲着赵峥这颗大树的名头，估计到时候应该能来不少人。
寇白门这才松了手，又道：“回头再送一份调令过来，错都在你们臭男人身上，我还不至于会迁怒一个黄毛丫头。”
“同知大人大度。”
赵峥一抱拳，看寇白门没有别的言语，便自顾自退了出去。
本来他想着先把晋升报告给马宝送去，便回值房再写一封调令送来，谁知又在堂屋里扑了个空。
一问马宝行止，却竟是去了自己的顺天府厅。
赵峥不由诧异：“指挥使大人找我有事？”
“不是指挥使大人，是内阁派了人来。”
内阁派了人来？
是洪承畴、孙传庭、还是张居正？
赵峥脑中接连闪过三个人名，这才发现除了何腾蛟之外，自己竟是已经和内阁四分之三的人打过交道了。
等从堂屋里出来，果见马宝引着两个文官从顺天府厅里出来，两下里一碰头，赵峥就知道是谁找自己了——盖因那两个文官里，有一个是曾在相府给他带过路的内吏。

第520章 通灵宝玉
跟着两个内吏出了按察司，看看左右无人，赵峥忙趋前两步与那相熟的内吏套近乎道：“贾大人，却不知这次阁老们唤我过去，是有什么差遣？”
“我等也不知情。”
那贾内吏先是摇头，继而却又压低嗓音道：“但估摸着，多半是与通天阁的事情有关。”
通天阁？
赵峥下意识看向皇城的方向，这才惊觉那光柱似乎已经有阵子没有再出现了。
要知道那光柱先前可是越来越频密，几乎就要变成长明灯了。
果然是出事了！
但通天阁出事，喊自己过去作甚？
赵峥心中一半疑惑，另一半又有些忐忑，担心是秦可卿与太虚幻境的事情漏了底，毕竟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张居正为何突然派人来‘请’。
可这事儿也就是郑森、大师兄、柳如是知情，对了，还有师父和玉茹——但这两人就更不可能把事情捅出去了。
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如果走漏了风声，为何先前不将其揭破？
再说了，这事虽是因为自己而起，压下来不往上报的却是郑森，真要是想追究，也该把郑森找去当堂对质吧？
一路之上，赵峥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领。
直到被带到了西苑内，看到那新盖的塔型大殿，他也没能想出个一二三来，只好定了定神，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恭谨模样，跟着两个内来到了殿门外。
略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内吏竟然被拦下了，只有赵峥自己获准入内。
这叫他愈发心虚，悄悄打开系统放了個分魂，这才挺胸叠肚的往里走。
进到殿内，赵峥先就被目光所及的景致震撼到了，只见这比一个足球场还要大的塔形大殿内，竟连一根柱子看都不到，举目望去，地上墙上的繁杂符文一览无遗。
这绝对是只有超凡世界才能造出来东西！
曾见过两次的张居正，此时正独自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
赵峥忙快步上前屈膝拜倒：“小子赵峥见过相爷。”
张居正没有回头，而是抬手指着半空问：“此物你可认识？”
赵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又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在离地三丈高的所在，寻到了一块漂浮着的玉石。
那漂浮的方式，倒是和封禁劫火的石头有些异曲同工。
这倒不能怪赵峥眼拙，大殿对策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玉石，虽然色泽上有些区别，但要在这个大背景上找到目标可不容易。
但找到目标可不算完成任务，毕竟张居正问的是：认不认识此物。
于是他小心请示道：“能否容小子靠近一观。”
“你可自便。”
张居正回了四个字，然后又没下文了。
赵峥原本还以为他会把自己‘弄上去’呢，好在现在对赵峥而言，三丈高的距离也算不得什么。
他趋前两步，轻轻巧巧一个纵跃就到了半空之中，然后两手双手下撑，热浪陡然自掌心喷涌而出，内中更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火苗。
在修炼出火行真气之后，赵峥就想过要学一学钢铁侠，可惜他的能力显然还达不到飞行的要求，最多也就是靠着反推力，略微增加一点置空时间罢了。
好在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清楚眼前这块玉石的模样了。呃~
其实也看不太清楚，因为离得近了才发现，这玉石仿佛个活物一般，轮廓忽大忽小、形状忽圆忽扁，明明是立体的存在，却又似乎前后如一，或者说是没有前脸。
至于为何赵峥能确定，少的是前脸而不是后面，那自然是因为玉石上刻的那十二个字：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通灵宝玉？！
这分明就是贾宝玉身上那块通灵宝玉！
这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通天殿里？还如此诡异的漂浮在半空当中？
赵峥心中涌起无数问号，还想再看的仔细些，无奈悬空的力道已尽，只能遗憾的落回地上。
落地后赵峥立刻回身抱拳，却正对张居正的目光，那视线空灵缥缈，好似穿过赵峥的肉身，看到了其它不一样的情景。
赵峥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听张居正叹道：“短短时间内便修炼出了火行真气，你这天赋可比我那老友强多了。”
这话赵峥就更不敢接了。
不过听张居正这意思，那位‘老祖宗’似乎天赋一般，但天赋一般的人，又怎能在嘉隆万三朝呼风唤雨，甚至还让自己的后人取代了老朱家的子孙？
张居正似是看出了赵峥心底的困惑，开口解释道：“我那老友有句口头禅，‘穷则兼济天下、达则鸡犬升天’。”
这话好像不通吧？
“初听我也觉得不通，但实则却正应了嘉靖末年的形势，若是自身实力不够，那便需要仰赖朝廷的力量，而若是自身实力达到一定程度……”
张居正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方才可是认出了那物件？”
赵峥正顺着张居正的解释思索，想着这个‘穷则兼济天下’还真就未必没有道理，不想张居正忽然就拉回了正题。
他稳了稳心神，旋即拱手道：“小子因纳了一名陈汉女子为妾，倒是曾听过有关于这块玉的传闻。”
面对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张居正，完全欺瞒只怕是不成，再说眼见通天阁这边出了差池，赵峥也不希望自己隐瞒真相，导致问题越来越大，所以干脆就把事情推到了秦可卿头上。
“嗯。”
张居正微微颔首：“是那个在柳丫头处沉睡的小姑娘吧？日后好生调教，倒也是你的助力。”
这一刻，赵峥本以为自己会惊骇不已，但事实上他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如此’。
旋即便是深深的疑惑，忍不住试探道：“圣明无过相爷，可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为何不……”
说到半截，他又怕自己说出来，张居正真的按照自己说的去做，那岂不成了自讨没趣？
张居正见他卡了壳，忽然指着四周问：“你怎么看这通天阁？”
赵峥着实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好在张居正也没打算听他回答，紧接着又叹道：“说是要主动打出去，实则还不是想找一条退路？郑森的目的虽与他们有些差池，但说到底结果都是一样的。”
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都一样的。”
赵峥听了这话，只有一句吐槽想说：你老莫非也看过三体？

第521章 非人力能及
赵峥被张居正这句‘都一样’给整不会了，好半晌才不敢苟同的质疑：“可是这么做，同样也有可能会引来滔天大祸……”
“便不这么做，难道如今祸事便少了？”
张居正一句反问，再次把赵峥弄沉默了。
是啊，恰逢这万界入侵之世，就算是谨小慎微什么都不做，照样有可能引来滔天巨祸、灭世之危——换成是他赵某人主持朝纲，也肯定希望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不说这些，先讲一讲此物的来历吧。”
张居正说到半截微微一顿，然后又强调道：“最好是那些陈汉人也不知道的来历。”
这几乎就是把话给挑明了！
赵峥顿时直紧张的汗流浃背，虽然早就猜到张居正可能对自己的真实情况有所了解，但真等验证了这一点，一股无形又巨大的压力，还是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静、冷静！
他飞快的在心底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将通灵宝玉的来历如实告知，毕竟张居正若是想对自己下手，莫须有的罪过就足够抽筋扒皮切片研究了。
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尽量维持这份‘善意’。
“据小子所知，这块宝玉与西游记里诞生了孙悟空的那块一样，都是女娲娘娘补天时用剩下的五色神石，后来逐渐有了灵智，贪慕人世间的繁华，于是自愿追随仙人下凡一同经历情劫。”
“原来如此。”
张居正颔首道：“怪道那贾公子是衔玉而生。”
说着，又抬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通灵宝玉。
对于张居正知道衔玉而生的事情，赵峥倒是半点不奇怪，毕竟贾蓉、贾蔷都被关押在此，他们对这块玉的熟悉程度，只怕还在自己之上。
若非如此，张相方才也不会特意点明，让他说些陈汉人也不知道的来历了。
正不知自己算不算是过关了，赵峥忽觉脑后有异，回头看去，发现那通灵宝玉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半空降了下来，停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赵峥急忙闪身避开。
张居正也不见踏前半步，手臂抬起时便已经跨越丈许距离，搭在了那吞吐不定的通灵宝玉上。
无声无息间，赵峥就觉得山摇地动，整座宏伟的大殿就好像是醉汉般东倒西歪的剧烈晃动着，脚下平整的地板更是此起彼伏。
也就是赵峥并非普通人，否则早就摔成了滚地葫芦。
“不好啦，宝剑峰、宝剑峰要倒啦！”
这时门外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听起来就像是皇宫里又有了太监一样。
下一刻，震动骤然停歇。
或者说是被局限在了张居正周身三寸的空间内，或许是威力急剧压缩的缘故，以至于张居正连同那通灵宝玉就像是套上了一层高斯模糊滤镜，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涂抹情况，好像人和玉正在互相侵染混为一体。
即便那是威震大明百年的张居正，赵峥也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妙。
他下意识的准备再退远些，谁知肩膀忽然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明明没感觉那只手用了多大力道，但他却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他甚至没法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向两侧扫量，却见四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圈中老年文官，内中有他认识的，譬如洪承畴、孙传庭，但更多的则是头回得见。
不过看那气势，无疑都是朝中一等一的天阶大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赵峥耳后传来一道森冷的询问声，同时他身上的禁锢也来了个超级加倍，饶是赵峥如今的身体素质，已经堪比地境，周身骨骼关节还是传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卢尚书稍安勿躁。”
洪承畴冲着这边微微摆手，赵峥顿觉身上一轻，同时也猜到自己身后那人是兵部尚书的卢象升。
这位卢象升与何腾蛟一样，也是张居正的党羽，先前那份让朝廷不得不正视妖族实力的调查报告，就是他亲自呈送上去的。
却说缓过劲来后，赵峥立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其实他的身体状况没那么糟糕，只是一时不知该如实相告，还是要敷衍搪塞，所以只好装出这副样子借以拖延时间。
好在这时张居正的画风陡然从高斯变成了高清，缓缓从通灵宝玉上收回手来，叹道：“不愧是传说中的补天石，绝非人力所能撼动。”
“补天石？”
卢象升也收回了压在赵峥肩头的手，惊疑道：“难道是传说中女娲娘娘用来补天的五色神石？”
别看这通灵宝玉在贾宝玉手上，就是个赌咒泄愤用的‘劳什子’，真要追溯其出身，那可是华夏神话里的顶流存在。
当初女娲娘娘用它来补天，如今陈汉那边儿用它来补次元窟窿，正是物尽其用的做法，即便是张居正，想要打破它的封锁……
“宪之。”
正想到这里，就见张居正转身对着众人摊开手掌道：“你且将这将一块碎石带回去仔细研究，看我大明能否将其仿制出来——哪怕只是劣质残次之物，日后也有大用。”
嘶~
看着那巴掌大的一块灵石碎片，赵峥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方才不是还说，这是人力绝对做不到的吗？还是说您老人家早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想到这里，赵峥忍不住偷眼看向了刚刚入阁的孙传庭，孙传庭脸上却是古井无波，也不知是早就认定了张居正非人哉，还是纯粹就是养气功夫足够到位。
这时一名老儒上前拱手应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将那块碎玉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赵峥想着向前的张居正的称呼，立刻也将这人的身份对照了出来：工部尚书史可法。
这又是一位在后世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叫赵峥有些奇怪的是，史可法在当下的风评与无魔后世大相径庭，他如今在朝中是公认的骑墙派，主打一个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但在无魔后世，这位可是壮怀激烈抗清殉职而著称的——这难道是因为，现在的朝争无关民族大义的缘故？
赵峥正胡思乱想之际，洪承畴突然站出来提议道：“张相既然能够破坏这补天石，何不重新打通去往陈汉的道路？”
张居正微微摇头：“此物看似只有小小一块，实则本体不逊于山岳，我纵能从中截取一些，却也难伤它的根基——况若真要如此，我大明江山只怕也未必能承受得了。”
听了张居正这话，又有一老儒站出来道：“便是能承受得了，最好也暂缓行事，先前通天阁其实已经失控，若不是这五色神石，只怕已经酿出大祸了。”
洪承畴闻听此言，也只得遗憾作罢。

第522章 跌落的巨人
赵峥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按照未来皇帝的说辞，当年那‘老祖宗’是为了苍生社稷主动销声匿迹的，而若是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老祖宗’多半也是嘉靖末年天地异变的罪魁祸首。
现如今他在张居正面前也算是彻底明牌了，却不知接下来张居正会如何发落他。
帮他体面？
九种办法？
呸呸呸~
应该没那么严重，否则张相早该动手了。
眼见离着按察司不远了，赵峥决定暂时把这事压下不提，反正再怎么疑神疑鬼也没用，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只是旧的烦恼刚去，新的烦恼又接踵而至：要不要把张相已经知情的消息告知郑大人？
说吧，肯定要给郑森解释，自己为何会被张相找去，又到底和张相说了些什么。
如实告知肯定不成，但有意欺瞒会不会叫郑森怀疑自己出卖了他？
可若是不告诉郑森，赵峥总担心他会为了儿子铤而走险——集中了朝廷人力物力的通天阁都能因为急功近利而失控，何况是他私底下搞的小项目？
要不然，把这消息透露给大师兄，叫大师兄出面与他交涉？
双方处在同一层次，郑森总不好揪着不放刨根问底。
“回来的正好！”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峥刚想到大师兄，半空中就降下李定国的声音。
赵峥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天边的云彩越来越近，旋即才发现是自己已经被大师兄扯着飞到了天上。
再看脚下，整个京城正如同浮光掠影一般迅速被抛离。
“师兄。”
赵峥不由诧异道：“京城里不是不能随便飞行吗？”
“当朝正二品以上不在其列。”
李定国说完，又补了个限定：“仅限于京官儿，外地督抚不算。”
果然凡是由人制定的政策，都会有特例存在。
赵峥感慨了一下‘大丈夫当如是’，旋即又追问：“师兄，是不是那些巨人又来闹事了？”
李定国道：“正是如此，我方才在按察司扑了個空，本来已经准备独自前往了，结果恰巧你就回来了——等到了地方，我先把你放在一个视野好的所在，你可千万莫要乱跑！”
“那肯定的，小弟就是跟去观摩一下。”
赵峥可没有和青春版奥特曼正面硬钢的意思，他只是好奇那些巨人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目前看来，万界融合大都是一部分异界的人或物，直接挪移到大明境内，但这些巨人却不一样，它们好像是来串门的，时不时来大明走一趟，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所以赵峥十分好奇，若是突破了那层水幕一样的结界，是不是就能进入到巨人们的世界当中。若是如此，那他和大师兄岂不是抢在通天阁和郑森之前，成了第一个去往异世界吃螃蟹……
呃~
差点忘了还有郑教授，他显然才是第一个去往异界的人，只是没能回来罢了。
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合适，赵峥也就没急着说方才在通天阁发生的事情，准备等到了解决了那些巨人之后，再坐下来好生同大师兄分说。
李定国的速度极快，约莫飞了不到两刻钟，就见远处天空中呈现出异状，无数巨石凭空出现，轰隆隆的砸向地面上的一处集镇，只是不等那些巨石落地，便又被两柄硕大无朋的肋骨翁金锤轰成了齑粉。
看到这两柄巨锤，赵峥立刻认出来对方的身份：南府指挥使孙思克。
虽然平时各管一摊，但南北两府彼此支援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先前在京城郊外捕捉迦罗娜就是孙思克出的手——也不知那女兽人被弄到哪去了，这许久都没再听说过她的消息。
这一波巨石被挡下来后，紧接着又有几根巨木从半空中垂下，有的对着半空中的巨锤乱打，有的则是直接往地上的城镇里捅刺。
但这些巨木无一例外，也都被孙思克的巨锤打断。
直到‘噹’的一声金铁交鸣，那声音如同轰雷炸响，连远远被放在一座小山上的赵峥，都被震的两耳嗡嗡作响，若是那镇子里还有没撤出来的老百姓，恐怕下辈子就只能做个聋子了。
赵峥捂着耳朵细瞧，却原来是一根被涂成木色的金属柱子，混在了那些巨木当中，孙思克一时不察，被震的如流星般飞出老远。
看来单论力量，他还要逊色那些巨人一筹。
不过那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金属柱子，在震飞孙思克之后也明显出现了弯折的状况。
仿佛个倒写的‘7’字一样，狠狠杵在镇子外的土地上，然后又轰隆隆的扫向镇内。
就在这时，一柄足有三十丈长的金丝大环刀横空出世，只一刀就将那金属柱子削成了数段，稀里哗啦的散落在地。
然后那金丝大环刀反手又是一记上撩，砍向了半空中有些模糊的水幕。
赵峥本来都已经准备好，迎接另一声震天巨响了，谁知大师兄的刀砍在那水幕上，却是无声无息的融了进去，就好像是被那水幕给吸收了一般。
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想到当初警幻仙姑受伤的那一幕，赵峥猜测大师兄的刀应该是已经折射到了水幕之后——那些巨人仗着有水幕格挡，就自以为立于不败之地，这回可算是遇到天敌了！
虽然看天上那些模模糊糊的形象，似乎是一群熊孩子在作祟，但赵峥可不会因为它们的年龄，就希望大师兄对其高抬贵手。
咦？
就在这时，赵峥忽然发现那水幕的情况有些不对，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不止水幕，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大片土地，以及立足其上的几个体型巨大的少年！
看那土地的面积，真要是直接落下来，将那城镇完全覆盖都绰绰有余！
好在这时李定国的金丝大环刀再度出现，而且比先前又大了整整两倍，那宽厚的刀背狠狠拍在那片土地的边缘，让它在半空横挪出去数里远，避开了下方的城镇，轰隆隆的潜到了一片密林当中。
赵峥在那一瞬间提前跳到了半空中，避开了那山摇地动的震撼，但落地后还是不免被山风吹的灰头土脸。
他也顾不上去擦，举目望去，就见原本是林地的所在，如今已经被一片黄土所覆盖，那黄土正中间有个数亩方圆的池塘，四周围则是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哭喊哀嚎的巨人。
因被灰尘裹着看不清肌肤，但那着装发型显然并非我华夏苗裔，更像是中世纪的白皮——这让赵峥陡然有个揣测，它们莫非是出自某个西方童话故事里的巨人国度？

第523章 清澈且愚蠢
那些巨人显然都摔的不轻，七扭八歪或躺或爬的鬼哭狼嚎，还有的捂着胳膊、抱着腿来回打滚，有个巨人滚着滚着就滚到了那片沙土地外面。
他那体量，就仿佛是超大号的压路机一样，无数林木如同小草般被他摧折，深深嵌入平地当中。
“晦气。”
赵峥还在眺望那些巨人的情况，忽听身后传来大师兄无奈的嗓音，侧头看去，却见李定国不知何时已经扛着那六尺长的金丝大环刀，站在了他斜后方不远处。
“师兄？”
赵峥指着那些巨人诧异道：“你这一刀下去，怎倒把他们弄到咱们大明来了？”
两人路上还商量着，要尽力探一探那巨人国度的底，谁成想李定国只一刀就将计划反转了。
李定国无奈解释道：“这泉水四周，在他们那边估计也是个特殊的存在，我才试探着将刀子捅进去，这一天地就呼啦啦塌下来了，与其说是我斩下来的，倒更像是这方天地被主动剥离到了咱们大明。”
这算什么？
星球意识对外部入侵产生了排异反应？
这时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将两柄肋骨翁金锤往地上一放，抱拳拱手道：“李副使。”
来人自然正是孙思克。
李定国冲他微微颔首，赵峥则是连忙见过上官。
三人聚在一处，看着远处仍在挣扎嚎哭的巨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品评起来：
“这些巨人的反应，看上去倒是与寻常小儿无异。”
“甚至还要再蠢笨些，若是咱们大明的孩子，这时候也该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了。”
“也或许，是在故意示敌以弱？”
“不太像。”
说话间，那边也终于出现了变数，首先有异常举动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名滚到了沙土外面的巨人。
他与其说是冷静下来了，倒更像是躺的不舒服，所以抱着半边膀子一骨碌爬了起来，抽抽噎噎又茫然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巨人的身高在一众同伴当中，约莫处在中上，还不是最高的那个，但也有将近十五丈的高度。
他的目光只在同伴身上略作停留，就跃过沙丘看向了不远处的城镇，然后露出了惶恐惊惧的表情。
不过只看了几眼，他便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脚下，盖因他那双没穿鞋的赤足，正缓缓陷入地面当中。
他笨拙的拔出一只脚来，另一只脚却陷的更深更快，他将另一只脚踩实，想要将深陷的泥足拔出来，结果非但没能成功，反而两只脚都深深陷入了地里。
那巨人彻底慌了，一面挣扎一面大声的哭喊着，这时有個伤势较轻的巨人，上前想要将他拉出来，然而踏出沙土的范围没两步，便与被困住的同伴一样泥足深陷。
于是哭喊挣扎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果然蠢笨。”
李定国微微摇头，那两个巨人看上去应该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衣着打扮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若是在大明，已经能当成半个劳力使用了。不过这时那两个巨人误打误撞找到了脱身的办法，先是其中一个挣扎时不慎坐倒，结果发现屁股只是略略下陷就止住了，便干脆躺平了再拔。
另一个有样学样，很快从地里拔出了双足，然后又打着滚回到了沙土地上。
这时另外几个巨人也大多哭哑了嗓子，几个人围在池塘附近，用清澈又愚蠢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围的情况。
有个巨人比划着自己的手腕，叽哩哇啦的说了些什么，周遭几人纷纷露出惧色，有两个更是再次哭喊起来。
看样子，他是在说曾有同伴被吴英斩掉手腕的事。
赵峥推测道：“我看其中有两个似是初次听说，且这几人当中也不见有受过伤的——估摸着来咱们大明生事的人并不固定。”
李定国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说辞，然后又回顾孙思克：“事已如此，孙指挥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孙思克沉吟道：“按规矩，若是威胁不大，理应带回京城收押——只是这几个巨人实在庞大，且又似乎难以在平地上行进，如要押运回京，只怕还需做些准备。”
“是啊，这么大个可不好运回去。”
李定国也有些头疼，以他的力量、神通，扛起个巨人来倒是不成问题，但这里足足有六个，难道要他堂堂副使来回搬运六次不成？
赵峥出主意道：“或许可以给它们做几双鞋，只要面积摊大一些，想来就能承受的住了，届时设法震慑住他们，叫他们自己走到京城去就好——不过还要先行知会城中百姓，免得生出差池来。”
“这法子倒是可行。”
孙思克率先点头，方才大地虽然承受不住那巨人的踩踏，但在那巨人坐下之后，却并没有塌陷太多，可见只要增大的受力面积，就能让其平稳的站在地上。
至于做鞋的材料，锦衣卫们搞那些千奇百怪的镇物回去，不就是为了物尽其用吗？
“既如此。”
李定国闻言一笑，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们按察司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着，他身形一闪，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赵峥只来得及张了张嘴，然后下意识看向了孙思克。
孙思克依旧是一张扑克脸，看看那些惶惶不安的巨人，再看看身旁的赵峥，开口道：“我在此地看守，你速速回京禀报，请司里派人支援。”
李定国将赵峥留在这里，估计就是这个意思。
那几个巨人虽然从天上跌落下来，不再处于不败之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破坏力会减弱多少——旁的不说，便是一个个顺着官道打滚往下卷，估计都能推平不少村落镇店。
为免发生意外，只能是孙思克留下来看场子，让赵峥回去向司里禀报，顺势占下一些功劳。
咦~
原来还有不做鞋，叫他们一路滚到京城去的办法。
不过想到这一路上也有不少村落，赵峥便又放弃了这个主意，再说京城那边儿也要打个前站，免得老百姓以为是巨人打到京师来了。
于是他拱手道：“那就有劳孙大人了，卑职一定尽快赶回京城，将此事禀明臬台大人。”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大师兄都把功劳喂到嘴边了，他总不能矫情的推开吧？
再说了，这附近除了他赵某人之外，还有谁适合赶回京城报信的吗？

第524章 再遇三十七
为免节外生枝，赵峥直接从山林间绕过了那些巨人的所在，不紧不慢，保持着比奔马略快的速度赶奔京城。
这附近其实已经临近宣府了，来时虽然才用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但自己腿着跑回去可没那么轻松，约莫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赵峥这才赶到了西直门外。
嘴里喊着紧急公务，赵峥直接一个鹞子翻身，从行人头顶穿过了城门洞，落地后更是片刻不停。
到了按察司，他先将此事禀给了马宝，马宝听说生擒了几个十几二十丈的小巨人，也不敢怠慢，忙又带着赵峥去见了郑森。
郑森问清楚经过后，明显有那么一丝丝失望，沉吟片刻后，对马宝吩咐道：“你且去安排一下，两刻钟后本官亲自带队出发。”
马宝拱手应了，便要领着赵峥去准备给那巨人穿戴的鞋子、镣铐——哪怕仓促间做不出来成品，起码也要把材料一并带上。
嗯~
通玄境的儒修也得寻两个，说不准到时候还要用到符文阵法。
按察司自然是也是文官的，只不过不在南北二府，而是归属于后勤或者郑森直辖，南北府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借调他们。
当然了，若是想要强力的助手，那就得向上面申请了。
正寻思着都要准备什么，忽听堂上郑森又道：“赵佥事留一下。”
“嗯？”
马宝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郑森是支开自己单独与赵峥说话。
他倒也没多想，只当是涉及李定国这位北司副使，于是冲赵峥微一颔首，自顾自出了客厅。
马宝走后，也没等李定国吩咐，旁边刘国轩便带着属吏们退了出去，将偌大的厅堂留给了郑森与赵峥。
直到这时，郑森才将目光转到赵峥身上，开口问道：“你可有什么事情，要向本官交代？”
啧~
只这一句，赵峥就知道肯定是通天阁那边走漏了消息，这还都是天阶呢，谁知竟也是这般碎嘴子。
赵峥吐槽归吐槽，却也只能捡着能说的禀报道：“卑职先前受张相召见，目的是辨认堵塞两界通道的一块玉石，言谈间卑职发现张相其实早已知道秦氏的状况。”
“是么？”
郑森似乎并不意外，只淡定的追问：“然后呢？”
“然后卑职忍不住询问张相，既然知道此事，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而放任自流。”
“嗯？”
这回郑森却是忍不住面露惊诧之色，显然没想到赵峥这么勇，竟然敢在张相面前如此造次。
他雄壮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再次追问道：“张相可曾回答？”
“张相答曰，通天阁是为了给大明找条退路，臬台大人的初衷虽然不一样，结果却是殊途同归，所以都一样的。”赵峥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又补充道：“相爷连说了两句‘都一样的’，似乎话里有话的样子。”
郑森沉默良久，这才扼腕慨叹道：“到底是张相。”
然后便没再说什么，起身道：“走吧，等会儿还要你头前带路呢。”
虽然看不出区别，但赵峥却是隐隐觉察到郑森的似乎轻松了不少，就好像是卸去了一座大山似的。不过他生怕郑森追问通灵宝玉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毕恭毕敬的随着郑森到了外面。
眼瞧着马宝、寇白门领着几位佥事，已经牵着坐骑等在了前院广场上，还有数不清的千户、百户、旗官在忙碌的奔进奔出，赵峥突然面色一变，失声道：“不对，我狗呢？！”
先前去宫里的时候，他可是骑着定春去的，后来在按察司门外被师兄扯起就走，可没没上定春一起。
他顾不得再在郑森身边凹造型，忙跑到门口一通询问，结果都说没看到。
这下赵峥更慌了，他倒不怕定春走丢，毕竟那头大白狗在京城不说是人尽皆知，却也差不了多少，他担心的是定春跑出去惹祸生事。
这满京城勋贵子弟多如牛毛，万一伤到哪個……
更麻烦的是自己马上要随军北上，可没功夫去寻定春。
正觉烦恼之际，忽有一人牵着定春款款而来，赵峥见了非但不喜，反而忍不住蹙起眉头，疑惑道：“怎么是你？”
盖因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钱三十七。
钱三十七淡然的松开缰绳，任由定春扑到赵峥身上发出呜呜的抱怨声，捋着耳后碎发道：“我和朋友逛街的时候，偶然发现它在一家酒楼门外徘徊，便猜到它多半是与你走散了，所以特意将它送了过来。”
顿了顿，又道：“你这坐骑倒是调教的不错，竟似是看出我的用意一般，不让别人接近，偏我只招呼了一声，它就乖乖跟了上来。”
呵呵~
赵峥低头瞪了定春一眼，心说这狗东西大概是看钱三十七生的漂亮，所以才对表现的十分亲近。
这倒不是说定春有什么寡人之疾，毕竟它自身也是条母狗，主要是因为平日里与它亲近的，大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譬如青霞青瞳、赵馨李芸、还有张玉茹和春燕。
时间一久，估计在这狗东西脑袋里，漂亮女人已经和‘友善’二字挂钩了。
不行，日后必须得让它长长记性，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狗——自己家里那几位除外。
“多谢了。”
赵峥冲钱三十七一拱手，虽是在道谢，态度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钱三十七倒也不恼，定定的打量了赵峥几眼，这才道：“既然已经带到了，那我也不打搅你办差了。”
说着，毫不留恋的转头便走。
这倒弄的赵峥有些迷茫，他印象中的钱三十七可不是这副样子，难道是认命改性了？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如果不是的话……她这副冷静模样，可显得比以前威胁大多了。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看来等回头除了教育定春，还得给张玉茹等人打打预防针——幸好张玉茹马上既要调来按察司了，不然继续留在宫中，少不了要与未来的太子妃打交道。
话说回来，皇帝驾崩民间不禁婚嫁，但太孙应该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的吧？
那就是说，钱三十七还要再过一年才能成为太子妃？
这时刘烨奉命来寻赵峥，赵峥便暂将此事压在心底，牵着定春去广场上与大部队汇合，然后又在马宝的示意下，带着顺天府厅众人充作开路先锋。

第525章 夸夸其谈
大军开拔——其实也算不得大军，北府加郑森直系，也就出动了四五百人，但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也被拖慢了不少。
尤其还携带了一大批木料、铁料，准备到了目的地给那些巨人制作鞋子和枷锁用，这速度就更快不起来了。
顺天府厅这回算是倾巢而出，程志远、夏逢龙、周晟与刘烨四个，在赵峥左右雁翅排开，除了刘烨的坐骑有些拉胯之外，瞧着倒也有几分兵强马壮的气魄。
刘烨虽然已经破境成功，但眼下其实还是百户之身，所以一开始赵峥让他与另外三人并驾齐驱时，他多少还有些犹豫。
若是换在从前，他大概率就拒绝了。
但最近他的想法也略有些变化，沉稳低调之余，也多了一些想在人前显露自己的冲动，所以犹豫半晌，最终还是默默追随在了赵峥身侧。
赵峥也趁势宣布了刘烨已经成功破境，不日就将升任千户的消息。
说实话，这消息若在别处，那就是平地一声惊雷，但放在顺天府厅，放在赵峥身边，众人惊讶归惊讶，倒也没觉得太过稀奇。
这其中还有一个缘故，那就是刘烨那一脸麻子早早掩去了青涩，再加上宽肩厚背脖子粗的体型，让他看上去就仿佛是周晟、夏逢龙的同龄人。
如此一来，无形中便又将这消息的震撼性减低了不少。
而刘烨听赵峥当众宣布自己破境的消息，又听左右传来惊叹之声，却是暗暗有些脸红，忙也扬声将赵峥已经修出火行真气的事情说了。
这接连两个消息，直接把旁边三个千户给震麻了，原来破镜升阶是这么简单的吗？！
夏逢龙忍不住询问：“却不知刘百户这次破境领悟了什么神通？”
個人的神通能力虽不算禁忌，但通常也不会当众打探，夏逢龙这般询问，明显是起了争胜之心。
赵峥其实也有些好奇刘烨得了什么新神通，面上装作不在意，却是竖起耳朵等着看刘烨答是不答。
刘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我领悟的神通可以借助雷电之力强化自身……”
“雷电之力？”
周晟在一旁愕然道：“那不等同是提前掌握了五行之力？！”
“不一样的。”
夏逢龙摇头：“五行真气的特点是可以外放伤敌，但刘百户这神通却只是强化自身。”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程志远，寻求认可。
程志远点点头，正打算维护一下老前辈的尊严，却听刘烨尴尬道：“除了强化自身之外，也是可以外放伤敌的。”
夏逢龙、程志远：“……”
程志远就不用说了，连只有24岁，自认为是年轻俊杰的夏逢龙，也忍不住在心中悲鸣：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变态的吗？
周晟也是大受震撼，但因为他本就是三人当中最弱的，平常早被夏逢龙给打击惯了，倒还能保持的住平常心，于是又追问：“如此强悍的神通，却不知有什么缺点？”
对啊，越是强力的神通，往往越会有诸多限制。
夏逢龙、程志远复又振奋了些，与周晟一起看向刘烨。
“呃。”
刘烨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吞吞吐吐道：“这神通最大的缺点就是耗费过大，需要大量的龙虎气才能维持。”
“喔~”
周晟恍然的点头，心说这还差不多，看来这一招只能用做关键时刻的杀手锏来用，而且使用之后，多半还会有真气枯竭无力再战的弱点。不过即便如此，自己只怕也是压制不住他了，能利用这个弱点的只有夏逢龙和程老大。
这般想着，周晟扭头看向身侧，却见夏逢龙和程志远都是一副扑克脸，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听说这神通的厉害时，两人还不似这般心如死灰，怎么听了缺点反而……
“周千户想是不太了解刘烨。”
这时赵峥回头解释道：“他当年与我一同领悟的天赋神通，恰好可以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提供龙虎气，所以这个缺点对他来说，其实是不存在的。”
“也不能这么说。”
刘烨忙谦虚道：“若是将神通之力催发到最强，也会有一息难以为继之感。”
周晟：“……”
这特娘的是谦虚？这分明就是炫耀好不好？！
谁家全力施为后，只需要一息就能恢复好？！
呃~
想到这里，周晟又忍不住看向了前面的赵峥，貌似这位的神通也能恢复，还能顺带恢复伤势体力，甚至是给别人回府。
这时程志远酸溜溜的道：“这要是让刘百户再弄个强力的天罡护法星魂，我们几个自不用说，只怕连佥事大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话一出，赵峥在前面就忍不住翻白眼，若不是知道这老货纯属嘴贱，他只怕就要怀疑他是在刻意挑拨了。
不对！
既然不是挑拨，那岂不证明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程大人谬赞了！”
刘烨慌忙摆手道：“我如何能是佥事大人的对手？”
这话却等同于变相默认了，他比夏逢龙三人要强。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忙又找补道：“我只怕都未必能胜得过佥事大人的夫人！”
这怎么又冒出个佥事大人的夫人？
还不等三个千户发出疑问，后面听了半天的岳升龙，先忍不住吐槽道：“刘兄，你这话说的也太……”
“我可不是胡说。”
刘烨说着，又急忙冲前面的赵峥道：“佥事大人，此事只怕也瞒不了多久，您看？”
赵峥没搭腔，只是微微点头。
刘烨如释重负，立刻道：“佥事大人破境时领悟的神通亦有奇效，可将自身能力加诸在结法妻子身上，故此张家表妹如今也满足了破境的条件。”
赵峥这时才冲身后摆手道：“即便如此，她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尤其我要与她做到神念合一，才可以将神通暂时让渡给她，要达成这样的条件，怎么也要两三个月。”
众人闻言再次麻了。
尤其是年纪最大的程志远，他在通玄境卡了也有十三四年了，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
本来众人出城时，都是有说有笑的，结果自此再没了谈兴。

第526章 神秘文字
赵峥也同样没了言语。
虽然他仍旧有把握战胜刘烨，但这厮新领悟的神通也太超模了吧？而且与他先前的神通互惠互利，就好像是有什么配套服务一样。
错非是有自己这个挂逼压着，他称一声同阶无敌，完全没有问题。
练气的时候这样，通玄还是这样，他到底是叫刘烨还是刘秀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套用无魔历史的轨迹，麻子大概也能撑得起是同时代的‘位面之子’了。
那自己呢？
王莽第二？
呸呸呸，这也忒不吉利了。
一路想些有的没的，等到远远望见那些沙丘上的巨人，队伍里沉闷的气氛才一扫而空。
巨怪倒是有不少人都曾经见过，但却很少见到这么大，还明显是人形群居生物的巨怪。
与此同时，那些伤了胳膊腿的巨人也已经发现了这支远途而来的队伍，围在一起叽里呱啦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忽然就有个巨人抓起身旁的巨石，对着按察司的队伍就狠狠掷了过来。
巨石破空怒号着，转眼就到了众人头顶，却忽的被一股狂风卷成了粉碎，如沙尘般飘飘洒洒飞到了远方。
这自是马宝出了手。
他将手中月牙戟狠狠往地上一顿，哈哈大笑道：“这些狗东西仗着是在天上，可没少给老子惹麻烦，今儿老子定要好生出一口恶气！”
说着，身形一闪便冲向了那些巨人。
“大人，咱们是不是也……”
周晟见状立刻跃跃欲试的看向赵峥。
“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赵峥却冲他摆手，他自认勉强能掺和一把，但要说带着手下去，那就完全是在送菜了。
而除了新来的周晟之外，程志远和夏逢龙也都是无动于衷，倒不是他们未战先怯，而是这年头跟着大佬出征，通常只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给我冲，一种是大佬放心冲。
也就是说，要么手下人先出手试探，要么就是大佬独自冲锋，手下人负责在后方站脚助威敲边鼓。
原因无它，实在是个体战力差异化太大，跟我冲的模式只适用于一些特殊情况。
闲话少提。
却说赵峥刚否定了周晟的提议，身前一花又多了道人影，他急忙翻身下狗，拱手道：“卑职见过孙指挥。”
这时候找过来的自然是留守此地的孙思克，他越过赵峥看向后面，疑惑的问：“臬台大人怎得也来了？”
话音未落，人又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不用问，肯定是去后面拜见郑森了。
赵峥本来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但听了孙思克的话，也觉得这次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了。
那些巨人在天上的时候固然难缠，以至于连郑森都没有把握，只能托请大师兄出马。
但现在他们被困沙丘之上，还大多受了损伤，别说孙思克本就在场，便是赵峥带着顺天府厅上下，费些功夫早晚也能将其擒回京城。
所以说，郑森究竟是为何而来？
大师兄说的清楚，这些巨人已经被所在的世界割舍掉了，应该对几人私下里的计划没什么参考性才对。就在赵峥不得其解的同时，马宝已经与那几个巨人战在一处，或者说是他在单方面殴打这群体型超大的熊孩子。
那几個巨人被打鬼哭狼嚎，竭尽所能的想要击坠马宝，有的拿沙尘去扬，有的捡起地上的木棍去打，还有的干脆脱下身上的粗布衣服拼命挥舞，就好像是在驱赶马蜂一样。
但他们的一切努力，显然都是徒劳的。
“毫无章法，果然只是一群半大的蛮夷罢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不屑的品评，赵峥没转头就知道是吴英从后队赶了过来。
“这怎么看也不止‘半大’吧？”
杨起龙也来了，但赵峥却没看到刘洪亮和张鲁宁的身影，显然同是佥事，通玄境和地境之间还是存在着一条鸿沟。
不过怎么也没瞧见寇白门？
听到赵峥的询问，夏逢龙悄悄提醒道：“寇同知进宫去了，应该就是在大人您赶来此地的同时。”
进宫？
寇白门这时候进宫去作甚？
正在猜测之际，后队传来消息，让就地埋锅做饭，等吃饱喝足了也好押送那些巨人回京。
赵峥这才发觉已经到了中午，于是忙招呼着顺天府厅的众人就地歇息。
后勤上显然是早有考量，很快就把食水送了过来，只是没有准备燃料，需要旗官们自行砍伐。
赵峥倒是省事，仗着真气浑厚，直接用火行真气整了一锅黯然销魂饭。
吃饱喝足，摸出帕子擦嘴时，却忽然发现自己贴身带的帕子有些不对，上面好像模模糊糊印着些古怪的文字。
什么玩意？
这帕子是早上赵峥亲眼看着，春燕放在袖袋里的，当时就是一块纯白的方巾而已，连额外的花纹都没有，就更不用说是文字了。
赵峥疑惑的将那帕子放在眼前，想要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想这么一抖落，那些文字便如同蝌蚪一般，飘飘荡荡的从帕子上游了下来，然后又在他眼前重新凝聚成了一些新的文字。
但这个文字显然不是汉字，而是近似于远古的象形文字，所以任其在面前怎么飘荡，赵峥也只认出了几个象征意义最明显的。
分别是日、女、还有人。
呃~
它们是分开写的，肯定不是那种不和谐的意思！
既然看不懂，那赵峥就只能猜测这东西的来历了。
“大人。”
不止他在猜测，看到这一幕的夏逢龙也忍不住指着远处道：“不会是那些巨人……”
赵峥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远方，已经被马宝统统打倒，无力反抗的举人们，旋即便否定了这个猜测，那些小巨人明显都是麻瓜，干不出这么精细的活儿。
再说自己与他们也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们就算有特殊的传信手段，也不该挑中自己，更不该以如此惹眼的方式。
而且这种莫名其妙认定自己的情况，先前赵峥好像才经历过……
是陈汉那边的手段？
那它们会找上自己也就并不奇怪了，毕竟自己身上可是有着海棠仙子三成的灵机。
而能用通灵宝玉堵住次元缝隙的，多半也是那边儿的仙人。

第527章 得失
赵峥边推敲这些蝌蚪文的来历，边用余光扫扫量身旁的刘烨夏逢龙几个，发现他们虽然看自己掏出帕子迟迟没有动作，显出一丝好奇的神色，却也只是一丝好奇而已，并没有见到神奇事物应有的探究与警惕。
看来这些文字并不是谁都能看到的，这让赵峥越发确认自己的推断——这东西会悄悄找上自己，十有八九是与自己吞掉的灵机有关。
略一犹豫，他不动声色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假装重新叠起来，试着将那些蝌蚪文重新裹了回去。
幸好，这些蝌蚪文还是比较乖巧听话的，一个个服服帖帖的粘回了帕子上，而这时那上面的文字似乎又有变化。
反正也看不懂，赵峥也就没再细瞧，顺手塞进袖袋里，起身对着程志远交代道：“让弟兄们再歇息一刻钟，然后重新整队——我去后面瞧瞧，看上面有何差遣。”
然后，便径往中军去寻郑森分说。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悄悄昧下这事儿，带去茫茫大士那里换取好处。
但一来他终究不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二来那天茫茫大士给的咒文不受控的自行发动，虽然最终效果是好的，但却还是在他心头敲响了警钟。
这种不受控的力量，虽然可以提供不小的助力，但也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坑害自己，若是两界之间无甚瓜葛，那茫茫大士又被关在相府难以脱身倒还罢了，但两界之间的冲突显然已经不可避免。
那通灵宝玉能阻挡一时，但想要长久隔开两界，却怕是力有未逮——只从张居正能直接从上面硬扣下来一块，就可见一斑。
而那边儿悄悄送来这篇‘蝌蚪文’，显然是知道有‘自己人’流落在异界大明，倘若那茫茫大士分量足够，说不定没等大明这边想出办法，陈汉那边先就有仙人冲过来救人了。
如此情况下，再莫名持有源自陈汉世界的不受控力量，就等同于是绑了个定时炸弹在身上，遥控器还操纵在别人手上。
所以赵峥在考量之后，还是选择了将这件事情捅给郑森知道，甚至还准备将茫茫大士的存在告知张居正——反正张居正也已经知道秦可卿的事情了，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索性把事情全都摊开了说。
至于张居正会不会从茫茫大士手上，弄到什么延年益寿的办法……
单冲那句‘都一样的’，赵峥就觉得可以赌一赌。
就是有点对不住给自己下注的茫茫大士。
总共也才不到五百人，又不曾扎下营盘，所以走出没多远就到了郑森所在的中军。
整個队伍也只有这里搭了一座帅帐。
马宝不知何时也已经返回，正在帐篷外与孙思克相对而坐边吃边聊——主要是马宝在说，孙思克偶尔才会言简意赅的回一句。
见到马宝在此，赵峥略有些尴尬。
本以为马宝不在队伍当中，那他直接找郑森禀报事情无可厚非，但现在直属上官就在眼前，他再要越级汇报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正打算先在马宝面前搪塞两句，忽就见一个百户按刀从里面出来，扬声道：“臬台大人请赵佥事进去说话。”
赵峥连忙摆出一副意外的样子，冲马宝投去问询的目光。
马宝倒没多想，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道：“既然郑大人请你进去，有什么都等出来再说。”
赵峥点点头，又整了整仪容，这才朝着大帐走去。
这时身形矮壮的刘国轩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赵峥忙避到一旁拱手道：“刘大人。”
刘国轩并未应答，似有深意的扫了他一眼，然后便在帐外按剑而立。
往日刘国轩自认是郑森身边第一得用之人，郑森做任何事都不曾瞒着他，偏眼前这少年人却打破了这个默契，对此刘国轩虽然百般狐疑，却又不敢问直接出口。赵峥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又拱手笑了笑，挑开门帘进到了帅帐之内。
这帅帐并不大，约莫也就是一丈二见圆，靠南面摆了一张马扎桌案，后面又放了个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刀架，也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
怪不得孙思克和马宝都在外面。
赵峥恭恭敬敬上前行了军礼，然后从怀里取出帕子，确认那些蝌蚪文仍在上面，便将其摆在了郑森的桌案上。
郑森的目光并未在那帕子上停留，而是继续盯着赵峥，似乎是在等待他给出解释。
赵峥将自己方才意外发现，有奇怪文字夹带在自己的帕子，疑似是出自陈汉南边儿的事情说了。
郑森点点头，道：“怪道本官先前看你有些不对。”
赵峥心下一凛，以郑森的身份地位脾气性格，这话应该不是事后找补。
但他既然能看的出来，张居正和那一大群天阶儒修，岂不也能……
“不一样的。”
郑森微微摇头：“我因将一目放在秦氏身上，与那灵机相互交感日久，又亲手将其祭炼成了法器，故此才能隐约察觉出一丝半点，旁人纵使洞察力在我之上，却终归不曾有这等经历。”
赵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就把怕自己成了小儿持金行于闹事，还沾沾自喜茫茫不知。
这时郑森才低头看向那手帕，因见上面素白一片，便启动了右眼的瞳术。
被那瞳术波及，赵峥只觉胸闷气短心肝突突乱跳，与以往的感受并无不同，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还以为最近功力又有进展，多少能抗住一些呢。
至于郑森要动用瞳术才能看到那些文字，而自己直接用肉眼就能分辨，却并非是实力的体现，而仅只是因为自己吸收了海棠仙子的三成灵机。
片刻后，郑森抬起头道：“这应是那边天庭的文字，若不得其法，只怕急切间难以辨别。”
“那……”
赵峥刚要询问对策，那帕子无风自动，裹起那些蝌蚪文飘飘荡荡的飞至面前。
他忙伸手接住，却听郑森又道：“此物你先收好了，等那秦氏清醒过来，不妨叫她试着分辨分辨。”
赵峥闻言心中一动，喜道：“大人的意思是，秦氏虽被抽走了灵机，却仍能得到海棠仙子的记忆或者学识？”
“只能说是有此可能。”
郑森显然并不能百分百确定，所以也没把话说死。
不过这也足够叫赵峥心有期盼了，按照的他推断，秦可卿应该再有两三天就能醒过来，届时若果真得了海棠仙子的记忆学识，帮忙辨认这些文字事小，能不能提供那边天庭修炼的仙法才是最要紧的。
本来对这些赵峥都已经准备放弃了，谁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528章 疼滕
郑森看赵峥再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便挥挥手道：“去忙你的吧，这阵子有什么事情多找马宝商量。”
赵峥还以为这话是对自己总是‘越级’禀报有所不满呢，忍不住暗暗腹诽这郑大人说一套做一套——当初他若是没有截下太虚幻境的事情不向上面禀报，自己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门来？
谁知等出了帅帐，与马宝闲聊了几句，就见那帐篷忽然之间长了脚，在一众侍卫亲军的簇拥下渐行渐远。
赵峥不由愕然：“臬台大人这是？”
马宝解释道：“郑大人得了上峰命令，最近要暂时坐镇宣府，这才跟过来一是顺路，二是有些事情要当面交代给我和老孙。”
原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不知这次郑大人出镇宣府，是不是和师父、二师兄联名上的那道奏折有关。
目送中军渐行渐远，赵峥也没在马宝、孙思克身边久留，很快辞别二人回到了前锋营。
以锦衣卫的身体素质，稍事休息就能恢复体力，只是午后的太阳太过毒辣，所以赵峥整队之后，派人后队询问了一下，确认还有一两个时辰才能准备好足够的枷锁、木屐，便把百多人分成三队，留一队在前面戒备，另外两队散在左右林间避暑。
沙丘上几个巨人也都在太阳下尽显疲态，时不时从中间的水池里掬一捧水，或是解渴，或是往头上身上泼洒，有的干脆就直接把头扎进去牛饮。
赵峥其实对那沙丘正中的泉水颇有些好奇，因为看现下的情况，先前所谓的水幕正是这一汪泉水，按理说能链接两界，还能挡住地界巅峰甚至是天阶的存在，本身多少也应该有些神奇之处。
见赵峥提起那泉水，程志远就开始泼冷水：“大人也别抱什么期望，正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既然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了，多半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再说别看那些大块头喝的欢，放咱们身上没准就是砒霜了。”
抛开他习惯性的扫兴不说，这番论断赵峥倒是认可，如果将那些巨人的身体密度作为参照物，来自异界的水或许可以称作重水。
嗯~
或许称作天一神水也行。
有一搭无一搭闲聊了个把时辰，后队这才传令叫去搬运器具。
说是搬运，其实是拖曳，那些特殊金属打造的镣铐就不提了，单只是一只木屐就足有十几万斤重，即便是特殊加固的马车也难以载荷，只能将四辆板车拼合在一起使用。
因临时拼凑起来的板车不好套太多牲口，最终只弄了六头驴在前面开道，剩下的分量就需要人力拉纤了。
赵峥身为中高级军官，本来是不用充当纤夫的，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做出一副亲力亲为上下同心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也就近观察了一下那些木屐的构成，这东西整体是由高密度多层板拼凑而成的，为了增加的一定的柔韧性，借以提高支撑力，分别用了几种不同的板材，但每一种的硬度都在钢铁之上。
也难怪这乌篷船似的一只，便有足足十几万斤重。
短短三里路，因车轱辘被压垮、路面凹陷等问题，愣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眼见来至沙丘前，赵峥放下手下里的纤绳，正想找早一步赶过来保驾护航的马指挥，询问该如何将这些东西给巨人们穿戴上，旁边忽然传来惊呼尖叫。
却是有個巨人瞧弄了这许多东西过来有些好奇，于是伸手抓起一具镣铐把玩。
大多数拉纤的锦衣卫都及时松开缰绳闪到了一旁，唯独有两个旗官也不知是反应太慢，还是方才分心旁顾，眼见就被绳索扯到十来丈高的空中，随着那巨人的把玩甩来荡去的。
众人倒不担心他们被甩脱，怕就怕撞在镣铐或者那巨人身上，磕个骨断筋折脑浆迸裂，于是呼喊大叫着，想让那巨人将镣铐放下，一时却忘了言语不通的问题。
赵峥见状，从旁边车上解下两道绳索，小跑几步猛然蹿起，直至七八丈高，然后一抖手甩出手里的绳索，不偏不倚的缠在那二人腰间。
“撒手！”
随着赵峥一声爆喝，那两人连忙乖乖松手，于是三人两条绳便从半空飞快坠落。
落地之前，赵峥扯着缰绳一甩，便将两人横移到空处稳稳落地，他自己则是碰的一声在地上踩出两个深坑来。因临时增加了下坠的力道，他的脚倒是没什么大碍，也就小小的麻了一下，左脚的靴子却有些不堪重负，前面张了嘴儿后面开了线。
这时就听半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惨叫，赵峥顾不上检查靴子，忙戒备的抬头看去，却见是方才拿起镣铐把玩的巨人，不知怎么就将镣铐锁在了自己手上，然后痛苦的倒在地上挣扎起来。
他每一次辗转滚动，都会让大地震颤不已，但更叫人吃不消的，还是那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
为免众人被震坏耳膜，赵峥不得不带着手下人撤出这片区域。
吴英、杨起龙带来的人也纷纷后退，只他两个地境佥事依旧留在前面。
退出差不多两里远，声音才渐渐小了。
不过并不是离得足够远，而是那巨人已经没了亮相。
这时两个旗官臊眉耷眼的凑上来，拱手拜谢道：“多谢佥事大人援手之恩。”
赵峥细一看，却原来都是与自己同期的新科进士，这叫他多少有些脸上无光。
不过考量到他们首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注意力不够集中也情有可原，赵峥便准备勉励几句，叫他们日后多多警醒。
谁知其中一个旗官然后在自己手背上挠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跌坐在地，虽然紧咬着牙关没有再叫出来，但额头鬓角却是大汗淋漓，显然是痛到了骨头里。
“怎么回事？”
赵峥急忙探问，那人颤巍巍举起手来，却见他手背上莫名多了一条细细的肉芽。
看那葱绿的颜色，明显不是从手上长出来的，而是新进扎进去的外物。
“这什么玩意？”
周晟在旁蹭一下抽出腰刀，就比划着要将那东西从肉里剜出来。
“千户大人手下留情！”
这时一个后勤百户跑到近前，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怎得？”
周晟斜眼问他：“这东西是你养的？”
“是……不是！”
那百户连连摆手：“这是咱们司里养的腾腾。”
赵峥这时也看出，那并非是肉芽，而是一条藤蔓，不过堂堂按察司用叠词来命名，是不是有点……
“不是藤蔓的滕，是疼痛的疼，疼滕。”

第529章 独角兽
却原来这东西是某种寄生藤蔓植物，除了本身特别坚韧之外，还会扎根到宿主体内，释放一些特殊的毒素，一旦宿主试图摆脱它，就会体验到难以承受的剧痛。
这些疼滕原是用在镣铐上的，毕竟那些巨人的力气着实不小，哪怕是再好的材料，倘若他们全力施为恐怕也扛不住，所以必须有额外的限制措施。
想来是方才奔逃时，这旗官不慎碰触到疼滕，就被寄生上了。
“那要是咱们自己人不小心被缠上，又该怎么解开？”
夏逢龙饶有兴致的向那后勤百户请教。
“先用迷药迷晕再动手呗。”
那百户道：“只要醒不过来，再疼也感受不到——或者毅力足够的，也能咬牙硬扛下来，不过这么做有些风险，疼疯了的也大有人在。”
听到这话，那抱着手腕直冒冷汗的旗官，就显得无比纠结，显然既想要充一充硬汉，又担心自己扛不住疼的失了神智。
“迷药呢？”
赵峥直接询问道。
那旗官心下才长出了一口气，却梗着脖子道：“卑职能顶、顶的住！”
赵峥只当做没听见。
“卑职这里就有。”
那后勤百户连忙从挎包里翻出小瓷瓶，凑到那旗官鼻尖处小心翼翼的拧开了瓶盖。
那旗官只吸了一口，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百户立刻收起迷药，然后又麻利的摸出柄小刀来，蹲下身去剜那疼滕。
是不是该先消消毒？
赵峥正想要提醒一句，忽然发现那挎包上贴着辟邪辟毒的符篆，便改口问道：“怎么起了这样的名字？”
周晟也在一旁撇嘴道：“是啊，这名字听着娘们唧唧的。”
那百户刚剜出疼滕，小心的装进一个空瓶子里，听了这话脖子一缩，讪讪道：“大人慎言，这是红将军起的名字。”
周晟也顿时没了言语。
若在以往还好，如今北府就有一群女军，这非议红娘子的言语若被她们听去，可不是好相与的。
而就在这边忙着救治的同时，那边厢四个地境同时出手，已经将镣铐给六个巨人一一戴好。
前面两个都因触动了机关惨嚎不已，后面四個学了乖，便不敢再随便挣扎，又在马宝等人的驱使下，乖乖穿好了木屐。
待到两个疼到涕泪横流的也缓过劲儿来，六个巨人便低眉顺眼轰隆隆的朝着这边走来。
赵峥本来还想去探查一下那座沙丘，但见这阵势忙令本部人马头前引路，尽量不要靠近那些巨人百步之内。
也亏得那些巨人大多有伤在身，又在枷锁的威慑下缩手缩脚的，否则放开了脚步，骑驴的锦衣卫还真就撵不上他们。
就这般。临近傍晚时分，终于又远远的望见了西苑宝剑峰。
众人心下振奋，正欲加快脚步，马宝却忽然下令绕城而行。
对此，赵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巨人蛮力惊人，又是心性不定的少年，即便表现的再怎么俯首帖耳，朝廷也不可能将其放入城中，必是要在城外找个地方安置的。
倒也巧了，马宝选中的地方正是当初拨给飞骑军的峡谷，孙思克当初与那女兽人大战的痕迹还留在山壁上，不想这里又迎来了一群巨人。
将那六个巨人驱赶到山谷内，马宝又唤过赵峥吩咐道：“我今晚要在此地看守，你回去寻寇同知，连夜赶回去替下吴英、杨起龙两个，查一查那沙丘、水池有无古怪之处，若是无甚古怪，便都挖了送到这山谷里来。”
赵峥得了吩咐，当即留下夏逢龙、周晟并二十几名百户旗官，听凭马宝的调遣，自领其余人马回到了城内。
进城后，他独自纵狗狂奔赶到按察司内，本拟寇白门若是不在，就转去柳如是处寻她。
好在寇白门因听说北府有大行动，几个指挥佥事空巢而出，便在东跨院里坐镇，并不曾按时散衙，倒省了赵峥许多腿脚。
听赵峥把前后原委说了，寇白门不由懊恼顿足：“早知会错过这样的大事，我便不贪那头奇兽了！”
却原来红娘子闻说寇白门的坐骑前年战死之后，便特意差人送了一头异兽来，寇白门收了这份礼物，也不好继续躲着红娘子，于是这才去了宫中当面拜谢。
结果这一来二去的，就错过了让北府倾巢而出的大事件。
寇白门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因听说还要去查探那沙丘与泉水的秘密，当即召集麾下女军便要出城。
赵峥本想等一等程志远等人，见状也只好托人传话给程志远，叫他领一半人留守顺天府厅，另一半人交由刘烨统领，星夜兼程返回沙丘。
当然了，他同时也托人给家里捎了口信，说是公务在身暂时不能回去。
这来来回回已经是今天的第三遭了吧？
若早知道还要回沙丘，当时就该留下一半的人马。
赵峥牵着定春出了东跨院，正自怨自艾之际，忽见寇白门骑着一头高大神骏的白马从后赶上，离近了再一细瞧，却见那大白马头顶生着一支镰刀似的青色独角。
独角兽？
赵峥先是有些惊讶，旋即便释然了，这玩意儿在魔兽世界里并不罕见，他后世的人妖小号弃坑前就有只蓝色的。
这东西的战斗力应该也不差，只是在游戏里不怎么能体现出来。
寇白门见赵峥打量自己的新坐骑，不由得意道：“这头异兽也是与我有缘，连红将军都降服不了，偏对我俯首帖耳乖巧的很。”
呃~
想到独角兽的某种设定，会与其投缘倒并不稀奇。
赵峥也翻身上了定春，扬声道：“同知大人，不如叫张千户带队随后缓行，咱们先行赶奔那沙丘，换回吴、杨两位佥事如何？”
“正该如此。”
寇白门点点头，忽然扬鞭打马，那独角兽便仿佛一道白光蹿入了黑夜，夜风中只隐约传来寇白门拖长了的嗓音：“不过也要你能追得上我家白霜才行！”
赵峥无奈摇头，正欲催动定春追上去，不想刚出了按察司的大门，就见寇白门又骑着独角兽折了回来，到近前才悄声道：“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那姓秦的小姑娘今天下午已经醒过来了。”

