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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蚁后
作者：自由鸟
内容简介
 2014年4月底，罗小雄在兄弟朋友们的陪伴下度过了他31岁的生日。持续了一整夜的盛大派对过后，有人提议去世界第一高楼滨海中心楼顶看日出。当5月第一缕曙光映入罗小雄的瞳孔时，他在长空之下感到一瞬间的晕眩和恍惚。眼下的自己，脑袋里塞满了人脉资源、蓝图远景、财务报表，决策计划，却再也背不出一句海子的诗句。这样的自己，正是很久以前年少时代的自己最讨厌最鄙弃的那类人。也许有人会说，这就叫成长。 十四年前，罗小雄17岁，父亲是某工程建筑公司大老板，家境殷实，希望儿子能继承庞大家业。但罗小雄对生意毫无兴趣，一心渴望能成为一位震撼文坛的作家，一个特立独行的诗人。17岁生日的那天，罗小雄遭到三个小地痞抢劫，误入穷街陋巷深处一个女孩儿的生日聚会，混混阿飞中间的白衣女孩不仅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更美得如同一朵盛放的雪莲花。这个女孩儿名叫云雅乐，她注定是罗小雄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耶利亚女王。 为了接近雅乐，小雄不得不假装成一个落魄的穷小子，甚至不惜转学进入雅乐所在的垃圾技校，混迹于她所率领的不良少年之中，同那些外人看来如同不能孵化的卵石在一起，见识到了一个以前从不知道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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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初见雪莲多妩媚
	南飞的雁啊
	可见我遗失的钻
	那是巨鲸北潜
	破开海浪
	吟唱起的青铜圆月
	连绵的青山
	可也曾让风动摇亘古寂寞
	你们看我左手心紧握火种
	右手却 空空
	就让月光照耀我左心房
	反正所有记忆已冰封雪藏
	徒留一道疤痕 不诉离殇
	亲爱的兄弟
	我死去经年
	如果你遇到
	即将埋葬我的掘墓人
	请偷偷劈开胸膛
	盗取我左胸肋骨深处 依然闪烁的微光
	采撷下来 吹去尘埃
	那是一颗依然博动的心脏
	一颗博动的心脏
	燃放在一月的北冰洋上
	让全世界都看到
	漂亮得没有王法的女王
	她用飞鸟般的亲吻
	封赐过我葱茏圣域和纯银国疆
	海水点亮我 垂死的头颅。
	——海子
<h1>
	壹初见雪莲多妩媚</h1>
	日出时，究竟有多少人一起登上了“云上CLUB”的悬空露台？
	——天知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开始在艾利爵士顶层餐厅里一起吃饭的是十六个人。法国波尔多白马庄2004年份的葡萄酒殷红如血，挥发出优雅花香。水晶灯和树枝状的巨型烛台交相辉映，在镀银餐具上反射出傲娇的光。那时女孩们身上漂亮的小礼服和脸上精致的妆容都还妥妥帖帖，男人们对谈的都还是高大上的财政金融趣闻和国际政治笑话。
	晚餐过后，照例要换个地方喝酒。麦克和茉莉为赶航班飞巴黎度假先行道别。没喝多少干红的小雪竟然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铺着新西兰羊羔绒毯的旋转楼梯脚旁，华夏矿工集团老毕这个土豪之子终于逮着机会，大尾巴狼装成绅士模样开着玛莎拉蒂送美女回家。于是到M1NT酒吧时是十个人。对，罗小雄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十个人……可从M1NT里出来时，怎么就变成了十八个人呢？
	局面大概就是从这时起开始失控的。
	前一秒钟，眼前还晃动着车窗外夜幕下滨海市鎏金烁银、绚丽夺目的霓虹灯光，当时罗小雄心里还迷迷糊糊地想着：你看，你看，整座城市像不像被丢在炉膛里燃烧的月亮的脸……可到了下一秒钟，镜头就切换成了液晶巨屏上陈奕迅硕大无朋的面孔，正蹙着眉头紧闭双目用低沉的女声唱着《浮夸》——原来部队已经转移到了“菲奥拉”卡拉OK会所的总统套房，因为只有这间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得下三十五人。
	罗小雄没抬头，可听见身边的李启华用很浪荡浮滑的调调不知在对谁说：“……妹妹，早知道就打电话给我啦，我会在自己身上扎上一只粉红色的蝴蝶结，快递到你家替你暖被窝啦……”罗小雄心道：妹妹，你知不知道这不要脸的流氓竟然是华东地区洁具大王的皇太子，掌管着他老子旗下三间大公司？
	突然女孩子们尖叫起来，欧巴欧巴地喊叫起来，又是跳脚又是鼓掌。原来电视机屏幕里出现了李敏镐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有人点播了这尊男神在春晚舞台上同哈林的中韩合唱。罗小雄继续保持趴在沙发上的姿势，闭眼苦笑叹了口气，因为他邀请来参加生日聚会的女孩大都不看韩剧，天才知道哪里搞来这么多人。但转念一想也觉得挺好的，像他这样即将迈入31岁高龄的中年老男人，已经很少有陷入鲜嫩花丛中听她们尖叫的机会了。
	一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落下，笼罩到他的脸颊和太阳穴上，随后黑亮得如同瀑布般的长发散落下来，罗小雄闻到女孩身上熟悉的幽香。他那美丽婉约的女友熙兰俯下身在他耳畔说：“亲爱的，午夜十二点了，要点蜡烛许愿切蛋糕了哦。”
	罗小雄还没来得及去握她的手，立刻就有无数双手伸过来摇晃他按压他：“寿星，快醒醒，寿星，快醒醒，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这帮家伙，一喝酒就大，一大起来就完全没了体统，罗小雄甚至感觉有人在捏他大腿。怎么不想想他也好，他们自己也好，个个不是法人就是董事，不是CEO就是二世祖。他们的年纪有的比他大几岁，有些甚至更小些，对看韩剧的萝莉来说是大叔，放在商场上却是一群年轻的洪水猛兽。
	罗小雄没有睡觉，他很清醒。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烽火连年烧，月月灼人老。即将跨入三十一岁这道门槛，梦早就结束了，身上的兽性早就死光了，就算他想醒，它也醒不来啊。
	人生就是这样始料未及。罗小雄二十一岁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活到三十一。按当时的心性，他该像查海生一样为爱卧轨。“仰脸躺在铁轨上望看星辰闪烁，让隆隆的车轮碾过我读诗的嘴唇。”如此矫情的诗句就是少年时期的他写的。而现在，除了流传到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外，他已经背不出第二句查海生的诗。脑袋里只有各种人脉资源、蓝图远景、财务报表，决策计划。而熙兰呢，撑死了不过担心他被谁勾引出轨。如果她有腐女情结，甚至会暗自幻想他哪天猛然出柜，总之绝对不会是为爱卧轨。
	“罗少，生日快乐啊。”
	“罗总，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啊？”
	“罗兄，今年赶紧和嫂子把事儿给办了，或者先把儿子生了也成。”
	“罗小雄，恭喜你又老了一岁，死心塌地地加入我们奔四的队伍。”
	什么死心塌地？大哥，我是别无选择好吗。而且我过零点才三十一，你自己才活生生地奔四呢，大叔。
	罗小雄别无选择地想。
	闹哄哄的生日派对一直HIGH到凌晨四点，突然有人提议说要去“云上CLUB”的悬空露台看日出。
	能看见日出吗？自去年深秋以来，滨海的天气一直神秘莫测，年初一热得像初夏，年初十又飘起鹅毛大雪。城市时常持续好几天被雾霾笼罩，手拉手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污染指数爆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可凌晨五点，当一众人等趴在悬空露台的玻璃护栏边吹着醒酒风，眺望着四百米高空下方尚在睡梦中的魔都，被春末的深蓝长空笼罩时，他们满心震撼地发现这是个许久未见、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还去管有多少人上了悬空露台干什么呢？
	黎明时分，罗小雄闭上嘴，瞪大了眼，屏息等待旭日东升。
	几分钟后，一丝猩红像利剑一样割裂夜幕最后的袍角，驱散晨昏。广袤无垠的苍穹下，一轮湿淋淋的、火红的太阳从碧波浩淼的海面上缓缓升起，如此光芒万丈，给波涛翻涌的海面镶上耀眼的金边。远方海潮涌动，耳畔大风呼啸，红日像巨人血红的独眼凛然扫视世界，是璀璨到骇人的景象。
	新五月头一天第一缕阳光投入罗小雄眼帘的那一刻，他听不到周围的人声，感到脚下的城市消失了，甚至连大地都不复存在。他仿佛独自一人，失重悬浮空中，同万丈金芒的太阳静默对视，彼此充满错愕。
	印满了红铜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鸟扑钟 三丈三尺翅膀 三丈三尺火焰
	我是你爱人 我是你敌人的女儿 是义军的女首领 对着铜镜 反复梦见火焰
	见了鬼了。尘封记忆如同冬眠的兽被惊雷唤醒，遗忘已久的诗句闪电般呈现。
	那是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在十七岁的时候，所深爱的海子的诗句。
	这睽违已久的日光里究竟有什么奇异的魔法？
	为什么在这一个漫长的顷刻里，他竟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的幻觉？仿佛自己那身三十一岁的硬壳被层层劈裂、剥落，化为灰烬，重新蜕变成一个愤怒又忧郁、柔弱却莽撞的十七岁少年。
	我敌人的女儿、义军的女首领、我青春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铜镜和火焰、我的女王……
	苍茫十年走远，如今的你，又在哪处天涯号令群雄、笑傲天下风云呢？
	2000年4月30日礼拜天的下午，罗小雄接到妈妈打来电话，说爸爸在海鸥饭店里摆了三桌酒席，请了很多他的朋友——也就是罗小雄的长辈来替他庆祝十七岁的生日，喊他晚上早点过去。每一年都这样，连儿子的生日也都不肯放过，罗小雄的父亲罗智慧总试图抓住一切机会把儿子推向他苦心搭建的商业舞台，但偏偏罗小雄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舞娘，被一脚踢到舞台中央后，只会在灯光下目空一切，带着一半冷艳一半木然的冷笑睥睨那些满口蜜语、满腹功利的叔伯。
	罗智慧不止一次对儿子说：你看看你，你连高中都辍了，也没打算出国留学，如果再不学着点生意，这辈子难道想领去残疾人证吗？
	罗小雄懒得同他解释，精神贵族不屑于同一个生意人去解释。他最瞧不起那种为了钱财可以出卖一切的人，也厌倦天朝桎梏般的应试教育。三毛曾经逃学为读书，他的意思其实也差不多，但不想随便讲出来被人揶揄——他可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可是要成为一个震撼文坛的作家、一个特立独行的诗人啊。
	舞娘也总有几次拒绝出台的权力。罗小雄决心今晚放爸妈一场鸽子。
	空气里已经暗布夏天的味道，金色阳光透过碧绿的梧桐树叶撒落在寂静无人的小街上。罗小雄一边插着耳机用MP3听《攻壳机动队》的原声大碟，一边酝酿感情构思一首关于夏日、森林和深渊的诗。偶尔目光掠过地上婆娑的树影，只见脚下有两条人影。
	扭过头就看到身后咫尺亲密紧贴着一个瘦高个子，一只手正从他挎包里轻柔地抽出钱包来。那是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年纪同罗小雄差不多的男孩。这一回头，罗小雄吓了一跳，对方显然更紧张，浑身哆嗦了一下。一时之间双方都不知该怎么办好。青春痘男孩捏着钱包的手僵硬了一秒钟，然后讪讪地递回来。罗小雄既没喊也没说话，默默地伸手去接钱包，放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配合默契，夫妻出来逛街。
	突然听到有人低喝了一声：“豆皮！疯掉啦？”罗小雄这才瞥见几步路远处还站着另外两个人。
	被叫作“豆皮”的青春痘男孩一哆嗦，手指用力收紧，罗小雄就没能把钱包抽回来。
	街角的两名同伙踱步走过来，一个长发飘飘像山寨版郑伊健，一个又矮又壮像半截炮仗，这么活见鬼的组合通常只有在漫画里才看得到。
	耳机里的日本童谣吟唱得像镇魂歌，在音乐伴奏下，一切都像是在演电影，不凑巧的是，主要角色是罗小雄本人。他一只手捏着钱包，一只手还保持着酝酿作诗情绪的酷姿势插在裤兜里，对方挥开膀子抡起四只拳头朝他脸上招呼过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耶——”就被揍倒在地。
	罗小雄仰面倒在地上，切身体会到鲁提辖打郑关西第一拳时郑关西的感受——“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钱财乃身外之物，原本犯不着为了钞票去拼命，但被人打得这么狼狈就必须要反抗，这关乎原则和态度。罗小雄挣扎起身，默不作声地朝那三人不慌不忙离开的背影扑去。
	销魂夺魄的拳头漫天飞舞。他依稀记得昏过去之前，有人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句：“耶，MP3！”
	罗小雄醒来时，天空已经擦黑，梧桐树叶下的路灯都亮了，映照得夜色下的街景很朦胧，一个很胖的女孩蹲在他脑袋后面吃棒冰。
	罗小雄努力想爬起来，但浑身骨头痛得跟散了架一样，满嘴都是血腥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胖姑娘把棒冰含在嘴里，伸出双手来扶他。罗小雄好半天终于成功坐起身来。钱包和MP3自然是不翼而飞，但斜挎包还在。
	罗小雄伸手去包里摸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确定可以打给谁。今天是他十七岁大寿的日子，爸妈喜气洋洋地在海鸥饭店里宴请宾客，他不能披红挂彩地去见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地来找他，只有打给陌小凯了。小凯在一家国营电气设备生产厂里工作，却梦想成为一个漫画家，但以他过往的履历来看，他既不像工人也不像漫画家，更像一个混迹江湖的打手，理所当然也常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打给他还是比较有帮助的。罗小雄强忍痛楚，伸手进斜挎包里摸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地发现诺基亚手机也被劫匪顺走了。
	好在记录创作灵感的笔记本还在，那可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借着昏黄路灯光，罗小雄检查笔记本里的内容齐不齐全。结果发现每一页上都被抢劫犯画了大大的叉，叉画得顶天立地、泼墨淋漓、力透纸背。最后一页上还总结批示般写着：“白吃”“傻逼”“猪罗”六个大字。
	罗小雄忍不住骂：“你妹啊……错别字都写得他妈的这么难看。”
	罗小雄身上原本穿着的阿迪达斯连帽卫衣被劫匪剥掉，八成新的限量版耐克鞋也没能留下，浑身乌青和淤血。胖姑娘半拖半架地把罗小雄带进一条曲里拐弯、遍布棚户房的小巷。
	春末晚间天气不热，迷宫般的小巷里人家大都关着门亮着灯，偶尔有一两个老头老太站在门口剔牙消食，一见罗小雄唬人的造型，立刻缩回屋子哐的一声关了房门。还有个老太太隔着玻璃窗用本地话对胖姑娘喊：“黄胖妹，脑子动一动，垃圾瘪三丢给派出所呀，不要带回家啊，你以为是猫猫狗狗啊。”
	罗小雄遭到歧视和嫌弃，正沮丧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旋律：“……回到了布达拉宫，在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清，在雪山之颠把我的魂唤醒……”居然是郑钧的成名作《回到拉萨》。
	居然有人在这穷街陋巷里开派对。
	小巷三叉路口到底，杵着一间不知道算两层楼还是三层楼的违章建筑，上半截像鸽子棚，下半截像修车铺，门前斜坡顺势下来有块小空地，几个小学生蹲在空地上吃肯德基炸鸡腿喝可乐。郑钧的歌声从高高拉起的铁质卷帘门后四散出来，铺子里打着大光灯，停着两辆拆开一半的助动车，堆满了各种零配件的铁架和摆放着各种工具的矮柜间人影憧憧，十来个人不时爆发出的欢笑声甚至盖过了歌声高潮部分。铺子里，一个看起来长得就很贱的的眯眯眼男生戴着顶粉红色假发，站在一张铁桌上学女人跳舞，那扭腰翘臀的模样实在是太贱了，围观的都是些形迹可疑的少男少女，一手提酒瓶一手夹着烟，大笑着起哄吹口哨。
	罗小雄平日看到这类人物都是目不斜视，绕道而行的，但无奈身后黄胖妹马力太强大，挣扎不过她的推送，一直滑行到修车铺门口。他十七岁的生日，从阳光洒满肩头的下午开始，突如其来地遭到一场扫荡式抢劫，眼下又莫名其妙被拽向不良少年聚集地……真是要逼死人的节奏。
	好不容易停止滑行，立定在那几个吮着鸡骨头的小孩和满地外卖餐盒中间，罗小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混混女阿飞中间的一个白衣女孩。头顶淡黄色的灯光投射下来，刚好照在她身上，一袭纯白连衣裙亮得耀眼。女孩的及腰长发漆黑如墨，浓密齐眉留海下斜斜飞起一双杏核眼，此时笑成了两弯弦月。她的笑声是那么悦耳，用诗来形容的话，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DVD播放机里，郑钧正用充满饥渴的声线吟唱着：“……爬过了唐古拉山遇见了雪莲花，牵着我的手儿我们回到了她的家……没完没了的姑娘她没完没了地笑，没完没了地唱我们没完没了地跳……我美丽的雪莲花……”笑靥如花的白衣女孩同她周围的人截然不同，就像一朵美丽纯洁的雪莲花，盛放在淤泥中央。在这一个瞬间，罗小雄忘记了身上所有的痛，怔怔地凝望着她出神。
	后来他曾经对她说：雅乐，我觉得那天发生的一连串倒霉事件，是老天安排好的剧本，要让我遇见你。
	但那次他说得非常小声，怕这么狗血的话被她嘲笑。她应该没听到。就算听到了，最有可能银铃般大笑着回答两个字：活该。至于到底是发生一连串倒霉事件他活该呢，还是他遇见她才活该，这就难以辨析了。或者她也有可能微微眯起杏核眼，似笑非笑地撇嘴道：那天你也遇见了黄胖妹，遇见了炮仗，遇见了郑伊健，遇见了小甜甜。你自己倒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种看似无情其实深情的回答也是她的长项。但他怎么才能用比较口语化的表达来告诉她：生命中的每一天，我们都会遇见很多人，但注定有些人就会带来不一样的意义。有时候，你需要用一生来咀嚼这个人对你的意义，而有时候，你在一秒钟里就明白了。
	当然，这些全都是后话。
	就在这个瞬间，罗小雄瞥见三个人从巷子左边的分叉口拐过来。一个高高瘦瘦，满脸的青春痘，一个长发飘飘、穿着眼熟的烟灰色阿迪达斯连帽卫衣，另一个又矮又壮，脚踩限量版的耐克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盒。
	夜色里罗小雄逆着光，三个抢劫犯根本没注意到他，径直擦身而过朝修车铺走去。罗小雄没想太多就纵身而起，扑向提着哈根达斯的家伙。直觉告诉他，他笔记本上那些孔武有力的大叉和歪歪扭扭的错别字就是出自于矮子之手。他的突袭出其不备，但也不自量力。限量版的耐克鞋是提速利器，矮子健步如飞，罗小雄光着脚还瘸瘸拐拐，竭尽所能挥出去的拳头只给矮子的后脑勺扇了扇凉风，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然后整个地面就朝他视野里呼啸而来，丧失平衡地重重跌倒在地。
	他们扳过他的肩膀看清楚他脸时，很是吃惊。矮子张开五指扠住罗小雄的脖子，想把他一路扠出巷子去。罗小雄怎么可能让他得逞，矮子凌辱了他的创作，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三人就在空地上撕扯扭打起来。旁边啃鸡翅膀的小学生们跳闪到一边，大概是要给他们让出多点搏击空间，一边还跳脚叫好，简直兴奋得歇斯底里。
	这里都生活了些什么人哪。
	尽管有仇恨做助燃剂，但双拳还是难敌四爪，罗小雄很快落了下风。就在他打算一天里第二次被人揍昏过去的时候，铺子里看艳舞的观众涌出来看究竟了。为首的是那个雪莲花般美丽纯洁的白衣少女，她的杏核眼瞪得大大的，嘴角还带着余波未了的微笑。
	罗小雄目瞪口呆地看她左手叉腰，右手随随便便地拎着一把30厘米长的精钢扳手，脆生生地扬声喊道：“炮仗，郑伊健，今天我生日，你们还打架啊。”她的架势真是帅到了极点，同时也魅到了极点。
	今天你生日？今天也是我生日啊。我们竟然同月同日生，雪莲花……罗小雄一走神，就被长头发勒住脖子，压得一个长揖鞠躬到底。
	“啊，雅乐，没有打架，是远方表弟来找我玩。”矮子的鬼话张口就来，“我们刚才一起去买生日蛋糕啦。”
	“哈根达斯？你怎么有钱去买这么贵的东西？”
	罗小雄奋力挣扎着喊：“他们抢我——”
	长头发勒紧了他脖子，几乎让他窒息，同时凑在他耳边快速地低声道：“兄弟，拜托别喊，待会儿还你钱。”
	见了鬼了，这几个劫匪看见雪莲花比看见警察还紧张。但他喊出兄弟两字，而且语调还真的充满了恳切的意思，这就让罗小雄的心软了。罗小雄微微点了点头，长头发松开胳膊让他直起身来。长头发和矮子一边一个搭着他的肩膀，三个人站成一排对着雪莲花咧嘴傻笑：“对吧！就是嘛，都是好兄弟，快把蛋糕拿进去切了。”一个小混混把烟叼在嘴角，跑来捧了哈根达斯就进了修车铺，其他人也一股脑儿地蜂拥而去。
	只有雪莲花还站在卷帘门下没有动，似笑非笑地扫视着他们仨，柔声道：“炮仗，你表弟穿得可真够惨，连鞋都没一双？你倒是换上新鞋啦。”什么都没能瞒过她雪亮的眼睛。
	被叫作炮仗的矮子嘿嘿干笑：“……表弟家住得有点远啦……这个，长途跋涉嘛……”
	“那别欺负你表弟噢。”白衣少女用点漆般的杏核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们，转身朝修车铺里沸腾的人群走去，顺手把扳手轻轻搁在了门口的玻璃柜上，在罗小雄双瞳中留下一个婉若游龙的纯白背影。
	晚上回到家，气歪了鼻子的爸妈本来打算狠狠教训罗小雄一顿，但一看见他浑身的伤，立刻心痛不已。罗小雄告诉他们说自己被打劫了，十分英勇地同歹徒搏斗了一番，最终成功地把钱包手机MP3夺回来了。至于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大概是被歹徒打昏了，既没办法去海鸥饭店赴自己的生日宴，也没办法回家，就在马路边睡了几个小时吧。他爸妈对这事件的前后顺序逻辑感到不可思议，刚想再问第二遍，罗小雄就用艺术家擅长的呆滞放空的眼神看着他们，说头晕得很，如果再不让他回房睡觉，他很有可能会变成脑震荡，双亲大人就等着高龄养第二个儿子来继承万贯家业吧。
	罗小雄的卧室大得像殿堂。
	躺在有按摩功能的水床上，他望着前方天花板上哥特风格的黑铁支架水晶吊灯，回想过去八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奇幻得犹如一场梦境。如果不是这一身隐隐作痛的伤在提醒的话。侧转身，看见落地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在仲春夜恣意盛放。
	罗小雄突然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等伤好了，就去找那朵会拎扳手的雪莲花。

贰她所在的那一国
	我和无数 不能孵化的卵石 垒在一起。
	——顾城
<h1>
	贰她所在的那一国</h1>
	罗小雄27岁那年夏天，某次结伴出游途中，一个因为发现男友劈腿而刚刚怒提分手的女孩喝醉了，披头散发地拽着他的胳膊，红着眼苦苦追问：“为什么他这么不珍惜我？是不是因为当初是我辛辛苦苦倒追的他，所以他现在才敢这么不珍惜啊？”
	罗小雄花了一秒钟时间认真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有诚意的答案：“不会啊。就算当初是他辛辛苦苦追的你，只要追上了，后来也会一样不珍惜。”
	看似玩笑话，可的确是很多男人心声。17岁时的罗小雄绝对想象不到十年后的自己会变得这么玩世不恭。17岁的罗小雄心里只有唯一一朵的圣洁雪莲花，盛放在喜马拉雅雪山之巅，沿途冰封万里，充满艰难险阻和妖魔鬼怪，朝圣者需要百折不饶才能拜谒她，怕惊扰般轻轻告诉她，自己是有多么倾慕她。
	17岁生日后的第三周，罗小雄带着脸上尚存的一圈淤青痕迹，独自来到德庆坊。
	过去他常在这一带外围转悠，因为临近闹市，沿大马路有很多老殖民地时期遗留下的小洋房和法国梧桐，一年四季颇有异国风情，是培养创作情绪的旺地，但从不知道大马路后的小街间四通八达纵横了许多曲折的羊肠小巷。原来，德庆坊最早是旧社会时期的殖民者为了在长堤赛马而专门用来豢养马匹的马棚区。当时捎带着建了些给马夫住的木板房，都挺简陋，但地块太好，交通便利，解放后，政府把这里逐步改造成了民宅，水电煤全通，成百上千没住上公房的人跑来扎根落户，逐渐演变成今日的模样。没想到吧，毗邻洋房豪宅尽是些破旧不堪、颤颤巍巍的老城厢和棚户房，违章建筑遮天蔽日，滋养出的民风既狡诈又彪悍。
	罗小雄凭记忆找到修车铺，只见卷帘门关闭，他就坐在一边的石阶上等，抽出笔记本写起诗句。
	“傻逼，胆子不小，还到这里来干吗？”
	罗小雄一抬头，就见那个绰号叫炮仗的矮子和长头发郑伊健叼着烟走过来，他努力迫使自己冷静地望着他们，了不起再打一场架。罗小雄一直认为自己是走高端路线的文艺青年，不像陌小凯那样精准地自我定位于暴民。但上次打架的经历诱发出他内心深处隐藏的血性，想想海明威，他是作家，更是硬汉，再想想三岛由纪夫，能写唯美如诗的《金阁寺》，也勇于闯军部横刀切腹。真的猛士，必须直面各种操蛋的人生。
	“我想找那个穿白裙子、三周前过生日的女孩。她住附近吗？叫什么名字？”
	炮仗和郑伊健彼此对视了一眼，捧腹大笑起来：“妈的，你个呆逼，快滚蛋。老子才不会告诉你。”
	罗小雄从包里抽出一叠人民币，大概有一千块，放缓语速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想找那个穿白裙子、三周前过生日的女孩。她住附近吗？叫什么名字？”他对自己此刻的作为深感低级，但身处操蛋的现实，高贵冷艳那一套只能换来一顿老拳，想要答案就不得不用低级手段来获得。
	“雅乐家就在修车铺楼上，她现在学校上课，高德路丁字路口……”郑伊健忙不迭地回答，伸出手来。
	“闭嘴！”炮仗用力推了郑伊健一把，“你看不出这傻逼是想泡雅乐吗？你为几张钞票就出卖她？”
	郑伊健站稳脚跟，迅速从罗小雄手中接过钱来，一边点一边回应：“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泡不上的。”
	罗小雄又抽出一叠钱，问：“为什么？”他不在乎更低级一点，也一点不在乎钱。罗智慧给过他最有用的箴言就是：你若要成功，就要记得钱绝对不是目标，钱只是帮助你达成目标的手段和工具。
	“因为你是有钱小子，和我们不是一路，我们都讨厌有钱的傻逼。”郑伊健把两千元飞来的横财揣入口袋。
	罗小雄愣了愣，从台阶上站起身：“我不是什么有钱小子，我也没想泡……什么的。只想认识一下雅乐，不惜任何代价。也想和你们做朋友，就算不打不相识好了。你们好，我叫罗小雄。”他伸出手来。
	一路穿过杂货五金店和菜市场走到高德路丁字路口，罗小雄迎面就看见一所宝相森严的学校，校门口乌木色的牌匾上用烫金大字镌刻着“市六高中”，透过铁门望进去，操场上碧草茵茵，跑道边郁郁葱葱的松柏树卫士般笔直挺立，两栋七层楼高的奶白色教学楼在湛蓝天空下鹤立鸡群，睥睨方圆五百米内的杂货店和菜市场，显得高不可攀、不可一世。
	想到雅乐就读如此端庄的学校，罗小雄的心情有些复杂，突如其来地感到惆怅——因为他就是从这样的高中里辍学出来的，知道那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足以闷死鸟的鬼地方。
	炮仗猛然一掌拍上他的肩膀，用胳膊吊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向左转：“别凑这么近乱看别人学校，小心门房放狗咬你。”幸好，原来这不是雅乐所在的学校。
	顺着灰扑扑的泥砖墙一直跑，前方又有一扇铁门，斑斑驳驳的满是锈迹，门边挂着块裂了缝的木板，上面写着“滨海汽修技校”。因为拿不出学生证，瘦骨嶙峋的秃头看门大爷呵斥他们这些街头混混快滚开。炮仗嘴边叼着烟，咧嘴笑骂：“妈的，老范这个死老头居然不认得老子的脸。亏得我上个月还来上过半天课。死老头，这是技校，又不是他妈的中南海。”随即带着郑伊健和罗小雄去翻围墙。
	三个人攀上路边的梧桐树跳进围墙，罗小雄落地后，转身看见旁侧高高的墙头上戳着连绵的带倒钩刺的铁丝网，还缠着电线，挂着小黑牌，牌上用醒目的荧光黄标注“高压有电”，颇有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威严。
	“这堵墙隔壁不就是市六高中吗？学校和学校中间需要拦这个？”罗小雄望着铁丝电网问。
	炮仗嘿嘿冷笑：“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学校——好不容易挂上牌子的重点高中，相当于终于验明正身的处女和皇帝朱笔御批立了贞洁牌坊的寡妇。我们技校呢，就是他妈的妓院啊，人人都能进啊。”
	也没人人都能进啊，不是还要靠翻墙嘛？罗小雄想。
	“也活该他们倒霉，风水不好。这所高中左边挨着汽修技校，右边靠着电工中专，处于中间地带。我们技校生经常和中专的那帮小畜生打架，图找场子方便，全都翻墙到市六高中操场上开战。打过几次后，高中老师都快疯掉了，一开始把墙垒高，又插上玻璃碎片，全不管用，干脆就装上电网了。”郑伊健补充道。
	“装了以后就不打架了吗？”
	炮仗仰头哈哈大笑：“市六高中那帮憨卵，他们不知道电工中专的小畜生最会剪电网啊，我们汽修技校也不是吃素的，总有一天要把他们高中踏成平地。”
	“联手吗？那你们技校和他们中专结盟啦？”
	“哼，谁和那帮小畜生联手结盟？必须连带他们一锅端掉。”
	彰显最低阶层的力量，把牢笼般的重点高中干掉，把他们高高在上的王位宝座推翻掉。明明知道炮仗这个既愚蠢又狂妄的矮子是在胡说八道，但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这种血脉贲张的场景倒也令人心驰神往，令人联想起斯巴达克斯，那帮奴隶最终都免不了血溅黄沙，但过程十分雄壮。
	“雅乐同你们一样念这所技校？”技校比重点高中活色生香多了。
	“对啊，真搞不懂她干吗这么喜欢上学，她修车的技术早就超过专业水准了，根本不需要上学。技校里的老师全是呆逼，什么都不懂，全是从国有企业里退居二线下来混日子养老的，比我们更像混混。”炮仗嘻嘻一笑，朝郑伊健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勾肩搭背地带着罗小雄朝前方一排铁皮库房走去。
	罗小雄哪里知道炮仗心里盘算的计划——这个被抢过一次钱、挨过一顿揍的傻子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垂涎他们的女王雅乐，女王身边的癞蛤蟆难道还嫌少吗？所以必须要好好教训他，让他探一下技校界和混混圈的水是有多深。铁皮库房也就是校内工厂，学生偶尔会在老师的奴役下进厂房学习如何使用钳台、锉刀和机床。铁皮房子密不通风，又没条件装空调，冬天可以冷冻猪肉，夏天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没事的学生绝对不想踏进去。厂房深处有间堆放工器具的小仓库，没有窗户暗无天日，隔着两道厚重铁门，喊破喉咙都没用，把小癞蛤蟆丢进里面关上三天三夜正合适。
	三人刚走到铁皮库房前，铁门里正有十几个学生踢踢踏踏地涌出来。见了鬼了，今天居然有专业课。学生个个汗如雨下，边脱工作服边骂娘，有人干脆脱光了打赤膊，有人迫不及待地偷偷掏出烟来叼在嘴上，有人手里还挥舞着各种工器具家伙。哪里像是学生下课，简直像黑社会砍人活动刚散场。
	走在末了的一个学生身材瘦削，走路姿势格外帅气，身上的工作服却扣得严丝合缝，原来是个女生。她两颊因闷热而绯红，明艳动人，被汗水濡湿的留海下忽闪着一双漆黑明亮的杏核眼，边走边抬手到脑后拆解下绑头发的发圈，轻轻晃头，马尾辫在风中散落开来，瀑布一般落满肩膀，美得像一幅画。
	罗小雄怔怔地望着她，连微笑都忘记给出。雅乐——他心中的神女峰、高山之巅的雪莲花。
	雅乐定睛看了看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少年，横了一左一右的炮仗和郑伊健一眼：“你们又想干吗？”
	“没干吗……他……我表弟想念我们学校，带他进来随便瞧瞧吧……”炮仗嘿嘿笑着地扯谎。
	“我需要转校到你们学校啊？”罗小雄压低声音对炮仗耳语。
	“当然不需要！”炮仗小声怒道，“想得美。技校你想进就进啊？”
	雅乐笑吟吟地注视着炮仗：“表弟？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你们又在拗人家分了对不对？”
	“拗分”就是强势一方明火执仗地从弱小者那里豪夺财物的行径。在风气恶劣的学校或地区，遭遇“拗分”几乎是弱小者、落单者的必修课。傍晚放学路上，常有三五成群的混混高中生打劫哭丧着脸的初中生，或是十来个嘴上刚冒茸毛的初中生打劫一群吓得尿裤子的小学生。被劫者身上香烟、零花钱被搜光不说，如果被混混看不顺眼还会惨遭欺辱戏弄，胆敢反抗那就必然挨揍。每天的放学路令人望而生畏，弱者只有心惊胆颤地集体行动，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存，直到强壮到可以去打劫更弱小者。这就是所谓的“拗分”。
	“没有！绝对没有拗分！”炮仗着急辩驳，这倒不是谎话，所以十分理直气壮，“老大你要相信我！”
	雅乐沉下脸来：“乱说什么呢？谁允许你叫我老大？！”
	“啊是是是，我口不择言。雅乐，你绝对要相信我。”炮仗卑躬屈膝道，活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喽啰。
	雅乐不置可否地撇嘴笑了笑，举步走开：“关我什么事啊，我信不信你很重要吗？”走出十几步路去，她却突然停住了步履，叹了口气折返回来，冷冷地对罗小雄说：“够了，跟我走，我送你出去。哪儿来回哪儿去，以后再也别跟着他们混了，不然你自己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要死，我只希望死在你手里。
	罗小雄满心激荡地想，但不敢说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会令他如此激动。他兴奋到双颊通红，不敢直视她灿若星辰的双眸。她的笑靥、她走路的姿势、耸肩的动作、有着金属质感的刀片般迅捷落下的冷静断言……为什么全都那么迷人？令他只想匍匐在地，对她俯首称臣。
	“这是什么？”日光透过两层楼高的巨大落地窗晒进总裁办公室，罗智慧从乌木雕花的宽阔办公桌前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儿子直递到他鼻子底下的一张纸。
	罗小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满不在乎地又把那张纸往前送了送，几乎要塞进罗智慧的嘴里了：“没什么啦老爸，入学申请书，家长签个字就行了。”
	“你要上学了？开窍啦？太阳从西边出来啦？”罗智慧按下那张纸扫了一眼：“……滨海汽修技校……”他又气又好笑地挑起眉毛来：“技校？！滚滚滚，我今天有三个会议，别闲得没事来消遣你老子。”
	罗小雄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两手撑在老爸办公桌上，也挑起眉毛：“爸爸，入学有很多事情要办的，我也很忙的，没闲功夫消遣你，要不是老妈去了香港，我也不来烦你。来，乖啦，快点签字吧。”
	“你妈不是上个月刚去过欧洲吗，怎么又去香港了？她到底要买多少鞋子和包啊，我真要昏过去——”
	“哎，先别昏、先别昏！”罗小雄忙不迭地找到桌上的派克金笔，拔开笔帽塞进罗智慧手中：“先签字。”
	罗智慧眼珠一转，抬手作势要往儿子额头上落笔：“好，你别动，我给你签。”
	罗小雄皱着眉头躲开，肃然道：“罗总裁，想想自己的身份，别闹，说正事呢！我当真要念这个学校。”
	“臭小子，好好的重点高中辍学出来，我和你妈商量着要送你去英国读书你也懒洋洋地拖着不要，现在居然要去念技校？！吃错药了吧？”罗智慧说着说着就真的有点动气了，“滚出去，要签字，毋宁死。”
	罗小雄沉住气瞪着父亲，用十分沉痛的语调说：“老爸，你知道我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吗？”
	罗智慧被他的表情镇住了，试探道：“写作啊作诗什么的，对吧？可我跟你说这不能当饭吃啊——”
	“爸爸！”罗小雄痛心疾首地摇着头，“爸爸，您知道吗，自古来‘英雄出少年’‘愤怒出诗人’‘坎坷出作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而您老的生意做得这么风生水起，我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充其量也就是个愤怒的暴发户儿子，空有青春期的躁动不安，却一点没有坎坷的人生经验，身为一个怀揣伟大理想的文学少年，这实在是太凄惨了……”
	“那你想怎样？”罗智慧冷哼道。
	罗小雄笑吟吟道：“为了写作要体验生活，你就高抬贵手让我读一回技校吧。读技校，能让我彻底深入底层生活，能激发创作灵感……要不这样，之后我答应你去英国念文学，我保证！”
	“你干吗不写一本关于商业战争的小说？我提供让你深入商界的机会，进公司来干活，岗位随便你挑，加料虐得你惨惨的，坎坷得不得了。” 说归这么说，罗智慧知道拗不过儿子，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入学申请表：“……母亲职业，无业！臭小子，你妈是没上班，但她不是挂着两家子公司的董事头衔吗？干吗写无业？父亲职业——”罗智慧的眼睛瞪大了，“——包工头！你写你老子是包工头？”
	“哦，对了。”罗小雄凝神想了想，把纸抽回来，“我写错了，抱歉啊老爸，年轻欠思量。”他又拔出罗智慧手中的派克金笔，埋头在申请表上涂改起来：“应该写——建筑工人——包工头还是有点钱的，小土豪，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欸，爸爸，如果不是我们全家户口在滨海，我多想写你是‘外来务工者’啊。”
	“你干吗不写我是盲流啊？你这个逆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滚出去——”
	罗小雄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滨海汽修技校，并且竭力要求在秋季新学期开班前先行适应技校生活，竟然被他成功地赶在暑假前最后一个礼拜入了学。问题是，他原本申报念雅乐所在的那一班，技校方面却十分矜持、很有节操地表示，哪怕罗小雄曾经就读滨海市一所最好的重点高中，但考虑到他毫无汽修理论基础可言，还是要从一年级读起，于是他成了低雅乐两年级的小学弟——暑假过后雅乐就要升三年级了。
	按理说呢，新生入学都会照惯例遭到本校高年级混混学长们的统一调教，但暑假前的最后一周各年级都在准备期末考试，三年级的混混学长们要么破罐子破摔不再上学，要么忙于毕业考试和就业问题，全都自顾不暇。罗小雄幸免于难，就有了大把时间来思考横亘在他17岁人生中的一道难题——如何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却又充满力量、令人记忆深刻却又毫不做作地接近女神雅乐。
	中午时分，在人声嘈杂如同养猪场、食物比猪饲料更难吃的技校食堂里，罗小雄端着饭盆，鼓了半天勇气，终于装作十分随性的样子走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雅乐：“同学，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啊，怎么是你？”
	雅乐抬起头朝罗小雄看了看，未置一词，嘴角漾起一抹暖洋洋的微笑。
	罗小雄勇气陡增，放下饭盆跨进条凳：“谢谢你上次特地送我出学校。”
	“可你又来了。”雅乐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淡淡地道，“这所破学校到底有什么这么吸引你？”
	——有你呀。
	罗小雄内心的陈词尚未脱口而出，就听见排队买饭菜的窗口那里传来骚乱声，原来是几十个学生抢着插队买所剩无几的几块红烧排骨，蜂拥而上并肩抢夺，重压之下竟然把传菜窗口的玻璃给挤碎了。橱窗内外都是一片惨绝人寰的尖叫，窗内被玻璃渣子嘣了脸的大菜师傅满脸流血，抡着菜勺猛敲学生们涌动的人头，窗外的学生则高举起手里的空搪瓷饭碗互相殴打，像灾后的饥民炸了锅，这顿饭是谁也甭想吃了。
	罗小雄不去管身后世界大战，他只知道此刻自己坐在雅乐跟前，她脸上虽有揶揄的神气，可黑宝石般乌溜溜的眼珠正注视着他，一对一地和他说着话。罗小雄满面春风地道：“你们学校挺有意思的，真的。”
	雅乐扑哧一笑，白色的连衣裙衬着洁白的牙，闪得罗小雄一阵眼花。她反问道：“哪里有意思了？”
	“就像现在啊、通电铁丝网啊、传说中和电工中专的血战啊、课堂里上座率只有一半老师也当没看见啊……”
	“你第一天来。如果仅仅是个看热闹的，是个过路客，或许会觉得有意思。”雅乐嘴角还带着嘲讽的笑，但她漆黑如墨的双眸却沉静如同潭水，“但待久了，知道这是你唯一的人生路途时，你就不会觉得有意思了。这是个烂学校，来这里混文凭的也都是些烂人。大家读书都读不好，家里又没钱没关系，但总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哪怕像难民一样挣扎着活着，哪怕被重点高中像防贼一样防着，和其他难民打破头抢饭吃……很有可能，一生的烂命都是如此。想想这些，还觉得有意思吗？”
	“读书读得好又怎样，家里有钱有关系又怎样，重点高中可比技校烂多了，里面全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师和胆小如鼠循规蹈矩的书呆子学生。”罗小雄热血沸腾地慷慨陈词。他突然发现雅乐看问题远比同龄人深远透彻，有种成年人才有的冷静范儿，那自己也不能显得天真，免得被她小看：“其实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烂，所有的完美和幸福都只是谎言……”
	罗小雄即兴诗作还未喷发完，身后就有五六个高年级男生走过来，重重地放下搪瓷饭盆在桌上，抱臂站成一圈，虎视眈眈地围观他。眼前的雅乐也收起沉静的表情，微微眯起了眼，翘起下巴朝他们点头一笑。
	“……幸福都只是谎言……我叫罗小雄，英雄的雄。雅乐，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吃饭。”
	“逃什么逃？”一个胳膊上刺了条龙的男生按住罗小雄。
	罗小雄挺直了脊背，让开肩膀挣脱那个男生的掌控，满脸愤怒却小声嘀咕道：“谁逃了？”
	那个男生咦了一声打算去按罗小雄脖颈。雅乐用眼神制止住他：“据说是炮仗的表弟。吃饭吧。”
	“炮仗那个傻逼，快考试了都不来上课，是打算继续留级还是退学？”男生们嘻嘻哈哈围坐下来，把罗小雄夹在条凳中间。刺青男生问：“表弟？那你怎么姓罗？为什么没跟炮仗姓？”旁边有人嘲笑道：“炮仗是他表哥，又不是他爹。堂兄弟才同姓呢，小飞龙你这个白痴……”
	罗小雄不去管周遭那群蠢货，只专注地看雅乐用钢勺挖着白米饭。雅乐突然问：“炮仗真是你表哥？”
	“这个……”罗小雄不想对雅乐说谎，但也不能自拆台脚，含糊其词道：“关系挺远的吧……”
	“远到什么程度？”
	“远到差不多就快没有血缘关系了吧……”
	雅乐又是扑哧一声笑起来。罗小雄松了口气，他发现她常常笑点低，却丝毫无损她高高在上的至尊地位——俯下身子的女王更让人觉得亲切。
	身边那些男生边挥开膀子吃饭、边骂厨子做的什么垃圾菜这么难吃，又稀里哗啦地讨论刚才抢红烧大排时的情境，谁趁乱揍了谁报了私仇之类，提到了许多可笑的绰号和匪夷所思的轶事。雅乐听着他们讲，跟着笑，不时提点一两句精辟的评论，引得那些男生更是拍着桌子哄然大笑。
	罗小雄插不上嘴。如果说，一个多月前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所见的一袭白色连衣裙、提着精钢扳手的雅乐是混混派对上的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那么此刻，罗小雄感觉自己像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外交使者，只身来到英格兰皇宫的宝殿上，觐见伊丽莎白女王和她的裙下朝臣。虽然他不太明白他们说的话，但已经被这个国度兴高采烈的氛围所征服。