第530章 谪仙人
赵峥闻说秦可卿已经醒来，也顾不得与寇白门言语，忙打开系统查看封神榜上的变化。
果然秦可卿头像后面的‘蜕变中’三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英’二字。
但怎么会是精英呢？难道不该是半仙吗？
如果只是精英的话，那岂不是和柳如是没什么区别？
赵峥不死心的点开详细界面，与柳如是的逐字对照，结果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他心里头先就凉了半截，等把秦可卿拖到装备栏里，替换掉已经远赴山西的董白，有些紧张看向右上角，就见原本的‘同床异梦’，已经被一个新羁绊所取代。
谪仙人【特殊羁绊】【秦可卿、柳如是】：拥有此羁绊时，太太团基础属性加成可以叠加。
赵峥的情绪猛然一震，这是所有羁绊当中最言简意赅的一个，效果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力！
原本因为太太团基础加成不可叠加的限制，全属性加成撑死了也就是柳如是的9%，但有了这个特殊羁绊，四个卡槽提供的全属性加成就是4+4+9+9，整整26%！
而且这还不只是下限而已，理论上等到赵峥将卡槽全部开启，再凑齐八個精英，总上限足能达到72%。
即便达不到理论上的峰值，一半精英一半普通的情况下，也能提供52%。
要知道赵峥原本全力主堆的力量加成，也才勉强凑了49%，而这可是高贵的全属性加成！
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除了张玉茹那互惠互利的正妻模板，有可能在未来超过秦可卿带来的收益，旁的羁绊是远远不如——当然了，柳如是在其中也起到了效果，但冲着这个名字，赵峥还是觉得秦可卿的分量更重一些。
“喂、喂？！”
这时耳畔传来几声呼喊，赵峥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张天爱已经领着女军赶了上来，正满面狐疑的打量自己。
再瞧寇白门，却是又已经不见了踪影。
“咳~”
赵峥干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激动，对张天爱道：“寇同知交我留下来知会你们一声，我与同知大人会先行赶赴城外，你们随后慢慢跟来就好。”
说着，双腿一夹狗肚子，早就等的不耐，在那里原地烧胎的定春立刻箭射而出。
不过一直追到城外，赵峥也没寻见寇白门的踪影。
而在夜幕下孤身前行，他也不敢大意分心，于是便稍稍放缓了速度，顺着官道往沙丘泉水的方向赶。
一路无话。
等到了目的地，吴英、杨起龙两个早已经与寇白门交接完毕，却没有急着回返城中，依旧守在那沙丘边缘，由着寇白门上去查探究竟。
赵峥在沙丘附近翻身下狗，先给定春喂了些水，又拆了一大包肉干任它自己啃食，这才上前向吴英、杨起龙询问道：“二位在此守候多时，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吴英只是矜持的扫了赵峥一眼，没有开口的意思。
倒是杨起龙抬手指着沙丘上道：“若是有什么发现，那还用得着劳动寇同知？这沙子确实比别处的坚实不少，但这些年类似的材料咱们也见多了，这种不能再生的通常没太大用处。
至于那泉水，我们就近捉了些野兽饮用，暂时还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可能需要等送到司里，寻几个死囚灌进去，才能得出更准确的结果。”
等他说完，吴英才道：“既然你已经到了，我二人也该早些回去交卸差事——寇大人那里，你自去知会一声吧。”
说完，也不等赵峥回应，便自顾自上了坐骑。杨起龙背着他，冲赵峥无奈的耸了耸肩，然后也跟着上了异兽。
目送二人如两只利箭般迅速消失在夜色当中，赵峥回头看看沙丘之上，并没有急着去与寇白门汇合，而是直接在沙滩边缘席地而坐，抓了把沙子托在掌心观瞧。
这些砂砾的重量果然远超本世界，大约只比等量的砂金轻一点，摸起来的感觉则更接近于铁砂。
除此之外，赵峥就没发现别的神异之处了，好在他本来也只是想借此装个样子罢了，眼见果然瞧不出什么，便又进入系统打开了封神榜。
他大致计算了一下，现在全属性加成是31%【小李广5%+太太团26%】，力量从49%涨到了66%【小李广15%+太太团26%+刁奴欺主25%】，就连敏捷也一举突破了50大关，来到了51%【小李广5%+久利20%+太太团26%】。
整体实力可以说是再次暴涨了一截。
等过阵子凑够了1168钻，再抽个强力的被动技能出来，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先前赵峥的实力，还只敢说是够着了地境的门槛，这回基本就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地境。
或许还不是吴英、杨起龙等人的对手，但等张额图破境出关后，多半能给他一点小小的通玄境震撼。
赵峥倒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先把太太团的卡槽开全了，但问题是现下手里的太太卡，根本就填不满所有卡槽。
总共六张卡，刘甯的好感度已经滑落到63了——好在她如今丢了贪嗔痴，倒也不用担心她来个因爱生恨。
而董白的虽然暂时还维持在98的高位，但如今天各一方，时间久了感情变淡是早晚的事，何况就算打上她的数，也只能增加百分之四的加成，多少有些鸡肋。
可惜张玉茹这个正牌太太，却反倒没有进入到太太团序列当中，否则肯定能拼些主仆、妻妾羁绊出来。
说到主仆……
翠屏虽稍逊了春燕一筹，但拿来填补一下羁绊空缺，倒也不是不能考量。
“你想什么呢？”
这时身后传来寇白门好奇的声音，赵峥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寇白门一手提着一只靴子，正以月色为背景，居高临下满眼好奇的看着自己。
素白赤足、好看的眉眼、高挑的身姿、略显少女心的姿态，配上那一身大红的飞鱼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偏又从充满了异样的和谐美感，叫人一时不忍心打破。
寇白门却没有这样的自觉，见赵峥看着自己没回应，挑眉道：“怎得，你是想要试试我的宝剑够不够锋利？”
“卑职岂敢。”
赵峥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头想的却是：这肯定也是一头精英怪。
9%外加与柳如是的羁绊……
等等，柳如是和秦可卿的好感度都超过了90%，所激活的理应是强化羁绊才对，但这个‘谪仙人’却没有强化前缀，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人还能各自再激活一个强化羁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谪仙人’的含金量就更高了，只要把配套凑齐，说不定能带来接近100%全属性加成的收获。

第531章 呃嗯
寇白门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发现，只是将一些不属于沙丘本身的棍棒收集了起来——只可惜基本都是枯枝，否则倒是可以试着催发一下，培养出新的树种。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天爱才领着大部队赶到了附近。
寇白门便叫她们一寸一寸的再筛一遍——这沙丘对那六个巨人来说不算很大，但事实上占地面积足有里许方圆，顶得上一个村镇大小。
不过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毫无收获。
于是第二天联系了附近的县城的百户所，征调了一批民夫牲口，准备将沙丘和泉水带回京城。
里外里又用了一天，直到二更十分才将其运抵城外山谷。
借着谷内长明灯的光亮，就见那六个巨人正壁画也似的靠在山壁上睡觉，哪怕是运送砂石泉水的队伍人嘶驴鸣，也不见他们有半点反应。
赵峥喊过夏逢龙、周晟一问，才知道是南司白天派人过来用神念拷问，耗尽了他们的精神，晚上连饭都没吃就睡死过去了。
“可曾问出什么来？”
寇白门听了，便抢着追问。
夏逢龙和周晟齐齐摇头：“那陈大人说这些巨人太过庞大，想要从他们的脑袋里榨出什么来，难度自然也要大上许多——况上面还惦记着将这几個巨人收为己用，一些会留下后遗症的手段也不让施展，估摸着还要等上几天才能问出些有用的来。”
南司的陈大人？
莫非又是自己的老熟人陈近……陈永华？
赵峥因惦记着要去见秦可卿，听说没能查问出什么来，便向马宝请示了一下，准备先带队回城休整。
马宝倒是没说别的，只是告诉他近日自己与吴英、杨起龙要在这边轮值，或许会需要赵峥临时顶班，去处置本该吴英杨起龙负责的差事。
至于赵峥的顺天府厅……
那不是还有寇白门坐镇吗？
赵峥满口应了，这才领着夏逢龙离开，至于周晟，则依旧带着一部分人留下来打下手。
在衙门口解散了队伍，赵峥一路快狗加鞭赶到了柳如是府上，他这次是主要是来探视秦可卿的，自然无需去走后门。
光明正大进到柳府，来至客院，他伸手摸出袖袋里的帕子，见那些蝌蚪文依旧在上面游弋，这才在宝珠、瑞珠欢天喜地的迎接中，进到了客房里。
“姑娘，你快看是谁来了！”
“爷~”
身上只穿着件肚兜的秦可卿娇弱的轻唤一声，撩开被子想要下地见礼。
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赵峥忙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按住她圆润光洁的肩头道：“起来做什么，快躺下、躺下说话。”
开玩笑，这可是100%全属性加成的基石，必须得好生维护，否则若是让她像原著当中一样，年纪轻轻就死掉，自己岂不赔到姥姥家了？
秦可卿见赵峥如此着紧自己，也不由得有些感动，勉力撑着肩膀撒娇道：“我都躺了一个月了，再躺就人都要木了。”
“那就坐一会儿。”
赵峥说着，侧身坐到了床头，小心翼翼让秦可卿靠进了自己怀里，又细问她的身体状况。
秦可卿衣不遮体的依偎着他，嗓音愈发娇憨婉转：“说也怪，我一面觉得身上软软的没甚力气，一面却又觉得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赵峥替她揉了揉胳膊，一本正经的分析道：“这应该是你还没能适应身体的变化。”
“柳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秦可卿在赵峥肩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三千青丝的卷积着掠过赵峥鼻尖，留下浓淡相宜的海棠花香。
赵峥索性将下巴埋进她蓬松的长发里，嗅着那花香道：“我用神通试试，看能不能让你尽快缓过劲来。”说着，便低吼了一声。
宝珠和瑞珠听到吼声不明所以，慌忙进来查探究竟，见两人好端端的依偎在床上，又急忙退了出去。
秦可卿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旋即摇头道：“好像没什么变化。”
“那就证明你的身体确实无碍。”
赵峥又关怀开导了两句，这才试探着问起了她这些日子昏睡当中，可曾感知到什么情况，或者说是多了些以前没有的记忆。
“这……”
秦可卿疑惑的想了想，然后又摇头道：“我好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过来之后却全都忘干净了。”
“都忘干净了？”
赵峥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帕子，有些担心秦可卿认不出那些蝌蚪文。
但眼下显然不是让她辨认的时候，于是又揽着她柔声宽慰道：“这样也好，你就是你，前世如何本就不该影响到现在的你。”
秦可卿缓缓点头，却似乎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赵峥想想她昏睡之前对修行的苛求，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笑道：“没有获得前世的记忆，可不意味着你就毫无所得——你不也说，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吗？”
“可也只是寻常的力气。”
秦可卿有些沮丧的道：“便是用出来，和爷您这般排山倒海的力气也没法比。”
赵峥在她挺翘的琼鼻上轻轻一点，戏谑道：“你倒是贪心的紧，老爷我在同阶当中堪称力气第一，要是轻易就被你个弱女子超过去，我大明的男儿岂不全要愧煞？”
“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可卿连忙解释道：“我就是、就是……”
其实自从听柳如是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她便对郑森夺走自己的机缘心怀幽怨——虽然那灵机很可能会抹灭她现在的人格，但那不是还没发生吗？
只是听闻那郑森位高权重，还是赵峥的顶头上司，秦可卿便犹豫着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赵峥见她如此，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一拍脑门道：“对了，我见你醒过来只顾着欢喜，倒是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说着，从袖筒里取出那方帕子，摊开来道：“你且帮我瞧瞧，看这上面是不是修仙的法诀，如果是功法的话，你这谪仙肯定是最适合修炼的人！”
秦可卿听了，急忙坐直身子观瞧，却不想那些蝌蚪文也同时从帕子上飘飞起来，好巧不巧的糊了她一脸。
秦可卿‘啊呀’一声向后闪避，伸手欲要搓揉，却被赵峥及时拦住：“别搓，搓坏了可就麻烦了！”
但赵峥绕至她身前观瞧时，却发现那蝌蚪文既不在半空，也不在她脸上，仿佛是已经融入到了秦可卿体内。
坏了！
这要是再也找不见，却如何向郑森交代？又拿什么去哄那茫茫大士？
赵峥心中暗叫糟糕，但面上却是一脸关切：“你没事吧？那东西好像进到你身体里面去了，若是觉得身上不舒服，我这就去喊柳姐姐过来帮你瞧瞧！”
“我没…没……”
秦可卿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忽觉眼前蚊蝇乱飞一时迷了双目。

第532章 投影
却说秦可卿正要说自己无碍，忽觉眼前无数蚊蝇乱飞，几乎遮蔽了七八成的视线，便剩下的两三成，也因为那些‘蚊蝇’的干扰变得模糊变形。
秦可卿顿时慌了手脚，反手扯住赵峥的袖子，急道：“那些墨渍，好像、好像到我眼睛里面去了，我看不清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听了这话，赵峥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有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成，总比找不出半点异常，在关键时刻突然冒出来坑人要好。
于是他忙环住秦可卿的纤腰，宽慰道：“别慌、别慌，你试着看看能不能分辨，这些文字写的都是什么？”
秦可卿想也不想的摇头道：“那些东西好像蚊蝇乱飞，还总是互相告饶，怎么可能看的清楚？！”
“别急、别急，你沉下心来试一试，现如今你也不是肉体凡胎了，遇到事情不要急着否定自己，先尝试一下，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或许现在就能做到了。”
在赵峥的一再宽慰下，秦可卿稍稍镇定了一些，默念了一遍‘我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了’，然后瞪圆了美目，试着去分辨眼前如蚊蝇乱舞的墨渍。
一开始那些墨渍依旧是胡飞乱撞，但当秦可卿的注意力集中在某团墨渍上时，那团墨渍便好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虽未彻底停下来，却也大大的放缓了速度。
只是在其它墨渍的不断干扰下，想要分辨出它具体比划，却仍是难如登天。
片刻后，秦可卿泄气一般闭上微微发酸的双眼，靠在赵峥肩膀上将具体情况说了。
赵峥听完沉吟道：“这说明你确实是能控制这些文字的，如今只是不太熟练或者力有未逮，若是练习一段时日……”
“那要多久才成？”
秦可卿将脸迈入赵峥怀里，啜泣道：“这才昏迷了一个多月，如今又糊里糊涂成了睁眼瞎，奴家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这事确实是赵峥大意了。
先前因见那些蝌蚪文在半空中重新排列，便以为这就是它传递信息的方式，哪曾想到了秦可卿这里，就忽然起了变故。
若是再谨慎些，合该提前做些提防的。
见她肩膀一耸一耸，赵峥只好道：“别急，我去将你柳姐姐请来，或许她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说着，将宝珠喊进来，命她速去后院寻找柳如是。
去不多时，柳如是便闻讯赶了过来，进门便调笑道：“都说是小别胜新婚，你们偏饶上我作甚？先说好了，那推腰抬臀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记得当初头次见面时，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柳先生，言谈举止虽不拘束谨慎，但称一声‘文雅’还是绝无问题的。
但随着日久情深，尤其是在水太凉那三更半夜的提醒之后，她就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般，重又展现出了秦淮河畔风月魁首的姿态。
而寇白门的到来，似乎又起到了进一步的催化作用。
赵峥因是一步步见证了她的变化，倒不觉有什么奇怪，反是秦可卿初闻这话，不由惊愕的瞪圆了美目。
“咦？”
柳如是见她如此，原本还要调侃两句，但很快就发现秦可卿的瞳孔似乎失了焦距，虽然看向自己这边，却又好像穿透了自己一般，不由奇道：“秦妹妹的眼睛怎么了？”
赵峥忙将自己带来蝌蚪文的由来始末说了，最后懊恼道：“也是我一时大意，若早知道这东西还因人而异，就该先将姐姐请来坐镇。”
“就算我在场，也未必能阻挡。”
柳如是说着，款款来至二人身前，抬手缓缓伸向秦可卿。
因离得近了，秦可卿模模糊糊总算是分辨出了一些，于是忙在赵峥怀里挺直了腰背，满是希冀的将螓首应向柳如是。谁知柳如是却是虚晃一招，顺势往下一捞，在秦可卿心尖上掐了一把，笑道：“妹妹先前平躺着还不觉如何，如今看来倒真是丰腴了不少，真真叫人艳羡的紧。”
“呀~”
秦可卿羞的急忙用被子掩住，哭笑不得道：“姐姐怎么还有空玩笑，我都快急死了！”
“急什么。”
柳如是浑不在意的坐到床沿上，与赵峥抵着膝盖笑道：“听赵郎所言，这东西显是为了传递讯息，你见谁送封信还能把人给伤了的？”
顿了顿，又感叹道：“最多也就是伤了人心。”
瞧她那模样，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听柳如是这般说，秦可卿亦觉有理，情绪不由得稳定下来。
柳如是这才又托起她尖俏的下巴，开始查看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是没能瞧出什么来，又从怀里取出个阵盘，屈指在上面拨弄了一番后，轻轻贴在秦可卿额头。
那阵盘本来有巴掌大小，但在触及秦可卿额头之后，便迅速缩小到了花生米仿佛，仿佛是花钿一般嵌在可卿眉心。
而与此同时，赵峥就见秦可卿眼中射出两道光柱，直照的屋内尘埃尽显。
“转头看这边。”
柳如是伸手在秦可卿肩膀上推了推，等秦可卿乖巧的转头看向了内侧，两侧挂钩上的双层帘子立刻自动垂下。
被两层帘幕垂下来一遮，帐子里顿时暗了下来，然后赵峥就看到秦可卿眼中射出的光柱，在内侧的挡板上映出密密麻麻无数乱飞的文字。
这什么人型投影仪？
赵峥一面吐槽，一面对秦可卿道：“你试着叫它们慢下来看看。”
秦可卿微微颔首，那挡板上的文字也跟着晃了几晃，等重新稳定之后，又过了片刻，果然有个文字放缓了速度。
因在墙上放大了许多，倒是依稀能辨认出轮廓了，但要想仔细描画出来，却怕是力有未逮。
何况就算描画出来，也得有人认识才行——就算有人认识，那也得分辨出前后顺序才成。
不一会儿，秦可卿就精力不济的闭上了双眼，那挡板上的投影自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如是伸手取下她眉心的阵盘，笃定道：“秦妹妹果然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了，若换在以前，她绝无可能靠意志控制这些文字——若是加以锻炼，说不定能借此掌握以神念驭物的本领。”
“真的？”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欢喜不已，全不似方才赵峥劝说她勤加练习时的模样。
赵峥其实也不是不懂诱之以利的法子，只是他在这方面所知有限，自然做不到柳如是这般言之凿凿。
眼见秦可卿已然心动，他连忙在旁边敲起了边鼓，鼓励秦可卿尝试控制这些文字，然后再将其抄录下来。
柳如是则表示：“等你能控制这些文字，应该就能从体内将它们排出来，到时候这‘眼疾’自然也就不医自愈了。”

第533章 大明赵先生
眼见秦可卿被鼓起了干劲儿，柳如是素手一挥，帘幕重又挂到了钩子上。
她款款起身笑道：“行了，有什么都以后再说，良宵苦短，我就不打搅你们两个小别胜新婚了。”
秦可卿欲要起身相送，却被赵峥手疾眼快按住，她略一迟疑，便红着脸嗫嚅道：“要么、要么姐姐就别走了。”
柳如是先是有些讶然，旋即掩嘴笑道：“妹妹倒是大方的紧。”
秦可卿红着脸解释道：“我、我也是怕身子太弱，伺候不了爷，再说姐姐也不是外人……”
“咯咯~”
柳如是掩嘴笑道：“妹妹这可就想岔了，你身边现成就有想要为主分忧的人，又何必打我的主意？”
这话说的格外大声，秦可卿登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面显犹疑之色。
柳如是却不管她怎么想，直接起身向外走去。
赵峥也忙起身相送。
到了外面，柳如是又追问起在通天阁的遭遇。
赵峥便将事情详细说了，因见她一直刻意压低了嗓音，不由心中一动，忙问：“你可是在怀疑，那东西不仅仅是能传递消息，还能收集咱们这边的讯息？”
柳如是轻轻颔首：“只是有些怀疑，暂时还没有证据，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有备无患——你近来在秦妹妹面前，尽量不要提及太多与朝廷有关的事情。”
顿了顿，又笑道：“你也可以多弄些污人耳目的，叫他们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赵峥闻言顿时纠结起来。
如果那些文字真有收集情报的能力，那自己与秦可卿欢好，岂不是要同步直播到陈汉去？
想到方才的投屏效果，他脑中不由浮现起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汇同十二金钗围观自己英勇奋战的场面。
噫~
这也太鬼畜了！
眼见赵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柳如是又掩嘴窃笑道：“你若什么也不做，那边儿岂不是要疑心了？”
这……
一句话弄的赵峥愈发纠结，柳如是咯咯娇笑着扬长而去。
等重新回到屋内，却见宝珠、瑞珠两个正守在秦可卿床前，满面通红的听她说着些什么。
秦可卿自己也是一副羞臊又无奈的模样，听到赵峥的脚步声，她微微仰起头，对赵峥道：“奴家本就没甚力气，如今又被迷了眼睛，只怕伺候不好爷，爷若是不嫌弃，不妨从宝珠、瑞珠当中选一个侍寝。”
她言语中明显透着酸涩。
若是别的事情，宝珠听出她言不由衷，怕是一早就跳出来推拒了，但这回却只是红着脸低头垂首，就连一向最忠心的瑞珠也是如此。
经历了秦可卿身上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她们心里都清楚的很，为了守住秘密，她们两個压根没有外嫁的可能，成为赵峥的通房丫鬟是唯一的出路。
若是能生出一儿半女做上姨娘，那就最好不过了。
赵峥其实也有心心动，虽然宝珠、瑞珠肯定不是什么精英单位，但好感度应该不低，足以弥补前期的空窗，而且说不定还能凑出两个羁绊来。
不过他当然没有蠢到直接暴露心思，而是坚定的走到床前，拉着秦可卿的手不满道：“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是听说你醒过来，特意来探望的，若只是图你的身子，我又何苦如此着急忙慌？”
秦可卿心下熨帖，想也不想撞入赵峥怀里，又嘤嘤啜泣起来。
宝珠、瑞珠两个见事不可为，也只好悄悄的黯然离场。
是夜。
赵峥搂着秦可卿说了半宿闲话，把个秦可卿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反倒忍不住主动撩拨。
于是后半夜赵峥终究还是没忍住，做了一回大明赵先生。
…………
陈汉，荣国府。
因那通灵宝玉阻住了黑洞的扩张，荣国府安然无恙，只隔壁宁国府大半个府邸成了深坑，又赶上连下了几天雨，直接就成了湖泊。
外面都说这是宁国府不修德行，因而得了报应，先是儿子儿媳不知所踪，如今连祖宗基业也丢了大半。
而那通灵宝玉原本大家都当是荣国府自抬身价的说辞，如今高高悬在半空，任谁见了也觉玄奇，连宫中都被惊动了，先是派了掌权的公公查探，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之后，皇帝干脆带着贾元春亲自来瞧。
回头便降下许多赏赐，又将贾元春提前升做贵妃。如此一来，劫难反倒成了祥瑞，荣国府上下与有荣焉张灯结彩，贺客更是一窝蜂的登门造访。
但凡有些身份的，不免都要见一见宝玉本尊，闹的他烦不胜烦。
这日午后索性藏到了梨香院后面的假山洞中，说什么也不肯露头。
袭人苦劝不得，便只好请了黛玉来。
不想黛玉站在山洞前左右看看，脸上先就带了三分不喜，来至洞口冷笑道：“你也不用刻意在这躲着，叫宝姐姐大大方方将人请进院里就是了。”
“哎呀~”
宝玉一听这话，当即顾不得方才立下的誓言，窜将出来恼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见这里有个山洞，便……哪想过什么宝姐姐！”
林黛玉还没说话，斜下里却听有人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白担心你了。”
宝玉身子一僵，尴尬的转头招呼：“宝、宝姐姐。”
林黛玉也不情不愿的唤了一声。
薛宝钗走到近前，见宝玉尴尬之余，不自觉去摸颈间，摸了个空后一脸怅然之色，便笑着打趣：“东西在时你不珍惜，如今这是后悔了？”
“哪有后悔。”
宝玉梗着脖子逞强道：“我只是觉得脖子里空空的，不太习惯罢了。”
说着，忽然看向薛宝钗颈间：“对了，我听说宝姐姐有个金项圈，也是自小就在身边的？”
宝钗摇头道：“我那东西是后来得的，可比不得你那通灵宝玉。”
偏她越是遮掩，宝玉就越是感兴趣，也顾不得林黛玉在旁冷着脸，一个劲儿的央告要瞧项圈。
偏宝钗身边的大丫鬟莺儿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宝钗无奈，只得从颈间取下那金项圈递给宝玉过目。
贾宝玉接在手里看着那项圈上‘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大字，不由惊道：“这与我那个分明就是一对儿。”
只这话一出，林黛玉就彻底恼了，当即转身欲走。
宝玉也知说说错了话，急忙上前拉扯，正争执间，两人忽然同时停止了动作，露出一脸古怪的神色。
“怎么了？”
薛宝钗正要上前拉架，见他二人如此，忙问：“可是不小心割到手了？”
宝玉和林黛玉同时摇头，宝玉古怪道：“姐姐这项圈，怎么还会……还会叫唤？”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用‘叫唤’二字来形容。
“什么？”
宝钗不明所以。
林黛玉也道：“好像是个女子在挨打，叫的十分凄惨。”
“凄惨么？”
宝玉莫名道：“我觉得、觉得……”
他其实觉得这声音还挺好听的，好像能勾魂夺魄一般，但又总觉得这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林妹妹的面说。
宝钗见状，也凑到近前细听，半晌却摇头道：“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看向袭人、莺儿：“你们过来听听。”
袭人、莺儿也都上前听了一阵子，然后俱都摇头说是没听到声音。
“怎么会没有！”
宝玉急了：“刚还有个男人的声音呢！”
林黛玉也点头附和：“是有个男人的声音没错。”
宝钗、袭人、莺儿三个面面相觑，半晌莺儿提议道：“干脆你们学一学，叫我们听听是什么动静。”

第534章 玉茹破境
天边堪堪透亮。
赵峥在自家大门外下了狗，有些不自在的抬手摸了摸耳垂，这才上前拍响了门环。
也不知怎么的，打从醒过来他就总觉得耳朵根发烫，也不知是哪个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这几日，他好像也没得罪人啊？难不成是宝珠、瑞珠因为没能爬上自己的床，所以心怀怨念？
正想东想西，门房打开半扇大门，见是自家大爷回来了，忙把左右开圆了，一面往里让一面道：“爷可算是回来了，少奶奶昨晚上突然功力大进，如今已经开始闭关破境了！”
“嗯？”
赵峥先是一愣，继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显然是新获得的‘谪仙’羁绊对张玉茹产生了效果，而她本就已经处在破境边缘，骤然得了这份助力，却是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力量，被迫开始破境。
想通了这一节，他顾不上去给母亲报平安，连忙跑回了夫妻二人的小院。
不想到了院里，非但母亲和赵馨李芸都在，连青霞也在客厅里候着。
“娘。”
赵峥给母亲行了个礼，然后又冲着青霞点了点头。
李桂英忙摆手道：“先别管我了，你快进去瞧瞧你媳妇吧！”
这也不是讲礼数的时候，赵峥立刻推门进到了卧室里——也亏破境通玄还没那么多禁忌，否则这时候想要见一面都难。
等看到张玉茹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整体精神面貌还算安稳，赵峥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凑到近前解释道：“昨儿我略有突破，不想倒连累了你。”
张玉茹咧开有些干涩的嘴唇，笑道：“这若是也算连累，天底下也不知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呢。”
赵峥忙沏了茶给她，顺嘴埋怨道：“别人也罢了，翠屏这丫头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一旁伺候着！”
“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
张玉茹接过茶杯，小声道：“若是翠屏在这里，别人肯定也要跟进来——我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这一杯茶水下肚，不多时就化作汗水从额头渗出。
赵峥忙又给斟了一杯，迟疑道：“那我叫人去衙门里告几天假，等你……”
“别！”
张玉茹抬手想要去堵赵峥的嘴，却不慎牵扯到了丹田肺腑，登时疼的歪倒在床上咬着被子直抽搐。
因担心起到反作用，赵峥也不敢碰她，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张玉茹缓过劲儿去，这才小心翼翼扶起她，无奈道：“可惜战吼无用，不然……”
“这、这比你那时候，可要轻松多了。”
这回张玉茹不是刻意压低嗓音，而是疼的没了亮相，生怕说话大声又会牵动丹田。
确实要比赵峥当时轻松些，但也比一般人破境承受的苦难要多，毕竟张玉茹这也是走了捷径，只是系统给的捷径，比赵峥纯靠身体硬抗出来的捷径，到底还是要更稳妥一些。
张玉茹又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题道：“你才刚销假没几日，怎好再请假？便旁人明着不敢说什么，暗里也要腹诽的。”
赵峥也确实有些迟疑，倒不是怕腹诽，而是因为马宝、吴英、杨起龙几个，要轮流在山谷里看守那些巨人，北府正是最缺人的时候，他这时候请假，怎么看都不合适。
想了想，又道：“总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样，我叫青霞在你身边守着，只说是她修为高深，能从旁襄助——这一来别人也不好随便进来。”
“这……”张玉茹其实有一半，就是不想在青霞面前丢脸，可当着赵峥的面又不好挑明，只能勉强点头道：“那就有劳青霞妹妹了。”
赵峥见她应了，便岔开话题说起了这两天抓捕巨人的事情。
与此同时。
赵馨与李芸两个也正在外间交头接耳。
“大嫂这破境速度，在咱们女子当中应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了吧？”
“那肯定的。”
赵馨笃定道：“莫说是红娘子，便当初的忠贞侯也是用了一年多才成功破境的，大嫂如今整整提前了半年，怎么不算是前无古人？”
说到这里，她眼见李芸一双丹凤眼烁烁放光，顿时明白了什么，忙道：“嫂子待你这么好你可别打歪心思！再说了，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总不能……”
“我知道。”
李芸脆声打断了赵馨，旋即却又来了句：“你说这好处，是大嫂一個人的，还是别的女人也有？”
赵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看这小姐妹都是贼心不死的样子，但想想就算李芸投怀送抱，自家也算不得吃亏，便摇头道：“这谁知道，春燕又不曾练武。”
“是啊，总得有人试试才知……”
李芸用嫩白的指头戳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又打外面进来几人，却是李德柱一家三口用罢早饭，也来探问情况了。
李德柱坐到姐姐对面，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通玄境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堑，侄儿、侄儿媳妇却随随便便就能破境，他虽是半点不嫉妒，可也忍不住唏嘘感叹。
这时赵峥听到动静从里面出来，对李德柱道：“舅舅来的正好，我想去找您呢。”
“怎么？”
李桂英听这话，忙抢着追问：“可是你舅舅的差事下来了？”
“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
赵峥点头道：“先前儿子不是曾和马应祥、姚仪等人，清理过顺天府的积案吗？巡检司那边儿见效果还不错，准备专门安排一位千户，把清查积案弄成常设机构——这就需要重新整理当初的案卷，舅舅去了巡察司可以专司此事。”
听说是在整理案卷的活儿，基本还不用出外差，李桂英顿时笑出一脸折子，连道：“这个好、这个好！”
李德柱却有些迟疑：“整理案卷这事儿我没干过啊，会不会……”
“什么会不会的，你学了不就会了？”
李桂英摆出长姐的架势一瞪眼，李德柱只好偃旗息鼓，答应尽快去巡察司履新。
赵峥又交代青霞去里面守着，这才依依不舍的出了家门。

第535章 传‘功’
张玉茹已经开始破境的消息，先是在按察司迅速传开，紧接着便轰传整个京城。
不过被热议的绝对主角，却并不是张玉茹而是赵峥。
毕竟张玉茹在与赵峥成亲之前，也只是天赋出众而已，距离打破红娘子、忠贞侯的破境记录，不说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有相当明显的距离。
但在成亲不过数日之后，她却在赵峥的神通辅助下，迅速打破了自身的瓶颈，这里面孰轻孰重不问自知。
于是有无数人问出了和李芸一样的问题：这个份助力是单给张玉茹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女人也能雨露均沾？
若是能雨露均沾，那这状元郎仅凭一己之力岂不就能拉起一支精锐娘子军了？
刚开始赵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没太往心里去，甚至幻想着会不会有想上进的小姑娘，主动投怀送抱。
后来见声势闹的实在太大，且竟有小道消息传闻，某某高门贵女欲要取张玉茹而代之，仰仗着家中势力逼迫两人和离——虽然听了半天，赵峥也没听明白是哪家的贵女，但这说的有鼻子有眼却又不像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只好站出来表态，自己这神通是锁定了张玉茹的，换了人绝无效果，这才稍稍平定了风波。
但也只是明面上平静而已，毕竟按照外面疯传的消息，张玉茹这几乎就等同于是保送天阶了，都说财帛动人心，可财帛又怎及得上天阶动人心？！
也亏得赵峥不是個没背景的，师傅师兄三个天阶，如今又在郑森的麾下为官，据传还与洪阁老有些瓜葛，否则说不定就要被人掳去做炉鼎了。
张玉茹破境总共用了五天。
这期间赵峥还跑了趟沧州府，出面解决了一支山海教的分支。
这群教匪论实力倒没甚出奇的，却掌握着易容的法术，每每借此搅风搅雨，又能从容混入百姓当中逃脱。
可惜他们这回遇到的是赵峥，赵峥到了地方之后，先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城内所有官民签下讨贼文书，立誓要协助上差缉拿教匪。
那些教匪不明所以，只当赵峥这是在哗众取宠，还特意伪装成当地的旗官巡丁，准备暗中给赵峥一个下马威瞧瞧，谁知刚一照面就被赵峥给识破了。
毕竟满城都是赵峥的‘绿名队友’，就这几个贼人脑袋上空空如也，那自然是一抓一个准儿。
于是这群在京畿各地横行十余年的教匪，便被赵峥轻而易举一网打尽。
等凯旋回京后，张玉茹也终于成功破境。
不过她修成的法相和领悟的神通只能算是一般，法相是一只海东青，倒也算符合她祖上的出身，至于神通除了少量的敏捷加成外，只提供了在空中闪转腾挪的能力。
这个神通真正的妙处，就在于空中转折时不会降低自身的原有速度，所以羁绊到了地境后期能够飞行，也一样能发挥出独有的效果。
若没有赵峥提供的属性做后盾，那她这神通只能说是还不错，但有了足够的属性做后盾，这空中转折的能力不说是如虎添翼，至少也算是弥补了一些短板。
可惜的是，赵峥虽然享受到了一些这神通微不足道的属性加成，却并未掌握半空中闪转腾挪的能力。
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但这世上哪有便宜占尽的道理？没两天，他便也就对此释然了，开始尽心传授张玉茹功法——张玉茹的选择和他一样，也是火行功法。
而与此同时，通过青瞳的关系，洪承畴也已经答应临时开放水浒幻境，放刘烨和张玉茹两个入内。
五月二十八。
赵峥特意请了一天假，亲自护送张玉茹去洪承畴府上——刘烨自然也从旁跟随。张玉茹这回骑的是夜刃豹，刘烨也换乘了一只体态优雅的绿瞳大橘猫——据说是胡红玉特意给刘烨准备的，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专门恶心青瞳。
这大猫的敏捷还要胜过夜刃豹一筹，但体型比夜刃豹小了一号，比之定春更是不及，但这只大橘猫仗着速度快，却能把定春耍的团团转。
不过面对夜刃豹时，它的速度又没能达到碾压的层级，所以反而会被夜刃豹压制。
如此，三只异兽也算是形成了一个闭环了。
前半段路还不觉如何，越是靠近洪府，赵峥就发现张玉茹的情绪逐渐紧张起来，等到了洪府门外，趁着下狗的功夫，赵峥拉住妻子悄声问：“你这是怎得了，来之前还好好的。”
“我……”
张玉茹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泄气的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却原来她虽然成功破境，却总觉得仿似在云里雾里一般，毕竟这次破境并非靠的是自身水磨工夫，而是外力所致。
这让张玉茹总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而那水浒幻境，可是令许多精锐千户折戟沉沙的所在，倘若她最终没能获得护法星魂……
以现在外面议论纷纷的热度，岂不是要被满城耻笑？
别说，张玉茹这个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虽然这之前自己已经将水浒幻境里通常会遇到的几种考验，与她掰开揉碎说清楚了，但倘若有个万一……
赵峥左思右想，索性一咬牙一跺脚，在系统界面里直接给张玉茹开了个主动技能卡槽，然后将战吼摘下来给她装备上。
本来赵峥还担心会触发CD，需要等一天才能给她装备上，好在系统并没有卡的这么死，技能卡毫无阻隔的装备了上去。
不过系统内随之也传来了提示，夫妻两人的装配CD是单独的，但技能CD时间是共享的。
也就是说，赵峥把技能卡拆给张玉茹无需等待，但要是想换回来，就需要等到一天之后才行，而若是张玉茹用了技能，再将处在CD之后的技能卡还给赵峥，那赵峥也需要等一个时辰之后才能使用战吼。
“咦？”
张玉茹见赵峥神情有异，正要反过来劝丈夫不要担心自己，结果突然就觉察到体内有些异样。
她以为是丹田有异动，沉下心神刚想内视，脑中忽然多多了战吼技能卡的说明。
对此她倒是早有准备，甚至心怀希冀，可先前不是说，还需数月才能互通吗？
“本来是还需数月的。”
赵峥强笑道：“可你这不是正需要一些底牌吗？所以我就付出了一些代价，提前将神通转到了你身上。”
张玉茹闻言，自然是感激涕零，也顾不得是在街上，死死抱住赵峥的腰，将螓首埋在了他怀里。
这叫赵峥多少有些宽慰，虽然说这一千钻原本是他准备提升实力用的，但夫妻一体，张玉茹能获得护法星魂，他同样能得着好处。
况且这卡槽早晚是要开的，如今也只是换了个先后顺序而已。

第536章 补更【一】
却说眼见前面夫妻两个紧紧相拥，一旁的刘烨是又尴尬又艳羡。
胡红玉哪里都好，就是不喜欢抛头露面，否则自家也是双宿双飞，哪还用艳羡赵峥的齐人之福？
这时洪府的门子听到动静，出来查探究竟，刘烨忙干咳一声提醒赵峥与张玉茹。
那夫妻两个却不觉得有什么羞臊，分开后仍是含情脉脉你侬我侬的架势，闹的洪府门子都不知该不该过来打搅了。
刘烨只能先一步上前自报家门。
那门子其实早看出他三人的身份了，毕竟一个玉树临风、一个英姿飒爽，一個满脸麻子，还各自骑了异兽来，这样的组合满京城也独此一家。
因提前得了吩咐，他也不敢提什么门敬，直接将三人带到了第四进院落的跨院里——这洪府足有七进，而且和赵家刘家一样都有左右跨院。
赵峥去惯了相府，刘烨也是自小在平西将军府长起来的，故此倒还没觉得如何，但张玉茹却是目不暇接，只觉得过了一景又一景，都没感觉到自己穿过了几道院墙，便来到了一处略显空旷的院落内。
本以为在此等候众人的会是洪承畴，谁知进到院里，就见一个身材火爆的蒙面女子正俏生生的站在当中，一双绿瞳勾魂夺魄，却不是青瞳还能是哪个？
刘烨见了青瞳，便觉无比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这蓝发绿瞳的女子，还想再仔细辨认辨认，就被赵峥扯着袖子提醒道：“莫要失礼，这位是青瞳前辈。”
说着，规规矩矩的当先见礼。
张玉茹也是见过青瞳的，知道这位非但是洪承畴的妖妾，还是天阶大妖，自然也不敢怠慢分毫。
而刘烨看两人的反应，也隐约猜出了什么，不敢再继续窥探，只将疑惑暂压心底，想着回去问问胡红玉，看她是否认识这位青瞳前辈。
青瞳却没有理会赵峥和刘烨，直接上前扶起张玉茹笑道：“妹妹这般生分作甚？往后我少不了要去你那里叨扰呢。”
张玉茹也忙说了几句场面话。
赵峥见缝插针趁机探问：“前辈，却不知洪阁老……”
“那老货忙着呢。”
青瞳说着，回身冲地上单手虚握，然后缓缓上提，同时口中道：“放心吧，打开水浒幻境的口诀我早已了然于胸，耽误不了你们的事情。”
就见随着她的手向上虚提，那平整的青石地面忽然轰隆隆左右分开，从地下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石碑，背部‘遇洪而开’四个字历历在目。
眼见这碑文升起，赵峥抓紧时间又对张玉茹交代了一番，主要是提点她该如何利用战吼——进入水浒幻境后，身体素质往往会大幅度降低，这时候战吼提供的几十斤力量就不是鸡肋，而是及时雨了。
青瞳也是个爽利的，等那石碑露出全貌之后，又凭空变出两个蒲团，一左一右摆在地上，对张玉茹道：“这会儿估计你也没别的心情，且等你得了护法星魂，咱们姐妹再好生庆祝庆祝。”
“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张玉茹洒脱的一拱手，径自坐到了其中一个蒲团上——她也只会在赵峥面前坦露软弱的一面，在外人面前可不会示弱。
刘烨也连忙在另外一个蒲团上坐好。
若是洪承畴在此，为了抬高水浒幻境的格调，多半还要弄些噱头出来，但青瞳可没这耐烦性，当即启动了碑文上的阵法，将两人的神识投入了幻境之中。
然后她一把扯下面纱，肆意伸展着腰肢抱怨道：“闷死了，明明是他没皮没脸冒充老娘，没想到老娘反倒要避讳他的人。”
说着，美眸回顾赵峥：“你说我要是一脚将这麻子脸踹的走火入魔，对外就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怎么样？”赵峥讪笑道：“前辈还是莫要开玩笑了，先前几十个人都没出意外，怎么可能轮到刘烨的时候就出了意外？”
“嗯？”
青瞳玩味的盯着赵峥问：“你与他家不是有仇吗？”
“呃~这冤有头、债有主……”
不等赵峥把话说完，外面忽然连爬带滚冲进个粉琢玉砌的孩子，看体型应该还不满周岁，但那动作看似跌跌撞撞，实则却灵活的如同一只狸猫。
“这孩子。”
青瞳微微蹙眉，一伸手也不知怎么就把那孩子抓了起来，那孩子被抓着后颈吊在半空也不哭闹，反而咯咯笑着手足并用抱住了青瞳的手腕，还尝试着要顺杆往上爬。
为免他伤到自己，青瞳只好将他搂进怀里，他试着挣扎了几下，见挣不脱，便瞪起和青瞳同款的绿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赵峥，也不知是没见过外人，还是认出了曾经抚养过他几日的赵峥。
赵峥正与这半妖小儿四目相对，忽听青瞳幽幽一叹道：“你与这孩子也算有缘，日后若是有变，还望你能看在我与青霞妹妹的情分上，庇佑他一番。”
赵峥闻言面色顿变，迟疑道：“莫非近日便要……”
“没那么快。”
青瞳摇头：“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赵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这连番奇遇之下，离着突破地境也已经不是很远了，这当口自然不希望京中有太大的变故。
接下来两人又都默契的揭过了这个话题，开始围绕着青瞳怀里的孩子闲话家常。
…………
水浒幻境内。
有惊无险通过考验的张玉茹，看着站在身前的三名将领，深深的陷入了纠结当中，来之前她其实已经选定了目标，那就是水泊梁山上唯一合格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
现在扈三娘就好端端的站在她身前，她却反倒有些举棋不定了。
盖因扈三娘只排在了第二位，头一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赫然正是当初与赵峥【西门庆】做过一场的行者武松。
但凡看过水浒的，有几个不喜欢武二郎？
只是这护法星魂可是要养在丹田里的，身为女子，体内养个昂藏大汉……
犹疑良久，张玉茹还是艰难的从武松身上移开目光，转向了一丈青扈三娘。
若她仍是孑然一身，那多半会选择武松，可现如今她已经嫁做人妇，除了自己的喜好之外，还要顾及夫家的名声和婆婆的看法。
尤其丈夫对她百般呵护，婆婆又是通情达理，她就更应该洁身自好了。
再说一丈青扈三娘虽比不得武松，却也是足堪匹敌天罡的强力武将，且有丈夫的神通加成，弥补了女子力气不足的缺憾之后，也未必就会逊色武松多少。

第537章 补更【二】
就在张玉茹举棋不定的同时，刘烨也陷入了左右为难之境，不过他纠结的原因却与张玉茹恰恰相反。
却只见他身前一字排开三名将领，分别是站在右侧抱拳的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站在正中不服不忿的天异星赤发鬼刘唐，以及……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天魁星及时雨宋江！
若论这三人统一的特点，那大概就是一个‘丑’字，黑面宋三郎在其中甚至都显得没那么有碍观瞻了。
这一下子出了两个天罡，是连赵峥都不曾有过待遇，本该是双份的快乐才对，可问题是这两位天罡也太……
那赤发鬼刘唐排名二十一，可论真正实力，却怕是要被许多地煞踩在脚下。
至于排名第一的及时雨宋公明……
在原书当中宋江的武力几近于零，智谋上也似乎并无什么出奇之处，最擅长的就是笼络人心的政治手腕，若纯以战力排行的话，说他是梁山第一水货也不为过，刘唐跟他相比都显得名符其实。
若是刘烨知道还有重选的机会，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重选，可问题是赵峥为了避免让人知道，自己曾和三个色中饿鬼擦肩而过，并不曾透露此事。
而刘烨又不似赵峥那般，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所以一时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选择才好。
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他的目光在刘唐、宋江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还是锁定在了宋江身上。
虽然宋公明在书中比刘唐还要菜的多，可至少排名第一，按理说多少也该有些特异之处——就算没有特异之处，传扬出去总也好过选个赤发鬼刘唐。
刘烨一咬牙，伸手扶起了宋江，旋即星海破碎，他的神魂裹挟着宋江回归本体。
刘烨睁开眼睛，就见院子里只剩下赵峥与张玉茹两個，那看着眼熟的青瞳前辈，则早已经不知去向。
而赵峥此时正对着张玉茹顿足捶胸，一副怒其不争的架势，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劝慰道：“赵兄莫恼，先前天下精锐云集于此，能得到护法星魂的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不想赵峥一把将张玉茹揽在怀里，无奈道：“你误会了，她不是没得着星魂，而是因为男女有别的关系放弃了武二郎，选了一丈青扈三娘！”
张玉茹却是靠在他怀里笑颜如花，本来从幻境出来还有些遗憾，但看到丈夫如此气急模样，她反倒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什么？！”
刘烨不由瞪圆了眼睛，心里头是又苦又酸，暗道若是武松在自己面前，自己连看都不会看宋江、刘唐一眼！
赵峥紧跟着又问：“听你方才的语气，想来应该也是有所收获，却不知是是排行第几的好汉？”
一边问，他一边在心中默念：董平、杨志、刘唐……
却见刘烨面露苦涩，尴尬道：“排行倒是颇为靠前，只是……唉~”
“排行靠前还不好？”
赵峥把排行前列的天罡在心中过了一遍，猜测道：“难道是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他心道那柴进貌似也占了些皇家血脉，如此说来，倒与刘烨隐藏的相性匹配。
谁知刘烨摇头：“还要靠前。”
旋即也不等赵峥再猜，便公布了答案：“是排行第一的天魁星及时雨宋江。”
“呃~”
这个答案还真把赵峥给整不会了。不论是排名还是名声，宋江显然都远在花荣之上，但问题是……
他想了想，又问：“这宋公明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张玉茹这时也来兴趣，催促道：“你快放出来瞧瞧，说不定这个宋江，比小说里的要强出不少呢。”
刘烨也是这般期盼的，于是气沉丹田放出了刚刚获得的天魁星。
就只见金光一闪，那黑面矮胖子出现在众人身前不远处，态度恭敬的冲着刘烨拱手道：“不知尊上有何吩咐？”
“咦？”
只这一句话，赵峥就发现了古怪，他那花荣虽也算智能，但却绝没有宋江这般灵动。
而且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会是宋江了——这矮子显然对沾了皇气儿的东西毫无抵抗之力。
刘烨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心中多了些底气，当即吩咐道：“且将你的本事施展出来瞧瞧。”
那黑宋江道一声‘得令’，也不知从何处扯出一杆杏黄大旗，上写‘替天行道’四个字。
那宋江将这大旗往地上一插，然后两手扶定，当即便有道道金色波纹从大旗脚下蔓延开来。
赵峥、刘烨、张玉茹三人踩在那金色波纹上，便觉身上无形中多了些力气，连精神也似乎更为振奋了一些。
只是还没等他们细细体会，那宋江便又化作一道金光钻回了刘烨体内。
不过也是正常现象，当初赵峥刚得了花荣时，花荣也只有一箭之力，后续随着护法星魂的成长，这个问题自然会得到改善。
刘烨沉吟道：“宋江的能力似乎是能为众人加持——不只是身体，对我的雷电神通似乎也有效果。”
赵峥自然也感受到了，当即点头道：“这能力着实不弱，用得好足能胜过数个星魂。”
他这话并非刻意宽慰或者吹捧，而是这个能力确有可取之处，虽然现下增加的效果有限，也就和战吼差不多，但护法星魂可是能不断成长的。
等到它达到地境、甚至天阶的高度，带来的增幅必然是普通武者难以想象的。
单凭这一点，刘烨轻易就能笼络人心鼓舞士气。
不过赵峥也并不嫉妒，毕竟他也是能吃到BUFF的，再加上体内各种加成，效果只会比刘烨更好。
最主要的是，这宋江和花荣明显是两个赛道，彼此各有优劣，倒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压下一头——就是那宋江相对灵动的表现，叫赵峥隐隐有些在意。
而刘烨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既然松江能够展现出足够能力，那他就不用担心会因此受到嘲讽了。
总之，这一次虽有些意外波折，却也算是皆大欢喜。
赵峥伸手在刘烨肩头拍了拍，笑道：“走走走，青瞳前辈已经备下了庆功宴，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刘烨点头：“是该当面拜谢一番。”

第538章 秋后九月七
张玉茹获得护法星魂后，调入按察司的事情还起了一些波折，主要是女军那边儿有点不想放人，毕竟是女军当中头一个得了护法星魂的主儿，且有赵峥的神通托底，大概率是个天阶坯子。
最后还是红娘子发了话，夫妻两个才得以在按察司内‘团聚’。
而在张玉茹调入按察司后，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忙忙碌碌间转眼就到了秋来九月七。
这期间赵峥除了处理顺天府境内的重大事件外，还配合顺天府新设的清理积案专组，很是破获了一些陈年积案。
而正式升任千户的刘烨，也凭借着雷霆之力渐渐在按察司闯开了名声，渐有地境以下第二人之称——第一自然是赵峥。
却说这日下午，马宝定下当值的人选，便宣布重阳暂歇三日，不过所有人都不得轻易离京，需得随时听候差遣。
赵峥回顺天府厅将这消息传达下去，不出意外的博得了一片欢呼声——不过也有抱怨的，毕竟八月中秋都没能放假，难得最近不怎么忙，大家自然都想着多歇息几日。
宣布放假的消息，赵峥回到内值房，刚把还未处置完的公务整理了一下，麾下四大挡头【千户】便鱼贯而入。
赵峥扫了眼带头的夏逢龙，纳闷道：“怎么到的这么齐？莫非是对排班顺序有什么意见？”
“非是如此。”
夏逢龙忙道：“我等是听说重阳过后，朝廷要扫荡塞外群魔，所以想找大人打听一下，咱们按察司是个什么章程。”
“咱们直隶按察司肯定是责无旁贷。”
赵峥想也不想便道：“你不见臬台大人这几個月，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宣府坐镇？况山西按察司也有不少咱们北府的老弟兄，配合起来也相对默契一些。”
“那感情好！”
夏逢龙和周晟闻言，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程志远和刘烨却是没太多的反应。
程志远倒也罢了，刘烨可是一贯想要为国尽忠的，今儿却怎么一反常态？
“你们可别大意。”
赵峥提醒道：“如今塞外都快变成各路邪教的大本营了，再加上从林子里逃出来的那些半人半鬼的东西，里面龙蛇混杂，就连地境高手一个不小心都要着道——虽说朝廷出兵肯定不会是小打小闹，但那茫茫草原，几千人撒出去也就跟芝麻粒似的。”
“大人放心，咱们一定……”
夏逢龙一拱手，刚要做出保证，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讶异道：“听大人这意思，难道是不准备跟随大军出塞扫荡群魔？”
“我倒是想。”
赵峥无奈摊手：“可问题是重阳过后，朝廷就要推行招安化形大妖的计划了，届时顺天府面对压力不小，按照上面的意思，我与寇同知都得留下来，暂归平西将军调遣。”
当初被点名管辖顺天府厅的时候，赵峥就猜到这多半是为了后续做准备，结果果然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妖怪们要进京了？”
程志远闻言，忍不住摇头：“非我族其心必异，何况是妖怪……”
说到半截，被周晟在后腰上捅了一指头，他这才惊觉眼前就有两个妖怪之友。
等程志远闭上嘴，周晟又言不由衷的试探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也该留下来与大人同进同退才是。”
“用不着。”
赵峥把手一摆道：“那些化形大妖最差都是地境，真要闹起来，咱们细胳膊细腿的也扛不住，与其留在京城提心吊打，还不如去塞外搏个功名富贵——那边儿虽然乱成了一锅粥，可也因此催生了不少好玩意儿。”
说着，他看向为首的程志远：“届时老程陪我留守就好。”
话音刚落，刘烨也举起一只手道：“还有卑职。”这话一出，夏逢龙周晟都有些诧异，盖因刘烨自从升任千户以来，堪称是拼命三郎一般，很多事情甚至不用赵峥出马，他自己就带队解决了，如今北击塞外这样露脸的大事件，他却怎么打了退堂鼓？
赵峥虽然早猜出他这里有变，但还是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个意思？”
“平西将军昨夜召见。”
刘烨无奈道：“说是希望我能暂时代管黄巾力士。”
这所谓的黄巾力士，其实就是那六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巨人，因是不成熟半大孩子，也没什么聪明才智可言，经过几个月的甄别调教，现在已经纳入了北镇抚司麾下，还取了个‘黄巾力士’的名号。
究其根源，大概是因为他个个顶着一头卷曲黄毛。
“叫你去代管黄巾力士？”
周晟莫名其妙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黄巾力士不是早就叫北司抢去了吗？”
“咳~那叫上调。”
赵峥更正了周晟的说法，推测道：“莫不是上面要拿黄巾力士壮门面，叫你给他们竖旗提升实力？”
刘烨苦笑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佥事大人。”
对于错过北征塞外的大行动，他自然也是万般不愿，可无奈吴三桂点名叫他去壮门面，压根就容不得他推辞——不过想到赵峥也因此要被留在京城，他心中的遗憾倒是稍稍减轻了些。
正在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一身大红飞鱼服的张玉茹。
她见刘烨程志远等人都在屋里，便扬了扬手里的公文，一本正经的道：“八月十五案卷有些疏漏，同知大人叫我给你们退回来重写。”
“这有什么好写的？”
赵峥烦躁的抓了抓头，郁闷道：“都说了当时大家都陷入了混沌当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混乱的很……”
中秋节前后，大明疑似又遭到了一次异次元入侵，之所以说是疑似，是因为经办的一干人等，连同赵峥都不太能分辨的出，那如梦如幻的遭遇，到底是在精神层面还是在物质层面发生的。
“同知大人说，过了重阳会请南司的儒修出手，帮你们顺天府厅的人再回忆回忆。”
张玉茹说着，将那份公文放在赵峥桌上，又冲刘烨等人点了点头，然后便欲离开。
“等等。”
赵峥连忙喊住她，绕过书桌拉着张玉茹到了门外，悄声道：“我晚上有些事情要处置，多半要到后半夜才能回家，你回去记得跟娘交代一声。”
“喔~”
张玉茹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显然是猜到了赵峥要去做什么，不过最终却也没有拆穿。
“还有。”
赵峥见她这就准备离开，忙又补充道：“你明儿别忘了去通文馆走一遭。”
“知道了。”
眼见妻子昂首出了顺天府厅，赵峥不由暗暗摇头，夫妻两个同衙为官，有好处自然也有不便——请假是方便了，可一言一行也逃不过老婆的耳目。

第539章 面子工程
傍晚。
赵峥提前一刻钟出了衙门，骑着定春直奔城西花市，这不是快到重阳节了吗，他特意定了一批花卉，准备给秦可卿一个小小的惊喜。
秦可卿是前两天才从柳如是府上搬出来的，表面原因是眼疾已经康复，实际原因则是要为打通异明做准备——除了赵峥手上的阴阳球，秦可卿本身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媒介。
说来秦可卿这三个月的变化也不小，操控那些蝌蚪文的难度比想象中还大，但借此锤炼的效果，却也远远超出众人的预料。
在成功将这些蝌蚪文排出体内的同时，秦可卿也顺势掌握了一门瞳术，目之所及，可以凭空驭物、可以迷人魂魄、更能布置一些基础的幻术。
她甚至还掌握了洒泪成兵的法术，每一滴泪水都能化作类似水元素的存在，虽然攻击力十分孱弱，但却能无视大多数物理攻击手段，用来阻敌、困敌效果很是不错。
却说赵峥来至西城门外的花市，提前卖好的各种菊花早都已经装到了车上，他简单查看无误，正想着跟店家结算余款，就见呼啦啦二十几骑如风卷残云般冲出城门，直直撞入关厢内某家水粉店内。
若是巡察司的或者城防营的人，赵峥也不会觉得奇怪，但那些人看上去应该是北司的人马。
北司的人怎么会直接跑来关厢办案？
他略一犹豫，还是寻了过去，向守在门外的旗官亮明身份，问道：“北司可是有什么重要行动，却怎么我们按察司北府不曾听闻？”
北司在按察司面前向来高人一等，但那也要分对方是谁，更何况赵峥的官阶远在北司官军之上。
那守门的旗官慌忙见礼道：“回佥事大人的话，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是……”
正说着，就见先前冲进去的锦衣卫，押着一群衣不遮体的‘人’从后院出来，有青面獠牙的兽人，也有矮小的地精，还有长着狗头的豺狼人。
最后压轴的，则是一个被铁链子牢牢锁住的暗夜精灵——是個男的，若是女的早该发卖出去了。
“这里还兼着贩奴的买卖？”
赵峥收回目光，问向身前的旗官。
“正是如此。”
那旗官道：“这不过阵子那些化形大妖就该来京城了，虽然它们和这些异族人不是一回事儿，但多少有些着相，上面担心那些大妖误会，所以决定从即日起严查类似罪行。”
原来又是面子工程。
赵峥暗暗撇嘴，先前他也曾提议打贩奴，结果也不知卡在哪个环节就没了下文。
这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贩奴的大多背景不俗，何况被贩卖的又非我族类，上面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可厚非。
但现在为了拉拢化形大妖……
这可真是老革命不如反革命。
赵峥不由对接待任务，又添了三分厌烦，冲那旗官微一颔首，便调头重新走向花草店。
不过等到押着两车菊花进到城内，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阵子的种种安排，会不会就是为了让京城官民更加反感招安呢？
这可不是他阴谋论，实在是最近朝堂上的气氛愈发波诡云谲。
而这其中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新皇登基后竟然开始临朝称制了！
要知道自从万历中期开始，皇帝就再没有召开过朝会，至今约莫已有七八十年了，大家也早就已经习惯了将皇帝当做透明人、橡皮图章。可谁成想皇帝却又突然开始召开朝会了，还是在张居正重新出山的当口！
这多少有些魔幻，更让人猜不出张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不是得到了张居正首肯，这个朝会决计开不起来。
难道是人之将死，突然就开始念旧了？
且不提这些疑惑。
却说赵峥押着车先去了高夫人府上，卸下三十几盆符合高夫人审美的，然后也没进去见她，便自顾自扬长而去——高夫人就喜欢这个调调，进去了反而达不到最佳效果。
然后他才转奔自家别院。
听到动静，宝珠、瑞珠、徐妈妈全都迎了出来，赵峥便点名叫瑞珠和徐妈妈盯着卸货，自己提着两盆开的最好的，跟着宝珠往后院行去。
宝珠一开始腿脚还算麻利，等甩开了瑞珠和徐妈妈的视线，两条腿就好像踩了棉花似的，一步慢似一步，还不住的回头暗送秋波。
就在月前，赵峥终于还是收用了她，故此这小蹄子正处在食髓知味的时候。
不过叫赵峥遗憾的是，她身上并没有刷出什么羁绊来，连个称职的过渡卡都算不上，所以赵峥也没打算在她身上倾注太多——虽然有拔吊无情之嫌，但这么多女人总要有些侧重，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
宝珠见自己的暗送秋波未曾见效，也只好乖乖在前带路。
不想刚推开卧室的门，冲里面唤了声：“姑娘，您瞧……”
便见一团火焰从屋内汹涌喷出。
赵峥伸手扯着宝珠正欲飞退，忽然察觉到那火焰并无热度，于是运起龙虎气相迎，果然那火团便如气泡般被他戳破了。
显然这又是秦可卿的瞳术。
赵峥跨步走进去，秦可卿急忙起身相迎，口中道：“罪过罪过，不想竟惊吓了爷。”
说是这么说，她眼底却透着些许得意，显然方才是故意给赵峥来了个下马威。
自从获得瞳术之后，这小蹄子明显有些飘了，上回帮她搬家时，甚至还暗示想要直接搬去赵府。
赵峥不动声色的将两盆花摆在桌上，心想着等陈汉的事情过去了，必要给这小蹄子立立规矩——至于现在，为了避免耽误郑森救儿子，他也只能先担待着了。
听说赵峥送了两车花来，秦可卿很是高兴，等听说柳如是没份，就更是欢喜了，将身子撞入赵峥怀里，与他好一番耳鬓厮磨。
直到宝珠在外面询问何时用饭，两人才聊起了正事。
秦可卿拉着赵峥来到书桌前，指着上面的蝌蚪文道：“我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确实隐隐能参悟出这些文字的意思，只是每次都需要消耗不少的精力，所以到现在也才翻译出十来个字，而且……”
“而且怎得？”
“而且这些文字还总是变来变去的，好像冥冥中受到了谁的操控一样。”
受到了操控？
难道真和柳如是猜的一样，这东西有即时通讯的效果？
赵峥想了想，果断用纸将那些蝌蚪文统统卷起，连同秦可卿先前抄录的一并收拾好，对她道：“后日就要行动了，这文字暂且寄存在我那里，等事情妥当了，再拿回来给你研究。”