	罗小雄兴高采烈地心想：就让这个学校去烂好了，就让这个世界去烂好了，未来的命运谁都不知道。就算注定一生要同一堆烂人混在一起，一起被迫去面对操蛋的现实……但只要这个国度里有你存在，一切都会变得明亮璀璨。
	几天后的下午，汽修技校各年级正进行最后一门课程的考试。不参加考试的罗小雄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等待雅乐他们班级考完，忽然听见校门口传来嘈杂的人声。看门大爷老范那道瘦骨嶙峋却顽固死守的防线竟然被人冲破了——十几个男子满身杀气地直闯进校园来。看他们年纪，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不等。大都穿着紧身背心牛仔裤、鼓着肱二头肌、露出各种纹身，有的脖子里还戴着很粗的金项链——这种金项链只有两种人会戴，一种是刚进城的暴发户，一种是流氓。小混混不带金项链，小混混都是无产阶级，连买包烟都要去拗初中生小学生的分。
	打头的那个流氓剃着只剩一点点青茬的板寸，嘴角叼着烟，眼神暴戾，径直走到操场上，仰起头旁若无人地对着教学楼大吼：“俞——志——峰——你给老子滚出来！”
	各个教室窗口早探出了许多脑袋，监考老师也控制不住这局面，本就蠢蠢欲动、唯恐天下不乱的混混学生们纷纷向外张望到底是谁来找这么大的场子——俞志峰不是学生，而是滨海汽修技校的学生科科长。
	看门大爷老范像被抛弃的姨娘般气喘吁吁地死拽住一个小流氓的胳膊，尖声喊：“这里是学校，我要报警了！我要报警了呀——”却被人轻轻松松一脚就踢翻，引来一阵哄笑，甚至窗口看热闹的学生都在笑。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少占不到窗口景观位的好事者干脆奔下楼来围观。
	板寸头狞笑一下说：“去报警呀，做学生的回母校来拜见一下老师，学生很有诚意，老师就这么不给面子？”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踩灭在脚底下，动作显得既阴险又野蛮。学生科长还没有出现，板寸头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根棒球棍，沿着教学楼一楼教员办公室的外墙走，一路乒乒乓乓把窗玻璃敲了个粉碎。这下里面的老师都藏不住了，像房子着火般抱头鼠窜逃出来。
	“那是王波军，滨海汽修技校93届的前辈，妈的这家伙是个不好惹的疯子，也是个牛人……”身边有人用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语气说道。罗小雄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绰号小飞龙的刺青男生和他的那几个小伙伴们都跑到操场边看热闹了，雅乐也站在他们中间。
	“这样闹事还没人打110？”罗小雄一点点挪移着靠过去，微笑着问雅乐。雅乐的视线盯视着王波军，恍若未闻。小飞龙随口回应道：“我们学校天天都打110，警察叔叔早被烦死了，现在都不管了……啊快看！”
	学生科长俞志峰被老师们推搡出来，活像遭到出卖的地下党。没办法，校长也说了：关键时刻，被点到名的干部要勇于挺身而出，不怕牺牲，不能有畏难情绪，要舍弃小我、成就大家。
	学生科长外强中干地站在板寸头面前，抖抖索索地厉声道：“王波军，你不要乱来！中国是法治天下！”
	流氓们笑得前仰后合，混混学生们也都笑倒一片。校长怒视身边几个学生：“严肃点！都给我严肃点！中国是法治天下，这有什么可笑的？！”
	王波军嘿嘿一笑，丢了棒球棍，凑近学生科长，两人鼻尖都快对上了：“俞老师，在被关的这两年里，我可是学到了不少好东西，可就不懂什么叫法治，都他妈在人治。你看，我多记人情，才刚出来就来看您。”
	距离远，话又说得轻，罗小雄不知道他们在干吗，只觉得两人看起来像快要接吻的样子。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两年多前王波军似乎是在社会上犯了什么事儿，可大可小，警察来学校学生科调查情况，俞志峰把他鉴定成是一个暴力狂徒，将来肯定会变成罪犯，极力推荐他去坐牢。后来王波军就被判了两年劳教，估计最近刚刚放出来，这就寻仇来啦。”小飞龙双手插在裤袋里，抖着腿笑道，“王波军以前的外号叫‘火炮’，他是炮仗的亲哥哥。欸——”小飞龙扭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罗小雄，“你不是炮仗的表弟吗？那王波军也就是你表哥啦……”
	“远亲，我们关系远得很，我完全不认识他。”罗小雄拼命摆手撇清。
	只听砰的一声，那边学生科长双手捧着脸往后便倒，原来是王波军朝他脸上猛揍了一拳。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惊呼，还有学生鼓掌叫好。王波军带来的那群流氓围了个圈，把王波军和俞志峰围在中间，喊：“这是他们的私事，一对一解决，同其他人无关，你们不要插手。”他们的防护其实挺多余的。因为校长和老师们一边狂拨电话报警，一边拔腿跑得老远，生怕自己蹭到冷拳，压根没人上来拉架。
	罗小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雅乐冷冷地道：“俞志峰以前在监狱里当过看守，老拿管犯人那套来管学生，不是什么好货，早该挨这一顿揍了。”
	打了有五六分钟，王波军整理整理衣服没事人似的走出来，防护圈也散了开去，前女子监狱看守横亘在地，满脸是血，像挨了刀的猪猡一样滚来滚去，呻吟着。
	王波军走到操场上，昂首环顾四周鸦雀无声的师生，突然扬声喊：“云雅乐，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叁所谓骑士的品格
	当我看着你，波洛赫，我的嘴唇 发不出声音。
	——萨福
<h1>
	叁所谓骑士的品格</h1>
	听到王波军大喊“云雅乐，你出来——”的第一瞬间，罗小雄还没反应过来他要找的就是雅乐。
	之前一直以为雅乐就叫作雅乐。因为这个名字太美了，冠以任何姓氏都显得多余。直到这一刻他才听到她的全名——云雅乐，罗小雄不由倾心赞叹，这姓氏名字无论字面读音还是寓意都美得叫人心折，但眼下没有时间容得他抒情。
	学生科长血沫飞溅地在操场上翻滚，老师们鸦雀无声，混混学生们肃然敬畏，只听见王波军恣意狂放的嗓音冲刷过操场：“云雅乐，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罗小雄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拽住雅乐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快，躲到我身后，不要被他发现——”小飞龙等人听到了这话，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见到了怪物。
	雅乐偏转过侧脸来瞥了罗小雄一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罗小雄感觉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既像是轻蔑戏谑他的天真无畏，又像是对他的挺身而出表示赞许。然后云雅乐微微一笑，轻轻挣脱开他手，从人群中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朝站在操场中央的暴徒走去。她在距离王波军四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的窈窕背影在六月烈日下凝固成耀眼白光。
	王波军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雅乐，咧嘴一笑，露出野兽般的牙齿：“我是昨天下午回来的，今天就来学校。我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把俞志峰欠我的这顿揍给稍微结一结账。第二件，就是要找你。”
	“我好像不欠你什么。”雅乐不动声色淡淡地道。
	“两年前你就这么说，我本来想想就算了，天下女人多得是，但这两年来，我都没法忘记你。劳教的两年里，除了想打死俞志峰外，我就一直在惦记你。”王波军深吸了一口气，睥睨操场四周数百人，宣布列土封疆般凛然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云雅乐就是我王波军的女人，谁都不许动她！”
	这么白痴的当众告白，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活该被活活唾笑而死，但此时由这狂徒说出来，竟然颇具威慑感，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讪笑。罗小雄只听见身边的小飞龙在低声问候王波军家族所有的女性长辈。
	雅乐轻笑一声，冷冷地道：“不管是两年前，或现在，还是将来——我谁的女人都不是。谁都动不了我——包括你在内！”她的话语声并不特意拔高，却意志坚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人尽皆闻。
	王波军脸上的阴影加重了，他突然一个箭步走近前来，一手按住了雅乐的左肩，一手揽住了她的脖颈，不由分说地俯下脸去——这个疯子竟然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学校的操场上强吻雅乐！这个疯子！
	罗小雄和小飞龙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迈出步去。
	但前方操场上，王波军张狂的嘴脸在距离雅乐嘴唇一厘米的地方突然停顿了下来，整个人都僵硬住。
	雅乐右手里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烈日映射着她手中一柄小匕首，锋刃正抵在王波军的脖颈上。那是王波军自己的匕首，一直都揣在裤兜里，没想到就在他靠近她的瞬间，竟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
	“我不喜欢有人靠我这么近。”雅乐近乎柔顺地说，像在聊“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王波军龇牙咧嘴地笑道：“下一次我再靠你这么近，会记得千万不要带刀在身上。”
	“没有下一次了。”雅乐耸耸肩说，毫不犹豫把匕首锋刃往前推，王波军不得不举起双手快速后退，悻悻然退开到两步开外，像战败的俘虏摇旗投降。
	“带着你的人马离开学校，我好像听见警车的声音了。”雅乐把匕首朝地上一掷，锐利刀锋深深没入操场粗糙的沙砾中，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去。
	蛮荒原野之上连绵起伏着冰封群山，峰峦被皑皑白雪覆盖。乌云遮蔽苍穹，抬头不见星月，唯有前方猩红光焰如暗潮汹涌。那是永夜城堡的方向，也是雪莲公主的所在。魔王把美丽的公主囚禁于世界尽头的城堡高塔中，传说只有最强的勇士才能解救她。
	陡峭山峰如同龙脊蜿蜒，马蹄踏雪翻飞。年轻勇士背负利剑，无视沿途散乱在雪地和乱石中的盔甲和尸骸，紧蹙眉头凝神望着越来越清晰可辨的永夜城堡，骑着白马纵身驰骋。他黑色的瞳仁里跳动着火焰。
	一路驱散食腐肉的漫天鸦群，挥剑斩杀饥渴嗜血的青铜群狼，胯下白马止步于悬崖峭壁。勇士孤身一人攀援上绳索桥，脚下是不可目测的万丈深渊。凛冽大风，剧烈晃动的绳索桥如悬于虎口的一道蛛丝，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接近对岸时，利剑掉落下了深渊，耳畔只有呼啸狂风，久久没有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
	勇士潜入寂静的城堡，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许久才见那些廊柱、那些狰狞的雕塑轮廓发出的莹莹碧光。沿着盘旋扶梯拾级而上，撩开铺天盖地的浓密蛛网，勇士奋力推开厚重木门，摇曳烛光下，望见公主仰面静卧在哥特风的阴郁华美大床上，一身洁白长裙，双手交握胸前，宛若沉睡的雪莲花。
	果然如传说一样，只有勇士真心的吻才能唤醒她吗？
	罗小雄轻轻摘下帽盔缓步走到床边，凝视雅乐皎洁得如同银月般的脸，久久伫立。
	他不敢吻她。
	远处传来鬼怪的嘶吼声，怎么办？时间来不及，必须离开这里。罗小雄慢慢俯下身去，让雅乐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充满全部视野。她双眉如同弯弓，睫毛比掠过长空的鸟翼更秀美，鼻尖比覆盖着白雪的山脊更挺拔，她的嘴唇就像含苞待放的粉蔷薇，等待清晨第一缕阳光来照耀……
	双唇相隔一线间，雅乐突然睁开眼来，反手从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下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迅雷闪电般疾刺过来。罗小雄惊惧到无法动弹，却只觉寒气擦着耳边而过，身后一声惨叫。一具前来偷袭的骷髅兵已经粉身碎骨。雅乐翻身坐起来，瞥了罗小雄一眼，似笑非笑，仿佛在说：你这么没用，还要来冒险？
	罗小雄丝毫不以为意，他已迷失在雅乐幽蓝深邃的双眸中，除了恍惚再无其他。
	“走！”雅乐牵起罗小雄的手，一路砍翻成千上万的骷髅兵冲下高塔去，身后，巍峨的永夜城堡分崩离析，坍塌成尘土万丈的废墟碎瓦。罗小雄紧跟着雅乐奔上绳索桥，发现脚下深渊里翻滚起巨浪海潮，头顶天空中涌现无数黑色漩涡。前方，雪山发出震天动地的隆隆声，化身一条无比庞大的巨龙昂起头来，原来连绵起伏的峰峦就是它的脊背，嶙峋乱石就是它的鳞甲。
	雅乐手持匕首横亘胸前，罗小雄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挺起胸膛面对顶天立地的巨龙。
	巨龙有很多个喷火脑袋，有的头长得像暴徒王波军，有的头长得像炮仗、郑伊健、小飞龙……最后一张，竟然是父亲罗智慧的脸。那些脑袋一齐张开嘴喷出熏人烈焰，齐声嘶吼：“你为什么偏要念这个技校？！”
	罗小雄不知道自己是被梦境吓醒的，还是被人摇晃醒的。
	一睁开眼，就瞅见陌小凯近在咫尺的脸，正抓着他的肩膀问：“你干吗跑去念技校？”
	罗小雄揉揉眼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躺在自家的柔软水床上，而不是永夜城堡的华丽哥特床。窗外七月的烈日正把柏油马路烤成焦糖松饼，但他家的豪宅里永远四季如春。唯有眼前爬在床上对着他虎视眈眈的陌小凯——他的竹马之友、一心想成为漫画家的杀胚电工，同这满室宜人春色极不搭配，更不用提这家伙还新剃一个几近和尚的光头，卷起T恤短袖露出鼓鼓的肱二头肌。
	“你妈说你突然复学了，但念的是技校，哭得泪流满面的，我咬牙安慰了她半天，听她各种怨念。好像你是我儿子，我对你的教育惨败。”陌小凯摇头道，“最后她还来了一句：小凯，早知道，还不如让小雄随你去念那什么二流中专算了，虽然比起重点高中来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总也比烂煳三鲜汤的技校强啊！嘿，她就这么瞧不起蓝领阶层啊。”
	“更年期妇女难弄吧。”罗小雄笑着光脚踩下地来，走到窗边拿水杯喝水，“我爸不在家吧？”
	也只有罗智慧不在家时陌小凯才会来玩。想当初罗小雄和陌小凯就读同一所小学，虽然小凯比小雄高两年级，但两人同样喜欢文学和漫画，有着相似的白日梦想，社团活动交流多了默契深，当时语文水平就已超群的神童小雄经常帮小凯写作文，小凯则常帮小雄揍人或挨揍，出去野营时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要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后来罗智慧的生意越做越大，而陌小凯的爸爸依然是倒闭厂里的酒葫芦操作工一个，罗小雄考上了重点高中的附属初中，陌小凯勉勉强强才进入了二流中专，两家家境差距变得比璞江还宽。
	但这倒也不是罗智慧不喜欢罗小雄同陌小凯“交往”的原因。主要原因是罗智慧觉得陌小凯太像街头混混，怕儿子被他带偏。还有一个原因罗爸爸和罗妈妈不便说出口，就是把罗小雄和陌小凯放在一起看，就感觉陌小凯剽悍得像铁血汉子，而罗小雄文质彬彬得像柔情娘子……他们这么要好，会不会脑子一热去搞同性恋啊？！当时社会上管那种娘炮男人叫“屁精”，很难听的，忧心忡忡的罗爸爸不能不防。
	而罗小雄的母亲陈美绮，自打陌小凯长出肱二头肌后就完全丧失了立场。中年阿姨难以抵挡十八九岁少年青春强健体魄的热力，况且小凯也有了正经工作，还是国营单位，陈美绮心想有组织的人总是比较正宗的吧。
	“你那高高在上的‘粑粑’怎么会放你去念技校？”陌小凯撸了撸自己的光头问。
	“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呗。干吗剃成秃瓢啊？”罗小雄也伸手摸了摸，“搞得跟流氓似的。”
	“天热，戴安全帽钻设备柜子方便。喂，别乱摸我头。”陌小凯打开罗小雄的手，“你念了哪一个技校？”
	“滨海汽修技校啊。”
	陌小凯瞪起眼，嘴巴张成了O形，出声喊：“朋友，就在我母校的隔壁的隔壁欸！汽修技校超烂的，全滨海都知道。它已经烂到了一个极致，道上出来混的有一半都出自滨海汽修技校，而且还是混得最惨的。”
	“得了吧，是你母校的学生打架打不过我们技校生吧？”
	陌小凯扬起浓眉：“扯淡！现在就打一场，看是电工中专强还是汽修技校烂，哪个讨饶的输一条烟。”说着就猛然跳起身把罗小雄扑倒在床上，用胳膊肘压制住他的脖子。两人嘻嘻哈哈乒乒乓乓地扭打起来，床褥被子、电话闹钟满天飞，翻来滚去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兴高采烈的罗智慧边踏进房来边喊：“儿子，晚上陪我跟你妈去——”骤然看见陌小凯正压在罗小雄身上，他瞬间觉得天崩地裂，差点心脏病发作：“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打架啊。”罗小雄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你跟妈不也打架？上次你招了个女秘书年纪不满40岁，违反了妈的铁规，妈不是把你的脖子都挠花了嘛。”
	听了这样不伦不类的举例，罗智慧一口血几乎要喷在榉木地板上：“你跟他，能同你妈跟我比吗？”
	眼见罗爸爸昏倒在地，罗妈妈打手势叫两人快撤。从冷气过度的豪宅里走出来，乍一扎进酷暑还觉得挺温暖的。穿行过碧草如茵的庭院和亮晶晶的小天使喷水池，陌小凯点起了烟，顺口问：“你家条件那么好，几辈子不工作都饿不死，你又讨厌上学，连重点高中都给辍了，干吗还去念技校？”
	罗小雄动了动嘴唇，悠然神往地回味起方才梦境中的一切，他不是有心要对小凯保密，对小凯没什么不能说的，问题是，要怎么说才能贴切自己内心的感受？那天云雅乐以暴制暴，用锋利匕首逼退王波军的一幕烙铁般印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么美，那么帅，简直像个传奇。罗小雄感到自己平庸得像一摊操场上的沙砾，未免隐隐有些虚弱泄气。有心想做守护雪莲花的无畏骑士，却连几个小小的骷髅兵都搞不定，也太怂了。
	“唉……”罗小雄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悲苦。
	“喂喂！”陌小凯伸手在罗小雄眼前乱晃，禁不住怀疑，“你小子，莫不是为了姑娘进汽修技校吧？滨海汽修技校里的女人本就稀少，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比我们电工中专的还差。个个孔武有力，打起架来跟母猩猩没两样。就算有几个长相清纯的，也都被他们技校和我们中专的高年级混混轮番占用，打胎的次数准保比你打球的次数还多——”
	“去你的。”罗小雄皱眉打断陌小凯，“你懂什么啊。你知道云雅乐吗？”
	“云——雅——乐？”陌小凯凝神想了想，“没听过。几年级？大概是我中专毕业后进汽修技校的。”
	罗小雄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起，接起来就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嗓门在吼：“呆逼，暑假了你在哪里混？我们晚上要去七里桥干部康复中心游泳，哼，雅乐要我问你去不去？”居然是炮仗的声音。
	七里桥距离德庆坊有点远，要转两辆公交车，总共八站路。雅乐的修车铺里有两辆刚修好的轻便摩托车，客户还没来提货，加上另外两辆自行车，七个人就骑车前往。小飞龙开摩托载乌鸦，郑伊健骑自行车带炮仗，罗小雄不会骑自行车，唯有硬着头皮坐在人至贱则无敌的小甜甜身后，抱住他花枝招展的小腰。
	夜幕降临，街上依然闷热不堪。当车轮飞速旋转，迎面而来的晚风才让人感到一丝清凉。雅乐独自驾驶一辆摩托行驶在前方。越过小甜甜的脊背，罗小雄望见她娴熟的背影，像日本漫画里的暴走族女王。
	他们轻车熟路地把车停放在一条死胡同里，集体扒栏杆翻进干部康复中心的后院。罗小雄不解地小声问：“为什么跑这么远的路来翻墙？”众人异口同声地喷他：“蠢货，因为不要钱啊！”在星月光芒照耀下，七个偷泳者蹑手蹑脚地跳窗进入空无一人的健身馆，一汪蓝隐隐的泳池扑入眼帘，顿时暑气全消。
	如果开灯就会被人发现，他们就摸黑去更衣室换了泳衣泳裤，在暗中投身泳池。花园里有灯光漫进来，水波把光芒星星点点地倒映在天花板上，美得叫人心慌。
	炮仗显然对于罗小雄的加入深感不爽，伙同郑伊健在水里捣鬼，试图抓住住罗小雄的脚踝把他往泳池底按，但罗小雄水性不错，不仅轻松逃脱了他们的魔掌，还把他们掀得四脚朝天。乌鸦靠在泳池边哈哈大笑，她脸上的浓黑眼线和黑唇膏全都在融化，恐怖得跟鬼一样。
	雅乐坐在泳池边休息，两条腿荡在碧波里踢水，像两尾灵活的白鱼。
	罗小雄拿出最帅的泳姿游过去，双手一撑也坐上泳池边，相隔她一米远的距离，不敢看穿着黑色泳装、湿发披肩的雅乐，只能心潮起伏地望着泳池里的粼粼波光。他希望时间在这一秒钟凝固下来。就这一米的距离，漫天星光中肩并肩面朝同一个方向的姿势，已令他的心脏感到一种膨胀欲裂的喜悦。
	雅乐心情很好，笑得像个孩子：“你游泳挺不赖啊。经常游吧，在哪个游泳馆？”
	“不太喜欢去游泳馆，经常坐——”罗小雄生生把“经常坐飞机去海边游泳”刹住，接口说，“经常坐在浴缸里瞎比画，来康复中心还是第一次，还是翻墙，真刺激！”
	“你就吹吧，浴缸。你家在哪里？炮仗去找你，你来得很快。”
	“我让我家——”罗小雄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我让我家司机开车连闯十八个红灯送我过来”改口为，“刚好在附近，离德庆坊不远。”心里说：就算天涯海角，只要一声召唤，我立刻就出现在你面前。
	雅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用眼角余光可以瞥见她脸上柔美的微笑。罗小雄心情激荡，突然想起来：“对了，上次那个冲进学校来打人的蠢货，近来没找过你麻烦吧？”
	雅乐在半明半暗的水波光芒中侧过脸来看了看他，摇头说：“没有。”随后轻笑道，“看你文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同炮仗郑伊健打架，上次还想掩护我。哈哈哈。”
	罗小雄脸红了，所幸游泳馆内没亮灯，可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以前几乎从没打过架的。但那种时候，是男人都会掩护女人的，这是男人的品格。以后再碰到那种情况，你可千万不要冲出去。对方是牢里放出来的流氓无赖，流氓也就算了，无赖最可怕，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他会做什么你完全无从预料。像那个王波军，简直是流氓无赖加色狼的三次方，以他为圆心的一百米内都是危险区——”
	“你没觉得我比他更危险吗？”
	凝望雅乐逆着微光曲线优美的侧脸，罗小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想大声把自己所想的喊出来：是的，雅乐，对我来说，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危险的人，因为我喜欢你。你让我觉得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个王波军都不可怕。只要能像此刻这样坐在你身边，听你说话，看着你笑，哪怕是深渊怒海我都敢跳。
	“雅乐，快下来啊，炮仗那头猪说他可以在水底闭气五分钟！”乌鸦真是个乌鸦嘴。罗小雄真烦她此时想把雅乐从他身边拉走。乌鸦也是德庆坊里长大的女人，她念的是卫生职校，校内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人，阴阳严重失调，同时女人心眼窄，比汽修技校的混混们更容易闹别扭，打起架来固然花拳绣腿，但耍狠的会往对手脸上戳针头，玩的是东方不败一流的阴毒功夫。乌鸦乃是卫校霸王花，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六十八，每天都化着视觉系的烟熏妆上学，据说学的还是日系涩谷流。有时上解剖课，女生们刚看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惨白发皱的尸体，抬头就见半空中乌鸦那张眼圈浓黑深陷、嘴唇乌紫、没有一丝表情的惨白脸孔，全都吓得要死，叫得跟恐怖片受害者一样。校方不知道给了她多少个警告处分，但乌鸦还是我行我素。她一贯手特黑，真动起火来敢对老师劈手术刀。校方就觉得，好吧，至少她没堕胎，那么要化妆就化妆吧。
	“雅乐，快下来啊！和那根甜芦粟啰唆什么啊。”乌鸦沙哑的嗓音不耐烦地催促着，还往两人身上泼水。甜芦粟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植物，比甘蔗还细，一拗就断，滨海人常用它来形容一些瘦弱没用的男人。罗小雄很羞愤，因为被雅乐听到了颇为难堪。但好男不跟女斗，而且披头散发叉腰站在泳池里的乌鸦看起来像北海巨妖，自己很可能也斗不过她。
	雅乐纵身跳下水去，在朝泳池中央游过去之前，扭头对罗小雄笑了笑：“那天——还是谢谢你哦。”
	罗小雄怔住，呆呆看着她在粼粼碧波中矫健的自由泳姿，嘴唇嗫嚅，心头甜美，各种思绪犹如烟花爆绽。她明明比很多男孩都牛逼，她可以抽出对方裤兜里的匕首反制其身，把一个刚刚劳教回来、打完学生科长的暴徒生生逼退，她明明不需要他不自量力的掩护，却叫上他一起来游一场夜泳，还谢谢他……为什么呢？莫非，莫非她也喜欢他？
	游了个把小时，众人水淋淋地从泳池里拔起身来，溜进淋浴室简单冲洗，换上衣服原路返回。小飞龙、乌鸦、炮仗、郑伊健和小甜甜都跳出窗去了。雅乐和罗小雄正要攀上窗台，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推开游泳馆的门走了进来。来不及翻窗的雅乐和罗小雄迅速猫着身子躲到了一排储物柜后面。
	进来的有两个人，一个人走路，另一个坐在轮椅车上，他们在泳池边停下，也不开灯，显然不是来游泳的。走路的返身去关上了游泳馆的门。坐在轮椅车上的人轻哼了一声，微笑道：“你很仔细，是好习惯。”寂静里，罗小雄和雅乐不敢探出头去看，只听出他带有北方口音，而且年纪挺大了，至少在五十岁以上。
	轮椅上的老男人又说：“这两年来你混得挺好啊，明的暗的生意都在做，聚拢了不少好兄弟。我只劝你一句，风头每隔两三年就要紧一紧，上面要政绩嘛，各种指标压下来。很多事情，还是要有人照应得好。”
	那个站着的人似乎是笑了一笑，说：“如果不是大哥您照应，今天我还怎么能够站在这里。”他说的是滨海本地话，听声音，年龄在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话说得很恭敬，但感觉绝不是个恭敬的人。
	罗小雄忽然发觉身边的雅乐在微微颤抖。她浑身肌肉绷得僵直，仿佛还咬紧了牙关。
	“你认识外面说话的人？”罗小雄用最小的声音疑惑地问，却不防雅乐伸出一只手掌来捂住了他的嘴。
	“不。”雅乐冷冷低声道，但捂住罗小雄嘴的手却没有松开。她掌心里有淡淡的香，罗小雄差点被迷晕。
	“我在这里也不会待很久。”轮椅上的老男人站起身来，慢慢走了两步，“总惦记着你们这帮兄弟。对了，有些项目，我觉得非常适合你去做。如果你有兴趣，一周后去我办公室附近的咖啡馆详细聊聊，我把资料带来，看看怎么搞个新合作。”
	“好。”对方很简洁地答应道。两人一同笑起来。老男人们的笑，听起来内涵丰富，各有沟壑万千。
	随后老男人又坐回到了轮椅里，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门离开了游泳馆。
	雅乐腾地从储物柜后面站起身来，面向窗外的花园怔怔出神。罗小雄看见她的脸孔沐浴在斑斓的树叶阴影中，目光冰凉而遥远，有着一种异常复杂的表情。刚才那两个人，雅乐一定至少认识其中的一个。她明明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知道他是谁，却不愿意承认。这里是干部康复中心，那个坐轮椅的老男人应该是某位头头脑脑，另外一个说话干脆利落、透露着三分狠劲的则是某位秘密合作者。他们谈的什么不可告人的项目合作罗小雄一点不感兴趣，但雅乐凝固的表情令他有点忧心。
	雅乐突然低声说了声：“走吧。”单手一撑就翻过了窗台，像只灵活的松鼠，跃进夏夜花园浓密的灌木丛中。
	回家后，罗小雄魂不守舍了好几天。他反复回味着夜泳时雅乐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她脸上每一个瞬间的微妙神情，试图分析出一些端倪来证明自己的判断——雅乐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了。果真是这样吗？
	可是，她又明明在学校操场上，当着几百人的面说过：“不管是两年前，或现在，还是将来，我谁的女人都不是。”就算是为了让王波军那个流氓色狼死心，也犯不着这么说吧？像对自己的诅咒。她讨厌男生？
	雅乐在男孩子中颇受欢迎，她同小飞龙郑伊健炮仗之流的男生也都玩得挺好，甚至连小甜甜这样的贱人也都大大方方地围绕在她左右。回想起来，她对每个男生都一视同仁，像对待兄弟一样。对雅乐来说，自己也是这样的兄弟之一吗？这样想来，罗小雄又觉得彷徨沮丧。真奇怪，起先在技校食堂里同女王雅乐和她的群臣们同桌进餐时，既紧张不安又充满期待，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成为她朝臣中的一分子，被她的光芒所笼罩，就已经是一件十分荣耀幸福的事情。而现在，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此。
	不过那些男孩子都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理所当然情同手足，而自己却是外来新血，短短时间内就引起了她的注意，难道不是因为她忽然对他产生好感了吗？这样一转念，希望又冉冉升起。
	罗小雄像神经病一样在家里团团乱转，或眼望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雅乐。真的勇士要直面各种暧昧的人生。虽然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但自己心意已决，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告白，听听她对自己的感觉？哪怕是当面拒绝——那就退而求其次成为她的朝臣，成为她的骑士，但求陪伴，不求回报。
	来到德庆坊雅乐的修车铺，卷帘门半开着，但铺子里没有人。罗小雄喊了一声，楼梯口就探出了炮仗的脑袋，他骨碌着眼珠子嘀咕道：“你来干什么？”罗小雄走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去，看见屋子里满满当当挤了近十个人，有乌鸦炮仗郑伊健小飞龙小甜甜这样的半熟人，也有几张不太熟的面孔，雅乐坐在窗边的小床上，她身边有个个头娇小的长发女生在低头啜泣，雅乐正拍抚她的脊背以示安慰。
	“你们在干什么啊？”罗小雄小心翼翼地问，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挺严肃的。
	“我们要去抓鬼，你来不来？”雅乐抬起头，她黑宝石般的眸子里闪动着犀利如同宝剑的光芒。

肆无处告白的节奏
	大家走进了夜海 去打捞遗失的繁星。
	——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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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无处告白的节奏</h1>
	这个“鬼”其实是个人，变态的坏人。
	一入夏天，女孩们穿得透薄短少，男人们的眼神也都变得不安分起来。如果说行注目礼、吹口哨、赞漂亮还不能算是完全恶意，那么公共汽车和地铁上的借机碰擦、咸猪手、半途搭讪、马路求爱就较为严重了，过分时可以直接报警。但这些情况至少发生在周围有人的公众场合，虽然恶心烦人，还不至于太惊悚。
	而深夜出现在僻静街巷里的露体狂就不同了。罗小雄曾亲眼看到过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流浪汉，上身穿着一件肮脏棉袄，下面什么都没穿，光着两条毛腿，踩着自行车晃荡在午夜街头，若有单身女孩出现，他就骑车迎上去，目光呆滞地冲她笑，于是女孩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惨叫，哭着逃跑。当然，若遭遇到乌鸦这样的霸王花也没什么好下场，一脚过去开碑裂石，警察赶到现场时也只能帮忙打120了。
	雅乐说要抓的“鬼”是一个超级变态。
	此人穿着整齐，与常人无异，夏天短袖衬衫沙滩裤、冬天厚实外套灯芯绒长裤，但脸上却总是戴着面具，有时是狼人，有时是小丑，也有过变形金刚或者机器猫。他神出鬼没，幽灵一般尾随晚归的单身女孩，有时能听见他的呼吸，但猛回头又看不见人影，只有满街阴森森晃动着的树影。当女孩转过身想拔步跑回家，突然就见前方路灯的光晕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绿脸红眉满口獠牙的家伙，悄无声息地举起手中紧握的枪来，在女孩瞠目结舌之际扣动扳机——
	那是一支自行改装的高压水枪，枪膛里灌着冰水、颜料水、辣椒油，或者稀薄的番茄酱等各色流体。被射到的女孩不是大冬天被冻得像冰棍，就是大夏天满身披红挂绿，眼睛痛得睁也睁不开。
	“没有去报警吗？”罗小雄气愤问。
	“报警有屁用啊。”炮仗冷冷地道，“警察叔叔歪着头说：他既没有强奸谁，又没有朝谁泼硫酸，不过是恶作剧嘛，而且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怎么抓？还有很多强奸杀人的案子没破呢，警察很忙的。”
	最近，销声匿迹了数月的“鬼”又突然在德庆坊附近出现。
	倚靠着雅乐抽泣的女孩小虹弱弱地说：“……这次枪里灌的可不是一般的水……”
	“是什么？”罗小雄愕然问。
	“是硫酸。真的是硫酸！我发誓！”小虹拽紧了雅乐的手，“幸亏我逃得快，没有被他射到，但我听到硫酸射落到地上发出的嘶嘶声！还有很呛人的气味！如果被射到脸上身上……” 她说不下去了，牙关打颤，脸色因恐惧和后怕而惨白。
	“不会的。”雅乐抽出手按住小虹肩膀，站起身来，“他绝对别想再袭击任何人。”她的话语声很柔和，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但眼神却十分冷峻。
	“对！无论他射出来什么东西，老子都叫他自己吞下去！”炮仗跳起来振臂高呼。
	罗小雄身处一屋子群情激昂的年轻人中间，凝望着雅乐女王般挺拔的侧影，知道这不是告白的好时机。当众人开始讨论如何布防如何巡逻时，罗小雄走到微蹙眉头的雅乐身边，说：“我会帮你抓住那个‘鬼’。”
	雅乐一时没听清，扭头看着他道：“嗯？你说什么？”
	罗小雄咬了咬唇，认真低声道：“等我抓住那个变态，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耐心听完，可以吗？”
	雅乐用目光巡睃了一番他郑重的神情，撇嘴笑道：“很重要的事吗？我现在也能耐心听。”
	一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讨论，齐刷刷把视线投射在罗小雄脸上：“什么情况？你知道变态底细？”
	见罗小雄心虚脸红地摇头摆手，炮仗疑惑地大声道：“你小子该不会就是那个变态吧！”
	“滚蛋，你才变态！”
	夜间值守时，郑伊健吃太多黑暗料理拉起了肚子，罗小雄被分到同炮仗一组。炮仗蹲在墙角的垃圾桶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三香小龙虾，嚼得汁水横流。罗小雄靠在墙边俯视他暴凸出眼珠吮吸自己手指的样子，叹了口气想，不用抓什么变态了，这家伙此刻的模样就是个最变态的变态。
	“你太不隐蔽了，会把变态吓跑的。”罗小雄轻声提醒道。
	“哼。滚。”
	“小虹碰到这种事情也不告诉父母吗？” 罗小雄好奇道，“你们既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长辈？”
	“你是害怕了吧？”炮仗骨碌着眼珠子，轻蔑冷笑。
	罗小雄苦笑着想，是啊，我害怕的是变态怎么等都不出现，于是我要和你并肩度过漫漫长夜。唉，如果和雅乐一组就好了。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炮仗，王波军是你哥哥是吗？绰号叫‘火炮’，暑假前跑到学校来闹场——”
	“总有一天，我要叫他变成哑炮！”炮仗咬牙切齿狠狠地道。这哪里像是兄弟手足，完全是仇人的口气。
	凌晨两点半，前方寂静暗夜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足音，一个烫着大波浪的短裙女子独自走来。困倦不堪的罗小雄揉了揉眼，炮仗捂住他嘴，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破墙边十来米处幽暗的树影里，一个黑乎乎的人正贴着墙面鬼鬼祟祟地移动，女子走得快他就走得快，女子走得慢，他也就把脚步放缓。
	短裙女子掠过了罗小雄和炮仗藏身的垃圾桶边的凹角，不一会儿，那个尾随者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罗小雄和炮仗清楚看到他手中拎着一杆长长的玩意儿。两人倒吸一口冷气，对视一眼，同时朝那尾随者猛扑过去。尾随者发出惊愕的闷哼，想逃跑，炮仗把他压倒在地，按住他胳膊对罗小雄喊：“揍他！”
	就在罗小雄犹豫着是朝变态的后脑勺猛捶一拳呢，还是坐到他屁股上压制住他两条乱踢乱动的腿之时，小巷对面墙下阴影里冲出另一个手持器械的家伙，边低声喊“快放开他”，边去推炮仗。
	变态竟然有两个？这还了得！而且这两个变态虽然个子不高，但都很粗壮，力气也大，不好对付。
	罗小雄和炮仗震惊之余爆发起百分之两百的小宇宙，四人缠斗在一起。而之前走过去的大波浪短裙女子此时也折返回来，摘掉假发踢掉高跟鞋加入混战，同时尖声喊叫。这一喊罗小雄就辨认出来，这不是小甜甜嘛。原来为了引蛇出洞，小甜甜假扮单身女子在附近街区一程一程地走。
	防空警报般的喊声中，其他地方蹲点的人马啸聚而来，两个粗壮的变态瞬间就淹没在少年们的拳海之中。沿街人家窗户里亮起了灯，探出很多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向下观望，排山倒海般骂娘。
	罗小雄得以脱身，蹲在路边研究变态失落的罪恶器械。好奇怪，怎么看都不像水枪或喷射装置，明明就是两个三脚架嘛，顶端还固定着个相机模样的铁制玩意儿。而且两个变态并没如传说中一样佩戴面具，他们光着两张黝黑的脸，此时已被揍得鼻青眼肿，头上血包无数，哪怕说他们来自冥王星都很像了。
	“你们在干什么？”雅乐和小飞龙押着一个人过来，那人脸上歪歪斜斜地罩着个孙悟空面具，被晒衣绳捆得像只端午节的粽子，一杆自制水枪插在他背后。小飞龙一脚把那只人粽踢倒在街心：“我们刚刚抓住变态啦，在后街上，哼，水枪里灌的是冰冻苏打水，难怪有烟又有声。来瞧瞧这死变态到底是谁。”
	面具一揭开，当场好几个人都指着他喊起来：“隔壁市六高中的！”
	“没错，他自己招认是市六高中二年级四班的化学课代表。”小飞龙狠狠地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雅乐皱眉看着两个冥王星人。
	罗小雄和炮仗面面相觑，实在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搞错对象，还把人家打成这样。
	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一定是某个恼怒的居民报了警。虽然抓变态属于替天行道的义举，但警察叔叔们未必这么想，解释起来又很麻烦，于是众少年四下里散去，眨眼就消失在蛛网般的巷子里。罗小雄没有跟着炮仗他们一起撤，因为雅乐还在断后，他要确保她没事，和她一起离开。
	雅乐很镇定，刺耳的警笛声对她而言只是闪酷的背景音乐。她快步走到重点高中化学课代表面前，俯低身子，用冷冷的目光逼视着他，低声对他说了什么话，只见化学课代表像通了电一般疯狂点头。
	警车上的红蓝两色警灯光已经闪烁在前方的横街上了。罗小雄身后，去而复返的小飞龙从暗巷里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低喊：“雅乐！快走啦，警察来了。”雅乐走过那两个冥王星人身边，目光扫视着他们脚边那两台古怪的器械，紧蹙秀眉像是思索着什么，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供她去发问。她带着罗小雄和小飞龙三下两下就钻进了巷子深处。
	“你对那个变态说了什么？”坐在刚开张的点心店里，罗小雄忍不住发问。
	因为对面的雅乐浑然无事人般，逃离现场后就绝口不提她精心部署战局获得的胜利。她肤若凝脂，一整夜未睡也没显得憔悴，只是微微有点儿黑眼圈，反而令她看起来更妩媚，既慵懒，又透着股酷劲儿。
	“没什么。”雅乐耸耸肩，微微皱起鼻子的样子非常俏皮，像只猫咪，“只不过告诉他欺负人是不对的。”
	“真的吗？”罗小雄表示怀疑，“他明明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啊。你是怎么威胁他的？教教我啦。”
	“笨蛋你学得会吗？”小飞龙瞪起眼睛来，“老大她从不威胁别人！快去帮忙端豆浆去。”
	听到“老大”两个字，雅乐扭头冷冷地看着小飞龙：“你去端。”小飞龙灰溜溜地垂手去找托盘了。
	现在剩他同雅乐隔着一张桌子单独相对了，罗小雄默默心想：其实，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老大，因为黑帮片里的老大虽然领袖群雄，但总为着金钱或权力才出手，所谓忠义仅仅是幌子，而你守护着这爿街区，也守护着哪怕你觉得很烂的汽修技校，一无所图。大家都拥护你，都愿意接受你的统帅，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正义感，你比老师警察更有担当，你不惧怕凶悍的流氓，也不惧怕危机四伏的暗夜，你有自己独特的评判标准和道德感，你保护那些弱小者……你不是耀武扬威的老大，你是无冕的女王！
	但这样的话因为煽情押韵而显得谄媚虚假，说出口的话那就更加无耻了。
	罗小雄心中热潮涌动，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可耻，他决心说一句不煽情谄媚的话：“雅乐，你胸口钮扣开了。”
	脑袋上挨了小飞龙一巴掌的罗小雄低头默默咀嚼烧饼，从旁边餐具筒里抽出红黑两色塑料汤勺打算喝咸豆浆，一看没洗干净，啧了一声：“好脏。”丢在一边又找第二柄：“哎哟，这么油。”如果是和老妈出去吃饭碰到这种情况，从领班到经理早被喊过来排队等着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但这毕竟是路边小店嘛，罗小雄叹口气，宽宏大量地抽第三柄汤勺：“哇塞，还粘着香菜叶——”
	小飞龙朝他瞪起一双怪眼：“找抽！”
	罗小雄赶紧单手护住自己脑袋，狠狠心把第一把汤勺丢进豆浆碗里。
	“对了，小雄，那两个被你们逮住的人，并不是‘鬼’，会是什么人？”雅乐问。
	罗小雄有点愧疚，但必须要找到有力的说辞来把自己洗白：“不知道耶。他们真的很鬼祟，除了变态谁会半夜扛着铁家什在街上沿墙走呢？他们两个明明是一伙，弄不好是小偷在踩点。”
	“哪个不长眼的贼会跑到德庆坊来偷窃啊，还踩点？”小飞龙耻笑道，“德庆坊本就是强盗窝。”
	雅乐想了想：“他们扛的器械以前我看到过，那是一种用来测量建筑物三维定标的仪器，叫全像仪，夜间使用的话数据很不容易读准。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地来德庆坊测量房屋三维？”
	这个问题问得太深奥了。小飞龙除了瞪眼以外无言以对。罗小雄深恨自己以前跟老爸去视察工程现场时没留神学习，否则此刻就能侃侃而谈，令女王刮目相看。
	“罗小雄，之前你有提过，抓住‘鬼’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雅乐问。
	听到她喊他的名字，他心中就莫名热潮涌动。罗小雄羞涩地抬头看了看雅乐，随即看到她旁边鼓着腮帮子狠狠大嚼烧饼夹油条、嘴角边沾满芝麻粒儿的小飞龙，又看到小食店油腻肮脏的乌黑色墙壁，深感这绝对不是一个表白的好时机、好场所：“嗯……我……嗯……你……”
	所幸此时炮仗乌鸦小甜甜等人冲进店来：“啊，雅乐！你们在这里！我们也快饿死了。”他们高声笑闹着围坐四周，小小的店铺顷刻间全被占满。一边招呼伙计要早点，一边稀里哗啦地讨论之前抓鬼的精彩经过。罗小雄吃完了早点，让出座位来，站在店铺门口仰头看天色越来越明亮，这是夏季天空独有的蔚蓝，清新通透，一望无垠。蓝天像一张没有面目的巨脸，垂怜式地俯瞰着罗小雄，提醒他暑假已经快过去一半，却还没能正式向雅乐告白，是有多么失败。
	此时听到他们讨论的内容已经转到过几天去哪里玩的主题上了。
	小甜甜带着娇嗔咂嘴道：“听说下个礼拜哥斯拉号巨型游轮就要靠到滨海北堤码头啦，还要举行嘉年华活动呢。那条船比泰坦尼克号都要大，满船都是吃的玩的，晚上还要开到东海上去放焰火……”
	“你白痴啦——”很多人在嘘他，“是歌诗娜号，不是哥斯拉号！是泰坦尼克号，不是泰坦克号！”
	“但听说真的会在海上放焰火，就在星空底下。”
	“船上还有游泳池，会有很多穿比基尼的外国妞！”
	“还有溜冰场和极限滑板表演……”
	“你们就别做梦啦。”小飞龙恶狠狠地喊道，“游轮可不比七里桥干部康复中心，能翻墙进去偷偷游泳。”
	罗小雄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整个夏季的蓝天都落进了眼眶。他听罗智慧提及过歌诗娜号，七月二十七号是公司十周年庆，公司打算包船一个晚上举行庆典活动，犒劳全体员工。
	辽阔的海洋、漫天的星辰和被灿烂焰火照亮的夜空……那不正是最适合告白的地方吗。
	“……亲爱的，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那柔发上的闪光。你是最珍贵的糖果，我用自己浓重的心意来层层包裹你，不敢轻易打开品尝。也许我不该写信，真的不应该。请你不要读它，请你把它保存在火焰里，直到世间星转斗移，直到我白发苍苍……”
	灯光变幻、狼哭鬼嚎的KTV包房里，罗小雄猫在皮沙发的一隅涂写思索。
	“喂！你在整什么哪？一脸的苦逼相。要创作就别出来玩啊，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唱歌，写什么写啊。”陌小凯唱完一首歌，把话筒丢给其他人，快步走到罗小雄身边抽走了他正在写的纸：“……亲爱的，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罗小雄跳起身拼命想夺回纸片，却不是强健肱二头肌的对手。陌小凯歪着脑袋疑惑地问：“你写的是告白的桥段吗？文笔修辞固然优美，但完全没有魄力，不够坚定，心里想着要往前走一步，却又害怕哆嗦着预备先后退一万步，完全是娘娘腔的做派啊……是剧情设计如此吗？”
	趁陌小凯警戒松懈，罗小雄快速抽回了情书草稿，没好气地道：“只会画格斗漫画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
	看着另几个哥们儿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会儿苦情歌帝张宇的《一言难尽》《一个人的天荒地老》，陌小凯突然扭头问罗小雄：“不对呀，你以前不写言情小说的呀，诗歌也尽是些愤世嫉俗的阴谋论调……”他伸手摸了摸罗小雄的肚子，嬉皮笑脸地道：“你是不是有了呀？爱上谁了？”
	这天夜里十二点，在小桃江路上的1999迪高酒吧里，罗小雄向陌小凯坦承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说滨海汽修技校的三年级女生，名叫云雅乐。陌小凯痛饮下一整杯啤酒，给出一个冷静的形势判断：“这个云雅乐能令你不惜重返校园，潜伏在最害怕的阿飞混混中间，一定很不简单。你确定能拿得下她吗？”
	“不知道啊。”罗小雄忧心忡忡地喝着果汁鸡尾酒：“我计划把她带到一个很浪漫的地方去，在那里告白成功的概率会比较大，比如歌诗娜号游轮上的嘉年华晚会……我让老爸的男秘书给我预留十五张船票出来。”
	“这种好玩的晚会你怎么没想到也让我去！真是见色忘友，你对得起我吗？”陌小凯哼哼道，“话说回来，船上都是你爸公司的人，你不会被识破吗？噢，你小子阴险哦，想让灰姑娘骤然发现扫烟囱清道夫不过是一层伪装，其实你是邻国金光闪闪的王子，加上当场深情告白，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就此大功告成——”
	“才不是，我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戳破身份。云雅乐绝对不是那种见钱腿软的女孩，她最讨厌有钱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出真相？等生好第二胎吗？”
	罗小雄怨恨地瞟了陌小凯一眼：“你干吗总联想到怀孕生小孩这种事上去？你不是画格斗漫画的吗？”
	陌小凯深深地看了罗小雄一眼，叹了口气：“被你发现了。其实最近我对女人有点心理障碍。”
	“怎么了？”罗小雄有点紧张地收回自己前倾的脸，同眼神赤裸的陌小凯保持多点距离，“你想怎样？”
	“你是拼命想着怎么向一个女人告白。我是拼命不去想那个可怕女人的纠缠。前一阵子有个女的宣称说将来一定要生我的小孩……”天不怕地不怕的陌小凯露出后怕的神情，“天啊，女的要疯起来真的挡不住。”
	罗小雄笑得前仰后合：“不错啊，喜欢上你的女孩一定是一员猛将，什么时候带给我看一看？”
	陌小凯摇头道：“我是用自己亲历的残酷经历告诉你，告白失败的下场有多惨，对双方来说都是尴尬和伤害。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你的伪装吧。比起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告白，更讨人嫌的恐怕是发现对方连家庭出身都搞欺骗呢。”
	“这是什么？歌诗娜号游轮嘉年华晚会的入场票！”乌鸦雀跃得像个采蘑菇的小女孩，但以她的身高和吨位，感觉更像巨人版的采蘑菇的超级马里奥。
	“我一个小学同学初中就辍学出海当水手，这是通过他的关系搞到的船票。再多拿不到了，这里是十五张。”罗小雄快速瞄了眼正在埋头修理摩托车的雅乐，大声道，“要去的话，最好统一行动，因为那里有酒会，被发现我们未成年又没有监护人，很可能会被撵出去。我的意思是，要有组织、有统帅……”
	“雅乐——”乌鸦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向雅乐，大概想模仿日本漫画里的制服女仆，但以她的壮阔的身形和哥特式的浓妆，感觉更像一头吃撑了的恐龙在滚地卖萌。
	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罗小雄私下找到了本次活动的集团公司企划部负责人，威逼利诱他把活动定性为“化妆晚宴”，所有参加的人都必须要扮假面。原本罗智慧还有异议，但罗小雄成功地扭转了他的想法，告诉他如今“晚会”什么的都弱爆了，比如“春晚”，而“化妆晚宴”则高端多了，既新鲜有趣，又能彰显企业文化，能充分强调罗氏集团是一个不断发展、追求卓越、与国际化接轨的高级财团。
	七月二十七日傍晚，夏日艳丽的夕阳给港湾里停泊着的几十艘船只披上闪耀的金甲，滨海北堤一号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十多层楼房高的巨型游轮——歌诗娜号。
	罗氏集团公司的员工们乘坐着由公司统一发出的车前来，三十多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地驶来。有人精心打扮，临行前去更衣室换了装，扮成白雪公主者有之，扮成超人奥特曼的也有之。也有不少人只匆匆戴了个佐罗一样的眼部面罩，甚至有的只是用麦克笔把自己画成米老鼠或美洲豹的，倒也创意别致。
	罗小雄、雅乐、乌鸦、小飞龙、炮仗、郑伊健、小甜甜等十五个人就混迹在排队登船的人群中，炮仗他们懒得动脑筋妆扮自己，脸上戴的面具是从那个混账重点高中变态手中收缴来的，服装就是平时穿的牛仔裤和T恤衫。乌鸦从来都是哥特烟熏妆，只是当晚化的妆比平时更浓烈三倍，贞子看见都要落荒而逃。雅乐还是穿着白色连衣裙，她没戴面具，只用一条白色纱巾罩住了半张脸，很像美艳神秘的阿拉伯公主。
	罗小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戴着佐罗式的黑色面具，手握船票引着众人登入船舱。
	这晚天气很好，一轮圆月当空映照。六点钟后，歌诗娜号拔锚启航，缓缓驶出了港湾，开向浩瀚东海。略带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一点也不觉得炎热。人们都走出船舱，端着酒杯和食物聚集在甲板上眺望漫天星辰。乌鸦、小飞龙、炮仗、郑伊健、小甜甜他们一见到各类美食、溜冰场和游泳池就鸟兽四散玩去了。罗小雄只需紧紧盯住阿拉伯公主飘逸的面纱，时刻跟随在其左右。
	很快，焰火就要燃放起来了。一切都正如同罗小雄预期的那样。这个告白的夜晚——完美！
	罗小雄在行动前最后去了一次洗手间，好好用冷水扑了扑发烫的脸，镇定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用力深呼吸了几次，第一千零一次默念告白的诗词，然后边走出洗手间边戴佐罗面具。
	此时突然有一个女孩惊讶的话语声在身侧响起：“小雄哥哥！是小雄哥哥啊，原来你也来晚宴了啊！”
	罗小雄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那女孩已经蹦蹦跳跳地过来，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低胸裙装下玲珑饱满的胸部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了。女孩一把夺走了罗小雄手中的面具，仰着脸眯起眼朝他娇憨地笑：“小雄哥哥，你好久不来陪我玩了，真的很过分耶！今晚给我逮住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放手的哦——”
	罗小雄愕然发现那女孩是贺芮芮，顿时整颗心都往下一沉，感觉大事不妙。

伍不同版本的童话
	为每一个狂喜的瞬间，我们必须偿以痛苦至极。
	刺痛和震颤，正比于狂喜。
	——艾米莉&bull;狄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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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不同版本的童话</h1>
	贺芮芮比罗小雄小一岁多点，是贺世昌的女儿。贺世昌是罗智慧最早一起打拼天下的合伙人，十几年前两家大人就开始半开玩笑地说将来要做儿女亲家，把罗小雄贺芮芮凑成一双。
	“芮芮妹妹将来做你女朋友好不好？”大人总喜欢这样调戏小孩。
	三岁的罗小雄看了看坐在童车里吃手的贺芮芮，果断地摇头：“啧！不要。”
	“芮芮妹妹梳了新发型，多漂亮啊，你喜欢她吗？”
	七岁的罗小雄冷哼一声，出手如电，扯掉贺芮芮头上的蝴蝶结，别在自己的领口上。
	“小雄哥哥语文可好啦，老师都表扬呢。芮芮过来，让小雄哥哥帮你辅导一下作文怎么写吧。”
	十四岁的罗小雄面无表情地望向罗智慧：“爸，如果老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我一定会被他们塑造成人渣工程。我真的已经给过他们很多机会，但无奈他们实在不争气啊。我可以不去上学吗？哦对了——贺伯伯，我有幸拜读过芮芮的作文，将来还是尽量让她念理科吧。拜托了，放过语文吧！”
	“小雄哥哥，我可以去当电影明星的，明星不用写作文的。”贺芮芮娇笑着撩了撩自己的头发。
	罗小雄看了看她，果断地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整容也有后遗症的。拜托了，放过观众吧！”
	在同贺芮芮的相处上，罗小雄打小就表现得如此毒舌如此欺负人，但奇怪的是贺芮芮还偏就死心塌地地仰视他，一有机会就腻着他。大概对这位豪门千金来说，总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好日子太无聊了吧。
	“小雄哥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今晚好好陪我玩好吗？”
	贺芮芮快十六岁了，牙齿矫正过，也开了双眼皮，还戴着栗色的美瞳，看起来越来越像电影明星了。
	“啧！不要。”小雄抽回自己的胳膊冷然道。
	贺芮芮不由分说地拽住他衣角，垂下眼帘，瘪起嘴角，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小雄哥哥好坏……”没等罗小雄回过神，她又飞快抬起头来露出坏笑，“那我去找罗叔叔，告诉他你又欺负我。”
	对了，每次罗小雄耍完毒舌之后，罗智慧都会手忙脚乱地向贺世昌夫妇赔不是，然后花大手笔给贺芮芮买礼物，从高端定制的限量版芭比娃娃、游戏机、手表，一直到代请游泳私教。
	眼看面纱飘飘的阿拉伯公主雅乐举步离开船舷边，朝前方人群走去，罗小雄急了，完美的告白之夜怎能就此半途夭折？于是罗小雄低头恐吓贺芮芮：“快松手。你要是告诉我爸爸今晚在船上看到我，我以后一句话都不和你说。说到做到。”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酷地对待我？我长大了，大家都说我越来越漂亮，每个人都喜欢我。”贺芮芮突然从身后张开臂膀抱住了罗小雄，把脸贴在他脊背上，低声道，“但我讨厌他们。小雄哥哥，我只喜欢你。”
	罗小雄震惊痛苦地闭上了眼，此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陌小凯的脸。
	“那种时候，你脑海里怎么会突然浮现我的脸呢？”事后罗小雄向陌小凯陈述当时情况时，小凯叫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突然间想起你在酒吧里对我说的话，你说女的疯起来挡不住，有个女的宣称说一定要生你的小孩。当时我想，天哪，我怎么遭遇和你一样，这么惨！简直感觉被雷劈了一样。”
	见罗小雄僵立原地哑口无言，贺芮芮撒娇似的用力抱紧他摇晃：“小雄哥哥，你在想什么哪？”
	“……我在想陌小凯……”
	“——靠！就因为你脱口而出说你在想我，然后你就扯谎说你和我……那个？！”陌小凯作势要呕。
	“——靠，我什么都没有说啊，当时！”
	当时贺芮芮松开了手，倒退了三步。罗小雄转身看，只见她捧着自己的脸，双眼闪烁着泪光：“小雄哥哥，天哪，你竟然……”她低声道，“你告诉过别人吗？”
	罗小雄不解地摇头。
	贺芮芮却以为他表示“没告诉过别人”，瞬间表情丰富到可以直接拉去当演员。她满眼含着泪花颤抖着微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小雄哥哥，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会理解你支持你。我最喜欢尾崎南的《绝爱》了，太酷了，太美了。陌小凯是南条晃司，小雄哥哥就是拓人泉——”
	罗小雄傻眼了，他知道《绝爱》是最著名的BL漫画：“不是，我们不是——”
	“不要说了，我都懂的，你们不是同性恋，你们只是刚好爱上了彼此。”贺芮芮说的似乎是漫画里的台词，她把佐罗面具交还给罗小雄，把他推出船舱，“小雄哥哥，去吧，祝你幸福——”
	好吧，虽然被误以为是同性恋，而且还拖了陌小凯一起落水，但好歹逃脱了贺芮芮的魔掌。
	终于同雅乐肩并肩站在甲板上，手扶船舷，眺望星空之下波涛翻涌的黑暗大海。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游轮，他们也是。”雅乐忽然说，“希望不会给你的同学添麻烦。”
	在他们身后的游泳池里，炮仗正水花四溅地游着泳，姿势难看得像条半身不遂的落水狗。乌鸦喝了太多的鸡尾酒，醉得像个王八蛋，趴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朝海里呕吐。
	“没关系。”罗小雄耸耸肩，他完全没有心思去顾及别人。况且甲板上有数十号人，每个人都自顾自玩得很high，只有雅乐时刻不忘记要照顾这帮不成器的家伙：“你别去管他们啦。雅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特别有缘？你看，我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还在生日那天第一次遇见。现在我们俩又成了同学。”
	“嗯，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学了，你一年级，我三年级，以后见面你要喊我‘学姐’。”雅乐笑道。
	“呃……”这倒是惨痛事实，罗小雄很后悔，干吗要提什么“同学”呢，不仅没拉近距离，还起到反效果，“雅乐，你想过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概率有多大吗？”
	“以中国的人口基数而言，这个概率应该挺大的吧。”雅乐的长发和面纱被海风吹拂着，她慵懒微笑。
	“我特别查了一下，1983年全国出生婴儿总共20065048人，如果算平均数，365天里平均每天出生的婴儿是54972人。如果区分不同性别，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话，概率还要减半。”
	“那不还是很多嘛。你还真有空去算这个。”
	罗小雄愣了愣，接着道：“——这五万五千人分散在全国。1983年全国总人口是10.3个亿，当时滨海总人口约莫600万，按这个比例分摊下来，1983年4月30日那天，滨海共有314个婴儿出生，160个男孩和154个女孩，其中有一个是你，有一个是我。”
	砰的一声，一个光球蹿向空中，在夜幕下绽放出绚丽夺目的超大礼花。
	开始燃放烟火了。
	随着呼啸声不断响起，七彩缤纷的光焰笼罩周边海域，变幻出梦境般的色彩和图案。海波微漾，星星点点的焰火余烬坠向海面，仿佛星辰陨落。
	甲板上的人都仰起头看夜空。雅乐扭头看了看罗小雄，忽然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干吗？难道你打算要去寻找另外那312个人，集满全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在一起，召唤一条神龙出现吗？”
	罗小雄感到很抓狂，他不知道别人告白是怎样，自己的告白竟会扯到神龙身上，真是匪夷所思。明明站在甲板上，那就从《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谈起不是很好，为什么偏要去算什么概率？本来数学就烂到家，这不是找死嘛。但雅乐笑得那么明媚，谈话营造出来的气氛不错，现在只要想办法把话给圆回来应该就好了：“在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在滨海，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相遇的两个人，一定只有我们两个。这难道还不够神奇吗？”
	“还好吧。”
	罗小雄鼓足了勇气，轻声说：“上天给的缘分，不要浪费了啊。我们谈恋爱好吗？”
	“——不要啦——”
	“……那好吧……”
	虽然第一次告白被直截了当地拒绝，罗小雄此刻倒也没有感觉到尴尬或悲惨。
	罗小雄没有追问雅乐为什么“不要”，一个女孩已经说了“不要”，如果一定坚持问她“为什么不要”，会显得恬不知耻死缠烂打，那是很值得鄙视的。隔了几秒钟，罗小雄开口问：“冰淇淋要不要吃？”
	“要啊，在哪里有？”
	二三层的船舱餐厅里只有普通冰淇淋，只有顶层的豪华宴会厅里才供应哈根达斯。混进那里去找东西吃需要冒一点风险——集团公司高级管理层人员大都聚集在顶层，包括罗智慧在内。
	罗小雄打算冒一下险。
	罗小雄带着雅乐搭乘电梯抵达顶层，偷偷溜进豪华宴会厅。还好，为了观赏烟花，宴会厅里熄了灯，只有每张餐桌上银质烛台上烛光摇曳，显得很幽暗。透过头顶的玻璃天棚，可以望见焰火漫天爆燃。很多人都跑去了甲板上，偌大的宴会厅里并没有多少人。
	自助式甜品区，罗小雄和雅乐各自手持一个玻璃碗，站在冷冻柜前挑选不同口味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冰淇淋冻得很结实，他们正费劲使用挖勺时，有两个男人从宴会厅西门进来。罗小雄一眼就察觉其中一个是罗智慧，就赶紧戴紧面罩低下头，耸起肩膀拿背对着他。幸好，罗智慧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很认真地同身边的男人在说话，一边缓缓举步擦身而过。因为同罗智慧同行的男人似乎年岁更长些，手里拄着拐杖，行动并不是很灵便的样子，罗智慧挺尊重他，让他走在前面半步，自己则拉长步子紧随其后。
	罗小雄不想被父亲发现，加快了挖掘冰淇淋球的速度，但他身边的雅乐却停下了手，似乎在倾听。罗智慧开口都是“合作”，闭口都是“共赢”，他还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呢，怎么雅乐会感兴趣？迷惑不解的罗小雄不由得也侧耳留神了一下。但他们已经走向宴会厅那头靠窗的座位，隐约听到“土地”“规划”“项目”、“招投标”之类，其余就都听不清了。
	“怎么了？”罗小雄悄声问雅乐。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雅乐却反问。
	罗小雄吓了一跳，这是要被识破的节奏吗？他连忙摇头：“完全没有。我们拿好冰淇淋快走吧。被人发现、拆穿西洋镜就要大糟特糟了……”
	雅乐点点头，往外走，扭头小声道：“我刚才听到他们说到‘德庆坊’三个字。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
	“靠！你说‘我们谈恋爱好吗’，她说‘不要啦’，你就说‘那好吧’？！”小凯喷着烟圈。
	“是啊。”罗小雄垂头丧气地蹲在街心公园花坛边。平时他最烦别人吞云吐雾，小凯抽烟时他都要皱眉，此刻却连挥手赶烟圈的劲儿都提不起来，就眯眼让二手烟给熏着，“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拿出你平时同你爸爸理论的那番神经病气节来感动她啊。什么人不在高，有心则鸣；人不求帅，有情则灵。说你爱她一生一世永不变，一百年一千年常相伴，重复说上一万遍——”
	罗小雄突然伸出手捂住了陌小凯的嘴，轻声道：“嘘，不要说话，那是雅乐。”
	夜色下，前方马路转角处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孩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拐进了一座三层高的黄色小楼。
	罗小雄和陌小凯悄悄尾随着雅乐上了三楼，发现这里正开着夏季外语辅导班。从后门上的玻璃小窗里望进去，只见偌大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号人，有神情倦怠地支着肘子打呵欠的高中生，有趴在桌子上呼噜不断的上班族胖子，也有染着时髦紫色头发穿吊带裙的年轻女孩。雅乐坐在教室最末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听课。她的侧影真是美，眼眉都闪着光，像自带了柔光镜一样。
	“靠，这还不是英语课，是法文课呢！你的妞好洋气啊，难怪你搞不定她。”陌小凯嘀咕着指了指门边墙上贴着一张课程通告，果然是每周三、五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举办法文小班的听课事项。
	雅乐竟然还在学习法文，罗小雄也是第一次知道，挺意外的。
	“靠，我还从没见过哪个滨海汽修技校的女生会去花钱参加暑假课外班的，她们只会站在舞厅夜总会门口等着钓凯子替她们花钱吃喝玩乐。你的妞真是技校界一大奇葩啊。嗯，而且确实长得不赖，你小子眼光不错，可惜没什么艳福。”陌小凯还朝小窗里张望，忽然拍了拍蹲在墙下的罗小雄的肩，“喂喂，那个讲课的老师有点面熟啊，你起来看一眼。”
	“不认识。没见过。”罗小雄瞅了眼。
	陌小凯抽着烟，又对着窗眯眼看了一会儿，拍脑袋叫道：“想起来了，是那所卡在滨海汽修技校和我们电工中专当中的倒霉的重点高中里的外语老师。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我快毕业那年他刚好进校，以年轻英俊而闻名。我们中专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女人，听说隔壁来了帅哥，全校早操时，那帮女人还都爬墙去看，简直是中专之耻。靠，原来他除了会英语还会法文？这泡妞可就太方便了……”
	听陌小凯这么一说，罗小雄忍不住又趴到窗前仔细多看了几眼，教坛前的外语老师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眼眉轮廓颇像大明星金城武，举手投足间也的确显得器宇不凡。
	八点半，法文课结束了。蹲在走廊尽头的罗小雄和陌小凯看着没睡醒的高中生和上班族胖子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并没有瞧见雅乐。
	雅乐在座位上慢慢整理着东西，一点不着急的样子。教室前，两名穿着吊带衫的时髦女孩正说着半生不熟的法文同外语老师开玩笑，似乎是想请他一起去参加一个派对，外语老师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
	其他人都离开了教室。外语老师整理好自己的公文包，提起一个纸袋，穿过课桌间的走道走到雅乐面前，低头微笑道：“云同学，课上讲的都听懂了吗？有什么问题没有？”
	雅乐朝他摊开掌心，仰起脸微微莞尔：“邓老师，说好要带给我的东西呢？该不会是忘了吧？”
	邓夕昭剑眉微扬，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了课桌上：“打开看看。”
	雅乐从纸袋里轻轻捧出一盆长势繁盛的小植物，红棕色的杆子丛生，有些已经吊垂到盆边以下，杆子上密密地左右对垒生长着嫩绿色的卵形小叶片，叶片上有浅黄色的花纹，难得是叶片边缘和背面都是紫红，色彩艳丽斑斓，十分可爱美丽。
	“花叶银公孙树，又名——雅乐之舞。”邓夕昭微笑道，“我答应要带给你的，绝不会忘。它喜欢阳光，喜欢温暖干燥的环境，夏天少浇水就行。叶片越晒越红，像美人翩翩起舞的罗裙。送给你啦。”
	雅乐看着那盆和她自己同名的多肉小植物，眉角眼梢都有喜爱之色：“谢谢，我会好好养护它的。”
	邓夕昭点点头，拎起公文包举步朝教室后门走去，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我看整个班上，真心喜欢法语、也肯用心学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了。还有两周高中职校就都要开学了，下一轮的辅导班，你还来吗？”
	“来啊——”雅乐没有抬头，但从她上扬的尾音里就能听出娇俏的调子。
	“靠——你的妞似乎喜欢那个说法文的金城武啊。师生恋，窗外。难怪你没戏。”陌小凯说。
	“你一个画格斗漫画的难道不应该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一定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狗血才开心吗？”罗小雄有气无力地怨恨道，“只是上了个辅导班，只是送了一盆草而已。” 罗小雄躲在楼梯转角处，目送外语老师和雅乐一前一后地步下楼梯，隔了会儿，透过三楼窗口，俯视到他们俩的背影从楼里出来，并行着走过街角去，突然悲从中来，扭头对陌小凯道：“——给我根烟。”
	陌小凯没有给他烟，而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初恋吧，请教请教哥哥我啊，凡事先尽力再丧气。”
	“哥哥，这就是你尽力的法子吗？”罗小雄深深陷在KTV总统包房的高靠背沙发里，摸着额头不知道是该大笑三声还是大哭三声。
	陌小凯照例把T恤衫袖子卷起，露出鼓鼓的肱二头肌，嘴角边叼着烟，左手啤酒右手话筒，坐在高高的吧椅上指点江山：“快，你们都给我站好了，站一排，端庄点，笑不露齿懂不懂？”
	罗小雄面前花红柳绿地站满了六七个年轻女孩，高矮参差不齐，妆扮气象万千，有的是长波浪侧挽发的熟女范儿，有的是清汤挂面的学生萌妹，有的是剃着板寸英气逼人的中性风。
	“你小子可别想歪了啊，这些姊姊妹妹可都是我至好的姐们儿，不是从什么夜总会里临时拉来的。人家不是出来卖笑的，人家可是卖我情面，义薄云天，江湖救急来的。你慢慢儿挑吧，觉着哪几个和你匹配对眼，能假扮你爱慕者的。”陌小凯对着话筒低吼。
	罗小雄用遥控器按下静音键：“大哥，我求你了，你想让全KTV的人都知道吗？我觉着这法子不靠谱。”
	陌小凯拍了拍话筒没声音，干脆丢掉话筒振臂道：“——怎么不靠谱了。我们的计划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罗小雄，是令人仰慕渴求的白马王子。让那个云雅乐看到你有那么多的爱慕者，不是一个惨遭拒绝的卢瑟，而是傲视群芳的王者，只要你愿意，从14岁的萝莉到40岁的御姐你都可以承包。你不懂女人，女人向来只喜欢被很多女人喜欢的男人。就像商场里的货色，只要有人带头抢购，满大街的女人都会不顾真相地冲上去排队，价钱再贵东西再烂也要搞到手。见你这么受欢迎，她一定会捶胸顿足，后悔不迭，珠泪暗垂，顿时感到自己之前有多么的鼠目寸光。此时你再略展胸襟，穿过花丛，片叶不沾身地走到她面前，轻轻端起她的下巴，对她说一句：‘其实，这么久以来，我都只中意你’……”
	“我靠你到底是不是画格斗漫画的啊？”罗小雄摇头，“你觉得这么狗血的剧情在现实中可能成功吗？”
	“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成功？”
	“靠，这一试我不丢脸丢死人啦？”
	“我还不是为你好？！真正丢脸的法子我还没好意思给你说呢。”
	“你……”
	清汤挂面的学生萌妹嗫嚅道：“……小凯哥哥，还要等多久啊，我还要回家写暑假作业呢……”
	“小妹妹，你赶紧回家去吧。”罗小雄赶紧起身塞了张一百块在她手里，“打车回去，路上小心。”
	板寸头中性风姑娘扑通一声坐倒在沙发里，斜着眼看罗小雄：“你们慢慢想，不着急。就给老子来瓶人头马好了。纯的，不加冰。”
	“……那好吧……”罗小雄看了她一秒钟，乖乖按服务铃叫人送酒来给老子姑娘。
	等酒送来，那些女孩就都自顾自玩开了，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输了的大口酒倒下去，一点不含糊。罗小雄被挤得没地儿待，把沙发都让出来给她们坐，自己站在墙角继续同陌小凯理论。长波浪的熟女姐姐好歹还记得东道主，端了三杯酒跑过来，一杯给小凯，一杯给小雄，千娇百媚地道：“两位小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春宵一刻值千金，姐姐我先干啊——”仰着脖子就喝下去。
	罗小雄有点吓着了，扭过头低声问陌小凯：“你哪里找来的人啊，确定不是卖笑的？我还没满十八呢。”
	“当然不是了。人家姐姐可是正正经经卖保险的啊……嗯，你要不要来一份？”
	“不要啦！”
	“那好吧。”
	暑假结束了。技校开学第一天，罗小雄就饱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课间休息时，高年级的混混学长们正把一年级新生堵在操场上操练，按着脖子让他们每人做一百个伏地挺身。刚轮到罗小雄这一排，他刚刚趴到地上，门房大爷范老头就举着一只粉红色的信封跑过来，欢天喜地地喊：“机修一班罗小雄，有你的情书。”
	罗小雄一口血差点喷在寸草不生的操场上。
	混混学长们都拗过了脖子、瞪起了眼珠子：“情书？！”
	“喏，信封上写着——‘给机修一班罗小雄的情书’。刚才一个小姑娘送过来的。”老范不知死活地说。
	罗小雄想伸手去接信封，被混混学长一脚踩住了脖子不能动弹。
	“……亲爱的雄，你在滨海汽修技校还好吗？这是一所渣一样的学校，怎么配得上你神一般的伟大？亲爱的雄，自从你拒绝我后，我日日思君不见君，满腹愁肠无倾诉。当然我知道，像你这样神一般的男子，怎会看得上我这庸脂俗粉？虽然我也堪称铃兰一中一代校花，但在神一般的你面前，我是如此卑微，我要低到尘埃里去，低到开出花儿来……”
	我天啊，陌小凯。你还敢不敢再肉麻一点啊？罗小雄啃着满嘴黄沙默默地想：这么渣的情书你也写得出来？才几句话，“神一般”这种词竟然就反复用了三次，词汇如此贫乏，还是好好画你的格斗漫画去吧。语文的世界，对你来说实在太险恶了。
	开学第一天，混混学长们放走了所有的一年级新生，独独观看神一般伟大的罗小雄一个人做了五百个伏地挺身，累得满身大汗。混混学长们很开心地总结说，这就叫“五百罗汉”。
	罗小雄流着泪默默想，陌小凯，连这帮二百五混混学渣的语文都比你强啊。

陆野地里有红玫瑰
	我看过你哭。一滴明亮的泪，涌上了你蓝色的眼珠；
	那时候，我心想，这岂不就是一朵紫罗兰上垂着露？
	——拜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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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野地里有红玫瑰</h1>
	2015年要十四年之后。当时感觉“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四年是遥远过生死的时光距离。但事实上，也就那么咻地一下，闭上眼再睁开眼，突然就是2015年的秋天。
	罗小雄从电脑台前站起身，靠在窗边默默地抽了根烟，临高远眺，46层楼下的建筑街道都迷迷蒙蒙的，有种“今夕不知是何年”的恍惚感。把思绪从创作情境中抽出来，才记起自己为创作长篇小说《球》而闭关，大概已经有两个多礼拜没出过门了。
	头发凌乱，满脸胡茬儿，黑框眼镜，皱巴巴的白麻衬衣，拖着线头的浅褐绒线外套……不修边幅也算是作家独有的风格。反正只是出门去超市买点粮食而已，又需要什么造型啊。罗小雄走出公寓电梯推开大门，眼前闪光灯啪啪啪地闪成一片，自己的两名助理嘶哑着喉咙奋力阻挡汹涌的人潮，但实在是螳臂挡车，各种人声从四面八方地冲刷过来，大大小小的话筒被绑在各种加长杆上像冷兵器时代战场上的长矛一样戳过来。
	“罗小雄老师，听说您的代表作《浑》已经进入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复决了，内部传出的消息称，有很大胜算。您是继莫言之后第二位获得如此殊荣的中国籍作家，而且您如此年轻，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能透露一下下一部作品的名字和主要梗概吗？”
	“此前有非议说《球》不是您一人创作，而是由一支出生年份从1950年一直跨越到1980年的写手团队在幕后共同策划打造的，您始终都拒绝回应，在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之际，是否可以澄清一下了？”
	“罗老师，听说您的出版社于去年起前往瑞典文学院同诺奖评委会进行多次接触，传闻属实吗？这同您此次获得提名有没有什么联系？”
	罗小雄低头走自己的路。如果他是明星，为了亲民亲媒体，就该即便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要面露微笑不停说“谢谢大家关心，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啊……”而作为作家，反正世人都知道作家不善言辞也不擅于在镜头前表演，孤傲怪癖是态度，疯狂高冷是性格。作家是时代的记载者，作品的独裁者，不是读者的服务者。那么多明星偶像媒体商家和政府吹锣打鼓都怕讨不了民众的好，轮不到作家来迎合世人。甭管多大的事儿，他只要低头走好自己的路就行。
	“罗小雄老师，我们电视台接到一名匿名爆料人来电，说您曾在少年时候抛开亿万之富的家族企事业不顾，潜入一所技校就读，名义上是体验生活，其实是为了泡妞……更说您在少年时代就是情场高手，技校开学才一个礼拜您就顺利斩获了一麻袋的求欢信——”
	“妈蛋！谁胡说八道？什么匿名爆料人？什么求欢信？谁说的？哪家电视台？站出来——”
	罗小雄奋力朝前方戳出一指，脑袋磕在了地上，抬眼四顾，才发现这是汽修技校寸草不生的操场。自己是做俯卧撑做得晕眩，竟然睡着发梦了。秋高气爽，操场空旷，真是发春梦的好境地。
	罗小雄慢慢坐起身，脱掉衬衫，让金色斜阳照在胸膛上。哇塞，经过一周的地狱式历练，腹肌居然初有雏形，胳膊肩头处的肌腱也了饱满很多，虽然嘴上碎碎念，但他心中难免得意。
	“头一次看到有人做俯卧撑会做到睡过去，头一次看到有人被罚做那么多俯卧撑还喜不自胜。”雅乐走过来，扬起了右手，指间夹着两封粉红色信笺，轻轻丢到罗小雄身上：“又是你的情书。”
	罗小雄赶紧爬起身来，边套上衬衫边急切辩解：“有人要陷害我，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情书。雅乐！”
	一直追着雅乐走出校门，罗小雄还在张口结舌地解释，但雅乐脚步轻盈，浑然不闻。途经市六高中大门口时，突然凭空横亘出来一道人墙，阻住了罗小雄的去路。罗小雄抬头定睛看，万分愕然地发现打头的赫然是贺芮芮，她穿着市六高中的女子校服，身后还跟着三五个跟班模样的丫头片子。
	“小雄哥哥！” 贺芮芮的眼神似嗔似喜，令人心惊胆战，“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进了垃圾技校。”
	罗小雄近乎惊惧地望着她，生怕她口无遮拦地说出真相来，但此时他能怎么办？难不成扑上去捂她嘴，于是他只能沉着脸低声道：“别乱说话。”拿眼去瞟，眼见得前方的雅乐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罗小雄赶紧面带微笑大声道：“这位重点高中女同学，我身上真的没有带钱，而且正在赶路，麻烦你让一让。”
	贺芮芮不开心了，扑过来拽住了罗小雄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到他肩膀上，骄傲地对跟班们宣称：“这是我男朋友——”
	罗小雄目瞪口呆，看到雅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真是百口莫辩。
	贺芮芮踮起脚尖凑近罗小雄耳畔，吹气若兰地哼道：“小雄哥哥你这个大骗子，我去追问过陌小凯了，他说他跟你之间压根没什么真爱，他还很生气地说你明明是为了泡妞才去念技校，他为了帮你还找了那么多姑娘写了那么多封情书来帮衬，你干吗还要把他拖下水说成是同性恋？他说这辈子都不想理你了。他说就把你交给我好了，要我天天在学校门口等着你，千万不要放过你——”
	陌小凯！你还敢不敢再阴险狠毒一点！罗小雄气苦，又懊悔自己没把游轮上的口误早些说给小凯听。
	此时，前方小街上有人飞奔而来，远远地就焦急万分地扯着嗓子喊：“雅乐，雅乐！不好了——”那人跑到近前，却原来是满头大汗、神色焦灼的小飞龙，他气喘吁吁地道：“长阳……长阳街那里的巴黎假日百货……王波军……快要把炮……炮仗给打死了！”
	王波军就是暑假之前刚从劳教所里放出来就来学校砸场的流氓混混，还差点当着几百人的面在操场上强吻雅乐，绰号“火炮”，而炮仗正是他的亲弟弟，只不过兄弟俩似乎势同水火。可再势同水火，罗小雄也不相信哥哥真的会把弟弟给打死。不过纵观小飞龙惨白的脸色，情形好像真的十万火急。
	雅乐抿紧嘴唇，拔步就朝长阳街上的巴黎假日百货奔去，小飞龙紧随其后，罗小雄奋力挣脱开贺芮芮也追赶去。贺芮芮跑了几步，脚扭到跌坐在街边，她气恼地大喊：“罗小雄你不要后悔。我要告诉你爸爸妈妈去！我知道你偷跑到技校是要泡什么妞了。你怎么会喜欢读技校的穷瘪三女生？你是不是疯了啊——”
	罗小雄暗暗向上苍祈祷雅乐没有听到，看她着飞奔的背影，仿佛心无旁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长阳街上遍地都是沙县小吃、重庆鸡公煲、十元日用品杂货店，唯有一幢五层楼高的百货公司异军突起，大号巴黎假日，一楼是化妆品和鞋子箱包柜台，二楼少女装、三楼职业女性装、四楼卖男装、五楼被家具厂商包场了。虽然都不是什么名牌，但好歹也都有LOGO带商标的，算是方圆五百米的精品百货。
	透过车水马龙的长阳街，雅乐、罗小雄看到就在巴黎假日正门口，七八个穿牛仔裤嘴里叼着烟的混混揪住了一个五短身材的技校生正在殴打。技校生满脸是血，正是炮仗。
	碰到这种情况，群众看热闹不会包围得很近，怕被冷拳误伤，他们呈辐射状分散在各个最佳视角点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智慧也是高超的。如果哪里有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围成水泄不通状看热闹，通常是有人当街哺乳；如果沿着堤坝桥栏满满都是人墙，叉着腰指指点点，多半是有孩子失足掉进了河里。群众以前都是善良的，但善良人遭不住欺骗，什么扶起个被车撞的老奶奶结果被老奶奶全家追债，好心提醒受害人小偷正从偷他钱结果周围冲上来三五个同伙把好心人揍得筋断骨裂，而受害人则逃得不知去向。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过于善良的群众飞快地从生物学上被淘汰掉，剩下的都狡诈了——被逼的。
	雅乐横穿过马路去，几辆小汽车和一串自行车紧急刹停，按喇叭声和骂娘声响成一片。
	“王波军！你给我住手！”雅乐怒斥道。罗小雄和小飞龙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露出忠犬护主的凶悍眼神。不过面对一帮膀大腰粗的成年混混，己方力量还是十分弱小单薄，像对着一群狼狗尖叫的吉娃娃。
	“我没动手啊。”王波军笑嘻嘻地从嘴角摘下烟，朝地上弹了弹烟灰。动手打人的是他的跟班儿。
	炮仗坐在地上，被人掐住了咽喉，已经鼻青脸肿，鼻血一直挂到下巴上，左眼鼓起一个大包，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举起绵软的胳膊胡乱朝空中挥拳。旁边一个小混混又朝他脑袋捶了一拳。
	雅乐像头发怒的小豹子，冲上去奋力推了那小混混一把，把他推得踉跄着脚步朝后跌出去，随后揪住掐着炮仗咽喉那人的衣领：“放手！”
	小混混们知道王波军喜欢云雅乐，并不敢对她动手，只梗着脖子瞪眼珠子：“别多管闲事啊。”
	罗小雄掏出手机：“你们聚众殴打未成年人，不要走，我马上报警抓你们！”
	“好啊，快报警。”王波军冷冷一笑，“他偷我东西，正好报警把这小贼抓起来。”
	“偷你什么东西？没有证据少胡说八道！”小飞龙吼道。
	“王八蛋……”炮仗嘶哑着声音道，“那个王八蛋骗了我奶奶，把房产证改成他的名字……”
	王波军深深吸了口烟，朝空中喷出蓝色烟圈：“你奶奶的。你奶奶不就是我奶奶嘛。我是王家长孙，我奶奶的祖屋早一点安排到长孙名下，不是理所应当嘛。你个小王八蛋发什么疯？！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把贼手伸进我包里偷房产证？！”王波军得意扬扬地举起一本房产证，笑道，“笨蛋，偷房产证有个屁用啊！手续都办妥了，这套房子已经归到我的名下，虽然我不在屋子里住，那是我大人有大量，先容你这个小王八蛋和那个老东西暂时栖身，等老子我什么时候缺钱了，分分钟就把房子卖掉，把你们赶到马路上去睡。”