第540章 难平
云散雨歇。
赵峥吊儿郎当的起身，正想招呼宝珠送温水过来，简单清理一下，却听骨酥筋软的秦可卿道：“爷站到脚踏上就好——别穿鞋。”
赵峥不明所以的站起身来，回头看向秦可卿，就见她娇弱无力的躺在床上，一对含情目隐隐泛着水泽，遮在细长睫毛下的眼皮忽的往下一‘切’，登时榨出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那泪珠并未顺着双颊滑落，而是在她重新睁开双目后，飘飘荡荡的飞向了赵峥。
哗~
伴随着浪花翻涌的动静，那两颗泪珠在赵峥胸膛上撞出一片波光，紧接着赵峥脖子以下便秦可卿的泪水团团裹住，仿佛穿了水做的防护服。
还不止是包裹那么简单，无数细小的涡流贴着赵峥的身体卷动，不过十数息，便将他身上沾染的体液、污垢，全部清理一新。
赵峥还是头次见她如此手段，不由赞道：“你这进境真可谓是一日千里！”
秦可卿的嘴角牵起一个迷人的弧度，重峦叠嶂的侧过身子，冲着赵峥微微扬了扬下巴，赵峥身上的水幕立刻脱离开来，化作一个没有面孔的水人，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缓缓的爬上了窗棂。
哗~
就在它纵身一跃的同时，它的身体也骤然散开，如倾盆般泼洒在窗外的青石板上。
赵峥看的艳羡不已，若是苦修得来倒罢了，问题是秦可卿每日最多也就用上一两个时辰，尝试去控制那些蝌蚪文，整个过程除了枯燥乏味，可以说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但就这样半桶水玩笑一般的修炼方式，却愣是让她修出了如此方便全面的瞳术。
不过谁叫人家是神仙转世投胎呢？
哪怕没了灵机，也不是一般人能碰瓷的。
见秦可卿懒洋洋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赵峥笑问：“你难道不准备给自己也善后一下？”
秦可卿其实还没完全掌握好这一招，暂时只能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施展，并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但她本就是为了显一显自己的手段，自然不肯当着赵峥的面露怯，于是皱起琼鼻埋怨道：“还说呢，爷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如今奴家的骨头都好似被抽走了，浑身软绵绵的哪里站得起来？”
赵峥闻言，作势就要去扶她。
秦可卿却摆手道：“爷还是快点回去吧，免得姐姐在家惦记。”
赵峥又顺手在她手背上啄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的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避开秦可卿的视线后，他的动作立刻快了三倍，急吼吼牵了定春就走。
紧赶慢赶回到家中，都已经是夜半三更了。
门子提着的长明灯将他迎进府内，正欲头前引路，忽然讶异道：“爷可真是好兴致，还给定春编了顶花冠。”
“什么花冠？”
赵峥看看定春空空如也的头顶，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门子忙门一指：“在后面呢。”
赵峥回首看去，这才发现有個菊花编成的花环，正稳稳当当的黏在定春的尾巴根儿上。
这是？
赵峥下意识运起龙虎气去摸，指间触碰到花环的瞬间，原本牢牢黏在定春身上的花环，便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赵峥一把将其抄起，看着手里的花冠，忍不住无奈摇头。
这花冠不出意料的话，也是用泪水黏上去的——真不知这一双眼睛还能玩出多少花样。
而秦可卿这么做，无疑是想向赵府宣示存在。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对进入赵府心存疑虑，甚至有些排斥的，现在却……只能说改变人的不只是环境，还有自身的实力。
若是以前，赵峥说不定会生出放弃秦可卿的念头，他虽然贪花好色，却也能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闹的家宅不宁。
可现如今秦可卿却不仅仅只是他的一个外室那么简单，还充当着属性增幅器的效果。
虽然仍旧比不得能分享系统的张玉茹，却也绝不是能够轻易割舍的存在。
唉~
本来赵峥还为张玉茹和青霞能和睦相处而沾沾自喜呢，现在看来，这后宫终究还是难以太平。
随口敷衍门子两句，赵峥提着花冠回到小院，小丫鬟们都已经睡下了，客厅里只剩下春燕、翠屏两个，一左一右哼哈二将似的占据了罗汉床，一个身子后仰歪在靠垫上，一个以手支额趴在炕桌上。
赵峥看看床上二女，再看看手上的花冠，当即措指成刀，运起火焰真气将花冠从中剖成了两半，上前将其中一个戴在了春燕头上。
春燕的香腮顺着粉拳往下一滑，当即清醒过来，忙起身招呼道：“爷回来啦？”
说完，才发觉头上有什么东西，于是摘下来查看。
这时歪在靠垫上的翠屏，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见赵峥雄壮的身影站在罗汉床前，忙也跟着起身见礼：“爷。”
旋即又指着屋里道：“奶奶也没睡，三更的时候还出来问过。”
赵峥顺手将另一个花冠抛给了她，然后放轻脚步推门进了里间卧室。
翠屏手忙脚乱的接住花冠，看看春燕也有一个，与自己这个相差仿佛，便举着花冠得意的冷哼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在说：大家都是一样的。
春燕还以一声冷笑，心说自己这花冠是大爷亲自戴到头上的，如何能够一样？
且不提两个丫鬟。
却说赵峥进到里间卧室，发现妻子已经听到了动静，正等在门后相迎。
他便随手脱了外套，笑道：“不是说叫你先睡么，怎么，我不回来就睡不着？”
“相公要笃定不回来，我倒睡的踏实了。”
张玉茹帮他褪去袖子，又将那外套在衣架上挂好，状似无意的问：“可是已经在外面洗过了？”
不等赵峥回答，又岔开话题道：“对了，通文馆下午传信，说是希望能把明天的催产延到大后天。”
自从她有了卡槽之后，赵峥就把催产的事情委托给了她，一来能给自己腾出空闲时间，二来催产这种事情，终归还是女人出面比较方便。
“初十？”
赵峥听了不由皱眉：“可说了是什么缘故？”
“好像是有外地重臣，准备将年事已高的妻子送过来产子。”
啧~
既然事出有因，那倒也怪不得通文馆。
只是怎么偏巧就选在了九月初十？
那天正好是几方约好了，要试着重启次元通道的日子，虽然赵峥只需要扮演锚定物的角色，可若是没有战吼傍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相公。”
张玉茹见他面露迟疑之色，不由奇道：“初十难道有什么不妥？”
“不是不妥，是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儿，就定在了初十……”赵峥说到一半，甩手道：“算了，反正我也只是打杂，天塌了有郑大人和大师兄顶着呢。”

第541章 这个月底是废了
翌日。
去后院陪母亲用过早饭，张玉茹留下来商量过节事宜，赵峥便去了青霞的东跨院修炼。
盘膝坐定后，他习惯性的将那两颗眼球融成的提灯托在掌心，这才气沉丹田开始修炼。
虽说到现在，早已经过了和郑森的百日之约，但他一来已经习惯了有这东西在身边，二来也是因为启用在即，担心一旦中断蓄力会横生波折。
半个多时辰后，达到极限的赵峥再难维持入定状态，歪靠在榻上四肢抽搐汗出如浆。
青霞早已经备好了温水毛巾，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便用毛巾沾了温水仔细为他擦拭。
大约是缺什么就格外在意什么，秦可卿原是肉体凡胎，一朝得了神仙的法术，便恨不能日日用、时时用；而小妖精刚下山时，举手投足皆是神通法术，现如今在红尘俗世中处久了，做派倒越发像个普通的人类女子了。
赵峥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着她的服侍，同时将主意识沉入系统内，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抽卡界面。
前阵子他已经成功开启了第二个主动卡槽，以前是一个萝卜一個坑，如今三个主动卡槽【算上张玉茹】就只有一个‘战吼’可用，着实是浪费的紧。
希望这次抽卡，老天爷能保佑自己抽到一张主动技能卡，倒也不要求是什么天罡金卡，能与‘战吼’比肩就行——当然了，若是能再强上一点点就更好了。
胡乱祈祷了一番，把听过的仙佛都拜托了一遍，赵峥这才伸手点选了抽卡选项。
照例又是那套让人眼花缭乱的切牌，然后标准的7绿、2蓝1紫就出现在了赵峥面前。
靠~
不说金卡，连双紫卡都只出现过一次！
赵峥暗骂一声，旋即又宽慰自己，主动技能和被动技能不一样，蓝卡有可能比紫卡好用，紫卡说不定还要强过金卡。
“主动技能、主动技能、主动技能……”
他嘴里碎碎念念着，将唯一的‘紫卡’放大观瞧，然后就彻底绷不住了。
眼前这张‘紫卡’完美的符合了他先前的祈祷，是主动技能卡，和战吼一样实用，又比‘战吼’强了那么一点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是一张‘战吼’的上位替代卡。
【地正星&#183;铁面孔&#183;卡恩
除了基本效果没变之外，提升的属性、持续的时间、CD时间、范围半径都有显著升级。
可赵峥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郁闷。
但不管怎么说，这张卡肯定是不容错过的，尤其剩余两张蓝卡都是被动技能，且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也许、万一不会合并呢？
赵峥抱着万一的心态，先掩耳盗铃似的，将战吼装配到张玉茹身上，然后选择了‘卡恩’，结果立刻听到了让他失望的提示音：检测到同类技能卡，是否进行合并回收。
赵峥果断点了否，这张水浒卡便又默默退回了原位。
这狗系统真是一点都不人性，现在都有两个人能装备技能卡了，难道就不能来个夫唱妇随吗？！
赵峥只能重新选中‘卡恩’，然后在提示音的催促下，极不情愿的选择了合并同类项。
看着返还回来的84星钻，他心里只有一句MMP想说。算了，等把郑家的事情搞定，没了那眼球提灯拖累，他再去相府修炼几日，应该就能凑够下一次十连了，就不信这狗系统一直不出新货！
郁闷的退出系统，在青霞的搀扶下起身，赵峥便准备将战吼进化成狮王战吼的事情，同张玉茹简单交代一声。
不想还没等他动身，李桂英便先遣人传话，说是亲家夫妇来了。
张额图在六月初的时候，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地境，现下暂在刘国轩身边任职，十天里倒有八天是在宣府那边，看来这回中秋他也得了几天假，若不然哪有功夫跑来走亲戚。
赵峥忙简单收拾了一番，匆匆赶到了后院。
结果一进门就见上首的张额图吊着膀子，满脸的苍白灰败，似是受了不轻的伤。
“二叔这是？”
赵峥一边发问，一边转头看向张玉茹：“我方才已经神通转给了你，你试试……”
“先前已经试过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张额图便摇头道：“只是我身上萦绕着一股死气，只怕不是你那神通能治愈的。”
“死气？”
赵峥追问：“二叔您是怎么受的伤？宣府那边儿难道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了？”
虽然他在程志远等人面前，也说那塞外凶险，便是地境高手一个不小心也要折戟沉沙，但宣府那边儿应该只是担负守土职责，并不需要深入草原……吧？
“说来也是我……咳咳，我运气差。”
张额图干咳两声，无奈道：“原本只是一些绿皮耗子越境侵入了关内，我奉命率队前去剿灭，谁知那些绿皮耗子的尸首突然就缝合出了几头巨大的僵尸，我为了掩护手下兄弟们撤退，只得与它们硬拼了一场。”
缝合僵尸？
憎恶？
难道说那片林子里还藏了亡灵法师、巫妖、或者天灾军团的人？
可千万别是后者！
赵峥可不希望把燃烧军团招惹来。
话说这该死的魔兽不是早就退出中国市场了吗？怎么还有脸在异次元卷土重来？！
赵峥试图从张额图这里，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也好进一步判断背后主使——憎恶这玩意儿既不可能凭空出现，也没有主动意识，所以肯定有幕后黑手存在。
可惜张额图虽与那些憎恶大战了一场，却并没有获得多少有用的讯息。
而对于憎恶本身，他还不如赵峥知道的多呢。
看来得让夏逢龙、周晟等人，在出塞远征的时候收集一下相关的情报了。
再就是郑森那里，他这几个月坐镇宣府，肯定得到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只是以双方的身份，必须得想个合适的理由，才好发问。

第542章 行动开始
比起去年形单影只，今年一家人齐聚京城，这九九重阳自然又是另一番感受。
赵峥还专门陪着母亲去逛了重阳花会，比起去年时，今年各种奇奇怪怪的花卉又多了不少，听说预备开市的时候还颇闹出了些乱子。
好在巡察司早有预备，很快便镇压了下去。
傍晚时赵峥特意带着张玉茹去了金吾将军府——李自成年轻时娶过老婆，后来也不知为何成了鳏夫，也没有再续弦的意思。
夫妻俩赶到的时候，大师兄李定国刚走——他和李自成可不一样，家中还有一大堆人在等着呢。
同师父用过晚饭，又陪着闲聊了一阵子，重点打听了憎恶的情报。
但李自成四月扫北时并未见过此物，也不知是错过了，还是那时候还没有冒头。
晚上回到家中，以李桂英和李德柱夫妇为首，众人正聚在中庭赏花饮酒。
期间李芸还露了一手诗才，只看准妹夫关成德赞不绝口的样子，就知道这首诗的水平不差，至少也是中上层次。
赵峥也在众人的起哄之下，舞了一套火尖枪。
就这般，永历纪年最后一个重阳节，就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落下了帷幕。
…………
转过天一早。
赵峥依约赶到柳如是府上，就见守门的已经换成了徐妈妈，再往里走也只见宝珠、瑞珠两个，却是柳如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给府里仆役全都放了假。
郑经早已经到了，正同柳如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谈，秦可卿则是缩在柳如是身后，瑟瑟发抖紧闭双目。
见赵峥一进门，先诧异的看向秦可卿，郑森主动解释道：“这小姑娘不知轻重，欲拿神目与本官玩笑，结果遭了反噬——好在伤的不重，缓一缓就好了。”
瞳术是后世本子动漫里的说辞，大明本地人还是更习惯称其为‘神目’或者‘天眼’。
赵峥听了原委，也便不奇怪了，秦可卿就像是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样，走到哪里都不忘显摆那双眼睛，结果遇到同样以瞳术见长的郑森，就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这时郑森又向赵峥问道：“那件法器你可曾带来？”
“自然带来了。”
赵峥忙翻出那眼球提灯，作势欲要送到郑森头上。
郑森却摇头道：“此物还需用你的热血激活。”
“现在就要，还是……”
赵峥举起左手，再次向郑森请示。
“既然人都齐了，这就开始吧。”
这时李定国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却是他不知何时进到了厅中。
赵峥毫不犹豫用雌剑割破手腕，将血滴在那阴阳眼球上。
那两只眼球本来便在不住旋转，得了他手腕上淌下来的热血，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看上去愈发像是阴阳鱼一般。
随着郑森一声‘够了’，还不等赵峥控制手肘的肌肉，将那出血的口子封堵住，那些淋在阴阳眼球上的热血，便好像是纺车上的羊毛一般，被拉成了一条条长长的红线。
转眼的功夫，那些红线就在阴阳眼球周遭，缠绕出了阵盘似的一大圈。
郑森又吩咐道：“像以前一样入定，试着与对面沟通。”
赵峥当即盘膝而坐，以往还要等一段时间，那冥冥中的巨物才会找上门来，但这次几乎是在赵峥入定的瞬间，便觉有个山岳般巨大的阴影，闯入了他的精神世界，然后一口吞下了同样幻化在他精神世界里的阴阳眼球。与此同时，赵峥手里提着的阴阳眼球也突然从垂直变成了水平，紧接着那些红色血线向着大厅正中延伸，然后便钻入了一片虚空当中。
而那红线还在延伸着，看似缓慢，但盘绕在阴阳眼球上的血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这时候就轮到秦可卿出场了，她在郑森的指挥下，上前小心翼翼的抓住一段红线，然后试着反向拉扯。
只这轻轻一扯，吞噬了血线的虚空中便荡起蹭蹭涟漪，紧接着本来蜿蜒向前的血线也绷得笔直，仿佛是有两股力量在互相较劲似的。
那虚空中层层荡起更多涟漪。
“开！”
这时早就抽出兵刃的李定国，忽然一剑斩在了荡起涟漪的虚空，随着那巨大的宝剑划破虚空，一道漆黑的裂隙也终于出现在了血线消失的地方。
不过那裂隙只有窄窄的一条，而且还在迅速的合拢。
见此情景，郑森也不曾喊什么口号，直接从独眼中射出一道白芒，那白芒来至裂隙处，立刻一分为二，好像是两只白色的大手，缓缓的将裂隙扩大了两倍有余。
“差不多能过人……”
李定国刚说到半截，忽见那漆黑裂隙里窜出十几条黏糊糊的触手，向着在场众人席卷而来。
秦可卿吓的后退两步，一下子坐进了赵峥怀里。
李定国则是浑不在意，只等那些触手袭至身前，才瞪眼轻喝了一声，那不知是什么存在的出手，便仿佛气泡般整个被震的烟消云散。
赵峥拥着秦可卿起身，疑惑道：“对面不是個没有灵气的世界吗？怎么会从里面冒出这样的怪物来？”
李定国也有些疑惑，于是师兄弟两个连同柳如是，一起看向了郑森。
郑森紧盯着那被撕开的裂隙，目不转睛的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或许先前郑经他们强行越界时，就已经给对面的世界造成了巨大影响。”
赵峥闻言心头一动，暗道这倒是和能和老祖宗与自己的遭遇对照上，或许正是因为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来到了大明后，才导致了两次天地异变的开端。
“那上面想要避居其它世界的想法，岂不是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李定国则是皱眉道：“你想啊，才去了几个人就搞成这样，若是去一大堆——只怕咱们这边还扛得住，对面先就扛不住了。”
“我这也只是猜想，是否如此还需验证。”
郑森催促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将人从对面救出来，旁的咱们事后再议。”
“那成，你在这里撑住了，我且过去瞧瞧。”
李定国也是艺高人大胆，身剑合一毫不犹豫就撞进了那裂隙当中。
这一瞬间，郑森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似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额头上的青筋的跳起老高。
赵峥正想探问两句，看郑森撑不撑得住，忽见李定国又从里面探出头来，扬声道：“不太对劲儿，有许多妖魔古怪不要命的往这边来了。”
“去、找、人！”
郑森一字一句的吼道，左边眼眶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眼球，随着他的吼声啪一下子爆开，溅射出蓝汪汪的液体。
“知道了。”
李定国见状，冲赵峥比了个手势，然后重新钻回了裂缝当中。
而看到大师兄的手势后，赵峥轻轻推开秦可卿，从门后抄起自己专程带来的惊涛枪，将封膜一把扯掉，露出了熊熊燃烧的枪刃。

第543章 群邪毕至【上】
听师兄所言，赵峥就知道这回决计不能善了，而看郑森眼下的状态，也不像是能抽出手来对敌的样子。
既如此，那自然只能是他和柳如是来抵挡了。
果不其然，李定国重新隐入裂隙后不久，便有一颗人头试探着从裂隙里冒了出来，这‘人’头发蓬乱，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眉眼却又清秀的如同处子。
在看到裂隙对面的赵峥等人后，它的嘴巴猛然裂开，两颗镰刀似的毒牙也从里面探了出来，嘶吼着喷出腥臭的气息。
紧接着，它猛然往前一蹿，露出身后布满黑鳞的蛇躯，那蛇躯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通过裂隙时硬是被挤压成了菱形模样。
眼见转眼间，便有丈许长的蛇躯侵入厅内，赵峥连忙挺枪去抹那人面蛇的脖颈，准备趁它半渡之际先下手为强。
但那人面蛇的反应却也不慢，电光火石间猛然将蛇躯向后扬起，虽未全部躲过惊涛枪的锋刃，却好歹避过了脖颈处，只在脖颈之下三尺处被剖开一道狰狞的创口。
碧蓝粘稠的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又被惊涛枪带起的熊熊烈焰蒸腾成了雾气。
身体被撕裂的痛楚，与灼热焚烧的痛楚叠加在一起，疼的那人面蛇顿时发了狂，直立的上身拼命卷动，很快便将十来丈长的蛇身全部从裂隙里抽了出来，将那裂隙盘在中央。
此时客厅近半的空间，都已经被这条人面蛇占据，面对如此狰狞的庞然大物，莫说是秦可卿吓的面无人色，连柳如是也有些慌了手脚——她的实力虽强，战斗经验却少的可怜，若不然先前又怎会被区区木偶偷袭得手？
赵峥虽怡然不惧，却也觉得有些棘手，虽然他的实力已经达到了地境层次，却终究不是真正的地境武者，无法施展法相变化之术，对付这样的庞然大物难以一击必杀。
若只这一头倒还罢了，早晚能收拾掉。
可听大师兄方才所言，对面似乎聚集起了不少这样的妖怪，倘若这一头还没解决，后面便又陆续涌来……
正想到这里，忽见那人面蛇的蛇躯一震，紧接着便有数百只镰足从身上延展开来，仿佛是无数巨大的镰刀一般，却原来这不是人面蛇，而是一头人面蜈蚣。
那人面蜈蚣恢复原貌后，立刻毫不犹豫的对着赵峥发动了攻击，只见它粗长的躯体倒卷着扫过来，几十条细长的腿像是成片的镰刀，割的地上墙上呛啷啷火星乱冒。
柳如是选在这里开坛做法，自然提前有所准备，上上下下都布置了阵法符篆，确保这座客厅不会被轻易毁坏。
但也因为如此，那人面蜈蚣的妖躯难以伸展，又U字型折叠回来，黑漆漆的两截身躯上下并行，直如一道布满钢刀的铜墙铁壁，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秦可卿吓的再次纵声尖叫。
而赵峥虎目圆睁，瞅准那些镰足挥舞的空隙，猛然踏前半步将枪尖刺入青石地板，双手撑着枪杆，整个人打着旋腾空而起，以一个倾斜的角度从几条狰狞可怖的镰足中间穿过，双脚如同幻影般在那人面蜈蚣布满鳞片的连踹了十几下。
那蜈蚣叠在下面的妖躯，先是被踹成了几字，紧接着轰然倒飞了回去。
赵峥也借着反震之力落地，踉跄两步退至枪身之后，稳住身形的同时，一脚踢在枪刃上方，枪身裹挟着熊熊烈焰猛然上挑，正好将失去支撑轰然坠地的上半截妖躯斩成了两截！
这一番兔起鹘落说来简单，实则惊险万分，但凡稍有不顺，被斩做两段的就是赵峥了。
也就仗着他艺高人胆大，才能这般从容不迫轻松写意。
然而反手用枪杆将断掉的蜈蚣尾拨开后，赵峥却不得不再次后撤，因为这次断掉的蜈蚣身上，又被蒸腾起了更多的蓝色血雾，只看那鲜艳的颜色，就没人敢以身试法。
好在这时柳如是也已经反应过来，及时挥出一道清风将那毒雾统统卷回了裂隙当中。而这时再次受到重创的人面蜈蚣已经彻底发狂，它粗长的身躯胡乱卷积着，身上的镰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湛蓝色，挥舞间还抛洒出点点滴滴腥臭的粘液。
赵峥见状不由皱眉，镰足倒好解决，但这些毒液……
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只见缓过神儿来的柳如是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四周墙壁立刻飘出点点荧光依附在那人面蜈蚣的妖躯、肢体上。
然后随着她纤手一指，那些荧光便骤然化作了无数锁链，将那人面蜈蚣绑束的动弹不得，只能狂怒嘶吼。
赵峥自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再次找准那人面蜈蚣的脖颈，就准备让它摸不着头脑。
谁知燃烧烈焰的枪刃还未触及脖颈，那人面蜈蚣硕大的身躯突然整个崩碎，化作了一团黑中带蓝的浓雾，然后迅速朝着裂隙收缩聚集。
赵峥最初还以为这厮是要化作妖雾逃走，但很快就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就见那裂隙里伸出一根拇指粗细的管子，正在拼命的吸收着人面蜈蚣化成的妖雾。
而随着那管子不住往前，它背后的怪物也显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有着蚊虫口器、犰狳头颅、猩猩身躯、鸵鸟双足的四不像怪物。
刚刚显露身型时，它还只有半人高，但等一只脚踏出裂隙时，就已经暴涨到了接近八尺【约两米五】。
“阻止它！”
柳如是清叱一声，试图用狂风将剩下的妖雾卷到别处——这怪物显然不是在主动控制身躯大小，而是在吸收妖雾的同时不住变强。
赵峥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正待上前了结了这四不像的怪物，却听裂隙对面隐约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就那四不像怪物，就被三根长满黑毛的粗大手指捏住，嗖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还有高手？
见此情景，赵峥心中反倒稍稍松了口气，本来他最担心的是怪物接二连三的赶到，自己和柳如是最终不得不以寡敌众。
但现在看来，这些怪物并没有一致对外的意思，反而是在互相攻伐。
如此一来，他自然无需担心寡不敌众。
至于会不会养出蛊王……
只要能拖延到大师兄赶回来，集大师兄和郑森两個天阶的手段，什么蛊王能扛得住？
正这般想着，那长满黑毛的大手又从裂隙里冒了出来，先是四根足有成年男子腰部粗细的指头探出裂隙，紧接着是更为宽大的手掌。
不过那手掌却卡在了裂隙上，那怪物试了几次见难以通过，便又扒着裂隙试图将其扩大。
见此情景，赵峥更不急着出手了，巴不得这怪物将裂隙堵的严严实实才好。

第544章 群邪毕至【下】
见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惊魂未定的秦可卿这才重新回到赵峥身后。
方才她见形势不妙，本来打算直接逃出大厅，但无奈柳如是提前做了预备，没有柳如是的准许，也就郑森和李定国凭借绝对实力能够来去自由。
所以她方才只能缩在门口避难。
眼见那巨大的手掌卡在裂隙里，并无什么威胁，她的胆气也渐渐壮大，扯着赵峥衣角好奇道：“爷，您说是这怪物个头大，还是城外那几个巨人个头大？”
赵峥简单对比了一下，道：“应该还是城外那些小巨人个头大，不过若是打起来，只怕那些巨人未必是这怪物的对手。”
这個判断，是基于那黑毛指爪上锋利的指甲产生的。
虽然那些小巨人可能在吨位和力量上占优，甚至实际战斗力也在其之上，但那就是一群没怎么经过训练的熊孩子，真要是对上这种为杀戮争斗而生的怪物，只怕连一半的本事都发挥不出来，就会被吓的屁滚尿流。
仿佛是听到了赵峥的夸赞一般，那怪物撕扯裂隙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好一会儿都不见再有别的动作。
赵峥心知必是出了什么变故，正严阵以待之际，忽听柳如是道：“那怪物的手掌是不是在发光？”
赵峥闻言欲要细看究竟，却被那四根粗壮的指头挡住，刚想换个角度试试，就发现那怪物的指节也开始发出莹莹光芒。
他心中一动，忙道：“柳姐姐，快弄些防御措施出来！”
柳如是闻言也不敢怠慢，急忙发动布置在周遭的阵法，升起一道光幕，将自己与赵峥、秦可卿护在后面——至于郑森，他事前早有交代，让柳如是不必管他。
就在光幕升起的同时，那荧光也已经蔓延到了那巨怪指尖，紧接着就听‘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是雏鸟破壳而出一般，从那指尖上一窝蜂的涌出无数飞虫。
而在它们涌出的同时，那巨怪的手掌也熊熊燃烧起来，转瞬间便化作了飞灰。
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裹挟着烈焰的虫子。
那些看不出面目的虫子，在从巨怪手掌中涌出后，就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嗡嗡的弥漫了大半个客厅。
因触目所及尽是火焰，别处的情况赵峥看不真切，但眼前的光幕在虫子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变暗，他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他连忙又将目光转向柳如是。
即便没了光幕，仗着惊涛枪在手，他也有把握护住自身和两个女人，但这东西若是攻破客厅飞出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柳如是自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故技重施，发动阵法放出点点荧光。
但那些荧光还未化作实体，就被无数虫子扑上去或烧、或啃，转眼间损失殆尽。
柳如是有些着慌，忙又召唤出一道龙卷风，试图将这些虫子重新送回裂隙里。
但让她没料到的是，那些虫子身上的火焰，竟然连她召唤出来的飓风都能点燃，虽然刚开始有不少虫子被裹挟着回到了缝隙里，但那旋风很快就化作热浪四散开来。
然后更多的虫子从裂隙里冲出，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有增加。
“姐姐莫慌！”
赵峥见柳如是也有些失色，忙反手拽出秦可卿，催促道：“把你水人弄出来！”
秦可卿冷不丁被赵峥扯到身前，直面那些虫子，吓的拼命挣扎退缩，根本没听清楚赵峥说了什么。
赵峥只好在她心尖上掐了一把，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秦可卿这才战战兢兢将泪水化作了两只水人——方才挣扎时，她便早已经飚出了眼泪。柳如是见状，也猜到了赵峥的用意，于是急忙在那两只水人身上刻下符篆，然后催促道：“妹妹快让这两个水人进到光幕里面！”
秦可卿一面在赵峥怀里瑟瑟发抖，一面急忙控制着那两个水人越过了光幕。
嗤~
就在水人越过光幕的瞬间，便与密密麻麻的虫子撞出了一大片水雾，水人的身体也在肉眼可见的变小，但速度却比方才的龙卷要慢了不少。
这是因为秦可卿的眼泪如今也不算凡物，说是神女泪也不为过。
趁着水人尚在，柳如是发动了打入水人体内的符篆，以水人为中心的两道漩涡，如同大马力真空泵一般席卷了大半个客厅，将所有虫子身上燃烧的火焰扑灭后，又卷积着它们回到了裂隙当中。
光幕后的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赵峥第一时间看向郑森所在的位置，却见他依旧目不转睛的看向裂隙，除了空洞的眼眶里渗出些许血迹之外，并不见有半点异状。
果然天阶就是天阶，不是这些小东西能轻易撼动的。
不过凭借一己之力维系这道空间裂隙，对郑森来说显然也是沉重的负担，这一点从他眼中泊泊流淌的鲜血就可见一斑。
也不知大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话说两个大明的地理位置是重合的吗？别一下子给支到天涯海角去。
赵峥想东想西的时候，柳如是又狂风清理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光幕，同时向赵峥和有些萎靡不振的秦可卿解释道：“我布置的防御阵受了些损伤，只怕没办法像这样长期维持。”
秦可卿这还是头一次，同时用眼泪幻化出两个水人，对精神的消耗有些过度。
但听了柳如是的话，还是一个激灵挺身道：“那、那要是再跑来一群这样的怪物……”
“放心吧。”
赵峥踏前数步，将燃烧着的枪尖抵在那缝隙前，决然道：“若还有类似的东西，我绝不会再让它们有机会从裂隙里出来。”
先前他之所以和缝隙拉开一段距离，主要是想要先观察一下来敌，然后择其弱点进行击破，以免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吃亏。
可方才那些虫子的出现，却让赵峥改了主意，对付这样成规模的怪物，唯有扼守险要才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或许是因为那些虫子，在对面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又或者是各种妖魔鬼怪接二连三的死亡，起到威吓的效果，接下来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内，都再没有任何东西从裂隙里钻出来。
直到一刻钟后，才有只奇形怪状的秃头鸟怪，试着想要侵入裂隙，结果刚露头就被赵峥一枪搠进了左眼，又从后脑勺穿出，然后整只鸟就都被烤焦了。
这鸟怪死后没多久，又从里面飘出来一只恶灵。
这回没等赵峥动手，柳如是就借助阵法叫它魂飞魄散了。
如实再三，等到裂隙里再次传来异动，赵峥正严阵以待的时候，就听一直沉默的郑森扬声道：“回来了！”
话音刚落，李定国便扯着一人从裂隙里冲了出来。
赵峥急忙收枪避开，等李定国二人站稳脚跟，他定睛细瞧却顿时心下一沉。
盖因李定国手里拉扯的那人，并非郑经！

第545章 郑经的选择
怎么来的不是郑教授？　　难道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郑森也看到这一幕，虽然此时连右眼也已经沁出血泪，还是咬牙继续维持着裂隙，口中咬牙问：“郑经呢？”
却听李定国无奈摊手道：“他暂时不想回来。”
这却和赵峥想的完全不一样，显然也出乎了郑森意料之外，就听他面目狰狞追问：“为何？”
“这个么……”
李定国转头看向自己带回来的那人，示意他来回答。
那人忙拱手道：“卑职是郑大王……郑佥事麾下的千户，郑大……人认为是我等给伪明带来了天灾，故此不愿意置身事外，希望仿效百多年前的张相等人，重新在伪明鼎定乾坤。”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又补充道：“郑佥事还说，若是我大明本土有难，伪明或可成为我大明存续中兴之地。”
这话既要正着听、也得反着听。
郑经说要担负起责任，替伪明冲定乾坤，为大明预留一条退路，这些赵峥相信他是出自真心的。
但这千户两次嘴瓢，却也透露出郑经已经在伪明称孤道寡的事实，说白了，他肯定也存了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心思。
何况若是能抓住这天地异变的时机，他说不定还能从鸡头突破到牛首，甚至成为下一个张居正也未可知！
赵峥能想明白的事情，郑森自然也能想通，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可有需求。”
因为还要维持裂隙，他的问句都是这般简练。
好在那千户也听明白了，当即又道：“郑佥事别无所求，只希望朝廷能搜集一些百多年前颁布施行的政策法规，以便他在伪明借鉴化用。”
啧~
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道理，当年那老祖宗搞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没处借鉴去。
郑森听了，立刻转头对赵峥道：“把法器丢进去。”
“大人说的是这个？”
赵峥反手从后腰上抽出那眼球提灯，向着郑森比了比，见郑森颔首，便毫不犹豫的将其丢进了裂隙当中。
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是刚刚抛掉了身体或者灵魂的一部分似的，不过他的身体灵魂却又是完好无损。
正自有些茫然，原本控制裂隙的白色光芒忽然合拢，打在飞进裂隙里的眼球提灯上，那眼球提灯顿时光芒大作，不过下一秒，那光芒便被合拢的裂隙挡住了。
而也就在裂隙合拢的同时，赵峥却隐约好像看到那眼球提灯，正在白光的控制下，越过十几具恶形恶状的怪物尸首，朝着另一个大明的紫禁城飞去。
“师弟、师弟？”
直到大师兄在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冥冥中的感应才骤然断开。
见李定国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己，赵峥摇头道：“师兄，我没事，就是这么久了与那法器之间，隐约能够与它互相感应，这骤然隔开，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没事就好。”
李定国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叮嘱道：“那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同郑按察有些事情要商量。”
目送两人神色各异的出了客厅，赵峥也正想着转去别处——虽然这客厅里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但看秦可卿的表情神色，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那名跟着李定国回来的千户，也自然而然的跟到了外面，然后谨慎的朝赵峥拱手道：“这位公子……”
“本官是按察司北府顺天府厅掌印指挥佥事赵峥。”
“呃~”那千户跟随郑经前往异明的时候，该给赵峥授予什么职务还没有公论，而他明显没料到，赵峥如此年轻就能做到指挥佥事，而且还不是吴应熊那样的虚职，而是掌印的实权正四品。
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但赵峥说的如此具体，再加上其新科状元的身份，却又让他不得不信。
只能拱手再次见礼道：“下官唐突，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
赵峥摆手道：“你方才要说什么，只管道来。”
那千户陪着三分小心道：“下官只是想请教一下，方才可是直隶按察使郑大人当面？”
原来他是想问这個。
看来他以前并未见过郑森——而郑森方才双眼渗血还爆了一只眼睛的形象，显然也和传闻中并不相符。
“正是郑大人当面。”
赵峥叹道：“错非郑大人，又有谁会不惜自眇一目，试图将郑教授与尔等接引回来？要知道，那可是天底下最值钱的眼睛！”
“原来如此。”
那千户听了也有些感慨，旋即又面显纠结之色，下意识看向了郑森与李定国离开的方向。
他这是在纠结，自己是该跟着李定国回归本司，还是跟着郑森去按察司——前者符合规矩，但他却不确定朝廷是否会追究郑经执意留在伪明称王称霸的事情。
尤其郑大王这几个月里，可是干了不少捅破天的大事，若是北司问起，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若是去了按察司，倒是可以和盘托出——可他毕竟是北司的人。
赵峥虽然没能完全猜到他心中所思所想，但大概还是猜出了些方向，于是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道：“急也没用，反正说了算的又不是咱们——走走走，我陪你吃两杯压压惊。”
说着，看向一旁的柳如是。
柳如是立刻拉起秦可卿道：“正好我也带秦妹妹去吃两杯压压惊——你们去西边的小花厅吧，待会儿我叫瑞珠、宝珠把酒菜送过去。”
“多承柳先生盛情款待。”
赵峥一脸毕恭毕敬的拱手道谢，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水太凉保留一丝丝体面的，毕竟里子都叫赵峥给占全了，若连这么一点体面都不给，水人说不定也会被激起三分土性来。
等到柳如是带着秦可卿离开后，那千户一边跟着赵峥往小花厅走，一边忍不住好奇的打探：“敢问佥事大人，方才那位柳先生和秦姑娘又是何人？”
赵峥不答反问：“这天下还有第二个柳先生？”
那千户顿时恍然：“原来真的是柳先生——那么那位秦姑娘又是……”
“是我的外室。”
“呃~”
千户一时噎住了，忙再次赔礼：“是下官唐突了。”
同时他心下却陡然生出了悔意，如此年轻就成了指挥佥事，还纳了这样的美女做外室，还叫不叫别人活了？！
果然就和郑大王说的一样，旧世界已经没有公平可言了，唯有新世界才有着无限可能！
赵峥哪想到自己无意间，又给人造成了心灵暴击，领着那千户进到小花厅里，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郑教授在那边混的怎么样？我记得你们一共去了四个人吧？另外两位呢？”

第546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听赵峥问起一同前往伪明的兄弟，那千户面上一黯，叹道：“因一开始未曾料想到，那边儿的妖魔鬼怪会出现的这么快、这么强，所以不慎折了个兄弟——至于另外一位陈千户，则是自愿留下来与郑大人并肩作战。”
虽然他说的沉痛，可想想先前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赵峥反倒觉得这战损率有些低了。
那些怪物当中有一些分明已经达到了地境，更不用说还有像‘火虫’那样个体实力略逊一筹，整体威胁却超过一般地境的。
赵峥自然不会傻到明着质疑，先是顺着那千户感叹了一番，锦衣卫们刀口舔血的凶险之处，直到宝珠、瑞珠送来酒菜，两人推杯换盏气氛逐渐融洽之后，这才话锋一转，问起郑经在那边都采取了什么措施，现如今那边又是个什么近况。
那千户先前听赵峥说了与郑经的渊源，又听闻这次行动乃是郑森瞒着上面私下行事，便将其当成了郑家的嫡系，故此就着酒菜也不再隐瞒。
“一开始咱们是四处奔波，后来出意外死了人，大王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便趁着刚刚树立起的威信，从禁军和锦衣卫当中抽调精锐建立了诛邪司，不过一开始也不顺利，颇死了些人……”
在大明本土，虽然也有巡丁这种编制，但主要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真要是碰上了硬茬子，都是锦衣卫冲锋在前——而到了按察司这個层次，更是直接取消了巡丁，最基层的就是小旗官。
而郑经等人为了降低自身的危险，却是只能逼着那些普通军汉冲锋在前。
刚开始没经验也没器具——他们在本土早就已经习惯了，以个人武力为基础、为导向的解题思路——那真是一茬一茬的死人，莫说下面的军汉险些捱不住，就连郑经一度都有些迷茫。
这期间大大小小闹了好几场兵变，若不是郑经的实力足以碾压成建制的普通军队，三人只怕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也是因此，郑经才一赌气索性罢黜了刚刚继位的隆庆皇帝，改立才刚三岁的万历为帝，他自己则堂而皇之的成了摄政王。
而这一举动，又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
以至于那段时日，死在郑经几个手上的人的‘叛匪’，数量远远超过了被邪祟害死的军民。
而这么多横死之人，又导致了京城邪祟进一步增加，形成了恶性循环。
但这恶性循环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各种邪祟的频繁出没，也让大多数人认清了现状。
而郑经虽然政治手段差了些，但照葫芦画瓢，好歹是总结出了一些针对邪祟的应对方针，这一方面是反叛十死无生的解决，一方面讨伐邪祟生存率大大提高，才总算是渐渐稳住了局面。
那千户说到最后，又感叹道：“这次两位将军大人杀了那么多强大的邪祟，京畿左近为之一清，估计大王也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赵峥默然以对。
虽然对方始终没有透露死在‘反叛’当中的具体人数，但只听一些侧面描述，就知道那必然已经超过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程度。
其实只要郑经别急着称孤道寡，而是在保持朝廷框架的前提下徐徐图之，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至少不用死这么多人。
但郑经却毅然决然的举起了屠刀……
凭借对这千户言语的推敲分析，赵峥发现他们隐约竟似是没将异界的官民当做人来看到，仿佛那成千上万的死伤也只是一个数字、甚或是一窝蚂蚁。
以前赵峥对于孙传庭猜忌张居正的事情，多少是有点不以为然，现如今听说了郑经等人在异界的所作所为，却突然对孙传庭的想法多了些理解。
当一个人举世无敌、周遭又缺乏牵绊时，谁能保证他不会肆意妄为？
不过这种想法，是不是又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
或者干脆说是：莫须有？
左思右想，赵峥也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究竟该如何取舍抉择。好在这些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他来抉择。
酒至半酣，李定国忽然在桌前现身，冲赵峥交代道：“此间事了，我也该带他回去复命了——回头你记得替我向柳先生告罪。”
说完，也不等那千户反应过来，便扯着他一起消失了。
看来郑森最终还是准备将这件事情报上去，否则就不该是李定国出面将人带走了。
赵峥本就是陪客，如今客人先走了，他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小花厅的想法，起身正准备去寻柳如是、秦可卿二人，眼前忽然一花，却是大师兄去而复返。
“师兄，你……”
“接着。”
赵峥刚想询问大师兄因何去而复返，李定国就甩手抛过来一个血淋淋的皮囊。
下意识接在手里，一股呛人的酸臭味登时扑面而来。
赵峥皱着眉头把那东西举远了些，狐疑道：“这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胃囊吧，师兄，你给我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在那边儿意外撞见一只‘吞兽’，可惜时间太够仓促，处置的有些糙了，估摸着没剩下多少空间，你拾掇拾掇凑合用吧。”
李定国说罢，不待赵峥回话，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在赵峥也不是刚入职时了，对各种邪祟妖魔也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这所谓‘吞兽’并不是实指某种兽类，而是有空间容纳能力的怪物。
这种怪物并不常见，即便见到了，空间能力也往往会随着死亡而消解，所以这类的法器、镇物更是稀有。
而听大师兄方才所言，显然这胃囊依旧保留了一部分储物空间。
但凡看过仙侠小说的，又有谁能够拒绝一个储物袋呢？
尤其是那惊涛枪，平时携带总觉不便，放在定春背上又恐被人偷走，如今有了储物袋，总算是解决了这一大难题。
即便日后能将武器纳入丹田法相当中，也大可拿来携带一些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这般想着，赵峥再不嫌弃那胃囊气味难闻，欢天喜地的跑到西南井口，将这胃囊翻来覆去的清洗了一遍，顺便测试了一下这东西的容量。
和仙侠小说里，那种或方或圆的空间不同，这胃囊里的储物空间和外表一样，都是不规则的豌豆型，最长的地方约莫有九尺、最宽处约有六尺，但到窄短处，也就两尺宽、四尺来长。
而且和那种想从里面摸出什么，就能摸出什么的储物袋不同，这东西放在里面是什么样，拿出来的顺序就是什么样，尤其最下面有些狭窄，若是被上面的东西覆盖，那非得全都翻腾一遍才行。
或许可以该它弄些储物格隔开？

第547章 喜讯
“空间法器岂是这般不便之物？”
赵峥给储物空间搞隔断的想法，遭到了柳如是的讥笑，她听完后摊开素手道：“给我吧，我想办法在里面添个法阵，保管你如臂指使。”
顿了顿，才又道：“不过能用空间可能会减少两三成。”
“这……”
赵峥纠结道：“不会短过七尺五寸吧？”
若是比惊涛枪还短，那他宁愿不要这方便。
好在柳如是向他保证，至少也会保留八尺的长度，这才叫他放下心来。
因算算时间，被陈圆圆邀去逛花会的寇白门也快回来了，所以赵峥就没在这边继续逗留，喊上惊魂未定的秦可卿，一路将她主仆几个送回了别院。
本来两人还预定了要卧而论道，但看秦可卿神思不属的样子，赵峥便拥着她喂了些定神的汤剂，等到她昏昏沉沉睡过去，便悄默声的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赵峥忽然就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为了拯救郑经等人，众人瞒着朝廷整整筹备了小半年，期间他曾设想过无数可能，哪怕郑经尸骨无存也在他的预料当中。
但赵峥唯独没料到，郑经会为了在异界称王称霸，主动放弃了回归故土的机会。
话说他这一去不回，郑宅那么些女人孩子怎么办？
而更郁闷的，大概是那些陪送了大把嫁妆的商贾，这可真是妥妥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路无话。
到了家中，张玉茹和青霞都还在通文馆催生没回来，赵峥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始了今天的修炼。
三个多月以来，这还是他头次在没有眼球提灯的干扰下进行修炼，一时反倒有些不习惯。
等到从入定中解脱，已经是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了，赵峥打开系统查看了一下，发现增加了10.3钻，这都已经赶上当初在茫茫大士身边修炼的效果了。
也不知再去相府修炼，又能获得多大的提升。
想到这里，赵峥就有些跃跃欲试，先前因为担心带着能沟通两界的眼球提灯去见茫茫大士，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这三個多月一直没去相府。
现如今不仅眼球提灯被抛到了异界，秦可卿体内的蝌蚪文也已经拔除干净，按说已经不存在什么隐患了。
要不明儿就去瞧瞧，看那茫茫大士有何变化？
正想到这里，就听外面一片嘈杂之声，赵峥心知是张玉茹和青霞回来了，便忙忍痛起身相迎。
不想到了外面，就见张玉茹扶着后腰一步慢似一步的往前捱，就好像突然从急惊风变成了林妹妹。
“怎么了这是？”
赵峥急忙上前扶住，关切道：“是不是闪到腰了？我就说那夜刃豹还未完全驯服，叫你小心……”
“我回来的时候，就没骑夜刃豹。”
张玉茹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顺势将平摊的小腹往前一顶，满眼的喜意根本压抑不住。
“没骑？”
赵峥先是有些茫然，但他毕竟多了后世的记忆，又见张玉茹拼命凸显小腹，立刻福灵心至脱口叫道：“莫非是你怀了身孕？！”
张玉茹羞喜的点点头，道：“我在那边儿突然犯恶心，正巧不是备着几位大夫么，个个诊了都说是喜脉。”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
赵峥激动的一跳三丈来高。
他会如此激动自然是有原因，柳如是自从被那木偶影响，就一直不肯让赵峥物理避孕，起初赵峥有些无所适从，担心怀上后不好处置。
可随着时间推移，全无防备的柳如是一直没有动静，他就又开始担心怀不上怎么办了。
毕竟老赵家可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若是断了香火，怎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如今忽听张玉茹有孕，他心中一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这双份的喜悦夹杂在一起，自不免有些忘乎所以，从半空落地后，他就张开双臂要去抱张玉茹，不想却被张玉茹如临大敌般避开。
赵峥咧着嘴乍着胳膊，来回老母鸡似的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顿足道：“走，把这消息告诉母亲去！”
说完，又问：“你还没告诉母亲吧？”
“这消息，我自然得第一个告诉你。”
张玉茹说着，又看向身旁的青霞道：“当然了，青霞妹妹当时就在旁边，肯定比你知道的早就是了。”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去给母亲报喜！”
赵峥二话不说，上来就拉张玉茹，却又被她闪身避开了。
正不解间，就听张玉茹一本正经道：“孩子还没成型，眼下还娇弱的很，可不敢叫你没轻没重的胡来——等会儿我让春燕和翠屏，把你的东西送到东跨院里，你这阵子先在那边住着吧。”
“有这个必要吗？”
赵峥脸色一垮，他方才还想着晚上要不要给孩子搞个胎教呢，谁知转眼就被赶到了东跨院。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最近身体素质有所增强，也或该试着揽一揽瓷器活儿了，心里头的遗憾便又被期待所取代了。
三人转至后院李桂英处，李桂英一听说儿媳有孕，当即也欢喜的坐立难安，拉着张玉茹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真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听说张玉茹要和儿子暂时分房睡，更是一百个赞成，说什么他们练武的连铁块都能攥饼，这要磕着碰着如何是好？还强烈要求张玉茹暂缓修炼，至少也等出了月子再说。
这里外里岂不是要耽搁一年？
看来以后夫妻二人想要同列天阶，必须少生几个嫡子才行。
当天夜里赵府张灯结彩，却是比昨天过重阳节还要热闹，不过大多数仆役却并不知道原因，盖因李桂英给赵峥几人下了封口令，说是刚怀孕不能张扬，不然容易吓到孩子。
这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习俗，但只要母亲高兴，赵峥也懒得多问，反正灶上和几个亲近的知道就好。
…………
是夜。
东跨院观星台上的平静，忽然被拼命压抑的惨嚎声打破。
这件事情并未惊动旁人，只有九月初十的月亮，见证了一起折戟沉沙骨肉消融的惨案。

第548章 复工复产
赵峥忽然觉得双腿劈叉的骑乘姿势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是把定春换成夜刃豹，那他大概就只能悬空半蹲在鞍具上了。
回顾昨天晚上的惨案，赵峥坚持认为不是自己没有金刚钻，而是青霞的实力又有增进。
这本来是好事儿，可万一要是她比自己更早破境，那自己岂不是要等到天阶之后，再来揽这瓷器活儿？
到了衙门。
北府先简单开了个晨会，会上正式提出的‘犁庭扫穴’的计划，届时会由北司牵头，直隶按察司、山西按察司、陕西按察司协同。
具体到北府这边，大致是百户以下施行抽调，千户以上先自愿报名，若是人数不够再由上面摊牌。
再具体到顺天府厅，为了维系京城的治安，以及迎接接下来的招安，原则上是不予分配北上名额的，不过在赵峥的据理力争下，最终还是批下来两个千户、四个百户、旗官若干。
开完了晨会，赵峥召集手下四大干将，将会上的种种说了，夏逢龙和周晟都是千恩万谢。
紧接着程志远也把这三天的积攒的公务，大致报给了赵峥，除了固定又多了两桩悬案之外，更多的则是京畿各处发来的疏通请求。
似乎是重阳节期间，京畿各地的树木都出现了暴涨现象。
不过……
“协助疏通的事情，不是该发给上面主管部门吗？怎么一股脑都发给咱们顺天府厅了，这甚至连南府的州县都有？”
赵峥指着一张大名府开州的申请书，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大名府可是直隶最南边的府。
程志远没说话，而是转向了站在最末尾的刘烨，刘烨则是无奈苦笑道：“这不是那六个巨人，暂时分派给我了吗，而最近这一個多月，疏浚道路河流的事情，一直都是交给那些巨人去做，所以这请愿书也都跟着送过来了。”
“那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赵峥看看手里厚厚一叠申请，果断起身道：“这事儿得跟上面商量一下，咱们暂领那些巨人是为了完成朝廷铺排的任务，可不是占了什么大便宜，没道理这些差事也要咱们来做。”
莫说夏逢龙和周晟马上就要北征草原，就算是两人一直在岗，顺天府厅也腾不出这么多人手，带着六个巨人分赴各地。
见赵峥准备去向上面反应，刘烨迟疑道：“若不然我去找平西将军……”
“不用。”
赵峥摆手道：“这事儿虽是平西将军举荐的，但上面可以越级指挥，咱们却不能越级上报，还是我先去和司里沟通一下吧。”
说话间出了内值房，却被岳升龙几个堵了个正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是请愿随军北上扫荡草原的。
赵峥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顺势指了指程志远道：“报名的事找程千户，先到先得。”
岳升龙闻言几个立刻转移了目标。
赵峥这才带着那一叠申请书回到了马宝的值房。
马宝正同寇白门商议着什么，见赵峥从外面进来，便道：“你来的正好，郑大人方才指派，叫你去北司取些东西回来，说是你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去北司取东西？
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峥想了想，猜测这多半是要自己去取百多年前记录下来的政策方针，毕竟昨儿郑经也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也不知是大师兄已经命人整理好了，还是说自己到了那边儿要自力更生。
“下官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赵峥顺势将手里的申请书放到马宝的公案上，将各地请求巨人协助的事情说了。
马宝听了忍不住骂道：“这些狗才，以前没有巨人可用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有这么些狗屁倒灶的差事！”
确实，以前若是工程量不大，下面州县自己就解决了，但现在用惯了免费的巨人，报上来的请求是与日俱增，有的地方官府干脆就打着道路不通的旗号，想让巨人帮着修桥铺路疏通沟渠。
寇白门起身拿起那些申请书，简单翻了翻，道：“这些麻烦咱们北府不能担，这样好了，你先去北司把郑大人铺排的差事办了，等回头我和马指挥去南府那边协商一下，找吏部给下面的州县弄套申请标准，免得他们总是得寸进尺小题大做。”
寇白门这几个月的表现，担得起‘勇于任事’四字，甚至有些越俎代庖了。
好在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让马宝也懒得计较，暂时才没闹出主副相争的事端来。
既然她主动揽过了这件事，赵峥回值房交代一声，便独自去了北司。
到了北司后，果然大师兄也早有交代，他刚在门前递了牌子，就被一名主簿迎了进去，说是已经连夜整理出了些旧档案。
不过那主簿又提前给赵峥打了预防针，说是百多年前的旧档案缺失不少，让赵峥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按照他的说法，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和当年的山海教叛乱有关；二来么，也是因为形式不一样了，有了超越凡人的个体力量之后，谁还愿意煞费苦心去寻找什么平民解法？
这些古早档案本就不受重视，在乱战当中也无人留心在意，所以保存下来的不多，后来又被束之高阁许多年，虫蛀鼠咬损坏了一批。
到现在保存下来的，说不定还没有民间口口相传下来的多，毕竟绝大多数老百姓遇到邪祟，也只能靠这些凡人的智慧去应对。
因此很多当年法规法条，到现在早已经融入了民间的风俗习惯当中——譬如所有卖肉的摊贩店家，都必须在肉档最显眼的地方挂一枚吉钱。
赵峥听到这里心下一动，忙问：“不知可有这方面的考证书籍？譬如追溯各种民俗源头之类的？”
那主簿沉吟道：“这个下官倒是未曾留意，若是大人想要寻找，不妨去大明门外的书市上瞧瞧。”
说话间，他推开一间库房的门，指着桌上一大摞灰扑扑的书本道：“昨儿整理出来的都在这里了，虽然看起来不少，但有许多都是重复的。”
赵峥正欲谢过这主簿，然后取走桌上的旧档案，不想后面又匆匆跑来一个百户，离着老远便嚷道：“前面可是赵佥事，李副使叫卑职请您过去一趟！”
这倒有些奇怪了，若是大师兄想要见自己，大可先让人把自己带到值房，然后再叫这主簿带自己来取东西。
或者干脆让这主簿代为传话，让自己取完了东西再去见他，却怎会半路派人着急忙慌派人来请？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与自己有关的意外？

第549章 还有高手？
赵峥满头雾水的来到李定国的值房，就见大师兄愁眉不展的坐在公案后面，似乎正为什么事情而伤脑筋。
不等他上前见礼，李定国先冲引路的百户摆了摆手，那百户连忙倒退着出了值房。
看看左右再无旁人，显然大师兄是预备好了要与自己单独说话，因此赵峥也就没拘束，直接在下首的位置上落座，奇道：“师兄，你这着急忙慌的找我作甚？难道是林千户身上有什么不妥？”
这林千户就是，刚刚从异界返回的那位。
若是突然发现林千户身上有什么不妥，那大师兄肯定要通过自己联络郑森。
这是赵峥半路上想到的唯一可能。
“和那姓林的无关。”
谁知李定国摆摆手，起身踱步道：“是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昨天上午通天阁似有变故，当值阁老、尚书全都赶过去了。”
“昨天上午？”
赵峥吃了一惊，脱口道：“该不会就是咱们联通伪明的时候吧？”
难道说两个异界之间，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量子纠缠？
又或者说，凡是通往异界的次元裂隙之间，都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应该就是在那前后不久。”
李定国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众人暗中联通伪明世界的事儿，然后就陷入了骑虎难下的纠结当中。
本来他和郑森商量好了，准备借林千户的回归，将联通异界的事情报给朝廷——肯定不能全说实话，至少也要用春秋笔法删改美化一下内容。
可现在却突然发现，这件事情竟还引发了连锁反应，造成的影响更是远超预料。
这叫李定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继续往上报吧，先前准备的那套春秋笔法未必能搪塞过去；瞒着不报吧，万一真引发了什么大麻烦，总得让朝廷知道是什么缘由，才好预防、解决。
于是他才将临时将赵峥找了来，一来这事儿肯定要通报给郑森知道，二来么，除了阁老尚书们之外，对那陈汉最了解的就是自家这小师弟，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想从赵峥这里获得一些消息。
听完大师兄的诉求，赵峥不由脸色一苦，摊手道：“师兄你这没头没尾的，却叫我怎么猜？最起码也要先知道，通天阁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吧？”
“这事……”
李定国看着赵峥欲言又止。
赵峥很快就想通了他的意思，试探着问：“师兄是想让我找洪阁老打探打探？”
见李定国点头，赵峥又忍不住质疑：“那你怎么不干脆去找刚入阁的孙阁老，他不是跟咱们这一脉关系匪浅吗？”
李定国听了无奈摇头：“孙阁老当年支持师父，也只是不愿意看到吴三桂在军中一家独大罢了，真要说交情如何……再说以他的脾气，到时候肯定会刨根问底儿，到时候事情肯定瞒不住。”
其实赵峥自从拜李自成为师，就隐隐觉得三李和孙传庭的关系，似乎与外界传闻的并不一样，现如今算是在师兄这里得到了印证。
“那……行吧，我回头设法打探打探，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就能打探出什么来。”
一来是大师兄难得求自己办事，二来赵峥自己也好奇，通天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你量力而行就好，我这边也会设法打探——还有郑森，说到底这篓子是他们父子两个捅出来的，这事他必须出力！”
师兄弟两個商议已定，赵峥便带着那些旧档案回了按察司复命——本来他还想着顺路去书市走一走呢，但现在肯定是通天阁的事情更为要紧。
半路上，赵峥总是下意识看向西苑，通天阁肯定是看不到的，宝剑峰倒是看的真真切切。
正回想着上次自己去通天阁时的情景，忽就见西北面的天空似乎是凹陷了一块，附近的云层像是被巨大漩涡吸引，打着旋汇聚到了西北边的德胜门附近。
赵峥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了眼，用力眨了眨眼睛再要去看时，忽就觉得天旋地转，似乎是整个京城都要倾覆反转了似的。
好在下一瞬间，护城大阵迅速起效，剧烈震颤的大地立刻又恢复如初，房屋人畜尽皆安然无恙，若不是四面八方都升起了金色的屏障，只怕大多数人都会以为方才是自己脚底打滑。
而看到那四面八方升起的金色屏障，街上百姓先是议论纷纷，然后也不知是哪个带头，忽然就齐齐做了鸟兽散，转眼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跳脚骂街的摊贩主人。
赵峥却没功夫理会地上的事情，他仰着头往天边看去，果见十几道身影先后从各地腾空而起，朝着西北边的德胜门赶去。
其中一道算算方位，应该就是从按察司起飞的。
虽然按察司里会飞的不止一个，但有资格在城内飞行的，却只有郑森这个按察使。
得~
这回倒是不用急着赶回去了，估计大师兄会比自己更早见到郑大人。
另外……
有几道身影明显是从宫中起飞的，料想应该是今日当值的阁老、尚书，如此一来，是不是也能趁机打听一下昨天通天阁里发生的事情？
就这般神思不属的回到按察司衙门，一打听郑森果然已经不在了。
本来若只是那几份旧档案，直接送到刘国轩手上也是可以的，但赵峥很是好奇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便把那些旧档案带回了北府，准备回头借此为由去见郑森。
北府上下也正对方才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有经验老人儿表示，方才那动静应该是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在攻击护城大阵，看那动静只怕是个天阶。
天阶？
难道又有天阶妖怪提前跑来了？
可这也太虎了吧，就连上回那横冲直撞的野猪怪，都没敢贸然发动攻击。
不过很快，赵峥便又在马宝那里得到了不同的推测：“不是攻击，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不慎撞在了护城大阵上。”
“我说呢，哪有人会敢贸然……”
赵峥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话说到半截又觉得哪里不对，将思路重新捋了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撞上来就闹的山摇地动，这要是全力攻击起来……”
“不是那么算的。”
寇白门在一旁矫正道：“没有防备下的全速飞行，一旦撞上和全力一击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马宝紧跟着道：“其实每隔十几二十年，总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过大多是从东海来的海怪，就像当年的那头毒龙一样——这回奇就奇在，是从西北来的。”
西北来的？
赵峥立刻想到了那片已经被焚烧殆尽的大森林，难道说除了已经陨落的神明之外，里面还有高手？

第550章 碎纸
三人揣测了一阵子不得要领，马宝便率先转移了话题：“咱们在这里盲人摸象也没意思，这事还是等郑大人回来再说——给各地疏通道路河流的事情，寇同知特意跑了趟工部。”
说着，他看向寇白门，示意寇白门来解释。
寇白门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吹的那面纱都轻舞飞扬起来，然后才闷声道：“工部的人直个劲儿扯皮，说什么近期确实异象频发，各地虽有夸大之处，却也着实遇到了难处。”
打从万历朝之后，北直隶就再没设过专门的督抚，基本上政务都是直呈六部内阁，而疏通道路河流的事情，无疑是该工部去管的。
“那怎么办？”
赵峥闻言顿时有些急了：“难道叫我们顺天府厅，天南海北的跑？那过阵子的招安大会又该怎么办？”
“你急什么。”
寇白门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娘同他们据理力争，他们最终答应行文下面，咱们只需要负责已经呈送上来的申请，行文下达后再有请愿，一律转到工部和北司就好。”
马宝在一旁补充道：“不过这事本也在咱们按察司分内，若是北司和工部觉得需要咱们出手，还是会重新把差事派下来——但只考虑到这一点，咱们也不好与工部闹的太僵。”
“那现在这积攒的申请……”
“咱们北府和南府，每个厅单独抽调一名千户负责此事，只要熟悉了那些镣铐的发动方式，通玄境也足以制衡住那些巨人，但也不能全都外派，最少要留两个在城外。”
听说是大家一起分担，赵峥总算是安心不少。
至于顺天府厅的人选，那自然非刘烨莫属了——就连协调各厅支援顺序的事儿也要交给他来办，谁让他现在名义上是那六个巨人的直属领导呢？
见再没别的事情可说，赵峥就准备回自己的值房。
结果又被寇白门叫住，丢了三份申请书给他，却都是顺天府境内州县的申请。
虽然寇白门没有明说，但这明显是给他机会假公济私，先把自己辖地内的事情办好了再说。
赵峥心领神会，回去就召集四個千户商量此事，既然是要抢在别的厅前面，那肯定不能耽搁太久，所以一厅一人的做法就不合适了。
赵峥的意思是，索性留一人在家，其余三人各自带一个巨人尽快把事情办妥，免得被人挑出不是来。
这次是夏逢龙主动站出来要求留守，毕竟他和周晟北上的事情基本已经定下来了，这时候若再让程志远守家，就不合适了。
刘烨早已经提前熟悉了，如何掌控那几个巨人的刑具，因此在赵峥分派好人手后，就准备带程志远、周晟去城外现场教学。
当然了，前提是护城大阵解除戒严状态。
说到护城大阵，程志远几个俱都忍不住好奇，询问赵峥可知道内中缘由。
赵峥两手一摊道：“旁的我也不知，就只听说是有什么东西撞在护城大阵上。”
听了这话，程志远和刘烨不约而同的脱口道：“莫非又是从漠北来的？！”
也不怪他们会和赵峥做出同样的联想，毕竟当初隔三差五就有怪鸟从漠北跑来撞墙，甚至都在巡防营那边儿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夏逢龙也是一般想法，只周晟有些莫名其妙，毕竟他被调来京城的时候，漠北森林已经被烧光了，那飞蛾扑火的傻鸟自然也已经绝迹。
“现在还难说的很。”
赵峥说着，拍了拍摆在桌上的旧档案：“正好我有些事情，要向臬台大人当面禀报，到时候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他是准备等郑森回来，就立刻前往求见，那成想计划纵使赶不上变化。
也就在回值房没多久，张天爱便风风火火的找了过来，表示上面差遣，让北府当值的官军迅速赶往德胜门外。
赵峥连忙召集手下众人去外面集合。
五个厅连同指挥使、指挥同知的嫡系人马，差不多凑了不能有八百来人，在马宝与寇白门的率领下，迅速赶奔德胜门。
到了德胜门，还是郑森亲自来接应，才在护城大阵上打开了一条通道。等八百人鱼贯而出，重新在城外关厢集合时，就见这边的情况与城外截然不同，一片片房倒屋塌的，明显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这就是城外的宅子铺子，比城内便宜好几倍的原因。
好在受灾面积不是很大，主要集中在靠近城门口三四十丈范围内。
这时郑森又向北府众人下达了行动指示：找纸！
具体来说，是一种白色的碎纸片，具体什么形状模样不用管，只要遇到了肯定能认出来。
这个古怪的命令，叫赵峥有些摸不着头脑，更难以与魔兽世界里的东西对应上。
好在他还准备了盘外招，让刘烨程志远等人分作四队，散开搜查之后，他独自捧着那叠旧档案来到了郑森面前。
郑森神情阴郁的看了眼那些档案，摇头道：“这些东西没那么急，先把眼下的差事办妥。”
“大人。”
赵峥看看左右，悄声道：“不知您方才可曾见过李副使？”
郑森闻言，挥手在二人周边弄出一道屏障，肃然道：“非只是昨日通天阁有变故，今日之事或许亦有关联。”
看样子他是已经见过了。
不过今儿这事也有关联……
赵峥忙顺杆追问：“却不知方才究竟出了何事？”
“暂时还难以确定。”
郑森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抬手指了指天上道：“只知道是有个老人骑着驴撞在了护城大阵上。”
骑着驴的老人？
这就更对不上了，赵峥可不记得魔兽世界里有哪位大佬，是骑着驴在天上飞的。
却听郑森又补充道：“还有人自称亲眼看到，那老人是倒着骑在驴背上，而且那一人一驴撞到大阵后，就碎成了纷纷扬扬的纸片儿。”
呃~
这个形象也太有指向性了，难不成是张果老一头撞死在京师城头了？！
饶是已经经历了许多怪事，这一刻赵峥还是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然后又听郑森道：“上面怀疑，今天发生的事情和通天阁昨日的异变有关，甚至有人觉得是那通灵宝玉在示警。”
这……
你不能说他猜的不对，只能是说是歪打正着。
赵峥小心探问道：“那林千户的事情……”
郑森摆手道：“先去把那些碎纸收集起来吧，那件事情我与李副使自有定夺。”
话音方落，周遭的屏障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峥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心里暗暗吐槽，郑森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好歹也是一起开过次元门的交情，这还要对自己留一手。
不说就不说，反正等回头找大师兄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551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上】
刚开始得知，方才触发护城大阵的可能是上洞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时，赵峥一时要有些恍惚难以接受。
但很快他便释然了，毕竟见过通天河、睡过秦可卿，还绑定了花荣在身上，再多个上洞八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再说这本就是流传甚广的本土神话，相较之下来自艾泽拉斯大陆的森林，还更显得突兀古怪。
到了赵峥这一步，自然无需再亲自带队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与杨起龙、张鲁宁、刘洪亮三人，围绕在马宝、寇白门身边，组成了一个临时指挥所。
吴英又出差了，虽然彼此互有嫌隙，但赵峥也不得不承认这吴指挥是个劳模，听说重阳假期的时候他都没歇，而且还不仅仅只是照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相较之下，他甚至比寇白门更像个指挥同知。
却说作为‘前敌指挥’之一，赵峥很快就见到了所谓的‘碎纸’，但这东西看起来比起白纸，倒更像是一块薄如蝉翼的汉白玉。
就连触感也是温润如玉。
不过试着弯折了一下，这东西也确实有纸张的柔韧度，而不像玉石那般坚硬。
而在收集了足够多的碎纸片后，赵峥也终于明白了上面的用意，那就是尽可能的将这些碎纸片拼起来，还原一下看看。
如果能拼出個人型，那基本就可以定性为‘玉碎’事件了。
当然了，若是那人真是张果老，玉碎的肯定只有他的大白驴，那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尽快找到丢了驴的张果老。
虽然张果老在神话传说中是妥妥的正面角色，可那茫茫大士在红楼梦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茫茫大士来到大明很快遭了劫难，成了将任何邪恶绳之以法的镇物，那么张果老呢？
这老头保底是个天阶，倘若再来个黑化强十倍……
因鉴于此，赵峥主动接过了拼图的差事，别的他不敢吹，但在场众人应该没有谁比他更懂拼图了。
在接手这个差事后，他先是让人给找到的碎片标上天干地支甲乙丙丁，然后又让人用牛皮纸比着复制了十来份，这样一来就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人手优势，尝试更多的排列组合。
然后他又命人找来几头大白驴，当成是原画参照物。
这期间北司、南司、巡察司的人也陆续赶到，加入了搜索队伍当中。
南司甚至还专门调拨了几个儒生，尝试用法术帮忙拼图。
可即便如此，这个拼图的活计依旧从中午干到了半夜，这不怪兄弟们不努力，实在是没有丝毫花纹的大白纸太难拼。
而且收集起来的碎片明显不全，至少还有十分之一的遗漏——赵峥推测，或许是被谁给藏起来了，能在关厢开店做买卖的，有不少都是舍命不舍财的主儿，看到这等奇物，会生出贪婪之心再正常不过了。
好在经过大半天的奋战，也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有驴，没有人。
等把结果呈上去，看到从天上落下来的张勇等人，皆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赵峥就知道上面多半也和自己一样，觉得张果老不可能会跟着驴一起‘玉碎’。
不过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图也是肯定要拼的。
趁着上面几位大佬交头接耳的议论，赵峥正准备悄默声的挪到大师兄身边，却忽然被新任兵部尚书兼南司镇抚司于成龙点了名：“赵佥事，这种与传说故事有关的事情，当属你的经验最为丰富，却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
别说，在场众人接触这类事件最多还真就是赵峥。他冲着于成龙恭敬一礼，道：“卑职只听了些只言片语，实在谈不上有什么见解。”
“李副使。”
于成龙闻言，立刻转向李定国：“劳你为赵佥事解说一二。”
李定国冲其微一拱手，这才给赵峥补充了更多的细节。
却原来赵峥等人出城时，只见到了郑森，并非是因为郑森是按察司的主官，而是因为除郑森和另外两人之外，余者都顺着西北方展开了扇形搜索。
期间通过种种手段，大致确定了那疑似‘张果老’的嫌犯，最初曾在某座荒山上现身的，还向山中樵夫打听了所在的地界。
据那樵夫回忆，‘张果老’的态度十分和善，但表情却透着茫然，而且时不时的抬眼望天，似乎天上有什么古怪一般。
那樵夫被他引逗的，也忍不住抬头看天，结果再低头时，眼前已然没了人影。
樵夫以为是遇到了精怪，吓的急忙逃回了村中。
而找到这条线索的大佬，又通过种种迹象确认了，‘张果老’应是昨天就已经出现在荒山上了，不过第一时间并没有选择离开或者问路，而是试图以某种手段推衍天机。
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这大概就是他后来问路时，一脸茫然频繁看天的原因。
听完这番补充说明，赵峥又问了每隔二三十年，有怪物的自海上而来，冲撞护城大阵的情况。
当得知那些妖物，基本都是为了化形成为真龙，沿着当年毒龙撞上岸的轨迹一往无前，这才会撞到护城大阵上，他便谨慎的推断道：“以卑职愚见，这人撞上护城大阵的时候，只怕已经不甚清醒了。”
“哦。”
于成龙追问道：“何出此言？”
“不敢欺瞒大人。”
赵峥拱手道：“卑职有位出身异界的红颜知己，最近才刚刚踏入修行，便能感受到护城大阵的威压，足见这护城大阵对异界之人来说，并非是不能感知到的存在，但他却还是一头撞了上来，将坐骑撞的粉身碎骨——所以卑职斗胆推测，他当时多半已经不甚清醒了。”
“你是说，他已经被红尘烟火气侵蚀了？”
这时一个不认识的大佬追问道：“可这一路虽不是罕见人烟，却也并无什么繁华之地，何况他还是一路飞遁而来，怎么会这么快就失了神智？”
“这卑职就不太清楚了。”
赵峥老实答道：“也或许是来自异界僧道仙人，更易被咱们大明的烟火气侵蚀也说不定。”
这里其实可以拿茫茫大士举例，但赵峥一直都没有透露此事，现在自然也不敢贸然张嘴。
这套纯属臆测说辞，也不知有没有被诸位大佬采纳，不过在一番外人根本听不到的商议过后，于成龙做主将护城大阵网开三面，只留西北这边继续封锁，以免官民百姓误入其中。
镇守城外关厢的差事，落到了北司第一高手赵良栋肩上，给他打下手的是赵峥的老熟人陈永华——而赵峥自己，也得了个率队疏散附近百姓，并安抚民众平息谣言的差事。
没办法，谁叫他这类经验最多，又是顺天府厅的掌印人呢？

第552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中】
虽然采取了网开三面的策略，但不只是戒严的西北方，其余方向的关厢地带也迅速变得冷清起来，据说城内各家客栈的价格直接翻了三倍。
而更多的百姓则选择了投亲访友，又或者干脆露宿街头。
第二天清晨，赵峥蹲在城楼上洗漱的时候，就见临近德胜门的街道上，也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他们应该也知道，城门外就是事发地点，会这样只能证明别处的人更多。
怪不得每年都有清理关厢的提议，却始终难以贯彻——这关厢地带的住的人，只怕不比城内的少上多少，再加上许多在关厢置产的权贵，说是尾大不掉并不为过。
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撞上送饭的队伍，热气腾腾一挑接一挑的，弥漫着肉汤和大饼的香气。
而且不是平常吃的太岁肉，而是正宗的驴肉汤。
这是百户旗官们战时才有的待遇，至于千户以上，平时吃的是小灶，战时的待遇自然更差不到哪去。
赵峥回到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时，刘烨和周晟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正眼巴巴等着他回来开饭呢。
菜色听起来不怎么多，但架不住分量多，每道菜都是满满的一大桶，那汤更是装了足足两大桶，此时分被盛到五个洗脸盆里，大鱼大肉垒的直冒尖。
小灶赵峥平时早都吃腻了，倒是那松茸驴骨汤味道还不错，算是一道合格的时令菜。
就着大饼喝了几海碗肉汤，赵峥意犹未尽的夹起根大棒骨，用龙虎气罩住筷子尖，轻松削掉上面的骨节，将骨髓肉嘬干净后，略一犹豫，干脆把那棒骨塞进嘴里，嘎吱嘎吱的嚼成了碎末。
将碎骨头和着汤一起灌下肚，赵峥又夹起一根来，随口对左右道：“不知何为，最近几日压根总是痒痒的，非要啃些硬东西才能好受些。”
刘烨、周晟闻言，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心中都为赵峥的修为进展感到震撼。
如果说通玄境最大的特征是‘伐经洗髓’，那迈入地境的第一道门槛就是‘脱胎换骨’，的脱胎换骨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牙齿的变化，而看赵峥眼下的表现，无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从引气入体到现在，拢共也才一年多点！
莫说刘烨，连周晟来京城以前也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但在赵峥面前……
循序渐进的说法已经不存在了！
却说赵峥正拿骨头磨牙，忽见程志远挑帘子走了进来，忙招呼道：“老程寻营回来了，坐坐坐，专门给你留了热乎的。”
“大人。”
程志远一拱手，道：“方才下面人发现了一寇古怪的箱子，您最好跟卑职出去瞧瞧。”
古怪的箱子？
张果老和箱子有关系吗？
总不能是落地成盒了吧？
再有……
昨儿两千多人搜了许久，也没见有什么蹊跷，这怎么人手减少到三分之一，且还停止了搜索，却反倒有了意外发现？
赵峥疑惑的丢下筷子，带上刘烨、周晟跟着程志远出了帐篷，就见不远处密密麻麻围了不少锦衣卫。
这就跟奇怪了，那个地方距离赵峥的帐篷，拢共也就是四五十步，原本倒塌的屋舍也早被清理一空，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昨天就应该发现了才对。
“到底怎么回事？”
赵峥一边排开众人往圈内挤，一边向程志远询问。
“那箱子自己从地里冒出的，因为没有向外排土，所以直到箱子露出地面，这才被巡逻的旗官的发现。”差不多等他解释完，赵峥也已经看到那口箱子的真面目，就那箱子黑沉沉的盖子约莫突出地面一点点，四周围被刨开了两尺多，露出了箱身、箱底。
看那箱子盖上躺着吉钱、符篆，就知道下面的旗官已经简单测试过了，这东西至少表面上并无邪气。
但它是怎么从地里冒出来的？
而且偏偏还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的，若说和昨天的事情无关，赵峥是决计不信的。
“大人。”
周晟跃跃欲试的道：“要不要撬开看看？说不定里面藏了什么好宝贝呢！”
不等赵峥开口，刘烨就先否定了他的提议：“若果然和昨天的事情有关，咱们最好还是别擅作主张。”
赵峥也是这么想的，昨天撞上护城大阵的就算不是张果老，也肯定是别的天阶高手，与天阶高手有关的东西，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因此他吩咐三人在此留守，自去真正的指挥帅帐禀报。
不过还没等他在帐外通名报姓，赵良栋就遣了个南司儒修出来，传话表示：赵副使有令，让将此物运至远离人烟处再打开，以免有什么瘴毒之物遗祸京城。
说完上面的交代，那南司儒修又有些倨傲的自报身份：“本官是兵部郎中、南司督查李天极，奉命与赵大人一同前往布设阵法。”
怪不得赵峥觉得有些面善，原来是那个得了玉臂匠金大坚的儒修。
看这厮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显是最近颇为得势，甚至连面貌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否则赵峥早该认出来了。
“有劳李督查了。”
赵峥微一拱手，然后又问：“却不知赵副使可曾指定打开箱子的所在？”
“副使大人并未指定，约莫是叫咱们相机行事。”
李天极这般说，赵峥却也不好再去请示，只好带着他回到发现箱子地方，与程志远、刘烨等人一起商议。
京城附近一向人烟稠密，骤然间要选個远离人烟的地方还不真容易，尤其赵良栋也没给出个参照，谁也不知他这‘远离’究竟是多远。
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若是错误领会了上面的意思，到时候闹出差池来，那就只能是自己背锅了。
结果就在众人还在议论的时候，那李天极直接越俎代庖，指着地图上一处山岳道：“这里最高，不如就去山顶背面。”
赵峥定睛一瞧，好嘛，直接给支到延庆佛爷顶去了！
那边确实是京城附近海拔最高的所在，不过距离京城也足有80里地，更别说还要爬山。
程志远当时就想站出来反对，却被赵峥手疾眼快一把扯住，沉声道：“为了稳妥起见，也只能如此了。”
这李天极来的蹊跷，指的地点也古怪，再加上赵良栋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命令自己带去远离人烟的地方打开查看……
大约这里面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况。
基于这层顾虑，赵峥自然不会与李天极对着干，再说八十里也不算是太远。
于是当即下令程志远、周晟留守，自己带着刘烨并百户两名、旗官十六人，共计二十一骑护着那箱子北上延庆。

第553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中二】
沿途那李天极一直保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压根未将赵峥和刘烨这两个闻名京城的天才放在眼里。
不过这人敢在赵峥面前如此桀骜，也确实是有自身的独到之处，听他‘无意间’透露，得了玉臂匠金大坚之助，他在制器布阵上的造诣直逼地境，而且是专精此道的地境。
果然护法星魂虽多是些武夫，却反而对儒修提升更大。
因有这么个惹人厌的在，路上赵峥与刘烨之间的交流都少了许多，反倒愈发凸显出李天极自吹自擂的嘴脸。
到后半段连百户旗官都受不了了，虽不敢明着顶撞，暗里牢骚怪话却是说了一箩筐，最典型的，就是吐槽大头巾惹出来的麻烦，次次都要咱锦衣卫冲刺在前。
类似的话，其实昨晚上赵峥就听了不少。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上面认为昨天的‘撞墙’事件与通天阁异变有关，在军中早就不是什么秘闻了。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通天阁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儒修们整出来新把戏，所以文官惹事，锦衣卫背锅的逻辑，就这么捋顺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最近军中的怨言却似乎有不受控的倾向，比以前要大了许多，甚至不少人都摆在了明面上。
这种变化显然是不正常的，没有受到中上层的压制就更不正常了。
但赵峥暂时还没有参透，这股风潮背后隐藏的目的是什么，那些幕后推手又希望从中攫取什么样的利益。
看来等从佛爷顶回来，得去找师父、师兄打探一下。
一路无话。
到了延庆州，赵峥本来提议先与地方官府联系一下，但却被李天极给否决了，他觉得赵良栋既然吩咐是要找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就没必要惊动局外人。
最主要的是，他对自己阵法造诣十分有信心，表示就算箱子里藏着什么凶险，他也能凭一己之力将其困在山上。
见他如此坚决，赵峥也就没有再坚持。
毕竟就算通知了延庆州，对方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的很，最多也就是帮着找两个向导。
但那佛爷顶举目可见，山坡上也不见有什么太过陡峭之处，有没有向导都不影响众人登顶。
于是车队绕过州城，直接上了山路。
等爬到佛爷顶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那李天极虽然傲慢，办事倒也还算认真，在百户旗官们原地休息的时候，他与赵峥将周遭地形勘探了一遍，最终选在了北山坡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背对着京城，也背对着延庆州城，便是有什么瘴气毒雾从里面飘出来，也会被佛爷顶挡住。
然后李天极就开始了长达一個时辰的忙碌。
只见先圈定好布阵的基准线，然后各种阵盘、阵眼、阵旗、阵符就不要钱的往地上怼，时不时还要现场调整一番，笔墨纸砚、朱砂精血是样样不少。而这时赵峥也发现了双方使用星魂的不同之处，似赵峥和刘烨、夏逢龙几个，每次将护法星魂召唤出来，不管是被动回到丹田气海，还是主动将其反召唤回去，都会有一段时间不受响应。
除了赵峥的战吼能加快这一进程之外，他还没见过别人能打破这个桎梏的。
但在李天极这里，却是另一个模式，那玉臂匠金大坚并不会被召唤出来，只是在李天极需要借力时，在他身上幻化出一道淡金色的虚影。
而这种模式的好处，就是李天极可以短时间内反复借力。
见到这一幕，赵峥和刘烨都是若有所悟，想着回去就按照这种模式尝试一下，若是成功的话，无疑能提升不小的战力。
尤其是刘烨，他最烦恼的就是宋江不能独当一面，虽然能在一旁站脚助威，可却容易被人当弱点击破，很多时候反而是他要分心保护宋江，完全失去了护法的本意。
若是能让宋江待在气海丹田，直接将‘替天行道’的效果发挥出来，那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提升。
一个时辰后。
眼见李天极将最后一杆修改后的阵旗插进地里，用帕子抹着汗向这边走过来，赵峥忙带着刘烨迎上前问：“李督查这大阵可是已经布好了？”
“哼，那是自然。”
李天杰见二人这副清闲自在的样子，便有些气不顺，完全忘了先前是他自己主动拒绝了‘外行人’的帮忙。
鼻孔朝天，反手指着后面的法阵道：“这三才四象困龙阵乃是我推陈出新改良的杰作，便是天阶来了，也能困它一时三刻！”
呵呵~
这话听听就好，能困住地境就蛮不错了。
赵峥口不应心的赞了两声，便催促两个百户将那箱子抬到了大阵中央。
说来这箱子的分量虽然不轻，但基本都是这箱子本身的自重，赵峥路上盘算过，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至少不会太重。
等两个百户将箱子放好，退出阵外，赵峥便领着刘烨和李天极，来到附近一处高高凸起的大石头上，站在上面，即便隔了三丈远，也能第一时间看清楚箱子里的情况——这也是他和李天极选中这里的原因。
等站好后，赵峥抽出背后的桃木雌剑，反手握住剑柄，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将其投了出去。
那木剑飞出两丈多远，先在距离木箱三尺多远落地，然后又骤然弹起，剑尖直接击碎了木箱上的锁扣，然后护手勾住了箱盖边缘，连同箱盖在半空中兜了个半圆，无声无息的刺入地面，将那箱盖固定在大大张开的角度。
这一记投剑手法妙到毫厘，便是李天极自视甚高，也忍不住惊讶的瞥了眼赵峥，然后才定睛看向箱子里面。
而赵峥此时早已经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表面能看到的拢共两件，一件是朽烂到看不出颜色的道袍，另一件则是和箱子差不多颜色，黑沉沉的木剑。
那袍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件宝物，所以赵峥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柄木剑上——木剑虽然也其貌不扬，但至少还有些质朴的卖相，比那破破烂烂的道袍强多了。

第554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中三】
单只是远远的观察，那肯定是不够的。
赵峥冲着山石下面摆了摆手，立刻又两个旗官提了一头野猪，这是上山时特意抓的，为的就是当做血食诱饵来用。
那两个旗官将野猪两条后腿斩断，将喷涌出来的血涂抹在野猪头上背上，然后又看向赵峥这边，等着进一步的指示。
“李督查？”
赵峥则是看向了一旁的李天极。
“哼~”
李天极轻哼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来，道：“若没有我的符，任是谁来也休想轻易入阵。”
说着，将那两张符轻轻一抛，其中一张贴到了那野猪额头，另一张则黏在了野猪的脖颈上。
额头那张是入阵的单程票，脖颈那张则将野猪的魂魄、味道模拟成了人类的样子，毕竟有些邪祟是只对人类起效的。
两个旗官这才解开了那野猪身上的束缚，断了两条腿的野猪吃痛之下，立刻吱哇乱叫着冲进阵内。
李天极见状措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本来在地上一拱一拱往前爬的野猪，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一样，拼命的冲向了正中的木头箱子。
等到它的獠牙几乎触及箱身的时候，它又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烦躁又绝望的绕着箱子爬了一圈又一圈。
眼见那一圈又一圈的血迹，几乎涂满了箱子周遭，赵峥开始担心本来没有邪祟，因这些图案反倒把邪祟给招来，于是对李天极道：“李督查，是不是可以清场了？”
“李某心里有数。”
李天极斜了赵峥一眼，又故意等那野猪绕了一圈，这才催动阵法。
却见地上的血液突然飘到半空，连同那野猪一并飞起丈许高，旋即李天极又打出一道符篆，那符篆撞在野猪身上，直将它撞出十来丈远，坠下了山崖。
那野猪分量可不轻，李天极这一手虽然是借助了阵法的效果，却也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实力，算是给赵峥还以颜色。
两人仍未急着入阵，而是招呼着旗官们，继续进行下一项测试——这些测试虽然繁琐，但总比稀里糊涂丢了性命要好。
就在这时，赵峥忽听身旁的李天极发出一声含糊的感叹，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忙侧头询问：“李督查……”
“赵佥事……”
不想李天极也是一脸探究的侧头望来，两人各自一愣，旋即同时低头看向脚下。
所不同的是，李天极低头的时候身子没动，而赵峥则是在低头的时候迅速跃起，在查看声音源头的同时，试图远离危险。
却只见两人中间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整個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样趴在地上，脖子诡异的扬起，翘着脑袋看向大阵中央的箱子，口中似是念念有词，发出的动静却绝非人言。
这莫非就是张果老？！
难道说赵良栋一早就笃定他会跟着箱子走，所以才特意要求李天极带着箱子跑这么远？
赵峥一边分析着，一边又去看李天极的表情神态，就见这位桀骜不驯的李督查脸上像是开了杂货铺一样精彩，唯独没有未卜先知的情绪。
看来李天极并不知情。
又或者赵良栋压根就没那意思，只是随口一说。希望不是后者，否则……
赵峥这般想着，忽然觉得脚下一震，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经落地，而且是重新落回了原地。
遭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果老’，赵峥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要知道以他方才的发力，落地时至少也该在三丈开外了，但现在却是莫名其妙的落回了原地。
这说明对方的实力果然远在他之上，而且已经盯上了他了！
赵峥只能期盼这一切真的是赵良栋在设套，否则一行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只听李天极惊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
赵峥毫不犹豫的捂住了他的嘴，这货虽是文进士出身，但显然还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那‘张果老’听到李天极的叫声，缓缓的仰起头来，当看到他的五官时，赵峥心里又打了个突兀，却只见对方的五官面孔尽皆扭曲。
鼻梁朝左歪斜，鼻孔更是翻转朝天，嘴角一边朝上、一边朝下，两只眼睛明明是看向赵峥等人，瞳孔却一边瞳孔瞅着地面，一边干脆藏进了太阳穴里。
赵峥甚至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轻轻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托，他的脸立马就能拧成阿飞的螺旋面具。
果然这个世界的红尘气，对从未接触研究过的异界僧道修士来说，无异于最恐怖的毒药！
话说，当初茫茫大士只一晚上就变成了白萝卜，‘张果老’却坚持到现在还有个人样，是不是意味着他比茫茫大士还要强出不少？
不过旋即赵峥又否定了这个判断，毕竟茫茫大士一落地就在城内，所沾染的红尘气无疑要多过‘张果老’，以此作为评判明显有些偏颇。
正想些有的没的，那‘张果老’忽然肩膀耸动，然后一条手臂就像蛇一样，陡然‘立’起，搭在了赵峥的腰带上。
这中间，赵峥觉得自己有九种办法避开，但最终却一种也没能施展出来，就好像自己的身体已经和精神脱节了似的。
类似的感觉他以前也遇到过，只需要进出系统就能打破，但这回赵峥试了试却不灵了，显然‘张果老’的手段并不只是灵魂威慑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张果老’的一条腿也卷曲着缠上了李天极的脚腕。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耸，就带着两人撞进了李天极布置的三才四象阵。
见此情景，李天极眼珠滴溜溜乱转，同时朝着赵峥做声作色。
赵峥心知他是想凭借阵法，尝试对抗‘张果老’，至少也要创造机会脱身。
但赵峥却对他的阵法并没有多少信心，毕竟这厮方才信誓旦旦，必须有他的符篆才能入内，结果现在‘张果老’轻而易举就带着两个人入阵了。
因担心李天极胡来，赵峥还特意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天极见状面露恼色，似是想斥责赵峥怯懦无胆，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而此时，‘张果老’也裹挟着他们两个停下了箱子前，将两人一左一右放在身边，然后‘人立’而起。
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有些怪异，但当时的画面确实用这个词来形容最为合适，这‘张果老’的样子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蟒蛇成精。
眼见它那半边翘起半边下压的嘴里，再次吐出听不懂的怪声，赵峥心中忽然一动，稍稍犹豫之后，便从秀囊里摸出一个缠着蛛丝的如意线底。

第555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中四】
刘烨等人这时也早已经发现了情况有变，眼见那老汉裹挟着赵峥、李天极跃入阵中，几个旗官作势欲就要呼喊，却被刘烨和两个百户制止。
那李天极且不论，赵峥的实力刘烨是最清楚不过了，现如今连赵峥都乖乖受了那老汉的挟持，足见非是众人能够力敌。
何况那三才四象阵，也不是轻易就能闯进去的。
刘烨喝止众人后，从新科进士和北府老人当中各选了一个旗官，叫他们立刻下山将山上发生的意外告知地方官府，再由延请州急报京城。
他不是不知道远水难解近渴的道理，但这既是锦衣卫该有的流程，也是为了让朝廷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而他自己在两个旗官离开后，就绕着三才四象阵转到了侧面，想要与赵峥进行一些远程肢体交流。
不想刚绕到侧面，就见赵峥悄悄摸出了那如意线底。
这件镇物刘烨自然也是见过的，虽然有些不理解赵峥为什么要动用这东西——他因离得远些，因此不知那‘张果老’口吐的并非人言——但还是立刻放弃了与赵峥沟通的想法，屏息凝神等着赵峥施为。
却说赵峥将如意底线取出之后，心里头也是直打鼓，毕竟这东西一旦建立联通，对方也是会有所感应的。
好在他竭力控制着蛛丝，小心翼翼的缀到‘张果老’的后脚腕上后，对方依旧对着箱子念念有词，似乎并未察觉到彼此的连接。
而赵峥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又被拖入了‘动画世界’当中。
不过比起当初的纽约蜘蛛侠，这次的画风更接近于八十年代的木偶动画，只见一颗斑驳的大树下，有個竖着上翘大胡子的男人，正揪着条树上拴着的空缰绳愁眉苦脸东张西望。
这是……
阿凡提丢了驴？
这如意线底好像总能从后世记忆里，提取出匹配的素材——这意味着它在读取对方想法的同时，也读取了使用者的记忆和秘密。
也亏是个死物件，若是个能张嘴的，赵峥高低得给它灭口。
稍一分神之际，清晰度已经从充满马赛克进化到了480P，而画面中也终于出现了另外一个角色，不过这是个没露脸的角色，就只有大半个身子出现在画框最上方，脚下踩着一柄木剑，在阿凡提头顶飞来飞去。
阿凡达看到这人似乎十分激动，抖动着手里的缰绳大呼小叫，看样子似乎是想让对方帮忙寻找自己的驴，然后对方就吧唧一下子从天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只有一剑一衣。
阿凡达看的愣怔住了，回头看看手上的缰绳，再看看地上的剑和衣服，又看看缰绳，再看剑……
眼见就在重复枯燥的动作中，清晰度已经来到了1080P，赵峥果断切断了双方的联系。
画面一黑，他的意识重新恢复，因距离极限还有一定距离，所以只是觉得太阳穴有些涨停，并无什么大碍。
果然是吕祖剑！
其实早在方才，看到张果老对着那木剑发呆时，赵峥就已经有所猜测了，毕竟上洞八仙中用剑的也就只有吕洞宾一个。
想来是张果老的出现，与这柄剑产生了共鸣，所以才叫它主动重现天日，然后张果老又因为感受到这柄故人之物，所以才会跟着赵峥等人一路跋涉，来到了佛爷顶。
至于吕祖佩剑怎么会埋在京城关厢，以及张果老为何不在路上动手，非要等赵峥和李天极打开箱子之后才现身，那赵峥暂时就不得而知了。就在这时，一直在茫然碎碎念的‘张果老’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伸出一只手，向着箱子里的木剑抓去，那手好像完全没有骨头支撑，五根枯瘦的指头颤颤巍巍，像是添化了了绿舌头一般。
赵峥心下一紧，对方原就是天阶人物，若再拿到此方世界的吕祖剑，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下意识就想做些什么，可旋即身体传来的抗拒，就叫他清醒过来，这想逃逃不了，想打也打不了，自己又拿什么去阻止对方？
这时对面的李天极，也正鼓着眼睛一动不动，看来又和赵峥陷入了同样的境况。
而‘张果老’的动作可没半点迟疑，颤颤巍巍的裹住剑柄——那个动作实在是难以用‘攥’和‘握’来形容，更像是几条蛇尾缠在了剑柄上。
然后就听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刚被卷起的吕祖剑忽然就断成了三截。
这是……
本朝的剑不认异界的人？
还是说这件本来就是坏的？
很有可能，虽然天地异变之后许多知名的器物都化作了奇珍异宝，真是在虚构故事里出现过的东西，都产生了种种变化——譬如涿州的桃林。
但同样也有不少传闻中的神器，并没有展现出应有的神异。
反正不管怎么说，暂时是不用担心‘张果老’如虎添翼了。
只是赵峥才刚松了一口气，忽见‘张果老’那花白的头发忽然诡异的卷动起来，原本椭圆形的后脑勺，也开始扭曲变形……
不好！
这老头不会是受刺激，要彻底魔化了吧？！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赵峥便感觉到莫大的威压骤然袭来，就好像是天突然塌了，需要他这个高个子的来顶，只一瞬间浑身骨骼就被压的吱嘎作响。
心脏剧烈的狂跳着，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被抽到了上脸上，冠玉般的面庞变得好似关羽。
他尚且如此，对面的李天极就更是不堪了，先是咔嚓一声跪倒在地，然后两条腿承受不住压力，膝盖骨直接被压断，整个人也匍匐在地，连个指头都动弹不得，眼耳口鼻同时向外沁血。
与此同时，四周围的阵盘、阵旗、阵符等物，也断的断、碎的碎、毁的毁，转眼间三才四象阵便不复存在。
赵峥虽还强撑着没有倒下，却也是一嘴的铁锈腥甜，他心知再不发作肯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当即大吼道：“动手！”
这一声大喝，自然是发动了狮王战吼。
赵峥只觉身上为之一轻，好像卸去了千斤重担一般，他心知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在恢复活动能力的瞬间，便从丹田气海中召唤出了花荣。
花荣落地显形后张弓便射，赵峥的桃木雄剑则是更早一步砸向了‘张果老’已经吞掉了脖子的后脑勺。
嗡~
与此同时，一杆‘替天行道’的大旗插在两丈外的土地上，无形的波纹加强了赵峥和花荣的战力，也让处在圈外的刘烨得以用只比二人略缓一线的速度，挺刀直刺‘张果老’的后心！
然而就在两人全力施为的时候，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李天极却是就势一滚，滚到了玉臂匠金大坚怀里，那金大坚抱起主人，二话不说转头就逃。

第556章 张果老‘玉碎’事件【下】
对于李天极选择逃走，赵峥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那厮一看就受了重伤，且还伤了两腿行动不便，所以他方才压根就没打对方的数。
所以压根就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将手中闪着火红真气的重剑，狠狠烙在了‘张果老’扭曲的后脑勺上。
因距离太近惊涛枪施展不开，所以这一剑算不上他最强的攻击，但也已经无限接近了地境的水平。
况后续还有花荣、刘烨的支援，便是地境面对这般围杀，多半也要先退避三舍。
但面前的‘张果老’显然并非地境可比，即便他没有对三人的攻击做出任何反应，在赵峥的重剑刺中他的瞬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可匹敌的扭曲之力，顺着剑身传导到双臂之上。
霎时间，赵峥的双臂就拧成了麻花状，皮肉、经脉、血块、甚至连同骨头都在打着旋起舞，仿佛是被丢进了绞肉机一般，即将被搅碎成混沌的一团烂肉！
这就是天阶吗？
赵峥仿佛又回到了去年七月十五，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混沌怪时的无力感。
当时是有青霞和昙阳真人救场，这次……
这时赵峥只觉胸口一痛，本以为是那无可抵挡的螺旋之力，已经传导到了躯干，但很快他就发现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因为那痛楚要比想象中弱了不少，而他的身体也在快速远离狰狞扭曲‘张果老’。
得救了？！
这是赵峥头一个念头。
艹！
赵良栋果然和大师兄不和！
这是赵峥第二个想法，就见一个雄壮魁梧气势俨然的中年人，已经取代了他原本的位置，出现在张果老的斜后方，却不是赵良栋还能是哪个？
不过赵峥双足站稳之后，注意力却并没有停留在赵良栋身上，而是看向了赵良栋对面那個矮了足足两头的白发少女。
见惯了青霞和秦可卿的赵峥，依旧难免为少女精致的容颜而感叹，不过少女的五官虽然精致到了极点，却给人一种不似活物的感觉，就好像那一切都是精心捏制而成。
唯有她眉间那缕忧愁，才让她显得稍稍有了一些鲜活。
盐之魔神赫乌莉亚？！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赵峥还是第一时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看来这位心灵受创的魔神，已经初步从虚无中摆脱，只是距离恢复如初明显还有着不小的距离。
这时就见赫乌莉亚伸出一根纤细的玉指，缓缓的点向了‘张果老’的后脑。
她应该和赵峥选的是一个位置，不过因为张果老此时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肉漩涡，所以赵峥也难以分辨出，那到底是不是张果老的后脑勺。
“小心！”
这时忽然有人大声提醒，却是同样被赵良栋挡下来，正拄着刀嘘嘘带喘的刘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口提醒。
不过赫乌莉亚的手指虽然看起来纤细柔弱，却比赵峥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重剑更为坚韧，点在‘张果老’身上，非但没有被那股扭曲之力影响，反而定住了‘张果老’的扭曲变化。
赵良栋见此情景，立刻将双臂一张，李天极为了布阵而专门清理出来的石头地面，立刻如同毯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赫乌莉亚与‘张果老’一起包裹在内。
然后那丈许方圆的石球又猛然一缩，从足有两尺多厚，压缩到了近乎于半透明薄膜的程度——不过虽然看起来极为单薄，但赵峥丝毫不怀疑，即便是自己使用惊涛枪全力一击，也绝不可能打破那薄薄的石壳子。
赵良栋满意的拍拍手，回头斜了赵峥一眼，道：“迈入地境之前，给骨头开开缝不是坏事。”
呸~！
赵峥恨不能啐他一脸，谁家给这么给骨头开缝的？方才他可是只差一点就被搅成肉酱了。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分明就是在假公济私！不过眼见赵良栋将一只手搭在石球上，似乎是要带其离开的样子，赵峥也顾不上抱怨，忙问：“大人，我等……”
“自己回去。”
赵良栋没等他说完，便丢出了四个字。
“那这箱子里的东西……”
“昨儿我才从宫里弄来的，直接送回宫里就成。”
这果然是个陷阱！
眼瞅着赵良栋和那石球消失的无影无踪，赵峥忍不住爆了声粗口，然后转头看向三才四象阵外，就见除刘烨之外，自己带来的官军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好消息是他们都没死，坏消息是短时间一个也爬不起来了。
啧~
方才那声战吼，除了刘烨和李天极，他还胡乱选了八个人，但显然他们的伤势不是轻易就能恢复过来的，那八个人的情况也只比其他人好了一些。
赵峥转头看向拄着刀的刘烨：“你怎么样，还能不能动？”
“托赵将军的福。”
刘烨抹了把嘴角的血，惨笑道：“我的骨头也开了不少缝。”
看来赵良栋对吴三桂的人也不是那么亲近。
赵峥本来还想让他下山，从延庆州找些人来，把这一地残兵败将运回京城呢，可看刘烨的样子，也只能再次爆粗。
好在刘烨旋即又提议道：“不过我可以让天魁星下山报信。”
正守着大旗的宋江闻言，立刻向刘烨拱手道：“尊上放心，公明必不辱命。”
刘烨艳羡花荣的神射和武力，赵峥又何尝不羡慕宋公明的智能？
当然羡慕归羡慕，他肯定是不会与刘烨交换星魂的。
默默给花荣下了个命令，让他从自己腰间取出指挥佥事的印信，交到了宋江手上。
宋江便扛着那大旗朝着山下走去。
目送那大旗渐行渐远，赵峥一屁股坐到地上，咬牙抱怨道：“早听说这赵良栋一向不恤下情，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
拿自己和刘烨当饵也倒罢了，那十六个百户旗官他分明能够出手护住的。
刘烨也凑了过来，与他相对而坐，苦笑道：“他的一切都是打出来的，自然也只相信自己的实力。”
“呵~好个锦衣卫第一猛将。”
赵峥咬牙冷笑，下定决心日后必要找回场子。
不过……
怎么总觉得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似的？

第557章 回京
直到赵峥不经意间，看到被卷到山石上的符篆，这才想起还有少了个李天极。
那厮先前趁着赵峥、刘烨发起反击，召唤出护法星魂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这时候也不知已经逃到什么时候去了。
赵峥虽然双臂受损严重，但其实走动是无碍的，但他实在提不起兴致去找临阵逃脱的李天极——而花荣又不像宋江那样，具备远距离单独执行任务的能力。
算了，还是等延庆州的人到了再说吧。
于是赵峥便心安理得的，坐在被掀起了厚厚一层的岩石上与刘烨扯闲篇。
虽然两人伤的都不轻，尤其是赵峥的双臂，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锥心之痛，但两人每日勤练不辍，也早就习惯了忍受痛苦，眼下只不过是从忍受幻痛，变成了忍受实际的痛苦罢了。
因此两人除了脸上苍白些，谈笑间竟是好似没事人一般。
两人谈论的话题，大多与方才那一战有关，自然也便涉及到了赫乌莉亚。
刘烨认定这白发少女能与赵良栋同行，而且还抢在他前面出手，必然也是天阶无疑，甚至进一步猜测，会不会是提前入京的妖王。
盐之魔神的事情，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个机密，不过刘烨若是感兴趣，回头想要打听出来应该也不难，所以赵峥也没瞒着，直接告诉他，那就是曾在乐亭县显灵的盐王爷。
刘烨吃惊之余，又恍然大悟：“怪道她顶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原来是盐变的。”
约莫三刻钟后，赵峥再次发动了进阶版的狮王战吼，这次刘烨的伤势明显减轻了不少，但赵峥的双臂却未见好转。
估计是骨头脱节错位的地方太多，甚至有断掉的骨头扎进了血肉里，靠身体自愈难以恢复，必须要先处理一下才成。
刘烨起身活动了一下，虽不能说是奔走如初，但至少是行动无碍，于是便主动请缨去寻李天极。
本以为顺着血迹找过去，应该不会太难，谁知道刘烨从山顶到山脚搜了半天依旧无功而返，说是李天极从山坡上滚下去之后，就不知用什么法子掩盖了痕迹。
嘁~
这厮吹了一路，原来本事全点在脚底抹油上了。
可鄙夷归鄙夷，那货毕竟是南司的重点培养对象，赵峥也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生死不知的留在山上。
因此等延庆州的人闻讯赶到之后，他便命带队的千户分出一部分人手，满山遍野的寻找。
为此赵峥还带着刘烨在延庆州过了一夜，只将那些受伤颇重的旗官百户送回了京城。
好在第二天终于是有了李天极的音信，不过并非是延庆州的官军找到了李天极，而是李天极主动从地底爬了出来。
却原来这厮屁滚尿流的逃到半山腰，就让玉臂匠金大坚打了条地道，钻进去躲起来舔舐伤口，直到今天才敢冒头。
听说自己刚刚离开，赵良栋就带着帮手赶了过来，李天极一张脸黑的锅底仿佛，本来还想找赵峥勾兑几句，来个文过饰非。
这下子想隐瞒临阵逃脱的事是彻底没指望了，索性干脆破罐子破摔，再没和赵峥等人说过半句话，回京城都是各走各的。
赵峥也乐得如此。
回到京城，他一面遣人回家报平安，一面向马宝交卸了差事。
马宝听说了赵良栋的做派，既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表示他以前和那厮组队时，也曾吃过苦头，可惜当初有吴三桂护着，如今有张勇护着，便是郑森、李定国出面，也奈何不得他。说起这赵良栋，差不多是京城天阶里名声最差的一個，但恰恰也是他，在吴三桂退位之后，又迅速成为了张勇的左膀右臂。
有时候赵峥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自污。
却说马宝转头便让人请来司里的御用大夫，为赵峥诊治手臂的伤情，自己则去了郑森处禀报。
不多时，郑森便亲自找了过来，见赵峥双臂的惨状，脸上明显有些不快。
虽说赵峥是三李一脉的后起之秀，但却也是他郑森手底下的兵，现如今赵良栋这么做，分明是没把他郑某人放在眼里。
“你且等着瞧，本官早晚要与他做过一场！”
这倒不是郑森邀买人心，而是他要想登上北司都指挥使的位置，赵良栋就是绕不开的障碍，况锦衣卫第一个高手的名头，郑森也是暌违久矣。
按察司御用的大夫，其实是在太医院挂了名的儒修，治疗外伤那自然是有一手的。
很快便将赵峥七扭八歪的骨头全部复位，然而赵峥试着用战吼加速恢复时，却依旧没能起到应有的效果。
后来给郑森亲自过目，才发现他的双臂依旧被某种异常的力量所侵蚀，必须要先将这股力量拔除掉，才有可能让他的双臂重新恢复原貌。
不用说，肯定是从张果老身上传递过来的扭曲力量。
不过刘烨怎么没有……
“卑职当时还没刺到那人后心，就被大人引发的冲击震飞出去了。”
好吧。
赵峥只好又向郑森请教，该如何尽快恢复。
而郑森给出的答案，却是叫他用自身真气与那股力量对抗，最终靠水磨工夫解决——就像赵良栋说的一样，这对赵峥提升境界颇有帮助，说不定等到彻底恢复，他就离地境不远了。
不过这一过程，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为了修行，赵峥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可他在衙门里的差事怎么办？
“也未必都要亲力亲为，何况不是还有寇同知在吗？”
郑森道：“另外，这阵子你在家养一养，也未必就是坏事。”
赵峥转念一想，立刻明白郑森是什么意思了，既然自己要养伤，那迎接化形大妖的差事，自然就轮不到自己头上了。
这般一想，他便也老老实实接受了郑森的建议。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张玉茹在家养胎、赵峥在家养伤，夫妻俩个倒是相得益彰，很是促进了家庭和谐。
唯一叫赵峥有些不爽的是，趁着他双臂难以发力，妇人们纷纷翻身做主，骑到了他的身上……

第558章 养伤期间的日常
事实证明，这个世上少了谁都一样转。
在寇白门的坐镇督导下，顺天府厅依旧有条不紊的运行，十月初送走了夏逢龙周晟后，剩下程志远和刘烨挑大梁，结果麻子的个人能力也被进一步开发出来，算是坐实了赵佥事之亚匹的名头。
而到十月末的时候，便开始陆续有化形大妖来到京城。
最开始以天阶居多，后来地境的逐渐占了大多数，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名单上的地境大妖已经到了七成，天阶反倒只来了不足半数。
这也好理解，先来的那些属于艺高人胆大，有了他们冲锋在前，地境的才敢露头。
而后面没来的天阶，一部分是想坐地起价，另一部分则是桀骜不驯，并不准备响应朝廷的招安。
对此，朝廷也是两手准备，一边继续派人封官许愿，一边选了两个态度最强硬的杀鸡儆猴——腊八那日，两头小山般大小的妖王尸首，被六个巨人抬到朝阳门外献捷的场景，可是震慑了不少妖怪。
……
腊月十六，高府。
骑术已然突飞猛进的高夫人，终于受不了颠簸，汗津津的身子软软瘫在赵峥怀里。
感受着怀中妇人余韵未消的悸动，赵峥冲一旁想要凑上来善后的春燕摇了摇头，勉力举起双臂环住了高夫人的腰肢。
原本以高夫人的性子，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让春燕在旁的，但赵峥手臂上的伤势一直没好，每次外出的时候李桂英和张玉茹都不放心，只能将春燕带在身边。
再加上高夫人主动起来力有未逮，时间一长，也便半推半就的默认了。
在赵峥怀里嘘嘘带喘的缓了好一阵子，高夫人这才恢复了些力气，将埋在赵峥胸口的通红面庞侧歪过来，伸手轻轻抚摸着赵峥的手臂，心疼道：“不是说两三個月吗，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好？”
“从九月中算起，这不才刚过去三个月吗？”
赵峥笑道：“我估摸着再有几天也该差不多了，这伤养起来慢，好起来可快，等驱散了那股邪气，一个晚上就能好的差不多，到时候我再好生疼疼你。”
“呸~”
高夫人斜了眼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的春燕，羞道：“跟你说正事呢！”
“是是是，说正事——我听说小高他们又开始走读了？”
“前天恢复的，自打那两只天阶妖王的尸体，被摆在承天门外示众后，城内城外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虽然那一百多名化形大妖，经考察符合招安条件只有三分之二，而且到现在还有一部分不肯奉诏来京，但现在聚集在京城的化形大妖，还是超过了五十之数。
人一多尚且杂乱，何况是妖怪？
在朝廷的全力镇压下，大乱子虽然没有，但各种小麻烦却是层出不穷。
而这又引得‘正义之士’频频声讨，甚或是仗义出手，两下里直搅闹的人心惶惶，连国子监都停了走读，勒令所有师生暂在学校内吃住。
这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师生们的安全，实则却是因为国子监的监生大多年轻气盛，甚至连老师都眼里容不得沙子，几次与妖族产生冲突，多多少少都有他们的身影，所以朝廷才勒令暂时封闭了国子监。
直到最近形势好转，才将这群精力无处宣泄的小年轻放出了出来。
说起儿子的事情，高夫人又有些羞臊，原本高舆就明里暗里催促她生个二胎，好将赵峥彻底绑死，最近因为得知张玉茹有孕，更是变本加厉，几乎拿出了后世某些孩子，为了阻止父母生二胎的劲头。
高夫人被纠缠的无奈之余，却也不免动了心思，只是每每面对赵峥时，又总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刚交流了高舆最近的学业问题，外面便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春燕去到外面扒着门缝扫了一眼，回来禀报道：“是舆少爷回来了，反正也不是外人，要不我将他请进来说话？”说话间，却是戏谑的看向高夫人。
高夫人才刚从赵峥怀里滚到床上，闻言羞急的扯过衣服，呵斥道：“老爷面前作什么妖？还不快伺候着！”
春燕到底不敢太过分，笑着答应一声，便上来伺候二人洗漱穿衣。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才穿戴整齐将高舆放了进来。
高夫人板着脸呵斥道：“出了何事，这般火烧火燎的！”
虽然儿子没皮没脸，但她却还做不到在儿子面前没脸没皮，故此才会这般色厉内荏的呵斥。
高舆弯腰驼背眉眼带笑的冲母亲拱手道：“儿子原给母亲捎了些脂粉回来，不过现在一想分明就是白花钱，有叔叔伴着，母亲便不涂脂不抹粉，也胜过许多十七八的大姑娘。”
“浑说什么！”
见春燕在一旁掩嘴窃笑，高夫人羞恼成怒的呵斥，却见赵峥从旁摸出块乌沉沉圆滚滚的物事，随手抛给了高舆，嘴里笑道：“难得孩子这般有孝心，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赌气背转过身去，不看那惫懒的孽子。
高舆将那东西接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狗宝。”
“啊？”
高舆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理解便宜叔叔给自己这东西作甚。
却听赵峥又进一步解释道：“这是从天阶大妖体内刨出来的，拿来泡水喝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你带在身边，多少也能补一补童子功的不足。”
高舆这才知道得了好宝贝，当即欢喜的拜倒叩谢。
等重新爬起来，他忽然道：“我最近在国子监认识一个姓秦的弟弟，说是与叔叔也有些牵连？”
待赵峥点头，他又笑道：“这秦小弟生的粉琢玉砌，国子监里就没一个不夸的，我见了更是喜欢的很，真不知什么人家才能生出这样的可人儿来。”
赵峥摆手道：“他家父母长辈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日后休要在他面前提及。”
“是小侄唐突了、唐突了！”
高舆连忙认错，旋即却又装模作样道：“我要是能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说什么呢！”
高夫人听他图穷匕见，这才知道前面那么些铺垫，都是为了引出这一条，当即起身怒道：“你这孽障，还不给我滚出去！”
说着，抓起茶杯就砸。
眼见高舆抱头鼠窜，赵峥哈哈大笑着凑到高夫人耳畔道：“若是夫人不弃，等我这手臂好了，咱们就遂了舆哥儿的愿，如何？”
左右前阵子已经应了秦可卿，柳如是那边儿也是紧逼不舍，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赵峥索性也就广种多收了。
“这、这如何使得。”
高夫人言语间颇有挣扎，身子却老老实实靠进了赵峥怀里。

第559章 四堂会审
从高家后门出来时，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节，不大的巷子里处处透着绿莹莹的光，配上寒风吹过梢头的沙沙声，虽阴森森的，却叫赵峥有些怀念。
真要说起来，赵家发迹也才年余，但当初寄居陋巷时的情景，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一般。
踏出巷子口，那一家家店铺外面高高悬挂的长明灯，顿时打破了赵峥的追忆，他轻轻一磕脚蹬，刚从温暖的狗窝里爬出来，还有些萎靡不振的定春这才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坐在赵峥前面的春燕猝不及防，后脑在赵峥下巴上磕了下，围巾下的小嘴发出‘呀’的一声惊呼，裹着鹿皮套子的手急忙扯紧了缰绳。
因赵峥出门多是为了‘私事’，除春燕之外断不肯再带别个，所以这阵子春燕也颇遭了不少罪，旁的不说，这霜刀风剑隔三差五就得吃上一壶。
好在赵峥一来为了弥补，二来也是为堵她的嘴，专门给她置办了一身行头不说，还从大师兄手上淘了个‘暖宝宝’，才不至冻坏了她这一身娇肉。
约莫行出两条街，远远就见前面熙熙攘攘的似是出了乱子，春燕不待赵峥吩咐，便忙扯着缰绳，让定春避让到了路旁。
“估计是又有妖怪贪图城里热闹，不愿意离开。”
春燕一脸见怪不怪的嘀咕着。
果不其然，等两下里靠近了，就见一个脸上带着鳞片的化形大妖，正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骂骂咧咧的往城门口赶，每每路过灯红酒绿处，便忍不住驻足张望。
虽然春燕已经尽量低调了，但定春那一身标志性的蓬松白毛，还是出卖了赵峥。
很快便有个百户跑了过来，拱手向赵峥见礼道：“小的北司试百户张大成，见过佥事大人。”
“北司的？”
赵峥微微挑眉，那张大成忙解释道：“卑职奉命，暂调在巡察司听令。”
“喔。”
赵峥刚想随口勉励几句，那边的化形大妖却迈着脚蹼凑了过来，大咧咧的道：“你这骑狗的小人儿说话算数不？城外的妓女忒也丑陋，俺要弄几個……”
“滚！”
没等它把话说完，赵峥便冷下脸喝骂一声，旋即踢动狗腹，催促定春离开此地。
定春四足发力，愣是从几人头顶蹿了过去。
“好人牲！”
那鱼妖大怒，原本还能分叉的双手，也变成了湛蓝色的鱼鳍，两柄鱼骨短刀无声无息的黏在上面，发出道道的浪涛声。
他抬鳍指着赵峥的背影喝道：“老爷我是你们朝廷请来的贵客，你这人牲怎敢如此欺辱老爷？！”
也不知哪个妖怪带的头，近来这些化形大妖骂人时，都惯称‘人牲’，既有与畜牲对立之意，又隐含将其当做食物、祭品的意思。
见那妖怪拿腔作势，张大成在旁忙道：“可不敢动手，这位赵佥事手眼通天，他师父是天阶，两个师兄是天阶，纳的妖妾据传也是准天阶！”
那鱼妖闻言鱼鳍一抖，鱼骨短刀立刻消失不见，转头恶狠狠对张大成骂道：“你这该死的人牲，却怎么不早提醒老爷？！”妖怪当中有蛮横的，有通情达理的，但更多的还是这等欺软怕硬的货色。
毕竟大多数妖族都是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敬畏强者、欺凌弱小的思想，几乎已经刻进了它们的骨头里。
不过阿大也别说阿二，人类面对妖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换成那几个天阶提出同样的要求，多半早就得偿所愿了。
而赵峥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小插曲，毕竟前阵子朝廷尚未立威时，比这恶劣的事情多了去了，有妖族自己作孽，也有别人下套栽赃的。
而最麻烦的就是那种，换成是人与人之间十分合理，放在妖与人之间就叫人觉得无不别扭的争端，这种事情按照朝廷法规处置，朝野哗然；若是偏袒人类，又不利于招安，委实叫刘烨等人头疼。
这也是赵峥能安心养伤的原因，即便换成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肯定也要左右为难。
如今形势已经扭转了许多。
但赵峥却又有些担心，等自己回了按察司，会不会被人当成是去摘桃子的。
不过想到自己突破在即，他一颗心就踏实了许多，说到底锦衣卫最看重的还是个人武力，只要他能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速度突破到地境，那任何闲言碎语都伤不到他分毫。
说来他的进境能这么快，一是仰赖那三成灵机，二是对抗扭曲之力带来的磨砺，三来这大明朝的灵气也是越来越充盈了，最近半年不只是他一个，几乎所有勤练不辍的武修都有显著提升。
但这也不全是好事，天变带来的万界融合也愈发频繁，单只是最近三个月，有明确记录的异界来客就有十多名之多，似张果老一般达到天阶的也有两个。
一个在陕西闹出了大乱子，据说是一只极其古怪诡异的虫子，不明就里之下连陕西巡抚都吃了大亏，孙传庭和史可法亲自跑了一趟，才将其解决。
另一位则是主动造访京城，然后被礼送出境了——不是大明的国境，而是直接离开了地球。
至于张果老，听大师兄说还在治疗当中，主治医生就是赫乌莉亚，据说效果还不错，不过就算他能恢复神智，也不适合长期与大明的百姓接触，最多也就只能当个临时外援。
一路再无别话。
等回到府里，赵峥利落的跳下狗背，正欲把自己的肩膀借给春燕，却听门房慌里慌张的过来禀报：“大爷，出事了！傍晚的时候，突然有位姓秦的姑娘自称是您的外室，大喇喇的找上门来了！”
“什么？！”
赵峥吃了一惊，再顾不上去管春燕，连忙追问道：“那她人呢？”
“少奶奶请示过太太，带到东跨院去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也都在场。”
所谓二小姐指的是李芸。
好嘛~
这是要三堂会审吗？
不对，既然去了东跨院，青霞肯定也是要列席的，那就是四堂会审了！