	炮仗双眼通红，像要迸出血来，他大吼一声挣脱了众人的手，跳起身来朝王波军脸上死命挥出一拳，打得他吃痛地捂住脸歪斜了身子。炮仗紧接着又一头撞进他怀里，把王波军一直抵到一根电线杆子上，没头没脸地乱踢乱打，口中叫着：“你敢把房子卖掉！你敢把奶奶和我赶出去，我杀了你！杀了你！”
	几个混混惊呼一声冲上去助拳，扯开炮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雅乐和小飞龙上前阻拦，双方陷入一场混战。罗小雄又是惊骇又是慌乱，除了挡在雅乐跟前用脊背护住她以外别无他法。混混们虽然不敢对雅乐动手，只是把她拦在一边，但小飞龙和罗小雄同炮仗一样被踢倒在地，挨了一通猛揍。
	王波军走到雅乐跟前，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托起她的下巴：“云雅乐，别以为老子喜欢你，你就忘乎所以。你以为自己是德庆坊的大姐大吗？还不是因为你漂亮，长得勾人，老子暂时还不想毁你？炮仗是什么人？是我王波军的亲弟弟。闹房产是什么事？家事。你凭什么来管我王家的家事？他们那帮小鬼都屁颠屁颠地跟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罩得住他们了？你凭什么啊！妈的，老子一直对你百般忍让，你还真敢爬到我头上来了？！你现在开口求我，求我收了你当马子，我就暂且饶了这帮小崽子——”
	罗小雄、小飞龙和炮仗虽然被踢打得嗷嗷叫，但都一迭声喊：“雅乐，不要求他！”然后被踢得越发惨。
	雅乐被两个混混一左一右捉住了臂膀架着，扬起脸冷冷鄙视王波军：“你去死吧。”
	“操，别以为老子不敢打你！早晚有一天办了你——”王波军眯起了眼，猛然扇了雅乐一巴掌。
	清脆一声响，雅乐半边脸顿时红了起来，她一声不吭，漆黑的眼眸里射出匕首一般锋利的光芒。
	四周看热闹的人小声惊呼道：“打女人了耶打女人了耶。”却没人敢上来劝。
	罗小雄、小飞龙和炮仗急红了眼，尖叫着“王波军你这个畜生我要让你粉身碎骨”，小兽般嘶吼踢打想冲出包围，却被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死死按压在地上。
	王波军再度高高扬起右手来，突然横空探过一条臂膀来，出手如电，迅捷精准地握住了王波军的手腕。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乍一看会以为年近六十，因为他已经满头铁灰色白发，但再看他线条硬朗、瘦削挺拔的面容，分明不过四十岁。这个中年男子眉宇轩昂，双目深邃炯炯有神，外貌可说十分英俊。
	王波军扭头望向中年男子，满脸暴戾的神情迅速消褪，像被针戳破了的气球一般：“丁总，丁大哥……”
	“快滚。”中年男子淡淡地道。
	“你什么人！”一个小混混梗着脖子恶狠狠道。
	王波军反手抽了那家伙一巴掌：“有眼无珠的东西，给我闭嘴！”随后压低声线，尴尬微笑着讨好道：“丁大哥，我以为……我以为……”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中年男子的声音没有提高，冷冷地瞥了王波军一眼，目光冰冷如电。
	“好、好。”王波军不敢再多言，狼狈地低声应承，朝手下的混混们挥了挥手：“我们走。”一众人等放开了雅乐、罗小雄、小飞龙和炮仗，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过街老鼠般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尾。
	中年男子垂下眼帘看了看半边脸颊红肿的雅乐，嘴唇动了动，仿佛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雅乐用手撩了撩凌乱的头发，脸上神色平静，视若无睹地从那中年男子身边走过，头也不回一下。
	小飞龙和炮仗去追雅乐，走过中年男子跟前时，低下头毕恭毕敬颤颤巍巍地低喊了声“丁……丁叔……好”。中年男子完全没有理会。虽然中年男子及时救助了雅乐，显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但看起来小飞龙和炮仗对这中年男子的畏惧之心比起王波军来只增不减，他们不敢再说第二句话，紧追着雅乐去了。
	罗小雄落在最后，一路小跑时不停回头望着那中年男子在人流中鹤立鸡群的高大背影，心里暗忖着这究竟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为什么雅乐被他所救却对他不理不睬？还有，他说话的声音……好像似曾听过？
	“那个人名叫丁野，他不是什么街头的混混，而是真正的黑社会大佬。”
	雅乐回到德庆坊修车铺，独自一人上楼，关了房门，显然是不想见任何人。罗小雄、小飞龙和炮仗三个人就蹲在修车铺的卷帘门下抽烟。
	“滨海也有黑社会吗？”罗小雄有些愕然，忍着痛龇牙咧嘴地抽烟。他有些不经意地想到，今天虽然不是自己第一次挨打，却是第一次抽烟。因为小飞龙和炮仗都说香烟里有尼古丁，可以镇痛，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三个人一起同仇敌忾地挨了打，并肩蹲在一起抽烟，有种共患难、同堕落的快感。
	“哪里没有黑社会啊。王波军那个畜牲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地痞罢了，动不动去技校砸场子、在大街上打女人，这种做法纯粹傻逼，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弄死。”小飞龙轻蔑地道，“不过仗着比我们年纪大、拳头硬。炮仗，别灰心，我们好好练身体，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炮仗没说话，恨恨地用一条破毛巾抹脸上的斑斑血迹。
	“——丁野，是雅乐的父亲。”小飞龙转身把脊背靠上墙，仰头望着油漆斑驳的卷帘门说。
	“父亲？”罗小雄大吃一惊，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黑社会大佬难道是自己的未来岳丈？
	“当然不是亲生父亲。雅乐的生父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和别的女人跑了，我觉得前一种可能性还大点儿。因为你看雅乐就知道了，她妈妈真的很漂亮，想象不出雅乐爸爸还会看上别的什么女人……但他消失了，后来，雅乐妈妈就和丁野在一起……丁野是雅乐的继父，只是雅乐从来都不承认他这个继父。”
	“也不能说从来都不承认，只是口头上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炮仗反驳道。
	“嗯，在雅乐小时候，有那么几年时间，丁野还是挺照顾她们母女的。譬如说这间修车铺，最早就是丁野开的。他很喜欢摩托车，特别热衷于改装。雅乐的修车技术最早就是他手把手教的。我们都亲眼见过这样一条大汉耐心十足地教一个小姑娘怎么玩发动机、空滤器和离合线……乍一看还挺像亲生父女的，特别温情。那时德庆坊的人就暗中在传说丁野是混黑社会的，但他对邻里向来都很客气，同王波军这种张牙舞爪的街头小痞子完全不同……真是令人费解。可能人性格复杂，同一个人也有很多面吧！”
	罗小雄扭头回望满是金属零件的修车铺，感觉它像一张含义深远的老相片，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度上保留着满头黑发、桀骜不驯的年轻一些的丁野同穿着小白裙的小女孩雅乐一起动手调整减震器的景象，美貌不可方物的雅乐妈妈则斜倚在一边的柜台上，用慵懒的眼神微笑着注视他们。
	“丁野应该真的是很喜欢雅乐的妈妈，从来没见过一个黑社会会好好照顾小孩，不叫他们练习砍人已经很好了。后来……大概三年前，雅乐同她妈妈还有丁野彻底闹掰了，丁野带着雅乐妈妈搬了出去，雅乐独自留在德庆坊，从此很少往来。”
	“为什么？”
	小飞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某个雷暴雨夜，有人冒死带了消息过来偷偷告诉雅乐妈妈，说雅乐的父亲当初并没有跟什么女人出走——而是被人‘做’掉了。”
	“‘做’？什么‘做’掉了？什么意思？”罗小雄疑惑地问。
	小飞龙四下里环顾无人，轻声道：“笨蛋。‘做’掉就是指被人杀掉了呀。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丁野。据说丁野很早就喜欢上雅乐妈妈了，他们俩曾经是发小。但是因为丁野从小就混迹街头，不是走正道的料儿，家里人死命反对，雅乐妈妈没有跟他结婚，而是嫁给了雅乐爸爸。但丁野不死心，丁野是为了得到雅乐妈妈才暗中把雅乐爸爸‘做’掉了！真正的黑社会大佬是不屑于打群架砸场子的。”
	“哇，TVB年度狗血大戏啊。”罗小雄将信将疑地嘘气道，“警方没有介入吗？”
	“报信的人说完就走了。雅乐妈妈没有选择报警。大概她心里是很爱丁野的，况且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她没有工作，有女儿要养活，死掉的前夫不可能复活，而身边的黑社会大佬能保证她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但雅乐从此深恨丁野，她不可能忘记谁是自己真正的父亲。我看丁野杀了雅乐爸爸的事情多半不假。你看今天丁野救护雅乐，而雅乐一点都不承他的情，视若无睹地甩脸子走开，丁野还满脸愧疚。”
	原来如此。没想到雅乐有这样曲折艰险的童年往事。平素她只字不提父母身世，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深不可测啊。罗小雄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波军那头畜牲也是脑子被狗吃了。他以为雅乐一直同丁野敌对，丁野也逐渐冷淡雅乐，不再念及旧情，竟然有胆子动手打雅乐。不管怎么说，雅乐也是丁野的继女啊，说什么丁野也要给雅乐妈妈的面子。”小飞龙冷哼道，“王波军那个白痴。他以为他是老几？他难道不明白正因为雅乐是黑社会大佬的女儿，所以附近小混混小地痞们都不敢同雅乐作对吗？”
	罗小雄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们总跟着雅乐，是不是也正因为她是丁野的继女儿，和她在一起就不会被人欺负？”
	小飞龙和炮仗盯视罗小雄，嘴里骂着“我操”，眼神夹杂愤怒，但最终并没有开口否认。
	暮色沉重，天已临近黑暗。罗小雄禁不住想，五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在这间修车铺，十七岁生日的那夜自己第一次见到了云雅乐。在摇滚乐声中，在一群不知好歹、放荡不羁的少年小混混中间，她犹如神女一般晶莹剔透、英气逼人，她被众人簇拥着、臣服着、仰望着，如此高高在上、光芒万丈……而此刻，罗小雄忽然发现她其实是如此可怜，整颗心都为她感到酸涩绞痛。
	罗小雄回头去望通往二楼的那道木制扶梯，突然看到黑暗中雅乐就站在扶梯旁边。小飞龙和炮仗也转头来望见了雅乐，三人都又吃惊又羞愧，说不出话来。不知道雅乐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是否都听到了。
	雅乐没有看他们。她举步穿过修车铺，径直从蹲在地上的三人中间穿行过去，朝巷口走去。
	罗小雄按住小飞龙和炮仗，自己拔起身追赶上去，在巷道拐角处拽住她的手腕：“雅乐，雅乐！”
	她猛然转过身来，脸上被掌掴的红印还在，杏核眼瞪得大大的，却是干燥无泪的：“干什么？”
	“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罗小雄弱弱地问。
	雅乐原本不想回答，但挣不开罗小雄炽热颤抖的手，叹了口气道：“辅导班。今晚有法文课。”
	罗小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重点高中外语老师邓夕昭那张金城武一般帅气的脸，心沉落下去，强自镇定住情绪，提高了些音量，用一种很别扭的、假装随意的语气道：“今天还要去吗？你今天心情不好，不要去上课啦，还是待在家休息休息吧，你想吃什么……”
	雅乐像是突然间怒了，甩开了罗小雄的手，大声道：“我不想留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罗小雄眼前一亮，微笑起来：“好啊，离开德庆坊吗？你想去哪里？我带你走。”
	但愤怒的雅乐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罗小雄的话，自顾自喊道：“我要离开德庆坊，离开滨海，离开这些迷宫一样曲折逼仄的巷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如果有另一个地球，我恨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话喊完，她就撇下十分愕然的罗小雄在原地独自伤感，飞快地走出巷子去了。
	她想去哪里呢？法国吗？巴黎吗？那个有着美丽的埃菲尔铁塔和珍藏无数艺术瑰宝卢浮宫的城市？想想电影电视风景照片里看到的巴黎，再环顾看看眼前违章建筑遍野、污水横流的德庆坊，还真是催人泪下。

柒街边捡来的巴黎
	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泰戈尔
<h1>
	柒街边捡来的巴黎</h1>
	去巴黎能有多难？对31岁的罗小雄来说，不过是分分钟让秘书订张头等舱机票的事情。
	但在十几二十年前，去东南亚旅游不难，可要去欧洲美国就不那么容易了。旅游没有放开，通常只有组织指定的公派出境。有人就花高价买商务考察的名额，如果不是商务考察，没有红头文件和公章护航，就要跑断腿开各种证明，要考托福，要找人疏通关系，要天不亮就去大使馆排队面签，被拒的概率也很高。
	90年代初，国内经济还刚起步，就算是滨海市这样的一线大城市也遍布着德庆坊这样的贫民窟，贫民们繁茂如同草芥，拿着几百块的工资，携妻带子吃着社会主义最后几炉大锅饭。年轻人想换换口味，去看看父辈们没有看过的新世界，于是很多人倾家荡产把自己扔向了纸醉金迷的美利坚，在那里刷了数以十万计的碗；也有留学生在日本靠背死人给自己挣学费。在日本，人死在高层公寓里后是不能进电梯运下来的，晦气，就靠年轻力壮的外来留学生背。电视里的海外打工者在深夜收工后的厨房里寻出半锅冷饭，没有任何下饭菜，稍微热一热用酱油拌着吃，他们说这里的酱油味道蛮好的。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到2000年，全年全国留学人数也不过三万多，绝大部分都是自费，家境好的去英法美，差一点的去加拿大新西兰，再差点的就只有去马来西亚乌克兰。就算法国一些高校减免学费，留学生再勤俭节约，一年的生活费也要十来万。2000年的十来万够买一间小房子了。雅乐虽然自力更生，也不过是个靠修理摩托糊口的穷学生，去巴黎？那是单靠柴油发动机妄图登陆月球，靠冷兵器梦想称霸全宇宙。
	“我可以带她去巴黎。”罗小雄瞄着前面第三排座位上雅乐的背影，很快小声地更正道：“只要她愿意，我可以跟她一起去巴黎。”
	“两个人一年就要二十万，留学四年就是八十万……”陌小凯朝天花板翻着白眼算：“你真当你爸爸是开银行的吗？欸……有钱真好，我怎么就没有一个有钱的爸爸。你包养我吧，我跟你去法国。”
	“滚——”罗小雄咕哝道，掏出压在法文教科书下的MP3，拽出耳机线偷偷听音乐。
	“分一个耳朵给我。”陌小凯低声威胁道，“我干吗要陪你上这种操蛋的法文课？还耽误我自己泡妞。”他伸长脖子环顾教室一圈，没看到一个像样的，又心灰意懒地缩回来：“啧啧啧啧，我还不如去加夜班。”
	“得了吧，你那两个师姐师妹我全见过，全都是妖兽，你不过是她们养在洞里的唐僧，想谈情就谈情，想吃肉就吃肉。”
	“好歹还有妖精念我，可你不做山贼偏偏要去爱观音。莲花座上可全是刀刃啊，红孩儿。”
	罗小雄和陌小凯两人坐在法语班教室的最末一排，花了钱报名进来，可他们哪里会听课，全程都在打嘴仗，不然就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趴了两堂课只学会一句法文的“你好”，听起来很像中文里的“笨猪”。
	雅乐到底是真爱巴黎，想学法文，还是被那个长得活像金城武的妖精男老师给迷惑住了呢？
	邓夕昭老师当真是光芒四射，无论是中文、英文，还是法文，从他口中读出来都显得那么清澈明亮，犹如潺潺流动的山涧，在林间阳光下充满活力地奔腾。或许那就像他的个人意志，并不想要去冲击什么、去摧毁什么，只是欢乐地穿行在大地上，从高山而来，流淌过草地、流淌过峡谷，看见野花，看见繁星，不疾不徐地前行，最终的目的地是大海。巴黎、法国，大概就是他此生的大海。
	两堂课听下来，聋子也听得出邓夕昭老师对于巴黎的情怀。他绝对不仅仅满足于在一幢小破楼的教室里，在野鸡培训班的黑板上涂写描摹埃菲尔铁塔是如何美丽，他终有一天要站在巴黎的夜空下，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喊很多声“笨猪”。他的情绪在教室里涌动，投射向每一个学生，就像地下传销或洗脑术。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一位既有热情又有风度的教师，讲台就是他完美的舞台。他甚至还背得出海明威写的句子——“假如年轻时你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简直太他妈煽情了。
	“你们俩一起学法文？”放学回家的路上，三人同行，雅乐问。
	渐入深秋，街上很冷，满地都是梧桐树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女王就是女王，不像那些浅薄的女生会用狐疑的眼神瞟着你，娇蛮地跺脚责问：“你干吗跟着我上法文班？你向我表白不是被我拒绝了吗？你干吗还要盯着我？讨厌不讨厌啊”。雅乐不会，她是冰雪聪明的女孩，有时强悍锋利，却绝对不会叫朋友难堪，过去了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
	“嗯——这是我的好兄弟陌小凯。”罗小雄照例拿陌小凯当挡箭牌，好兄弟的使用方法就是如此，“他很喜欢法文，因为一个人读夜校无聊，便拖着我一起念。我们随便报了个班，恰好和你又做了同学……”
	雅乐斜睨了陌小凯一眼，陌小凯的个子比罗小雄高出小半个头，正不怕冷地敞开着外套钮扣，露出T恤下轮廓清晰、健壮饱满的胸膛，同时袖口也一直撸到手肘，光着粗壮结实的小臂，加上嘴里叼着烟，走路时手叉裤袋满不在乎地晃着肩——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打手的调调。
	“你好，妹妹，初次见面——”陌小凯嬉皮笑脸地越过中间的罗小雄，朝雅乐伸出手去。
	罗小雄猛然用肩膀把陌小凯撞入路旁的灌木丛，扭头对雅乐道：“不要和他接触，他刚才上厕所没洗手。”
	之后一路上，罗小雄都像唐僧念经一样碎碎念，悄悄叫陌小凯把外套扣子扣起来、把袖管放下来、不要挺胸，甚至叫他把脊背弓起来、膝盖弯起来好显得不那么高挺。当着雅乐的面，陌小凯微笑着对罗小雄温柔地说：“借一步说话。”转到墙角后面，他就劈手揪住了罗小雄的衣领子厉声道：“又要我陪着听课，又要我陪着走路，还不准泡妞，还叫我装矮子！你奶奶的，老子不奉陪了，我回去了，你一个人慢慢玩！”
	“你忘记小珍了？忘记美妮了？还有吉芳、芸晓——”罗小雄挣扎着，“为了帮你追到小珍，我扮瞎子在大雨街头卖唱一个小时。为了帮你泡上美妮，我半夜横穿整座城市到城乡结合部一个小酒吧里给你送手表、钱包和CK内裤！为了替你挽回吉芳，我甚至钻进下水道去打捞你给她买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地摊货戒指，因为你奶奶的肩膀太宽，钻不进窨井！还有芸晓——”
	“芸晓是谁？”陌小凯松开了揪住罗小雄衣领的手。
	“哦，我记错了，是我家司机暗恋的邻居家的保姆，我帮司机大叔演过不少双簧，假装家里被盗失火什么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帮过你那么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有过怨言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尽心尽力地好好帮我一次？让我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显得高大一点点啊！”
	两人从墙角后转出来，三人再次并肩而行时，雅乐疑惑地看了眼同罗小雄差不多高的陌小凯：“怎么了？”
	“噢，他鞋子有点硌脚，把加厚鞋垫拆掉了。”
	“雅乐，我觉得你上次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什么？”
	街边拐角处有无证摊贩的夜排档推车，贩卖的都是黑暗料理，但深秋寒夜，热气腾腾的白烟看起来很暖，辣椒、胡椒、麻油的香味闻起来又很扑鼻。陌小凯早就无聊到肚子都饿了，三人就坐在条凳上，罗小雄坐中间，把陌小凯和雅乐一左一右隔开。每人要了份葱花虾皮紫菜汤、砂锅小馄饨和油炸萝卜丝饼，味道居然鲜美得不得了，看来加了不少食品添加剂。
	“就是你说想离开德庆坊啊。”罗小雄低头吹着勺子里的汤，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反正技校的文凭也没多大用，你又早有一技之长，真不需要学校再教你些什么。你现在又在学法文，我觉得，要离开德庆坊，去国外留学也不错啊，比如——巴黎？”
	“吃着三块钱一碗的柴爿馄饨讨论去法国，真有你的……”雅乐还没说话，左手边的陌小凯就嘀咕着。罗小雄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小凯不理他，翻着白眼大声道：“好啊！巴黎好啊！塞纳河畔风景美如画，咖啡馆遍布大街小巷。听说在巴黎，谈恋爱的男女经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在半道上深吻，过马路时情之所至也照吻不误。放在我们滨海市，早被人大骂流氓，遭万众侧目了，但在巴黎，开车的司机会很有耐心很有风度地静静等情侣吻完、走人，他们才继续开车。”
	“你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罗小雄扭头低声对陌小凯说。
	雅乐轻轻笑出了声：“罗小雄，这是你朋友向往法国，拼命学习法文的原因吗？”
	“嗯，不完全是。巴黎还有巴黎圣母院，连卡西莫多这样丑陋的钟楼怪人都能得到吉卜赛美少女爱丝梅拉达的爱，我觉得巴黎是一个可以让锉男美梦成真的城市。”陌小凯边说边朝罗小雄瘪了瘪嘴角。
	“巴黎太远了。”雅乐用一次性的塑料勺子搅拌着馄饨：“就算大家都做着去巴黎的美梦，但最终成真的只有那么几个。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困在这里，做着梦，自己骗自己。”
	“罗小雄他可以带你去巴黎，他家很有……”陌小凯冷不丁脱口而出，于是又被罗小雄狠狠踹了一脚。
	“有什么啊？”雅乐挑起了眉毛，侧过脸瞥了他俩一眼。
	罗小雄正把整个萝卜丝饼都塞进陌小凯嘴里，阻止他说话，边转过脸去对雅乐仓皇一笑：“最近我在买彩票，手气很好，说不定能中个大奖什么的。”
	“如果这兔崽子中了彩票……有了一百万……你会愿意跟他一起去巴黎吗？”陌小凯吞咽着饼，含混不清地发问。这次罗小雄没有踢他，他屏住呼吸等待雅乐的回答。
	但雅乐没有回答，她正扭头望向隔壁卖牛肉汤面的那个小摊。
	一对模样寒碜的外地夫妻刚吃完两碗牛肉面，背起大包小包拖着步子离开小摊。摊主正忙着招呼一拨新来的客人点单——是附近理发店里刚下班的年轻学徒工——来不及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此时就有一个瘦小脏污的小孩偷偷靠近了面摊小桌，趁摊主不注意，捧起外地夫妻留下的残羹剩汤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个小孩个头不过比小桌高一点儿，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披着的衣服破烂得像口麻袋，捧着汤碗的一双小手又脏又肿，仿佛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一个理发店学徒工瞥见了小孩，尖叫起来：“啊哟，我们不要在这家吃了，垃圾瘪三都在吃，谁知道这碗筷洗得干净不干净啊。”学徒工们一哄而散，拥去隔壁的炒饭摊了。牛肉面摊主怒火攻心，抓起锅边一把筷子狠狠朝小孩脑袋上打：“哪里冒出来的小鬼！没付钱还敢来偷吃！坏了我生意，看我不打死你！”筷子打在天灵盖上噼噼啪啪作响，明显打得不轻，但那小孩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哭，而是撒腿就跑，不巧被椅子绊倒，摊主越发暴怒，弯腰挥舞着筷子接连不断地往他身上抽。
	雅乐走过去拦住摊主：“喂，算了别打了，我说别打了！”
	摊主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一只脚还踩住小孩腿脚不让他逃：“你说别打就别打啊？坏我生意！”
	雅乐还没说什么，罗小雄和陌小凯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雅乐身后瞪着摊主看。罗小雄倒也罢了，陌小凯顶着个光头，额角爆着青筋，简直太像黑社会了。摊主估摸了一下形势，自己的队伍只有面摊后面蹲在地上刷碗的老婆，赢面甚少，但为了找个台阶下，他临近最终还往孩子的腰眼里踹了一脚，骂了一句：“再来偷吃就揍死你！”
	其实这一脚踹得并不很重，但下一秒钟摊主整个人就已经飞出去，随后卧倒在花丛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骑在他腰里抡开臂膀左右开弓地扇他。这小伙子当然就是陌小凯。如果不是罗小雄扑上去死命锁住陌小凯，估计“再来偷吃就揍死你”就将成为摊主的临终遗言。
	罗小雄拽着还没打够的陌小凯跑到街对面，路灯底下，雅乐正检查孩子的伤势。撸起袖子看到孩子臂膀上有好几条被筷子抽出来的血痕，头上没有出血，但按压一下能感到有些微肿包。孩子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轮流看雅乐、罗小雄和陌小凯三个人。
	“疼吗？”雅乐问。孩子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里？”罗小雄问。孩子低下了头。
	“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陌小凯问，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罗小雄立刻锁住他的手掌，对雅乐严肃地解释道：“他从小就喜欢掀洋娃娃的裙子，千万要提防。”
	“肚子很饿吗？”雅乐问。孩子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带着孩子走了一段路，坐进了灯火通明的麦当劳快餐店。老美的经营理念确实很人性化，哪怕是街上的叫花子也可以进店里去就餐，而且听说哪怕不买任何东西，也能要求店员提供纸杯装的水。
	孩子原本有些紧张迟疑，但当香喷喷的牛肉芝士汉堡、辣鸡翅放到眼前时，就再也按捺不住地狂吃起来。
	“待会儿等她吃好，打算怎么办啊？”陌小凯喝着冰可乐。
	先前小孩上厕所，坚决拒绝有人陪同，自己走进了女厕所，大家终于搞懂那是个女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不过挺独立懂事的。洗手间外的盥洗台前，雅乐用热水帮她细细地洗了把脸，小姑娘长得还蛮清秀的，只是衣服破烂单薄，冻得够呛。
	陌小凯一路推断着：“看她的穿着打扮，估计已经在街上流浪很长一段时间了。又不肯说话，多半不是本地人，很有可能是被人拐了想卖到哪里去的，但是小姑娘卖不出手，长期持有，烂仓了，她自己半途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我看没什么别的办法，不如送去警察局吧。”
	孩子听到“警察局”三个字，立刻停止了吞咽，惊愕地抬起头来，小脸上分明流露出惊惧的神情。
	罗小雄赶紧安抚她：“警察叔叔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的，你一定很想家吧。”
	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钻到了雅乐的身后，拽着她的衣服尖叫：“姐姐，不要送我去警察局，不要送我回家——”她总算开口了，不是哑巴，口齿也满伶俐。满是哭腔的稚嫩口音分明不是滨海本地方言，也不是普通话，应该源自黄河以北，千里之遥的北方。
	“好，好，不送你去警察局。”雅乐轻轻拍抚孩子的脊背，“来，起来，继续吃东西吧。”
	孩子像冬天出洞的小动物般瑟缩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观察陌小凯和罗小雄的脸色，终于又趴到桌上胡吃海塞起来。陌小凯朝罗小雄翻了个白眼，罗小雄摊了摊手掌表示无能为力，又朝雅乐看了一眼，无声地询问她：不送她去警局，她不还得继续流落街头吗？难道你还能把她带回家养起来？
	雅乐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罗小雄倒吸一口冷气，看雅乐的架势，莫非她真打算收留这个流浪儿？
	“……巴黎……”小女孩怯生生地说，垂下的睫毛不停颤动，像蝴蝶扑扇的翅膀，“……我叫……巴黎。妈妈以前工作的理发店叫梦巴黎，妈妈……就给我起名叫……巴黎……”
	“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工作就好办了，总能找到这家梦巴黎理发店。”陌小凯说。
	“不是在这座城市。”孩子赶紧补充道，飞快地看了陌小凯一眼后又低下了眼帘，“妈妈生病死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带着我走，坐了轮船、火车、汽车……去了几个地方，很多不认识的人……后来到了这里，住在一起的小孩有好多，他们教小孩从别人口袋里掏东西，做不好就挨打……他们没叫我偷东西，但他们……”孩子说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年龄小，很多事情表述不清楚，最后只道：“我逃走了。”
	“那你爸爸呢？”罗小雄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
	孩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说，她也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三个人一起看着眼前这个名叫巴黎的孩子，出生于千里之外的北方，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一间挂牌叫梦巴黎的小小理发店。她的妈妈从来没有去过巴黎，甚至可能完全不清楚巴黎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雅乐摸了摸孩子纤细冰凉的小胳膊，柔声道：“巴黎，今晚跟姐姐回家吧。”
	陌小凯第二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家了，罗小雄护送着雅乐和小巴黎回到德庆坊。
	巴黎一定有一个月没洗澡了，头发都结成了块，身上的气味也不敢恭维，说不定还有跳蚤。雅乐让罗小雄烧上热水，搬出木桶，自己则拿出剪刀，给巴黎修剪头发，理成一个清清爽爽的童花头。这些过程中，巴黎全都像个洋娃娃般乖乖地不吭声，忽闪着大眼睛来回打量罗小雄和雅乐。等到热水烧好，倾倒入木桶中，雅乐试图帮巴黎脱衣服洗澡时，巴黎突然扭捏抗拒起来。罗小雄早已闪在修车铺外，心甘情愿地在门前斜坡上吹着寒风。雅乐不明白巴黎为什么拼死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裤子不肯脱，过一会儿还哭了起来。
	“巴黎，就洗个澡啊，怎么啦？”雅乐伸手进木桶试了试水温给她看：“不烫的，可暖和了。你要怕羞我就出去，但你一定要快脱衣服洗，天冷，水很快就凉了。”
	巴黎低着头，眼泪汪汪的，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姐姐，你千万不要说我是妖怪……”
	雅乐走到修车铺外，看到罗小雄还在，冻得来回小跑，不禁莞尔：“你还没走？”
	罗小雄转身跑过来，鼻子脸颊都冻得红了，挠头笑道：“怕你们俩还有什么需要嘛。”
	雅乐略略蹙了蹙眉，悄声说：“关于巴黎，和你说个事儿，你能和我一起保密吗？我暂时没想好怎么办。”
	“好啊。什么事儿？”
	“她是个小女孩儿，可和一般的小女孩儿不太一样。她长了条……小尾巴。”

捌一片孤城烽火烈
	你应该坚忍不拔，因为朝霞迸射的金光万道，都未必有如此灿烂，
	像你身上那一片光华闪耀，那不可掩蔽的、最美的光辉。
	——雪莱
<h1>
	捌一片孤城烽火烈</h1>
	雅乐把那个名叫“巴黎”的流浪儿收留下来了。
	要知道巴黎可不是普通的流浪儿，她不仅父母双亡，还天生就长着一条小尾巴，如果被人知道，有理性的、科学些的会说是“返祖现象”，更多的可能会叫她“畸形”“怪胎”，甚至会有小孩追在后面朝她丢小石头。母亲死后，她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个人贩子和买家之手。孩子是天真的，她起先没有把自己的尾巴当作某种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耻辱，但当看到那些发现她长尾巴后的大人们的表情和反应，把她“退货”，再度贩卖后，聪明的孩子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那些丑恶的人贩虽然不教她偷钱，但可能训练她做其他的表演，待价而沽，把她当作马戏团里的一条三眼狗，从没有人善待过她。
	所以罗小雄深感雅乐简直太有女王架势了，爱心满满一百分。
	德庆坊的街坊八婆们知道雅乐捡了一个小女孩回家后，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种阻止劝诫：“应该交给警察呀，路上捡到钱包钞票可以自己留下，但捡到老弱病残孕就该交给政府国家呀”，“小孩说不定有什么病所以才被丢掉的，你捡回来不替她治不如不捡，就算没病说不定命硬，要克死人呢”，也有善意多作考虑的：“你自己才多大呀？一个人谋生已经很不容易，再拖个孩子怎么活？”“这娃娃眼看着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黑户口不能念书，你不是反倒要害了她吗？要做长远考虑啊——”
	“谁说这是路上捡来的？她是我远方堂妹，名叫云巴黎。”雅乐把八婆们全都推出去，唰地落下卷帘门。
	“小学一年级的课能有多难？数学是我长项，我包了！”小飞龙大言不惭地拍胸脯。
	——我晕，明明专业课上连个三角函数都算不清楚啊你——罗小雄心道。
	“我经常看欧美盗版电影，一般的英语口语没问题，英语交给我！”炮仗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我去，你看的那些欧美盗版电影都是杀人越货的火爆动作片，里面单词来来去去就是“come on！”“get out！”“shot you！”“kill me！”这也能叫口语没问题？
	“要不要学日文？我经常看日本盗版光碟……”小甜甜眯缝着眼凑上来，立刻很多只脚都踹在他脸上。
	“生物课找我。”乌鸦歪着脑袋抽烟，蓝色烟雾从她牙缝里一缕缕地喷出来：“老娘闭着眼睛就能解剖青蛙、兔子、狗什么的，解剖人的尸体也很擅长哦。”
	——天哪！巴黎太可怜了。这整一个就是恶人谷的标配嘛，小姑娘接受他们的谆谆教诲，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暴力萝莉，未来必定成为土匪版的劳拉。
	关于巴黎长着小尾巴的事，只有雅乐和罗小雄知晓。雅乐说，不能把她贸贸然交给福利院什么的，就算在那里，她都可能遭到歧视。罗小雄垂怜地摸着巴黎的后枕骨，小姑娘静静地坐在他膝盖上，仰脸望着这许多群情激昂的大哥哥大姐姐，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也可能是被吓着了。罗小雄叹了口气想，巴黎此刻肯定很疑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掉入了另一个贼窝。正唏嘘间，突然很多只手都指过来，手指头差不多要戳到他眼珠上：“罗小雄，你不是他妈什么诗人吗，语文教学就交给你了噢！”
	不过24小时，巴黎从乞儿变公主，只不过是贫民窟里的公主。
	暮色降临，红日西沉，深蓝长空接近地平线处层层渲染着金色、橙红、玫瑰紫色的余晖，渐变得如梦如幻。但身处城市之中所能看见的只有钢筋水泥丛林森然的巨影，人在这里就像井底之蛙。身处德庆坊曲折逼仄的巷道中，只能看见头顶的一线天空，已然被纵横交错的各种电线、光缆切割成很多碎片，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只能说是深陷淤泥中的昆虫了。
	“……北荆滨海匡州涌现‘蚁族’，他们是像蚂蚁一样成群聚居在一起的群体，有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有来自乡间田头的农民工，有无固定收入的手工作业者和自由职业者。他们在一线城市工作生活，但收入微薄，居住在条件较差、空间较小的地方。白天像蚂蚁一样倾巢而出，努力工作，晚上又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拥挤逼‘人’的‘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生活、为梦想不断奋斗着……”郑伊健努力撸直舌头，学着播音腔在读报纸。那张《滨海晚报》上沾满油腻，是他刚才在小街上买油炸臭豆腐时人家递给他垫泡沫纸盒用的。
	“拥挤逼仄。”罗小雄摇头纠正他，“不是拥挤逼人，那个字读‘ze’好吗。”
	“‘厂’字下面有个‘人’。字读半边音嘛！什么啧不啧。”郑伊健诡辩。
	“真的读‘ze’。古代象形文字模拟一个人在山洞里的情境。”罗小雄耐心解释道，“杜甫有首诗就叫作《逼仄行赠毕曜》，开篇两句就是‘逼仄何逼仄，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恨邻里间，十日不一见颜色’……”
	“去你妈的，逼人逼仄不都差不多？总之就是地方小逼得人抬不起头来！”郑伊健恼羞成怒把报纸团成一团，朝罗小雄丢去，正中他面门。
	铺子里突然破空飞出来一只电工手套，正中郑伊健后脑勺，那是正在修车的雅乐丢出来的，手势极准：“郑伊健，巴黎在呢，小孩子面前不许讲脏话。”
	巴黎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刚吃好油炸臭豆腐，现在又在一边啃一只硕大的油炸鸡腿，一边目不转睛地看雅乐修车。这小孩简直太能吃了，食欲大得惊人，不管谁给她什么食物，冷的、热的、酸的、甜的、辣的、软的、硬的，她全都能吞进肚子里去，估计是流落街头的时候给饿惨了，有创伤性后遗症。
	炮仗从巷子外走进来，从一个纸袋里掏出塑料盒装的红宝石蛋糕，一盒塞给巴黎，一盒递到雅乐手边。
	雅乐动作娴熟地调整着助动车离合器，瞥了一眼炮仗：“你奶奶房子的产权问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话声虽然不高，但在场的每个男孩都听到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虽然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但那天在长阳街上，穷凶极恶的王波军当街扇了雅乐一个耳光的一幕再度浮现在各人眼前，这远比他们自己挨打更难受，更愤怒。
	炮仗看了看郑伊健，互换了下眼神，开口道：“没事，我会解决的。”
	雅乐修着车没发现，罗小雄却把炮仗和郑伊健两人的小眼神都看在了眼里。炮仗家的故事罗小雄还是听小甜甜说起的。小甜甜不仅喜欢假扮女人，嚼舌根的功夫也一点不逊于女人。
	遥想当年，炮仗和王波军他们娘因为不满意家境困顿，整天哭闹，没有一天不责骂他们在围巾厂里工作的爹。德庆坊里这样的家庭多如牛毛，不是男的喝醉了酒打老婆，就是悍妇撕掉结婚证户口本将老公扫地出门。接下去的剧情无非是男人酒醒后下跪给老婆赔罪，悍妇撒够气后敞开家门放老公回来。每户人家相安无事时看别人家笑话，自家闹矛盾时又成为别人观摩的对象，大家全都习惯了，挺和谐的。
	直到有一天，炮仗家悄无声息，再无吵闹声传出。后来大家才知道，炮仗娘甩下炮仗爹和两个孩子不辞而别，连婚都没离，直接就跟什么人跑了。那一年王波军八岁，炮仗三岁，正是狗都嫌烦的年纪。炮仗爹欲哭无泪，差点上吊，但上有老，下有小，最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苦熬了两年，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在滨海产生阵痛，各种效益不好的厂开始资产重组，国营围巾厂也因为质量差销路更差而倒闭了。炮仗爹领了一笔少得可怜的清退金，脚步蹒跚地回到蜗牛壳一样的棚户房子里。家徒四壁，找不到工作，老婆早跟人跑了，小儿子嗷嗷待哺，大儿子四处惹祸全年无休，高堂老母年事已高，一辈子没过享一天福还要操劳帮着带小孩。种种犯愁涌上心头，炮仗爹虽然没有一夜白头，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安静的精神病。一次炮仗奶奶买菜回来，看到儿子坐在床边上抱着孙子喂他吃东西，本来是很温馨的一个画面，但炮仗爹脸上的微笑实在是太诡异了。炮仗奶奶走近了才看清，那只递到炮仗嘴边的碗里盛的不是糖水米粥，而是浸泡在开水里的一支已经爆裂了的水银流泻的体温计！
	之后不久，炮仗爹就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因为如果不进精神病院房，他很有可能就要被关进牢房。虽然《二十四孝》里有个叫郭巨的贫寒大孝子为了赡养老母，和老婆商量着把自己儿子埋掉以节约口粮，上天都为其孝心感动，赐以黄金，还被作为侍奉母亲的榜样和典范写进教科书供全天下儿子学习，但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社会主义国家怎么可能饿死人呢，杀子奉母就完全没道理了。炮仗爹如果不是疯病发作意识不清，就是潜意识里打算毒死亲生儿子减少家庭负担。前者住院，后者就是谋杀重罪。
	炮仗爹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俩兄弟就全靠老奶奶拉扯长大。兄弟俩非但没有情同手足，反而势成水火。王波军那时候十来岁，整天跟着街上的小流氓混，已经彻底成了个野孩子，对家毫无眷恋，自私暴戾，一不高兴就把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多年后王波军被判劳教，炮仗和奶奶终于过了过了两年安生的日子，本以为他接受了严厉的政府教育总该改邪归正了，没想到他只是变得更狡猾了，骗着老人把房子产权改到了自己名下，成了屋主。虽然是间破得不能再破的棚户房子，但好歹是个安生之所。以王波军的德行，很有可能会在某一天因为赌博欠债把房子卖掉，那么把老奶奶和炮仗赶到街上去就真的不仅仅只是口头恐吓了。
	“我昨天又去看过你奶奶了，她哭得不行，说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你哥哥去把房子过了户，那天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坐出租，还开心得不得了……”雅乐叹了口气，“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把房子要回来。”
	“我会解决的！”炮仗腾地站起身来，愤然咬牙道，双拳捏得格格响。
	“我已经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了律师，律师说有相当大的把握打赢官司。”雅乐说。
	罗小雄盯着雅乐冷静又坚决的侧脸看，充满敬意。她将自身荣辱置于脑后，满心为他人的困境悄悄奔走，不动声色，却直指要害，简直就是正义和光明的化身。