第560章 勿谓言之不预
对秦可卿会突然造访，赵峥既意外又不意外，自从获得瞳术之后，秦可卿就有些不安于现状。
但赵峥也因此专门警告过她，尤其是在张玉茹怀孕之后。
秦可卿当时的反应还算乖巧，这些日子也渐渐没那么飘了，所以赵峥就以为她暂时放弃了登堂入室的想法，谁成想秦可卿却忽然来了个突然袭击！
抛下春燕和定春，赵峥急急忙忙的赶到了东跨院，他倒不是担心张玉茹会将秦可卿如何，而是怕张玉茹气大伤身，动了胎气。
若真如此，那也顾不得什么太太卡的好处了，必要给那小蹄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不想等他咬牙赶到东跨院里，却发现情况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只见秦可卿正跪在罗汉床前，将螓首埋在张玉茹腿上嘤嘤啜泣，张玉茹眼中也微微泛着泪痕，纤手在秦可卿乌黑亮丽的长发上梳拢抚弄着，黑白交织间仿佛能看到母性光辉在闪耀。
赵峥愣怔了一下，旋即就隐约猜到了秦可卿的路数，心说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小蹄子，原以为她大张旗鼓的跑来，是想跟张玉茹当面锣对面鼓的闹一场。
但看现在这副情景，她显然已经克服了获得半仙之体后骄傲自满的心态，选择以一个弱者的形象出现在张玉茹面前。
既然是谋而后动，那她肯定是抓到了某种契机，确保自己事后不会大发雷霆。
难道说她也怀上了？！
想到这种可能，原本怒气冲冲的赵峥一时竟有些心虚，暗暗吞了口唾沫，才跨过门槛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们？”
张玉茹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来，隔着秦可卿递给赵峥道：“秦妹妹的事先不急，相公先瞧瞧这个。”
知道哥哥的手不方便，赵馨第一时间上前接过那信，托举到哥哥眼前。
看出她虽然有些生气，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赵峥暗暗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信上，然后就看到了开篇赫然写着：敬呈异界至尊亲启。
这……
赵峥顾不上继续往下看，忙向秦可卿追问道：“你把那些蝌蚪文翻译出来了？！”
成功将那些蝌蚪文从眼里排出后，秦可卿也曾一度信心满满，打算将其翻译出来，结果月余光景未有寸进，便渐渐懈怠起来。
为此，赵峥还曾一度想要将其交给朝廷，然而那些蝌蚪文似乎是锁定在秦可卿身上，只要离开她身边三丈远，就会自动闪现到她身边，即便拜托大师兄出手也难以将两者分离。
而赵峥终归还不是不忍心将她与文字一起交给朝廷，于是这事儿便彻底搁置下来。
谁成想今儿突然就翻译好了！
秦可卿泪眼婆娑的抬起螓首，摇头道：“不是奴家做的，中午我小憩了片刻，醒过来就发现它们变成了一封用正楷写成的信，因这内容实在骇人的很，怕耽搁了爷的大事，所以……”
她说到这里，楚楚可怜的回头看看张玉茹：“奴虽忐忑的紧，却还是硬着头皮找了来，却不想奶奶如此通情达理看宽容大度，倒是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到这里，却忍不住看向了张玉茹微微凸起的小腹，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艳羡神色。
啧~
这小嘴儿抹了蜜似的，怪道原著里能哄得荣宁二府交口称赞。不过比起秦可卿的表演，果然还是手上这封信的内容更叫人在意。
低头快速将信上的内容过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封‘勿谓言之不预’的外交警告，而寄信的不是别個，正是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在信中陈汉玉帝痛斥了大明意图并吞陈汉的卑劣企图，并表示强行融合两界的结果，只会玉石俱焚两界寂灭，奉劝大明立刻迷途知返，倘若冥顽不灵，陈汉天庭保留采取一切措施的权利。
嘶~
看完之后赵峥倒一口凉气，哪还顾得上什么妻妾争锋，急道：“玉茹，这小蹄子就交给你和青霞处置了，兹事体大，我要马上将这件事情报上去！”
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
张玉茹急忙喊住，扬声道：“相公先换上官袍再去不迟。”
说着，翠屏已经捧着官袍到了近前，看那官袍分明是刚刚熨烫过的样子，就知道她早已预料到，赵峥看罢这封信会急着上奏朝廷。
赵峥勉力抬手与张玉茹十指相握，深情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了。”
张玉茹却轻轻挣开，瞥了眼旁边的秦可卿，道：“好了，别肉麻了，赶紧把官服换上才是正经的。”
呃~
果然再怎么大度，还是不免要闹些小情绪。
赵峥讪讪的缩回手来，任由青霞、赵馨、翠屏三个，七手八脚的给自己更换上了官袍，然后冲张玉茹微一颔首，转头急匆匆的回了前院。
定春才刚前院吃过小灶，正牵着个粗使妇人往东跨院来呢，结果半路撞上赵峥，便又被不情不愿的征用了。
随着修为日渐接近地境，赵峥与定春之间的‘联系’也日渐加深，每每骑在定春背上，都能感觉到它体内也有一股力量，正在火行真气的影响下进行着周天循环。
这便是异兽虽不能化妖，却也能不断变强的原因。
当然了，仅靠这种引导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附以一些天材地宝做为补充，才有几率让异兽追随主人一起踏入地境。
这且不论。
却说赵峥出了家门，先是跑去了师父府上，然后才在李自成的陪同下去见郑森。
郑森也是知情人，这事于情于理肯定是要先通知他，但赵峥又有一丝担心，郑森会出于某种原因扣下这个消息，所以专门找了师父保驾护航。
郑森看罢秦可卿抄录的内容，也觉得事情太大，必须得立刻上报，于是三人又一起前往相府求见张居正——那信指名道姓是给大明至尊的，普天之下除了张居正，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名头？
不想到了相府，却又听守门内吏言称，通天阁那边似乎出了些异样，因此张相刚刚散朝回来，便又被几位阁老请去了宫里。
得知这个消息，赵峥倒是并不意外，对方既然是想要进行战略威慑，多多少少总是要显露一下实力的。

第561章 通天阁内的争论
通天阁。
比起半年前，这里只多了十几张椅子、茶几。
张居正端坐正中主位，两下里十几位阁臣、尚书雁翅排开，似李自成、郑森这样的天阶武人，便只能敬陪末座。
而赵峥则是大厅里唯一一个站着的。
趁着阁老尚书们传阅那份外交函，赵峥悄悄把目光移到张居正身后——更确切的说，是斜上方的位置。
就在那里，一块足有磨盘大的通灵宝玉，正在半空中颤巍巍的抖动着，发出微弱却又清晰可闻的振翅声，就好像正在试图挣脱桎梏展翅高飞。
也不知这个孔洞是陈汉那边搞大的，还是大明这边的功劳，如果是大明这边干的，那陈汉天庭突然摊牌，也就不足为奇了。
赵峥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又有些提心吊胆，虽然对上面宣称是秦可卿突然接到的讯息，但若是上面计较起来，这事儿可经不起细查。
这时众人也差不多都将那外交函过了一遍，就听一个赵峥看着有些眼熟，但却不知道身份的老者捋须道：“看来对面的神明体系，基本就是照着神话传说来的，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尝试着将烟火瘴气大量送到对面，让对方自乱阵脚？”
这可真是位狠人，对方才刚发出警告，他就准备动用大规模生化武器了。
考虑到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仙，大多都有僧道两家的背景，这一招说不定还真能奏效。
但这一来，双方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不妥。”
站出来反驳的这位赵峥倒是认得，礼部尚书堵胤锡，朝中对武人最不假辞色的儒修大佬。
却听堵胤锡沉声道：“按照咱们现有的了解，异界僧道渡劫所化的遗蜕，往往比咱们大明本土的更有攻击性，而且实力还会有所增长，倘若因此养出难以力敌祸患，岂不弄巧成拙？”
先前开口那老者不以为意道：“怕什么，大不了彻底切断两界之间的联系，咱们当初修筑这通天阁，不正是为了进可攻退可守吗？”
这时又有一人迟疑道：“虽不是我大明子民，但那也是亿万生民……”
这开口的赵峥认得，正是上届主考官，刚刚升任刑部尚书的黄宗羲——这位黄大人也是在场众人当中，唯二没有达到天阶之人。
“荒谬！”
献策的老者闻言拂袖怒道：“慷他人之慨，却将我大明的亿万子民置于何地？！须知我等建立通天阁，非是贪图陈汉的土地财货，而是欲要为我大明寻一条退路，苍生万民面前，岂容尔这等妇人之仁？！”
黄宗羲并不觉得大明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出路可选了，但拿尚未可知的事情当凭证去辩论，却不是他一贯做人行事的风格。
再加上他实力不济、资历也不足，最终便也只能沉默以对。
这时左首的洪承畴站出来打圆场道：“诸位，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我倒是觉得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玉石俱焚两界寂灭’的说辞，究竟是对方虚言恫吓，还是确有其实。”
新进入阁的孙传庭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朝廷建立通天阁是为了打通去往异界的通路，但看信中所言，竟似导致了两界强行融合，甚至因此诱发了灭世之危，这明显与朝廷的初衷不符。”
说着，他看向下首两人道：“牧游兄【堵胤锡】、道临兄【史可法】，这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堵胤锡是礼部尚书，史可法是工部尚书，通天阁就是这两个部门主导修建的，故此孙传庭才有此问。
堵胤锡与史可法交换了一下眼神，史可法照例示意堵胤锡先说，堵胤锡便斟酌道：“通天阁的阵法是反复推演才确认下来的，按理说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但主动联通异界毕竟是头……第二次，此前并无多少经验，或许内中有什么干扰因素也未可知。”
他本来想说头一次，但余光扫见郑森，想到他的儿子至今还流落异界，于是连忙又改了口。
先前那老者大摇其头道：“依我看若要搞清楚此事，最好还是先肃清对面的敌人，届时一马平川，想怎么查就怎么查——至不济，也能提前解决一個可能威胁到大明的隐患。”
这什么黑暗森林理论？
赵峥忍不住好奇，悄悄捅了捅师父的肩膀，用眼神示意那发话的老者。
李自成领悟了徒弟的用意，于是反手在赵峥胳膊上写了个‘袁’字。
原来是督察御史袁崇焕，早听说此公性烈，又有杀伐果断之名，今儿算是见到真章了。
先下手为强的提议，再次成为了众人议论的焦点，看得出有相当一部分不支持这种做法，不过和黄宗羲不同，他们大多是觉得这法子不够稳妥，对于异界的生民如何则并不是很关注。
双方争辩不休各抒己见。
赞成方主要是袁崇焕、何腾蛟二人，卢象升虽然不是很认同，但基于和何腾蛟同一阵营立场，最终也选择了支持二人的主张。
而反对的一方则主要是孙传庭、堵胤锡、黄宗羲。
双方旗鼓相当，谁也说服不了谁，言辞间也是越来越激烈。
一直未曾表态的洪承畴见状，下意识斜了眼自从坐下后，就默默闭目养神的张居正，见其老僧入定般毫无反应，只好再次站出来道：“诸位且都消消气，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没的让年轻人看了笑话。”
“老夫不是与人置气！”
其它人都卖他三分面子，年纪最大的袁崇焕却反驳道：“实是天下危若累卵，值此存亡之秋，若还循规蹈矩瞻前顾后，早晚会反受其害！”
众皆默然，虽然很多人不赞成袁崇焕激进的做法，但是天下危若累卵这一点，居于中枢的大家还是认可的。
虽然今年没有像去年那样，出现大规模的侵入事件，但长江以北被异界入侵频率，乃至于本土邪祟的产出数量，都有显著的上升。
再加上天地间日渐充盈的灵气、灵机，种种迹象都表明着第二次天变非但已经到来，而且来的比预想中更为迅猛。
虽然灵气充盈，对于修者也有不小的促进效果，其中更是涌现出赵峥这样空前绝后的奇才，但怕就怕时不我待……
洪承畴犹豫了一下，转头向张居正请示道：“张相，要不让大家投一下票，看看是赞成的多，还是反对的多？”
经过方才的3V3，剩下的众人心中也大致有了倾向，因此在洪承畴提议的时候，纷纷点头应和。
张居正则是连眼睛的都没睁开，直接颔首道：“可。”

第562章 意外的一票
听到洪承畴提议投票，何腾蛟有些不快的冷哼了一声，因为张居正复出的缘故，次辅之争无疾而终，但两人的关系却难以修复。
故此何腾蛟对洪承畴擅自做主的行为很是不爽，但无奈张居正已经点头允许了，他也不好再质疑，只能抢着道：“赞成元素兄【袁崇焕】提议的先来吧。”
说话间，一只斗彩官窑的盘子悄默声的出现在何腾蛟身前，何腾蛟微微抬手，便有枚白色的筹子落在了盘子中央。
然后那盘子便飘向了下首的袁崇焕，袁崇焕自也是毫不犹豫的投下了白筹，有他两个带头先声夺人，后续又有两人投下的赞成票。
直到第五人，盘子上才终于出现了黑筹。
如此陆续投来，很快就到了李自成这边，他与对面的郑森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毫不犹豫的投下了反对票。
而郑森则是想也没想的投了白筹。
按理说郑森是洪承畴的人，应该更偏向孙传庭这一方才对，但他这么选择，众人却也是见怪不怪——正反各一票就等同于是弃权，这也是武人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的老传统了。
那盘子转了一圈，最后才来到了洪承畴面前。
洪承畴见里面代表赞成的白筹，比黑筹足足多了两枚，知道事情已有定论，便也没有再投票。
这时投了白筹的工部尚书史可法，却突然开口道：“我虽然投了赞成票，但对面毕竟是满天神佛，具体如此施为，还需想个万全之策。”
他这一开口，骑墙派们也纷纷发声。
本来自觉占了上风的何腾蛟、堵胤锡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何腾蛟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停在洪承畴面前的盘子，忽然又不受控的动了起来，慢慢的飘到了正中的张居正面前。
而这时张居正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伸手将一枚黑筹轻轻放进了盘子里。
这一下子，整个大厅都陷入了寂静当中。
何腾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是看张居正没有要表态的意思，才主动站出来和刚入阁的孙传庭打擂台的，谁成想张居正却突然来了这一手。
这、这不是拆自己人的台吗？！
但凡换一个人，何腾蛟只怕都要当场发作出来，但面对有半师之名的张居正，他却也只能把火气窝在心里，然后头一個跳出来道：“既然相爷已有决断，我等自当遵从。”
他这反对派首领都投了，除了堵胤锡还有些耿耿于怀，余者自然也不会再反对。
于是在一片附和声中，张居正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眼仍在不住颤动的通灵宝玉，淡然道：“自即日起，通天阁暂时封闭，除非内阁大学士一致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说着，又将袍袖一甩：“都散了吧。”
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众人满意，就连坚决要求稳妥行事的孙传庭，此时也是愁眉紧锁看不到半分喜色。
但既然张居正已经做出了决断，旁人也便没有质疑的资格，只能默默地退出了通天阁。
赵峥紧跟在师父身后出了殿门，看到外面的灯火，才忽然意识到方才通天阁里竟是白昼。
不过和天阶在一起，遇到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他正想继续扮做小透明，与师父、郑森一起出宫，不想忽然就被数道目光锁定。
他一一辨认，不由的头皮发麻。
何腾蛟、洪承畴、孙传庭、袁崇焕、堵胤锡，基本上方才争论正反辩手外加支持人，都向他投来了审视的目光。显然方才众人没有讯问他这个当事人，并不是没想到，也不是忽略了，而是还没来得及。
更让赵峥心头突突乱跳的是，那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交织对撞后，很快就引起了连锁反应，何腾蛟对上了洪承畴、袁崇焕对上了孙传庭。
至于堵胤锡，他捋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干脆背着手直接离开了。
堵胤锡走的干脆，后面这四位可是互不相让，就在这无形的较量让赵峥汗流浃背之际，忽然有一人站出来道：“赵佥事，你且随本官去南镇抚司走一遭。”
说话这人正是刚刚升任的兵部尚书于成龙，他并非两派中坚分子，且又是南司镇抚使，本就有监管天下锦衣卫的权柄，他站出来要赵峥去南司走一遭，别人谁都没有插手的理由。
于是一场剑拔弩张消弭于无形。
只有赵峥心头忐忑，努力猜测着于成龙喊自己去南司的用意。
这时李自成主动道：“于大人，不知李某能否同去？”
话音未落，郑森也跟着道：“卑职亦有下情要禀。”
于成龙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那就同往。”
有师父陪着，赵峥的胆气也壮了许多，来到宫门前正准备等于成龙上了车，然后追随在后，却见于成龙停下脚步，摆手道：“回去吧，回去安心准备突破地境——这世道，也不知还能给你们年轻人留下几年好光景。”
这就让自己走了？
赵峥有些愕然，于成龙站出来是为他解围，他可以理解，但做戏总要做全套，这一出宫门就把自己放走了是什么操作？
这时李自成抬手在赵峥肩膀上拍了拍，道：“还不快谢过于大人。”
“谢过于大人。”
赵峥连忙道谢，旋即却忍不住探问：“大人，您就这么让我走了？回头要是阁老们问起来……”
于成龙在天街儒修里，也只能算个后起之秀，显然还不具备与阁臣对抗的资历。
但面对赵峥的试探，于成龙却只是又摆了摆手，然后径自上了车扬长而去。
这……
赵峥着实有些看不懂了，只好转头向李自成和郑森投去问询的目光。
李自成似乎也有些困惑，倒是郑森好像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沉声道：“朝堂上的事情少掺和，咱们武人只要尽到‘保家卫国’的本分就好。”
听这意思，明显是觉得近期朝中会有大事发生。
赵峥回想了一下，觉得问题或许就出在张居正那一票上。
何腾蛟等人急于开拓异界，其实不乏有为张居正寻找延寿办法的缘故，但在众人看来最该着急的张居正，却投下最关键的反对票。
其实这在赵峥看来很正常，因为几次私下里接触，张居正都未曾表现出谋求长生的意思，但何腾蛟、洪承畴这些大佬显然有另一番见解。
而即便是站在赵峥的观感立场上，也觉得直接封禁通天阁的做法有些欠妥——选择保守应对，也不意味着要彻底放弃吧？
尤其对面才刚发来一封‘勿谓言之不预’的警告函。
张太岳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第563章 家事国事
虽然闹不清这些天阶大佬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有一件事肯定是不会有错的，那就是他赵某人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突破到地境修为。
于是将师父送回金吾将军府，赵峥返回家中便开始闭门苦修。
李桂英原本对秦可卿的事情十分不满，想着要在儿媳妇面前发作一番，好叫儿子知道好歹进退。
结果见他半夜回来就一副忧心忡忡、苦大仇深的嘴脸，便也没敢再深究，反倒帮着安抚了张玉茹一番。
张玉茹本来在这方面，也没指望什么，毕竟自家相公是连柳如是都能招惹的主儿，弄个异界女子尝尝鲜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白日里顺着秦可卿演那一出‘将相和’，一是对方九分真一分假的身世遭遇，确实叫人心生怜悯；二来也是故意在婆婆和赵峥面前展露大妇的姿态。
固然李桂英是对她是百般好，可真要是不依不饶闹将起来，哪有婆婆一味向着儿媳妇的？
故此李桂英劝得几句，她便‘含羞忍辱’的揭过这茬不提，还大度的表示自己有孕在身，暂时不好在相公左右侍奉，偏青霞妹妹又涉世未深，不是会会照顾人的，秦家妹妹这一来她反倒松了口气。
于是秦可卿就被暂时安排在赵峥左右，专司伺候他在闭关前的起居。
秦可卿一开始还自以为得计，觉得自己赵家主母不过如此，后来才逐渐觉察出不妥来。
赵家后宅当家的是张玉茹，可要论身份地位，这东跨院里的青霞姑娘也是分毫不差，尤其那颜色身段……
若不是最近才刚二次发育过，秦可卿只怕都要相形见绌了。
更让秦可卿受挫的是，那青霞姑娘的法术神通也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连赵峥这个一家之主，在她面前都要膛乎其后。
至于情分……
青霞还在张玉茹这个少奶奶之前，就更遑论是秦可卿了。
总之有青霞在，东跨院里便只会有一个女主人。
那她煞费苦心‘打’上门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从独立自主的外室，变成一個连个屋头都没有的侍妾？！
秦可卿自然不甘心如此，但她先前给自己编织的可怜柔弱人设，此时却又成了无形的枷锁，叫她进退不得，还得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架势。
而就在赵家上演妻妾争宠的同时，招安大会也终于如期召开，张相亲自接见了与会的六名天阶大妖，并最终商定招安细节如下：
地境大妖以其实力层次，分赐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之职，配属南北镇抚司、以及各地按察司听令。
天阶妖王则直属于朝廷，以通天阁的名义行事，还因此得了个通天九妖的诨号——除了新进投靠的六名天阶妖王，胡红玉和青瞳也被半强制的塞了进去，而为首的不是别个，正是两人口中的‘大姐’，张居身边的妖妾。
这位‘大姐’得了都指挥同知衔，与郑森、赵良栋、李定国、红娘子等人齐平，其余八人则皆赐指挥使。
对此，六个天阶妖王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根据青瞳透漏的消息，从北边来的那野猪皮曾主动向‘大姐’挑战，结果一身钢筋铁骨差点没被搓成肉泥。
青瞳本来对于和这些野妖怪同朝为官是颇为抵触的，但在‘大姐’担任首领之后，便迅速扭转了心态，甚至开始怂恿青霞也去领个官职，倒是拨在直隶按察使司为官，便可以整日与赵峥、张玉茹为伍了。
青霞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但却被后一条给说动了。不过赵峥在正式闭关破境之前，替她婉拒了青瞳的邀请。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赵峥总觉得张居正先封禁通天阁，又将天阶大妖置于通天阁名下的做法有些古怪，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掺和进去的好。
却说十二月二十三这日。
赵峥特地将刘烨、程志远请到了家中，见赵峥的双臂已经恢复如初，刘烨十分的高兴，表示自己最近实在是亚历山大，就盼着佥事大人能回去主持大局呢。
“只怕年前是回不去了。”
赵峥摇头道：“我如今已经到了破境的关键时候，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厅里的情况，才想着找你们过来聊聊。”
听了这话，刘烨和程志远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要知道这每一阶的难度都是呈指数增长的，赵峥半年破境通玄，也不过是比郑森早了大半年，可这一年破地境，却是足足甩开了郑大人四年光景！
要知道郑森当年，那也是人人称羡的天才武者……
“你们也不用太过惊讶。”
赵峥见状笑道：“时代变了，眼瞅着这灵气灵机蹭蹭往上涨，同等条件下破境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说不定等到明年，你们也都能摸着地境的门槛了。”
程志远闻言大摇其头：“卑职已经在门槛上站了八年，估计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刘烨没说话，眉眼间却隐隐透着踊跃，他虽然不敢与赵峥比肩，但按照现在的趋势，明年说不定真的可以……
此后三人的话题，便回到了顺天府厅的公务上，最开始赵峥养伤期间，暂代主持厅内事务的是程志远，但现在程志远却明显以刘烨马首是瞻。
足见刘烨最近几个月做的有多出色。
不过庶务上再怎么出色，也远远比不过赵峥即将破境来的震撼人心。
了解完厅内近况，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赵峥又留二人在府上吃了顿午饭，这才亲自将他二人送出了门。
临别前，赵峥犹豫再三，还是悄声提点刘烨，叫他转告胡红玉最近务必小心行事。
刘烨一开始对赵峥的特意叮咛还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胡红玉本来就是去凑数的，真正要外出执行差事的基本就是那六名野生天妖。
不过没过几日，他便明白赵峥为何要专门提醒了。
腊月二十七，一个劲爆的消息不胫而走，说是朝廷招安大妖是假，意图将其一网打尽是真。

第564章 诛妖元年
起初，这个消息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因为早在招安大会召开之前，就已经有反对招安的人，尝试用各种方法破坏朝廷的招安计划了。
而这其中，造谣生事是最常见也是成本最低的一种。
先前国子监被勒令封校，也和监内谣言四起脱不开干系。
所以这个消息不管对人类还是妖族来说，都属于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的。
再说以前还可以捕风捉影疑神疑鬼，如今连张相的妖妾，都堂而皇之站出来担任天妖首领了，足见朝廷招安之心甚笃。
所以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已经得了赵峥提醒的刘烨在内，都没有将这个留言当成一回事。
但就在除夕当天，这个消息却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形式，得到了权威认定。
这是永历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永历这個年号的最后一天，原本在这一天上午，新皇将会在特意召开的朝会上，宣布内阁拟定的新年号。
本来这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在皇帝自己捧起圣旨宣读之前，文武百官不是魂游天外就是在交头接耳，基本没几个认真对待的。
直到皇帝铿锵有力的喊出了那个年号：诛妖！
大殿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好一会儿工部尚书史可法才有些不确定的追问：“陛下方才是不是念错了？”
“哪里有错？”
皇帝神采奕奕的扫视着大殿内的衮衮诸公，肆意的笑道：“相爷不是要诛除天下万妖吗，那明年自然便是诛妖元年！”
这话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很多人巴不得将妖族斩尽杀绝，但前脚刚开完招安大会，后脚就……
这是不是有些太不体面了？
所有人都下示意看向了坐在最前面的张居正，等待着他给出自己的答案。
却见张居正不慌不忙的睁开眼睛，瞥了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眼，淡然道：“陛下既已颁下旨意，那就速将新年号‘咸安’通传两京一十三省吧。”
“张太岳！”
话音方落，皇帝愤然起身道：“你的谋算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皇朝气运加深的朕！你分明就是……”
说到半截，忽见张居正缓缓起身，正慷慨陈词的皇帝当即吓的面色大变，惊慌失措的扶着椅背就要躲到龙椅后面。
然而张居正起身后，却只是背着手向殿外走去，压根没有理会皇帝，更不曾出手制止。
眼见张居正似缓实快的出了大雄宝殿，感到被无视被鄙夷的皇帝恼羞成怒，重又跳回前台指着张居正的背影就要开骂。
却听下首何腾蛟抢先喝道：“都散了吧。”
两下里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下，急忙争相恐后鱼贯而出。
几个天阶重臣虽不似旁人那般慌张，却也并未质疑何腾蛟做出的决定，随着大流向殿外走去。
皇帝见状愈发慌了手脚，急忙追下御阶大声嚷道：“朕说的都是真的！朕今天就要、就要……你们回来、回来！”
然而莫说那些文武官员不曾回头，就连充场面的宫女和女军都从后门逃之夭夭了，空荡荡的大殿里，只余下一个孤家寡人。
皇帝在大殿中央伫立良久，忽然转身坐回了龙椅上，亢奋又讶异的冷笑道：“乱起来吧、乱起来吧，朕宁愿做个亡国之君，也不做父皇那样的傀儡！”
…………
虽然最终定下的新年号是‘咸安’，而不是皇帝胡乱改的‘诛妖’，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当时殿内文武官员足有百人之多。
不过半日，‘诛妖元年’之说就传的沸沸扬扬。虽然很多人都认定，这是新皇帝不甘心当个傀儡，所以故意破坏张居正主导的招安政策，甚至试图挑起张居正与天妖们的冲突，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真正身处局中的人，却难免不会多想。
最终六名天阶妖王暗中串联了一番，在大年初一的时候借着给张相献礼的名头，旁敲侧击的提起了此事。
而最终的结果便是，相府再次传出手谕，勒令吏部兵部加班加点，争取在初十之前将手续办妥，届时大妖们便可以分赴各地为官了。
至于六个天阶大妖从中得到了什么，外界暂时不得而知，但肯定也得到了足够的安抚。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但明然人都看得出，这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暗潮涌动中，转眼到了正月初七。
这日一早，张玉茹起床洗漱完毕后，照例先去了趟东跨院。
到了观星楼前，青霞一如半个月前那样盘膝坐在楼梯口，看到张玉茹之后，也只是微微摇头道：“还没有出来呢。”
“是么。”
张玉茹微垂眼睑，勉力压下了眼中担心之色，虽然对自家相公信心十足，可突破地境的凶险胜过通玄十倍，时间一久她也难免会疑神疑鬼。
且赵峥一年破境虽足以称道，反过来看岂不便是操之过急根基不稳？
可这些担心她又不敢说出口，甚至为了腹中胎儿，都不敢往深里去想。
深吸一口气，回头吩咐翠屏、春燕将青霞的早饭奉上，她自己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与青霞边吃边闲聊。
不一会儿，秦可卿也到了。
看到张玉茹坐在楼梯口，她连忙快步上前羞愧道：“奴起的晚了，还请奶奶责罚。”
“是我来的早了。”
张玉茹摆摆手，刚要再说什么时，忽见青霞猛然站起身来，紧张的看向院子里。
她不由吓了一跳，要知道自从赵峥将守关的任务交给青霞，这小妖精可是足足半个月，一直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才，从来就没有变过。
眼下怎么……
张玉茹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就见一个面容和蔼中年美妇正款款向这边走来。
张玉茹心知来这妇人必然不是简单人物，忙护着微微凸起的小腹退到青霞身后，同时扬声问道：“敢问尊驾是什么人，来我赵府所为何事？”
却见那妇人冲她微微一笑，道：“是个男娃。”
就在张玉茹为之惊诧的时候，她又转向青霞道：“你可以和青瞳一样，称呼我一声‘大姐’。”
青瞳的大姐？
那不是天妖之首，张相的爱妾吗？！
张玉茹大吃一惊，眼见青霞依旧一副炸毛的样子，并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要张口称呼，她想了想，冲那妇人俯身见礼道：“却不知、不知……”
她本来想给对方一个尊称，但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毕竟对方虽然领了官职，却并未传出真实姓名——总不能称她为‘大’夫人吧？
那妇人又是和煦一笑，抬手指着楼上道：“拙夫料定小家伙今日便要出关，特命我来此接他回府一叙。”

第565章 破境
观星楼二楼。
因主要作用是给青霞登高望远用，故此这二楼走的是纯正极简风，此时仅有的几件家具，也都被挪到别处，可谓是家徒四壁唯有寒风刺骨。
好在到了赵峥这个层次，也早已经不惧寒暑了。
经历了半个月脱胎换骨的磨炼，他总算是将丹田的法相，与周身血肉经络骨髓融而为一，从而让肉身获得了法相的进一步加持。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增强法相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以期最终能够施展出真正的法相天地——而到了那一步，也就到了地境与天阶的分水岭。
不过……
赵峥默默运转丹田法相，很快身上就升起淡淡的红色光晕，那光晕由弱变强，在达到足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时，背后忽然显出一道展开的卷轴虚影。
那‘封神榜’的虚影又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这金光与赵峥身上的红晕糅杂在一起，形成了彷如承载着岁月积淀的古铜色。
这一刻，赵峥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至少能打两个半破境前的自己。
但问题是，等这法相再稍稍凝聚一些，上面的‘封神榜’三字可就遮掩不住了，到时候肯定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而在领悟基础的法相天地之前，这种加持就是地境最有效的战斗形态，自己总不能自我封印，非要绑着一只手和邪祟战斗吧？
赵峥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不过这事儿也不算迫在眉睫，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出关，将自己破境成功的消息告诉家人们。
于是他便准备收回法相。
然而就这时，赵峥冥冥中好似与什么东西建立了联系，他忙停止了收功的打算，沉入心神感受那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然后他就通过那冥冥中的连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郑经！
不过老小子此时可没干什么正经事，光天化日的，便将个丰腴妇人压在身下。
而且这他们身下那张……
怎么看都像是太和殿的龙椅！
怪不得他说什么也要留在异界呢，这哪里是什么摄政王，根本就是五星天皇！
正又羡又妒又鄙夷，郑经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侧头看向了赵峥这边，四目相对，只听他试探着问：“爹？是您吗？”
这突如其来的‘叫父行为’，让赵峥一下子心神失守，那冥冥中的连接顿时断开了。
“是那盏眼球提灯？”
赵峥回味着方才的感觉，很快便找到了重点，当初眼球提灯被丢进异界大明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的跟着看到了一段异界剪影。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所以他也便渐渐把这事抛在脑后了——如今看来，之所以没能与提灯再联系上，只是因为他的实力还不够。
而且从郑经误以为是‘爹’在窥探，不难推断出郑森早就已经借这眼球，与儿子建立了跨界联系。
这么想着，赵峥也就没再尝试重新建立连接，人家郑教授有亲爹做靠山，也用不着自己，若单方面一直窥探下去，说不定反而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敛去法相起身，赵峥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靠墙放着的惊涛枪、双股剑，以及师父送的那套黄金甲。
走过去，他先将那套甲胄穿戴起来，果不其然，达到地境之后，这件黄金甲已经不再是负担，而是真正可以发挥出实际效果的强大宝具。用意念控制着它，模拟出天秤座黄金圣衣的模样，将双股剑十字交叉着背负在身后，最后赵峥剥去惊涛枪的枪套，那汹涌的火焰在枪尖熊熊燃起的同时，一股战天斗地的豪情也在赵峥心底升腾。
可惜这一套有些过于张扬了，平常显然没办法穿戴出去。
赵峥恨不能立刻就领悟出，将兵刃盔甲收纳进丹田法相的能力，届时想怎么在人前显圣就怎么在人前显圣。
但这個技巧显然不是初入地境的菜鸟能领悟的。
算了，暂时先在家里显摆显摆就好。
这般想着，赵峥没有下楼，而是蹑手蹑脚的上了顶楼，然后从十丈高的亭台上一跃而下。
轰~
沉重的黄金铠甲带来了地动山摇般的特效，等到烟尘散去，赵峥背负封神法相傲然转身，然后就看到了一个陌生中年妇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怎么还有外人？！
赵峥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就成功掩饰住了，然后向一旁的张玉茹投去闻讯的目光：“这位夫人是？”
“这位便是青瞳姐姐的大姐。”
张玉茹小心翼翼的介绍着，同时也回以询问的视线，似乎是想让赵峥解释，为何会把这位名不见经传，却名列天妖之首的女人给招来。
但赵峥哪里知道缘故？
听说眼前便是张居正的爱妾，当世最强的天阶大妖，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忙躬身道：“不知夫人亲临，可是相爷有什么见教。”
那中年美妇颔首回礼，微笑道：“见教谈不上，拙夫推断出你今日便可破境出关，故而叫妾身请你过府一叙。”
张居正让自己去相府？
不用说，这肯定是和自己突破到地境有关，但地境虽然不是大白菜，对于张居正来说也是一抓一大把，有必要专门派天妖之首过来邀请吗？
这总不能是担心自己不肯赴约吧？
还是说张居正对这次的邀约十分重视，以至于不能允许任何差池，所以才派了身边最强的‘人’来？
而若说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张居正如此看重的，那就只有封神榜的法相和天变祸首的身份了。
也不知这次是为了哪一桩。
赵峥心念电转，很快推断出了唯二的可能性，虽然不免有些忐忑，但天妖之首亲至，莫说自己这个刚踏入地境的，就算是青霞可以临阵突破达到天阶，也是绝难与其抗衡的。
因此立刻躬身道：“多承相爷相邀，小子不胜荣幸——只是我毕竟闭关多日，身上腌臜的很，还请夫人稍候片刻，容我沐浴更衣……”
“不必了。”
那中年美妇开口打断了他话，与此同时赵峥头发猛地往上一跳，然后PIA一下拍在了地上，显出一个浅浅的人形痕迹。
却是他从头到脚的污垢，就好像外壳一样被剥离了出来。
那中年美妇又回头对张玉茹笑道：“小妹妹不用着急，我保证他明天会全须全尾的回来。”
说着，微微挥手，赵峥便觉好像又回到了前年七月十五的真定城，整个人都在光影里穿梭，即便是他现在的实力，也难以分辨清楚眼前的景象。
等到片刻后，眼前重新恢复清明时，他发现自己早已经不在家中，而是来到了……
通天阁？

第566章 图穷匕见
通天阁不是已经被封禁了吗，怎么还专门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了？
赵峥疑惑的扫视了一下周遭，虽然通天阁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年前来时一般无二，但莫名奇妙的，他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正想找出这种感觉的来源，就见面前凭空显出张居正的身影。
他亦如初见时那般儒雅，但要明显衰老了一些，再看他手上捧着的封神榜，赵峥心中忽然一动，当初孙传庭曾说过，张居正的大限就在一二年间，难不成张居正自知寿数将近，准备要借助封神榜的力量转换形态了？
若是如此，那他会等不及自己出关，便提前派天妖之首过去蹲守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赵峥胡思乱想的同时，张居正也将他这身打扮看在眼里，捋须笑道：“这身铠甲倒也有趣，只可惜以后怕是穿不得了。”
赵峥闻言心中一个突兀，暗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也没听说姜子牙主持完封神就挂了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地境的修为还不够，所以只能玩命？
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天秤圣衣连同双股剑和惊涛枪，就一股脑从他身上消失，整齐的堆叠在丈许之外的空地上。
“相爷，您这是……”
赵峥紧张的询问着，却没敢有什么轻举妄动。
虽说踏入地境后便算是一方豪杰了，可那也得看是跟谁比，无论是张居正，还是身旁的天妖之首，想要碾死他这个地境，都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放心吧。”
张居正慢条斯理的道：“昔年王兄之事，老夫常引以为憾，自然不会再让尔等小辈重蹈覆辙，我只是借你与这封神榜为引……”
说话间，赵峥的丹田法相不自觉在背后浮现，而张居正手上的封神榜缓缓展开，然后与赵峥背后的法相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赵峥忽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飞到了九霄云外，俯瞰着九州大地。
而这九州大地上除了山川湖泊城池营垒之外，还有着无数细小却清晰的丝线，就好像是有一张不规则，却足够绵密的网，将九州大地全都笼罩在内。
再想细看时，却又忽然从云端重重跌落，明明跌落的是意识，赵峥却觉得五脏六腑被碾成了肉泥，也亏是他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承受痛苦，否则只这一下恐怕就要晕过去了。
耳鸣干呕之际，就听张居正继续道：“王兄的做法固然延缓了大明遭劫的速度，但终归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唯有将那万般祸患的根源一并铲除，方能还我大明一个太平盛世。”
赵峥被严重的不适感干扰，暂时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所以也想不明白，怎么才叫万般祸患的根源——按照他先前得到的讯息，这天边祸首不正是他赵某人吗？可听张居正的意思，又不像是要治他于死地。
正天旋地转的疑惑着，张居正又道：“此事殊为不易，本以为时不我待，老夫只能强行逆天而行——不想你又应运而生，且还得了封神榜这样关乎天下气运的至宝，如此一来正可以之为媒、为引，将此界灵气灵机全部斩断。”
张居正说着，缓缓抬起双臂：“只要让这方世界重回末法时代，所有的异类都将不复存在！”
嘶~
原来这才是张居正的谋算！
他非但没有超脱血肉的意思，还想要将所有人全都打落凡尘！
怪道他说自己以后穿不了那黄金甲了，真要是成了普通人，那套黄金盔甲足以将他压成肉饼。
震撼之余，赵峥却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于是他强忍着五内俱焚的痛苦，颤声问：“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代价？”
张居正放下双臂，目光头一次从赵峥身上偏移，看向了一旁的爱妾，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忍和惭愧。
那不知身份、也不知姓名的天妖之首，则是笑盈盈的走到他身旁，伸手环住他的胳膊将螓首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妾身虽是异类，却也知道夫唱妇随的道理，相公若是去了，我又怎能独活？与其如此，妾身倒宁愿死在相公前面，叫相公念着我、想着我、因我哭、为我笑……”
果然！
招安天下大妖的计划，同样是在为断绝天下灵气做准备。
不过即便这并不是计划中的一环，妖族只怕也难逃一劫，人失去了力量之后仍是人，可妖若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还能算是妖吗？
虽然赵峥也为夫妻两个的牺牲精神所感动，但青霞怎么办？！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咬牙追问：“有没有办法能保存住夫人的性命？！”
明着是问眼前的中年美妇，实则却是在问青霞，但他的问题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那老夫老妻依旧在你侬我侬。
而赵峥的心也一点点的凉了，虽然他也知道张居正的办法一旦成功，可以给天下万民带来真正的太平，而且张居正所付出的代价一点不比自己小。
但是、但是……
他只能承认，自己其实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忧国忧民，若只是失去自己的力量倒也罢了，但要说让他就此放弃青霞……
虽然彼此相处只有短短的一年半，但他却无法想象将小妖精抛在旧时代，然后自己苟且独活的情景。
于是他忍不住再次追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没有……”
这时张居正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打断道：“你也不用去想天下苍生如何，且先想想你的母亲、妹妹、你的妻儿——以现在愈演愈烈的形势，早晚会波及你身边的亲人。”
赵峥顿时哑火了。
他对青霞的感情是不掺杂质的，但张居正的做法，无疑会给母亲、妹妹、玉茹、以及自己即将降世的孩子，带来一個安全的环境。
他固然不能放弃青霞苟且独活，可又怎么忍心将家人置于危险境地当中？！
一时间，他彻底陷入了左右为难之境。

第567章 彼此尽力
通天塔。
上一刻还是白天，但在赵峥陷入犹豫挣扎之后，通天阁内就渐渐暗淡了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等赵峥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座宽广的圆形大厅内，就只有他身上的法相，以及半空中那块巨大通灵宝玉，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试着想要活动一下手脚，结果发现自己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甚至连舌头都被死死的压在嘴里，即便竭尽全力也难以颤动分毫。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骨骼，都被牢牢的钉死在了背后的封神榜上。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赵峥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哪怕他还没能做出最后的抉择，也绝不允许自己像这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于是调动唯一还能使用的肺腑，猛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了‘哈’的一声低吼。
万幸，战吼还是能够正常发挥效用的，赵峥的分魂蹿上天空，正准备要对自己激活使用，忽然间分魂与本体同时感受到了熟悉的战栗。
那是被远超自己的强大猛兽盯上的感觉，在青霞逐渐改掉下意识的习惯后，赵峥也逐渐强大起来之后，他已经有许久未曾感受到这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了！
是那位天妖之首？
赵峥心下一沉，他原以为这位大妖已经跟着张居正一起离开了，谁知依旧隐藏在黑暗当中。
那即便是他挣脱封神榜的束缚……
“没用的。”
黑暗中传出妇人温婉淡然的嗓音：“你身上并无什么禁制，只是因为承载不了封神榜，所以才会难以动弹。”
虽然并不觉得她是在说谎，但赵峥听出她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还是不信邪的发动了狮王战吼。
然而就如同妇人所说的那样，赵峥除了觉得力气有微不足道的增加之外，身体难以动弹的状态，并未得到丝毫的缓解。
该死！
这封神榜不是已经认自己为主了吗？怎么反倒成了镇压自己的五行山？！
赵峥心中暗骂，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肯放弃，略一沉吟后，忽然想起当初郑森给自己的联络法器，若是能设法激活它……
“你就那么想要救下那个小姑娘吗？”
这时黑暗中，再次传来妇人温婉的嗓音。
赵峥想也不想，脱口道：“当然！”
这一刻，他的舌头不知为何就获得了解脱。
不过说完之后他却忍不住有些羞愧，虽然他想要保护青霞的心情并非作伪，但方才他却一直在动摇。
按理说，他这时候就应该给自己鼓气，即便是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也一样可以保护母亲、保护妹妹、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可是……
真的能做到吗？
赵峥原本以为自己会信心十足，但在听完张居正的计划之后，却总是忍不住去想，若是有个万一呢？
这第二次天变来势汹汹，什么异界神灵、什么上洞八仙、什么提瓦特魔神纷沓而至，谁知道日后还会遭遇些什么？
何况自己又不可能一直守护在家人身边！
如果抛掉青霞的因素不予考虑，对母亲、妹妹、乃至于张玉茹和未来的孩子而言，回归到天下无灵的末法世界，无疑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此，即便是失去地境的实力赵峥也心甘情愿。
可他却又如何割舍的下小妖精？
而且若是易地而处，青霞肯定会选择……呃~
好像也不能这么类比，毕竟小妖精身边并没有能和自己等齐的存在，所以她压根也不需要为此发愁。
“想要做的话，就尽力去尝试吧。”
这时黑暗中再次传来妇人的声音。
赵峥听的一愣，旋即仿似抓到了线索，小心试探道：“夫人您莫非……”
“不要误会。”
妇人温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妾身答应要帮老爷达成心愿，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阳奉阴违。”
“那夫人为何又要我尽力尝试救下青霞？”
赵峥一时有些摸不透她的想法，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这天妖之首是因为惜命，所以想要纵容他破坏张居正的计划呢。
“你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妾身尽力去做妾身应该做的事情，即便这两者之间有所冲突，也不妨碍咱们各尽其力。”
啧~
赵峥终于摸到一点边了，站在相濡以沫的夫妻情分上，她对张居正的遗愿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但站在嫁给人类的妖怪的立场上，她对于中赵峥选择拯救青霞，肯定也是心存好感的，于是她才会一面鼓励赵峥，一面又表示自己绝不会网开情面。
可问题是……
赵峥虽然下意识在行动，但心底其实也还没能拿定主意。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不能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了！
赵峥深呼吸，强忍着五脏六腑的不适，将一切心思杂念全都排空。
片刻后，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诚然，对于母亲、妹妹、以及妻子腹中的胎儿，重新回归平凡世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留在现在的世界，却也并不见得就是最坏的选择，至少自己还可以努力变得更强，拼尽全力的去守护她们！
但若是自己放弃了青霞，那一切都将变得无可挽回！
做出决断之后，赵峥立刻展开了行动，将全副心神集中到了腰间的囊袋上。
当初大师兄提供的材料，在柳如是的精心炮制下，已经成为了极其方便好用的储物袋，如果是儒修使用的话，甚至可以借用神识从里面取出存放的物品。
如果是破境之前，赵峥是绝对办不到这一点的，但现在他已经突破到了地境，而且拜系统所赐，他的精神力要大大超过普通武者。
将那联络法器取出来，或许还力有未逮，但应该可以直接在储物袋里诱发它——这样一来，还有着足够的隐蔽性。
于是赵峥将全副心神都投入了进去，经过长达两刻钟的尝试之后，他终于感觉自己神识的一丝触须，连在了那法器之上。
“原来是你是想用它和外面联系。”
然而这时天妖之首的声音再度传来，旋即储物袋的口子一开，那枚法器直接飘到了赵峥眼前。
这储物袋明明已经认主了！
赵峥暗骂一声，却并未就此放弃，趁着那传音法器就在眼前，他拼命鼓动神识缠绕上去，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扯。

第568章 希望何在？
嗡~
就在赵峥忐忑又希冀的目光中，那传音法器发出了嗡鸣的震动声。
成了！
赵峥大喜过望，只要信号发出去，哪怕对面的天妖之首立刻毁掉这件法器，郑森也会因为信号中断，设法来探查情况。
虽然郑森也有可能无功而返，也有可能在张居正面前退缩，但这至少是有了破局的机会！
然而对面的大妖却什么都没有做，就好像方才说要竭尽全力帮助张居正达成所愿，都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见此情景，赵峥一颗心却猛然沉了下去。
而那通讯法器，则在寂静的大殿不住的震颤着，刚开始似乎是在传递希望，但渐渐的，散播出来的就变成了徒劳无功的绝望。
黑暗中，再次传来夫人淡淡的声音：“没用的，早在年前这座通天阁就已经被封印起来了，现在与世隔绝，任何讯息都不可能发送出去。”
顿了顿，又道：“你身上若真有能打破屏障的东西，方才也早该被收走了。”
果然是这样！
赵峥心中一片绝望，天阶的布局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更何况张居正还是天阶中的天阶。
怎么办？
即便是换成大师兄在这里，在身体难以动弹的情况下，只怕也不可能打通这层屏障，与外界……
等等！
外界不行的话，不是还有异界吗？！
赵峥忽然精神一震，想到了先前透过眼球提灯，看到郑经日宿龙床的场景。
这通天阁的禁制能防得住外界，能防的住异界吗？
抬眼看看依旧飘在半空中的通灵宝玉，赵峥的信心顿时又大了几分。
现在就看先前联通异界，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了！
于是赵峥重新集中心神，尝试着去搜寻那虚无却又切实存在的连接，但这显然比预料中的还要困难许多。
至少持续两个时辰，都一直毫无收获。
这期间带给赵峥巨大压迫的封神榜，却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助力——本来他只是刚刚突破地境而已，想要长时间维持法相根本不可能，但封神榜融入法相当中，却叫他的法相得以长期维持，甚至不需要他自己提供能量。
而另外一份努力，则来自于隐身在黑暗当中的天妖之首。
虽然说是会竭尽全力，但因为对赵峥报以好感，所以对他那些徒劳的挣扎——譬如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狮王战吼恢复状态，便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她既然能察觉到分魂的存在，就能阻止技能生效，到时候升起一个被击落一个，赵峥的精神状态得不到补充，又怎么可能长时间维持集中状态？
直到‘常中’状态持续到两个半时辰，锲而不舍的赵峥总算是勾连上了什么。
但却并不是那眼球提灯，而是一個巨大的塔状存在，冥冥中，赵峥就觉得对方似乎正在不停地旋转膨胀，从中又伸出几十条光斑触手不知延伸向了何处。
而这些光斑触手当中，有九条格外的粗壮，甚至可以说其它的触手，都是这九条主干的支流，通过它们才能与这座巨塔产生关联。
是通天阁？
赵峥很快想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怪不得张居正要将九大天妖，归属在通天阁的名义之下，原来是为了让它们在冥冥中与这座巨塔绑在一起！
那巨塔的旋转，似乎正在不断的收紧双方的联系，估摸着等到了某种临界点，张居正最终的行动就会正式展开。
而赵峥之所以能感受到这一切，则是因为他身后的封神榜也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甚至比这一整座巨塔还要重要。
但知道了这些，也无助于改变现在的局势，毕竟赵峥只是能感觉到，却并不能对这巨塔的运转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于是他尽量排除这座巨塔的干扰，再次集中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应到巨塔，让他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次只用了一个时辰，他就成功产生了那熟悉的血脉相连感。
然后脑海中出现了一副画面，那是一张大床，床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女人，而郑经正赤条条的躺在中间呼呼大睡。
这人也太……
好吧，想想自己平素的所作所为，赵峥也不好五十步笑百步，但问题是郑经睡的鼾声如雷，却该怎么才能将他唤醒？
赵峥心急如焚，试图远程操作那眼球提灯做些什么，可这一急心神不稳，却是立刻断掉了双方的联络。
该死！
他咒骂一声，旋即又宽慰自己，既然已经联系上了，下次肯定更为轻松。
然而这下一次，就又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时辰久也有时辰久的好处，至少已经临近早晨，再度浮现在赵峥脑海中的，是郑经在床上晨练的画面。
说好的还异界大明一个太平呢？！
赵峥边腹诽，边将注意力集中在郑经脸上，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郑经就感觉到了异样，连滚带爬的跳下床，将带着狰狞刺青的脸凑到近前，小声问：“爹，是您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峥拼命的想要这边的情况传递给郑经，但他除了能看到异界的情况，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传递消息，眼见郑经满脸疑惑的样子。
赵峥也是越发的急切，就在这时郑经忽然把手伸向了提灯，然后赵峥脑海中便开始山摇地动，非但画面被切断，脑仁更是胀痛非常。
赵峥好容易压制住眩晕恶心，就觉得眼耳口鼻都传来温热触感——显然他方才受了不小的创伤，以至于七窍流血。
遭了！
他刚在心里大叫不好，就听黑暗中传来妇人疑惑的声音：“咦，你这是怎么了？”
赵峥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虽然能想到一些搪塞的言语，但总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最后只能沉默以对。
“看来你果然是在尽力而为。”
妇人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既如此，妾身也必须要将此事禀明老爷了。”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死寂。
赵峥只当她是去通知张居正了，想着等张居正过来，再想联络郑经只怕更难，于是一咬牙再次用出了战吼，准备争分夺秒的再尝试一次。
然而他的分魂刚刚升到半空，就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了。
紧接着是妇人略显无奈的声音：“对不住了小家伙，以后这个把戏你就别指望了。”

第569章 战起【上】
通天阁内。
被一把捏碎了分魂的赵峥暂时无法可想，本以为张居正听到消息后，会回来对他做出处置，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烦闷焦躁了一阵子之后，他也只能被迫躺平。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眼下就看郑经会不会因为方才的异样，设法与郑森取得联系了。
若是郑森得了消息，以他的聪明肯定会猜出是自己做的，但郑森会因此找自己进行确认吗？
赵峥没什么把握，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必须立刻确认的事情，除非郑森已经知道自己被张居正请走了——但这个几率就更低了。
所以说现在差不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赵峥为青霞揪心不已的同时，对于张居正达成所愿的结局，却也莫名的不是那么排斥。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家国天下情怀的，知道张居正这个计划，其实已经是代价最小而利于绝大多数人普通人的办法了，哪怕为了个人的利益百般抵抗，但抵抗也并不就意味着反对。
怀揣着这样矛盾的心情，赵峥又不知在寂静的通天阁里待了多久。
久到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封神榜带来的压力，虽然身体依旧动弹不得，但那种五脏六腑仿佛灌了铅一般的压迫感，却已经减轻了许多。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锤炼方式。
赵峥脑中冒出一個想法，旋即便又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若是张居正的计划得以施行，那以后也没什么修炼可言了，这封神榜大概率也会化为凡物。
到那时，他身上的外挂还会不会存在呢？
龙虎气肯定是没有了，但肉身的力量呢？会保留下来吗？如果肉身的力量还能保留，那是不是意味着属于武人的时代彻底来临了？
他脑中不断冒出一个接一个的问号，直到通天阁内一阵山摇地动。
在这剧烈的摇晃之中，赵峥本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但那封神榜除了镇压之外，似乎也成为了他身体的支撑，不管怎么左摇右晃，他最终还是会像不倒翁一样，重新恢复原本的模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峥想要开口询问，但他的舌头却不听使唤，似乎只有在对面的天妖之首开口发问时，他的舌头才会短暂的卸下重担。
好在很快黑暗中就传来了妇人疑惑的询问：“你究竟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话音刚落，赵峥就觉得舌头一松，连忙反问道：“这么说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对方说的是传递出了消息，再联系到方才的山摇地动，不难得出这个答案。
可自己明明没能把情况告知郑经……
正疑惑不解间，四面八方忽然亮起，但这并不是通天阁里升起了光亮，而是所有的墙壁忽然变成了透明的。
赵峥举目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身漆黑甲胄的赵良栋，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北司镇抚使张勇正面色复杂的与一个身穿常服老者并肩而立。
赵峥虽未见过，但看其眉眼身姿，多半便是老乌龟吴三桂。
除了这三人之外，他还看到了飞在半空的何腾蛟。比起前面三人或肃杀、或复杂的表情，何腾蛟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口中还滔滔不绝的喊着什么。
何腾蛟原是相府内吏出身，算是张居正半个入室弟子，看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已经师徒反目了。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一旦张居正的计划得以施行，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些七老八十的天阶，失去力量，从陆地神仙跌落为一介凡人就不说了，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修为之后，以他们的年纪还能有几天可活？
除了何腾蛟之外，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道身影，但以赵峥的目力已经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了。
而这还只是赵峥目光所及，左右、身后，肯定也还有别的高手存在。
就在他举目张望之际，通天阁再次震颤起来，赵峥恍惚间似乎看到有无数光影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身煞气的赵良栋也消失在原地，然后是吴三桂，最后是更远处那几位。
到最后目光所及，唯有张勇与何腾蛟却还一高一低的站在原地。
而这也是赵峥能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下一刻四面八方骤然黯淡下来，却是墙壁重新恢复如初。
不过方才所见，也足够赵峥推断出现在的形势了，显然张居正的图谋已经彻底暴露，否则以他百年来积攒的威势，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敢公然打上门来。
但这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也察觉到了张居正的计划？
就在这时，赵峥忽然感觉脚下从地动山摇变成了天旋地转，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向上的推力持续传来。
通天阁飞起来了？！
赵峥急于知道外面又发生了什么，可方才是有人帮忙开透视，单凭他自己，就算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不可能穿透通天阁的禁制。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另辟蹊径的办法，于是勉力稳定心神，集中注意力试图和通天阁建立联系。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也才恢复了四五成，好在与通天阁沟通比联通异界要简单不少，经过一刻多钟的努力，他终于再次与通天阁意念合一。
却见通天阁映入心湖的形象又有变化，先前是还只是几十条光丝，现如今从几十条光线当中又延伸出数不清的细丝，密密麻麻的从塔底垂落，又延伸到了九州各地。
那是天下妖族！
全天下十数万妖族，甚至包括一些近海的海怪，全都被通天阁网络在了一起！
而除了天下万妖之外，还有两道最为粗壮的管道，一头连接着地上的乾清宫，一头则扎进了赵峥背后的封神榜内——看来皇帝会提前喊出‘诛妖元年’，果然也是有原因的。
除此之外，赵峥还顺着一条粗壮的光纤，在身后数丈外找到了那中年美妇的身影。
只见她此时面容恬淡的盘膝而坐，任由那光纤从额头钻入，深植进四肢百骸当中，不断汲取着、压榨着她的妖力。
赵峥见此情景心中一动，果断吐气开声发动了战吼，然后不出所料的，对方根本就没有做出半点反应，显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战吼的帮助下恢复了状态的赵峥，也终于借助那些光线看清了通天阁外的战况。

第570章 战起【中】
赵峥的意识触角刚刚延伸到通天阁外，就发现自己先前的推断果然没错，现如今的通天阁果然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头顶是蔚蓝无垠的天空，脚下是怒涛翻涌的云海，而在通天阁旁边，则是一座伟岸的……胸膛？
原来他也只猜对了一半，通天阁确实是飞上了半空，但却不是凭借自身的力量，而是被张居正托举着飞起来的——此时它在外界看来，再不是那座巍峨的宫殿，而仅只是两尺来高的一座玲珑小塔。
这手段虽然堪称神奇，但相比于张居正早年间的种种壮举，也就稀松平常而已。
所以赵峥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别处，想要确认现在的战局如何。
但在碧蓝的天空之下，除了张居正之外，他却未能找到任何一个人身影。
难道是张相飞的太高太快，别人都还没跟上来？
刚想到这种可能，赵峥就看到张居正头顶三尺处，突然出现了一团黑暗，张居正平平无奇的抬手一托，那黑暗迅速崩塌溶解，显出一枚古朴的小小印鉴。
这一幕看似不起眼，但赵峥却知道那黑暗并非是什么烟幕，而是周遭的一切，连同阳光、空气、甚至是自己窥探的‘视线’，都被那印鉴吞噬而产生的空洞。
这一击若是换成他赵峥来抗，只怕早已经崩解成了宇宙尘埃。
即便是天阶，能如此举重若轻破解的，怕也只有张居正一人而已。
而这枚小小的印鉴仿佛是发起进攻的号角，只见脚下翻滚的白云，忽然之间被尽数染黑，无数电闪雷鸣在其中酝酿交汇，然后化作一条万丈巨龙，从下方张开湛紫色的深渊巨口，欲将张居正囫囵吞下。
与此同时，西面碧蓝的苍天忽然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那荷花不大，比起万丈雷龙就像是沧海一粟，却莫名映入了赵峥心底，彻底占据了他心神。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那一朵荷花，再也容不下一丝杂质。
直到那花骨朵突然间裂成两半，赵峥才陡然清醒过来，却正看到脚下的万丈雷龙骤然崩殂，一杆雪白的长枪从中跌落，持枪的不是别个，正是当初曾坑过的他的锦衣卫第一猛将赵良栋。
不过在跌落进脚下的云层之前，赵良栋的身影便又凭空消失不见。
而与那万丈雷龙一起受挫的，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张被撕成粉碎的画卷，一颗被碾成碎粉末的宝珠，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留存的痕迹，证明着方才至少有十几道或凌厉无匹、或气势磅礴的攻击，被张居正一一化解。
其中有一些痕迹，赵峥看着十分眼熟，其中之一分明就是大师兄李定国破碎虚空的手段；另一个则是郑森瞳术特有的白光。
显然这蓝天云海之间，并非没有其他人，只是凭赵峥的实力难以分辨罢了。
他心中很是有些遗憾，若是方才没有被控制住心神，就可以亲眼目睹更多的细节。
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张居正快速解决掉了那朵荷花，说不定他到现在……不，说不定他这辈子都难以醒过来了。
这叫赵峥心中生出犹疑，大佬们的瓜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哪怕是在这通天阁里仍不免会受到波及，但他又实在想错过这场旷世大战。
最后一咬牙，还是没有将意识收缩回来。
这时，忽听张居正一声清叱：“聒噪！”
方才那万丈雷龙闹出的动静，都没能传入通天阁内，但这一声清叱却让赵峥听的真真切切。
正好奇张相这是在呵斥哪个，就见张居正抬手指向天边那一轮红日，紧接着整個天幕就突然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一轮红日缓缓飞来，然后骤然爆开万道霞光。看到这一幕，赵峥头一个念头就是张相把太阳摘下来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并非如此，真正爆开的并不是红日，而是海量被集中在一起的阳光。
可即便如此，那爆炸的威力依旧惊人的很，入目所及全都被染成了金色，脚下万里云海更是在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虽然很快就又熄灭了，但也足见余波之威。
与此同时，一个双眼被熔毁的老者，缓缓从空中跌落的画面，突然映入了赵峥的脑海当中，让他莫名觉得眼眶发酸、心脏收缩。
但他敢肯定，那老者并不是他所认识的人，甚至从没有打过交道，所以这酸楚悲痛并不是发自他的本心，而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
“熊老！”
紧接着赵峥就听到一声模糊的低吼，这声音的主人他却熟悉，正是洪承畴洪阁老，而方才被张居正抹杀的那人，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便是南举一脉真正的大佬，现年已经95岁的熊廷弼。
而在这一声低吼之后，洪承畴又喊了几句话，不过这回赵峥就没能听真切了，只能大概分辨出，他似是在责备某人说一套做一套。
话音落下，依旧漆黑的天边忽然显出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正是孙传庭，而他身前还有个身量雄壮的老者，看两人之间明显是以后者为尊，料来这位应该就是号称张相之下第二人的孙承宗了。
而结合方才洪承畴的怒斥，显然这两人都没有参与先前的围攻。
怪不得洪承畴斥责他们说一套做一套呢。
但赵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二孙的做法，当初孙传庭之所以是反张急先锋，是担心张居正会为了延寿而失去人性，而现在张居正摆明车马是要燃烧自己，让普罗大众回归到正常的世界线。
单只从公义上来说，孙传庭完全没有去阻止的立场。
那孙承宗现身后，先是对着张居正拱手施礼，然后又向着四下里说了些什么，虽然赵峥听不到，但却莫名能领会到其中‘以和为贵’的意思。
这看似是不偏不倚，其实是对张居正的做法表达了支持。
而在孙承宗说完后，他身后陆续又显出几人，有赵峥认得的，诸如史可法、于成龙，还有他不认识的，但这时候能站出来肯定也是天阶无疑。
虽然赵峥不知道隐身在暗处，与张居正对敌的人有多少，但张居正本来也没有落在下风，倘若有这些人支持，那占据只怕是要一边倒了。
就在他这般想的时候，半空中忽然有人爆喝一声：“死生之间，岂容犹疑？！”
然后就只见一对巨锤狠狠砸在通天阁【塔】上，轰然巨震当中，赵峥的意识被直接砸回了本体，不由自主的狂喷了一口鲜血。
这老乌龟倒是果断的很！
赵峥暗骂一声，现如今用锤的名家，除了孙思克之外就是已经隐退的吴三桂了，而孙思克还差了半步才到天阶，所以方才那一击必是吴三桂无疑。
而且吴三桂也颇有心计，知道众人多半不是张居正的对手，所以选择了对通天阁下手。
只是……
张居正难道就想不到这一点？

第571章 战起【中二】
赵峥缓了一会儿，才又尝试将意识与通天阁连接，但这回以他的状态，再想顺着延伸出的光纤突破通天阁的禁制是绝无可能了。
好在他重新连接也不是为了继续观战，而是确认自己的猜想。
连接后，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通天阁本体的情况，尤其是最高处遭受吴三桂锤击的地方，情况和他猜测的一样，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唯一受创的，也就只有他赵某人的神识了。
吴三桂是公认第一武修，即便比不得熊廷弼、孙承宗这些儒修老前辈，但应该不会比洪承畴差上多少，他的全力一击尚且没有对通天阁造成影响，那别人的攻击多半也难以见效。
更不用说张居正又不是个死人，真要是能见效的攻击，肯定提前就给拦下了。
咦~
这么说张居正直接出手轰杀熊廷弼，是不是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量？
如此一来，除非是孙承宗突然出手，否则张居正基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且就算孙承宗出手，下场也未必会比熊廷弼强上多少。
这么想着，赵峥也就没了观战的心思。
本来在未来不确定的情况下，他还能被迫躺平，但现在情况定下来了，他便又开始不甘心坐以待毙了。
既然外界不行，那么自己能不能从里面破坏张相的计划？！
这般想着，他便把主意打到了背后的封神榜上，虽然现在是被这东西给镇压了，但他怎么说也是天命封神人，若是能将封神榜与通天阁之间连接断开，那么是不是就能破坏张相的计划，外面也不用再打生打死了？
不过想归想，正等投入全副心神去做时，才知道想要做到这一点是何其的困难。
如蚍蜉撼树般努力了许久，直到狮王战吼半个时辰的CD时间过去，赵峥抽空恢复了一下状态，又结合方才摸索出的经验教训，这才勉强引动了封神榜内的力量。
但能引动封神榜的力量，并不意味着就能断开它与通天阁的联系，这两者就好像已经焊死了似的，而赵峥能引动的力量却彷如清风拂面，压根不可能对中间的光路造成任何影响。
至于直接控制通天阁……
赵峥只是能把意识依附上去，距离掌控通天阁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与其指望他能控制通天阁，还不如盼着他能原地飞升突破天阶，反过来压制封神榜来的靠谱。
可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自己就只能坐视青霞殒命？！
赵峥借助依附在封神榜上的意识，看向了盘膝坐在自己背后的天妖之首，或许是因为她就在通天阁内的缘故，她受到的折磨是最强烈的，但以管窥豹，不难推论出张居正在利用天下妖族达成目的之前，还会让所有妖族受到烈火焚身、千刀万剐般的折磨。
于是他再度坚定了要做些什么信念。
可是面对这种局面，他一个小小的地境又能做些什么呢？
也就在挣扎与迷茫并行之际，赵峥冥冥中忽然感受到了呼唤，来自异界大明的呼唤。
他心中一动，忙把依附在封神榜上的意识，集中起来尝试与其对接。
“爹、爹？”在对接成功的瞬间，赵峥便听到了郑经焦急呼喊的声音，但却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借助眼球提灯看到异界的情况。
他略一琢磨，便猜到这可能是因为郑经的意识，正占据着那眼球提灯的缘故。
于是忙也尝试着做出回答。
这次郑经果然听到了，他诧异道：“怎么是你？难道先前也是你在这件法器里，给我爹留下了讯息？”
在法器里留下了讯息？
原来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想并没白费，而是融入了眼球提灯当中，怪不得郑森会直接掀桌子，原来真的是从自己这里获得了所有讯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赵峥很快用意识询问道：“郑教授，你有没有办法打开一道空间裂隙，不需要传递什么东西，只要打开一个小小的裂隙就好！”
“空间裂隙？那是什么？”
郑经回以疑惑的追问。
赵峥只好先给他解释了一下空间裂隙的定义，然后郑经才恍然道：“原来你说的是通往异界缝隙啊，这你可指望不上我，每回我爹要送什么东西过来，都是那边为主，我这边最多做些辅助。”
听了这话，赵峥本来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线生机呢，谁成想只是白高兴了一场。
他一個地境拿什么和郑森比？
何况郑森也是靠两只眼球分属两界，才得以突破屏障的，否则即便他是天阶，只怕也……
等等！
赵峥忽然想到了自己背后的封神榜，这东西的所包含的力量层次，应该是还要超过普通天阶的，虽然自己没办法全力调动封神榜的力量，但若是郑经那边全力相助，或许真就能撕裂一条缝隙。
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小小分析，应该也足够完成自己的计划了！
于是赵峥连忙将外面的情况和郑经说了，然后又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郑经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帮忙。
一来是他爹正冲锋在前，二来他在异界也需要来自主世界的帮助，而且主世界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最后的退路——若是主世界重回末法时代，那两界之间的联系自然也会被永久斩断。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于是郑经立刻在那边调动人手，准备镇物——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尽量调动一些能与沟通异界扯上关系东西，主打的就是一个死马当成活马医。
而赵峥则是趁此时间看了一下外面的战况，孙承宗和孙传庭依旧没有出手，但原本站在他们身旁的人却少了三个，也不知是改了主意，还是直接回到地上躺平了。
大概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就算选择两不相帮，多半也难以放下对战况的关注。
确认战况仍在持续，赵峥就又把全副心神转到了封神榜上，接下来沟通两界的事情就交由郑经来做，而他要做的，则是借用封神榜的力量，顺着双方联通的渠道，拼尽全力破开一道空间裂隙。

第572章 战起【下】
事实证明，赵峥先前的尝试并非全无效果，至少这次他调动封神榜的力量就十分顺利。
虽然他能引动的力量总体并不是很多，甚至还比不得他自身的力量强大，但封神榜毕竟是与一界气运相连的无上至宝，力量的层次品质远非一般天阶能够比拟。
尤其它本身就代表着这方世界的一部分规则之力，所以赵峥对于利用这部分力量打开空间裂隙还是有些把握的，大概差不多有两成吧。
毕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临时计划，能有两成几率已经不算很低了。
在熟悉了对这些力量的掌控之后，赵峥便开始等待郑经再次主动联络自己——这一次他可没办法分出神念去对接，只能由郑经设法主动定位到他身上。
这难度与双向奔赴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赵峥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期间都忍不住分神去查看了外面的战场，却见外面基本上被五彩斑斓的颜色所覆盖，那是各种能量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它们之间彼此冲突、覆盖、吞噬，甚至已经诞生了几头纯能量体的生灵。
不过那些生灵基本才刚诞生，就会被更为狂暴的余波撕裂。
只能说幸亏是在数万米的高空上，否则整个北直隶都要被干碎了。
这让赵峥愈发的焦躁不安，唯恐有人收不住手，直接把脚下的京城毁掉，届时别说是救下青霞了，怕是连母亲妹妹和妻儿都要……
好在这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才从心头升起，然后逐渐放大。
赵峥暗暗松了口气，只等讯号连接上线，便操纵着封神之力顺藤摸瓜的砍过去。
可左等右等，那信号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却就是套不到他身上。
看来郑经那边的定位，始终没办法完全锁定，只能根据大概位置一次次进行试探——说白了，这就好像是隔着帘子拴娃娃，能不能套中全凭运气。
好在试的多了总能踩上狗屎运，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偏航后，赵峥心湖内陡然传出郑经的声音：“喂喂，小赵，是不是连上了？小赵？”
“连、连上了。”
赵峥勉力压制住心头喜悦，不等郑经再说什么，便操纵着封神之力，循着那冥冥中的联络狠狠劈了上去。
嗞~~~~~~
类似电磁杂音的动静，在赵峥耳边狂暴响起，让他一瞬间两耳嗡鸣失去了听觉，甚至连意识都被吵闹的难以集中。
也亏赵峥是个武修，且还专门在系统里进行过类似的训练，很快便稳住了状态，然后又操纵着封神之力狠劈了上去。
嗞~~
嗞~~~
嗞~~~~
连续三刀，在狂暴的电磁杂音中，距离赵峥眉心一尺处的虚空中，终于被劈开了一道蚊子腿大小的裂隙。
它是那么的细小，若不是封神榜散发出的金光，在这道缝隙面前呈现出不规则的光弧，哪怕近在咫尺赵峥都未必能发现得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赵峥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利用这道裂隙本身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裂隙，努力看向了飘在半空中的通灵宝玉，按照去年的情况推断，通往异明的空间裂隙，会对通往陈汉的空间裂隙造成相当程度的干扰。
而现在裂隙虽然小了许多，却是与通灵宝玉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按理说应该也能对其造成影响。
当时有张相和一众天阶出手，稳住了通灵宝玉的躁动，但现在双方正打的热火朝天，哪还腾得出手来稳定通灵宝玉？
就算张相想腾出手来，也要担心被对手趁虚而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赵峥的想法究竟能不能实现，倘若这细小的裂隙，根本无法引发通灵宝玉的躁动，那他便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目光所及，就见那通灵宝玉好端端的挂在半空，散发着柔和荧光。
没反应？
赵峥眼眶里瞪出了血丝，也没发现那通灵宝玉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他心里涌出绝望之际，忽然发现那通灵宝玉边缘出现了一条微不可查的裂缝。
赵峥急忙定睛去瞧，这才发现并不是通灵宝玉裂开了，而是那道通向异明的裂隙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吸引或者召唤一样，正向着通灵宝玉快速飘去。
来不及多想，那空间裂隙已经撞到了通灵宝玉中央，然后便是密集的碎裂声，显然即便是女王娘娘炼制的补天石，也难以承受两道空间裂隙前后夹攻。
成功了！
赵峥转悲为喜，期盼着通灵宝玉碎开后，能宣泄出足够的能量，从内部破坏掉通天阁与天下万妖的联系。
“没想到，还真被做到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個无奈声音，紧接着那被堆放起来的黄金圣衣连同惊涛枪、双股剑，就又重新套回了赵峥身上，旋即他眼前一花，人便出现在了五颜六色的天空当中。
而一道淡青色光球正保护着他的身体，飞速向下坠落。
那速度之快，让赵峥只来得及看清楚，通天阁正被无数道璀璨的黑光撑裂、撑大——虽然用璀璨形容黑色有些怪异，但事实确实如此。
然后赵峥就坠入了不断聚散的云层之中，再也看不清天空战场的情景。
但听方才那话，他的计划显然是成功了！
原本赵峥为了这个计划，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没想到关键时刻那位天妖之首，竟然出手将他给救下了——其实最初的时候，要没有她的默许纵容，赵峥也很难有机会熟练掌握封神榜的力量。
可见某种意义上，执行不坚决就是坚决不执行。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峥的身体开始缓慢减速，最终在淡青色光球的保护下，平安的降落在了一处官道上。
这官道他熟，就是当初他押送‘吕祖剑’北上走的那条，也就是说，这里是京城北面约莫离城外关厢五六里远的地方。
赵峥之所以是猜测，而不是确认，是因为即便已经逃离了通天阁，他依旧被身后的封神榜压制的动弹不得。
只能保持僵硬的姿势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不过通天阁崩坏掉后，天上那场大战已经毫无意义了，想必师父、师兄、或者郑森很快就会找过来——前提是他们没有遭遇意外。
想到这种可能，赵峥忍不住努力抬眼往天上看，希望能第一时间看到师父、师兄的身影。
别说，还真就让他看见一道影子，只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人，而更像是……
飞速下坠的通天阁？
看到通天阁果然被毁弃，赵峥心中大安，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一会儿，却发现那通天阁竟然以一个奇怪的抛物线，朝着他这边遮天蔽日的砸了过来！

第573章 双城之战
怎么回事？！　　赵峥一度甚至怀疑是张相恼羞成怒，想要致自己于死地，但很快他就找到了真正的原因：原来封神榜和通天阁之间，依旧维系着连接！
也就是说，通天阁其实是顺着那条线，精确制导过来的！
这特娘也太倒霉了吧？！
师父呢？大师兄呢？郑森呢？孙传庭呢？张相呢？天妖之首呢？！
快来个人救一救啊！
除了在心头狂吼，赵峥别说躲避了，连动一下脚指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残垣断壁轰然砸下。
眼前一黑的时候，赵峥只当是这辈子就算交代了，谁承想眼前恢复清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毫发无损的站在一个巨大球形坑洞中央。
但奇怪的是，身边并不见半点通天阁遗留的痕迹。
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救下了自己，把那片残垣断壁给毁掉了？
还是说，天妖之首给的光球护罩发挥了效果？
看自己身处的球形大坑，赵峥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于是不由心生感叹。
虽然这次他是拼了命与张居正作对，最终成功破坏了张居正的计划，但对张相其人，他反倒多了许多敬佩，甚至对于破坏这个计划还有些惭愧。
尤其对方的爱妾，在明知道是自己破坏了计划的情况下，还肯出手救下自己……
“这回的坑，好像比上次要小一些。”
“快看，下面有个人！”
“哇，是個金盔金甲的天兵天将！”
“快去禀报老爷，有神仙掉坑里啦！”
这时大坑边缘突然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叫嚷声，赵峥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里是北上交通要道，会有人路过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通天阁砸下来的动静不小，会引来路人围观并不足奇。
只是……
‘这回的坑小一些’是什么意思？
难道最近这一带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赵峥努力看向坑顶，就见边缘有不少男仆打扮的人，正探头探脑的向坑里张望，对着他指指点点，都说是什么‘金甲天将’。
果然这套天秤座圣衣有些过于招摇了。
于是赵峥用念力控制着，让它浓缩成了一块胸甲，不想上面又是一通大呼小叫。
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货，赵峥也没办法了，只能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在里面套一身飞鱼服——就算是再怎么孤陋寡闻，飞鱼服总该认得吧？
毕竟这两京一十三省，可是在咱锦衣卫肩上担着的。
正想些有的没的，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个明黄蟒袍的女子，再一细瞧，却不是险些成为自己师嫂的红娘子还能是哪个？
见是红娘子，赵峥心头打了个突兀，想要开口询问，舌头却动弹不得。
红娘子见状，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赵峥顿觉舌头上轻巧了许多，忙颤声询问：“红将军，我师父、师兄……”
红娘子知道他心中所想，当即道：“金吾将军伤的不轻，老李一时走不开，便叫我先过来瞧瞧。”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赵峥身后，喃喃道：“怪道你这小家伙会裹进这等大事当中。”
赵峥明白她这是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封神榜，忙道：“还请将军帮忙想个办法，我被这东西压的动弹不得了。”
红娘子也没多话，绕着他走了一圈，才吩咐道：“你尝试着让它卷起来。”赵峥早就做过类似的尝试了，但红娘子既然这么吩咐，他便也沉下心神努力尝试，起初仍是蚍蜉撼树一般，但很快就有一股力量从旁涌来，帮助他一点点的卷起了封神榜。
等到全身终于恢复了活动能力，赵峥机械麻木的活动了一下手脚，凭借着强大的身体机能很快就缓过劲来。
转身正要拜谢红娘子，却见红娘子正捧着那卷起来的封神榜若有所思。
赵峥见状，正犹豫该不该讨要回来，红娘子就随手将封神榜抛给了他，顺势叮咛道：“此物的存在切不可外泄。”
赵峥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还是自己人靠谱。
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红娘子又道：“你既然已经恢复了，此处的事情便交由你来处置吧。”
说完，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
赵峥本来还想问问，天上现在怎么样了呢，但见红娘子走的这般着急，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将封神榜绑在腰带上，然后纵身从坑底一跃而出。
然后赵峥就又愣住了。
盖因眼前已然变了景象，再不是那空无一物的官道，而是一条笔直的大街，街道两侧是延绵不绝红墙绿瓦，一副富贵景象，而正中的街道上，足有数百个奴仆装扮的男女，正以他为中心仓惶逃窜。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通天阁这一砸，竟就砸出一条街……
不对！
不只是一条街那么简单！
赵峥再次用力跳起五十余丈高，目光所及之处，分明就是一座城池，一座规模稍逊于大明京师的巍峨城池！
通天阁砸出了一座城市？！
赵峥满心疑惑的轰然落地，因位置偏离了几十丈，重新落回了人群中央，当即又吓的一众奴仆仓皇逃窜。
赵峥本想抓住一个询问究竟，忽然发现前面不远便是一座府邸的大门，门前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分外显眼。
他略一犹豫，便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那大门前，举目看向正中的匾额，却见上面赫然写着‘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自己竟然跑到红楼梦的世界来了？！
不对、不对！
若是自己来到了红楼梦的世界，那方才红娘子怎么可能找过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像是当初突然出现的通天河一样，通灵宝玉在毁掉通天阁之后，也把整个陈汉京城给带到了大明！
等赵峥回过神来的时候，荣宁二府的奴仆已经散了个干净，而远处蹄声隆隆，却是数百龙禁卫闻讯赶来。
啧~
赵峥将手中的惊涛枪挽了个枪花，心道这些人最好知情识趣，若是非但不乖乖投降还胆敢还击的话，那他就只能勉为其难，来个单骑灭国了。
…………
咸安元年正月初八。
云海之上爆发惊世之战，是役天阶陨落者四、重伤者七，其情其貌皆在万里高空，民间百姓难以窥探，唯见一座大城在城西五里外凭空拔地而起，故将便此一役称为双城之战。

第574章 富贵还乡
咸安元年正月十三。
临近元宵节，陈汉京师内却不见半点节日气氛，每条街道都显得萧瑟荒芜，偶尔见到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战战兢兢。
这也难怪，任谁突然听闻被族灭几十年的朱皇帝，突然带着天兵天将打回来了，多半也会把所谓的‘天兵天将’脑补成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魑魅魍魉。
偏偏大明京城自身还处在动荡当中，抽不出太多的兵力——毕竟本着贵精不贵多的理念，整个京城的锦衣卫加巡丁也才两万余人。
所以即便汉京归明已有五日，绝大多数百姓却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凭空脑补起来就更是千奇百怪了。
而就在这日上午。
一辆马车却堂而皇之的来到了紫金街秦府门外。
紫金街上住的多是中下层官员勋贵，其中威名最盛的就是紫薇舍人薛家，秦府离着薛家老宅不远。
原本想的是自家和宁国府结了亲，与薛家拐着玩儿也能攀上亲戚，所以营缮郎秦邦业前年置产时，才特意选在此地落脚。
谁知儿子、女儿连同女婿一起凭空消失，好好的亲家莫名成了仇家，年前秦邦业甚至还因为宁国府的打压丢了官职。
现如今秦邦业心灰意冷，就想着开春卖掉这座宅子，好带着妻子回家乡安度余生了。
谁知莫名又来了朱皇帝的天兵天将，一夜之间改朝换代不说，听说京城之外的人和物也都大变模样，却叫秦邦业茫茫然不知归处，稀里糊涂得了风寒病卧在床。
这日他正在妻子的服侍下吃药，忽就听外面有人语无伦次的叫道：“老爷、太太，老爷、太太！回来啦、回来啦！”
等那声音的主人闯进来，却是秦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女管家。
这妇人一向稳重，难得如此模样，夫妻两个都知道必然是出了大事，忙问：“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那管事妇人喘了口气，又激动道：“老爷夫人，小姐和少爷回来啦！”
“什么？！”
秦夫人手一抖，手里的汤药落在地上，她却顾不得理会，一把抓住管事妇人的手，激动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
那管事妇人用另一只手指着外面道：“哥儿、小姐已经朝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人，直接撞入秦夫人怀里，抱着她的腿哭喊道：“娘、娘！我回来了！娘，我想死您了！”
秦夫人用颤抖的手在秦钟头上来回摸索，正怕一撒手人就又不见了，好半天才憋出句：“我的儿，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这也是秦邦业想问的。
要知道当时一起失踪的足有百余人，一年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怎么突然就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母亲。”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忠哥儿好着呢，以后说不定还能做活神仙。”
随着声音走进一個明媚皓齿的女子，却不是秦可卿还能是哪个。
她虽然不是秦夫人的骨血，但秦夫人向来她如同亲生的一般，见她进来，也忙上前扯住，泪眼婆娑的道：“我的儿，你们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倒是秦邦业虽然也激动，却眼尖的看到秦可卿做的妇人打扮，于是脱口问道：“可卿，你与贾公子去了何处，却怎么、怎么……”听到父亲提起‘贾公子’，秦可卿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旋即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听说父亲近来染了风寒？”
不等秦邦业回话，她摸出一张符篆递给秦钟，道：“去，给爹爹贴在身上。”
秦钟接过来，就要给秦邦业贴在怀里。
秦邦业下意识躲避，惊疑不定的问：“这、这是何物？”
秦可卿拉着母亲在一旁坐下，解释道：“我和弟弟就如同爹爹母亲一般，稀里糊涂到了大明，这边却和咱们汉国不一样，是有陆地神仙存在的——初时因那贾家曾害过朱皇帝的性命，险些连累我和弟弟，幸亏遇到了赵公子……”
听秦可卿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秦邦业和秦夫人面面相觑。
半晌，秦邦业才皱眉道：“这么说，你、你非但没有和蓉公子在一起，还给人做了外室？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这秦邦业是个古板之人，对寡妇改嫁尚且不喜，况乎是女儿抛下准丈夫给人做了外室。
也就是他尚在病中，若不然只怕早就火冒三丈了。
“赵公子岂是那贾蓉能比？”
秦可卿却是不以为意的嗤鼻道：“爹爹还不知道吧？那日便是赵公子以一己之力震慑数万龙禁卫，又带着几十个人打进宫里，连皇帝、太子都成了他的阶下囚，何况是什么四王八公？”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一挺胸脯道：“现如今女儿也得了仙法，等闲三五百军汉都不是我的对手——方才我听说爹爹因为宁国府丢了官？等您好一些，我便带您去讨个公道！”
见女儿如此神采飞扬，一旁的儿子也是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秦邦业也不由信了几分。
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甚至更差了一些。
他是忠君之人，听说女儿委身的赵公子，便是传闻中身披黄金甲手持火尖枪，单骑打的龙禁卫大败亏输的天将，他委实是高兴不起来。
对不起夫家就已然是失节失贞了，如今竟然还是委身乱臣贼…呃，是委身于敌国之臣，这也太……
秦夫人虽是近些年才母凭子贵做了续弦，但对丈夫最是了解不过，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就猜到他是在想什么，生怕他发作起来，忙对秦可卿和秦钟道：“你们姐弟两个且去外面歇一歇，等我和你们父亲……”
正说着，忽听外面又有人在外面呼唤‘老爷、太太’。
秦夫人便停住话头，命那仆妇进来说话。
那仆妇进门先好奇的扫量了秦可卿姐弟一番，这才禀报道：“老爷、太太，有好几家派了人来，打听咱家来的是什么客人，为何有……有天兵天将跟随？”
听了这话，秦邦业夫妇不约而同的看向秦可卿。
秦可卿摊手道：“这大汉京城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出的，也亏是有赵公子的手谕，我和弟弟才能回来探视，为了安全起见，自不免要配上几个卫士。”
秦邦业听说是女儿带回来的护卫，一时也不知是吉是凶——虽然现在陈汉是输了，可京城内外也有数万兵马，倘若再闹起来。
而那仆妇则是直接向秦可卿请教道：“小姐，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些告诉来人？”
“说，为什么不说！我再教给你几句，你跟他们敞开了说！”
秦可卿这回回家除了探视父母，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耀武扬威——在大明她只是个侍妾，但到了陈汉这边，仗着赵峥的权势，就连宫里的皇后娘娘也没她遮奢！

第575章 永定河的仙子
秦可卿那个来时是一辆驴车，回去时却足足多了四大车的礼物。
就这，还是她急着回大明京城的结果，若不然一夜之间就能凑出支‘商队’来。
实在是大明拿下陈汉京城后，除了命人把守所有出入口之外，便对城中的情况不闻不问，老百姓还好，反正平时也被拘束惯了。
但城中的权贵却彻底抓了瞎。
改朝换代并不稀奇，一些年岁高的甚至亲身经历了陈汉代替蒙元的过程，可似这般打下一国首都，却不闻不问，只派了些丘八堵门的做派，他们却是连听过都没听过。
因此表面上平静，实则暗地里早慌了手脚，如今听说有秦可卿这么个人，能勾连上大明的金甲天将，便都一窝蜂的找上门来拉关系。
这节骨眼上，什么金子银子都成了水，乌泱泱的涌过来，恨不能把秦家的院子都给淹没。
秦可卿一开始得意非常，后来见情况越演越烈，闻讯赶来的人也越聚越多，送的奇珍异宝都能论筐装，她便有些慌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小官家的养女，又不曾真个入主过宁国府，哪里见过这样的破天富贵？
于是比预计的提前了半個多时辰，秦可卿就慌忙辞别父母，套上车往回赶。
等到了外面，那更是人山人海。
但秩序却相当好，盖因巡防营和顺天府生恐有那不开眼的，胡乱冲撞了大明来的‘贵客’，所以抽调了二百兵丁一百多压抑，来紫金街维持秩序。
就这般，秦可卿来时轻车简从，走时浩浩荡荡，至永定门外时，尾随车队的达官显贵、平民百姓甚至多达三、四万人。
到这时秦可卿也彻底慌了手脚，她是想富贵还乡人前显圣不假，可也没想过会闹出这般动静。
眼见永定门的锦衣卫守军，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心知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万一若是闹出什么群体事件，哪怕大明官府不追究她的责任，等回到赵家也必然讨不了好。
于是秦可卿一咬牙，忽然卷起帘子扶着车厢，站到了车辕上，对着尾随的队伍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的拳拳盛意，小女子感铭五内，但前面便是禁地，实在不好让大家继续相送，还请大家见谅。”
说话间，眼中飘出数滴泪水，被她用兰花指接住，朝前方轻轻一弹，就听得‘哗哗’水响，前面的街口突然就被一道水墙所阻。
众人疑惑哗然之际，秦可卿的车架一马当先穿过了水墙，后面锦衣卫们有些诧异，却也见怪不怪的此地通过。
但等到后面的陈汉人想要通过时，那水墙却变成了硬弹的胶质物，任凭众人怎么推搡也难以撼动分毫。
“仙女下凡啊！”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旋即那水墙前就呼啦啦跪倒一片，后面众人不明所以，生怕是有什么忌讳、罪过，也忙都稀里糊涂的跪倒。
经此一事，秦可卿得了个永定河仙子的绰号，在陈汉京城里的传播之广，稳稳盖过永定河的王八。
而那些对大明恐惧、抗拒的权贵们，也随之升起了别样的心思——这秦家小姐听说也才在大明待了一年多，便修炼的如同河神水仙一般，那自己若是投靠了大明，是不是也有机会位列仙班？于是就在当晚，更多的礼物被送到了秦家，许多秦邦业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甚至排着队登门探视，以至于三品以下的都无处落脚。
而守卫城门的锦衣卫军官们，也迎来了一大波的拉拢腐蚀。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可卿这个永定河仙子，刚过了永定河就接到了审查，按规矩只能将那四大车礼物，暂且寄存到北司去。
这也就是赵峥的名头足够好使，陈汉的人和物又已经被证明不含任何疫病邪祟，否则连秦可卿本人，都要被拉回去隔离半个月。
因见他们并未搜索自己车上，秦可卿也便没有阻拦，只暗暗庆幸是出了城才搜检、封存，没有当着那数万乡亲父老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
一路无话。
回到家中，秦可卿命瑞珠、宝珠，将这次带回来的礼物登记造册，便急忙去了后院，准备向太太、奶奶禀报这次回家的见闻经历。
不想到了李桂英那里，却见罗汉床上正坐着个长吁短叹的高大妇人。
这不是隔壁关夫人吗，怎么愁眉苦脸的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边关氏见秦可卿从外面进来，知道她多半有事要禀，便起身对李桂英道：“姐姐，这事儿我可就托付给赵大人了。”
“你放心，回头我就叫峥哥儿帮着探听探听。”
李桂英起身相送，连声打着包票。
等她将关氏送走了，张玉茹也闻讯赶了过来，秦可卿这才将今天回娘家的事情，添油加醋的禀给了二人。
听秦可卿说了大概数额，李桂英不由咋舌，惊道：“我娘哎，几十万两的银票就这么塞过来了？！这些人也忒不把钱当钱了吧？”
“身家性命都在咱们大明手上，他们哪敢不下重注？”
张玉茹倒是相对淡定一些，还给婆婆泼了盆冷水：“虽是他们主动送的，但朝廷肯定不能放任这么多银子流出来，大头肯定是要充公的——便秦妹妹带回来的这些，也要先造册封存起来。”
顿了顿，又道：“朝廷正处在多事之秋，即便是为了相公的前途，咱们也不能因大事小。”
李桂英虽有些肉疼，但也知道儿媳妇说的没错，只能无奈应了，却又问秦可卿可曾答应对方什么条件。
“那些人只顾送礼，倒是不曾提什么条件。”
这主要是赵峥的功劳，平明百姓消息闭塞，但权贵们谁不知道那日他做了什么？
只一枪，三十多骑龙禁卫就被斩的人马俱碎，又被烈火烤成了焦炭，就连荣国府门前的石狮子，都被砍下脑袋烧的焦黑一团。
所以满朝权贵就没几个还想着反攻倒算的，都是一门心思争做顺民，哪敢贸然提什么条件？
而现如今有了秦可卿的例子，觉得自己有机会位列仙班，许多人更是一颗红心向大明——至于陈汉，那是他们姓陈的江山，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第576章 后张居正时代
在对秦可卿最后用水墙分隔明、汉的做法，表示了赞赏之后，张玉茹护着凸起的小腹转向婆婆，好奇道：“娘，听说关夫人找您是有事相求？”
“她是想找峥哥儿帮忙。”
李桂英解释道：“打从初八妖怪们造反之后，隔壁刘烨就心事重重的，最近甚至喝起了大酒，每天都是喝到半夜才醉醺醺的回来。”
那天的战斗虽然是云层之上发生的，但那风起云涌的样子可瞒不过有心人，上面为了安定人心，便把罪名全都栽到了妖族头上。
反正出了那样的事情，招安的计划也进行不下去了，再说朝中本来也没多少人赞同招安。
而这件事，无形中也打击了张居正的名声。
外面有不少人都说，张相多半是老糊涂了，才会异想天开的想要招安妖魔。
不过张居正对此也早就不在乎了，那场战斗虽然他展现出了天下无敌的英姿，可也让本就不多的寿命雪上加霜。
预计最多再有一两个月，大明就真的要迎来后张居正时代了。
张玉茹早就从丈夫口中得知了真相，甚至还为赵峥拼死拯救青霞的事情吃了一坛子醋，但为了不让婆婆担心，夫妻两个都未曾向其道出真相。
此时听说刘烨自那日就萎靡不振，张玉茹下意识猜测道：“莫非是胡前辈哪里出了问题？”
“我也觉得有可能。”
李桂英点头道：“妖怪可不都像咱们家青霞一样乖巧懂事，说不定就起了外心，与那些闹事的妖怪勾勾搭搭……”
张玉茹暗暗盘算，胡红玉起外心的可能不大，更有可能是被朝廷的做法伤了心，明明一切都是张居正的谋划，最终背锅的却是妖族，那胡红玉或许是起了兔死狐悲的心思。
“那她求咱们什么？”
“这不是刘家小子怎么问都不肯说明缘故吗，关氏就想到了咱们家峥哥儿，希望他能帮着探问探问。”
“原来如此。”
张玉茹顿时便明白了，当即道：“那我这就让人给相公送信去，叫他晚上陪刘烨吃几盏，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来。”
李桂英并无异议，于是张玉茹当即让秦可卿修书一封，把关氏的请求告知了赵峥，顺带也将秦可卿回娘家的经历见闻一并附上。
却说赵峥在按察司里接到家书，还以为是秦可卿在陈汉京城遇到了麻烦，急急忙忙拆开看罢，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忍不住叹气。
刘烨突然颓废的原因，他其实早就心知肚明。
那天因被通天阁抽走了妖力，城内城外的妖怪有不少都现了原形，胡红玉因是天阶，倒还不至于这般狼狈，但身上的幻术却也难以维持。
好死不死的是，刘烨因见到妖族现出原形，担心‘她’也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就急急忙忙跑到了别院里，然后……
便是左右两男的画面了。
任谁突然发现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其实是个男人，一时间都会难以接受——何况胡红玉还不是人，而是只公狐狸。
说实话，刘烨只是晚上酗酒，还能天天来衙门上工，就已经大大出乎赵峥的预料了。
至于要不要宽慰刘烨……
赵峥实在是做贼心虚，毕竟当初他也是明知故犯的帮凶之一，若是胡红玉没把自己供出来还好，若是已经供出来了……现在衙门里这么忙，自己哪有闲工夫给人做心理辅导
且先由他去吧，不管刘烨最后能不能接受，时间都会是最好的良药。
赵峥自己给自己开脱了一番，然后就再次投入了繁杂的公务当中。
这几日他是真的忙，那天马宝、孙思克二人虽然没有参战的能力，却勉强拿到了可以观战的资格，然后双双有所顿悟开始闭生死关冲击天阶。
而郑森又受了伤不能理事。
现在整个按察司就靠着几個指挥同知在顶着，北府这边就成了寇白门一家独大，而赵峥则被她钦点为代理同知。
赵峥本以为吴英、杨起龙会跳出来反对，谁知两人都选择了默认，这也就导致他除了顺天府厅的本职，还要协助寇白门总揽北府全局。
偏这时候刘烨又颓了……
这一天下来真可谓是千头万绪，按下葫芦浮起瓢。
听说北司那边，乃至于内阁六部也都陷入了混乱当中，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把偌大一个陈汉京城放着不管？
不过秦可卿这次带出来的财货，很有可能会改变这个局面，毕竟财帛动人心嘛，只要有了动力，再忙也能腾出手来。
…………
与此同时。
荣国府荣禧堂内，荣宁二府的头脸人物济济一堂。
因为消息闭塞，直到秦可卿从永定门离开之后，他们才收到了风声。
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因为勋贵之间总会互通有无，尤其是这种闹到满城风雨的大事，就更应该有人过来知会一声了。
再再不济，王家、史家总也该派人来联络。
但偏偏这次荣宁二府就成了瞎子聋子，若不是紫金街薛家留守的老仆，后知后觉的把消息送过来，说不定直到现在荣宁二府都还被蒙在鼓里呢。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贾家众人倒也能想到其中的缘由：别人祖上和朱明最多也就是两军交战，但荣宁二府和朱家可是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血仇！
现如今朱明莫名其妙亡者归来，这荣宁二府自然也就成了臭狗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而从秦家传回来的消息，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个猜测。
除了秦家姐弟和她们的亲近仆人，所有与荣宁二府有关的人，全都被朱明朝廷关进了天牢里，到现在生死难料。
啪~
因受不了荣禧堂内沉闷死寂的气氛，贾赦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咬牙切齿道：“不是说不是一个世界吗？咱们杀的朱家人，和大明的朱家未必就是一回事！”
说是这么说，但明显透着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只有邢夫人习惯性的附和了两句，见别人都沉着脸不说话，便也尴尬的收住了话头。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忽然有个清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若要死中求活，或许只能依靠宝兄弟了。”

第577章 体现价值
闻声，厅内众人齐齐看向门外，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跨过门槛，大大方方的冲着最上首的贾母行了一礼。
“宝钗？”
见来人是妹妹的女儿，王夫人正想询问她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后面薛姨妈便慌里慌张的冲了进来，一把扯住宝钗将她护到身后，尴尬道：“老太太莫怪，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
说着，一面冲众人点头致意，一面用丰臀拱着宝钗往外走。
谁知宝钗却不领情，闪身从她背后绕出，正色道：“我方才那话，绝非信口雌黄！”
早在朱明王者归来之际，薛宝钗就暗暗劝说母亲搬出荣国府，免得遭受牵连，若要保全亲戚之间的情分，也可以等日后再做弥补。
但薛姨妈总觉得自家在荣国府住了大半年，受了姐姐姐夫不少恩惠，这关键时刻却对贾家避之唯恐不及，实在是良心不安，所以一直推三阻四，拿什么老宅未曾扫撒当借口不肯离开。
偏哥哥薛蟠也是个拎不清的，满口都是什么义气、仗义，全然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薛宝钗无奈，这才硬着头皮站出来，希望能给荣国府寻到一线生机，也省得将自家折进去。
却说贾母听了这话，便抬手示意薛姨妈先不要拉扯，堆起笑容冲宝钗招手道：“好姑娘，到老婆子这儿来。”
老太太因惦念着把林黛玉许给贾宝玉，故此向来对宝钗不怎么亲近，这还是第一次摆出如此情态。
等薛宝钗乖巧的凑到近前，她又拉着宝钗的手上下亲热的问：“好姑娘，你且跟我们好好说说，这事怎么就得着落在你宝兄弟头上？”
“老太太容禀。”
薛宝钗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环视众人道：“我方才细问前来报讯的老仆，原来那朱明与咱们陈汉不同，因满朝文武都是些陆地神仙，皇帝其实只是傀儡，并无什么实权。”
“当真？”
贾政听到这里不由大喜，起身往前迈了两步，从袖子里抖出满是汗水的手，激动道：“那这么说，他们也未必会在乎当年的事情？！”
这话一出，贾赦、贾琏、贾珍、王夫人、邢夫人也都欢喜起来，倒是下首侍立的尤氏、李纨、王熙凤互相交换着眼神，都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然。”
这时薛宝钗又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即便是傀儡，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九五之尊，朱明的陆地神仙多半也不会拒绝，顺手为朱家报了这‘莫须有’的仇，除非……”
“除非怎得？！”
短短两句话，贾政、贾赦等人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样骤起骤落，眼见薛宝钗卖起关子，贾政也顾不得什么体统，顿足道：“好姑娘，到底有什么办法你只管说，若成，你就是这阖府上下的大恩人！”
说着，竟对薛宝钗拱手作揖起来。
薛宝钗急忙避开，连道：“姨丈莫要如此，我不是有意卖关子，实在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若不是大祸临头，也万不敢胡乱开口。”
听她如此，王夫人也急道：“我的儿，你只管说出来，若有那不知好歹还要怪罪你的，老太太头一个就不能答应！”
有了这话，薛宝钗才坦言道：“若要保住荣宁二府，就要让朱明的陆地神仙意识到咱们的价值——宝兄弟亦是神仙下凡，先前封住那黑洞洞，全靠他那块通灵宝玉，有这般法宝伴生，足见宝兄弟身份背景不俗，若是由他出面与那些神仙沟通……”
说到这里，她适时的停了下来。啪~
王夫人和贾政尚在迟疑，贾赦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激动道：“是极是极，咱们就该把宝玉献出……咳，就该让宝玉去与那朱明的神仙谈一谈，这都是神仙，互相之间肯定好说话！”
邢夫人也紧跟着补刀：“对啊，咱们怎么把宝玉这個‘通灵侯’给忘了？！快快快，快去把宝玉喊来！”
因那日宝玉被渺渺真人道破了仙人转世的身份——其实渺渺真人说的是为宝玉和黛玉而来，但他后来拿走了宝玉身上的通灵宝玉，却未曾与林黛玉有过互动，所以众人便都选择性的忽略了林黛玉。
后来皇帝听闻此事，特意加封宝玉为‘通灵侯’，连在东宫的贾元春，都被敕封为太子侧妃——这意味着等到日后太子登基，她至少也是‘贵德淑贤’这一层级的妃子。
听大嫂要传宝玉来荣禧堂，王夫人下意识阻止道：“嫂子，宝玉还是个孩子，这……”
“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关头，邢夫人哪还肯留情面，当即驳斥道：“眼下一家人的性命都要指着他，哪顾得上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我是没这个福分，若是我有这儿子，便是还没断奶，我也亲自抱着他去！”
听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夫人直气的胸口发闷，待要反驳时，却被身前的贾政横臂拦住。
王夫人颤声道：“老爷，那些人只是自称神仙，可万一是什么牛鬼蛇神……我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住口！”
贾政回头瞪了她一眼，恼道：“不让宝玉去，那你说该怎么办？”
王夫人顿时卡壳了。
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杖起身，长叹一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宝玉纵使现在不去，日后总也要面对的，到那时，却怕就要晚了。”
婆婆这一开口，王夫人更是无言以对。
这时宝钗忽然又道：“去是要去，但也不能直接找上门去，需得请人做些铺垫，保证宝兄弟不会遇到危险。”
“对对对！”
王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把对宝钗的不满抛到脑后，满心希冀的追问道：“宝钗，你说这事该怎么铺垫？！”
于是众人又都眼巴巴看向了十二岁的宝钗。
其实宝钗固然天赋异禀，但在场也不都是蠢人，似王熙凤、李纨、尤氏几个，也大致想透了宝钗的办法，但既然有这小姑娘做出头的橼子，她们也便都把心思放在了肚子里。
却说薛宝钗正要开口，忽然间外面又闯进个小姑娘来，激动的叫道：“不好了，大姐姐被宫里赶出来啦！”
来人赫然是三姑娘探春，而她口中大姐姐，自然便是太子侧妃贾元春了。
众人顿时哗然，再顾不得薛宝钗说些什么，问清楚贾元春已经到了内仪门附近，便呼啦啦全都迎了出去。
眼见薛姨妈也稀里糊涂的跟在后面，薛宝钗不由大摇其头，心道这荣国府真就没几个明白人，眼下都什么时候了，宫里的皇帝也不过是待宰羔羊，一个被赶回家的侧妃，哪有同朱明仙人谈判来的重要？

第578章 元春点将
却说众人迎到外面见了贾元春，贾政、贾赦等人都是天塌了仿佛，王夫人更是急的直掉眼泪。
上去抓住女儿的手，颤声道：“你、你、你……”
你了三声，却竟说不出下文来。
贾元春的气色倒是比想象中要好，反过来拍着母亲的手背宽慰道：“母亲莫急，有什么咱们进去再说。”
“对对对，进去说、进去再说！”
王夫人依旧哽咽难言，好在老太太还算镇定，主动招呼着孙女回了荣禧堂。
进到厅内，贾元春先给老太太跪下见礼，唬的老太太连道使不得，叫王熙凤、李纨上前搀扶。
贾元春起身后看看左右，目光锁定在薛姨妈和宝钗身上，先对薛姨妈道：“可是姨妈当面？”
薛姨妈与她也有十来年未见，故而才有此问。
王夫人忙抹着泪，将薛姨妈和宝钗引荐给她。
贾元春询问这话，只是为了确认在场的没有外人，因此得知是姨妈和表妹，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王夫人也缓过些来，忙拉着女儿问出了大家都在关注的问题：“我的儿，你怎么、怎么突然、突然就……”
“是我主动要求的。”
贾元春淡然道：“好叫家里知道，皇上本就在病中，如今又受了惊吓不能理事，于是便将皇位传给了太子。”
“那你、那你……这不是糊涂了吗？！”
王夫人大为迷惑，太子继位，女儿这个侧妃正该水涨船高，怎么自己主动要求出宫回娘家？
“母亲，时代变了。”
贾元春叹道：“那金甲天将闯入宫中时，我正好跟着太子……如今是皇上了，我正好跟着皇上在宫中侍疾，亲眼目睹那金甲天将称太上皇为伪帝，这分明是不承认咱们大汉的皇帝，就算太子如今继位，又能有什么改变？”
说着，她又摇头苦笑：“况且这个节骨眼上，太……皇上便是不将我赶出宫，恐怕也不会将我这罪人之后封为妃嫔。”
听了她这番话，贾家众人也才如梦初醒。
是啊，连皇帝人家都不认，就算做了皇贵妃又能如何？
可明白归明白，却不代表他们能接受。
贾元春实是荣国府最大的指望，大家等着盼着就希望她能进位皇妃，然后再诞下一名皇子呢，结果这临门一脚的时候……
眼见荣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贾元春振声道：“其实在我看来，咱们的指望不在宫里，恰恰就在家中！”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王夫人便试探着问：“你说的可是宝玉？”
“咦？！”
贾元春闻言十分惊喜，她原本担心家中没人能参悟出这一点，所以才毅然决然的借着新皇登基的机会，主动要求出奔回娘家。
如今见家中竟似早有准备，她不由欢喜的攥住母亲的手臂，激动道：“母亲，家中莫非已有准备？！却不知都是什么章程？！”
“这……”
王夫人尴尬的一笑，旋即拉过薛宝钗道：“实是你这妹妹刚想到的，我们也还没定下什么章程。”
听母亲将薛宝钗方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贾元春又是惊喜又是遗憾，惊喜的自然是这个表妹如此聪慧，遗憾的却是贾家的男丁竟然没有一个想到这上面。
于是她拉着薛宝钗狠夸了几句，又期待的问：“却不知依着妹妹，咱们该如何铺垫？”
薛宝钗倒也不怯场，谦辞道：“小妹岂敢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姐姐应该早就胸有成竹了，小妹听姐姐吩咐就是。”“妹妹何须过谦，你……”
“好了、好了！”
听两人还要推让，贾赦不耐烦的催促道：“到底如何，你们赶紧说就是了，千万别误了大事！”
若换在以前，给他一万個胆子他也不敢对太子侧妃如此，但现在元春不是已经出奔了吗？
但贾赦却忘了，若是宝玉能获得朱明认可，二房依旧是能压大房一头。
贾元春斜了伯父一眼，又满怀期待的看向宝钗。
宝钗见状，也只得道：“要说最合适的人选，自然便是秦家姐姐——虽然她……但好歹也算有些香火情，若是将当初的婚书原样送回，再向秦家好生求告，或许就能托请秦家姐姐出面。”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贾元春抚掌道：“我听说那秦家妹妹也成了仙人，更是那金甲天将的外室，她若肯出面，事情就多了几分把握——依我看事不宜迟，最好今日便登门造访。”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贾珍和尤氏。
贾珍忙道：“婚书好说，我这就叫你嫂子取来！”
虽然贾蓉、贾蔷生死不知，叫他心底对秦家颇为怨恨，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便顾不得什么恩怨了。
尤氏自然也不敢怠慢，出去将收藏婚书的地方告诉大丫鬟银蝶，叫她快马加鞭去将婚书取来。
等重新折回大厅里，却听里面正在商量该派什么人去秦家祈求援手。
她正要悄默声退到贾珍身后，就见贾元春抬手一指：“珍大嫂和珍大哥肯定是要去的，秦家到底是亏欠了咱们，到时候你们亲手将婚书退还，再将身段放低，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贾珍不敢拒绝，只能苦着脸咬牙应了。
尤氏则只是默默点头，反正贾蓉、贾蔷又不是她的骨血，身为续弦后母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然后贾元春又点了贾赦的将，表示贾赦是荣国府身份最尊之人，理当代表荣国府出面。
贾赦对此倒是颇为自得，还刻意横了弟弟一眼。
王夫人则是趁机道：“宝钗，若是秦家松了口，是不是、是不是就用不着你弟弟了？”
“母亲。”
贾元春无奈道：“咱们必须得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否则就算侥幸过了这道坎，日后怕也难保富贵——宝玉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宝玉能拜那位金甲天将为师，如此，咱们荣宁二府才能长久安定！”
王夫人这才不说话了。
贾元春又拉着她的手道：“这回的关键是在秦家妹妹身上，到时候成年男子不好近前，还需有人从旁提点宝玉——所以我想先跟去瞧瞧，摸一摸秦家的底细，届时也好有的放矢。”
正洋洋得意的贾赦听了这话，眼珠一转，先打量了一下邢氏，然后转到了王熙凤身上，不容置疑的道：“凤丫头也跟去，她前年曾陪着珍哥儿媳妇去过秦家，况又是掌着家里府库，有什么东西能当礼物她最清楚不过。”
他难得在众人面前压了贾政一头，又怎肯让二房的女子专美于前？
虽然这儿媳妇一贯将胳膊肘往外拐，但无奈邢氏实在不堪用，也只能指望王熙凤了。

第579章 昙阳抵京
赵府，东跨院。
瑞珠第三次端了水出来破掉，一手木盆卡在腰间，一手捶着后腰，侧头看向了东边的观星楼。
她也是直到昨天得了秦可卿召唤，陪同前往陈汉京城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府里竟还有位神通广大妖姬。
不过因为青霞当日受创不轻，所以这阵子一直在观星楼上养伤，所以她这到现在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倒是自家小姐一大早就去了楼上服侍，听说还是赵公子亲口吩咐的。
早知如此……
宝珠微微摇头，转身回到了西屋秦可卿的卧室。
“早知这样，小姐就不该来！”
宝珠还只是在心里嘟囔，屋里刚擦完窗户的瑞珠却是直接抱怨出声。
“嘘~”
宝珠忙示意她噤声，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观星楼的方向，示意她隔墙有耳不要乱说。
瑞珠张了张嘴，本想说隔了这么远不打紧，但想到对方非人哉，还真未必就听不到，只好又把要说的闷了回去。
两人正相顾无言，忽听门外有人呼唤：“秦姨娘？秦姨娘在家吗？”
竟是真的隔墙有耳！
两人都吓了一跳，宝珠忙挑帘子迎了出去，却见来的是春燕，知道这是赵峥面前的红人，忙堆笑道：“姐姐怎么来了？快、快里面坐。”
“嗯。”
春燕也没客气，直接跟着她进到了卧室里，见里面只有瑞珠在，便又挑眉问：“秦姨娘呢？”
“姨娘在观星楼里照顾青霞姑娘。”
宝珠一面看座，一面道：“姐姐捎带，我这就去将姨娘请来。”
听说是在青霞那边儿，春燕的态度顿时软了三分，笑道：“那倒也不用如此麻烦——原本我毛遂自荐要来伺候，结果咱们爷点了秦姨娘的名。”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书信，交给宝珠道：“这是秦姨娘娘家，托北司的官军送来的家书——因那边是禁地，所以他们提前拆开查看过，确认没有违禁的东西才送了来，回头等秦姨娘。”
“家书？”
宝珠和瑞珠对视一眼，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昨天小姐才带着她们回了趟娘家，怎么转过天就又送了家书来？
但她们两个不好翻看信件，自然也无处解惑，只能耐着性子与春燕东拉西扯说了阵子闲话，然后才将这位赵府首席大丫鬟送出了院门。
回头看看观星楼，宝珠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试着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秦可卿眼眶微红的从里面出来。
宝珠和瑞珠唬了一跳，都以为她是在青霞那里受了什么委屈。
秦可卿却是摆手道：“我方才正在练习法术，一不留神多用了些泪水——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两人这才将春燕送来家书的事情说了。
秦可卿听了也觉得奇怪，担心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于是急急忙忙回屋看信。
等读完了信，她先是松了一口气，似父母信中提到的什么王爷、什么国公、什么尚书，她此时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原本还想着赚一笔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昨儿赵峥已经叮咛过，叫她莫要再聚敛财货，朝廷对陈汉京城已有通盘考量，估摸着这两天就该有动作了。
既如此，这些旧日自家高攀不起的达官贵人，便也没了结交的意义。
唯独信中提到的谪仙之说引起了秦可卿的注意，她自己就是仙人转世，如今又成了半仙之体，自然不会怀疑这信里的说辞。只是……
掺和进此事对自己究竟是好是坏，她一时却难以确定。
不过看看早就已经拆开的信封，显然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等晚上赵峥回来如实禀报。
收起信后，秦可卿又向宝珠、瑞珠询问道：“你们此前可曾听说过荣国府的宝二爷？”
瑞珠毫不犹豫的摇头，宝珠想了想，迟疑道：“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应该是他没错，这位宝二爷如何？”
“这奴婢哪里知道，他眼下最多也就十来岁吧？又不曾在外走动，也就是因为有当初衔玉而生的说法，不然谁能知道有这么位宝二爷？”
“喔。”
秦可卿有些失望，原本她还想提前收集一些讯息，以备赵峥垂询呢。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条白线从窗外探了进来，快速地在三人眼前拼出一个‘来’字。
“是青霞姑娘找我，我先过去瞧瞧！”
秦可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就准备回到观星楼里。
瑞珠看见自家小姐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忍不住在背后唤道：“小姐，这、这长此以往……”
秦可卿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挑帘子夺门而出。
其实她又何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在丫鬟们面前承认自己失策。
匆匆回到观星楼的二楼，见盘膝坐在法阵里的青霞好端端的，秦可卿便在阵外停住脚步，恭声询问：“姐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这阵是青瞳亲手布下的，莫说是她，连赵峥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青霞挣开灿若星辰的眸子，对秦可卿道：“你去找他，让他去左安门外找先生。”
这怎么又冒出个‘先生’来？
秦可卿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确认青霞没有下文，便躬身一礼下了楼。
到了楼下，她想了想，又回屋把那封信揣进了袖筒里，招呼双珠道：“走，跟我去按察司给大爷送信。”
本来这事儿大可委托府里的下人，但秦可卿守在那阵外也着实无聊气闷，索性便借了这个由头出去走一遭，也好趁机瞧瞧自家男人办公的所在。
当然，在出门之前肯定还要向张玉茹请示一下。
张玉茹听她复述完青霞的吩咐，立刻猜到那所谓的‘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昙阳子。
她知道这位昙阳真人是赵家的救命恩人，当初换来这座宅邸的重宝【封神榜】，也是昙阳子托自家相公转呈给张相的。
所以按理说，昙阳子到访对赵家应该是好消息，
但现在京城是什么局面？
这昙阳真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找上门来，只怕事情不会简单。

第580章 南北之争
“昙阳真人来了？”
半个时辰后，听到秦可卿转述的赵峥，也皱着眉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苍穹之上的那场大战，或许瞒得过云海之下的京城百姓，却多半瞒不过同为天阶的僧道两教高人——即便当时没人发现，那天上经久不散的痕迹总也会有暴露的时候。
所以昙阳子选在这时候突然到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但无论如何，既然昙阳子找上门来，赵峥于情于理肯定是要去见一见的。
这般想着，他又将请秦家送来的家书抽出来翻看。
看到红楼里或出场过、或没出场过的王宫贵胄，全都跑去秦家献殷勤，赵峥不由会心一笑。
至于贾家想拿贾宝玉当筹码，与他谈判的事情，就更是觉得好笑了，若能恢复仙人之体还好说，否则单凭贾宝玉这么个酒囊饭袋能济得什么事？
不过……
赵峥看看被撕开的封皮：“这是北司官军打开的？”
“春燕是这么说的。”
秦可卿老老实实答道，自从赵峥破境后，她每每面对赵峥时，都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兽，这是破境后还没办法完全收敛气息的缘故，却也歪打正着让她乖巧了许多。
啧~
赵峥咂咂嘴，把那信放回了桌上，对秦可卿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没别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最近京城不太平，不要在外招摇。”
秦可卿有些失望，但还是一躬身乖巧应道：“奴知道……”
“那可不行！”
谁知门外忽然传来寇白门的声音，紧接着就见她推门而入，冲秦可卿颔首笑道：“自从柳府一别，咱们也有阵子没见了吧？”
“寇大人。”
秦可卿知道寇白门是赵峥的顶头上司，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转头躬身见礼。
“不必拘束。”
寇白门摆摆手，热辣滚烫的目光就转向了赵峥：“你那正室告了假，这外室便暂来司里顶上如何？”
近几日她看向赵峥的目光，一直都是这般炽热，这倒不是寇白门突然对赵峥青睐有加，而是充满了挑战的欲往——不过眼下两人一正一副撑起了北府，实在不适合这时候拼斗一场。
“这……”
赵峥有些无语，听说过有拉壮丁，还没听说拉别人家小妾来顶替妻子干活的：“她虽有些能为，可毕竟不曾受过专门的……”
“无妨。”
寇白门道：“我看上的是她的文才，那几个文吏总是出错，偏女军又没几个在这方面出挑的。”
能不出错吗？
几個文弱书生，每天都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女汉子围着，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不过既然是文书……
赵峥看向秦可卿，示意她自己来定。
秦可卿略一犹豫，果断道：“小女子愿为寇大人效劳！”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赵峥的所料，毕竟秦可卿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于是他从桌上拿起秦家的信，随手抛给寇白门道：“这封信还请寇大人记录在档。”
寇白门接在手里扫了眼，疑惑道：“家书？这存什么档？”
“里面涉及陈汉的一名谪仙人——这事北司已经知道了，等上面问起来的时候，司里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虽然赵峥并不想理会什么贾宝玉，但北司多半会对此感兴趣——尤其大师兄还在养伤，也没人会帮自己压下此事。
寇白门听了赵峥的解释，这才饶有兴致的抽出来翻看，结果才看了两行，就见赵峥起身自顾自往外走，嘴里还道：“我有事要出趟门，估摸着午后回来，这就算是向大人告假了。”
其实到他这份上，也没什么告假不告假的，只要不是长时间不来衙门，也不会有人揪着较真儿。
但这不是有上官在吗，就随口说一声。
寇白门的目光从纸上挪开，诧异道：“你要出去？”
“是啊。”
赵峥停下脚步，疑惑反问：“大人找我有事？”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寇白门道：“就是刚刚听说，朝廷有意要将北伐军调回来。”
“将北伐军调回来？”
赵峥闻言大皱眉头，这次领军的是二师兄李来亨，为了犁庭扫穴一举解决北疆乱象，他特意将内蒙地区的异类和邪教徒们往外蒙古驱赶，为的就是能一战定乾坤。
可现在计划刚进行到关键时刻，朝廷忽然下令撤军……
“京城的事情，和北伐军有什么相干？”
这是他最不理解的地方，现在又不是末法时代，单凭数量最多也就堆死两三个天阶，面对京城剩余的小二十位天阶，那不到万人的北伐军根本算不得什么。
“听说，好像是和南北之争有关。”
“南北之争？什么南北之争？”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你回头找你师父打听打听，若是有什么消息，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听寇白门这么说，赵峥也只好作罢。
不过在赶奔左安门外的路上，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个南北之争。
军中北方人占据了绝对优势，暗争肯定是有的，但明争就……
至于文臣们则是恰好相反，最上层南人占了绝大多数，北人也就是孙承宗、孙传庭、于成龙、史可法四人，比之南人……
等等！
赵峥忽然想到这次阵亡、重伤的，似乎也是以南人居多，除了赵良栋这个倒霉蛋之外，死掉的熊廷弼、熊汝霖、吕大器，都是南方人。
而北人则多是伤而未死，比如大师兄、郑森、还有吴三桂。
后两个也还罢了，熊廷弼可是与孙承宗并称，属于张居正之下独一档的存在。
而现在孙承宗毫发无伤，熊廷弼却尸骨无存……
若将文臣武将放在一起衡量，再刨去张居正这个额外变数，北人整体上虽还盖不过南人，却已有分庭抗礼之势。
这大概是许多南人不能接受的，尤其孙承宗、孙传庭等人当时还袖手旁观未曾参战，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
可这和北伐军又有什么相干？
赵峥虽然推断出了南北之争的诱因，可还是不能将两者结合在一起。
不过此时他也已经到了左安门外，只好暂时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准备着与昙阳真人的头次会面。