	“……雅乐……你总是在保护我们，可谁又能保护你呢？”炮仗羞愧又愤恨地喊道，随后转身跑了。
	三天后的夜晚八点多，雅乐去上法文课了，罗小雄在修车铺楼上的阁楼小屋里教巴黎识汉语拼音，从窗口瞥见炮仗和郑伊健正经过巷子三岔口。他们俩每人手提一长条卷起来的报纸，晃着肩膀抽着烟往巷口走去。罗小雄感觉不太对劲，他们可不是会看书读报的人，他扭头对巴黎说：“你乖乖的，哥哥去一下就回来。”随即飞快地滑下楼梯，奔出铺子追上了炮仗和郑伊健。
	“你们去哪儿？”
	“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去，书呆子。”炮仗和郑伊健不理会他，推开罗小雄继续走。
	罗小雄看出他们眼睛里满是杀气，劈手扼住了郑伊健的手腕，从他掌心里夺过那卷成长条的《滨海晚报》，展开一看，里面赫然裹着一把三十厘米长的西瓜刀。
	“你们这是疯了吗？”罗小雄低吼，把刀狠狠地丢在地上，又朝炮仗伸出手，“给我！”
	炮仗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牛眼：“关你屁事？我摸了十天，终于摸清楚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燕子巢打麻将。今天白天他趁我在学校，到我家逼着奶奶给他钱，家里没钱，他就把奶奶结婚时做嫁妆的一只玉镯给拿走了。这个畜生，我早就想砍他了，反正房产证也改不过来，我今晚非砍死他不可！”
	“你砍死他你就要坐牢了，况且他还有牌友在，说不定被砍死的是你。”罗小雄摊开手掌，“把刀给我！”
	“书呆子，你再拦着我，我可连你一起砍！”炮仗手握着裹在报纸里的西瓜刀，举起来指着罗小雄鼻子。
	“小雄哥哥，炮仗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啊？”不知什么时候，巴黎也从修车铺里追了出来。小女孩现在除了雅乐，最黏的人就是罗小雄。见他情绪不善，她有点害怕地仰头望着同罗小雄激烈对峙的炮仗。
	炮仗再浑蛋，也不能当着一个学龄前小女孩的面挥舞刀子，于是讪讪地收回了胳膊：“……没干什么……”
	罗小雄牵住了巴黎的手：“哥哥们要去和一个不讲理的人谈判，现在正在排练。”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好可怕。不讲理的人？那怎么谈得通？”巴黎歪着脑袋问。
	炮仗和郑伊健也很不耐烦，郑伊健想去地上捡刀，但被罗小雄一脚踩住了，抽不出来。
	“对不讲理的人还有什么好谈判的？！这个道理你都不懂？还不如小孩！快给老子让开！”炮仗怒道。
	罗小雄想了想，掏出手机：“我们找一个很会讲道理的人一起去谈。”
	滨海打麻将的习气并不如四川那般蔚然成风。在蜀中，麻将差不多成了全民运动，随便路上走走，一个小时能看到成百上千的麻将桌沿途摆放在小区里、凉亭下、马路牙子边，稀里哗啦同时洗牌的声音可以盖过汽车喇叭声。滨海人对麻将的热情虽没有蜀中那么高涨，但喜欢的人也总是有的。
	燕子巢在承吉坊，距离德庆坊两条街远的老式里弄里某户临街居民家自己开的棋牌室。七八十年前建的石库门房子，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煤气，但有天井有楼梯，前堂中堂后堂和厨房被一条狭窄的走廊连接着。麻将桌是折叠式的，平时折起来堆在天井墙根，到晚上做生意时就张开来择空地摆放，露天的天井里、前堂客厅、作为卧室的中堂后堂，客人多时甚至厨房阁楼也不放过。棋牌室里吹牛皮斗地主打麻将什么都可以，但按法律规定不能拿钱下注，否则就是聚众赌博。但对麻友来说，不来钱的麻将就好比吃豪宴配白开水一样不可想象，更何况警察也没吃得那么空跑到每个棋牌室蹲点，所以只要风声不紧，大家照赌不误，反正一般金额也不会很大。
	法律援助中心的见习律师李天河同王波军是差不多同时出现在燕子巢门口的。
	王波军一瞧见炮仗，脸色立刻布满阴霾，目露凶光：“你小子想找死吗？”
	一手牵着巴黎的罗小雄赶紧迎上去，插在两人中间，一边拖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来：“王波军，不要这么激动，你是炮仗的哥哥，也是我们滨海汽修技校的学长，我喊你一声师兄总可以吧？”
	王波军上上下下打量了罗小雄一会儿，眯眼冷笑：“我记得你小子。上次和雅乐在一起追到长阳街上来的。怎么，还没挨够揍？警告你，你敢帮着那矮子，就是同我作对！”
	雅乐被扇了一巴掌红肿的脸颊又浮现在罗小雄眼前，他强行抑制住胸中的愤怒和嫌恶，咬牙微笑道：“师兄，都是兄弟手足，有什么话都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讲的，对不对？你看，我带了小孩，还带了第三方，我们真不是来打架的。能不能找个地方谈一谈，大家喝喝茶？”
	王波军斜着眼看沉默不吭气却眼神不善的炮仗，他身旁的长头发郑伊健虽然没那么愤慨却也不自觉地捏着拳。只有身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这个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做出一副和事佬的傻逼模样，手里还牵着个瘦巴巴的穿红毛衣的小女孩。至于那个戴眼镜一直在傻笑的蠢货，到底是什么“第三方”，多半是同房产有关。雅乐不在，他们也没有丁野撑腰，他完全可以把这堆莫名其妙的人全部踢到阴沟洞里去吃屎。
	“滚滚滚！你们这些小赤佬也配来和我谈？不要挡路，老子要搓麻将。”王波军不耐烦地挥手。
	罗小雄推了眼镜一把，见习律师顿然醒悟过来，上前一步向王波军递上名片：“你好，王先生，我是王涛民——也就是你弟弟的代理人，我姓李，李天河，关于德庆坊祖居产权的纠纷我想我可以——”
	“滚开！”王波军骤然大怒，杀气冲天，隔墙燕子巢里面热热闹闹的搓麻将声都瞬间停顿了。
	众人吓了一跳，见习律师更是心惊胆战：“我我我我……我可可可……”
	罗小雄一把抵住他的腰，就怕律师就地软倒，小声道：“快把法律条款告诉他，他再横也没有用，别怕。”
	“……民民民法第第第七十五条……公民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侵占……”见习律师结结巴巴地背诵法律条文，好像小道士头一次去捉鬼，屁滚尿流地念符咒，“当当当事人的奶奶……也就是你奶奶是在被你……误导的情况下签签签署了产权转让协议协议协议……我我我们可以起诉你非法侵占我当事人的合法财产……就算算房产证上现在没有她她她和我当事人的名字，以目前他们没有其他房产、没有收入来源的情况，他们拥有对这套房产的永久性居住权……”
	炮仗小声问罗小雄：“当真是这样？雅乐帮我们去咨询的？”
	“没错，她向法律援助中心申请了一名对口联系人，对方就给了这个律师的电话号码，那天她手头没纸没笔，我就记在了我手机里。本来想详细咨询后好好安排时间来摊牌的，谁料你急红了眼要来砍人。”
	王波军一拳揍上了见习律师的肚子，然后一脚踩在他脸上：“我让你告我非法侵占。”
	罗小雄看他动手打人，立刻护住了巴黎往后撤，把炮仗和郑伊健顶上。
	王波军踩着见习律师，居高临下地俯视炮仗，冷冷道：“没种的东西，找什么狗屁律师。”
	炮仗血红着眼，双目一瞬不瞬地瞪着王波军：“我要砍死你。总有一天要砍死你。把我奶奶的玉镯还给她！”
	“滚你奶奶的。”王波军冷冷狞笑，“你奶奶的。你这小贼到今天还不明白吗？什么永久性居住权，你还妄想赖在我王家一辈子吗？你个狗杂种！你知不知道老头子当年为什么要喂你喝体温计里的水银？你以为他疯了？奶奶以为他疯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操你奶奶的。老头子在精神病医院里亲口告诉过我，你压根不是他的种！你不是我们王家的儿子，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你五岁那年他就想亲手毒死你！”
	炮仗瞬间僵硬了，随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然出手揍王波军：“浑蛋！你胡说八道！我打死你！”
	两人如同野兽般撕咬斗殴起来，一会儿撞到墙上，一会儿滚到街心，拳头擂在皮肉骨骼上，发出通通的闷响，血液飞溅出来，洒落在青石砖路面上。郑伊健冲上去助拳，王波军的同伴也不是站在旁边干瞪眼的，燕子巢里更有许多人冲出来，其中不乏和王波军相熟的。
	罗小雄眼看着挺无辜的见习律师也躺在地上被很多人狂踩，满脸是血，眼镜片子碎了一地，而自己手里牵着的巴黎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掉下来。罗小雄抱起了巴黎，冲炮仗嘶声狂喊：“炮仗，不要恋战！不要打了，快走吧！”
	但炮仗浑然不闻，他听不到罗小雄的劝阻声，也听不见别人的拳头击打在自己肋骨上发出的砰砰声，王波军丧钟般的断言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你压根不是他的种！你不是我们王家的儿子，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你五岁那年他就想亲手毒死你！”
	罗小雄别无他法，几个五大三粗的牌友已经瞪着眼睛冲他踱步过来了，他唯有抱紧了巴黎，撒腿就跑。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半，王波军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按摩店内堂没有窗，不开灯的话就始终都是晚上。两侧太阳穴痛得像快要炸开来似的，前一晚通宵喝的白酒太劣质，简直就像工业酒精，烧肝烧胃还烧脑，让他都记不清楚自己打麻将是输钱还是赢钱了。凌晨按摩店里又有个喝醉酒的出租车司机闹事，明明做了个全套，却还借着酒劲说小姐服务不好，只肯付半套的钱。王波军在牌桌上接到电话，带了两个小弟过来摆平，才揍了没几拳，那个出租车司机就立刻把兜里所有的钱都交出来了，然后他们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滚蛋。记忆中前一天的事儿好像就是如此，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王波军揉着太阳穴，好半天才下了床，趿着拖鞋走过狭窄过道，进厕所撒尿。洗手台盆的水漏里缠绕着女人的黑色长发，这些小姐们从来都不知道好好整理。透过满是污渍的镜子，王波军看到自己面色青白、眼圈浓重的脸孔。他从十岁起就开始吸烟，常年耽于酒精女色，牙齿是黑黄的，眼白是浑浊的，一点看不到22岁年轻人阳光朝气的痕迹，或许从来都没有过。脸颊和脖子上还留有一周前同炮仗打架时弄出的伤痕，王波军摸着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凶恶的表情，咧嘴森然一笑。
	——那个小畜生。知道自己是野种后就跟发了疯一样，知道自己继承不到房产了，恼羞成怒，但顶个屁用啊。王家已经白吃白喝养了他这么多年，当初没有把他毒死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王波军用冰凉的自来水草草洗了把脸，披上外套走出按摩店去永祥烧腊店吃饭，出门才发现天又黑了。靠，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白天的太阳了，整天不见天日。
	走到街边时，有辆溅满了泥泞的黑色桑塔纳慢慢驶过来，猛然停在他面前，副驾位旁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操着外省口音问：“你是王波军？”
	王波军刚点了点头，桑塔纳后门里就立刻跳出两个黑衣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脖子把他塞进了车，用一条麻绳把他捆得像个粽子，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团满是汽油味的抹布，再兜头兜脸地套上一个黑布袋。
	王波军又惊又惧，拼命回想自己得罪了哪条道上的人。难道是两年多前在湘南路某个地窖酒吧赌输时拿刀捅翻了的那个人？还是最近因为得病不能接客被自己一脚踢出门去的婊子找来人报复？会是丁野吗？或其他帮派在扩张地盘，所以要给他颜色看看？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只感觉汽车在城市街道间呼啸穿行，开了很久，然后路面颠簸起来，王波军趁机挣扎，一左一右的黑衣人出手控制他，三人撕扯扭打间，王波军的脑袋重重撞到车顶，就此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模模糊糊看到远方有很多星星点点的光，星光之下是一大片黑暗的天空。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涨得像要裂开来似的，额角血管突突地在跳，眼珠都快要爆出眼眶了。王波军定睛一看，发现那点点星光是滨海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万家灯火在上，黑暗天空在下，整个世界都是颠倒过来的。再顺着自己的胸口往下看，发现自己双手缚在背后，双脚被麻绳捆绑着，整个人像蝙蝠一样倒吊在某在建中的高楼楼顶一根突出来的钢筋上。王波军立刻吓得狂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啊——”
	楼顶边缘处出现十多个黑乎乎的人影，逆着身后的光，看不清面目，完全不知是谁。
	“……是谁？你们是谁？”王波军用惊恐得不成人声的嘶哑嗓音问，“是……是丁老大的人吗？”
	王波军已经被吓破胆了，裤子都尿湿了，倒渗进衬衫。如果他稍微清醒一些，就该知道对方绝对不可能是丁野的手下。丁野是黑社会，但不是神经病更不是拍电影的。黑社会可以打人，可以砍人，可以拿刀甚至更猛的是拿枪直接顶在他蛋蛋上，但黑社会绝对不会把人头套上黑布袋绕城一圈，找一幢大楼，绑起来吊在百米高空。这样威胁人的成本实在太高，不经济，更不专业。
	“——王波军。”一道清脆冰冷的声音从那十多个黑乎乎的人影中扬起，“交代你三件事，听清楚了。”
	“好！好！”此时别说三件事，就算三百件，三千件，他都会答应。
	“第一件，明天把祖屋还给你奶奶。第二件，从今以后不许踏足德庆坊。第三件——”那人话音停顿，旁边有人把一只白色纸飞机用力掷了出去，暗夜里，纸飞机随风滑翔，盘旋而下，慢慢变成一个不知所终的小白点：“你若再敢对我的人动一次手，我就让你乘风飞行，肝脑涂地。”
	王波军终于认出那个说话的人是谁。恐惧暂时被压下去好几分，与此同时，怀疑、愤怒增长起来，原先的轻视加速了此刻感到所的羞辱！云雅乐！这个自己还曾经看中过的小东西、当着满大街人的面扇过她耳光的小东西，这个婊子，她竟然长出息了？竟然敢这样玩老子？！原本想破口大骂，但看到她身后那一排黑压压的人影，王波军又转念想到，小婊子不可能搞到那么多的人，那辆桑塔纳轿车、开车的司机、把自己绑上车的彪形大汉……分明都不是德庆坊里的小混混——她一定有靠山！是丁野！
	云雅乐略略前倾身体，倒吊得气血逆行的王波军勉勉强强可以看到她居高临下的脸，很美，很冷酷。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三件事。”
	妈的，这婊子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她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

玖致最亲爱的彼岸
	任凭谁翻遍了信札，没有人能明白内中真情。我们是那么背信弃义，
	却意味着，我们又是那么忠实于自己。
	——茨维塔耶娃
<h1>
	玖致最亲爱的彼岸</h1>
	黑手党小说《教父》中，维克多&bull;柯里昂老头子问他的家族参谋汤姆&bull;哈金：“那个男人真有种吗？”
	汤姆&bull;哈金懂得教父这句问话的含义，当时他们正要对付一个不听话的大导演伍尔兹。汤姆&bull;哈金巧妙地回答说：“他不是西西里人。”真正的西西里人有着无比坚强的意志，为了原则上的问题，为了涉及荣辱的问题，或者单纯为了报复，敢冒一切风险，把一切都豁出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和西西里人做敌手。柯里昂老头子知道伍尔兹不是西西里人，于是某一天早上，伍尔兹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满床都是血，自己从伦敦花天价买来的最爱的纯种马的断头血淋淋地竖在床榻上。
	很显然，王波军绝对不是西西里人，而云雅乐却很像西西里人。
	祖屋很快就归还到了炮仗奶奶名下，德庆坊再也见不到王波军的踪迹，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敢再挑什么事端来伤害被他称其为“野种”的弟弟。雅乐禁绝的三件事，很简单、很合理的三件事，是通过那么直接、虽不见血却凌厉异常的一场威胁最终实现的。
	王波军虽然没种，但不是笨蛋，他观察得没错，桑塔纳轿车、司机、把他绑上车的彪形大汉确实都不是雅乐的人，雅乐没有这样的资源和力量，她更无法找到那样一幢建造中的高楼作为整场行动的实施场所。
	搞定这一切的是罗小雄，但他不能让雅乐知道这一点。
	“是陌小凯干的。”罗小雄手指身边边抽烟边狼吞虎咽吃烤串的光头型男，“他是流氓，他在暗黑界很有力量。我就拜托他，他道上的朋友多如牛毛，都欠着他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
	陌小凯眨巴着怪眼瞪了罗小雄好一会儿，咽下烤羊肉替兄弟背负下又一口黑锅：“一点没错！我是流氓。我小时候是小流氓，老了是老流氓，现在是青年期流氓。别看我是个企业的正经员工，那只是伪装，我真正的身份其实是有逼格的暴徒之王，简称隔壁老王。罗小雄和我有过命硬交情，但凡有事，你让他来找我。”
	陌小凯拍胸脯拍得几乎要把肋骨都拍断掉了。他遵守了诺言，这是小雄此前就已经和他约定好的，让他把一切道行都承认下来。其实桑塔纳轿车是罗智慧集团下某个分公司经理的座驾，司机和彪形大汉都是某家合作建筑工程队里的伙计，在建中的高楼是罗氏集团承包的某个项目，深夜停止施工后，凭着办公室秘书一通电话关照，工地保安就放他们上去“拍摄广告宣传片”了。
	陌小凯皱着眉头对罗小雄摇头：“我帮你骗她我无所谓，但你总有一天会被识破身份，到那一天，她会怎么想你？你想过没有？女孩子都很难搞的，如果你解释说手段是为了目的，她就会让嚷嚷说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和手段，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欺骗的手段更令人心寒之类……”
	“雅乐不是一般的女孩。”
	“对啊，一般的女孩知道你是富家公子少爷恨不能以身相许，情定三生，可你说雅乐如果知道你不是穷鬼就会叫你滚蛋。你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伪装的时间越久，她将来发现真相时就越讨厌你。”
	“……求求你不要给我添堵了，就先承认都是你通的路子就好了。”罗小雄头痛欲裂。
	“好！”于是陌小凯很爽气地华丽转身变成暗黑界深度隐藏的青年教父，压低嗓音郑重地说，“雅乐，你是罗小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亲爱的朋友，你的敌人也就会是我的敌人。”
	雅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陌小凯脸上转移到罗小雄脸上，轻缓优雅地慢慢褪下左手的手套，把一只掌心温热、指尖冰凉的手轻轻安抚在罗小雄的右脸颊，停留了三秒钟。对罗小雄来说，这三秒钟就是永恒。
	这一个刹那他真想再次问她“可以做我女朋友吗”，但那股热量和胆气尚未提升到咽喉处，雅乐就先开口了，话语声很温柔：“小雄，能帮我个忙吗？”
	“赴汤蹈火！”
	“今天晚上我要去看梵高的画展，你能帮我照看一下巴黎吗？”
	天气很冷，雅乐在厚实却会略显臃肿的白色羽绒服和轻薄却不怎么御寒的薄荷色大衣前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伸手选择了后者。这浅浅的薄荷色，看起来像夹着香草奶油的奶酪马卡龙，那是法国著名的一种甜点，被冠以“少女的酥胸”这样甜美诱人的名号。绝大多数滨海人不要说吃，甚至连听都不曾听到过。
	雅乐是在法文课堂上听邓夕昭老师说起的。Macaron，那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法式杏仁饼，是法国西部维埃纳省最具地方特色的美食，制作工艺精良而复杂，很久以前只有贵族才可以品尝，到了现代普及了，但价格依然比较昂贵，是格调美食的象征。雅乐穿上马卡龙薄荷色的大衣，裹紧领子走进了寒冷的冬夜。
	楠京西路上的滨海美术馆门口，远远就看到人流中矗立着的邓夕昭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烟灰色粗呢竖领短大衣，宝石蓝的牛仔裤，围着一条浅蓝黑灰格子的厚实围巾，骨节分明、纤秀的双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裤缝两侧，抬眼静静眺望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他不像雅乐见惯了的德庆坊少年那样，不是夹着烟，就是插在裤袋里耸起肩膀，整个人不安分地游移脚步，弓着背四处张望。
	雅乐加快脚步走近前，喊了一声“邓老师”，邓夕昭转过头来，脸上漾出一个暖洋洋的微笑：“云雅乐。”
	“你今天戴眼镜了？”雅乐发现了他的不同。
	邓夕昭摘下眼镜，两根手指穿过镜框，灿烂地笑道：“没有镜片，假的。想着看画展嘛，增加点文艺范儿。”他戴上细黑框眼镜，暖暖地一笑，“走，我们进场吧。”浓密剑眉下星眸闪耀，真的太像青年学生时代的金城武。对了，雅乐想起来，金城武是中日混血儿，虽然哪哪儿都是亚裔血统，但骨子里却透露出别样的异国风情，就是这种感觉，在今晚的邓夕昭身上也格外明显。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另一个美好、精致、温暖、儒雅、充满了格调的世界。
	展馆进门玄关处悬挂着横跨整堵墙面的一幅画，巨大到令人瞠目的地步。不安的短线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排列的笔触。深蓝色夜幕浓重地沉积下来，金黄色广袤田野明亮耀眼，犹如暴风雨中的海洋一般汹涌翻滚，却仍被牢牢地扣压在黑夜之下，无处逃逸。夜空中没有星月，只有两个灰白色的漩涡，成群黑鸦在麦田上方盘旋。站在画前屏息的人们，仿佛都能听到漫天翅膀扇动的声音。
	这是印制品，并非原作，印制得如此巨大，大抵是为了增强冲击感，第一时间震撼到人心魂。
	“……他们居然没有放最著名的《星空》或《向日葵》，而是这幅《乌鸦群飞的麦田》……”邓夕昭沉思道，“雅乐，你知道吗？传说这是梵高生前最后一幅画作。那时他已经在圣雷米的圣保罗精神病院里断断续续地居住几个月了。评论家说黑暗的天空代表了梵高对未来的绝望，乌鸦代表了死亡的阴影。”
	那么美，却又充满了挣扎。即便是不懂画的人，也会被那种激烈对撞的视觉效果所影响。
	“三条路。”雅乐轻轻指着印刷品说，“麦田里有三条路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梵高用金黄色的麦田来表现生命蓬勃鲜活的力量。中间那条道路是画面中唯一有尽头的道路，但尽头也隐没在麦田和暗夜之间，遥不可及。他明明有着那么强烈壮美的生命意愿，却又被疾病、困苦生活、不被世界承认理解的痛苦压迫撕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去。向左？向右？还是向前？”
	那个警告王波军的晚上，天空中的深蓝色夜幕也是这么浓重地垂挂下来。罗小雄、陌小凯、郑伊健、小飞龙、小甜甜、乌鸦、李跳、强仔……十几个少年少女在她冷静的布置调度下把王波军倒悬在高楼之巅。楼顶风很大，气温将近冰点，但她心里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掌心也是火热的。只要她不慌不忙、胸有成竹，他们也就都有了胆气，不再惧怕或因为惧怕而过激。绑架、威胁、恐吓……这些罪名她都可以承受，这是最坏的打算。对她来说，这次十足的冒险行动是否过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让炮仗总是活在王波军的阴影之下，不能让炮仗和他奶奶流离失所。当然他们所做的一切，都瞒着炮仗没有告诉他。
	对德庆坊的混混少年来说，王波军总是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他有很多体格健壮的小弟，甚至滨海汽修技校里很多学弟都崇拜他，想跟着他混出道，但绝大多数都被当作傻逼，狗一样替王波军和他的小弟们跑腿，打架时冲在最前面，分好处时全然没戏。这一次少年们在雅乐的领导下奋起抗暴，把王波军掀翻在地。王波军或许很厉害，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地痞流氓。而雅乐的继父丁野却不同，丁野是真正的黑社会大哥。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每一句话都像出鞘的匕首一样，冰冷、锐利、射出不容置疑的锋芒和力量。
	没人敢告诉雅乐这一点，但他们都认为她越来越像她的继父了。
	他们都知道雅乐绝对不想成为像丁野那样的人，死都不要，因为那极有可能是谋杀她亲生父亲的男人。
	雅乐，坚定不移的外壳看不出缝隙，从未对任何人流露出自己的软弱。只除了那一天傍晚，冲出修车铺的她被罗小雄劝阻下，她对他喊道：“我不想留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德庆坊，离开滨海，离开这些迷宫一样曲折逼仄的巷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如果有另一个地球，我恨不能离开这个世界！”那时罗小雄脸上的表情错愕极了。这个向她告白过的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退离，才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已经成为德庆坊无比中坚的一分子。他和炮仗、小飞龙、郑伊健、乌鸦他们一样，以为她会永永远远地镇守在这些曲折逼仄的巷道里。她深爱这些兄弟姐妹，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但她又那么恨这个地方，恨那些抹不去的痛苦和记忆。
	困在这里，不知道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去。向左？向右？还是向前？
	“……最终他在麦田中央朝自己腹部开了枪，走回家后在床上躺了两天死去。”走过《乌鸦群飞的麦田》，讲完了梵高之死，邓夕昭清了清嗓子，用轻快的语气对雅乐说，“班上学生大都喜欢日本动漫，难得你对文森特&bull;梵高的油画感兴趣，不然朋友送我的参观券就要浪费了。梵高这样的天才在当时的环境下不被理解，直到现代也不可能变得通俗。杰出的作品有着生命力，有的回答问题，有的提出质疑。我不会画画，不敢说看懂或理解这些画作，但真心觉得它们很美。”
	“我觉得这幅画美极了。”
	雅乐在一幅由大块面红蓝黄三色构成的画作前停下脚步，铺满鹅卵石的城市小广场，星辰如同宝石一样在蓝色夜空中闪烁，茂盛的树叶显示着这是夏季或温暖的春末秋初季。穿着西装的绅士和大摆长裙的女士优雅地走向咖啡馆。露天带顶棚的座位区，从屋内透出的灯光把墙壁和屋顶都映照得明亮金黄。红色的地毯上，白色小桌一溜儿摊开，人们喝着咖啡，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享受着闲适的城市之夜，连端咖啡的白衣女招待也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那是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阿尔加萨咖啡馆。”邓夕昭显然对梵高的作品很熟悉。
	“巴黎也有这么美的咖啡馆吗？”
	“法国到处都是这么美的咖啡馆，塞纳河两岸有太多令人流连忘返的咖啡馆和酒铺，每一家店铺里都可能留有举世著名的文豪画家的足迹。普罗旺斯乡间还有望不到边际的薰衣草田野，每年夏季到秋季，整片大地都是紫罗兰色的。”邓夕昭抱着臂膀，并肩站在雅乐身边，同样出神地望着那幅《夜晚的咖啡馆外景》。
	“画里的场景是一百多年前了。”雅乐话语间有轻微叹息。谁都知道，隔上几十年，城市的变化会有多厉害。
	“欧洲很多城市的建筑大都有上百年的历史，甚至几百年上千年。石头、花岗岩建造的房子，坚固美观，经历时间越久，越成为经典。特别是教堂，那是神的庇护所，是圣地，预备着要恒久地矗立下去的，因而总是精工细作，每一处廊柱的式样、藻井里的壁画都悉心打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已经造了几百年，至今都没有完工。十多年前贝聿铭负责卢浮宫的改造工程，特别设计了玻璃金字塔，法国人至今都在表示不满，痛陈说那是‘巴黎脸上的一道疤’。他们不喜欢改造城市，只喜欢经过时间洗礼、隽永的东西。”
	那个国度的人们相信流动消逝的仅仅只是时光和生命。而艺术和美，用绘画、建筑、雕塑、文字、音乐、舞蹈、戏剧……这些接近永恒的形式保存下来，不可抹除。真正成为一道盛宴，去到那里就可以尽情品尝，去到那里就能将曲折逼仄的巷道、阴暗暴戾的记忆都抛诸脑后，在一个古老城市展开全新的命运和旅途……但那又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彼岸啊。
	“要不要一起去法国？”邓夕昭微笑着侧过脸来，“去留学，报名接收国际生的语言学校，搞资产担保，是有难度，但绝非不可能。我正在打听这些渠道和情况——”
	安静的展览大厅里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一个少年抱着个小孩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直闯进来，喊道：“雅乐！”
	雅乐诧异地发现那是罗小雄和小巴黎。
	罗小雄抱着巴黎，这一路跑得又猛，脸颊通红，气息都很急促，他飞快地瞥了眼一边同样愕然的邓夕昭，视若无物般转过视线来，低头看着雅乐，再度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雅乐……”
	“怎么了？”雅乐伸手拍抚歪着脑袋趴在罗小雄肩膀上的巴黎脊背，“你们怎么来了？”
	罗小雄怎么能直言告诉她说，自她走后，巴黎乖乖在念拼音背汉字，罗小雄一个人望着阁楼窗外黑蓝色的寒冬天空寻思：梵高的画展？听说过他的作品要来滨海，就在离德庆坊不远处的美术馆里展出。问题是雅乐又不画油画，她怎么会突然想去看梵高的画展？和谁一起去？到底是谁邀约了她？他突然记起在法文课上曾听邓夕昭介绍过梵高，无比景仰地讲他笔下的浓墨重彩的法国咖啡馆和麦田，充满无边的浪漫情怀。梵高不就是个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送给妓女的疯画家嘛，而他时好时坏的疯病也是因为梅毒入脑引起的，搞点艺术创作就一定要把自己搞得身心残疾吗？最后还自杀——只能说是放浪，实在看不出哪里有浪漫。一个念头突然闪入脑海——会不会是邓夕昭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约的雅乐？衣冠禽兽、图谋不轨！
	“巴黎她……她突然不舒服。”罗小雄慌忙之下打出儿童牌。巴黎趴在罗小雄肩头，很配合地咳嗽一声。
	雅乐伸手去摸巴黎额头：“我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不烫啊，没有发烧？”
	“嗯，她……她不是发烧……她是……”
	邓夕昭认出罗小雄是法文班上新近加入的学生，只来过没几堂课，但不清楚他和云雅乐是什么关系，尤其是手里抱着的这个女童，要说是妹妹，年纪也未免差太多。
	“巴黎她吃鱼，好像被鱼刺哽住了。”罗小雄想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完美谎言。
	“我们今天晚饭没吃鱼啊。”雅乐一边说一边让罗小雄放下巴黎，让她张开嘴检查她的咽喉。
	“还不是隔壁王伯伯，他们家晚上烧了红烧鲫鱼，儿子加班不回家吃饭，菜太多了，就端了一条过来，我才出去买瓶水的工夫，回来就看到鱼没了，巴黎她咳嗽不舒服了。”罗小雄边说边蹲在雅乐身后，冲仰着脸大张嘴的巴黎拼命使眼色：“对吧，巴黎？”
	邓夕昭完全成了路人，罗小雄无视他，雅乐无暇理会他，他们俩并肩蹲在地上又是拍又是搂那个小女孩，仿佛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
	罗小雄很得意，衣冠禽兽，让你阴谋落空。论设局你够老谋深算，论搅局我可别有所长。
	“要不要去医院？我有摩托车。”邓夕昭对雅乐说，“就停在美术馆门边，不过载不了四个人。”
	寒风里，罗小雄孤零零地站在南京西路边，望着邓夕昭开着摩托载着雅乐和巴黎绝尘而去，怒骂“禽兽”。妈蛋，这里是人流最密集的中心城区，打车比打劫都难，半天都看不到一辆空出租。
	没想到还真有那么多人吃鱼被鱼刺卡喉，夜晚皇普中心医院的五官科急诊处门庭若市。
	带着孩子排队候诊，邓夕昭问雅乐：“在美术馆里，我没听错的话，你叫她巴黎？”
	“对，她的名字就叫巴黎。”雅乐摸了摸巴黎的后脑勺，低头对她微笑，“云巴黎。”
	“是你堂妹？”
	雅乐抬起头看了看邓夕昭飞扬的浓眉下星星般明亮的眼眸和阳光般和煦的笑容，觉得他是除了德庆坊那帮兄弟姊妹以外最可以信赖的人，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呢：“不是堂妹，是我在街上遇到的小孩，我不能让她睡在马路上，就把她带回家了，跟我姓，巴黎是她原来的名字。”巴黎就在身畔，雅乐不愿说她妈妈死了，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的事实，孩子虽然还小，但冰雪聪明，她都懂，她也有自尊心。
	邓夕昭很愕然，隔了好一会儿才赞道：“你真的好有爱心。你自己都一个人……”他知道她父亲不在了，母亲也在几年前就离家和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只有她孤身一人守在穷街陋巷深处的一个修车铺。
	巴黎一直在观察对门房间里的医生是怎么给求诊者看病。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指着自己的喉咙“啊啊”地张嘴示意。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面目的一个女医生拉过探灯照着男人的嘴，一手用一根竹签压住他舌面，另一只手从桌上的白瓷托盘里拿起一支长到匪夷所思的巨型镊子，眯起眼睛朝男人口腔里钻探进去……
	巴黎闭眼不敢再看，医生叫“下一个”，巴黎拽拽雅乐衣袖说：“我好了。喉咙一点不痛了。”
	雅乐不放心：“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比较好。鱼刺一定要取出来才行。”
	“真的、真的不痛，完全都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唱歌给你听！”
	雅乐拽着巴黎试图送她进诊室时，巴黎泥鳅一样挣扎着，并且哇的一声痛哭出来：“……我晚上根本没有吃鱼，都是小雄哥哥骗你的啦……”
	邓夕昭驾驶着摩托车把雅乐和巴黎送回到德庆坊，看巴黎蹦蹦跳跳欢快地跑进巷子里去，邓夕昭忍不住问雅乐：“她真的是流浪儿？雅乐，你这样把她从街上捡回来留在自己身边，固然很好心，但真的不合法。政府有机构有体制，这是社会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你自己都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你的将来都要付出百分百力气去拼，哪里还有精力来操心一个孩子？你应该打电话给110，警察会查找流浪儿的原籍和父母在哪里，即便找不到，也会送去福利院，那里有的是和她同样经历的孩子，有老师、有医生，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会健康成长。”
	雅乐抬起脸凝视了邓夕昭英俊的脸好一会儿，此刻他微微锁着眉，满脸都是深切为她感到烦恼的神情。雅乐微微一笑：“邓老师，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担心吗？除了法文班的，还有市六高中里的学生呢。”
	邓夕昭垂下眼帘，他的睫毛比很多女孩子的都浓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慢慢地，这条线向上弯曲起来，睫毛扬起来，漆黑眸子如同宝石一般灿烂，带着令人迷醉的闪光。邓夕昭注视着雅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云雅乐，我是一个老师，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真的对你有一种特别的关心，我自己也很难解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做梦梦见我和你一起走在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光芒中你的发丝被微风吹动，轻抚到我脸上……我们在那里，我们在一起……”
	直到邓夕昭骑着摩托消失在街尾，直到雅乐慢慢踱步进巷子深处，走到自家修车铺门口，她的指尖都依然停留着刚才的温热触感。触感很真实，但一切又显得那么不真实，因为邓夕昭根本就是个梦境般美好的人。他刚才的话算是某种情愫的表达吗？算是告白吗？没有说出一个爱字，没有说喜欢，但每一个字都裹着薰衣草香，随风拂面，洋溢着浓浓情意。雅乐感觉自己成为站在法国南部小城阿尔的无边麦田里看艳阳高照、看群星闪耀的少女……而不是滨海万千众生中挣扎谋生的蚁族小民，也不是汽修技校里深藏不露的意见领袖，更不是镇守德庆坊、维护街区平安的混混女王。
	“雅乐！你回来啦！”一连串脚步声响起，罗小雄从巷外小跑进来，累得气喘吁吁，“我……我拦不到出租车，只有跑步赶到医院……却、却没找到你们……你、你又没手机……联系不上。我想只有回来等你们……完全拦不到车，又是一路狂奔回来……真该给你配个手机，再、再配辆车，这样，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
	雅乐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罗小雄，真对他是又气又好笑。这个笨蛋，这一连串的麻烦事，难道不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至于他为什么要假借巴黎鱼刺哽喉跑来美术馆见她，她心下一片雪亮，不问也罢。现在又说什么“配手机、配汽车”，简直是跑晕了头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
	“雅乐，巴黎、巴黎她没事吧？”罗小雄双手支撑着膝盖，抬起头来问，一边眼珠子乱转，观察着雅乐脸上的表情，看来心里忐忑得很，不知道自己的牛皮是不是被戳穿了。
	“巴黎挺好的，没事了。隔壁王家伯伯刚才也来过啦，问他烧的鱼好吃不好吃，说以后他每次烧鱼都会记得给你端个十条八条过来，吃鱼聪明嘛。巴黎吃鱼要哽，你不会，你巧舌如簧。”
	雅乐这么一说，罗小雄就知道自己露馅了，只能尴尬地嘿嘿傻笑，扮可怜：“要不要这样讽刺我啊？”他本来很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和一只禽兽在一起啊”，但觉得太过露骨，显得无耻。
	“好啦，你快回家吧，明天还上学呢。”
	深夜躺在床上，明月的光透过玻璃窗一直映照到床头上来。
	巴黎一骨碌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对雅乐悄悄耳语：“姐姐，那个眼镜哥哥是坏人。”
	雅乐皱眉笑了：“什么呀？小孩子家。他是我的法文老师，人可好了。”
	“可他让你把我交给警察，送到福利院去。我躲在电线杆子后面都听到了。小雄哥哥就不会。”
	“小雄哥哥说谎骗人，难道就是好人了？”
	巴黎眨巴着大眼睛，她虽然聪明，毕竟年幼，懵懵懂懂的，不清楚为什么小雄哥哥让她假扮被鱼刺哽喉：“……如果，如果说谎骗人不是为了做坏事，而是为了对人好呢？”她在街上流浪的那些日子，说谎骗人乃是家常便饭，但她从来不想做一个坏小孩。
	雅乐把巴黎翻过身来仰面躺好，给她掖上被子：“我可不喜欢被人骗。”
	修车铺外的巷子里，罗小雄站在电线杆子下抬头久久仰望阁楼窗户，直到橘黄色的灯光熄灭。

拾江湖是狂暴旷野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
	——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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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江湖是狂暴旷野</h1>
	这一天，居心叵测的校方又把尸体解剖课调整到了上午。顿时，市西卫生职校三年级甲班的教室里爆出一片哀号，只有坐在最末一排靠窗位置上的乌鸦撇撇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谁都知道现在尸体资源奇缺。市西卫校又在全市卫生职校中业绩排名最末，学生最不省心，在官方眼里，该校的地位连小老婆养的庶子都及不上，简直就是丫鬟生的私生子。所以每逢分配医学教育资源，新鲜尸体总是被其他学校哄抢而光，市西卫校多年来唯一可解剖的人类尸体就是该校的老校长。
	老校长原是个医术精湛的外科主刀大夫，在美国留过学，高级知识分子，一贯性格孤傲、鹤立鸡群。这本也没什么，有本事的人往往都一览众山小，但偏偏生不逢时，遇到了十年动乱，其他没本事的同事、领导、下属、子弟们纷纷反水，齐心协力把他推举为第一个批斗对象。
	老先生——那时候还不老，正当壮年，被剃阴阳头、贴大字报，五花大绑成“飞机式”——两手反剪身后，弓腰九十度高高撅起臀部，头戴一顶一米多高的白色高帽，龙凤飞舞地上书“我乃高精尖反革命分子”，脖子里挂一块沉死人的大铁牌，用大红油漆很喜庆地刷着“医术低微、心术不正”八个大字。且不说这上下两条标语逻辑矛盾，摆明着是血口喷人，反正先生每次都穿戴着这身行头现身革命教育大会舞台，总是迎来全场欢呼——可见先生的群众基础有多扎实。批斗完就似一场戏散场，该干吗还干吗，群众继续要求“医术低微、心术不正”的“高精尖反革命分子”进手术室工作，当然是在很多身穿绿军装、臂膀上套着红袖套、手持宝书的革命小将的威严监视下。
	凡此种种，无须细表。十年动荡，先生一没自杀，二没发疯，但从此成了个极度阴郁的人，嘴唇抿得像两把刀片，嘴角重度下垂，镜片后的目光寂静、冷酷，像两根冰锥，看谁扎谁。虽平反后他多次被提拔，最后还成了副院长，但他看人的眼神始终没缓过来。同他对视过的人都说，在他眼里，我们就宛若一条条僵尸。
	等先生将近退居二线的年纪，组织安排他到市西卫生职校任了校长，像一株千年古藤盘踞在教学楼里，寂静冷酷地扫视着操场上活蹦乱跳的小僵尸们。过了几年，先生患了胰腺癌过世，临终前阴森森地留下遗言，说知道学校医学教育资源紧缺，缺少尸体解剖，他自愿捐献自己的遗体，供卫校教学之用。
	实在说不清老校长这一遗愿到底是诚心为医学教育事业献身呢，还是要跟苟活世上的大小僵尸们开一个恶意浓浓的玩笑，反正最初那几届学长是吃足了苦头。你想，美国医院里就有强制规定，无论大夫医术多高超，都不得给自己的亲属动刀，因为“关心则乱”。如果手术台上躺着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一定会干扰到大夫的情绪和判断，导致更高的风险。如果手术台上躺的是自己的仇人，那倒也没什么，就看医生医德如何了。但如果手术台上躺的是一个活着时就以眼杀人、叫人不寒而栗的人呢？对初次参与尸体解剖课程的卫校学长来说，手术台上躺着的是持续几年来用阴霾的眼神冷冷俯视他们的老校长，虽然他本尊如今变成了僵尸，但死不瞑目，眼帘微微开着缝隙，解剖过程中冷不丁地朝他脸上望去一眼，会感觉老校长还在用那种“你们这帮小僵尸可要好好解剖我，千万不要浪费啊”的眼神扫视他们，情绪很受干扰，简直难以为继。