第581章 真正的南北之争
因路上都在操心朝廷大事，到了左安门外，赵峥才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和昙阳子从未见过，而因为有红尘瘴的缘故，昙阳子肯定是不会随便在人前现身的——那么问题来了，他找不到昙阳子，昙阳子又不认识他，那两人该怎么才能接上头呢？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两难自解了。
赵峥刚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所在，想着是不是该在地上刻下‘昙阳真人’四个大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你竟然就是封神榜的天命之主？！”
转身看清来人的时候，赵峥就知道错不了了，这必是昙阳真人本尊无疑。
因为她的相貌与青霞至少有七分相似，或者应该反过来说，青霞是比照着她的身材相貌化形的。
只不过比起青霞来，眼前女道士要清冷的多，冷到让赵峥都不敢多看，连忙屈膝跪倒大礼参拜：“晚辈赵峥，多谢真人当年援手之恩。”
“贫道是为了一城百姓。”
昙阳子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追问：“为何不是她来？”
“青霞前几日受了伤，近来一直在闭关休养，所以才让晚辈代为出面。”
听说青霞受了伤，昙阳子沉默片刻，这才继续追问：“张居正可曾用过封神榜？”
“这……”
赵峥摇头：“此前封神榜一直在张相手上，晚辈也不知他有没有用过。”
“那就是没用过了。”
昙阳子斩钉截铁的做出了判断，旋即便又沉默下来。
赵峥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后来仔细一想就明白了，他是天定的封神人，即便封神榜在张居正手上，没有他出面主持，张居正也不可能使用封神榜做什么。
若非如此，当时张相又何须将自己诓到通天阁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昙阳子沉声问：“他现在如何？”
怎么听语气好像两人有一腿似的
赵峥满心的好奇，却也不敢探问，老老实实答道：“张相自从那日之后，就回到相府闭门不出，也不再过问朝堂上的纷纷扰扰。”
“哼~”
昙阳子怒其不争的冷哼一声：“若不是非要逆天改命，以他的手段再多活几年又有何难？！”
说着，丢给赵峥一封信，道：“这是那些牛鼻子和秃驴叫我转交给他的，你替我送去相府。”
秃驴也罢了，这怎么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也不知那些道士、和尚在这时候突然冒头，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赵峥恭恭敬敬接住飘在半空的信，刚想询问昙阳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吩咐，有没有什么要转告给青霞的，却见一花，已是芳踪渺渺。
嘁~
天阶！
赵峥撇撇嘴站起身来，将那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发现没有异常之处，这才不情不愿的将其揣进了怀里。
骑上定春回到城中，赵峥没有回按察司，直接就去了相府。
与以往相比，如今相府门外已是门可罗雀。
倒不是说张居正已经失势了，经过那天的大战之后，所有人都明白只要张居还活着，他的滔天权势就无可动摇。
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张居正下令解散了内吏府，还将府里的子孙、仆役、妾室全都赶了出去，并对这条街道下了禁制，不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都难以越雷池半步。
赵峥在街口下了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扬声道：“启奏张相，现有昙阳真人的书信在此，还望张相设法收取。”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他正准备提高音量再喊一声，忽见前面白茫茫的禁制左右一卷，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妇人面容。
“前辈。”
赵峥连忙拱手见礼。
那天妖之首微笑颔首道：“跟我来吧。”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赵峥连忙从那缺口跟了过去，不止是门外的长街，连相府之内也是死寂一片。
天妖之首一如既往的和煦，还专程问了青霞的状况，只是言谈间她咳嗽不止，甚至几次呕出血来，显然当初的伤势非但没有复原，还有恶化的趋势。
“前辈这伤……”
赵峥最终还是忍不住发问。
“也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妇人坦然的笑着，显然打定了主意，要与张居正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虽然觉得天下最强，还是心向人类的大妖就这么死了，实在是有些可惜，但赵峥也没有开口劝说的意思。
这次见面的地方，还是竹林后那片碧波荡漾的海岸边，张居正躺在逍遥椅上，优哉游哉的抬起胳膊，赵峥捧着的书信就被拆开后出现在了他手上。
看罢信后，张居正哈哈大笑，半晌才摇头道：“什么僧、什么道，也不过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愚氓罢了——竟然以为我延寿为筹码，要求朝廷将全天下的红尘瘴源源不断的灌入异界，可笑，当真可笑至极。”
赵峥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先前不是也有朝中大佬，提议将红尘瘴气灌进陈汉的世界里吗？
张居正明显是捕捉到了他的想法，笑着摇头道：“你以为红尘瘴就只是瘴气？若是没了它，世间的愿力也便无从凝聚，届时儒修倒还无碍，但尔等武修……”
可笑，确实可笑！
这些秃驴、牛鼻子们，原来是想刨了武修的根儿，栽下僧道的种！
好在张相似乎并不买账，否则……
这时张居正一边摆弄那信纸，一边又淡淡的问：“皇帝提议迁都南直隶的事，你怎么看？”
蛤？！
赵峥震惊无比，因为他从来就没听说过这……
等等！南北之争？！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南北之争！
赵峥小心翼翼的探问：“小子不明白，朝廷在北直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就要……”
“你真不明白？”
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居正忽然打断反问。
“呃……”
赵峥细一琢磨，其实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万界入侵的情况，基本都是在北方发生的，目前南方还没有可以考证的案例。
若是套用第一次天地异变的逻辑，南方或许还有十几年二十年的‘太平’可享。
“其实昔年隆庆朝时亦有迁都之争，最后被王守业与高拱联手压制，这才不了了之——但今时今日……”
张居正说着，微微摇头。
赵峥心中一紧，忙问：“相爷，您难道赞成迁都？那北方的百姓该如何？！”
张居正摆手道：“我赞成不赞成，已经不重要了，至于百姓如何，都要看你们年轻人的选择。”
您这‘年轻人’里，该不会也包括96岁的孙承宗吧？
赵峥暗暗吐槽着，旋即斩钉截铁的给出了自己的答复：“若真有一日朝廷弃收北直隶，小子会将家小送到江东，然后独自留在北地！”
张居正听了，哈哈一笑，旋即手中的信纸就化作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鹤，拍打着翅膀朝着左安门的方向飞去。

第582章 速去 速去
离开相府之后，赵峥依旧没有回衙门销假，而是直接去了金吾将军府。
现如今京城的天阶武者当中，除了李自成也就是红娘子还全须全尾，若是等他们养好伤势，马宝和孙思克也成功晋级天阶，北人和南人之间的强弱对比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但恰恰在这个阶段，北人反而正处于有史以来最虚弱的状态，也正是因此，才会有人想着把李来亨和北伐军调回京城。
“按照南佬们的说法，现在不管是儒修还是武修，因为天地间灵气越来越充盈的缘故，所以修为境界提升的极快，或许十几年间，就会涌现出一大批天阶地境，到时候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回北方就好！”
李自成说到这里，一巴掌将特制的木几拍了个粉碎，咬牙道：“何腾蛟这狗贼，竟然还敢拿你来举例！”
何阁老自从反水之后，倒是愈发放的开了。
这种说法倒也不能说是错的，可还是那个问题，朝廷的力量收缩到江南之后，北方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单凭各地按察司的实力，肯定挡不住越演越烈的万界入侵。
至于迁徙……
且不说这数亿百姓愿不愿意背井离乡，就算真肯南下，南边也要有能容纳他们的土地才成！
也就是说，只要朝廷把力量转移到南边，北方大多数百姓就注定会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师父。”
赵峥忍不住埋怨：“朝中出了这么大事情，您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知会你作甚？”
李自成一瞪眼：“你是能管得了那些南佬，还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做江东鼠辈？！”
这怎么就成江东杰瑞了，蜀汉不也在长江以南吗？
赵峥心下腹诽着，嘴上却是郑重道：“我会把家小送到江南，然后自己留在北方。”
“这不就结了？”
李自成豪迈的一摊手：“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
行吧。
赵峥想了想，又问：“听说这事是皇帝先提出来的？”
要说这咸安皇帝是真勇，先前的诛妖元年就罢了，这回提议放弃北方，去南方猥琐发育，可是把北方人得罪了个够。
“单凭这份血勇，若换在百多年前，说不定是個中兴之主。”
李自成对咸安帝的评价倒是相公允，这大概是因为他并不认为是皇帝真正主导了这一切。
至于再多的细节，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知情，毕竟他也只是个退休老干部罢了。
于是赵峥辞别师父，终于是回了按察司复命。
此时都已经临近申时【下午三点】了，赵峥见了寇白门，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
寇白门对僧道试图挖武修根基的行为十分愤慨，对南北之争反倒没说什么。
赵峥有些好奇，便试探道：“大人是才刚从南直隶调过来的，这次回南直隶倒也算是衣锦还乡。”
“回什么回？”
寇白门不以为然的反驳道：“他们都去了南边，那还用的着我？到时候正是老娘大展拳脚的好机会，我没事回南边做什么？”
只凭这一句，赵峥对她的好感就增加了不少，于是决定等郑森养好了伤，就让按察使大人做裁判，同寇白门痛痛快快打一架。
临近散衙的时候，北司的命令不出意料的到了按察司，让赵峥以朝廷的名义代为考察贾宝玉这个谪仙的真伪，顺带和陈汉的官员们，研究一下粮食货物供给的问题。这都已经封城六天了，城中的大户人家还好，小门小户的再拖下去只怕就要断顿了。
这般想着，赵峥也便没有推脱，直接修书一封让人送去了陈汉京城，表示自己明天会亲自前往荣国府，探查贾宝玉这个谪仙是真是假。
同时他也约了陈汉的新皇帝【伪】和中枢官员，明天午后在荣国府的荣禧堂内碰面，商量粮食供给的具体方式，以及陈汉禁军解甲归田的事儿。
…………
陈汉京城。
低调登基的陈汉新皇，在接到荣国府转交上来的书信后，直气的险些咬碎后槽牙。
就在数日之前，陈汉的皇帝还是天下共主，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最高统治者，谁能想到一夕之间竟乾坤倒转——现如今一个小小的四品朱明武官，竟然就敢对陈汉的皇帝颐指气使！
虽然他以前做梦都想当皇帝，可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登基。
如果可以的话，这一刻他真想丢了这鸟位，躲到宫外任事不理！
“万岁。”
新任大明宫掌工内监戴权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见皇帝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开声提醒道：“要不要先知会各位阁臣尚书，为明天的谈判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皇帝冷笑道：“咱们有什么资格，敢跟人家讨价还价？还不是那边怎么说，咱们就得怎么做！”
虽然他恨的咬牙切齿，但那天亲眼见证了赵峥单枪匹马，杀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悍勇——尤其是那一枪斩出十数丈火焰的神威，皇帝就知道陈汉对上大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尤其事后通过调查，那赵峥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但却并非朱明的顶尖强者，真正的朱明强者，都是能移山倒海只手遮天的陆地神仙。
这还怎么打？
在这种一输到底的情况下，你还想在谈判中迫使对方让步？
做什么春秋大梦？！
皇帝深吸一口气，问道：“先前朕让你准备的财货珍宝，可曾准备妥当？”
戴权其实也没指望能谈出什么，现下唯一能指望的，除了荣国府的通灵侯能入朱明法眼，就是尝试用利益腐化拉拢朱明的人了。
也不求别的，总得先把命保住吧？
“已经准备妥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戴权建言道：“不过朱明毕竟是有神仙手段的，区区凡物只怕未必能入那赵将军法眼。”
“那依着你的意思？”
“奴才听说，当初赵将军对宁国府的的人不闻不问，唯独出手救下了那秦氏小娘子……”
“你是说……”
皇帝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吩咐道：“速速从宗室当中选出合适的女子，明日一早送到荣国府去！”
顿了顿，又问：“荣国府呢？可有适龄的女子？”
“这……奴才得去问问。”
“速去、速去！”

第583章 千红一窟
陈汉京城，荣国府。
自从把那封信送去宫中，贾政就像死了亲爹一样坐立难安，不是来回踱步，就是扼腕长叹。
王夫人在旁看的直眼晕，上前宽慰道：“老爷，大姐儿都说了，宝玉既是天仙转世，身边又带了那等仙器，料来明日验明正身后，必能获得朱明的重视。”
贾政却是大摇其头：“我固然忧心此事，但……唉，想我大汉也是堂堂正朔，如今陛下却要受个区区军汉羞辱……”
王夫人听了顿觉无语。
心道国将不国，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大汉皇帝？
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丈夫满肚子忠君报国的思想，常常感叹怀才不遇，如今骤遇变故，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情有可原。
不过……
她一把扯住贾政的衣角，颤声道：“明天当着那赵将军，老爷可千万别犯糊涂！”
“嗯……”
贾政虽然对陈汉的际遇感伤不已，但也绝没有要仗义死节的意思，不过当着妻子的面，他又不愿意表露软弱的一面，于是便只好捋须沉吟不语。
王夫人却哪知道他是在惺惺作态，只当自家这拗相公，真要学那些孤忠之臣，拉着一家老小给陈汉陪葬，当即扯着贾政的袖子，就要跪下哀求。
本来她要是真央告几句，贾政也就顺坡下驴了。
谁成想膝盖刚要弯下，林之孝家的就匆匆闯进来禀报道：“老爷、太太，宫里差了人来，说是奉陛下口谕，让咱们赶紧统计一下家中颜色好又适龄的女子，然后将名单报上去！”
“这是为何？”
贾政和王夫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皇帝这是要做什么，虽然按理说，新皇登基后都要补几个新人，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更不用说贾元春才刚刚被‘休掉’。
但林之孝家的也是得了消息，就紧赶着过来禀报，并不知道更多的内情。
贾政便和王夫人商量着，准备亲自去见一见那传旨的小太监。
“不只是咱们府上。”
这时贾元春从外面进来，冲着父母微一颔首道：“我方才特意问过那传旨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已经在搜罗宗师当中好颜色的女子，准备明儿一早送到咱们府上来。”
“送到咱们府上来？”
王夫人听了这话忽然眼前一亮：“陛下莫不是想让宝玉尚公主做驸马？！”
贾元春见母亲这时候，竟还惦记着攀附皇室，无奈苦笑道：“莫说母亲猜错了，便真是如此，咱们家也决计不能答应——现如今和陈家绑的太紧，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贾政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想明白这个‘陈家’指的是皇家，下意识就欲做声作色。
谁知一声呵斥还没出口，又听女儿道：“这些女子都是给那赵将军预备的，听说是戴权献计，说什么那赵将军久在神仙堆里，未必瞧的上阿堵之物，不如以美色诱之。”
“这、这成何体统？！”
贾政听了，也顾不得呵斥女儿失礼了，激动道：“便是秦汉两宋被迫和亲时，那也是要三媒六聘礼数齐全的，这直接将宗师女送来……列祖列宗的脸都要丢尽了！”
元春心道，如今可比被迫和亲要危险多了，真要类比，那也该类比北宋的靖康之耻，当时莫说什么宗室公主，便连皇后、贵妃、乃至于太后、太妃都被金人掠走任意欺辱。
相比之下，那朱明已经算是仁义之师了。
不过见父亲气的须发皆张手指乱颤，她便也没有把话挑明，只是道：“陈家如何咱们管不了，但这名单该怎么报，却着实有些麻烦。”
贾政闻言嘴唇颤了几颤，有心说些硬气的，可到底脊梁骨是软的。王夫人则是顺着女儿的话，认真思索起了这个问题，现如今荣宁二府当中还真就没有适龄的未婚女子，甚至连旁支都算上，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出挑的女子。
这可如何是好？
“若没有合适的，便如实上报好了。”
眼见母女两個都为无人可用发愁，贾政终于赌气憋出一句话来。
元春却只当是耳旁风，然而王夫人因丈夫这句‘硬气’话，顿时又想起了方才担心之事。
于是忙寻了个理由，将女儿带到别处，悄声将先前的事情说了。
元春虽然聪慧，但贾政在儿女面前素来不假辞色，况她出府时还不及豆蔻年华，故而也未猜出贾政是虚张声势，只当这父亲不堪受那朱明羞辱，真要拉着全家老小做个孤臣。
当即唬的花容失色，颤声道：“父亲怎可如此糊涂？！咱家本就与朱明有仇，据传那赵将军背景深厚，如今又分明前来严明正身，宝玉的事情他一言可决，若再当面得罪，这阖府上下焉能得活？！”
王夫人本就胆战心惊，听了这话更是腿脚酸软，扯着女儿颤声道：“那咱们快去央告老爷，叫他千万不可如此！”
贾元春却并没有急着动作，将贝齿一咬，反问道：“父亲若假意应允，又当如何？！”
“这、这这这……”
王夫人张口结舌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道：“咱们去找老太太！老爷最听老太太的，只要她老人家开了金口，老爷必然……”
元春却摇头打断了她：“父亲大人若是顾忌祖母的安危，又怎会生出要当愚忠孤臣的心思？再说就算父亲大人不出差池，明日之事也未必稳妥。”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王夫人是彻底没了主意，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元春沉吟道：“我原想的是从旁支中选几个合适的，现今看来却是相左了，这样强行拉郎配，纵使选出来也是心不甘情不愿，需得找个晓得厉害，又能跟咱们一条心的才成。”
“这、这仓促间上哪找去？你二妹妹、三妹妹都还小，更不用说隔壁的惜春了。”
“也未必只能姓贾。”
元春看向母亲：“姨母家的宝钗妹妹甚是聪慧，年纪虽小，幸喜身量已足。”
“这、这……”
王夫人犹豫片刻，一咬道：“我这就去同你姨母分说，左右她这次进京本就是为了选妃之事，能嫁给朱明的天兵天将为妾，也不算是辱没了她。”
“且慢。”
元春忙又拉住了她：“单只是薛家妹妹可不够，还需有个稳重老成的。”
“稳重老成的？咱们家哪有……”
“大嫂青春正貌，岂不正是合适的人选？”
“她？这、这她如何肯依？再说若是传出去……”
“这也是为了兰哥儿，只要咱们晓以大义，想来大嫂会同意的——至于传出去，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声？再说连皇帝都要搜罗宗室女子讨那赵将军欢心，况乎咱们？”
王夫人仍是下不了决心。
贾元春索性大包大揽，表示自己去做大嫂的工作，母亲只要说通了薛姨妈就好。

第584章 千红一窟【二】
翌日。
天还未亮，荣国府的大门就被拍的震天响，门房睡眼惺忪的拉开一条门缝，却见外面停着两座八抬大轿，看那阵仗就知道既富且贵。
因昨儿就得了叮嘱，那门房忙一边开门，一边陪笑询问：“不知尊上是哪位宗室，小人这就去……”
“什么宗室！”
谁知门外那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呵斥道：“这是北静王府的小郡主，是王爷同父同母的胞妹！”
他身后那人紧跟着补了句：“还有我们镇国公的三小姐！”
荣府门房有些傻眼，先前只听说是有宗室要来，却怎么来了一位小郡主，一位国公府的小姐？
他犹豫道：“劳烦二位稍候，容小的先去回禀一声，请老爷太太差人来迎。”
说着就想关上门。
不想这时又从西面来了一支队伍，这回倒不是轿子，但瞧那马车形制，也当是女眷所乘。
莫非这才是自己要等的宗室？
这般想着，那门房便没有急着关门，只等着那队伍到了近前通名报姓。
不成想来人却又自称是某位大学士家的孙女。
这叫不明所以的门房彻底懵了，连忙关了门跑去禀报。
贾政和王夫人听说门外一口气来了三位贵女，也觉得莫名其妙，倒是元春听了消息，摇头道：“宫里本来就跑风漏气，现如今怕是越发不堪了——这些人肯定是听说了皇上要进献宗室女的消息，所以也赶着来凑热闹了。”
王夫人恍然，她原本对此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现下见旁人争着抢着要来，不由暗暗庆幸听从了女儿的话，将儿媳和侄女这两个出挑的选了出来，否则单靠那些旁支出身的小家碧玉，肯定会被别家给比下去。
门外那三家名头一个比一个，哪怕如今城中已经礼崩乐坏，王夫人和贾政也不敢怠慢。
于是忙命王熙凤去前门迎接，王夫人自己则在内仪门恭候。
不成想王熙凤去了许久方归，等回来时，身后的陌生女子足有四五十人，内中妆容不下凤辣子也有七八个之多。
等见了面一通名姓，无不是公侯权贵之家的小姐，样貌身段也是個顶个的出挑。
这还只是个开始，等到天光大亮时，送过来的待选的女子已有二十多位，有些连丫鬟都是千挑万选，摆明了买一送二。
王夫人看的直发虚，虽则李纨、宝钗都是好颜色的，可一个‘老’一个小，如何抵得过这么些争奇斗艳的二八佳人？
不过拿丫鬟找补倒是一条明路。
她一面让王熙凤将人统统带到花厅里安顿，一面寻思着家中有哪些好颜色的丫鬟可用。
这时双眼红肿的薛姨妈，也终于将宝钗送了过来。
昨儿王夫人对她母女是万分歉疚，此时却理直气壮的呵斥道：“怎得还掉金豆子呢，你当这个机会是好得的？”
反手指着花厅里道：“你进去打听打听那屋里都是什么出身，若不是沾了咱们宝玉的光，等闲想送女儿都没门路呢！”
薛姨妈半信半疑的找王熙凤打听了一番，待听凤辣子报菜名似的吐出一串，当即骇得花容失色，掩嘴道：“天爷，便是宫里选秀也不过如此了吧？”“就算是宫里选秀，也来不了这般齐整！”
王熙凤说着，竟还有些与有荣焉起来，荣国府在这京城虽然算是有头有脸的，但想要让这些天之骄女齐聚一堂，也需得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才有可能。
然而现在这些天之骄女，却一个个提线木偶似的，任凭自己怎么分派支使。
若是今天的事情能够顺利，日后这得是多大的谈资？
而薛姨妈见了这阵仗，心下也有转变，她原本以为姐姐是要拿宝钗挡灾，如今看来这非但不是火坑，甚至还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回头看看女儿，她犹疑道：“要不然咱们再回去装扮装扮？”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因难以割舍这心头肉，光顾着抱头痛哭了，却不曾仔细为宝钗梳妆打扮。
“不必了。”
薛宝钗摇摇头，自顾自走进了花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一屋子小姐丫鬟，数她的年纪最小，却也属她表现的最为淡定，无悲无喜不急不躁。
而这时又有两人来到花厅门外，却是贾元春和李纨。
贾元春冲着薛姨妈点点头，又对李纨郑重道：“好嫂子，该说我昨儿都说了，听说那秦家的秦钟如今就在大明国子监学习成仙之法——这个机会，你可千万要替兰哥儿把握好了。”
李纨看看里面，顿时面露苦相：“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说着，又扯住贾元春道：“不成，你得陪我进去坐一会儿，不然我一个人臊也臊死了！”
贾元春看看里面那密密匝匝一屋子的人，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了。
于是姑嫂两个携手进到了花厅里。
贾元春原是想让李纨坐到薛宝钗身旁，谁知李纨却扯着她径自来到正中空位，不由分说将她按坐了上去，然后大声宣布道：“这位便是新皇在潜邸的侧妃贾氏，皇上特意让我们娘娘主持今天的选秀！”
花厅内众女面面相觑，不是没有知道元春出宫内情的，但这毕竟是在荣国府里，且那赵将军前来又是为了荣国府的宝二爷，故此谁也不肯站出来拆台，只默认了元春坐在首位。
贾元春却是第一时间明白了李纨的心思，这大嫂哪里是要自己主持，分明就是想拉自己一起下水！
她当即就要起身反抗，可看看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心下的怒火与冲动却渐渐平息。
单靠寡嫂和小表妹，如何镇得住场子？
罢罢罢，左右自己也已经是‘下堂妾’，为了荣国府、为了宝玉的前程，便舍了脸面身子又何妨？
于是竟换上一副笑脸，拉着李纨坐在自己身边，开始逐个询问在座众人的身份背景、年齿闺名。
就这般又过了两刻钟，忽有几个丫鬟婆子大呼小叫冲到门口，七嘴八舌的嚷道：“来了、来了，金甲将军来了，好生的威武！！”
“约莫二十上下，长的高大英俊！”
“还骑了头好大的白狗，当真潘安宋玉也似！”
这一番话，场上原本弥漫的紧张气氛顿时散了大半，更有不少三观跟着五官走的，开始频频向外张望。

第585章 千红一窟【三】
赵峥昨天晚上睡的并不踏实，因为秦可卿为他宽衣解带之际，一个萝卜精突然就从储物袋里滚了出来。
当时秦可卿就痛呼一声委顿于地，亏得赵峥及时将那萝卜精收回囊中，她这才没有在茫茫大士自发催眠中‘认罪伏法’。
赵峥可不相信这茫茫大士，能主动从相府逃出来，不用说，肯定是张居正悄悄给他塞口袋里的。
这东西的威能，也绝不是一个储物袋就能隔开的，料想应该是张相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但问题是这个禁制，对茫茫大士重新苏醒的神魂，是不是同样有效呢？
若是无效，被他弄出什么花样来……
为了确定这一点，赵峥隔着储物袋反复尝试大半个晚上，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或许可以找柳如是帮着参详参详。
不过眼下先得把陈汉的事情解决了才成。
于是他将赵馨、李芸唤来，叫两個丫头暂代秦可卿照顾好青霞。
然后便带着秦可卿、春燕、宝珠、瑞珠，在岳升龙和二十名旗官的护卫下出了家门——虽然以他现在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在陈汉京城杀个七进七出，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但这回毕竟是有公务在身，该有的排场总是要有的。
临出门，赵馨忽然来了句：“关大哥的宅子已经修好了。”
啧~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不过想到朝中的南北之争，赵峥又有些后悔让关成德这么早买房子了——单只是母亲妹妹妻子儿女南渡，他肯定是不放心的，届时肯定要关成德陪着南下。
一路想些有的没的，到了陈汉京城，就见城门外已经搭起了无数帐篷，乱糟糟的好似难民营一般。
这些都是聪明人，知道一旦陈汉京城对外开放，两个相邻如此之近的巨型城市间，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商业利益，偏偏陈汉作为被征服的一方，又缺乏议价能力，届时肯定是要被大明官商狠狠宰上一刀。
通过城门的时候，北司也象征性的派出了一名百户二十四名旗官，让随行护卫的队伍扩充到了五十人。
这也就是赵峥了，若换成旁人，北司至少也要安排个千户过来做副使。
现在赵峥的官阶，虽然与战前并无区别，但他却是实打实的，避免了天下所有修士沦为凡人，那些大佬们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承他一份情。
再说了，二十岁的地境，无论怎么拉拢也不为过！
队伍赶到的时候，荣国府老少爷们早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打头的自然是贾赦、贾政兄弟，而他们中间还夹着宝玉这个小萝卜头。
毕竟这次是宝二爷唱主角。
见了年轻英俊的赵峥，贾赦和贾政一时都还有些不敢置信，他们只听说那金甲天将在大门外杀退了两千龙禁卫，可未曾听说对方竟然如此年轻。
怪道那些守城兵丁，提起他来总要称一声‘天纵奇才’。
赵峥被毕恭毕敬请进荣禧堂内，喧宾夺主的在太师椅上落座后，也不让贾家众人落座，而是板着脸开口道：“我大明并无神仙转世之说，能修出神通全靠自己努力。”
这话一出，贾家众人脸色顿时就白了几分，这若是朱明根本不认什么谪仙人，那他们贾家焉有生路？
好在赵峥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尔等毕竟不是此界之人，故此也不能一概而论，故此本官特意请了一位异界仙人来此，探查这谪仙人是真是伪。”
说着，扬声吩咐：“来啊，将张果老张真人请进来！”上洞八仙张果老之名，无论是在大明还是陈汉，那都是如雷贯耳。
众贾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都忍不住翘首以盼的看向外面。
谁知随着赵峥一声令下，却见个锦衣卫百户捧着木盒子走进来。
这锦衣卫肯定不是张果老，可那盒子也太小了吧？
难道是用了神仙法术，把自己给缩小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众人又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盒子上。
“哪个是贾宝玉？”
北司百户捧着喝问一声。
贾宝玉却反倒吓的缩到了贾琏身后，不过贾政、贾琏等人哪容他退避，连推带搡将他送到了北司百户身边。
却见那北司百户先蹲了个马步站稳脚跟，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
下一秒，一颗扭曲可怖的头颅突然从盒子里跳了出来，他的鼻子和嘴被拧成了麻花状，两只眼睛一个在太阳穴，一个在腮帮子上，滴溜溜看向了宝玉。
“啊！”
宝玉大叫一声仰头就倒。
贾政等人下意识想要去扶，却忽觉天旋地转，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宝玉。
那头颅正是张果老的，他盯着宝玉涩声道：“这小家伙倒确实是仙人入世，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个下等小仙罢了。”
说完，便又跌落回盒子里，大叫道：“此地污浊、此地污浊，快盖上、快盖上！”
他因是道家出身，中了红尘瘴毒，也亏得盐之魔神赫乌莉亚，本职有洁净真定的神职，这才保他灵性不失——但想要随意活动，那是肯定没门了，这回也只出来一颗头颅，且还不能在红尘中久待。
不过这印证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陈汉的人来到大明后，也会自发产出红尘瘴。
等那百户急忙盖上盖子，众人的眩晕感这才消退。
贾珍和贾琏慌忙去扶宝玉，因见他双眼紧闭死咬牙关，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心口的，却始终不见宝玉醒来。
“还不速速醒来！”
这时赵峥忽然一声低吼，昏死过去的贾宝玉便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嘴里大叫道：“妖怪、有妖怪啊！”
“喊什么！”
赵峥没好气呵斥道：“张真人来到此界时受了重创，才会暂时如此，等过几年便可重塑金身了。”
众贾对此半信半疑，但也没有谁敢站出来质疑，而且他们此时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谪仙人是认定成功了，可却只成功了一半。
下等小仙的分量肯定是和上洞八仙没得比，而上洞八仙来了大明朝，却也只能在盒子里安家……
觉得宝玉多半是指望不上了，贾赦当机立断的拱手道：“城中勋贵官宦听闻将军法驾再临，都觉得不胜荣幸，故此特意从家中遴选了一些适龄女子，希望能陪伴在将军左右，以示我等亲善仰赖之心。”
这话一出，赵峥还没怎得，默默站在他身后的秦可卿却气炸了肺，她原本还念着同乡之谊，准备给陈汉说些好话呢，谁成想这些狗贼竟送了一大堆狐媚子过来。
当真是欺人太甚！

第586章 千红一窟【四】
赵峥都不用进入系统，就知道秦可卿的好感度正在剧烈波动，不过他对此倒也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秦可卿现下激活的特殊羁绊，只需要平均80好感度，而柳如是好感度则一直维持在97到99之间，这就意味着只要能将秦可卿的维持在65以上，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但他却还是淡然道：“竟有此事——可卿，你且去过去瞧瞧，若是被迫的，便都遣散了吧。”
盖因赵峥身边根本不缺女人，若是像钗黛三春那样肯定能刷出羁绊的也就罢了，但看看才刚十岁出头的贾宝玉，就知道这些姑娘年纪还小，肯定不符合选秀的条件。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收用的，总不能一个个刷好感赌运气吧？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心花怒放，打定主意不管那些浪蹄子是心甘情愿还是逼良为娼，反正一股脑都打发了就是！
不想匆匆到了外面，正要吩咐林之孝家的头前引路，斜下里就杀出个春燕来。
“姨娘莫急，还请借一步说话。”
…………
花厅内。
众女或翘首以待，或惴惴不安，正中的贾元春看似淡然自若，却也暗暗把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时忽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挨挨蹭蹭的贴着墙走了进来，低着头用眼白扫了一圈，就想着往薛宝钗身旁凑。
李纨见状，忍不住纳闷道：“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来的却正是二姑娘迎春，就见她斜了宝钗一眼，怯生生道：“太太说，我比宝钗妹妹还大些……”
李纨顿时恍然，不用说，肯定是邢夫人见一下子来了了这么多大家闺秀，生恐错过了行市，忙将大房庶出的贾迎春给送了过来。
李纨有心反对，可想想自己的处境，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迎春去寻宝钗。
迎春才刚战战兢兢的坐好，外面又来了一对主仆。
起先众人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来迟了，但这主仆两個的态度却实在放肆，进门就用挑剔的目光挨个打量，那感觉就像是在逛骡马市挑牲口一般。
如此姿态，自然激怒了不少人，当即左首就有个顶着飞凤金钗的少女拍案而起，怒道：“你看什么看？！”
来人却也不恼，反问道：“你是哪家的？”
不等那凤钗少女回话，后面自有丫鬟趾高气昂道：“这是我们北静王府的小郡主！”
来人恍然道：“原来是姓水的，怪不得长的水性杨花。”
“你！”
小郡主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气的跳脚道：“你等着，本郡主回去就叫哥哥抄了你家满门！”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来人眼中飘出一团水雾，落地陡然化作丈许高的水人，一把掐住小郡主的脖子提到了半空，任凭她两只脚徒劳乱蹬。
见此情景，花厅里顿时一片大乱，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秦可卿却是理也不理，径自向着正中的座位走去。
此时贾元春也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毕竟昨天那两道水墙早已经疯传京城，若非如此，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女子被送来。
于是她和李纨急忙起身退到两旁，也不找地方落座，就在左右乖巧侍立，全然没有半点皇妃的架子。
与此同时。
因见那秦可卿已经让开了去路，一些搞不清状况的小姐丫鬟，便大呼小叫的想要夺门而逃。
但春燕可还在门口守着呢，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杆鸡毛掸子，任谁来了都是一掸子招呼，直打的那些千金小姐哭爹喊娘。
“都安静一点，听秦姑娘发话！”
这时贾元春一声大喝，终于止住了屋内的乱象，几个被打的小姐丫鬟，也都在春燕意犹未尽的目送下，战战兢兢的退回了原位。
秦可卿满意的看了眼贾元春，心想这人倒也知情识趣，且又生的十分贵气端庄，只可惜是妇人打扮，否则倒正可留在身边做个洗脚婢。
旋即她冲那水人扬了扬手，那水人这才将小郡主丢回了椅子上。
眼见北静王府的小郡主捂着喉咙惊恐万分，再不复方才高高在上的模样，秦可卿微微扬起下巴，倨傲道：“你不是要抄我的家吗？那你现在就回去跟你哥哥说，看是北静王府先被抄家，还是我们秦家先被抄家！”
那小郡主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眼前这狠辣的女人，就是认贼作夫狗仗人势的秦家女，哪还敢与她硬顶。有心说两句软话，可毕竟是自小骄纵大的，在众人面前又实在拉不下脸来。
不过这时秦可卿的注意力，也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随手指着右侧一名妙龄少女，道：“你，出来说一下自己的情况，籍贯背景，姓名年龄。”
那少女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先看了眼身后的丫鬟，见那丫鬟猛使眼色叫自己照办，这才战战兢兢的出列，颤声道：“家父是勇毅伯，皇后……太后娘娘是……”
正说着，后膝窝忽然被人重重踹了一脚，她哎呀一声扑倒在地。
却听身后春燕喝骂道：“没规矩的小蹄子，谁让你站着回话了？还不赶紧跪老实了！”
身为太后的孙侄女，牛小姐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当即吓的蜷缩在地上抱头痛哭，任凭春燕抽了几掸子也不肯动弹。
春燕正欲将她扯起来摆弄，却见贾元春侧身绕至可卿面前，恭恭敬敬的大礼参拜道：“奴祖籍金陵，曾祖父贾源曾做过伪汉荣国公，父亲贾政现为工部从五品员外郎，奴本名贾元春，亦曾在伪帝潜邸做过侧妃，现今二十有一，尚未曾生养过儿女。”
见到贾元春如此恭顺模样，花厅里顿时又是一片哗然，迟钝些的还在惊诧堂堂皇妃如此不堪，聪明些的则已然明白，陈汉一切已然是过眼云烟。
在朱明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是曾经的皇室也一钱不值！
而听闻跪在自己身前的妇人，便是荣国府大小姐，陈汉皇帝曾经的侧妃，秦可卿的呼吸一时都有些粗重了。
本来她对春燕的提议还有些不情不愿，但这种将皇权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是让人着迷。
春燕说的对！
自己如今都已经修出神仙法术了，这些肉体凡胎的女人再怎么也难以取代自己，何不趁机将豪门小姐收编过来，建立一个小小的女儿国。
届时自己主动充任女儿国主，既能借机讨得赵公子欢心，又能在这些豪门贵女面前作威作福、予取予求，岂不好过在那张玉茹和青霞面前战战兢兢伏低做小？

第587章 千红一窟【完】
秦可卿这里渐入佳境之际，赵峥在荣禧堂里却是话不投机。
本来赵峥做出决定，要将宝玉带回大明，尝试诱发他体内的仙人记忆之后，还想着先从贾政、贾赦等人口中，了解一下陈汉京城的基本运行状况，下午询问时也好做到有的放矢。
谁知这些人妄为地头蛇，对于具体的事务却都是一问三不知，甚至是鸡同鸭讲。
最后赵峥不耐烦了，转而将赖大、林之孝等人唤来，这才大致了解到了一些状况。
等问完了，见被晾在一旁的贾家众人都是如坐针毡的模样，索性一挥手道：“好了，本官要准备下午召见伪帝的事情，你们且先退下吧。”
贾赦贾政等人如蒙大赦，忙起身毕恭毕敬的告退。
唯有贾宝玉被单独拦了下来，交给岳升龙等人看顾。
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早都等的心急火燎，一听说贾赦贾政兄弟被放了出来，便忙将他们请过去询问结果。
待听说宝玉只是下等小仙转世，还要被单独带去朱明，贾母和王夫人婆媳顿时大惊失色。
王夫人扯住贾政的衣袖，急道：“老爷怎不同他打个商量，好歹把宝玉留在家里！”
“妇人之见！”
贾政脸一沉，呵斥道：“那赵将军何等威势，背后的朱明又是何等强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轮的到咱们讨价还价？”
“我的宝玉、我的宝玉啊！”
话音未落，贾母已经拄着拐杖号丧般朝外冲去，嘴里嚷道：“要带走宝玉，就连我这老婆子一起带走好了！”
贾政急忙拦住劝阻，老太太却哪里肯听。
这边母子两个闹的不可开交，一旁王夫人也是不住的埋怨，昨儿她和女儿还担心贾政会出言不逊呢，谁知在那赵将军面前竟连个屁都不敢放！
贾政被夹在中间左支右拙，王夫人还好说，但母亲这边的压力，却着实叫他难以招架。
最后只得硬着皮头答应去与赵峥磋商，看能不能把宝玉留下来，或者至少让宝玉带上几个人贴身照料。
只是答应归答应，一想到门外那断掉的狮子头，贾政就觉得腿肚子转筋，在荣禧堂外兜兜转转绕十几圈，也没胆子进去向赵峥提条件。
而这时秦可卿也终于志得意满的离开了花厅。
出门后，她扬了扬手里的花名册，对春燕得意笑道：“最小的家中也是从二品，就算宫里只怕也凑不出这么些高门贵女！”
春燕也笑着附和：“最重要的是颜色好，姨娘回头赐些花名，届时便不是海棠仙子，而是百花仙子了。”
“咯咯咯~”
秦可卿娇笑几声，又道：“也亏得姐姐提醒，我才开了窍，这份恩情我肯定不会忘记。”
“姨娘说的哪里话，我往后少不了还要仰赖姨娘提携帮衬呢。”
两人相视一笑，从此默契的建立攻守同盟。
春燕是赵峥身边得用之人，秦可卿借着这女儿国的计划，则可称外室之王，一内一外正是相得益彰。
她二人转回荣禧堂内，正同赵峥说话的岳升龙立刻识趣的告退。
见秦可卿笑盈盈的递上一份名册，赵峥不以为意的翻开，却见四王八公家的小姐有一多半名列其上，荣国府更是多达七人，内中非但有小小年纪的宝钗、迎春，竟还有身为皇妃的贾元春和寡居的李纨。
什么鬼？
陈汉的小皇帝把自己的女人也给押上了？
见赵峥的目光在荣国府那一栏上打转，秦可卿笑道：“这贾元春已与皇帝和离，如今转来爷身边伺候，倒也算是一桩佳话。”
“什么佳话，笑话还差不多。”
赵峥撇撇嘴，又指着薛宝钗和贾迎春的名字问：“这两個又是怎么回事？”“不妨事，都是美人坯子，养几年就堪用了。”
“养几年？”
赵峥无语道：“你准备在哪里养？我不是说让你遣散掉吗？”
秦可卿微微一笑，正准备将自己与春燕的计划和盘托出，外面岳升龙却忽然禀称贾政夫妇在外求见。
却原来贾母见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来，便遣王夫人前来查看情况，结果到了荣禧堂外发现贾政仍在游移不定，一时气的险些断了夫妻情分。
三催五逼之下，贾政只好咬牙前来求见。
就这，王夫人还不放心的他，为了儿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索性也一起跟了过来。
“贾政夫妇？”
听说贾政夫妇求见，赵峥有些不明所以，正待宣这夫妇两个进来，问明缘由。
秦可卿却是眼前一亮，主动请缨道：“爷，我也正好有事情要与贾家商量，若不然奴去问问他们有什么事情，顺带也好把我的事情也办了。”
赵峥无可无不可的应了。
秦可卿立刻带着春燕出了荣禧堂。
见这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赵峥不觉有些诧异，这二人虽曾一床两表，可以前也不见如此亲近，今儿却怎么好像粘上了似的？
却说秦可卿去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的从外面回来。
赵峥询问贾政夫妇求见，到底所为何事。
秦可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怕儿子受了委屈，希望能把人留在荣国府。”
“这怎么成。”
赵峥摇头道：“这是北司的要求，人我肯定是要带回去的。”
其实他要想改变北司的命令，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可想，但他又有什么道理为了个大脸宝强出头？
为了他的姐妹？
那不都是已经被荣国府拱手奉上了吗？
“奴自然也没答应，只答应让那贾宝玉随身带两个丫鬟服侍，而且每天都和这府里进行书信往来，日后若是得便，还要带他们去北司探视。”
“那么代价呢？”
这虽然没有答应留下宝玉，可给出的条件却也过分优渥了。
“您请看。”
秦可卿笑意盈盈的，将一副草图铺开在桌上，又拿起旁边的花名册比划着道：“我和荣宁二府商量好了，把两家的后花园打通，再把一部分后院扩进去，弄个园子让这些小姐姑娘住进去，届时奴亲自替爷调教，保管……”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却发现赵峥正盯着那草图魂游天外。
“爷？”
“呃~”
赵峥惊醒过来，纠结半晌，指着那后花园问：“你准备给这园子起个什么名字？”
秦可卿下意识就想吐出‘太虚幻境’四字，好在及时忍住，躬身道：“还请爷为这园子赐名。”
“就叫它大观园吧。”
赵峥终归还是没忍住诱惑，明知道这事儿不妥当，明知道肯定落人话柄，但有哪个熟读红楼梦的男人，没做过独占大观园的梦？
更不用说这还是加强版的！

第588章 日常补更
翌日。
五更刚过，才刚睡了没多久的薛宝钗就被隔壁卧室里的动静吵醒了。
昨儿被分派在外间充当丫鬟，从初更听到三更半，她从最初的震惊羞耻恼恨，到现在都已经有些麻木了，所以本来是打算继续假寐，不去理睬的。
但忽然就感觉到腿心处一片冰凉湿冷，宝钗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是身旁的迎春尿了床。
宝钗无语的爬起来，披上外套拍着迎春道：“二姐姐、二姐姐，醒一醒，你怎么、怎么……”
却听贾迎春颤声道：“我、我不敢动，实在是、实在是……”
薛宝钗这才明白，迎春并不是梦中尿床，而是被吓的彻底成了二木头，硬是憋的尿了裤子也没敢下地。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这天都快亮了，我扶你起来收拾一下吧。”
说着，就想点灯。
手摸到桌上碰到个椭圆形的物事，这才想起屋里的油灯蜡烛已经换成了朱明的长明灯。
于是她按照春燕先前的交代，将那物事的盖子拨开，明亮的乳白色灯光顿时照的屋里一片亮堂。
最叫人新奇的是，这东西并未散发出半点温度，这也就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因为照明而失火了。
若能去朱明转一转，亲眼看看陆地神仙住的地方，与陈汉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就好了——薛宝钗不由冒出这样的想法，但想到现在自身的处境，便又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回了心底。
在她的鼓励扶持下，迎春总算是爬起来，把身上的污秽清理了一遍，又将湿漉漉的床单卷起来藏进了柜子里，准备等日后再处理。
忽就听里面有人喊道：“谁在外面？去打些热水进来。”
两个小姑娘这才发现，屋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贾迎春骇的面无血色，薛宝钗则是强自镇定的回了声：“还请将军稍候，我们这就找人将热水送来。”
屋内赵峥听这声音并不熟悉，赤着上身推门扫了一眼，见是两个粉琢玉砌的小姑娘，想到昨天看过的花名册，立刻看向了容貌更为出彩的那個：“你是薛宝钗？”
“正是小女子。”
宝钗不卑不亢的一礼，却是看的赵峥遗憾不已，果然还得再养几年才成。
转身回到屋里又等了一会儿，宝钗便引着几个仆妇提了热水来，又在赵峥的吩咐下灌入了浴桶当中。
那些仆妇灌满浴桶后，便都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薛宝钗也想跟着离开，但她清楚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却哪敢自作主张。
扯着迎春，咬牙凑到浴桶前，颤声道：“将军可要我们服侍沐浴？”
赵峥斜了宝钗一眼，虽然身量已足，但显然还连少女都称不上，当下摆手道：“用不着你们，我自己……”
“早晚要学的。”
这时床上传来贾元春慵懒的嗓音，旋即就见她披着一层薄纱，从昏睡不醒的小郡主、牛小姐身上跨过，婷婷袅袅来到了浴桶前，一边神态自然的为赵峥宽衣解带，一边道：“先叫她们在旁边看着吧。”到底是妇人，比那两个初经人事的抗造多了。
其实床上那两个也未必真睡着了，但她们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小姑娘，一时间还难以适应身份的变化，所以就算醒了也只能装成鸵鸟。
昨儿赵峥其实想把贾元春和李纨凑成一对儿的，可又担心落下曹贼之名——再说就算是收录这姑嫂两个，她们的好感度也肯定凑不够160。
于是最终选了身份地位最高的三个，别的不说，征服感那是满满当当。
却说赵峥在贾元春的服侍下坐进了浴桶里，一开始画面还算正经，但渐渐的薛宝钗就不敢看、不敢学了。
正红头胀脸的，像个鹌鹑一样把头埋在胸前，手背忽然被一只颤巍巍的小手抓住。
薛宝钗本来还以为二姐姐是又被吓住了，反手迎上迎春的手，略略用力攥住。
谁知下一刻，贾迎春忽然凑到她耳边，颤声道：“你看床上，她、她们也尿炕了！”
却原来贾迎春仍在为晚上尿床的事情而羞愧难当，偶然看到床上的情况，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恐惧都抵去了大半。
薛宝钗被她拉扯着往床上看去，旋即露出纠结的神色，有些不知道是该告诉二姐姐，那应该和她的情况不一样，还是照顾到贾迎春的情绪将错就错。
最终她选择了沉默以对。
而迎春也很快就顾不上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浴桶里哗哗扬起的水花，已经让她大脑再次宕机了。
…………
等到赵峥神清气爽来到荣禧堂，准备带队返回大明京城的时候，却发现贾宝玉身边又多了个小哭包，正泪眼婆娑的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开。
这多半就是林妹妹了。
赵峥下意识打量了一番，很快便对其失去了兴趣，因为现在的林妹妹，真就只是个小妹妹。
因此他也没有要惯着什么木石前盟的意思，挥挥手示意岳升龙上前分开两人，又将哭闹的贾宝玉丢到驴背上，然后下令开拔回城。
这次跟来的旗官共计48人，但这次跟着离开的只有36个，剩下十二个会暂时留下来，配合秦可卿完成大观园的初步规划。
别的不说，起码也要把那三十多位莺莺燕燕分派好。
对此，秦可卿踌躇满志乐在其中，头一次陪侍的女人是赵峥钦点，但接下来如何，可就要看那些小丫头的表现了。
一想到这满朝的千金贵女，都要在匍匐在自己脚下，秦可卿就忍不住亢奋。
当初攀上宁国府，她本以为就是自己的人生巅峰了，谁能想到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养女，竟有一天能掌握这般权柄，甚至能对堂堂皇妃、小郡主颐指气使？！
原本她心里一直为流落朱明而耿耿于怀，现如今却恨不能去酬神拜佛，感激老天提前把自己送到了朱明，否则她怕是连挤进这个圈子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成为什么女儿国王、百花仙子了。

第589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次‘出使’陈汉京城，赵峥除了给自己搞出个大观园之外，正事自然也没耽误。
回去把陈汉的基本情况报到上面，双城对接的工作很快便如火如荼的展开。
而在此期间，赵峥也发现朝廷想要调回北伐军，也不全是为了南北之争。
自从万历年间大刀阔斧改革军队后，京城里常备的军事力量总共还不到两万人，北伐抽走了三分之一还多，剩余的又不可能都调去接收陈汉京城。
这就导致对接时人手严重不足，很多事情要么集中处理，要么就只能粗放式管理。
期间颇产生了一些冲突。
而这时候有女眷在大观园里的，多少总能得到一些优待——哪怕下面人不清楚赵峥在双城之战里做了什么，至少也知道二十岁的地境意味着什么。
等到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便出现了一个让赵峥十分尴尬的情况，一夜之间，他在陈汉就多了无数丈母娘，权贵之家也就罢了，连小门小户都声称自家女儿在大观园里做通房丫鬟，保不齐哪天就上位了。
赵峥为此颇受了张玉茹几日冷眼。
…………
就这般到了二月里。
京城百姓的注意力还都在双城融合的上，要不要将陈汉女人强行配给城中光棍的争论也愈演愈凶，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却都将目光锁定在了相府。
原因是有人‘偶然’发现，相府街口的禁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弱。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悄然间，朝堂上的一切争论都好像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二月十四，宜祭祀、建造。
赵峥上午去了趟陈汉京城，协助处理了一下沙汰降卒的事儿——主要是帮着北司镇场子，因为当初一骑当千和满城丈母娘的事，他现在陈汉的名气如日中天。
中午回到按察司，趁着吃饭的时候，赵峥把刘烨喊到内值房里，又和他探讨了一下最近发生的地沟油闷杀百姓事件。
最近刘烨的情绪明显恢复了不少，据青瞳透露的小道消息，似乎是以公当母、两男自解了——倒是听母亲说，隔壁刘夫人最近气色很差，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却说两人正在议论，那东西到底是自己成了精怪，还是被某种外邪操纵，又或者干脆就是某种怨念的集合体时，程志远忽然闯进来禀报，说是马宝马指挥出关了。
赵峥忙与寇白门汇合，召集北府上下在大门外恭迎。
出乎意料，马宝的气色并不是很好。
要知道他闭的是生死关，如今既然活着出关，那就意味着已经成功晋级天阶了，这样天大的喜事，却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难道是晋级时留了隐患？
面对赵峥隐晦的打探，马宝叹了口气道：“不是因为我的事情——唉，老天爷叫某今日出关，约莫也是不希望我错过今日吧。”
这什么废话文学？
不过赵峥还是领悟了他话里的意思，心情顿时也跟着沉重起来。
马宝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提议道：“回头咱们一起去送送。”
赵峥用力点头。
然后众人才簇拥着马宝来到了指挥使的值房。
马宝简单询问了下这一個月的情况，见没什么纰漏，便笑道：“这下我算是能放心把北府交托给你们了。”
这话一出，众人又面面相觑。
寇白门探问道：“大人是会继续留在按察司，还是……”
“大概是要去北司补赵良栋的缺。”
“那南府的孙大人……”
“殁了。”
值房顿时内为之一静。马宝摇头道：“老孙运气差了些——不说他，回头大家把籍贯重新统计一下，交到刘同知那儿去。”
“这是为什么？”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履历档案上就写着籍贯呢，还有什么重新统计的必要？
马宝也不解释，起身冲赵峥招了招手，道：“走吧，早一些过去，也省得错过了。”
赵峥默默起身，跟着他向外走去。
“等等！”
这时寇白门也起身追了上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瞧瞧。”
“卑职也愿同往。”
“俺也一样。”
有了带头的，几个指挥佥事纷纷跟上。
到了这个层次，多少也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哪怕一开始没想明白，到这会儿也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马宝犹豫了一下，对赵峥道：“你去刘同知还有南府走一遭，有愿意去的就都带上。”
顿了顿，又补了句：“仅限指挥佥事以上的。”
赵峥应了一声，率先出门去了南府。
南府这边显然也已经得知了孙思克的死讯，气氛相当的压抑——孙思克虽然沉默寡言，却绝对是个爱惜下属的好上司。
赵峥找到代为主持工作的祁同知，先代表北府道了‘节哀’，然后才道：“我家指挥使特意让下官来询问一下，看南府这边的同僚，可要一同前往相府？”
“相府？”
祁同知先是有些纳闷，旋即明悟道：“莫非是……”
“张相的大限，只怕便是今日了。”
祁同知默然片刻，无奈苦笑道：“怪不得孙大人突然横死，原来是气机牵动所致。”
确实，若以时间推断，还远不到马宝、孙思克二人出关的时候，但两人却同时提前出关，最终一成一败。
只能说张居正的强大，早已经超脱了天阶的范畴，甚至无需做什么，便能影响到许多人的生死。
“那不知南府这边……”
“一码归一码，肯定是要去送一送的。”
祁同知回答的斩钉截铁，赵峥便也没在南府耽搁，转去了主管亲卫和后勤的刘国轩处。
刘国轩得知张相大限将至，也立刻表示会召集麾下佥事，跟随马宝前往相府。
…………
半个时辰后。
按察司二十余骑赶到相府门外时，街上早有百余人驻足，赵峥甚至在最前排看到了，已经与张居正反目成仇的何腾蛟。
而在对面屋顶上，青瞳与胡红玉并肩而立，身后竟还跟着青霞。
若是别的场合，见到青霞终于伤愈出关，赵峥说什么也要过去拉着她欢庆一番。
但现在，他也只是与其交换了一下眼神儿，然后便将目光转向相府，默默等待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第590章 弓
随着时间推移，相府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眼见到了午时三刻，赵峥忽觉心头一紧，就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肺似的，让他脑袋发昏、喘不过气。
他这还算是好的，似张鲁一、刘洪亮这等没有突破地境的，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昏了过去。
不过也只是昏了过去，看上去并没有生命危险。
而地境的武修们，则是纷纷祭出法相护体，赵峥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在祭出法相之前，他首先召唤出了自己的黄金战甲，这战甲依旧是天秤圣衣为原型，不过却在背后加上了射手座的翅膀。
这样等到祭出法相后，并非实体的封神榜就会被两支翅膀遮挡，只能看到中间的那部分。
即便是法相加身，那股让人想要吐血的胸闷感，依旧是一浪强过一浪，那些实力稍逊的地境，最终也被迫仓惶后退。
有几个硬顶着不退的，则是纷纷步了通玄境的后尘。
就在赵峥也快要到极限的时候，那沉闷的压力陡然一轻，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夺去了一般。
渐渐地，甚至连眼前的颜色都被剥夺了，灰蒙蒙的世界被无数透明丝线穿梭、切割、颠倒。
然后突兀的，伴随着哗哗的雨声，所有的声音颜色重回世间，而直到这一刻，赵峥才发现那些丝线其实是瓢泼的大雨。
如果把视角拉的足够高，就会发现这场骤雨覆盖了整个华夏大地。
嘎吱~
这时厚重的大门，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推开，孙承宗当仁不让的走在前面，后面一众天阶默默跟随。
赵峥和身旁的寇白门交换了一下眼色，也紧跟在后面进了相府。
此时原本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四十余人。
进到里面之后，赵峥就发现里面已然模样大变，到处都是枯死的参天大树，许多朽败的枝蔓甚至爬到了屋顶上，乱糟糟的盘成各种形状。
似乎就在方才那短短的片刻时间里，这些树木都经历了数千年的风霜，但整座宅子却还是崭新的，给人一种十分拧巴的古怪观感。
跟在那些天阶大佬身后，赵峥是越走越熟悉，这并不是去后宅的路，而是去相府府库的路。
怎么个意思？
难道张相才刚陨落，就急着要分行李了？
不过进到府库区域后，前面引路的天阶大佬们依旧寸步不停，直到深入到一个赵峥最为熟悉的所在，这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前面好像就是封禁茫茫大士的地方。
赵峥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在经过多方测试，确认茫茫大士的意识已经被封禁后，这东西就成了他攒星钻的增幅器。
既然茫茫大士在这里，那么前面应该是空的才对。
“一张弓？”
这时前排传来一個有些疑惑的声音，赵峥记得那好像是何腾蛟。
片刻之后，又听到了洪承畴的声音：“奇怪，这张弓竟似不在五行三界当中。”
赵峥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想要绕到侧面观瞧，不想别人也打着类似的心思。
他最后不得已，只能绕到了对面，这才发现原本放着茫茫大士的地方，此时正立着一张古朴长弓和三支暗红色的箭失。而看一众天阶大佬的样子，显然都无法将其拿起，甚至连碰都碰不到。
但不知为何，赵峥看到这张弓之后，就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张弓就是为他打造的。
这赵峥下意识想要凑到近前。
而发现他的异常，一众天阶交换了下眼神，然后便退到两旁让开了去路。
赵峥也不推让，大步来到长弓面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抓。
然后他的手指就从弓身穿过，结结实实的抓了个空。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后排更是传来几声哄笑——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似赵峥这样年少得志的，自然也不免会惹来别人的嫉妒排斥。
而就在这时，赵峥丹田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那金光自弓箭上一掠而过，落地时已然幻化出小李广花荣的身形，而那张谁也拿不起来的弓，此刻已然背在了小李广身后。
原来不是在呼唤自己，而是在呼唤花荣……
不过花荣得到这弓，和赵峥自己得到也没差多少，他正欲吩咐花荣张弓试试，就被孙承宗拦了下来，郑重叮咛道：“这张弓只能用三次，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使用。”
洪承畴也在一旁面色复杂的道：“若是三箭齐出，天下只怕无人能挡。”
“那不就是只能用一次？”
“你那星魂若是进阶天阶，单箭便可睥睨天下。”
原来是花荣还不够强的原因。
赵峥将花荣收入丹田，就发现一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再细一分辨，基本都是南方出身的士人。
赵峥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似乎成了南北之争的重要砝码。
要知道除了张居正之外，天阶之间纵有高下之分，想要杀掉对方却也并非易事，而赵峥三箭齐出，却必然能令任一天阶陨落。
这份威慑力至少能顶得上两个天阶！
而且孙承宗和洪承畴肯定没有计算系统加成，所以其实只要自己和星魂修炼到地境巅峰，差不多就能一箭一个天阶了。
到那时……
说不定真的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破坏掉朝廷南迁的计划！
赵峥踌躇满志的时候，众天阶经过简单的商讨，一致通过了暂时封锁相府，将相府府库收归国有的处理办法。
而除了这张弓箭之外，张居正与天妖之首并未留下一丝一毫的遗蜕，所以也只能让人在城外建立一座衣冠冢了。
而就在这时，瓢泼的骤雨也停了下来。
天边显出一道虹桥，与普通的彩虹不同，这道虹桥看着更像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在众人想要仔细观瞧的时候，那虹桥忽的崩碎，无数晶莹剔透的星光从半空降下，此后数月间，各地陆续传出有年轻人骤然开启神念、或者无师自通引气入体的消息……

第591章 关氏的要求
即便是得了宝贝，赵峥从相府出来的时候，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相纵使有许多受人诟病的地方，诸如生活太过奢靡风流之类的，但是天下绝大多数人心底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现在这梁柱彻底塌了，也不知那些早就想取而代之的人，到底能不能撑起风雨飘摇的大明。
到了大门外，赵峥才忽然想起青霞也在这里，然而回想起来，却似乎并未在相府看到她与青瞳的身影。
难道是提前回去了？
这般想着，赵峥在街口寻见定春，便对着同样来找坐骑的寇白门表示，自己准备请假半天。
寇白门白眼一翻：“想请假自己去衙门请，我今儿也不打算回去了。”
得~
看来北府今天是要集体罢工了。
赵峥骑着狗回到自家府邸，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青霞的行止，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青霞似乎并未回家。
反倒是李桂英有交代，让他回家先去隔壁刘府走一遭，说是刘关氏病倒了，想试试他那神通能不能治好——升级后的狮王战吼效果更佳，即便还治不了残疾重症，但小病小灾的都能吼到病除。
关氏病倒了？
上午没见刘烨有什么异样啊？
还说要加班加点，把那地沟油的案子给破了呢。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母亲有命，青霞又还没回来，赵峥还是准备去走个过场。
不想转到刘府，出来迎接的却不是刘府的管事，而是春燕。
赵峥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燕笑道：“奴婢听说刘夫人犯了心病，所以特意过来帮着宽解宽解。”
“你？宽解？”
她这话赵峥是一个字儿都不信，什么宽解，宽衣解带还差不多。
当即瞪眼道：“你可别给我胡闹，咱们与刘家早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春燕嘻嘻一笑，绕到赵峥身后，推搡着道：“大爷等见了刘夫人就知道了。”
自从首倡了‘大观园’之后，这小蹄子多少有点恃宠生娇的意思。
罢了，念在贾元春、李纨、王熙凤、尤氏，以及另外四十七个大家闺秀的情面上，暂且先不同她计较了。
说实话，女人多了也就那么回事，除了红楼梦里有名有姓的，赵峥都没记住几个名字，每次去大观园都是兴之所至精失为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些闲话且不多提。
却说赵峥跟着春燕进到里面之后，发现情况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关氏非但没有宽衣解带，反而比以前裹的还严实，身边也有两個丫鬟、两个婆子跟随。
赵峥暗暗松了口气，正欲上前见礼探一探病情，关氏便干咳一声，主动挥退了左右，连春燕也乖巧的退了出去。
这下子赵峥又把心提了起来，但也只能一本正经的探问：“关姨，您这病……”
“不妨事。”
关氏微微摇头，又咳嗽了一声才认真道：“我听说各地都有妖怪在闹事，不知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当时天下万妖都被抽骨吸髓，再加上化形大妖们事后都被朝廷收押起来，聪明的哪还不知道这是人类的骗局？于是各地陆陆续续传出妖族攻击人类的消息。
不过这和一个深闺妇人有什么干系？
赵峥正在纳闷，对面的关氏猛一咬牙，恨声道：“既然如此，如何还能任由那狐妖继续祸害我儿？！”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赵峥迟疑道：“这两者只怕不能相提并论吧？况且胡前辈与刘烨之间是情投意合、明媒正娶……”
“什么情投意合！”
关氏一拍茶几，激动道：“烨哥儿分明就是被它用妖法迷了心窍！”
她本就在病中，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当下便有些喘不过气来，胸脯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又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那妖狐其实、其实是只公狐狸！”
“什么？！”
早猜到她要说这个，赵峥装的大惊失色，起身道：“这、这怎么可能？！”
“我起初也不信，后来烨哥儿酒后吐露实情，这才知道它是假扮成了女子，以便在青楼里行、行那龌龊之事！”
关氏连病带气，脸庞涨的通红，一拳一拳捣在茶几上，只震的襟摆巍峨乱颤，原本瞧着裹缠的严实，如今地动山摇之下顿时裂出罅隙。
“竟有此事？！”
赵峥配合的摆出气愤之色。
关氏又干咳了两声，然后愤愤道：“它如此害人，难道还不该尽早除掉？！”
“这个……”
这回赵峥可没再顺着她的言语，而是摇头道：“这还得看刘烨怎么说——他要真是被妖法迷的，按察使郑大人不可能看不出来，就算郑大人看不出来，平西将军也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就算不是妖法，它一个公狐狸，又怎么能、怎么能……”关氏愤恨道：“左右朝廷已经和妖怪闹翻了，只要你那师父师兄肯出面，将那妖狐拿下又有什么难办的？！”
这说的倒轻巧。
即便不考虑青瞳那边的影响，一个擅长幻化的妖狐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擒住的。
再说了，这事儿跟他赵某人有什么关系，干嘛要冒险让师父、师兄去冒这个险？
赵峥刚要拒绝，忽见关氏毅然决然的起身，也不知怎么往腰间一扯，原本严严实实的身子，顿时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绽放开来。
这下子可把赵峥唬了一跳。
他连忙扭头挪开视线：“你这是做什么？！”
关氏一面缓缓逼近，一面掷地有声：“你若不答应，我就告诉刘烨，你为了报复那死鬼，欲对我行非礼之事！哼，有董氏的前科在，你道他信是不信？！”
这……
赵峥有些无语，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但她显然打错了算盘，刘烨若是信了这话，固然会和自己反目成仇，然而若是自己弄死了胡红玉，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这时关氏已经凑到了近前，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往赵峥怀里挨，颤声道：“你若是答应，我便叫你如愿以偿报了这仇！”
呵呵~
赵峥想也不想抽身就退，刘福临早就叫他亲手干掉了，那还需要再在关氏身上找补？
然而他刚夺路冲出门外，忽听耳畔有人道：“答应她。”
这声音……
“胡前辈？！”