	等到乌鸦这批学生进校时，老校长的遗体早已在马尔福林里泡了十多年了，他们也没被活着的老校长用冰锥一样的目光扫视过，心理障碍比较小，但饶是如此，头一次上完解剖课，卫校食堂供应的红烧大排，浓油赤酱，那肉的颜色，就跟老校长的遗体内脏差不多，整班的学生都面无人色、食难下咽，唯有乌鸦一人喝汤吃肉，神色自若。
	由此可知，解剖课安排在上午还是下午确实大有讲究。上午课程一结束就要吃中饭了，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想到又要面对酱油色的老校长遗体，三年级甲班怎能不哀鸿遍野呢。
	“告诉同学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我们要解剖的乃是新货！”解剖学老师笑眯眯地宣布，他平时一贯是冷若冰霜的，看来这次连老师自己都充满了期待。老师原先也是市西卫校早年的学生，是乌鸦他们十六年前的学长，曾经在活老校长冰锥一样的目光扫射下挨过了三年卫校生涯，后来又带领历届学生解剖了十三年的老校长——真不知道他的脑神经是什么打造的，居然没有分裂或崩溃。
	“老师，是医院里接受到的捐献者遗体吗？”学生们叽叽喳喳地问。
	“比那个都新鲜多啦！遗体捐献都还要走很长一个流程，到我们手上时都在冰库里冻过几个礼拜啦。但你们到校外可不能乱说啊。”解剖学老师兴奋地摩拳擦掌，压低声线做神秘状，“真的是鲜肉——死刑犯。”
	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先是愣了一秒钟，随后炸了锅。
	滨海市菜市场里卖肉，刚刚就近宰杀速运过来未经冷库冰冻过的被称为“热气肉”，而在偏远养殖场宰杀好远途运送过来的肉，为了保质都曾在零下十多度的冰库冷柜里储存，被称为“冷气肉”。像老校长这样浸泡在福尔马林防腐液里十多年的堪称是冷气肉之鼻祖。眼下竟然搞到了“鲜肉”，尸体还没有开始僵硬，皮肤颜色也都还是粉粉的，想必解剖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因为“鲜肉”实在难得，这次的解剖课安排在了阶梯教室，各年级各班级的学生集体上大课，分批轮流到临时布置的解剖台前，近距离观察人体组织和内在构造。
	轮到乌鸦上台时，一年级的一群学妹正好要退下来。此时解剖对象已经开膛破肚地横卧在手术台上，两名老师正拨开五脏六腑，向后面来的一批学生展示胰腺和胆囊。谁也没想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尸体的左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一年级学妹吓得尖叫起来，狂喊“诈尸”四散奔逃，霎时间，盛放解剖工具的托盘被打翻了，装着组织器官的玻璃瓶跌碎，福尔马林溶液和碎玻璃渣淌了一地，周围学生就算没看见尸体左手抽搐，但听见“诈尸”两字越发惊惶，抱头便逃。偏偏教室后面有学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想凑过来看热闹，人流对冲形成挤压。眼看着一个小学妹被人推着往地上倒去，地上全是碎玻璃渣。
	乌鸦眼疾手快地拎住了那个学妹的胳膊，雷霆万钧似的大喝：“没诈尸！诈什么尸！都疯了吗？不过是金属手术刀碰到尸体裸露的神经组织，静电产生生物电流，让尸体瞬间抽动一下而已。”
	面如土色的老师这才回过神来，对停住脚步的学生喊：“是啊，是啊，不要乱……来……”
	为感谢乌鸦的救命之恩，一年级小学妹盛情邀请乌鸦和她要好的几个姐们儿晚上去蹦迪。南昌路上的“旋风1999”是新开没多久的一家高端迪斯科俱乐部，连老外都趋之若鹜。乌鸦一类的德庆坊孩子做梦都料不到有一天能到“旋风1999”来跳舞，全仗小学妹有个神通广大的堂哥在那里担任DJ。
	“旋风1999”门禁系统是一大特色，没有大门，全是一溜深灰色的长墙。蹦迪客人付钱后拿到手的不是门票，而是一张通关密码单，要到安装着触摸屏的墙前输入密码验证后，墙就可以被旋转推开进入。
	小学妹带着乌鸦她们去蹦迪的这天晚上，保安不知溜到哪里去偷闲了，没人维持秩序，长墙触摸屏前人头攒动，乌泱泱地乱成一团。乌鸦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马当先率众小妞杀入人团中。等前面一对情侣转入墙后，乌鸦翻出密码单正要输入，旁边一个戴着银白色假发的瘦小女孩叫起来：“咦，你怎么插队啊？”乌鸦不屑地冷哼一声：“这里有队吗？你倒是插一个给我看看。”白发女的同伴一起嚷嚷起来：“我们明明瞧见你挤进来的，我们本来都排在后面的。”乌鸦不理会她们，自顾自快速输入密码，且她一女当关，万夫莫开，镇守在触摸屏前让小学妹和同伴们先行进入：“去里面等我。”白发女圆睁怒眼，但仰头看看乌鸦托塔天王般的悍然身姿，只有咬碎银牙，骂骂咧咧而已。
	乌鸦和同伴们从一楼的大舞池一直蹦到三楼阁楼的小舞池，每个舞池音乐主题各不相同，但都是人头汹涌。乌鸦一手夹着烟，一手提着啤酒瓶，正跳得不亦乐乎，忽然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紧身连衣裙后的拉链被人拉下了一大截，连内衣带都露出来了。四下里搜寻，发现不远处瘦削的白发女正人丛中得意地冷笑。
	乌鸦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着急去拉上拉链，就这样裸着半个脊背，撑开膀子挤开跳舞的人，大喇喇地走到白发女面前，伸手把半瓶啤酒全部往她脑袋上倾倒下去。那可是冰啤酒，白发女尖叫起来，缩着脖子低头跺脚，周围的人无不愕然，乌鸦早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金刚般的背影。
	将近十一点半时，喝了太多啤酒的乌鸦独自去二楼盥洗室，上完厕所拔开插销却发现门还是打不开，正皱眉间，隔着门板传来白发女和一众同伴的嬉笑声：“死母猩猩，竟敢拿啤酒浇我？让你好好洗个澡清醒清醒吧！”随后就有人把一根橡皮管水喉从门板上方的空隙里伸进来。不过还没等到她们拧开水龙头放水，乌鸦就在厕所里发出霹雷似的一声暴喝，撞开门冲了出来。白发女和她的同伴们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这头母猩猩竟然会把横插在门外把手上的擀面杖粗细的拖把柄撞断。两个反应快的尖叫了一声抱头逃跑，白发女却被乌鸦一把捏住了脖子，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乌鸦骑在她肚子上左右开弓打出一套疾风骤雨般的组合拳。等白发女的同伴去喊俱乐部保安进来救人时，白发女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
	“你叫什么名字？混哪里的？”等保安把乌鸦拉开，白发女爬起身指着她凄厉地叫喊，“我一定要带人过来找回场子，有种的报上名来，不要逃！”
	乌鸦冷笑道：“老子连死刑犯都不放在眼里，不知道解剖过多少次尸体，五脏六腑都拿在手里玩，还怕你一个活小娘来跟我耍花枪？你带人过来是要搭台唱戏吗？有种你来，市西卫校，乌鸦。”
	雅乐把这个故事告诉大家时，众人都乐翻了。罗小雄心想这个乌鸦真不是省油的灯，以她那身胚，两三个男生都不是敌手，迪斯科俱乐部里的一个小妞，还不是她老虎嘴边的一粒肉末啊。这个女暴力分子，如果不是陌小凯自认为帅哥，选女朋友的标准颇高，把乌鸦配给小凯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就在几天后的下午，正逃课在真德路打电玩的小飞龙飞奔回校带来消息，听说有人发出江湖召集令，要全体集合去市西卫校找一个名叫乌鸦的女人算账。
	市西卫校兵临城下，宛若被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率众军团团围困的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看门的老头儿傻了眼，连二十年校庆都没看到过如此阵仗。几十个小混混、二流子、逃课的学生聚集在校门口的小街上，或蹲或站，或坐或躺。
	“你们聚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学校马上要放学了，不要在这里堵住马路，妨碍我们学生回家。”市西卫校里的教导处主任走出来同混混交涉。
	路旁停靠着的一辆摩托车上后座上戴着头盔的女生冷傲道：“你们放学关我屁事？我们来找乌鸦。这个死女人放大话叫我们尽管来市西卫校找她的场子。现在她人呢？躲到哪里去了？缩掉了？”
	“吴亚？我们学校没有叫吴亚的学生。你们快走吧，不要闹事了。”
	头盔女生怒了，猛地摘掉头盔，露出一头银白色的假发，脸上还留有淤血和乌青：“是乌鸦，不是吴亚，快让她滚出来。”随后她伸手推了摩托车前座的穿黑皮衣的大块头男子几把，娇声道：“飚哥，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呀，我们这么远跑到这里来难道是来静坐吃西北风的吗？”
	穿皮衣的男子戴着墨镜，嘴里咬着进口香烟，脖子里挂着金项链，他哼了一声，抬腿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叉开五指把教导主任一推推倒在地上：“走，我们进学校去找人。你们——”他对身边几个跟班道：“让小兄弟们全都分散开去，守住各道墙头，别让什么人翻墙逃走了。”
	白发女喜笑颜开，翻身跳下摩托：“飚哥，我和你一起去，我记得那贱人的脸，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出。哼，敢打我，今天一定要把她揍得连她妈都认不出来——”
	皮衣男威风凛凛地打头，白发女喜滋滋地紧随其后，另外有十几个男女喽啰吹着口哨排开阵势一起朝校门直闯而去。突然间，半空中呼啸而来一只沉重玻璃瓶，哐当一声砸落在砸场突击队眼前的地上，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当场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令人闻之欲呕，且碎片中央还有一颗硕大无比的心脏。白发女和喽啰们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面无人色，尖叫起来。
	墙头上方传来乌鸦桀桀的怪笑声：“活得不耐烦啦？老娘最近正缺少人体器官标本。”
	“你滚下来，看我们把你碎尸万段！”白发女不甘示弱地叉腰吼，随即手一挥：“走，我们冲进去！”
	乌鸦伸手又捞起两个玻璃瓶，高高举起，里面盘绕着肠子一样的不明物体：“哪个踏前一步，我就用福尔马林岑克尔溶液给她洗个澡，清清爽爽很消毒哦。”
	墙下十几个混混都愣住了，他们曾和人挥舞棍棒砖头相向，也看见过别人眼眶乌青鼻血飞溅，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防腐剂的攻击，那种刺鼻的气味，对死人都是种折磨。
	一个机灵的小喽啰从路边花坛里捡了块石头，递给白发女：“我们离得远远的，用这个把她砸下来。”
	白发女铆足了力气把石块朝乌鸦丢过去，手势居然极准，虽然没有命中乌鸦脸面，却砸中了她右手中的标本瓶，砰的一声，玻璃哗啦啦地碎裂，乌鸦吃了一惊，差点从墙头上仰面摔下去，回过神来，发现玻璃碎片扎破了手掌，鲜血淋漓淌下，气味难闻的福尔马林液淋湿了她半边身子。乌鸦怒骂一声“靠”，把左手中的标本瓶用力掷出，却因不顺手而失了准头，掉落在空地上碎成渣渣，惹来一阵轰然耻笑。
	十几个混混就地取材，纷纷捡了各色石头、砖块、泥巴、垃圾桶里的饮料瓶在手中，漫天花雨般朝墙头上的乌鸦发起猛攻。乌鸦抵挡不住，唯有跳下围墙躲进校园才是上策，但她刚烈的个性、倔强的自尊又不允许她撤退，是以明知寡不敌众，干脆拼命到底，怒吼一声干脆跳下围墙，朝白发女猛扑过去。
	“乌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乌鸦扭头望去，雅乐的身影出现在小街拐角处，紧随其后的是小飞龙、罗小雄，还有一大票汽修技校的学生，个个手里提着扳手榔头或锉刀。
	雅乐径直走到白发女和皮衣男面前，将乌鸦挡在了自己身后。
	白发女冷哼一声，沉着脸骂道：“臭丫头滚一边去，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仇，你不识相，小心连你一块揍——”她话还未说完，脑袋上就已经吃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白发女诧异万分地回过脸来，只见皮衣男朝雅乐嘿嘿笑：“云雅乐，是你啊！好多年不见，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碳烤铺的小棚子里青烟缭绕，各种肉串海鲜色泽油亮、酱料十足，在炭火的炙烤下散发出诱人香味。
	皮衣男同雅乐并肩坐在一张条凳上，呵呵大笑，举起立波啤酒瓶碰杯，撞得飞沫四溅。
	“云雅乐是我小学同班同学，还同桌过。这么多年了，大家各奔东西，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碰面。”
	罗小雄望着他毛孔粗大的脸和中年人般健壮厚实的身材，实在没法相信：“您也十八岁？”
	“我二十二。”皮衣男粗声道，朝他凶悍地横了一眼，罗小雄立刻噤声了。但皮衣男仰脖哈哈大笑起来：“老子从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最烦那些书本上的东西，爹妈偏还逼着我上学。四年级留了一级，五年级留了两级，如果不是母校看我块头越来越大，放在小学里越来越不安全，只怕我都升不进初中。”
	“李念飚，其实你只是不喜欢念书而已，为人处事是很有一套的，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服你，认你做大哥？”雅乐微笑道，眼望棚子内外四张桌子上的十几号人马，正喝酒吃肉，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名叫李念飚的皮衣男嘿嘿一笑：“那也是现如今。小学时还没开窍啊，多老实啊，老师同学都欺负我。”
	听他居然这么说，一张桌子上的罗小雄、乌鸦、小飞龙同时都流露出“你在发嗲啊”的表情。
	“你们别不信，我说真的。还清清楚楚记得，刚升上五年级那一年，班级里要搞秋游，老师让班长向大家收活动费，上完一节体育课后，班长放在抽屉里的将近两千块钱的现金不翼而飞，那天偏巧我拉肚子蹲厕所，没去操场上体育课。于是全部的疑点都集中到我身上，班长、同学、老师，全都认定是我偷了那笔钱。” 李念飚喝下一大口啤酒，抽了口烟，意味深长地眯眼微笑，“当时只有两个人没怀疑我。”
	雅乐不动声色地静静吃菜，众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她脸上。
	“一个人，是那个真正的小偷。”李念飚道，“另一个，就是我的同桌云雅乐。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活动经费被盗，秋游活动不能取消，学生家长也不肯再出费用，只能由校方从自己的账款里划出。班主任为此挨了批评，扣了当月奖金，恼羞成怒开专题班会责令班长反思，全班学生写命题作文——《论道德的底线》。同学们脑洞大开，引经据典，纷纷把道德的底线设定在盗窃问题上。有的说超市里抓住小偷要绑在电线杆子上挂牌示众，有的说印度人抓住小偷要斩手，有的说抓住小偷要游大街浸猪笼……”
	众人不由笑出声，雅乐支着手肘，微微摇头。
	李念飚看着她道：“班主任得意扬扬地在讲台上念那篇狗屁不通的底线文章，我的同桌，云雅乐突然站了起来，同他呛声：‘老师，暴力执法本身也是非法的、不道德的。’”
	雅乐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微笑道：“当时年纪那么小，就已经知道什么叫暴力执法了吗？我可不记得。”
	“我记得。” 李念飚道，“在那段度日如年的日子里，每个人都把我当成贼，不是碍着我的年纪和体型，估计早就朝我脑袋上扔砖头了，只有你相信我没有偷那两千块钱。别的同学都斜眼看我，退避三舍，你还是同往常一样课后将作业借给我抄，考试随便我瞄答案，老师点名帮我应卯。那时我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为了你去同别人打一场架……”
	乌鸦怪笑着接口：“没想到，今天是为了她而不同别人打架。”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江湖这么小，不打不相识，苦主白发女早已气到发飙不知去向，喝过这一顿酒，本来就没什么梁子的众人如今都成了点头交的朋友了。
	回到德庆坊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雅乐和罗小雄带着打包的宵夜，心怀愧疚地去炮仗奶奶家接巴黎回家。远远地，在巷子那一头就望见小屋灯火通明，房门大开，门口围着许多街坊邻居。雅乐、炮仗脸上神色一变，加快了步子小跑过去。街坊们骚动起来：“雅乐回来了。”
	狭小的前厅兼厨房里，炮仗奶奶倚靠着桌边垂头丧气地坐着，沧桑遍布的老脸皱得像颗核桃。炮仗焦急扑到她身前蹲下身仰脸看她：“奶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这家伙是个粗人，对奶奶却一贯孝顺得很。
	“我没事。”炮仗奶奶挣开孙子，一把抓住了雅乐的手，“……小囡被人抱走了呀……”
	“什么？”雅乐和罗小雄同时惊呼出声，“巴黎被人抱走了？被谁？！”
	周围街坊七嘴八舌争相相告：“炮仗奶奶在屋子里烧晚饭，巴黎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等你们回来接她，你们一直不来，她小孩子家性子急，耐不住了，说到巷子口去找……街对面擦皮鞋的老张说看到两个外省人模样的男子蹿出来，拽住了巷子口的巴黎，当时他们还蹲下身同小囡说了几句话，看起来仿佛是认识的。老张正好有生意过来，就没去多看。等他一只皮鞋擦好，抬眼看时，两个外省男子和巴黎已经不见了……”
	雅乐的脸变白了。
	“雅乐，我家宝宝在十字路口看见那两个外省男子一左一右牵着巴黎的手，宝宝问巴黎到哪里去。”王妈妈的外孙小宝今年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巴黎在挣扎，看起来又很害怕。那两个外省男子很凶，骂我们宝宝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拽住巴黎朝前走，后来一个男人扭头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他们说‘小姑娘是他们女儿，走失好久了，谁想要她，带五万块钱到桥头堡来。’”小宝带着哭腔道。

拾壹春风迟迟亦浩荡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川端康成。
<h1>
	拾壹春风迟迟亦浩荡</h1>
	清明过后的四月，滨海陷在冷热气团的锋面交战之中，经历一波又一波倒春寒。闪电小雨不断，街头阴冷潮湿，街坊们在滴水的屋檐下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记忆中的节气变化，关于三月间厚厚的积雪和前几天将近酷暑的高温，不可思议，看不懂的老天。
	“那两个带走巴黎的男人一定是人贩子。”令人心烦、仿佛永无止境的阴雨天，众人围聚在雅乐的修车铺内商量对策。“他们说要钱，五万块？桥头堡是什么地方？”“很偏远，在市郊，那里有铁路、农舍、鱼塘、养鸡场、油菜花田、手工作坊、地下加工厂……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好窝藏被拐卖来的小孩了。”
	“但桥头堡区域很大，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呢？他们会把她关在屋子里、地窖里，不会让人知道。”
	“要不要去报警？”罗小雄问，话一出口，就知德庆坊的孩子从来不觉得那样可以解决问题。更何况巴黎是从街上捡来的、没有身份的流浪儿，即便是依靠官方力量从凶恶的流民手中把人夺回来了，最终也会被官方带走，送返家乡，已没有家人的她只会入住儿童福利院，在那里能否活得好，只有天知道。如果被贩卖到偏远地方，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要先搞清楚，巴黎到底在不在桥头堡，人被关在哪里。”雅乐沉声道，“只要知道确切地点，我们就一定能够救她回来。”
	一个礼拜以后，雅乐的小学同学、飞车党皮衣男李念飚打探到消息，派了一个眼神灵活、看起来鬼精的少年湘子过来传话，据说巴黎是在桥头堡一伙安南帮手里。那伙人扎根桥头堡已经有十多年，盘根错节形成了复杂支系，有的盗窃，有的涉黄，也有非法童工和人口交易。
	“线人说几天前确实有人从市区带回了一个小女孩，衣着就同巴黎被带走那天穿得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巴黎。”湘子向雅乐禀报道。
	“线人……”罗小雄望着湘子有些发呆，这样的配置简直快赶上官方了。
	“可以通过你们的线人去打交道，让他们把巴黎还给我们吗？”
	湘子朝雅乐摇了摇头：“我也想过，但我们的线人同那几个倒腾小孩的不属于一系，平时关系也并不怎么亲近，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牵涉到‘经营业务’就有利益问题，恐怕说不动。”
	“哼！压根就用不着去和他们说！这帮狗娘养的人贩子，我们摸黑去抄了他们的贼窝，把所有小孩都搭救出来！让你们的线人告诉我们他们的贼窝在哪里。”炮仗横眉怒目道。
	湘子朝他脸上看了看，越发摇头道：“我奉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安南帮的人绝非善类。他们分工有序，禁卫森严，那些打手心狠手辣，你们去他们的地盘上救人，简直是自投罗网，可别小孩没救出来，还挨一顿揍。挨揍也还算好的，我更怕你们有去无回。”
	“难道——只有给钱这一条路可走了吗？”小甜甜的声音婉转犹如莺啼，令众人汗毛倒竖。
	“五万。”雅乐眉头微蹙。上哪里去找五万。
	“雅乐。”罗小雄朝雅乐使了个眼色，“出来我和你说句话好吗？”
	把雅乐引到修车铺外，罗小雄望着淅淅沥沥垂落雨滴的雨棚顶小声说：“我可以去试试看借五万块钱来。”他不敢直视雅乐的眼睛，怕她会追问：“你一个技校一年级新生，去哪里借五万块钱来？”那就势必要逼得他再编一个谎话。
	所幸雅乐并没有追问，沉默一会儿后莞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的，明白了。”
	随后她转身走回修车铺里，俯身问湘子：“我们交钱过去，他们就会放人？”
	湘子耸了耸肩：“盗亦有道。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们以后也不要出来混了，会被人活活打死的。”
	“云雅乐，你要去凑五万元赎人？” 邓夕昭听雅乐一番简明扼要的述说之后不禁肃然皱眉，“就是我们看梵高画展那晚送去医院急诊的、那个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女孩？”
	雅乐点了点头。
	邓夕昭环顾四周，法文课结束后学生早走散了，补习学校楼下夜色朦胧，昏黄路灯光被茂盛的香樟树遮挡着，影影绰绰。此时街角很寂静，没有人经过。邓夕昭伸出手轻轻搭在雅乐肩上：“雅乐，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直在对那个孩子尽远远超越你能力和义务的责任。你不该把这副担子压在自己肩上。五万元是一个庞大数字，有这笔钱，你都可以送自己出国了。”
	雅乐缩了缩肩膀，逃开邓夕昭安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夕昭尴尬地笑了一声。
	雅乐抬头注视他的眼睛：“邓老师，如果换了是你的学生，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报警啊！那可是绑架啊。什么拿五万块来赎人，这是违法犯罪啊，怎么可以私底下去交易？怎么可以去助长匪徒的气焰？”邓夕昭提高音量义愤填膺地道，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有些微红。
	雅乐仰脸凝视邓夕昭道：“如果换作是我被他们带走，不知身在何方，是否处境危险，老师您也一样选择报警等候破案之后来救我吗？”
	邓夕昭清澈的双眼微微弯成弦月形状：“雅乐，为什么要问这样的傻问题？如果你有任何危险，我一定会赴汤蹈火去救你，在所不辞。”
	四月末连日晴好，阴雨一去不回，碧空万里，新绿满目，空气中渐有了初夏的味道。
	但在废弃多年的新滨钢铁厂内感受不到这一切。这家大型炼钢厂是“生产大跃进”时期诞生的产物，如火如荼地运作了二三十年，曾为城市提供过数以千万吨计量的钢铁。可它到底是垂暮了，生产线和作业方式尽管一再修改调整，也抵不过现代科技的冲刷，产量低下、安全事故频发、严重污染环境……几年前工厂正式关闭，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全部拆除，遗留下几幢办公大楼被爬山虎包裹吞没，库房空旷荒凉，庞大的厂房内玻璃碎裂、污渍遍地，房顶破损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和房梁，如同远古动物死去很久的残败遗骸。
	把这里定为交钱赎人的场所是安南帮的人贩子提出来的。雅乐让湘子通过线人拿到带走巴黎的那两个男子的联系方式。双方没见面，电话里，他们自称是“二马哥”和“洛基哥”，给自己起这种绰号都敢出来闯码头，简直见了鬼了。二马似乎是拿主意做决定的人，洛基虽然装得跋扈嚣张，号称自己是吃“放血这碗饭”的，但当问题单刀直入切到如何交易时，他就不知如何作答。
	打电话给人贩子的是邓夕昭，只有他是成年人，雅乐和德庆坊的少年们声音都过于稚嫩，无法令人贩子相信他们会真的有钱来做交易。雅乐和他一起监听免提。
	“……对，我、我是大学老师……那孩子我很喜欢，我想收养她……是的……不不不，我没有报警……”雅乐对邓夕昭说过，让他做出恐惧害怕的样子，其实也不用装，他确实很紧张，“……可是五万元这个价格未免也太离谱了……我们家是知识分子家庭，没什么钱……大学老师真的不赚什么钱……”这也是雅乐要求的，过于干脆地答应价格反倒令对方生疑，要讨价还价一番，“不不，请不要把孩子卖给别家，好的，五万就五万……您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电话挂上，邓夕昭终于舒出一口长气。
	雅乐还望着电话机出神，目光遥远，一片朦胧中隐隐闪烁锐光：“……新滨钢铁厂旧址……周六……”
	邓夕昭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到她的手背上：“雅乐，时间这么紧，你确定凑得出五万元？”
	雅乐抽出手，反手握住邓夕昭的手腕：“邓老师，拜托了，周六和我们一起去新滨钢铁厂。”
	“雅乐，我四下里都看过了，邓夕昭还没有来。”罗小雄从外面奔进厂房，向雅乐报告说，难掩语气中“那个满口英文串法文的浑蛋就是不能相信”的窃喜之情。
	雅乐正站在厂房两条废旧生产槽线中间的空地上，抬头从支离破碎的顶棚骨架中仰望蔚蓝天空，她维持姿势不变，缓缓道：“也许是找不到这里？他说好会来的。”确实，那天邓夕昭虽然犹豫踌躇了半晌，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最终还是很肯定地说“好的，雅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你一定要救那个孩子回来，我总归是站在你这一边帮你一把的。周六，我会和你一起去新滨钢铁厂旧址。”
	“一条滨江路走到底就是新滨钢铁厂旧址，再无岔路，怎么会迷路？”罗小雄不死心地强调，“况且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不会来了。”
	雅乐看了看罗小雄，他在她的逼视下收起了斩钉截铁的表情，垂下眼帘喃喃道：“本来嘛，我们就都说不要喊他来的。他是老师，总是教导学生遵纪守法，碰到这种事情临阵逃脱是自然的，只怕……还会去告发。”
	“只有你来假扮邓夕昭了，你个子高，看着也文弱，如果能找副眼镜戴上，或许也能有几分相像。”
	罗小雄心中把邓夕昭骂了个通透，他这么讨厌这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到头来雅乐竟然还叫自己假扮成他。雅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真的希望邓夕昭来这里和她并肩携手？她真的觉得德庆坊少年之间的秘密联盟也可以接纳邓夕昭？现如今邓夕昭没有赴约，雅乐她失望了吗？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婉转的唿哨声，那是在大门口放暗哨的小甜甜发来的暗号。
	过了十分钟，脚步声由远至近从厂房门口传进来。两个男子踩过一地的钢铁碎渣和废弃零件，拖长步伐走向雅乐和罗小雄站着的空地。左边的男子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穿着不干不净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赤脚踩一双人字拖，脸色黝黑，形态粗鲁，四下里翻着一双死鱼眼往地上连连吐着唾沫：“呸呸呸，他娘的这么多灰。”听他的声音，应该是电话里号称吃“放血这碗饭”的“洛基哥”。走在右边的男子年近三十，留着油腻恶心的长发，胡子拉碴，目光阴冷，一言不发。
	“嘿哟，大学老师还带了个小妞来玩玩？”洛基撸着板寸，上上下下打量雅乐。
	罗小雄怒道：“你嘴里放干净点。”
	“谁他妈不干净了！臭小子，老子打残你！”洛基恐吓般欺身近前。
	油腻长发男拦住他：“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他就是二马，瞧了瞧罗小雄，神色间颇有怀疑：“你就是那个想收养孩子的大学老师？不太像嘛，也太年轻了点。”
	“孩子呢？”雅乐直截了当地冷冷问。
	二马嘿嘿一声冷笑，作势朝雅乐和罗小雄空空如也的两双手张望了一眼：“钱呢？”
	“见不到孩子，我们不会把钱交给你。”雅乐目光如炬，盯视二马。
	“出来混，讲定了的话，规矩就是规矩。看不到钱，你们也自然别想见着孩子。”一时陷入僵局。
	罗小雄瞥了眼雅乐，咳嗽了声道：“钱自然是带来了，就在厂房后面的更衣室柜子里，这是钥匙。”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人又在哪里？”
	“你们当我们这么蠢吗？会把小孩带到这里来？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带条子来。”洛基翻着白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们言而有信，当然没有报警，我们只想要那个孩子平安回来。”雅乐咬紧了下唇，轻柔地道，“我们把钱带来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把孩子带到附近？”
	二马四下里环顾一圈后，扬声道：“这样，洛基你跟大学老师去更衣室柜子里验收钱款，大学老师的小女朋友跟着我去外面看孩子。待会儿我们电话联系，两边都觉得没问题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算条子来了也抓不到什么证据。”
	罗小雄心头一紧，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雅乐，摇头道：“不行，她一个女孩家，跟着你去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不安全，我不同意！”
	“那就让她和我去后面更衣室验收钱款也行啊——再顺便验点别的什么的——”洛基不怀好意地拖长了音调猥琐地笑道。
	“你再敢说一次试试——”罗小雄气得捏紧了拳头，雅乐再一次把他拽住。
	“我跟二马去看巴黎，你和他待在这里，待会儿电话联系，我没事，你自己要千万小心。”雅乐轻轻放开握着罗小雄手腕的手，平心静气地朝二马走去：“我们走吧。”
	走出废墟般阴暗残破的厂房，明媚的春日暖阳兜头兜脸地照射下来，白得令人晃眼。
	二马走在前面，雅乐静静地跟在后面。荒芜的厂区内只有虫鸣鸟叫和两人的脚步声，大白天的也让人感觉静得慌。快走到厂门口，二马回头嘿嘿笑道：“你要知道，那个小孩与众不同，她长了条尾巴，我们本来可以把她卖出更高价钱的。五万元，很便宜喽。”
	雅乐心中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的名字是叫雅乐吧？”二马不死心地道，不惹到她开口不罢休，“……哼哼，小姑娘跟我回去后一直哭闹着叫什么‘雅乐姐姐’‘雅乐姐姐’的。烦人得很。”
	想到巴黎在人贩子手里天天思念自己的可怜模样，雅乐抑制住内心酸楚，冷冷地道：“马上就可以不用烦了。”
	“哦，洛基脾气不太好，小姑娘又烦人，待会儿看到她脸上身上有点小伤什么的，不必太紧张，我一直都拦着洛基，不让他下手太重的，没什么大碍。”二马轻描淡写地说。
	雅乐半天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愤怒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出了钢铁厂大门就拐上了滨江路。一条死气沉沉的小河饱胀地横亘着，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
	二马带着雅乐沿着滨江路一直走，右侧是河流，左侧是厂区长墙，路上连条野狗都没有。只有前头电杆子底下停着辆肮脏破旧的小面包车，茶色玻璃窗，外省牌照。走到车跟前，司机摇下窗探出脑袋招呼：“二马哥，搞掂啦？怎么又带个小妞来啊，挺水灵的啊！新货吗？嘿嘿嘿嘿……”果然他们还有同伙。雅乐静静的，不慌张，不回应，脸上看不出表情。
	“小女孩就在车上，打电话交钱。”二马从车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雅乐。
	“我还没看到巴黎。”雅乐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注视对方，不去接他手中的移动电话。
	“操！小婊子挺硬气的啊！”司机摘掉烟蒂跳下车来，撸高袖子逼近前来。
	二马伸手拦住司机：“别闹，等钱到手再说。打开车门，让她看一眼小孩。”
	司机骂骂咧咧、虚张声势地挥舞着臂膀，末了去把车门拉开，狭小的车后厢，巴黎手脚都被牢牢捆绑着，嘴里塞着毛巾倒在横排座椅上，小脸儿通红，满脸都是泪水。巴黎一看见雅乐，立即剧烈地扭动起来，却呜呜地叫不出声。
	“巴黎！”雅乐失声叫出来，想扑进车去，司机却砰的一声将车门重重关上了。
	二马咧嘴笑笑，举起手中手机接连拨下一串号码：“洛基……怎样？验到钱了吗？”
	话筒音量调得很响，站在旁边的司机和雅乐也都能清晰听到洛基喘着粗气的话语声：“验到了。五万块……大哥，给她孩子，我就能拿钱了。”
	“马上放开巴黎！否则你别想拿到一分钱！”原本一直不愠不火的雅乐，此时如同出鞘匕首般锋利悍然。
	二马高举双手，假装做出害怕的样子，轻蔑笑着拽开了车门，司机钻进车厢去把巴黎推送出车厢。雅乐冲过去给她松绑，二马伸出臂膀拦住她，将手机递给她：“让大学老师把钱交了！”
	雅乐如同被激怒的母兽般狠狠瞪视他，伸手接过电话：“浑蛋，滚边去，让我朋友听电话……小雄，孩子在我这里，你付钱给他好了。好的，我们待会儿见。”
	电话一挂断，雅乐就推开二马和司机把巴黎揽入自己怀中，虽然她一再悄悄告诫自己不要在这帮恶人面前哭，但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她飞快地解开巴黎身上的绳索、掏出她嘴里的毛巾。巴黎已经哭得像个融化的小雪人。
	二马和司机倚靠小面包车站在原地，司机掏出一包烟，递给二马一支，乐呵呵地道：“大哥，如果每个月都有这么好的收成就好了。”二马斜眼望了望雅乐渐渐远去的背影，低下头伸手拢住烟，司机点燃打火机给他点烟，眯眼道：“今天晚上可得好好乐乐……等洛基拿钱出来，要不了半支烟的工夫……”
	但是他们等不到了。郑伊健和炮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一人手持一块青砖。
	十分钟前，在厂房更衣室里，洛基接过罗小雄手中的钥匙打开中间那个锁闭着的柜子。柜门一拉开，只见里面空空如也。洛基还没回过神来，一柄冰冷的锋刃就抵上了他的咽喉，同时身后有人冷冷说：“吃放血这碗饭的朋友，不要轻举妄动，动一根手指，就让你脖子上添一道口子。”
	洛基目瞪口呆，汗如雨下，连口水都不敢吞咽。
	旁侧有人伸手进他的牛仔裤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式弹簧刀和一只手机。随后大学老师的话语声在身后响起：“吃放血这碗饭的洛基哥，麻烦你待会儿接到电话，确认说‘验到钱了，五万元，放孩子走’。我们只想要孩子，并不想要你的命。但你若多说一句不合适的话，流露出一点不该有的情绪，只怕后果难以收拾。”
	洛基想点头，但突然记起咽喉处横着一把刀，慌忙用干涩嘶哑的喉音小声道：“……是，是……”
	罗小雄用力握紧手中的弹簧刀，镇定住自己，他同架刀制住洛基要害的小飞龙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暗暗勉励。他们已经遥遥听见小甜甜、乌鸦飞快赶进来的脚步声了。要把洛基捆绑起来，蒙上眼睛，这样他才不会发现，抵在他咽喉处的其实不过是一把再钝不过的水果刀。
	滨江路上，被郑伊健和炮仗用青砖砸晕过去的二马和司机同伙被捆得像两只粽子，嘴里塞着抹布，塞进他们驶来的小面包车内，就算清醒过来也无法挣脱。二马的手机电话响起，号码显示是洛基的电话，但话筒里传来的是雅乐恨恨的声音：“把他们丢在车里了？”
	炮仗点点头：“对，如果多几个人，我还真想就把车推到河里去。”
	“我们要带巴黎走了。你们待会儿用他们的手机打个报警电话，报告警察有三个人桥头堡安南帮的贩子被困在钢铁厂附近，然后把手机丢进河里。摩托还停在东墙下，分头走，回家会和。”
	“报警吗？！”炮仗不解地皱起眉头反问道。
	“我们只救出了巴黎，一定还有其他的孩子被困，得让警察去找到他们。”
	雅乐挂断电话，蹲下身，撸起巴黎的衣袖，再一次检看她身上的累累伤痕，忍不住咬紧了唇。小飞龙抱起了巴黎：“雅乐，我们快走吧！待会儿警察就要来了。”
	雅乐站起身，扭头望了望厂房高高的钢铁房梁骨架，洛基被黑布套着头脸，双手反剪背后倒悬在房梁下，气血逆行，想必难受得厉害，他像条蠕虫般扭曲身子挣扎，却都只是徒劳，白白耗费体力罢了。倒不如省点力气，警察可能很快就到，也可能要等很久，谁知道呢。人贩子都是人渣，理应把他们剁碎了去喂狗，而不是给钱任他们猖狂，救回了巴黎，其他的就交给警察吧。
	少年们并肩走出远古动物尸骸般的废弃厂房。罗小雄牵着巴黎的手快步走在前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转头过来冲着雅乐微微一笑。
	雅乐扬起眉毛，漆黑眼眸如同宝石般流转：“你在高兴什么？”
	“一年。”罗小雄竖起一根手指，“到今天刚刚好是我们认识一周年。今天是4月30日啊。”
	雅乐怔了怔：“你的生日。”
	“也是你的生日。”罗小雄尽量装作平常的样子说，回过头牵起巴黎继续朝前赶路，但他肩膀挺得格外笔直，仰头沐浴在春日艳阳下，眉角眼梢满满掩藏不住会心喜悦的神情。
	“18岁生日快乐。”雅乐轻轻说。
	“也祝你生日快乐。”罗小雄真想返身拥抱雅乐，拥抱这暖阳，但他不敢，他唯有加快脚步，闭上眼。
	扑面而下的日光犹如新雪一般洁白，春风吹得浩荡。

拾贰汹涌而至的叛军
	西北偏北 羊马很黑 你饮酒落泪 把兰州喝醉
	把兰州喝醉 你居无定所 难以入睡
	——小引
<h1>
	拾贰汹涌而至的叛军</h1>
	救回巴黎后第四天晚上又是法文课，罗小雄原以为雅乐会绝足不去，但没料想到雅乐还是早早准备了简单的晚餐，把法文教材装进背包。
	“你居然还要去听那个骗子的课？”罗小雄讶异地问。据他所知，从钢铁厂回到德庆坊后的这些天里，雅乐并没有联系过邓夕昭，也没有去质问他为什么那天失信不来，现在怎么突然又要去上法文课了呢？
	“干吗不去，我都付了学费。”雅乐波澜不惊地回答，仿佛还有点奇怪他有此一问，“况且这一学期的法文小班也快接近尾声了，我可不想前功尽弃。”
	“那我也去——”罗小雄说，立马看了看巴黎。如果雅乐去上课，他就得待在家里照看巴黎，现在巴黎成了绝世珍宝，恨不能锁进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而要照顾巴黎，就不能跟着雅乐一起去见邓夕昭了。
	“去啊。”雅乐快速收拾碗筷，“我和你，带着巴黎一起去听课。”
	“好啊！”罗小雄喜不自胜，把巴黎抱起来欢快地转圈。
	讲台上的邓夕昭看见雅乐牵着巴黎的手走进教室时怔了一怔，很不自然地手握成拳靠近嘴，用力咳嗽了几声。罗小雄护卫般紧随其后，三人就在教室中间的椅子上落座。雅乐坐在左侧，罗小雄坐在右侧，巴黎坐在他们中间。法文班的课桌椅对小孩子来说太高了，巴黎的脚尖勉强碰到地，下巴搁放在桌面上，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狗。罗小雄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塞给她巧克力牛肉干。
	“翻开书本到第193页，看课程72……噢，不，是课程27。”邓夕昭咳嗽了一声道。
	“我们来看这段语法，显然在这里应该用动词……噢不，是形容词。”显然邓夕昭今天有点乱。
	好不容易一个半小时的课结束。邓夕昭走下讲台，在走廊里追上雅乐，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牵着的巴黎：“她回来了啊。一切都还好吧？雅乐，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你。雅乐，我们能私下谈一谈吗？”他长睫毛下的漆黑双眸晶莹剔透，仿佛闪烁着隐隐的泪光，简直比巴黎更楚楚可怜，“给我一个澄清解释的机会？”
	雅乐置之不理，平静地望着邓夕昭：“你说。”
	邓夕昭无奈道：“那天我生病了，发烧到39度多，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楼梯都下不了。真的，我心里是特别想来的，我知道你有多么需要我……”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脸都咳红了。
	罗小雄瞪大眼斜睨邓夕昭，心想一个老师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骂他衣冠禽兽都简直侮辱了禽兽。
	“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带我一起做了个巴黎梦。”雅乐撩了撩耳边的秀发，低头浅笑道，“但我忽然发现，你的巴黎实在太过遥远，而我的巴黎，就在这里，就在身边。受教了。”说着，她轻握了一下巴黎的手，对罗小雄轻声道：“我们走吧。”
	邓夕昭哑口无言地伫立在原地，无论他原先有什么企图，总之到了此刻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罗小雄牵着巴黎的手走到楼梯口，忽然蹲下身对她说：“知道什么叫‘公主抱’吗？小雄哥哥给你来个‘公主抱’怎样？”也不等巴黎答应，就双手抄进她肩下和腿弯，把她打横抱起来，然后飞快跑下一层楼梯。巴黎伸出胳膊搂住罗小雄的脖子，兴奋地咯咯笑。这是巴黎被救回来后第一次发出的真正欢快的笑声。罗小雄转过身来看楼梯上的云雅乐，她一袭白色棉麻连衣裙，逆着从背后窗户溢满进来的路灯光，安静纯美得如同琥珀中的天使。罗小雄久久地凝望着她，心里明明有很多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雄哥哥，小雄哥哥，你能抱得动雅乐姐姐吗？”巴黎踢着腿娇笑着问。
	“抱……抱得动的，当然抱得动的……”罗小雄喃喃回答，他不知该用多大的音量，才能既让雅乐听到他此刻的心声，又不像是对她有意冒犯。
	雅乐垂着眼帘，微笑着走下楼梯来，转弯时她擦身走过罗小雄身边，停了停步子，几乎是用哼歌般轻快的语调说：“——我——很——重——的——哦——”