第592章 半推半就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狐狸精想要反抓‘婆婆’的把柄？！　　赵峥在门前停住脚步，正下意识脑补婆媳斗法的大戏，就见胡红玉凭空出现在院子中央，然后款款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见她如此明目张胆的现身，赵峥斜了眼正守在廊下的春燕和两个丫鬟，发现三人都是目光呆滞，显然已经中了胡红玉的幻术。
于是他这才试探着问：“却不知前辈方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却见胡红玉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实不愿刘郎左右为难，故而今天过来，本是想尝试劝说刘夫人接纳我，谁知……”
他顿了顿，又道：“想要改变刘夫人心中的成见，只怕没那么容易，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干脆顺着她的意思让胡红玉死掉好了。”
听他说让‘胡红玉’死掉，赵峥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前辈是想诈死埋名！。”
“正是如此。”
胡红玉点头道：“届时我会与刘郎事先沟通好，假装死在了两位李将军手上，然后再以另一副面貌、另一种身份回到刘郎身边。”
这确实是最简单，也又有效的办法。
但还是那个老问题，赵峥为什么要陪他们演戏、过家家？
“只要你答应，既可以报当年的仇怨，日后等到朝廷南迁，我也会与刘郎一起留在北方听你调遣。”
其实就算没有这茬，刘烨大概率也会选择留在北边，不过能让这狐狸精听命于自己，倒是个不错的报酬。
“这……”
赵峥面露纠结之色，沉声道：“前辈假死之事，我可以帮忙，但刘夫人……朋友妻不可欺，何况还是朋友的母亲。”
赵峥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当年虽然被刘甯、董氏诱惑过，但那时不是还没亲手杀死刘福临吗？
再说那时候和刘烨的关系，也远不似现在这般熟稔亲近。
谁知对面的狐妖却摇头道：“若不如此，如何能取信于她？”
“这还不简单？”
赵峥两手一摊：“只要前辈略施小计，她区区一个凡人，还不是前辈想让她相信什么，她就相信什么？”
“不成！”
狐妖再次摇头，坚定道：“我前日已经向刘郎立誓，绝不会对刘夫人出手。”
刘烨不愿意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的母亲，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肯定想不到这么做的后果！
“阖府上下都中了我的幻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见赵峥依旧犹疑，狐妖肃然道：“若有违此誓，我与刘郎必死无葬身之地！”
把刘烨都给捎带上了，赵峥也相信他肯定不会透露——毕竟真到了那时候，自己也绝不会替他隐瞒方才的对话，届时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了。
胡红玉说完，冲着赵峥微微一福，身体便由浓转淡，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这意思，分明是笃定自己肯定会乖乖就范，这倒也并不奇怪，毕竟眼下自己的风评就是一城丈母娘，好色程度不下钱谦益、直追张居正。
屮~
这不等同是逼良为娼吗？
赵峥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又回到了屋里。
关氏刚把衣服重新穿好，见赵峥去而复返，不由恨声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先前也是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工作，这才咬牙来了個孔雀开屏，谁知坦然上阵，却反倒被赵峥坚词拒绝了，这对她而言不啻于巨大的羞辱。“那什么……”
赵峥搔搔头，尴尬道：“其实我在外面想了好半天，觉得父仇还是应该报的，所以就用秘法把你们府上的人都给定住了。”
“那你……”
关氏闻言一呆，下意识掩住了胸口，但旋即想到自己这次找赵峥过来的目的，又僵硬的把手放下，咬牙问：“那你…咳咳，你准备如何对付那妖狐？”
赵峥义正词严的道：“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当日来京城的天阶妖王都已经成了阶下囚，就连那位天妖之首，方才也已经跟着张相一起随风而去了，那狐妖作为仅剩的天阶，实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除掉它，朝中也不会有人追究，甚或许多人还会弹冠相庆。”
如果没有青瞳的话，这番话倒也不算骗人。
关氏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赵峥‘看的’这么透彻，故此对于这番话并未怀疑。
然后房间里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当中，关氏几次深吸呼吸，想要再将腰带扯开，却犹犹豫豫总也下不去手。
这种事情做到底了，那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可偏偏方才是半途而废，反而起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效果。
眼见关氏在脱与不脱之间摇摆不定，赵峥莫名其妙也有些紧张和期待。
其实到了他现在这份上，美貌所能体现出的价值已经大大降低——除非是达到青霞或者秦可卿那种程度——反倒是各种其它因素带来的感官刺激，更能激发他的情绪。
虽然胡红玉已经把阖府上下都给迷住了，但这种事情拖久了总是有些不妥。
于是赵峥清了清嗓子，以退为进的提议道：“要不然今儿就算了，等关姨你养好了病再说。”
说着一拱手，作势欲走。
“你等等！”
关氏却也担心夜长梦多，非得是拿了赵峥的把柄才能放心，于是一狠心，终究还是扯脱了那精心设计的腰带，毫无保留的迎向赵峥。
此一遇，便好似下山虎撞上了过江龙。
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的女人，赵峥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身为正室的张玉茹就是这样的性子，但即便她的身体素质远远强过关氏，也绝没有这般的斗志与凶狠。
那感觉，就像是下山虎融成的血肉磨盘，恨不能将赵峥这头恶蛟一寸一寸的搅成肉酱，然后再生吞活剥。
若是不曾没经过见过的雏儿，遇到这等对手，只怕立时就得败下阵来，说不定后半辈子都得留下心理阴影。
但落在赵峥这等两世为人的老饕手上，却可谓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金刚钻碰上了瓷器活儿，再加上还有狮王战吼助兴，直斗了个天昏地暗浊浪滔滔。
其情其景有诗为证：
烟雨连江势最奇，漫天雾黑影迷离。
掀翻波浪三千尺，疑是蛟龙出没时。
——清&#183;玄烨。

第593章 优势在我
转过天。
赵峥一早去观星楼上看过，依旧不见青霞的踪影，有心想要寻找，却又没有联络青霞的手段。
看来要想办法给身边人准备好通讯手段，最好还能是能跨越长距离通讯的那种，这样等母亲南下之后才不至于断了音讯往来。
等到了衙门里，许多都还在议论昨天张居正寿终正寝的事情，不同于那些大佬们复杂的情绪，中下层总体对张相还是十分认可的。
还有不少人忧心忡忡，担心张相走后没人能镇得住场子。
其实赵峥也同样有所忧虑，张相这一死，南北之争只会越演越烈。
直接同室操戈应该还不至于，但互相掣肘肯定是免不了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还则罢了，除了山海教那些祸害之外，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冒出一个天阶妖邪，但现在隔三差五就有强大的异域来客到访，若是天阶们因为彼此顾忌不敢随意出手，倒霉的可就是中下层官员和老百姓了。
若真是如此……
那其实还不如分开算了，想南迁的就去南边，想留下来的就留下来，到时候整体力量虽然分散削弱了，但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说不定反倒能发挥的更好。
胡思乱想着，走进顺天府厅的值房，赵峥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刘烨的办公区域，发现他比自己来的还早，忙又心虚的挪开了视线。
刚想目不斜视的进到自己的小值房里，刘烨那矮壮的身形就快步迎了上来。
赵峥的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好在有董姨娘的事情打底，他也算是经验丰富，因此情绪并未外泄，脚步微微一顿道：“昨儿那案子有新情况？”
刘烨点点头。
赵峥硬着头皮冲里间一眼下巴：“进去说吧。”
刘烨默默跟在后面，直到赵峥在办公桌后落座，他这才郑重一礼道：“赵兄，红玉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那妖狐动作倒快。
赵峥摆手道：“都是自家人，说这些作甚——胡前辈可曾将详细计划说予你听？”
刘烨将计划复述了一遍，除了没有涉及到关氏之外，和胡红玉跟赵峥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麻子看上去忧心忡忡的，似乎是对这个计划信心不足。
被赵峥问起，刘烨摇头道：“我对这个计划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咱们虽是顺势而为的演戏，可这股势头却不是假的。”
确实，虽然是人类先背刺了妖族，但在屁股决定脑袋，各地妖族展开报复之后，对妖族喊打喊杀的声势也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不顾妖族诞生的条件，直接喊出了斩草需除根的口号。
除了学张居正隔断灵气，赵峥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但要是大家都能接受重回末法时代，又哪来的双城之战？
如此风潮之下，刘烨会担心胡红玉受到波及，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就连赵峥自己，又何尝不担心青霞的安危？
可大势如此，就连张居正当初都难以扭转舆论，更何况是他和刘烨？
“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好在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为了青霞我都能跟张相对着干，就更不用说别的什么鸟人了。”
刘烨默默点头。
和赵峥商量了一下，诈死埋名计划的具体实施时间和步骤，他便告辞准备回去处理公务了。
临出门，刘烨又郑重拱了拱手道：“多谢。”
“都说了是自家人。”
赵峥强忍着心虚，故作不满的皱起眉头。
却听刘烨郑重道：“我不是因为你肯帮红玉诈死埋名，才道谢，而是因为你明知道他……却没有半分歧视，而替红玉感谢你。”说完，又是深深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这事儿闹的，他还得谢谢咱呢。
…………
赵峥猜到张居正死后，肯定会引发一些连锁反应，但却没想到张居正身死的后遗症，竟然只隔了一天就开始发酵了。
这天下午，整个按察司突然被一個消息搅乱了节奏。
据传：直隶按察司郑森即将调任南直隶按察使，而本来预定要去北司补缺的马宝，则大概率会接掌南镇抚司。
马宝的事情且不去论，被直隶按察司调任南直隶，虽然官阶都是一样的，但在众人眼里属于降了半级，甚至是一级。
不明就里的，都在猜测还在养伤的郑臬台，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乃至于要被发配‘边陲’。
但赵峥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想到的却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郑森是南举一脉领袖，而时任南直隶按察使的，则正是末法历史当中的大西王张献忠。
作为李自成的同龄人，本来前两年张献忠也该退休的，但原定要代替他的郑森做了北直隶按察使，原定要取代李自成的李来亨，则成为了山西按察使兼北疆总督，所以才拖延到了现在。
不过以现如的情况，张献忠就算被替换回北方，恐怕也不太可能会投闲散置，而是大概率会和李自成、吴三桂一样被北司返聘。
这件事情，也是下午传出的风声，而除了吴三桂和李自成这对老冤家之外，还有一个赵峥熟悉的人也被返聘了，那就是水太凉钱谦益。
先前双城之战时，他也算是难得硬气了一回，听说还展现出了不俗的战力，所以这次拟被返聘为户部尚书，顶替已经死在双城之战的吕大器。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消息，北司指挥使王进宝成功进阶天阶。
同时传出这么多消息，很难不让人猜测，这是有人故意放出风来试探……
难道真和自己想的一样，南北双方准备要和平分手了？
赵峥暗暗盘算了一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后的形势。
师父加上两位师兄，就已经是三个天阶了，而经过这次诈死埋名后，胡红玉也答应会听从调遣，这就是四个天阶。
自己有三箭在手，也能抵得上一个天阶，或者至少换掉任何一个天阶。
而看先前红娘子的态度，显然也更倾向于三李一系。
这就是六个天阶。
而孙承宗、孙传庭代表的北儒一脉，即便算上兵部尚书于成龙，也只有三个天阶——更何况于成龙与二孙并非一路。
北方各省巡抚当中，天阶也只有两人，但却都是南方人，反倒是南边有一位出身北地的巡抚——这些地方派的未来走向暂时还难以预料，而且就算选择留下来，也未必会投入北儒一脉。
张勇一脉因刚刚损失了赵良栋，孙思克又进阶失败，哪怕算上刚刚突破的王进宝，实力依旧有所退步。
重出江湖的吴三桂，身边也只有个马宝可用。
那吴三桂和张勇苟合，旧边军一脉也照样不是三李一系的对手。
大西王张献忠又向来特立独行。
经过里外里一盘算，三李一系竟然成了北方最强的势力，这让本来为如何抗击万界入侵而忧愁的赵峥，一时间竟到生出了几分期许。

第594章 更无一个
晚上。
赵峥回到家中，头一句问的就是青霞。
一来是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二来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青霞不小心晋级天阶，那他何时才能直捣黄龙、除膜卫道？
不想青霞依旧未曾回来。
闹的他晚上陪张玉茹吃饭时，都有些魂不守舍，偏春燕想歪了，见缝插针的凑上来，说是大观园里排演了歌舞，穿衣服、不穿衣服的都有。
还有几个托门路送进去的新人，急等着赵将军检阅。
结果被赵峥劈头盖脸好一通呵斥，叫她近些日子少与那边联络。
秦可卿也是有些飘了，顶着老鸨的名头还不知收敛，名声都传到了大明京师，把先前在李桂英那里积攒的好印象败个干净。
因此赵峥打算晾她几日瞧瞧，若是还不知悔改，那这大观园就该换个人来管了。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是柳如是，早年间她在钱谦益府上，就曾干过类似的差事——这先生的称呼，可不仅仅指的是书本上的学问。
但柳如是多半不会答应。
春燕又怕镇不住场子……
算了，还是等秦可卿回头是岸吧。
陪张玉茹闲聊到二更，赵峥就去了观星楼里打坐练功，顺便等待青霞归来。
以前她跟着青瞳出门，若是没有特别交代的话，最晚也会在四更之前回来，若是天亮还不见踪影，那赵峥就只能去洪阁老府上要人了。
约莫临近三更时分。
刚刚修炼完毕，又抽了一次十连的赵峥，忽然听到楼顶似有异动。
他急忙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爬上了楼顶，果不其然见到青霞正俏生生站在凉亭里。
“这一整天去哪儿了？”
赵峥上前拉住她的柔荑，半是埋怨半是欢喜的道：“再晚些回来，我就要去洪阁老府上找你了。”
青霞浅浅一笑，愈发丰富生动的表情，彷如春风拂面般叫人怦然心动。
而赵峥等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将近两年，当下便将心动化作了行动，正欲将青霞的回答堵在樱桃小嘴里，就听她道：“我将青瞳姐姐送去湖广了。”
“嗯？”
赵峥不由得一愣，疑惑道：“她去湖广做什……”
说到半截，忽然想到张居正就是湖广荆州卫人，先前他遣散家仆的时候，在朝中没有官职的子孙后人，好像就都送回了湖广老家。
再想想历史上张居正死后，妻儿老小的悲惨下场，赵峥顿时明悟：“是洪阁老叫她去保护张相的后人？”
怪不得张居正刚刚坐化，青瞳青霞就不见了踪影。
青霞微微摇头：“这是素贞姐姐的遗愿。”
素贞？
是那位天妖之首
这个名字……
按照青霞的说法，青瞳会在湖广暗中保护张家后人五年，这期间但凡有人想对张家下手，天阶以下一個不留，天阶以上则留给朝廷定夺。至于那些在朝中为官的张家子弟，青瞳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对了，青瞳姐姐还带上了囡囡。”
囡囡就是洪承畴与青瞳生的半妖女儿。
赵峥借着这个话头，立刻又将身子压了上来，嘿笑道：“你若是舍不得，咱们自己也生一个就是。”
“好啊。”
青霞没有半分羞怯脆声答应着，完美的杏核眼的弯成了月牙状。
虽然还未剑及履及，但其实两人也早就是老夫老妻的关系了，这方面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说实话，这件事情已经成了赵峥心头的执念，倒未曾想过过程会有多么的美妙。
毕竟他近来流连花丛，可是几乎将陈汉顶级权贵家中的千金小姐一网打尽，什么样的美人儿没经过见过？
但他显然忽略了人和妖的区别。
在大观园里他玩儿的再花，那也只能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但和这天夜里他在观星楼上所体验到的，则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你甚至能将一双腿扛在肩头、把一双腿托在掌心、再让一双腿盘在腰间……
难的是看上去一点都不突兀，且虚实转换任由心意，实是腿控届的至高福音。
她甚至还能自产丝袜，无论何种颜色、什么花纹，都是信手拈来、巧夺天工。
其间种种，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唯一遗憾的是，青霞的精英人物卡，虽然触发了百分百好感度的特殊效果，所组成的羁绊和增加的基础属性效果翻倍，但她平常除了张玉茹之外，却和所有人都关联不深，故此竟没能刷出任何羁绊。
这从侧面证明了，她还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妖精，却也将百分百好感度的双倍效果给彻底浪费了。
赵峥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刷出羁绊的，大概就是青瞳了，可他当初能从钱谦益手里抢走柳如是，那都是因缘际会的结果。
再要让他去抢洪承畴的女人……
呵呵，活着有什么不好？
…………
赵峥的执念得到满足后，他连着半月在观星楼上了乐不思蜀，可把秦可卿给急坏了，几次联络春燕得不到回应，索性带着宝珠、瑞珠找上门来。
她此前不敢回大明京师，就是担心张玉茹和青霞因为大观园找她的麻烦，这回虽然硬着头皮来了，却也没敢回赵府，而是直接去了按察司。
结果去了一扫听，才知道赵峥带点去捉什么藏在水沟里的油脂怪物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呢。
无奈，她只好又托人给春燕捎信儿，约她在附近的酒楼见面。
春燕虽然聪明，却大多点在了算计人上，对于赵峥为何冷落大观园，一时也还把不稳脉，但又不愿在秦可卿面上露怯。
于是只好虚张声势的指责秦可卿不够用心，准备的节目都是千篇一律，少了刺激。
比如先前说服那王熙凤、尤氏主动来投，却怎么没叫贾琏、贾珍在外伺候？
那薛宝钗年纪尚幼，难道她家里就没别人能顶上来了？
秦可卿得了‘提点’恍然大悟，回头就设法引诱宝玉写了封‘诉苦信’，一面拿宝玉的态度可能会引发大明不满说事，一面又引逗着王夫人、薛姨妈为了儿女下‘重注’，
这一番操作下来，再加上看到几个相熟人家阖府被查抄时的惨状，荣宁二府无不为之战栗，差点唬的贾母都要献出烈焰红唇了。
别说，她忙着内部挖潜，顾不得再去外面招摇，一时还真就歪打正着，合了赵峥的心意。
于是四月芳菲时节，赵峥再次光临大观园，荣国府一众男丁尽皆跪在外面撑场面，正可谓：荣宁二府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第595章 咸安二 三年
南北分裂比赵峥想象中来的快，却也比他想象中施行的慢。
约莫刚过端午节的时候，南北直隶轮换调动的议案，就已经摆到了朝会上。
但直到咸安二年春天，第一批由钱谦益率领的京官，才正式南下前往金陵。
何腾蛟等人虽然决意南迁，却并不想担上分裂中央、畏战怯战的名头，故此并不准备把搞什么迁都，而是掩耳盗铃的提交了一份轮换调动议案。
按照这份议案，一大批中高层官员以及许多资质出众的年轻儒修、武修，会陆续调往金陵，同时金陵方面也会挑选出一批熟手老吏，北上补充朝中的空缺。
虽然南迁和北调的官员，在实力、潜力、甚至是人数上都是天差地别，但何腾蛟等人要的就是一块遮羞布。
而对此最为不满的，便是咸安皇帝了。
激发妖族与张居正矛盾的‘诛妖’年号，是他先喊出来的；将朝廷迁往金陵的，也是他先提出来的，但最后何腾蛟等人却将他给抛在了京城。
这倒也罢了，最让皇帝恼怒的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带太子一起南下。
咸安皇帝一度找到准亲家钱谦益理论，结果水太凉义正言辞的表示：天子守国门乃是祖宗家法，岂能违背？
至于太子……
钱谦益原本也是想带上这个准女婿的，虽然大事上起不到作用，但在互相制衡的情况下，说不定自己就能靠这手闲棋，在南明小朝廷里占些好处。
但无奈何腾蛟对此坚决反对，并表示当初张居正修筑各地官庙时，刻意将王朝气运集中到了紫禁城，并与老朱家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皇权不管再怎么衰落，皇帝也还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
可一旦北方沦陷，紫禁城都丢了，还要朱皇帝有什么鸟用？
虽然这番论断，并没有获得多少人的认同，但太子本来也没什么分量，自然也没有谁会为此和何腾蛟据理力争。
钱谦益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不得不放弃了准女婿这张明牌。
而在率队南下之前，钱谦益还悄悄去见了柳如是一面，希望能劝说她回心转意，跟着自己一起南下。
若是柳如是肯答应，他保证会不计前嫌、涛声依旧，甚至举荐柳如是出任第一届南榜春闱的总考官，助她名留青史。
这倒不是旧情难忘，当初提示赵峥三更再去的时，他就恨不能将这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
之所以想要带走柳如是，不过是因为柳如是在如今灵气暴涨大环境下，亦有晋级天阶之姿，若是日后果然成功，水太凉便可借此占据极大的主动，就像是那洪承畴一般。
结果见到柳如是之后，钱谦益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柳如是已然身怀六甲。
这是赵峥第七个孩子，除了张玉茹在咸安元年诞下的长子，高夫人、秦可卿、贾元春、以及大观园中两名侍妾，也都陆续有了身孕。
四月，刘烨迈入地境。
六月，卢象升、史可法率领第二批京城官民，以及相当一部分镇物南下。
七月半，各地纷纷出现鬼蜮，四省一十七府被卷入其中。
八月初，赵峥凭借一己之力与天阶鬼物酣战半日未分胜负，后在来援的青霞帮助下，成功将其斩杀，博得了天阶之下第一人的名头。
而此时他的真实境界，也才堪堪达到地境后段的门槛。九月，赵馨与关成德大婚。
十月，洪承畴、杨嗣昌、何腾蛟南下。
算上单独成行的，至咸安二年年底，计有天阶十一人南下，使得南直隶的天阶强者达到了十四人之多，被南方士子赞为众正盈朝。
十二月，新任刑部尚书黄宗羲破境天阶。
咸安三年正月二十一。
升任北府指挥使的赵峥，在大观园摆下酒宴，为薛宝钗举办了及笄礼。
同年三月，张玉茹进阶地境。
五月，天坠巨龟，毁山西两府七县，后发现龟背上驮着一座巨城，城中有异族四十余万，以妖魂武魄为体系，专以劫掠为生，青壮能战者不下十万。
山西按察司派去征讨的队伍一触即溃，龟背人两日间寇虐山西、河南两省，屠戮百姓数以十万计、掳走妇孺不计其数。
接到山西按察司急报，朝议兵部尚书于成龙挂帅，黄宗羲、张献忠为辅，辖李来亨、马宝、王进宝，并赵峥、刘烨以下地境二十七人前往剿寇。
是役，平叛大军阵斩天阶四人，异族青壮尽数伏诛，筑万人京观十二座，巨龟背上血流漂杵。
不想战事方歇，山海教左护法范文程携本部中坚，并青木、赤焰、腾蛟三堂精锐突然杀至，并借助巨龟与龟背上的尸山血海启动了浮屠大阵，将平叛大军困在当中，欲以此为祭品铸就长生之基。
危急关头，赵峥本欲三箭齐发毁掉浮屠大阵，不想青木堂堂主鳌拜忽然反戈一击，偷袭重伤了主持大阵运行的范文程。
平叛大军顺势掩杀，将范文程并赤焰、腾蛟两位堂主尽数诛杀。
鳌拜率领部分同族成功逃遁，余下的青木堂精锐死伤殆尽。
此一役，二师兄李来亨死于赤焰堂主的临死反扑，马宝、黄宗羲神魂受损，战力十不存一。
事后，各省纷纷要求加强地方力量，至少每个行省都要配备一名天阶强者，以免再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毫无还手之力。
而朝廷则担心力量分散，会被山海教妖人趁虚而入各個击破，迟迟不能给出回应。
当其时。
赵峥以巨龟头颅为祭品，成功启动了封神榜，将刚刚战死沙场的李来亨封为雷部正神，掌管天劫雷罚之力。
自此，在人类聚居区滋生的妖邪，在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往往便会被天雷轰杀，大大减轻了各地巡察司的负担。
封神榜虽然因此暴露，但此时赵峥个人战力已经无限接近于天阶，三箭之力更是有着绝对的震慑力，而且被敕封的神灵，其实是受到天地法则约束的某种魂体，无法在规则之外影响人世间，更不能在人世间长期滞留。
如此神仙着实没什么好羡慕的，故而上上下下都默认了他持榜人的身份。

第596章 西王母
却说赵峥因为强行封神，也受了不轻的反噬。
足足在家躺了两个多月才渐渐康复，不过在此期间也有喜讯传出，那就是青霞经过小半年的闭关，终于突破到了天阶。
这日一家人正关起门来庆贺，忽听闻孙传庭与堵胤锡两位阁老联袂来访。
当初大多数南人都选择了南下，但也有几个坚决要留在北方的，堵胤锡和袁崇焕便是其中之二。
本来史可法也有意留下，但无奈洪承畴反复劝说，家中妻儿老小又一个劲儿的哭闹，故此最终还是去了金陵。
却说听闻两位阁老到访，赵峥忙向母亲告了声罪，去前院恭迎。
其实按照赵峥的意思，母亲和妹妹、妹夫，去年冬天就该跟着洪承畴一同南下。
但无奈李桂英坚决不肯离开，好说歹说，也咬死了乖孙儿还小，离不开她这个做奶奶的看顾。
赵峥改口说让长子跟着一同南下，她又说小孩子经不起折腾。
李桂英不走，赵馨和关成德自然也不可能独自南下。
于是这事儿就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不过赵峥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若是局势越来越糟糕，那等到长子满三周岁时，说什么也要把母亲送到南边去。
这且不提。
却说到了前厅，见到两位阁老之后，赵峥虽然态度十分恭敬，但隐隐已有与二人平起平坐的姿态。
这是实力和势力带给他的自信。
几句场面话之后，孙传庭主动道明了来意，却是专门来询问那封神榜开启，都需要哪些什么条件的。
“倒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在天阶强者身死道消时，主动将其一点真灵纳入封神榜，然后再以天阶精怪的血肉为祭品，就有一定几率成功封神。”
赵峥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两個阁老的表情神态，他可不觉得，孙传庭会艳羡二师兄那剥去情感，仿佛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所以两人询问此事，肯定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一定几率？”
孙传庭与堵胤锡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问：“这个几率又是如何定的？能否想办法提升？”
赵峥苦笑：“似乎与所封之神的神职权柄高低有关，也与被封之人的实力有关，其实这次能成功也是侥幸的很，真正的成功几率怕是不到两成，一来是因为我只能勉强驾驭封神榜，二来也是因为二师兄的实力还差了些。”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道：“至于如何提升，在被封之人实力足够匹配情况下，或许在我晋级天阶之后，就会有一定程度的提升，但真想要万无一失……只怕就算到了张相那个层次，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孙传庭闻言不由皱眉：“如此说来，你这封神榜竟与书中的大不一样。”
“也未必是封神榜的缘故。”
堵胤锡则在一旁道：“那书中的封神榜乃是得到几位圣人共同背书的存在，而赵指挥的封神榜，则只是凭借一些祭品与他自身的实力，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两人就又都变得沉默起来。
赵峥等了片刻，不见二人再开口，忍不住探问道：“却不知两位阁老光临寒舍，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想打听一下封神榜该如何启用吧？”
“这……”
孙传庭无奈摇头道：“其实先前朝议时，堵大人曾提出过一个设想，或许能解决眼下朝廷面临的窘境。”
“是什么办法？”赵峥好奇追问，说实话，他这些日子在家养伤的时候，也时常琢磨该如何解决各地力量薄弱，又不会被教匪趁虚而入的办法。
但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想出靠谱的主意，如今听说堵胤锡想到了办法，自然十分好奇。
堵胤锡主动解释道：“老夫想的是，既然李来亨这个雷部正神的天劫雷罚，能够将九州大地全部囊括进去，那么是不是可以册封一位拥有预警能力神灵，对即将发生的灾害做出预告？”
别说，这还真是个办法。
眼下地方上之所以强烈要求加强实力，就是因为一旦遇到天阶程度的灾害，地方上无能为力，京城又难以及时增援。
倘若能提前预料到灾害的发生，那么朝廷就可以从容布置，譬如说上次的巨龟事件，只要早一天得到消息，就可以将附近的百姓迁走，然后布下陷阱将其一网成擒。
只是……
赵峥皱眉道：“据我所知，传说中有预警灾害之能的神仙，好像是西王母吧？”
堵胤锡没说话，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而赵峥也终于明白，他们方才为何突然沉默了，封个雷部正神都是靠运气，这西王母……怕是要了他的老命也搞不成。
再说了，西王母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赵峥估摸着，也就是张居正身边那位万妖之首，或许有着足够的实力，来承担这个名号。
话说……
若是那万妖之首被封为西王母，张居正岂不就是东王公了？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罢了，当初两人又不曾留下真灵，根本不可能给他们两个张榜封神。
这时孙传庭忽然来了句：“这西王母，必须得是女子吗？”
“这……”
这还真是把赵峥给问住了，若是把西王母当成神职，那好像也不一定非得是女人才行。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越是不匹配反噬的力度就越大，如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盲目尝试。”
说白了，男人或许也行，但万一人家有性别歧视，封神失败还好说，就怕他这个天命封神人试试就逝世。
“可惜当日未曾料到有这一出，否则……”
堵胤锡显然也是想到了张居正夫妇，忍不住长叹一声。
孙传庭在一旁却是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道：“有一人或许可以。”
“谁？”
堵胤锡和赵峥同时问出。
然后赵峥很快便想到了孙传庭说的是谁，于是再次摇头道：“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昙阳真人也未必愿意做什么西王母。”
若说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够比肩那位万妖之首，那肯定就是疑似和张居正有一腿的昙阳子了。
“事在人为。”
孙传庭郑重吐出这四个字，然后起身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晋级天阶！”

第597章 慷慨吐浑然
孙传庭并不是说说而已，赵峥销假回按察司报道的第一天，就接到了兵部的调令，让他转到北司任职，且并未分派任何实际司职。
消息不灵通的，还当他是被投闲散置了。
后来误会虽然被解开了，却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虽说因为第二次天地异变，武修们突破境界比以前快捷了许多，但不到四年就从引气入体到备战天阶，也实在是太过夸张了。
而赵峥虽然对于暂时不能奋战在第一线有些遗憾，却也乐得借机多陪陪母亲、妻妾。
一晃到了十月初。
这日赵峥刚在大观园里保驾护航，迎来了自己的第十一个子女，正同刚刚产子的薛宝钗说话——年初的及笄宴，最后一步就是共入洞房。
当时之所以搞的那么郑重，也是为了能拉一拉好感度，尽快从薛宝钗身上刷出羁绊来。
可惜目前也只有个母女BUFF，可能要等到过两年林黛玉及笄，才有可能刷出红楼专属羁绊。
这且不提，却说赵峥正与薛宝钗闲聊，忽然就接到了青霞的联络，说是有一位黄尚书登门造访。
说到远程通讯，青霞的蛛丝无疑是极好的载体，而在突破天阶之后，她的蛛丝也是越发的全能多变，目前百公里内的通讯联络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但要再远，就得想办法降低途中的妖气损耗、增强抗干扰的性能了。
朝中姓黄的尚书，应该指的是黄宗羲了。
当初他与顾炎武拒绝了钱谦益的再三邀请，毅然决然的留在了北方，并且顺利突破到了天阶，一度被被朝廷捧成了儒生中的楷模。
可惜好景不长，巨龟之战中他和马宝都被伤了神魂，实力十不存一。
后来马宝渐渐康复，黄宗羲的伤势却始终未见好转。
这是因为武人最重体魄，神魂却是儒修的根本，一个伤在枝干，一个伤在根本，效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黄宗羲这数月以来一直闭门养伤，极少外出，今儿突然登门造访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难道他是指望着，自己的狮王战吼能助他缓解伤势？
但先前赵峥也不是没试过，对于天阶的神魂损伤，狮王战吼根本无法生效。
不管如何，赵峥都只能抛下薛宝钗母女，匆匆赶回了大明京城。
现如今定春也在他的帮助下，成功迈入了地境的行列，十来里路还不够热身的，风驰电掣转眼便至。
到了前院客厅里，赵峥发现除了黄宗羲之外，还有自家妹夫关成德在旁陪同。
这时赵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黄宗羲正是当年秋闱的主考官，关成德的座师。
小半年前一起前往山西时，黄宗羲还生的颇为富态，现在却已经瘦脱了相，下巴尖尖、两颊、眼窝凹陷，但却不像外界想象中的那样颓废，反而透着一股殉道者般的昂扬坚决。
殉道者？
赵峥心中忽然就有了揣测，于是与黄尚书客套几句，便小心翼翼的探问：“却不知尚书大人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嘱托吩咐？”
“不敢。”
黄宗羲摆摆手，虽然赵峥还未突破天阶，但曾与他并肩作战的黄宗羲却半点不敢小觑这位后起之秀，起身拱手道：“黄某此来，实是有一事相求。”
“先生！”
旁边的关成德欲言又止。
赵峥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推辞，也忙起身还礼道：“大人但讲无妨。”“那黄某便直言了。”
黄宗羲平静又坚决的道：“我欲请赵指挥张榜封神。”
果然是这么回事！
赵峥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反问道：“尚书大人可知想要封神的条件？”
“已从小孙阁老【孙传庭】处获知。”
黄宗羲坦然道：“也正是受其‘西王母’计划的启发，黄某才想到了这副残躯最好的归宿，狱警灾害的神权法则固然重要，但若能先补齐其它方面的天地法则，多少总也能为地我大明减轻一些损失和负担。”
对于黄宗羲这种舍身卫道的精神，赵峥是大为感动自叹弗如，只是黄宗羲虽是天阶，却毕竟神魂受损，能否成功匹配神职难说的很。
这万一试试就逝世……
赵峥倒不是怕死，主要是他这一死，西王母的计划谁来推进？
将自己的难处，委婉的告知黄宗羲，黄宗羲忙道：“不急、不急！且等赵指挥入了天阶再说不迟，黄某也只是来提前打個招呼，免得届时唐突。”
这还差不多，因有系统这个外挂傍身，他每次突破所能达成的效果都是常人的两三倍，届时只要不是匹配什么天帝级别的神职，料想即便受了反噬也不至于身死道消。
再说了，他也需要先练练手，等到推进西王母计划时，才能有更大的把握。
于是赵峥便也郑重其事的承诺，只等自己晋级天阶之后，第一个就拿黄宗羲的真灵开坛做法。
黄宗羲满意而归。
关成德却有些魂不守舍，等送走了黄先生，咬咬牙冲着赵峥一拱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赵峥抢先拦下道：“甭想了，过阵子你必须陪着母亲和二丫去南边！”
“这……”
被大舅哥猜中了心事，关成德倒是并不觉得奇怪，据理力争道：“先生为了天下苍生不惜舍身赴死，我这做弟子怎好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哪个叫你苟且偷生了？”
赵峥不容置疑道：“你要帮忙，起码也等突破地境再说，就这才刚迈入通玄的实力，能帮得上什么大忙？好生去南边待几年，等境界提升了，少不了你的用武之地。”
关成德见大舅哥油盐不进，自己这实力又确实拿不出手，只能颓然让步。
不过他心里清楚的很，上次天地异变是在第六年达到的巅峰，如果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等他在南边突破地境时候，局势要么已经企稳，要么就已经……
看着眼前的大舅哥，关成德胸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兄长，珍重！”
“珍什么重，你们明年才走呢。”
赵峥白了关成德一眼，就准备打发了他，回后院陪母亲闲话家常，顺便告诉母亲，南下婴儿大军再添一员的好消息——留下这么多子嗣，哪怕自己战死沙场，老赵家也不会缺少香火。
结果话刚到了嘴边，就听外面禀称刘烨和张额图联袂来访。

第598章 竟是我自己
听说刘烨和张额图联袂来访，赵峥不由大为惊诧。
现如今刘烨顶替自己做了北府指挥使，张额图也在去年升任了南府同知【南府指挥使是寇白门】，这两个大忙人怎么会突然一起找上门来？
不管怎么说，张额图毕竟是长辈，赵峥急急忙忙迎出门去，却见来访的除了刘烨和张额图，还有许久未见的关国维。
刘烨和张额图凑在一起，还有些道理，却怎么又搭上了个关国维？
赵峥心中愈发疑惑不解，将三人引到客厅时，关成德还垂头丧气的未曾离开。
关国维和张额图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道：“成德也是自己人。”
而刘烨听到这句‘自己人’，表情却有些不自然，但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关成德并没有什么‘自己人’的觉悟，与众人一一见过之后，就主动告辞离开了。
等进到客厅里，赵峥先请张额图在上首落座，然后才好奇道：“这不年不节的，叔叔和刘烨不在衙门里办差，怎么突然一起过来了？”
张额图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下首的关国维。
关国维起身拱手道：“赵大人，其实是这么回事，在下昨日忽然接到家兄的急信，心中提到最近有几个同族暗中联络他，想要反正……”
“反正？”
赵峥皱眉打断道：“这么说他们此前曾经从过贼？莫非是与教匪有关？”
“大人真是明见万里。”
关国维小小的拍了个马屁，继续道：“家兄盘问他们的来历时，他们倒也并未隐瞒，自称是青木堂堂主鳌拜的手下。”
其实赵峥已有猜测，但还是不明白鳌拜的人找关国纲干嘛。
若是要投诚朝廷，以他反戈一击重伤范文程的功劳，直接向于成龙投降，彻底将功赎罪不好说，但总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
却怎么当时溜之大吉，过后又悄默声的联系起了关国纲？
关国纲现如今虽也是地境修为，在山西按察司算是混出了些名堂，可跟堂堂兵部尚书、南镇抚司之主，显然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抛开于成龙找他帮忙，这不是妥妥的舍本求末吗？
赵峥将自己心底的疑惑道出，就听关国维解释道：“家兄一开始也觉得古怪，后来才知道内中缘由——那鳌拜之所以在巨龟一战中倒戈，一来是因为与范文程有私仇，二来也是因为大限将近，不想族中后起之秀死在自己前面，所以才偷袭重创了那范文程。”
原来如此。
当年那鳌拜就是因为抗拒改换汉人名姓的政策，所以才带着一部分人加入了山海教，由此可以看出，他对满洲女真人的身份是十分看重的。
如今他自觉大限将至，会因为刘烨这個同族希望之星，选择反戈一击偷袭老冤家老对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正因为鳌拜至今也没有向朝廷屈服的意思，所以才会在当时率众遁走，事后又安排手下人去寻关国纲。
这么说来，当初大家能成功脱困，竟还是托了刘烨的福。
见到赵峥看向自己，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烨突然蹿将起来，红头胀脸的大声道：“现如今哪还有什么满洲女真？！大家都是大明的子民，是明人！我刘烨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听得出这话是真情流露、掷地有声。
但想到他另外一层身份，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却又莫名的有些喜感。正在忍不住莞尔之际，忽听关国维讪讪道：“其实鳌拜当时反戈一击，不只是因为烨哥儿，更是因为赵大人您。”
“我？”
赵峥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鳌拜这是把自己当成满人女婿了。
屮~
原来满鞑竟是我自己？！
这下子赵峥可有些笑不出来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坚定的汉人，谁成想莫名成了鳌拜口中的同族后起之秀。
这个名头他可半点不想沾染。
他吃了苍蝇似的，沉着脸问：“那关佥事送信来，究竟是什么用意？”
“家兄的意思，是希望指挥大人和烨哥儿拿定主意，看该如何处置这些反正的同族。”
哪儿就同族了？！
赵峥真想把这些不服王化的鞑子通通砍了，省得被他们败坏名声。
可这些人久在山海教中，而且多半位置还不低，若是以他们为向导，即便不能彻底铲除山海教这个祸害，至少也能再给山海教一记重创，叫他们暂时无力兴风作浪。
若纯以公心而论，这些人非但不能杀，反倒要尽快引荐给朝廷。
屮~
这个鳌拜，死了还要坑人！
等等！
“鳌拜现在是死是活？”
“据那些人说还活着，不过也活不了太久了。”
既然还活着，那是不是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赵峥心中一动，自打孙传庭提出西王母计划之后，他也时常揣摩这封神榜的用法，其中一个不明之处，就是在就近纳入天阶强者的真灵之后，能保存多久。
天阶身陨，最近两年虽然十分频繁，但也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事情——那些异界天阶倒是来得快但死的快，但他们却又不被代表此界法则的封神榜承认。
如今若是能拿鳌拜做个实验，倒是蛮合适的，而且鳌拜对于山海教的事情肯定更为了解。
至于最后要不要封他神职……
那不是还有扫帚星、丧门星这样的神职吗？
当下赵峥隐去要做实验的心思，将纳入鳌拜真灵，以备日后封神的想法说了。
关国维听完大喜，直言这对朝廷、对百姓、对他们这些关外出身的人都是好事，鳌拜成了神，日后为天下做些实事，也算是为曾经犯下的错误赎罪。
看刘烨、张额图都没有异议，赵峥当即带着关国维去求见张勇，然后又跟着张勇去了兵部于成龙处。
在于成龙面前，赵峥也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故而很快就获得了朝廷的允许，毕竟当下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推进西王母计划，建立基于天道规则的预警系统。
而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原则，赵峥将寻找鳌拜的任务托付给了关国纲、关国维两兄弟——至于鳌拜的那些手下，也都暂时拨隶在他们兄弟手下听令。

第599章 皇帝到谁家
咸安三年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年头，十一月中旬，京城通往涿州的官道忽然被一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截断，顺天府按察司和涿州按察司同时派人前往查探，结果被对方的火铳打的溃不成军。
而对方在被锦衣卫惊动之后，立刻越过卢沟桥向东便门、左安门、永定门三个方向发动攻击，打伤打死城军民众数百，又试图用火炮击破护城大阵。
好在护城大阵足够牢固。
等到马宝与新任顺天知府陈敬廷赶到之后，形势彻底逆转，入寇贼军被几个众人联手屠戮近半，剩余的大多精神崩溃跪地讨饶，只有一小部分四散奔逃不知去向。
赵峥得知消息时，战事已经告一段落。
所以直到第二天他才搞清楚，原来这支军队就是七七事变时，阴谋挑起战争的河边旅团。
于是他急忙上书要求将鬼子俘虏全部坑杀，再将其接触过的所有事物进行消杀，以免重蹈真定僵尸菌覆辙。
朝廷对于坑杀鬼子倒是没什么异议，但却希望能从中甄别出熟悉火器的匠人。
虽然以马宝为首的地境、天阶，对敌人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前期的几次接触战当中，引气期的武者不借助地形的话，在三八大盖面前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即便是通玄境的武者，面度枪林弹雨也只能退避三舍，一个小心还会送了性命。
而那些开花炮弹，就更不是通玄境能抵御的了。
这一战可谓是彻底颠覆了朝廷对火器的认知，所以才希望能获得制造这些火器的方式方法。
赵峥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习惯了個人武力，竟然忘了发展火器。
于是他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差事。
一面用十八般酷刑甄别鬼子专家，一面搜寻大明现有的火器体系，看看双方有多大的距离，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接轨。
结果一查才发现，原来万历初年的时候，就已经试制出燧发枪了，当时的朝廷甚至还尝试将符篆的力量融入到火器当中，以对付那些没法用物理手段超度的敌人。
不用问，这肯定是那位‘老祖宗’的手笔。
只可惜在他‘离开’后，已经定型的燧发枪就被彻底雪藏了，理由是张居正认为这东西一旦普及，很可能会影响到武修的选拔。
这倒也不算是杞人忧天，通玄以下根本无法对抗成规模的燧发枪，即便是通玄境也需要借助地形掩护，或者采取偷袭的方式才能取胜。
但现在这不是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吗？
上下一心，火器局很快被重新建立，由北司、南司、兵部、工部共管，赵峥的老相识李光地担任了第一任局长。
十二月十九。
就在京城百姓刚刚抛开伤痛，准备迎接春节的时候，山东兖州府突然冒出一座活火山，火山口的岩浆池里插着两千多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宝剑。
据山东巡抚亲自验证，这些宝剑可以完美的响应儒修的神识，甚至还有着种种加成效果，疑似是传说中的飞剑法宝。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孙承宗立刻亲自率队南下。
无奈风声已经走漏，孙承宗赶到兖州府时，南明的洪承畴等人也已到场，而就在双方进行交涉的过程中，数位僧道天阶也陆续赶到。四方争执不下，又各自呼唤援军，到最后竟在兖州府聚集了四十余位天阶——赵峥也带着弓箭前往压阵。
暗里甚至还有邪教、妖族的巨孽潜伏在左近，就盼着南北两明与僧道两家大打出手，好伺机捡漏。
好在南北大明毕竟是刚刚分家，见情况不对迅速联起手来压制了僧道——主要也是僧道之间并无默契，道人们坚称剑仙是道家的，与和尚无关；和尚们自然不干，硬是扯出达摩老祖剑荡群魔的传说故事，表示咱和尚也可以耍剑。
最终只有作为零头两百余柄让渡给了僧道，剩下的两千柄飞剑则由南北大明平分。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南北儒修合力在火山口布下大阵，然后才开始取剑。
结果将飞剑全部取出之后，果然有火焰魔头自岩浆中脱困。
提前布置的大阵虽然让这火焰魔头寸步难行，但火焰魔头在直通地脉的岩浆当中却近乎于不死不灭，即便是孙承宗这个当世最强儒修出手，也未能将其消灭。
以这魔头展露出来的威势，若是任由它脱身，赤地几千里都是轻的。
而要维持这座大阵，至少需要七名天阶在此。
这显然是南北大明都无法接受的，就在众人苦思良策之际，赵峥挺身而出，借助先前刷出来的百步穿杨技能，一箭洞穿了那魔头的心核，令其整座火山一起寂灭无踪。
这一箭，彻底铸就了赵峥的威名。
以前众人虽知道他手上有大杀器，却也只将其当做后学末进看待，但这一箭的风情，却是连孙承宗都难以抵挡。
而也正拜这一箭所赐，关家兄弟苦苦追寻许久的鳌拜，终于主动露面，并通过关家兄弟传递了一个要求，若是有一日皇朝气运不保，他希望赵峥和张玉茹的子嗣能取代朱家成为皇帝。
而作为代价，他会帮助朝廷剿灭山海教，并且心甘情愿成为受天道驱使的傀儡神灵。
倘若是赵峥第一个收到消息，多半就直接拒绝了。
一来现如今的皇室并非朱家血脉，而是那位‘老祖宗’的后人，而赵峥对那位‘老祖宗’还是比较佩服的，更遑论咸安帝还说他是‘老祖宗’转世。
二来那一箭出的风头太大，就连吴三桂和张勇都开始主动向他示好，使得武修大有一统之势。
哪怕儒修因为引入了剑修体系，补足了正面搏杀的短板，变得比以前更为强大，团结在一起的武修也还是呈现出压倒儒修的趋势。
这档口再提什么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岂不是火上浇油？
但不知鳌拜的意思，还是关氏兄弟自作主张，竟直接把这件事情报给了朝廷。
这下赵峥想低调处理都不成了，气的在关氏身上连续奋战数日，若不是顾忌刘烨的脸面，孩子都搞出好几个了。
咸安四年正月。
刚刚破五，朝中就开始秘密与鳌拜进行接触，这也意味着关于日后皇帝到谁家的争论，已经有了结果。

第600章 轮回【终章】
咸安四年正月十七。
赵峥从金吾将军府出来，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虽然早就知道武修晚年往往会百病缠身，但眼睁睁看着师父在短短半个月就瘦成了皮包骨，还是叫他有些难以释怀。
方才见面时，李自成甚至已经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眼神透着从容笑意，脸上的皮肉却扭曲的仿佛恶鬼一般。
“赵副使。”
见赵峥从府里出来，刘烨快步迎上，拱手道：“该动身了。”
年后，赵峥已经正式升任从二品都指挥同知，代替在家养病的李自成，成为四名镇抚副使中的一员，也是百年来唯一一个未至天阶的副使。
赵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外四人。
刘烨、张玉茹、姚仪、陈延汉，包括赵峥自己在内，全都是永历二十五年的进士，也都是近年来进阶地境的后起之秀。
岳升龙去年冬天折在了一头异鬼手上，当时他打掉了对方手中的古怪兵刃，却没料到那兵刃其实是克制异鬼的封禁，最终被实力暴涨到准天阶的异鬼所吞噬。
马应祥则是冲击地境时伤了根本，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如今只能窝在家中造人。
却说五人离开金吾将军府后，便迅速赶到了左安门外。
汇集于此地除了北明天阶地境精锐，还有南明、乃至于僧道两家的高人——可惜并没有见到昙阳子的踪迹，自从张居正去世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摧毁山海教总部。
而赵峥所领受的任务，则是率领近百位地境武者在外围建立包围圈，确保不会有漏网之鱼逃出来。
简短的誓师大会后，天边传来一声鲸鸣，旋即足有数亩方圆的一头七彩巨鲸自云端降下，说是七彩，其实这头鲸身上的颜色足有几十上百种之多。
它是诞生于双城之战的产物，由云层之上无数残留不散的力量汇聚而成，直到去年冬天才刚凝聚出实体。
那巨鲸似缓实快的从天际垂落，只一口便将在场两百余人吞入腹中，然后直接无声无息的融入地壳。
等到它重新显出身影时，已是万里之外的天山脚了。
而等赵峥率众从巨鲸腹中脱身，除了青霞和胡红玉两个压阵的妖族大圣外，周遭已然不见天阶们的踪影。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赵峥和统帅儒修地境的顾炎武计议一番，便将两百余人分作四队，各在东西南北布防。
山海教的总部，就设在一处绝壁之上的寺院里，平日以藏传密宗的身份示人，甚至于来援的僧众里，就有一些曾与其打过交道的。
山脚下才刚分派好队伍，山顶的战斗就已经打响了。
山海教在此地积累百年，当年又曾从山海监裹挟出许多镇物，自然也不是易于之辈。
上午赵峥乘巨鲸等人赶到时，那山峰壁立千仞直入云霄，到临近午时，包围圈内已经变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坑。
就在赵峥担心再打下去会轰穿地球之际，几十道光华忽然从深渊一般的巨坑中飞射出来。
还不等赵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大师兄一把扯住化虹而去。
人在半空，便见以那座山峰为中心，整个天山山脉，乃至于周遭辽阔的大地都在快速的坍缩着，短短半個时辰里，整个中亚地区便从地球的版图上彻底消失，所有的山川湖泊都汇聚成了一座湛蓝色的擎天巨柱。
“封神！速速封神！”
就在赵峥感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时，洪承畴失态的大吼传入耳中。
赵峥先是不解其意，然后很快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次坍缩影响最大的是中亚地区，但青藏高原腹地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而众所周知，长江黄河皆都发源于此。
经过初步预估，长江黄河的水量将会减少半数以上，这意味着一场巨大的旱灾即将席卷大明南北。
如果在没有封神榜之前，大概就只能由天阶们合力去海上搬运水器，增加上游的降水量了。
但有了封神榜，这个问题却可以借助天道规则来解决。
咸安四年三月，赵峥再次开坛做法，册封金吾将军李自成为雨师。
咸安四年七月，赵峥三度开坛做法，册封鳌拜为风伯。
咸安四年十一月，册封黄宗羲为水府星君。
咸安四年以及咸安五年的春天，赵峥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但成果也相当显著。
若是忽略掉各地滋生的邪祟，以及时不时跳出来捣乱的天外来客，咸安五年当真称得上是风调雨顺天下咸安。
而中亚坍缩虽然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和危机，却也把肥沃的东欧大平原‘拉扯’到了甘肃边上。
这不比当初的漠北丛林，中间隔着几千里戈壁黄沙，在朝廷的引导下，闯关西在咸安五年、六年成为了热潮，无数资源被开发出来，大大充裕了陕甘两省的官民仓储。
咸安六年冬，大西王张献忠在弥留之际自毁真灵，成为了朝廷陨落天阶中，第一个主动拒绝封神的人。
咸安七年夏，关西大平原【原东欧大平原】的地底，忽然钻出几十名泰坦神灵，一时搅闹的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北明天阶倾巢而出，却也只能将战线维系在甘肃中部，不得不再次向南明求援。
但这次南明方面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因为要大举援助北方，就必须暂时放弃南明朝廷正在推进的聚灵阵计划——即，花费十年时间建造一个覆盖南明全境的聚灵大阵，等到南方灵气升高时，便抽取一部分输入异界或者某个次元冬天内，延缓减少南明所要承受的压力。
这个计划，郑森功不可没，正是因为他与异明之间持续而稳定的连接，让南明初步掌握了稳定开启、封印异界次元的方法，这才有了施行聚灵阵计划的基础。
南明从上到下，大多数人都不希望因为支援北方，延误聚灵大阵的建造，且不少人认为，当初攻打山海教总部时南明也出了大力气，但坍缩带来的东欧大平原，却纯是北方得利。
既然得了好处，那苦果也该自己吞下。
最终南明恢复北明，表示大多数天阶分身乏术，只能勉强腾出一二人手，帮北方稳定内部局势。
这分明是欲染指北明的权柄，北明方面自然不愿答应。
但无奈前面战线吃紧，后方实在顾不过来，最终也只能咬牙应允。
至咸安九年，西北战事愈发激烈。
三十七名泰坦巨神虽然死伤过半，但余下的十几个无不是其中翘楚，又吸收了死去泰坦的一部分力量，变得愈发强大。
而北明虽有数名天阶陨落，但同时亦有顾炎武、王夫之、王熙、靳辅、柳如是、寇白门、陈福、王屏藩等人陆续晋级天阶，再加上一部分投靠朝廷的异界来客，实力不降反增。
依托防御法阵，与泰坦巨神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攻防厮杀。
时赵峥总领北直隶、山西、山东三省防务，在青霞等人的辅助下，数年间阵斩妖邪异族天阶八名、地境百二十三、通玄以下不可计数。
咸安十年，南明首辅洪承畴与和何腾蛟内讧，卷入乱战的天阶多达二十余人。
此后以荆襄为界，南明再度分裂为西南何明与东南洪明，聚灵阵计划虽然并未取消，但却陷入了一明各表的窘境，名存实亡。
次年秋。
僧道两教修士带着各自的诉求，志愿加入了北明对抗泰坦巨神的行列。
道教基于飞剑中残存的气息，推演出了外剑路线，希望能借北明朝廷之手进行测试，并对其完善改良，最终达到开宗立派挽救道统的目的。僧众则希望借助封神榜，补全六道轮回之力，并以此为根基建立一个地藏佛国。
虽然这些诉求看起来还算合理，但北明还是对僧道两家有所顾虑，直到这年十一月底，才终于答应与僧道两家合作。
并借由绝对实力压制，促使南明方面加入其中。
咸安十二年二月，北明、僧道、何明、洪明合力向东欧泰坦巨神发起全面反攻。
三月十七，最后一位泰坦巨神被十数位天阶合力击杀。
但就在联军欢庆胜利之际，三具早已陨落的泰坦巨神突然复生，并占据了东欧大平原的西北部，宣称要建立地上佛国。
却原来释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打的是化胡为佛的主意。
比起道教来，佛门显然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三具复生的泰坦巨神，是所有佛教天阶以轮回转生之术，捏合泰坦残躯残魂所成，被冠以燃灯古佛【过去】、释迦牟尼佛【现在】、弥勒佛【未来】的名号。
不过这也是形势所迫，万历年间僧道遁入山野时，僧侣的数量是大大超过道人的，但因为没了在世俗的影响力，后续投入佛门道家的，就只有一些仕途不畅的读书人，而这其中选择道教的远远多过释教。
最初因为分母比例较大，所以情况还不严重，但等到百年之后，最初的僧人道人大都圆寂之后，佛门便渐渐现出颓势。
而道家延年益寿的本事，又明显高过佛门。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让和尚们的危机感大大超过了道士，这才定下了化胡为佛的计划。
但就算他们有再多的理由，北明朝廷也不会认可他们的所作所为，于是一场大战再次打响。
这本来是场一边倒的战斗，十几个泰坦巨神都不是对手，更不用说刚刚捏合而成，还难以发挥全部实力的三尊巨佛了。
然而和尚们敢直接跳脸，自然是早有准备。
这场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三尊巨佛被击败、被撕碎、甚至是被化为虚无了无数次，却又无数次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被毁灭的次数，大大超过泰坦巨神曾经的总和后，众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三尊巨佛确实是拥有着不死不灭之身。
而按照三尊巨佛展现出的能力，要想以压倒性的实力长期镇压，至少需要十二至十五位天阶，配合大阵长年镇守在天柱之下。
虽然现在天阶的数量大大超过以往，可多方彼此掣肘，哪里腾得出这么些人来？
最终只能与泰坦巨佛妥协，答应将天柱以北的部分土地划给他们建立地上佛国——但远没有巨佛们要求的那么多，大约只有两个真定府大小。
但很快所有人就都后悔了。
在联军离开之后不久，泰坦巨佛的数量就迅速膨胀到了十人以上。
却原来泰坦一族本就拥有着重生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恰恰被佛门的轮回转世神通所利用，给僧众们创造了鸠占鹊巢的机会。
哪怕后来复活的泰坦巨佛，实力不如最初的三尊巨佛，但凭着不死不灭的特性，依旧有着远超泰坦巨神的威胁。
咸安十二年五月。
三明加道教的联军再次兵临天柱，而这次拥有了更多助力的佛门，提出要求已经不限于天柱之北了，而是准备占据整个西北大平原，并且要求朝廷不得限制移民，更不得限制移民信仰佛门。
能达到天阶的哪有傻子？
当即就有人点破，佛门必是已经掌握了对抗红尘瘴气的办法。
为首的三尊巨佛倒也并不隐瞒，表示泰坦的血脉可以赐予凡人，这样修炼佛门神通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被红尘瘴气侵袭，而克服了红尘瘴气，又拥有泰坦血脉的佛门修士，必然会变得无比强大，最终肩负起守护整个大明的重任。
“到时候这天下是不是大明的，我们倒也并不是很在乎，但有件事情我必须先弄清楚。”
这时一人自北明阵中越众而出，却正是未曾参与上次大战的赵峥，只见他仰头望着居中的释迦牟尼佛，大声问道：“尔等，还算是人吗？！”
泰坦巨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合十道：“施主着想了，若天下人人皆可成佛，又何须在意……”
未等它把话说完，赵峥丹田中忽然闪出一道金光，但却并未像从前那般幻化成花荣的模样，而是落在赵峥手上，变成了一张弓、两支箭。
“呸~”
他一面缓缓拉开弓弦，一面不屑的啐道：“谁要变成你们这副鬼样子！”
在那张弓在赵峥手上凝聚出来的瞬间，对面的十几尊巨佛就齐齐变了颜色，也不知谁大吼了一声‘拦住他’，顿时又从地里钻出十几尊巨佛。
也不怪巨佛们会如此紧张，甚至不惜提前暴露底牌，盖因此时赵峥所展露的气势，绝非是什么准天阶所能拥有的，甚至已经超脱了正常天阶的界限。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张居正出手，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想到了已经逝去十年的张相。
于是总共接近三十尊，个个超过百丈高的巨佛，或施展佛门神通应对，或试图以肉身力量攻击赵峥，然而任凭它们如何挣扎，眼前正缓缓拉动弓弦的赵峥，却永远是它们难以触及的存在。
“我们也可以……”
释迦牟尼佛最后的半句嘶吼，就像是隆隆作响的丧钟。
下一秒，天地为之变色。
头顶高悬的太阳，像是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克星，慌急的敛去了所有的光辉，但大地却并未因此陷入黑暗，因为有一缕微光从赵峥手中绽放，瞬间充塞了万里山河。
晨曦一般的微光下，三十余尊巨佛如同梦幻泡影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所谓的不死不灭就像是一个笑话。
赵峥将最后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转身看向了联军众人，认真道：“天下虽大，却怕是容不下三个大明。”
…………
咸安十二年六月。
赵峥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曾经的相府。
咸安十二年七月。
分裂七年之久的大明重归一统。
咸安十二年十月。
道教真人在洞天内开宗立派，道家剑修一脉正式踏上历史舞台。
咸安十二年腊月。
赵峥暂时搁置封神计划，改命天阶分镇各省。
次年春。
改元安平【赵峥的父亲名为赵安平】。
安平三十六年七月十三。
赵峥于泰山之巅再次开榜，将母亲李桂英封为西王母。
安平百二十三年。
三十年不曾问政的赵峥，颁布的法令遭到了朝野上下一致反对。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四十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