	罗小雄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到自家社区，跑到家门口发现钥匙没带。按门铃的话，住家保姆会来开门，但也一定会引得父母围上来问长问短。最近奶奶吵着想儿子想孙子，父亲就把她和爷爷从老家接了来一起住，听到动静肯定也要惊醒，那么罗智慧就会叫厨子爬起来准备宵夜，然后一大家子半夜三更齐聚一堂吃点心，餐桌上更是劈头盖脸各种询问，活像纳粹集中营里公审要犯，要多麻烦就有多麻烦。
	罗小雄决定“悄悄地进村”。他绕过车道和花坛跑到后花园，跨过半人高的灌木丛，三下五除二地爬上铁栅栏翻身跳进花园，轻轻掉落在蔷薇花丛后面，趁黑朝自己卧室的落地窗走去时，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随即对方抄起墙角的一根高尔夫球棍就冲过来，旁边还有个女人捂住脸高分贝尖叫，当真声动四野，前后左右邻居家窗口的灯都亮起来了。
	罗小雄叹了口气，转身朝罗智慧举起双手来：“老爸，你想活活吓死我啊？”
	“臭小子！你干吗前门不走偏要翻墙？你看你妈叫成那样，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到底谁吓谁啊？”罗智慧就着月光看清楚是宝贝儿子，恼火道，“亏你还知道回家啊？也不知天天在哪里鬼混！”
	罗小雄不想回答这个，装模作样地朝从秋千椅起身走来的母亲张望：“爸你别打马虎眼，那女的到底是不是我娘啊？俩人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坐花园里，你该不会是趁老妈出国带小老婆回家过夜吧？”
	陈美绮踏上一步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个栗子：“胡说八道！你爸向来是有贼心没贼胆。”
	“没有，没有，连贼胆都没有。”罗智慧嘻笑伸手揽住老婆渐粗的腰，指着儿子：“你可不要无事生非、挑拨离间哦，我们可是模范夫妻。你妈更年期燥热睡不着，我陪她花园里坐坐，数数天上的星星。”
	罗小雄翻了个白眼，仰头做喷血状。
	屋子里灯全亮了，爷爷奶奶、住家保姆、厨子和司机手持拐棍、水壶、哑铃等各种凶器跑来助阵：“贼在哪里？抓住没有？保安是怎么干活的？要不要报警？”
	“没事没事，大少爷回府了。”罗智慧哼哼道，“前门不走，贼一样翻墙走后门，他以为在演西厢记啊。”
	半小时后，一大家子穿着睡衣拖鞋齐聚灯火辉煌的餐厅里吃宵夜。
	“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你的底层生活实践进行得差不多了吧？创作出什么伟大的作品来了？”果不其然，就着啤酒，罗智慧打开了审讯篇章。
	“嗯，进展不错。”罗小雄嚼着煎饺，大言不惭地道。其实这一年来创作什么的全放下了。进展不错的是同雅乐的情感默契，想到这里，他不由高兴，微笑着补充道：“快切入正题了。”
	“你爸爸这一年来集团业务发展很快，同官方关系也保持得很好，将来更会有许多重大项目可以承接。你不要再玩了，收收心，不打算去国外留学也好，早点跟着你爸爸学学生意上的事。” 陈美绮替儿子夹了一筷子鱼干，“妈帮你去把那个技校退学手续给办了可好？”
	“技校？！”还没等罗小雄有所回应，爷爷奶奶已经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小雄怎么去读技校了？！你将来可是要继承罗氏集团大业的人哪！”他们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说：“江山社稷为重，你可是要继承天下大统的皇子啊！怎么能自甘为庶民——不，贱民呢！”
	“我早就说了，要禁止小雄同陌小凯那样的混混来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见了他几乎就当场就下逐客令，你却总开后门让他们来往。”罗智慧又开始拿陌小凯说事，这也是老三篇了。
	“我怎么了。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工作那么忙，一个月有几天是待在家里的？你不管教儿子才是真的！”
	父母开吵，每次必然都是母亲大发雌威，父亲落败收山。但今次公公婆婆在场观战，父亲总要死撑住几分面子，母亲也不敢太过嚣张，所以情势难以预测。此时父亲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母亲杏眼圆睁，百忙之中居然抽空命令罗小雄：“你去接一下，半夜三更还给你爸打电话，看究竟是哪个狐狸精？”
	罗小雄笑嘻嘻地答应一声，转身跑向客厅去茶几上拿父亲的手机：“喂？”
	对方显然对罗小雄年轻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随后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说：“这是罗智慧的电话吗？想请罗董事长听电话。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来打扰。你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足足有五十岁以上了，是个老男人。
	“哦，我是罗小雄。没事，我爸还没睡，精神着哪，您等等！”说着，罗小雄握着手机走向餐厅。
	“原来是罗董事长的儿子，听说你喜欢写文章，是个小文人。我是你爸的朋友，以后有兴趣叔叔和你聊聊中国古典文学，听听年轻一辈人的新视点。哈哈哈哈哈……”对方打着官腔，很客套地笑起来。
	“是谁？男的女的？”等罗智慧边听电话边走进书房后，陈美绮立刻关心地凑上来询问。
	罗小雄一时间没注意到母亲的提问。他皱着眉头，在回想刚才电话里那个人的话音。怎么如此耳熟呢？似乎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五十多岁，低沉沙哑，北方口音，很有官腔……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对了，将近一年前，自己跟随雅乐、乌鸦、小飞龙、炮仗他们去七里桥干部康复中心游泳，众人游完泳撤退时，突然有两个人走进游泳馆来密谈。自己和雅乐来不及翻窗逃走，就蜷身躲在了一排储物柜后面。那两个男人似乎是在谈一些不可告人的合作，最后一起客套地笑起来。刚才打来电话的，分明就是那晚坐在轮椅里的北方老男人。当然，当时同他对话的另一个十分恭敬的男子却绝对不是父亲，而是别的什么合作对象。对了对了，去年七月末暑假里，自己带了德庆坊的少年们溜上父亲集团公司搞年会活动的歌诗娜号巨型游轮，在宴会厅里偷吃哈根达斯冰淇淋时，曾一起看到一个手里拄着拐杖的年长男人同父亲说话，雅乐觉得“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看来，前两次遇到和今晚来电话的都是同一个人，他同父亲必定有生意上的往来……哼，管他呢，反正游泳馆当夜彼此没有照面说话，谅这种老头子也没法去乱八卦。
	罗小雄自顾自吃过宵夜早早去睡了，明天还要给巴黎庆祝生日呢。
	六月一日是星期五。一大早起来，雅乐就把巴黎给打扮得漂漂亮亮。小女孩身上穿的是昨儿新买的水粉色连衣裙，裙摆撑得蓬蓬的，钉满了亮晶晶的珠片。头发也快及腰了，扎上红色丝绸蝴蝶结格外俏皮。
	“今天是儿童节，我们给你过生日，以后每年的六一儿童节都是巴黎的生日，好吗？开心吗？”
	巴黎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雅乐：“只要和雅乐姐姐在一起，每天都开心。”
	修车铺旁边那棵香樟树长得越来越茂盛，绿色枝叶快伸进阁楼窗户了。雅乐让巴黎去穿鞋，她走到阁楼窗边透过树梢向下望。罗小雄正等在修车铺楼下，仰头朝她窗户望着，手里提着刚买来的早饭，看见她就露出笑容扬声问：“雅乐，你今天还去学校吗？我没关系，逃一天课也不会死。我在想等下午再带巴黎去游乐场会不会太晚？要不要现在就出发？”
	“好啊，逃一天课也不会死。”雅乐朝他微笑着，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这就下来。”
	他们翘课带巴黎去游乐园疯玩一整天。
	刚进园的时候，巴黎看什么都怕，罗小雄和雅乐连哄带骗带着雅乐坐上了摩天轮。巴黎一开始还是紧张，双手紧紧抱住雅乐的腰，不敢朝外看，一直等摩天轮慢慢运转到高处，平缓稳定没有任何异样，巴黎才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窗外张望，惊喜地小声道：“雅乐姐姐，小雄哥哥，我们好像在飞啊——”之后她胆子慢慢大了起来，旋转木马、海盗船、星际战舰、激流勇进全都一一尝试，在鬼屋里，罗小雄被僵尸木乃伊吓得惊呼连连，巴黎却笑得跟鸡猫子似的，还伸手去拽贞子的黑长发。最后挑战的是超级连三环过山车，排队时罗小雄听到过山车上呼啸着传来的屠宰场般的惨叫声，已然脸色苍白，但他又实在不想在雅乐面前丢脸，说自己胆小不敢玩，只能硬起胃里的肌肉一路死撑。
	快要到入闸口时，雅乐扭头小声对他说：“看样子，你不太喜欢过山车吧？”
	“没有的事，我可喜欢过山车了，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唰地飞过来飞过去，人悬空倒吊，脑充血，口吐白沫、恶心头晕，最好玩不过了。”罗小雄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嘻嘻笑，其实表情比哭还难看。
	“其实——男孩子有点害怕的东西，也蛮可爱的。”雅乐低头抿嘴一笑。她居然说他“蛮可爱的”？！
	傍晚，三人拖着兴高采烈、东倒西歪的步伐回到德庆坊，远远就发现巷子口人头攒动。
	“怎么了？”罗小雄和雅乐拽着巴黎走近，撑开膀子好不容易挤进人堆里，只见墙上一连张贴着几张A4复印纸大小的告示，第一张打头印着《告居民书》几个粗黑体大字，茅家长子正眯眼扶着黑框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告示念出声来：
	“……为更好推进城市规划，提升核心城区生活环境水平，根据《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实施细则》有关规定，本区拟对下述城市建设基地范围内的房屋实行拆迁，经审核发给房屋拆迁许可证。希望被拆迁范围的单位和居民，共同配合做好拆迁工作。现将房屋拆迁许可证载明的内容和有关事项公告如下……”
	最后一张落款处盖着好几个印戳，原来是德庆坊归入本区3号动拆迁地块的通告。
	德庆坊位于皇莆区核心地带，皇莆区又位于滨海市核心地带。滨海已经被定性为国际性大都市，当然要不断优化城市环境，更不用说核心城区了，像德庆坊这样紧挨在繁华商业街背后的穷街陋巷的确早该动拆迁。这里的棚户房子、违章建筑搭得叫人触目惊心，住着既不舒服，又不安全。动拆迁后，大可以建造漂亮现代的高楼商品房，或者改成赏心悦目的城中花园绿地，总之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罗小雄暗暗点头，固然自己因为雅乐已对德庆坊有了深厚感情，但脑海中的意象，雅乐就该居住在一座冰雪构筑的纯白城堡里，背靠阿尔卑斯山，面临一个波光粼粼的湖，城堡四周碧草茵茵，漫山遍野都是紫蓝色的薰衣草和绣球花……当然，现实一些的设想就是高档精品小区，泳池别墅什么的。
	“去他娘的！我们不要拆迁！”
	“这里是我们的老土地，老祖宗传下来的，市中心啊！拆迁了就要把我们赶到郊区去，乡下地方！”
	“就是就是，我有个亲戚，半年前动拆迁的，现在被迫搬到七里塘去了，周围还有农田！”
	街坊们议论纷纷，发表各种意见，开心也有，无奈也有，但更多的是恼怒、骂娘、坚决否定。
	哼，这些目光短浅的小市民。罗小雄不去管他们，一路扫视长长公文，目光骤然停留在最末提到的几家开发商的名字上——排在第一家的，竟然是他老子罗智慧的罗氏集团公司！
	罗小雄像被闪电击中脑袋，眼前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突然想起昨晚吃宵夜时妈妈说的话：“……你爸这一年来集团业务发展很快，同官方关系也保持得很好，将来更会有许多重大项目可以承接……”
	官方和集团重大项目协作，爸爸即将拆除雅乐生活居住的德庆坊吗……天空里乌云密布，他预感很不妙。

拾叁渴求不过是天堂
	我愿以七船痛苦，换半茶匙幸乐。
	猛记起少年时熟诵的诗，诗中的童僧叫道
	让我尝一滴蜜，我便死去。
	——木心
<h1>
	拾叁渴求不过是天堂</h1>
	如果雅乐不介意动拆迁就好了，罗小雄如此安慰自己。雅乐对什么都很看得开，况且她不也很讨厌德庆坊鸡肠子一样肮脏狭小的巷道，厌烦这脏乱差的景象嘛。上次她发脾气时，还满脸通红、眼中噙泪对他喊：“我要离开德庆坊，离开滨海，离开这些迷宫一样曲折逼仄的巷子！我不想留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对啊，只要雅乐对动拆迁没意见，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小雄，你在家照看巴黎，我去一下茅伯家，大家约在那里商量如何抱团抗拆。”
	“抱团——抗拆？！”罗小雄愕然瞪大眼，“雅乐，德庆坊有什么好呢？拆迁后能住新房了啊。难道你不想居住在带电梯的、墙壁雪白、有抽水马桶和独立浴室的楼房里吗？新房子里煤气管道、电线光缆全都串在工程塑料套管里，埋设在墙壁里面，不会像被开膛破肚的肠子一样赤裸裸地挂在你餐桌边床头上。新房子会有花园和健身中心，不会像现在的德庆坊一样，绿化都是各家房顶上的青苔和蒲公英，健身运动就是邻里之间挥着菜刀锅铲斗殴打架。新房子可能还会有游泳池，以后夏天就不用翻墙去什么老干部康复中心蹭泳池了。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台风过境吧，暴雨如注，下水道全部堵死，德庆坊简直成了一口泥潭，好多人不得不坐在洗澡用的木桶里划船到街上去……”
	雅乐挑起眉梢看着罗小雄笑：“原来你这么讨厌德庆坊？那时你可一直在说有趣死了。”
	“没有啦，你……你们住在这里，我怎么会讨厌它？偶尔为之是很有趣，但时间久了，这样的生活环境怎么能忍受得下去——”
	“难以忍受？你不是说你家住在集装箱一样的铁皮房子里，周围不是垃圾场就是排放废水的化工厂，臭气扶摇而上、直通云霄，一到夏天，蚊子成群结对好像神风敢死队轰炸珍珠港，苍蝇长得比费列罗巧克力还大——你不是说德庆坊对你来说堪比天堂？”
	妈蛋，我以前怎么胡扯的废话那么多，当时说的时候唯恐细节不足够不能令人信服，现在可把自己害惨了。罗小雄一面默默鄙视之前的自己，一面拼命想方设法把话圆回来：“……对啊！就是苦日子过得太多，我现在才觉得，如果有机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啊，雅乐。你不是也想离开德庆坊吗？拆迁难道不正是个大好机会？”
	“德庆坊是很糟糕，但我更不喜欢被人暗中盘算。”
	“暗中盘算？什么意思？”罗小雄觉得莫名其妙。
	雅乐正蹲在修车铺门边给白色匡威跑鞋系鞋带，此时抬起头来看了罗小雄一眼：“还记得去年八月末，小虹遇到手持水枪拿辣椒水喷人的变态吧，后来我们半夜出击，终于抓住作案人是市六高中里的一个神经病化学课代表。那天晚上，你和炮仗、小甜甜不是误打误撞逮到两个扛着古怪仪器的家伙吗？”
	“嗯，对啊。”罗小雄皱着眉头，眼前浮现起当晚的情形，“他们身材壮硕，扛着像三角架一样的东西。后来有人报警，警车来了，我们纷纷四散撤退，那两个怪人也就在混乱中逃走了。”
	“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也和你们说过，那是一种用来测量建筑物三维定标的仪器，叫全像仪。只是当时不懂那两个人半夜扛着全像仪来德庆坊干什么，现在可明白了——原来他们早就在为动拆迁测量地形了啊。”雅乐站起身来，“我讨厌鬼鬼祟祟的做法，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讲出来？”
	“……现在不是正大光明地讲出来了嘛……”虽然雅乐指的是动拆迁的事情，但罗小雄不由联想到自己伪造的身份，很心虚，却又想努力想争辩几句。
	“一开始就不诚恳，后来再说什么也都白搭啦，已经丧失信任度了。”雅乐说着，耸耸肩走出修车铺去。
	罗小雄大张着嘴，额角缓缓淌下一滴冷汗。
	茅伯家的房子临着街，前面破墙开店，和两个儿子一起经营一家海鲜大排档，每天晚上灯火通明、油烟四起地招待八方来客；后院也破了墙，占据公用过道搭建了小屋睡觉。按理说这样的布局放在德庆坊，足够被人砍死几百回了，但茅伯很会做人，对街坊邻居向来大方，凡德庆坊居民去他店里吃饭的一律六折，左右住得近、被噪声油烟骚扰得厉害的更是全部免费，这样一来，大家也就都不怎么计较了。邻里间摆得平，居委街道、公安城管、卫生监督之类的官方机构也都打点得到位，如此违章占道经营不仅没被取缔，居然还经常被评为社区模范居民。
	“昨天下午拆迁办有人上门来沟通了，解释了一下政策，叫我们几家平时关系尚可的居民先带头去登记家庭户口簿信息。” 茅伯指挥儿子给众邻里端上茶水，“我说知道了。”
	“价钱呢？人头费用怎么算？”挤得满满的小餐厅里十几个声音迫切地响起，钱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说得含含糊糊的，就说不会让老百姓吃亏的。这是第一轮意见征询，一般不会给出明确的价位，要大家登记好户口簿信息确定意向后再详细告知拆迁费用浮动范围，似乎有几种不同计算方案。按人头算是一种，按砖头算也是一种。全部拿现钱可以，拿房子也可以，拿一部分钱拿小一点差一点房子也可以。”茅伯吸了口烟，轻轻巧巧地说完，眯眼看着大家精光四射、饿狼般的脸。
	“哼！他们门槛倒精！我反正和拆迁办的人撂下话了，除非先公布费用和方案，也得看老娘满意不满意，不然我家才不会去登记信息！”李家姆妈年过五十，一张胖脸上满是横肉，一生气就果冻般波浪状颤抖。
	“那也要大家都是一般心思，咬好一个心理价位不松动才行。”角落里一个阴冷冷的声音蹿出来，是精瘦精瘦的祁家老三，“就怕有人家急着要住新房、三六九抓现钞，开了一个口子，大水决堤啊。”
	“哼，哪家这么着急？眼皮子这么浅！”李家姆妈像发怒的母鸡般耸起全身羽毛。
	“是吗？那你今天上午偷偷跑去拆迁办干什么？听说走得早还有额外奖励哦。”祁老三冷冷地道。
	“你说什么？！谁偷偷去拆迁办了！”李家姆妈腾地站起身来，张牙舞爪仿佛要伸手去抓花祁老三的脸。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这种时候还内斗什么。”众人出手按住李家姆妈和祁老三，其时已有好几个人用怀疑的目光瞥向李家姆妈，祁老三向来与她不和，但可能说的是实情也未可知，这是一场复杂的博弈战，内外皆是敌手，“好了好了，既然都坐在这里就要好好说，要统一战线才对。”
	茅伯弹了弹烟灰，悠然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打算，要问我老头子个人意见，原本是不打算搬的。不谈我家祖祖辈辈在这里，老土地感情深，就论现实情况，经营这家店也花了很多心血，基础都打牢靠了，一拆迁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下地方去，就算房子住得宽敞了，但我们家的营生要断了。就算再给补偿款，也不够我和两个儿子吃用下半辈子的。”
	“茅伯，拿了补偿款可以再做别的生意呀。”赵大头晃着脑袋提议，“当然，和拆迁办谈判的时候，这些理由可都要咬紧了，我们可以多要点住房面积多拿点钱。”
	张帅屏在日本人公司里做财会，为人精怪，平时大家都喊他张算盘：“去年年初我远方亲戚也拆迁，他家就在十八里铺码头边上，一听到风声说可能要拆迁了，就赶在冻结前把自家两个兄弟姊妹的户口都迁进去，原本以为得了天大的便宜，一个半亭子间换了四套甘泉地区两室两厅房子，每个人头还补偿了几万元，等今年人家地块上造起商品房来，他就傻眼了——世茂滨江锦绣豪庭，楼盘里十幢几十层楼的电梯公寓，每一户都看得到无敌江景，每平方米预售均价三万元，标价最高的楼王每平方米六万元！人家一个厕所间就抵得上他甘泉一套房。多要点住房面积、多拿点钱。哼，能拿多少？杀鸡取卵。德庆坊是破窑洞没错，可真正值钱的是这市中心黄金地段啊——”
	“那怎么办？难不成你全家世世代代就在这市中心黄金地段里住马厩？”
	“你全家搬到乡下地方去住养马场。”
	“关键是要先吃透文件精神，方案是怎么设定的，搞清楚游戏规则才好谈……”
	“谈什么谈？我们都住几十年了，买菜看病逛街办事都方便，搬到郊区去，独门独户的不冷清死才怪！”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以为人家是来和你商量要不要搬的吗？有问你意见吗？”
	屋子里烟雾缭绕，各种声音意见乱成一锅粥，雅乐听得头晕，站起身来：“那总也要问问住户意见吧，如果不愿意，难道还能强迫我们睡到大街上去？”街坊们各执己见，各自有各自的立场，茅伯和张算盘朝她颔首点头：“妮子说得对，我们是户主，受法律保护的。”
	雅乐抬眼看到罗小雄牵着巴黎站在门边，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你的意见呢？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走出茅伯家的海鲜排档，深深呼吸了一口夏夜里混合着树叶和泥土清香的空气，雅乐摇了摇头道：“修车铺的产权证上不是我的名字。一拆迁，我可能连安身之所也没有了。”
	“那修车铺是谁的房产？”罗小雄转念一想，“哦，是你妈——”
	“关你什么事？”雅乐突然用力捏紧了拳头，“总之我会和茅伯他们一起抗争到底。”
	罗小雄瞧见她指关节都变白了，便不敢再追问下去了。
	“雅乐说如果德庆坊拆迁的话，她很有可能连安身之所也没有了。修车铺究竟是谁名下的房产？”傍晚时分，罗小雄偷偷去找到小飞龙和炮仗，向他们打听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
	树梢上一只拖着长尾的黑鸟飞过，小飞龙和炮仗望着飞鸟做出凝神思索的样子：“不知道。谁会去打听这个？她家这三十平方米的地上原本是间木头结构的两层棚屋，是雅乐爷爷奶奶的祖产，等到雅乐爸爸妈妈结婚，屋子不够住，又往上盖了一层阁楼。雅乐爷爷奶奶过世后，房子作为遗产就给了她爸爸，夫妻联名，她妈自然也有一半份额。后来她爸死了，这房子自然作为遗产让她妈给继承下来。至于现在你看到的修车铺，那是她妈和丁野在一起后由丁野改建的。”
	“雅乐妈妈和丁野正式结婚了吧？你们说丁野是雅乐的继父，那么就是说，这房子成了雅乐妈妈和丁野名下的财产？”罗小雄推断着，蹙起了眉头，“雅乐很讨厌丁野，连见面也像仇人一样。那么她同她妈妈呢，关系如何？”
	炮仗嘿嘿冷笑：“你跟在雅乐身边也有一年多了，你听她什么时候提起过她妈吗？
	“没有。”罗小雄闷声道。此前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隐隐觉得雅乐也有不是，即便她因为生父不明不白的死而讨厌继父丁野，也没道理对亲生母亲都那么冷漠疏远啊。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并不是雅乐的问题：“雅乐妈妈搬出德庆坊，和丁野生活在一起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当初雅乐还那么小，未成年，她妈妈怎么能就这样抛下她任凭她自生自灭呢？只顾着自己的幸福……所以雅乐也就此不太和她妈妈来往了是吗？”
	“雅乐不说，我们也都只能私下推测，猜想和你说的情况差不多。总之修车铺虽然是雅乐父亲这方面的遗产，但到现如今，能决定要不要拆迁的人却是雅乐母亲和她继父。他们既不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没什么感情，自然是乐得拆迁分新房拿现钱的吧。”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罗小雄不由叫出声来，“如果修车铺被拆掉了，雅乐以后住在哪里？她这么倔强，是绝对不可能同她母亲和继父生活在一起的！”
	炮仗和小飞龙被罗小雄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我们也都不想拆迁，不想大家分开，但有什么办法呢？到时候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成片的房子都要被铲平——”
	“爸爸！你是不是要拆德庆坊的房子？！”第二天一早，罗小雄就急冲冲地闯进父亲的办公室兴师问罪。
	“你怎么来了？”罗智慧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身边还躬身站着等签字的秘书。
	“爸，上次妈说你集团公司同官方合作很密切，有很多项目在做，罗氏集团是德庆坊地产开发项目的合作方之一，是不是？现在那里动拆迁告示都贴出来了，你要把那一带的房子全都拆掉对不对？！”
	罗智慧皱着眉头费解地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儿子：“你一惊一乍、气急败坏地干什么啊？德庆坊确实是罗氏集团计划开发的项目，我招投标中了那边一大半面积的用地，将来要建一幢商务写字楼出租，还要建一个精品住宅小区。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集团业务来了？对了，我正打算帮你办退学，送你去英国——”
	“爸爸，你不能拆德庆坊的房子，不能在德庆坊造商务楼和精品住宅小区！”
	“嘁，奇了怪了。”罗智慧不屑地嘘儿子，“你倒是解释解释看这是为什么？”
	“那里——那里——”罗小雄又不能说那是他心上人的安身之所，脱口而出道，“那里闹鬼！”
	“滚蛋吧你。我都请国内最好的风水大师看过地形和周边环境了，好得很，是块旺财宝地。”
	“听说那里地底下有很多二战时期日本人埋下的生化武器废料！”
	“是吗？但那里的人不都个个精神得很嘛，上次纠集几十个人跑去广场抗议拆迁，口号喊得震天响，一整天不吃饭不喝水都还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我看一点都没有受污染辐射的样子。”
	罗小雄简直败给罗智慧了，哭丧着脸道：“爸，你就听一回亲生儿子的好不好？德庆坊根本就是个土匪山寨，水泊梁山一样聚集了一百零八打家劫舍的好汉，还有无数小喽啰。他们扎根在市中心，不喜欢挪窝，你要动那里的房子，一定阻力重重，寸步难行。老爸，我可不想你两鬓苍苍十指黑啊……”
	罗智慧支着手肘充满好奇地盯视儿子：“咦，你对那里的情况倒是了如指掌。看来这一年的技校没白念，对社会底层小市民的心思现状摸得挺清楚的啊。不过呢，儿子你尽管放心，已经有人给我介绍了一家很强悍的建筑公司，我把拆迁业务承包了出去，我们罗氏只负责投资、规划、组织、建设、发售。我可是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番呢，你担心我干不下来，干脆来公司实习……嗯，给你安排个什么工作好呢……”
	罗小雄重重双拳地砸到父亲豪华的办公桌上，倒把秘书吓了一跳。望着罗智慧趣味盎然的商侩脸，良久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里很多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老建筑，你若要拆毁了，我就离家出走。”
	“那些草棚马厩也叫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老建筑？你的历史课是化学老师教的吧？十几亿的项目，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就砸盘吗？你走好了，你真这么没脑子，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爸爸，赚钱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亲生儿子对你来说一钱不值，是吗？”罗小雄心里明明很愤怒，面孔上反而变得平静了，或者说，是变得冷然了。
	罗智慧也很愤怒，他是恨铁不成钢。这个从小被宠坏了的独生子，向来都不思进取，满脑子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文学梦，现在还浪费人生最好的时光不去国外深造，滞留在一个垃圾技校里荒度他所谓的“青春”！最为荒谬、令罗智慧彻心彻肺失望的是，他竟然无视这样的常识：“你给我好好听着——罗氏集团公司不是我罗智慧一个人的，更不是你罗小雄的。它是由3家分公司、21家子公司组成的大型商业机构，直接为8900名合同雇员负责，间接为数百家关联企业、小公司的上万名员工提供从业所需。罗氏从来不是在为我赚钱，也不是在为你赚钱。我尽一个企业家的职责，让这个集团发挥出百分百的能量，正常运转。确实，我们忙忙碌碌，我们为斗米折腰，但社会就是由我们这样枯燥现实的人所构成的。我的职责不是随你心意哄你开心，而是确保员工能通过自己的能力和智慧获取财富和尊重，让家人生活幸福，小日子越过越好。如果你觉得我们所做的都是一钱不值的话，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对你来说是有价值和意义的！”
	“……”罗小雄说不出话，父亲的话挑不出错，但雅乐怎么办？对他来说，那是最有价值和意义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向往的天堂。在大多数人的幸福利益和少数人的固执独行之间，在隆隆前进的时代巨轮和微妙个体的螳臂挡车之间，强大一方必然会把弱小一方的价值和意义碾压成碎片。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明明知晓会粉身碎骨，也依然勇往直前，哪怕剩下两个人并肩对抗整个世界，直战至末日终结。
	“再见，爸爸。”
	日月交替，星转斗移。生活不会终结，生活还在继续。德庆坊里的人们每天照常买菜烧饭、上班下班，但打牌下棋、跳舞遛鸟等休闲活动一律被串门聊天所取代。曲里拐弯的巷子里暗潮汹涌，从早到晚，随处可见有人在商量拆迁的事，少则两三人，多则七八人，只要一聚起来，无论话题从什么开始，很快就会转到拆迁上去。
	随着彼此摸底，德庆坊近千户居民渐渐分成数大阵营——以茅伯、雅乐等为首的“竭力反拆派”，以张算盘、祁老三等为首的“要不到天价就坚决反拆派”，以赵大头、李家姆妈为代表的“争取拿到高价主张拆迁派”，还有少数“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派”“欢欣鼓舞迎拆迁派”和为数最多的“紧紧跟随‘要天价、要高价’战斗序列、花最小精力博取最大利益化派”。各派系之间并非泾渭分明，除了带头的，底下成员意志一点都不坚定，串团现象十分严重，往往白天听了什么说辞，晚上睡了一觉起来后就改变了信仰和理念。
	德庆坊越来越有拆迁的调调。就在一夜之间，一百多条大红色标语横幅猛然出现在各条巷道里、德庆坊四周马路的电线杆子和大树上。远观气势如虹，近看密密麻麻，这个历史沧桑近百年的贫民窟仿佛劈头盖脸被人揍出一身血。墙面上也张贴出电影海报大小的宣传告示，而且不是贴一张两张，而是要贴就贴满整堵墙的架势——
	“利息也是盘中餐，每天都有几十块，早日签约选新房，奖金红利入口袋。”
	“协议合同早签好，从此不为房苦恼，彻底告别痰盂罐，搬入新居笑口开。”
	“方案阳光透明，执行一竿到底。多年企盼城市旧改，今朝美梦伴您入眠。”
	“机会来之不易，切勿蹉跎等待。早签早搬最得实惠，阖家欢乐就在眼前。”
	“竭力反拆派”对铺天盖地的红色条幅、蓝色告示十分反感，一有机会就会剪断挂绳把条幅扯下来。但拆迁办准备充分，他们不惜血本，印制了很多条幅和告示，时刻替补挂上。双方都坚信这是一场“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旷日持久战，思想阵地也绝对不可松懈。
	很快有一部人跑去做了户口簿登记，因为听说前一百户会有额外奖励。万事开头难，但凡撕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工作推进起来就容易多了。拆迁办的人一改之前低声下气、万般讨好、夹着尾巴过街的可怜模样，开始和颜悦色地坐下来同第二拨攻克对象谈发展、话未来了。
	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过被洗脑的经历。街道组织各种大会小会，发电影票包场请居民们前去观摩最新热映大片，电影放映前先有一个主任跑上台来激情四射地演讲动拆迁搬新房的好处，底下居民嘘声连连，朝台上丢果皮纸屑，轰主任下台。他们不想再洗脑，只想看《尖峰时刻2》里成龙、尊龙、章子怡和黑人明星克里斯塔克热热闹闹地打一场国际群架。街道又组织那些已经签字同意拆迁的居民和摇摆不定、有意向签字的居民去参观城郊正在建设中的大片新房，让他们见识那里的蓝天有多么蓝、白云有多么白、树叶有多么绿、河水有多么清，据说地铁轨道线也在规划中了，10年后从住宅区到市中心只要80分钟。
	自从冻结户口簿工作启动以后，德庆坊居民的水、电、煤就全部免费使用了，反正全部由开发商买单，集中向供水、供电、煤气公司付费。于是街坊们也不用像以往那样处心积虑地拧小水龙头偷水、插U字形铁片短接电两相电路偷电了。至于煤气，还没什么人能偷煤气的，煤气表既不能像水表那样用吸铁石来控制转速，更不能拆开管道自行跨接。在生活能源方面，德庆坊全面进入共产主义时代。洗头洗澡洗菜那水全都开得哗哗的，衣服不是用手搓干净的，而是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刷干净的。在过去漫长艰苦的岁月里，街坊们为了每月节省几十块钱电费，避暑以纳凉和心静自然凉为主，不到32摄氏度不吹电扇，不到闷热死人的37摄氏度不舍得用空调制冷。这回从水电煤全免的七八月开始，各家各路电器敞开使用，房间里一头开空调吹18摄氏度的冷风，另一头大开窗户吹进新鲜热空气，一直开到十月份下旬，再直接从制冷转制热。
	雅乐没去凑这股子热闹，她的一切日常用水用电还是照旧。如果不是没有人来抄表寄账单，无处核算价格，她一定还会坚持每个月付费。因为她不喜欢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哪怕是万恶的开发商和拆迁办。她觉得只有不亏欠别人，才能坦坦荡荡地去坚持自己的主张。
	从德庆坊第一批一百户居民签字走人、工程队动手拆房之日起，彻底同罗智慧闹掰了的罗小雄就真的离家出走了。父亲狠心斩断了他的经济供应，天气也越来越冷，他可没有流浪汉那么好的体魄，可以露宿在花坛边、桥洞下，于是厚着脸皮跟雅乐求助：“……我同家里闹翻了，没地方住了……”
	“为什么闹翻了？”雅乐手脚麻利地修理摩托车，抬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边的罗小雄，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他正烦躁不安地拿脊背撞门框。
	“……唔……我最近才知道，原来我爸所在的建筑公司，原来也要参与德庆坊动拆迁后的新社区建设……”罗小雄垂头丧气地道，“我再三劝阻他不要这么做，可他不肯……我们吵翻了，他把我赶了出来。”
	雅乐摘下白纱手套，站起身来，柔声道：“你爸不过是替人打工罢了，他总不能为了你的一番不情愿就辞职不干吧？他难道不要养家啦？这又有什么可吵的？你简直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子。”
	“我，我……”罗小雄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斩钉截铁地表态，“我只想站在你这一边！”
	雅乐走到他面前，轻轻伸出手拽住他的手碗。雅乐的手温软滑腻，柔若无骨，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去拉男生手的女孩。罗小雄瞬间感到血气上涌、心跳如鼓，轰然耳鸣中，他迷迷糊糊听见雅乐在说话：“谢谢你，小雄。虽然你不是德庆坊的孩子，我们交朋友的时间也不过才一年半载，但自从认识以来，你就一直站在我身边。我心里都清楚，只是……”
	罗小雄猜到她接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是“只是我对你的感觉并不是爱情，并不是你所期盼的，我很抱歉”，那么她轻握着他的手只是出于同情的一番安抚垂怜，那才是他最不期盼的，于是他赶紧截住了她的话头：“雅乐，认识你以来的这一年半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没想太多，你要守住德庆坊，我就陪你一起抗争到底。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雅乐仰头凝视着他，她黑宝石般的双眸里有他的影像，真是令人屏息、柔美忘情的一刻：“不知道我们可以守住德庆坊多久，在那之前，你住在这里吧。”说完这句话，她踮起脚尖，将唇轻轻印在他左边嘴角上。
	幸福如此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罗小雄浑身震颤，想拥抱她，回吻她，但躯体却像中了魔法般移动不了分毫，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发出震天动地般的巨大回响。恍惚中，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这一生之中的初吻。原来这滋味是如此甜美醉人，甘之若蜜。

拾肆肆虐燃烧的野火
	无法供证呈堂。我的左口袋有雪，右口袋有火。
	能够燎原的火，能够城墙着火殃及池鱼的火。
	——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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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肆肆虐燃烧的野火</h1>
	只是轻轻一吻，雅乐就松开了手，走回到摩托车边继续整修线路。
	罗小雄全身滚烫，被雅乐吻过的唇角停留着芳香柔软的印记。雨一直在下，他很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内心有一条河流在澎湃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气味，也许是错觉，根本是雅乐的味道。
	漫长的片刻后，他好不容易挣扎出石化的状态，移步到埋头修车的雅乐身后。她的背影看起来很专注，浑然忘我，刚才的一幕不会是自己的错觉吧？胸腔内的闪电和钟声难道只是一场幻觉？更不用说那般的震撼和狂喜……罗小雄想伸手触碰她的肩，最终却还是收住手，期期艾艾地道：“雅乐，刚才我们——”
	外面有脚步声踩着水洼快速接近，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修车铺门口的遮雨棚下，两把撑开的黑伞像一片乌云聚拢，遮挡住室外光线。罗小雄和雅乐同时扭头朝门口望去。
	左右两边都是年轻人，站在中间的高大男子身型英挺，虽然满头铁灰色白发，面容却瘦削英俊，看不到什么皱纹，剑眉之下有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他微微摆了摆手，替他撑伞的跟班朝两边退了开去。罗小雄惊讶地张开了嘴，他记得这个男人，虽然仅仅只见过一次，在长阳街上匆匆一面、擦肩而过，但在听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之后，这个男人的名字和身份就不可能再忘记——丁野，雅乐的继父。
	丁野的目光一一掠过修车铺里泛黄的墙面、堆满各种工器具和零配件的金属搁架、通向二楼的窄小木楼梯、放着两杯热茶的工作台……最终凝视向摩托车旁的雅乐：“雅乐，我有事想找你谈一谈，可以吗？”
	雅乐没有站起身，没有移动分毫，但站在她身后的罗小雄分明感觉她身体周遭的气场瞬时结了冰，冷得叫人哆嗦。雅乐紧握着精钢扳手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甲也失去了血色，她低声道：“滚出去——”
	丁野的两名年轻跟班一左一右冒了出来，粗暴地呵斥道：“你说什么？够胆再说一遍！”
	雅乐猛然站起身来，戾气逼人地望着他们。丁野也迅疾喝止他们：“你们都先出去，到巷外等。”
	两个跟班用近乎威胁的眼神狠狠盯视了雅乐一眼，怏怏地撑伞走入雨中，一路还频频回头，也许在担心他们老大的安全。多么可笑，对方不过是一个年少的女孩。
	雅乐突然对罗小雄道：“帮我去把卷帘门放下来！”她要把这个杀父的仇人关在门外，是以话语声急切焦躁，夹杂着从未曾有过的颤音，一定是愤怒到了极点。
	修车铺的卷帘门轴轮生锈了，滞涩难拉，平时开启或关闭总要两个人一起协力才能平衡。但此刻，雅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似乎连半步都不想靠近丁野。愤恨成这样，罗小雄真担心她会把手里的精钢扳手掷出去砸中丁野的脑袋，他只有快步走上前，拽住底部把手使出全身气力往下拽卷帘门。
	这间修车铺原是丁野一手修建，一砖一瓦，再熟悉不过，但他此刻竟然也不敢进来，只站在门外，一手挡住正在下落的卷帘门，望着罗小雄低声问：“小兄弟，麻烦请等一下好吗？”要知道他可是传说中的黑社会老大，德庆坊街坊既敬又畏的厉害人物，小混混们蜂拥膜拜的狠角色，此刻他却朝罗小雄露出恳切求助的一笑，不仅令小雄微微犹豫。
	“小雄！”雅乐厉声一喊，精钢扳手被她砸在水泥地上撞出星星火花。
	“雅乐，是关于这里动拆迁的事，关于这栋小楼、这间修车铺，我必须要和你谈谈！”丁野急切道。
	从德庆坊北边的巷子口出去百米就是车水马龙的槐韩路，今年5月，国茂百货大楼一楼新开了全滨海市第一家星巴克咖啡馆，环境舒适高档，售价也颇为不菲，赶时髦的年轻人喜欢过来尝鲜。也许是下雨的关系，今天店里客人稀少。
	丁野为了德庆坊动拆迁一事而来，而雅乐的母亲却没有出现。莫非关于修车铺的产权问题已经全部交由丁野来处置了？雅乐的母亲果真那么爱这个黑社会男人？那可是雅乐父亲的旧宅，是丁野派人“做掉”雅乐父亲后留下的遗产！她隐忍他的罪行，还让他染指云家的祖屋，自己不来看一看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年少的雅乐又怎么能够独自承受这一切？
	透过落地玻璃窗的反光，罗小雄无比忧心地凝望着星巴克沙发座里雅乐的侧脸。她披了件白色的长外套，圆领T恤上方露出凛冽的锁骨，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仿佛面对丁野而坐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镇定。看她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心和寒光四射的黑眸，罗小雄真怕她随时都会站起来挥拳击碎丁野的下巴。
	但丁野的两个彪形跟班就随侍在星巴克橱窗外，隔着店门，同罗小雄距离数米一字儿排开，他们点起了烟，一会儿看看路上的车辆行人，一会儿扭头眯眼观察一下咖啡馆里的动态。
	听不见里面在谈些什么，只看到丁野伸出胳膊摊开两只掌心动情地说着话，满脸堆满了耐心恳切的神色，几近讨好。雅乐不去看他，但眉眼间汇聚的乌云越来越浓厚。罗小雄感觉不是很妙，偷偷抽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陌小凯，因为炮仗小飞龙他们都没有手机，虽然德庆坊近在咫尺，但他现在不敢擅离跑开去搬救兵，他一秒钟都不能看丢雅乐，只好指望小凯过来救急，万一发生什么街头战事，至少可以三对三。
	来不及了！耳畔听到雅乐的声音瞬间拔高，喊出了“决不”两字，随后她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冲出咖啡馆店门。丁野追赶着她，竭力劝慰：“雅乐，你现在情绪激动，所以不能接受，等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样的解决方式是不是最大程度为你着想。你理该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们都商量好了——”
	雅乐在人行道上猛然止步回头，瞪视丁野。罗小雄看到她的眼眸像燃起殷红大火的黑暗森林，声线因盛怒而颤抖：“你们——你们！你们都商量好了！这不是她梅家的房子，更不是你姓丁的房子！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们拆掉它！你要动手，尽管开着铲车从我头顶碾过去好了！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你们’得逞的——”随后她转身拔步，在茫茫大雨中不要命般穿越过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奔向德庆坊。
	丁野站在雨中，两个跟班抢着凑上前来替他撑伞遮雨。丁野却径直走到罗小雄跟前，目光直接，令人迫不及防：“你……你是雅乐的男朋友？”
	罗小雄脸上一红，不知该承认还是该否定，就在半小时前，雅乐主动吻了他没错，但随后她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去修她的摩托车了，那么自己到底算不算她的男友呢？自己说了要始终保持立场正确，一直站在雅乐这一边，丁野是她所深恨的人，就该一个字也不对他吐露，连正眼都不去看他。可从名分上来讲，他又确确实实是雅乐的继父，也算是未来的长辈吧……
	丁野看罗小雄迟迟没有回答，就不再追问，只是垂下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请好好照顾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手。”
	罗小雄跑回修车铺，却没找到雅乐的人。只有满地散乱的工器具和零配件，还是刚才离开时的样子。他心急如焚，把巴黎交托给炮仗奶奶，一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蛛网密布、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呼叫雅乐的名字，一边不禁回想刚才丁野对他所说的话和他说话时脸上严肃黯然的神情。
	“请好好照顾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手。”
	那是丁野内心真实的想法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揣摩，他都不像是一个坏人，至少对雅乐不是。又或者那是一张虚伪的假面，因为他幕后指使人谋杀了雅乐的父亲，仅剩的一点点良知深受罪孽煎熬，所以才对雅乐一再包容忍让。刚才在星巴克里，他到底对雅乐说了什么呢？似乎是丁野和雅乐妈妈都同意拆迁了，他们商量了某种补偿方案，但雅乐才不要什么补偿，她只想保留父亲的旧宅……可怜的雅乐，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罗小雄浑身都被大雨浇透，又因找不到雅乐而内心焦灼，不知不觉间，眼眶中竟然蓄满了热泪。他又恨起父亲来了，如果不是罗氏集团来开发这块地皮，德庆坊也不会动拆迁。父亲上次在办公室里面对他一个人的演讲时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言辞凿凿啊！简直可以去竞选总统了。这些自以为结了盟、共同大跨步迈向美好未来的社会脊梁们，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所谓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闭眼不管他人的意愿和诉求，理所当然地牺牲掉少数人的权利吗？！多么王八蛋的逻辑啊！
	一直跑到临街的茅伯家的海鲜排档门前，里面烟雾缭绕，又是十来个人在聚会，罗小雄终于在里面发现了雅乐。罗小雄一颗快要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回落到胸腔里。
	“现在的情势对我们不太有利。”张算盘扶了扶金丝框眼镜，皱眉道，“拆迁办公布说第一轮征询意见完成签约率是96.75%，我通过内部打听了一下，确实是真实数据。现在开始第二轮征询了。他们现在拿及时签约奖作为诱饵，每天拿损失利息来威逼利诱，我们很多街坊就是见不得钞票减少，怕签得晚了拿不到奖金。我去劝说他们一下，他们还说‘早也拆，晚也拆，不如趁着还有一笔奖金可以拿早点拆了算了’。哼，真是鼠目寸光，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有笨一点的还在追问：“及时签约奖金到底有多少啊？那个日历表我看不太懂哦。”
	“每户全额奖金是5万，不签约的话每天损失500元。过了三个多月就一分钱奖金都没有了。”张算盘不耐烦地回应，“可是怎么不回过头来想想，如果顶住压力继续和拆迁办谈判，只要每个人头多分得2万就连本带利都回来了啊！他们就是不能联手抗敌！沉不住气啊——”
	“愿意拆迁是他们自己的事，不愿意拆迁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不能阻止别人签字同意，可他们也勉强不了我们。”茅伯看起来还是很沉得住气的，“就做钉子户怎么了？我看报道说国外市政拆迁造高架还是是高铁，一大片土地的居民都拆掉了，就是有那么一户人家老太太不愿意拆，说是老头子死在这屋里的，老头临终前她答应过余生都要待在家里陪他。政府都拿她没办法，最后高架在她家楼房前分叉，绕道而行，她家房子就扎在原地不动。”
	祁老三听到故事就来了劲：“嘿，我也听说过一个，不是国外的啊，是我们本市京岸区19号拆迁地块，一户人家就那么牛，周围几百户街坊邻舍都动掉了，户主还坚守阵地不走，坚持说不拿到他要的价钱就死都不签字。反正他是无业人员，不受单位控制。要知道外地有些地方拆迁，如果居民不配合，动迁办还会联合单位以停职辞退为手段来要挟，更下作的是株连九族，有时老人不愿意拆迁，但老人退休没单位管，也不能停人家养老金，动迁办竟然会搞到老人子女单位去，威胁说不签字就让他们子女砸饭碗……再说京岸区那个牛人，停水他自己走几条街去消防龙头提水，停煤气他就烧煤球炉炒菜做饭，停电他就点蜡烛照明，最夸张的是周围房子都拆空了，一片平地，他干脆做起停车场的生意来了！市中心嘛停车难，每天都有好几百的收入！我们滨海市还是很讲规矩的，动迁办和开发商都拿他没办法，就这样被他活活耗掉半年。”
	真是个励志的好故事，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很开心：“后来呢？他拿到他要的价钱了？”
	祁老三瘪了瘪嘴：“那也没有。后来动迁办的人设了一个局，趁他老婆回外地娘家探望重病的奶奶，他小孩参加学校组织的观摩活动，搞了一张高额兑奖券给他，把他骗出去两个小时，等他回家时房子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后来事实证明他老婆老家的奶奶也没有病重……反正等夫妻俩发现这是个骗局时一切都晚了。”
	“这属于侵犯人权、非法拆迁啊！可以打官司告啊！”沈家榔头哥气愤地喊。
	张算盘冷哼道：“怎么告，审你的和拆你的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连档模子啊。所以说要联手抗敌，提高警惕。不过现在这么说也没什么用，我看第二轮征询开始，沦陷率会比第一轮更高。第一批签字的人家竟然已经动工拆房了，动迁办和开发商真是招招式式都要把我们给逼出去。”
	“我绝对不会同意让他们拆掉我家的房子的！”
	雅乐冰冷而微微发颤的声音一响起，屋子里众人的目光就都汇聚到了她身上。此前众人都各怀心事各抒己见，也不管屋子里有谁没谁，此刻听她说话才把注意力转过来，雅乐不寻常的煞白脸色叫人诧异。看着她单薄摇晃的身影，站在门口的罗小雄很想进去扶住她。
	“我绝对不会同意让他们拆掉我家的房子的！”雅乐又说了一遍，咬紧了下唇，“如果有必要，哪怕二十四小时守在屋子里也可以。”
	祁老三、张算盘和茅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流露出古怪的眼神。最后张算盘说：“雅乐，你还不知道吗？我听内部的人说，你家的房子是在第一批里就签字同意拆迁的呢。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找你谈对吧？他们找的是你妈和那个丁野……”
	祁老三向来嘴快，他完全不顾雅乐惨白的脸色和痛恨至极的眼神，自顾自压低声音道：“哎，我也听说了一个内部消息呢。那个黑社会老大丁野从德庆坊出去后就把自己由黑洗白，开了个建筑公司，雇的员工全都是他手下的小弟，你们就可想而知那是个什么性质的公司了。丁野的建筑公司不会造房子，只会拆房子。这几年来，他参与了本市好几个动迁地块的房屋拆迁工作，心狠手黑，肥得流油啊！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回拆到了德庆坊。德庆坊虽然不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但他好歹也在这里待过些年头吧……”
	张算盘也按捺不住开口了：“我听说，就是因为他在德庆坊待过些年头，熟悉这里的情况，加上心肠冷硬，不是那种为了钱财利益就抹不开面子的人，官方才更看重他，指定他的拆房队进驻德庆坊。”
	官方……开发商和拆房队……罗小雄突然感到脑袋有很多碎片闪烁着浮现，线索虽然凌乱，而且时间相隔前前后后有一年，但彼此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他凝神思索，费尽全力把它们拼凑起来——父亲旗下也有建筑公司，不过罗氏集团只管投资、规划、组织、建设、发售……罗智慧说过“儿子你尽管放心，已经有人给我介绍了一家很强悍的建筑公司，我把拆迁业务承包了出去”，现在看来，这家很强悍的建筑公司就是丁野的公司。
	可父亲又怎么会认识丁野的呢？一定是有人从中牵线……德庆坊拆迁前不久，自家凌晨宵夜时偶尔接到一个满口官腔的老男人打给父亲的电话，当时就发现那个老男人似曾相识的声音在罗氏集团举办十周年庆典的歌诗娜号游轮上听到过，也在七里桥干部康复中心游泳馆里听到过。就是这个满口官腔的老男人，躲在储物柜后的罗小雄和雅乐不小心听到他和一个操滨海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之间隐秘避人的一番对话……当时他们说什么来着？
	“这两年来你混得挺好啊，明的暗的生意都在做，聚拢了不少好兄弟。我只劝你一句，风头每隔两三年就要紧一紧，上面要政绩嘛，各种指标压下来。很多事情，还是要有人照应的好。”
	“如果不是大哥您照应，今天我还怎么能够站在这里。”
	“总惦记着你们这帮兄弟。对了，有些项目，我觉得非常适合你去做。如果你有兴趣，一周后去我办公室附近的咖啡馆详细聊聊，我把资料带来，看看怎么搞个新合作……”
	当时听到两个男人对话的雅乐浑身紧绷、微微颤抖、神色异常。罗小雄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罗小雄只能判断其中有一个人她认识，并且很憎恶。现在清楚了——雅乐之所以那么愤恨紧张，是因为断绝往来多年之后，她再次听见了杀父仇人的声音，那个她最痛恨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咫尺之外。
	谜题都解开了，但一点都没令人释然，这种巧合只给人带来越发窒息的压迫感。官方既找了罗氏集团开发德庆坊，同时也安排了丁野的公司负责拆房。罗小雄身生的父亲、雅乐那杀父的继父，联起手来要铲平雅乐生父出生长大的祖屋了。
	“我们做钉子户！跟他们对抗到底！”罗小雄突然走进屋里，紧握着拳头喊出声来。
	众人抬脸看他。最近一年多来，罗小雄一直出入德庆坊，大家都认得他，知道他也是紧跟着雅乐混的众多马仔之一。究其原因，经历过几十载春秋，看尽人间风月的街坊们早猜到他喜欢雅乐，这也同那众多马仔差不多。雅乐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年纪轻轻就独立谋生，不仅美貌更胜她娘当年，胸襟胆魄也不是她那文弱书生般的亲爹能比的，丁野经营修车铺那几年，也把自己的江湖气浸染到了她身上，她才十六七岁就已隐然是德庆坊同龄小痞子小混混们的首领，以后必成气候。这样的女孩子绝不会埋没在德庆坊，更不会去喜欢自己身后傻不拉几的马仔。罗小雄这个坊外来客，同炮仗、小飞龙、郑伊健他们一样，不过是她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几朵翻起来的小浪花罢了。
	眼下这朵小浪花如此激动地跳出来，要捍卫老大的权益了。左右不过是小孩子的事情，也同自身没多大关系，众街坊左右不过是觉得好玩。但还是有人劝告道：“小朋友，做钉子户可不是过家家。丁野手下拆迁队里的可全都是老流氓，他们见的人血比你见过的鸡血还多。就像炮仗的哥哥王波军，也都算地头蛇了吧，听说他想跟着丁野混都还不够资格呢。”
	“我没见过多少鸡血。”罗小雄冷静地说。这是实话，他又不去菜市场买菜，平时也不点鸡鸭血汤这种排档小菜。至于王波军，德庆坊少年会一直很愉快地记得把他高吊在百米高空看他尿着裤子哭喊求饶的夜晚：“我们非暴力不合作，静坐示威，我不相信他们敢开着铲车从我身上碾过去。”
	街坊邻舍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叹息或冷笑，就看到云雅乐站起身来，伸出手牵住了罗小雄的手，静静地说：“我们一定可以守住。”随后就一路牵着罗小雄走出屋去。
	海鲜排挡屋里的德庆坊街坊全都看傻了眼。云雅乐这个黑社会老大的继女儿，一向矜持，冰清玉洁，性子又比出鞘的匕首更刚烈，谁不经同意沾一沾她衣角都会有被揍到骨折的危险，此刻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牵起了那个小马仔、小浪花的手？莫非他们俩……德庆坊内外多少倾慕雅乐的小混混要哭晕在厕所了。
	二楼是雅乐爷爷奶奶在世时的卧室兼起居室，一楼是厨房和卫生间。十年前底楼被改成修车铺后，厨卫就被搬了上来，房间格局小了许多，原来的老古董棕绷大床因为太占面积而被拆除。没有床，罗小雄睡在一张躺椅上，仰头望着四周紧紧围绕着自己的电冰箱、洗衣机、缝纫机、大衣柜和五斗橱，感觉夜晚静谧。
	木头楼梯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响，罗小雄支起半个身子，看见雅乐猫儿一般走下来，坐在扶梯脚上凝视他。暗夜里，她黑宝石般的眼眸也同猫儿瞳一样流光熠熠。
	“怎么了，雅乐？”罗小雄低声问，感觉很紧张。能睡在雅乐的屋子里，头顶上的天花板就是安放她卧榻的地板，这已经叫人兴奋得难以成寐了，更不要说她竟然走下楼来看他。
	“巴黎睡着了。我还在想。”雅乐的声线像扇动着翅膀的蝴蝶，把空气划出圈圈涟漪。
	幸亏是黑夜，不然她就会看见罗小雄满脸通红。她在想什么？这个白天，她刚刚吻过他，在众人面前牵过他的手。他也想，趁此刻夜阑人静，雨后天晴，淡淡的月光照耀在油漆剥落的木窗栅上，去吻雅乐。罗小雄慢慢坐起身来，想着是否该站起来走过去，俯下身去亲吻她？秀发？额头？眼帘？还是唇角？
	“他说要给我一套近郊的别墅，或是市中心地段的一间两室两厅的精品公寓，随便我挑。房子是现成的，无论哪天搬都行。他说这里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可以一件都不必带走。”雅乐在楼梯脚边席地而坐，抱着膝盖，环顾沉浸在黑暗中的家具杂物，目光一寸寸地抚摸过去。罗小雄愣了半晌才恍悟过来她说的“他”是丁野，原来雅乐在想的还是抗拆，并不是亲吻牵手什么的，唉。
	“我让他死了那条心。”
	罗小雄完全能够理解雅乐的决心。这已经无关别墅公寓、居住环境的改善和利益，仅仅是出于仇恨，她不甘愿让丁野的计划达成。这是一场少数派的战争，属于蚁民的绝地反击。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做一颗拦路的鸡蛋，同乌云压顶的铲车来个生死对决。
	“我们要做些准备。”罗小雄在记忆里拼命搜索着，“真的‘开战’的话，要做好粮食和淡水储备。哦对了，碰到拆房队使用武力，我们可以朝铲车上投掷燃烧瓶，燃烧瓶可以自己做。陌小凯那家伙号称自己会做汽油弹，回头我去问问他。我们可以把窗户焊上铁栅栏，防止有人爬窗进来。还要制作大量的标语和条幅，挂到街上去抗议……”
	雅乐忽然从楼梯脚处站起身，走近前来，伸手碰触着罗小雄额前短短的留海，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梦中的低语，又像火苗在深海里燃烧，痛苦而明艳，随时都可能会熄灭：“……小雄，抱抱我……”
	罗小雄努力镇定住万马奔腾的心绪，缓缓从躺椅上站起来，面对着雅乐，轻轻伸出臂膀，把她揽进自己怀中。她海藻般浓密的秀发散发出茉莉清香，纤细的骨骼和积雪般的肌肤叫人不敢用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融化。怀中的女孩仿若高山上的雪莲，即便这样深情的拥抱也依然一尘不染。
	“……为我做这么多……值得吗？”怀抱中的雅乐含糊不清地低声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值得。”罗小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从遇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此生都值得。”此刻的雅乐是多么柔弱啊，她同天底下所有需要男朋友温柔呵护的女孩子没有区别了。罗小雄在回答的时候感到自己变得高大起来，肩头虽然压上一副重担，但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种感觉令人陶醉目眩。
	雅乐轻轻挣脱了他的臂膀，仰起脸来凝视着他，罗小雄似乎看到她眼角处有微光粼粼，眉梢间满满都是叫人垂怜的哀楚之情，她的双唇犹如暗夜中的野火，炽热焚城。情不自禁地，罗小雄俯下脸想去吻她。
	楼上的巴黎突然惊醒了，在黑暗中不安地喊着“雅乐姐姐”。
	雅乐推开罗小雄，朝楼梯后退而去：“……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找些必要的工具。”
	校内工厂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趁手兵器。雅乐带着罗小雄、小飞龙、炮仗、郑伊健、乌鸦等人翻墙进去后，没费多少工夫就撬开了铁门，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有用的家伙装进两只纸板箱里。此时将近傍晚，学生早放学了，老师也都下班离校了，所有行动都畅通无阻。汽修技校管理本就松散，又没钱请什么保安，唯一的警报系统就是看门的秃老头老范，可他今年都快七十了，随便谁横伸一脚都可以叫他跌个七荤八素。花枝招展的小甜甜负责引开看门的范老头的注意力，雅乐他们就把纸板箱放在滑轮板上轻轻巧巧地推出校门。
	大家都兴致高昂，笑笑闹闹推着纸板箱沿着围墙一路小跑。
	罗小雄哼着旋律欢快的曲调，微笑着看小飞龙同炮仗为了争夺走在雅乐身边的位置而斗嘴，互踢飞脚。真是小孩子气，瞎胡闹。他心里半是亲密半是轻蔑地想，且由得他们去争吧，反正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里，肩并肩走在雅乐身边的男人只有他。至于什么时候公开这份恋情，由雅乐做主。雅乐不是那种腻腻歪歪、俗套透顶的无聊小女生，她的字典里没有“我爱你、喜欢你、讨厌你、最烦你、好想你”之类的字眼儿，但她的行动已经有力地印证了一切。也许什么都不必说，等过段时间，大家就都看出来了。虽然她身后会一如既往地跟随着众多少年，但唯一能称得上是她身边的男人的，就是他罗小雄了。到那时候，他会温柔地揽住她肩膀，向全世界宣告：“云雅乐，我的女孩。”
	“小雄哥哥！小雄哥哥！罗小雄——”经过市六高中门口时，突然有一个烫着公主卷发的娇小女生站在门口尖声喊叫，并且扑上来紧紧抱住了罗小雄整个背脊，“可等到你了，小雄哥哥——”

拾伍中了这十面埋伏
	举办一次追悼性的跳舞。木制的挂钟就要，使我的午夜发出嘶哑的声音。
	——叶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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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伍中了这十面埋伏</h1>
	罗小雄完全无法挣脱。他侧身，脊背上的女孩跟着他侧身，他转圈，脊背上的女孩也跟着他转圈，怎么都甩不掉，狼狈不堪，徒惹耻笑。但就算不看脸，听这骄纵的声音，看这迅猛如同老虎扑食的动作，就知道是贺芮芮了。真是天晓得，自从知道贺芮芮就读市六高中后，他就一直小心翼翼，轻易绝不从人家校门前经过，加上自打雅乐几个月前从汽修技校毕业后，罗小雄基本不太上学，撞上贺芮芮的概率越发渺茫。真是打死他都难以相信，今天破天荒陪雅乐偷偷溜进校园借用点工器具，竟然还会被贺芮芮给当场逮住。
	“放手，你快放手！”罗小雄大声道，真是怒了。
	“不要，一放手你就逃走了！”贺芮芮双手十指紧扣，这一招万年锁委实厉害。她小时候耍无赖逼父母买玩具就使这一招，抱商场里的柱子、柜台边的栏杆扶手、人行道上的电线杆，就算警察来了都拆解不开。
	炮仗、小飞龙这帮没良心的都站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不明所以的雅乐在皱眉旁观，总算是乌鸦出手相救，揪住贺芮芮的耳朵，把她从罗小雄背上拎下来。
	“你妹妹？”雅乐打量了一下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化着精致韩式妆容、不停朝乌鸦翻着白眼儿的贺芮芮，疑惑地问罗小雄：“她叫你小雄哥哥。”
	“我不认识她！”罗小雄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我两岁、你三岁我们就认识了！”贺芮芮的耳朵被乌鸦扯得通红，但还是扑过去抱住罗小雄一条胳膊。
	“对了，我见过你。去年秋天，我们赶着去长阳街时，好像在校门口遇见过。”雅乐想起来了。她记性一向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当时雅乐急着去长阳街救正被王波军殴打的炮仗，恐怕没工夫留意其他。那时不知好歹的贺芮芮整个人都挂在罗小雄肩膀上嚷嚷什么“这是我男朋友”“罗小雄我知道你偷跑到技校是要泡什么妞了”“你怎么会喜欢读技校的穷瘪三女生——”之类。无论雅乐听没听到、记不记得那些话，对小雄来说，此刻的状况才真正是燃眉之急。雅乐转过眼看着罗小雄：“是妹妹？还是青梅竹马？”
	“不是妹妹，更不是青梅竹马！只是我爸爸朋友的女儿，也不太熟的。”罗小雄拼命想把贺芮芮从自己胳膊上拉出去，但努力全无效果，除非自断一臂。
	“什么不太熟？从幼儿园起，他爸妈就和我爸妈商量着要给我们订娃娃亲啦。”贺芮芮大言不惭。
	“什么年代啊？还订娃娃亲？贺芮芮，那是大人把小孩当玩具，开玩笑的你懂不懂？你小学时不懂事也就罢了，但你现在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念的还是重点高中，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快松手，好难看！”
	“不要！那个死女人不松手，也甭想叫我松手。”贺芮芮的一只左耳还在乌鸦的魔掌中，红得快赶上酱猪耳了，她龇牙咧嘴，花容扭曲，倒吸一口冷气道，“小雄哥哥，你知不知道玩笑里面总有百分之五十是真实意思的体现吗？就算你爸妈和我爸妈在开玩笑，但我一直喜欢你可绝——对——不是玩笑——”
	众人瞪大眼看着这个重点高中的尖子生。乌鸦也松开了手，竖起大拇指：“小妞，有你的，够种！”
	游手好闲、总在街上混的技校生向来看不起重点高中学生，骂他们是呆货，尤其是卫生职校里的霸王花们。乌鸦一个要好的姐们儿就曾经被一个重点高中女生抢走了男朋友，那时那姐们儿天天在宿舍里破口大骂：“她成天撒娇发嗲装矫情，欲擒故纵吊我男人胃口，装得冰清玉洁心比天高，其实内里比谁都下贱！总说自己是天堂里掉落到人间的折翼天使，我呸！我看她就是一堆千人踩万人踏的臭狗屎！”印象中总假装矜持的重点高中女生如今竟如此热烈直白地当众告白，倒也不得不让人赞一声“姑娘，好汉！”
	眼见自己人都纷纷倒戈，情势实在不妙。虽然雅乐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肯定对自己有了嫌隙。
	罗小雄急忙垂死争辩：“贺芮芮，就算你喜欢我，那也要问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不对？我忍你很久了，我向来只把你当我爸爸朋友的女儿，连妹妹都不算。就算你听了伤心，我也还是坚持这样认定。我对你不起，但这么长久以来，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说到这个份儿上，罗小雄决定祭出大招，什么都管不到了，先把自己深爱雅乐的事实和盘托出。
	“就是她对不对？！”可贺芮芮口舌更快，她双手还是紧紧锁住罗小雄臂膀，扬起下巴指了指雅乐，“我上次就发现你瞧她的眼神不对劲了。陌小凯说你是为了泡妞才去读技校的。哎哟——技校耶！”贺芮芮皱起了鼻子，露出十分鄙夷的神情，“技校里全都是差生，学习不好，喜欢打架偷东西，抽烟跳舞打电动，家庭环境也都很烂，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都是没钱的穷鬼，简直是下流社会。小雄哥哥，你是大企业大集团的继承人耶，罗伯伯掌管着市值十多亿的商业机构，有成千上万的雇员为他工作，未来要培养你做接班人，你怎么可以不管他的苦心，不去国外留学也就算了，怎么还伪装成穷人去喜欢什么技校里的女生呢？”
	众人都圆睁双眼盯着罗小雄看。贺芮芮这番话刚起了个头时，罗小雄就试图去捂她的嘴，无奈她改变战术，松开胳膊从后面抱住他腰，任凭罗小雄把手臂甩得跟泼风流星锤似的，也捂不到她嘴。
	罗小雄真的快疯了。
	“哇——真的假的？你小子是富二代？”炮仗和郑伊健摸着脑袋指着罗小雄，“难怪我们第一次在街上遇到你就觉得你像个凯子，打劫你时你身上有那么多钱，还有MP3和手机！
	“对啊，见雅乐后，你花两千块向我们收买关于雅乐的情报。我们让你死心，你说你不是有钱小子。我还以为你同我们是一路货色，也是从哪里打劫来的银子——”炮仗和郑伊健这两个蠢货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雅乐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罗小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雅乐……你听我解释！”罗小雄百口莫辩，但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他实在不知从何辩起，只有张口结舌地伫立在原地。
	雅乐没有说一句话，但她像水晶般正在碎裂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扭头推着滑板车朝前走去，小飞龙、炮仗、郑伊健他们愣了一会儿也纷纷跟上。乌鸦边倒退着走，边用嘲讽的口吻对罗小雄道：“富二代，你不要跟来。我们是打架偷东西的技校差生，没钱的穷鬼，跟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不过我们穷鬼会偷会抢，却最不会谎话连篇地欺骗自己人。你骗术高明，算姐们儿栽了这一年。快带着你的上流妞滚回宫殿吧——”
	成功诱敌，并摆脱了范老头的小甜甜此时奔跑过来追赶大部队，看到雅乐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朝德庆坊而去，罗小雄被一个姑娘拦腰抱着呆站着，表情痛苦不堪，不明所以的小甜甜拍了拍他肩膀，嘻嘻笑道：“哟，罗小雄，艳福不浅啊。你女朋友啊？晚上带去德庆坊宵夜？”
	远处雅乐停下脚步，连名带姓地朝小甜甜喊：“李景甜，怎么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跟上？！”
	喊人竟然用上了全名，而不是绰号，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看来雅乐是真发火了，小甜甜只得朝罗小雄吐了吐舌头，拔开步子追赶而去。
	雅乐她伤透了心，她要恨死我了。罗小雄近乎绝望地想。此时他也顾不得是否会伤到贺芮芮了，使尽全力震开她紧锁的臂膀，奋力朝雅乐追去，一路嘶声力竭地道歉：“雅乐！等等我——我错了，我承认我此前没有对你说实话，但我是因为喜欢你啊！我17岁生日那天遇到你，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此生最大的一份礼物——雅乐，我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了啊！我家里确实条件不错，但炮仗和郑伊健告诉我说你绝对不会喜欢有钱人，我是为了接近你才不得不假装。我以前的重点高中都辍学了，为了你，我逼迫我爸爸帮我转学到汽修技校。这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富二代，如果可以选择，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宁可我和你一样，生来就在德庆坊！只要和你在一起！”
	众人都停下脚步，愕然回望罗小雄，只见他气喘吁吁、双目通红，眼眶内亮晶晶地含着泪光。
	小飞龙、炮仗都喜欢雅乐，以前也都讨厌娇滴滴的罗小雄。但相处这么久，无论是在“德庆坊夜半抓变态色鬼”“紧急援手市西卫校围城之困”等小战役还是“高楼大作战夜惩王波军”“新滨钢铁厂解救人质巴黎”等动真格的大战役中，这个坊外来客罗小雄都表现出了很大的勇气，不仅积极投身参与，更贡献陌小凯这样有力的资源，战绩赫赫，他已有足够的资格成为德庆坊少年团中的一分子。至于他喜欢雅乐，大家不是瞎子，早看出来了，但反正那么多少年都偷偷喜欢雅乐，但雅乐没有属意于任何人，从未厚此薄彼，少年彼此间都还是好兄弟，也没多大关系。各人本就对他心存感念，此刻听他如此真诚告白，就算当他情敌比较讨厌，但若果真就此恩断义绝，也难免都有点不忍。
	雅乐虽然没有停下，但脚步也渐渐放缓。
	罗小雄追到她身后，助力她推滑轮板上装满工器具的纸板箱，望着她的侧影低声恳切道：“我不奢求你很快原谅我，但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我不会走。这么久以来，你眼中所见的我一直都是我，这是真实无欺的，父母的身家背景同我无关。我说过，雅乐，从遇到你的那一天起，此生就值得。”
	雅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继续朝德庆坊的方向走。罗小雄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眼，知道她短时间内不会释然，但至少她没有说不许他跟来。乌鸦、小飞龙、炮仗、郑伊健、小甜甜互换了个眼色，微笑着摇头跟上。
	他们都没注意到，几十米开外的贺芮芮还是不依不饶地沿街尾随。
	一行人拐到德庆坊南面的小路上时，抬眼就望见巷子口一溜停着三辆黑色的小轿车。
	起先罗小雄还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当他紧随着雅乐擦身而过轿车打算转入巷口时，其中一辆轿车门突然打开，一个戴着墨镜、妆扮时尚的中年女人从车里走下来，伸手勾住了罗小雄的右臂肘：“小雄！”
	罗小雄愣住了：“妈妈？！”
	紧随陈美绮下车的还有其他两辆车里西装革履的男子和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们，罗小雄依稀认得那是妈妈的朋友和爸爸集团公司里的办公室雇员。
	还没等儿子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陈美绮就一手按住了胸口，苦尽甘来地哭诉道：“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啊，怎么和你爸吵吵架就离家出走了呢？竟然两个礼拜不回家！你爸一开始还骗我，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才告诉我。我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啊。我问他到底是公司的事情重要，还是独养儿子重要？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还差点难产，你为点小事就这样硬心肠不要妈妈了啊？你读的那个垃圾技校我也派人去找了，老师说你近段时间都没去学校，急得我把早定好的美国旅游也临时取消掉。如果不是刚才贺芮芮打电话给我通风报信，我怎么知道你会弄假成真可怜到同乱七八糟的技校生混在一起啊？亏得芮芮这小姑娘了。你最近一直住在德庆坊？这些奇形怪状的都是什么人啊？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技校生啊？你还不如跟陌小凯一起玩呢，他好歹也是国企职工，有正式编制的——”
	“妈妈！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乱说！”罗小雄急忙阻止。
	但陈美绮这一番连珠炮般的言语早被众人听在耳里。乌鸦、小飞龙、炮仗、郑伊健他们一个个从罗小雄身边走过，有的故意拿肩膀撞他，有的嘲讽道：“富二代，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咯。哦不对，吃鱼翅熊掌啦。”
	贺芮芮也追赶过来，娇媚地向陈美绮问好：“阿姨好！”顺便抓住了罗小雄的左臂肘，“阿姨说得对，这些都是社会底层三教九流的小混混、小痞子。可不能让小雄哥哥同他们一起玩儿，会被他们带坏的呢。”
	“你们放手！不许你这样无端指责我的朋友！”罗小雄愤怒地大喊，“雅乐！炮仗！小飞龙！等我——”
	雅乐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窄窄的巷道两端，一无所有的德庆坊少年和有产阶级白富美遥相对峙。
	“你疯了吗？等什么等？”陈美绮紧紧拽住儿子，“德庆坊我知道啊，这里不是动拆迁地块嘛？你爸集团公司挑大梁担当主要开发商的啊。这种地方能待吗？贫民窟、土匪窝，而且马上都要全部铲平掉造精品小区和高端商务楼了。你看这些房子破破烂烂的，怎么能住人呢？听说以前都是马厩呢……”
	“妈！你能不能不要说了？！”罗小雄大吼。
	雅乐脸上已经变色，一步一步走近前来，直到罗小雄跟前：“你爸的集团公司……是德庆坊的开发商？你姓罗……罗氏集团原来是你家的？！”
	“我，我告诉过你的，我爸要参与德庆坊动拆迁后的新社区建设，我劝阻无效，所以闹翻了……”罗小雄五内俱焚地看着雅乐，知道解释改变不了事实，但他希望雅乐至少能明白，父亲的集团公司怎么做他无法控制，但他个人是始终站在她这一边的，“雅乐，你要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雅乐话音颤抖，罗小雄此前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那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伤者的眼神，混合着痛楚、哀伤、愤怒和绝望。
	“陈董，”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走到陈美绮身边，依稀有些面熟，罗小雄在父亲的办公室内见过他。老板身边的人都知道陈美绮最不喜欢甘于夫后，尽管挂着董事头衔的两家子公司也是罗氏集团旗下产业，但人前人后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罗太”“罗董事长夫人”，而是喜欢别人叫她“陈董”。
	“陈董，您不要太着急担心。罗公子在德庆坊是深入敌后，侦察敌情呢。动拆迁开始前他还专程来找过罗董，他说德庆坊根本就是个土匪山寨，简直就是水泊梁山，聚集了一百零八打家劫舍的强盗。这些市井小民深深扎根在市中心，不喜欢挪窝，要动那里的房子，一定阻力重重，寸步难行——后来事实证明果真如此。陈董，罗公子在德庆坊可不是胡乱混日子，他其实是在帮罗董的拆迁大项目做前期调研。当时罗董告诉罗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因为他已经把相关拆迁业务分包给一家资质很强的建筑公司，啊，就是您都听罗董说过的，丁野的公司。不过父子连心嘛，罗公子却还是为罗董身体着想。罗董还说可以为罗公子在这个项目里安排一个实习职位，让他对集团业务先熟悉起来……”
	如果手里有一把刀，罗小雄会砍死那个西装男，如果手里有一颗炸弹，他会抱着西装男和他同归于尽。西装男所言的一部分确实是当时情景，他大约是那个等候罗智慧签字的秘书的上司，从秘书那里听来的复述。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却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为了拍陈美绮的马屁，捧“罗公子”的贵足，不惜歪曲事实、满口胡言。
	“雅乐，你不要听他胡说，我去找我爸是为了……雅乐！”
	耳畔嘘声四起，是德庆坊少年们在喝倒彩。小飞龙、炮仗眼神凶恶，不停朝地上吐唾沫。如果不是碍于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女眷在场，他们一定会冲上来狠揍罗小雄一顿，让他哀号得跟条狗一样。
	“雅乐，我是冤枉的！请你相信我——”罗小雄不断苦苦哀求，但雅乐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陈美绮和贺芮芮还在一左一右拼命拽他的胳膊：“走啦走啦，不要和这些瘪三多废话啦。”
	隔了好久，雅乐抬起头冰冷微笑道：“你此刻的台词，难道不应该是‘对不起，我是卧底’吗？”
	“……我……我不是卧底！”罗小雄张大了嘴，感觉心脏快要炸裂开了。
	雅乐一步步地朝后退去，她和罗小雄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她的话语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一把把飞刀，流星追月般刺来：“不要再来德庆坊，你若再来，这里每一个人都会打断你的腿。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完，她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
	此刻罗小雄已经遍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反反复复高声呼喊雅乐的名字，求她回头，求她听一听他的解释，但……恐怕一切都晚了。
	“这种鬼地方出来的刁民真是强盗胚子，竟然敢威胁我们？！还打断腿、生不如死！不快点拆掉房子把这些刁民赶到乡下去是不行的，社会风气就是被这些人搞坏掉的。好了好了，儿子，我们快回家了……”
	多少次罗小雄梦见自己身处道德法庭，站在良心的被告席上。他一遍遍反复重申自己对于雅乐的爱，对于德庆坊少年们的兄弟之情，作为自己的辩护证词。一辩、二辩、三辩……一百辩，直辩解得汗如雨下、口干舌燥。高高在上的法官席上坐着三个戴斗篷的人，面目不清。中间的法官伸出手指向旁边：“让陪审团来判定你有没有罪吧！”罗小雄扭头望向那十二个席位，看到了炮仗、郑伊健、小飞龙、乌鸦、小甜甜、炮仗奶奶、茅伯、王波军、邓夕昭、丁野他们的脸，个子最小的那个是巴黎，最末一个陪审员的面容十分熟悉，仿佛总在镜子里看到，噢，原来是罗小雄他自己。
	“你们认为被告有罪吗？”法官森然发问。
	二十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到罗小雄脸上，令他无地自容，但他强自支撑着去承受他们目光的扫射。
	“有罪！”十二名陪审员异口同声地判定，甚至包括他自己。
	“……我承认有罪……”罗小雄绝望到哽咽，“但是雅乐，你真的就要判我死刑吗？我知道你就是法官。让我看看你好吗？摘下这斗篷……”
	坐在中间的法官摇了摇头：“你有罪。认罪就要伏法。法庭给出的量刑是——终身驱逐、无期徒刑。罗小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那会让我生不如死……”
	从噩梦中惊醒，罗小雄满额冷汗。他清醒时总是重温深秋下雨午后雅乐在修车铺里轻吻他嘴角的一幕，重温在茅伯家的海鲜排挡屋里她当着众人的面牵起他手的一幕，还有借宿她家的夜晚，雅乐猫儿一边轻轻走下楼梯、小火焰般摇曳着走向他，对他低语“抱抱我”的瞬间，他以此来求得安慰。但在梦境里，所有的温存都消失不见，只有无休止的痛苦和折磨，让他在无间地狱中承受煎熬。
	幸福曾经触手可及，却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雅乐曾问他：“为我做这么多，值得吗？”罗小雄完全没有觉得那些是付出，是负荷，因为只要每天和雅乐在一起，看她一颦一笑，听她字如珠玑，和她并肩冲锋陷阵……所有这些事情的本身就是快乐的。快乐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快乐是千金以求、难以获得的才对。直到现在，罗小雄才感到沉重的负荷。如果雅乐现在问他：“为我这么痛苦，值得吗？”他会含泪微笑，苦涩地回答：“……值得……”
	梦中戴着斗篷的法官大抵就是雅乐吧。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梦见她说“罗小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那会让我生不如死”呢？罗小雄很快领悟到，相比自己的罪责和痛苦，其实他更担心雅乐内心的创伤和愤恨。她是德庆坊少年们骄傲的女王，大家都听她号令，对她有信有义。她把尊严和对朋友的信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从未被自己人背叛过。换作是小飞龙、炮仗做出这样劣行，她也一定痛心疾首。但，他们还仅仅只是兄弟手足，她从未牵过他们的手，从未吻过他们的唇角，从未要求他们“抱抱我”。
	自己是更亲密、更甜蜜的伙伴，是未来的爱人，是打算托付终身的男人……被这样的人出卖，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无论她原不原谅他身份的作伪，至少要让她明白他从未背叛她。罗小雄试图告诉雅乐，贺芮芮、母亲、西装男的胡言乱语、恶意中伤并非事实。
	但自从被母亲从德庆坊带回家后，罗小雄就被父母软禁了。不过他们也知道，只要在滨海，除了坐牢，否则不可能在家里关住一个十八岁的儿子，他总有办法逃出去同德庆坊的混混们见面。于是父母亲安排专人强行把他押上了前往海南的飞机，让他在温暖如春的三亚过完春节再回滨海。
	罗小雄简直快疯了。他身上没有一分钱，身份证被搜走，手机也被没收。他想给雅乐打电话，这才想起雅乐那栋炮楼般的违章建筑里上下三楼都没安一部电话。德庆坊北巷口倒是有一家前朝遗老般的公用电话亭，但他也从来不知道那里的电话号码。
	面对清水湾蔚蓝长空和碧波万顷的大海，抱着脑袋猛踢沙砾的罗小雄哭得像个孩子。别人管他叫“富二代”“公子爷”，但这样的自己竟没有给雅乐买过一部手机，没有送她一件稍微像样点的礼物，因为他怕身份被戳穿。这一年半来，自己留给雅乐的只有一颗心。当然，现在对雅乐来说，那只是一颗险恶的狼子野心。
	罗小雄猛然想到写信。他知道雅乐家修车铺的地址，可以在一封长信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文字是自己的长项，虽然荒废了一年，但他还有些微自信可以敲醒雅乐对他封闭起来的心——只要雅乐肯看。
	他花费了一整个通宵来写信，又花费了一整个通宵来修改，再花费一整个通宵来誊稿。整整七页信纸，连创作诗歌他都没这般用心过。三日后，罗小雄把信郑重地装入信封，粘好封口，趁守卫不备把信交给每天打扫房间的阿姨，悄悄拜托她帮他邮寄。黑黑瘦瘦的阿姨脸上是木讷却憨厚的笑容，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像是个靠谱的信使。然后罗小雄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信笺石沉大海。不知是雅乐阅后依然不信，还是压根就没有收到。
	罗小雄怎么会知道，那个貌似憨厚的阿姨其实也是爸妈雇佣的忠犬，她一出门，转手就把那封厚厚的信笺交给了守卫。守卫随手收进了抽屉，过了两个礼拜才想起来向主人汇报，被主人骂得狗血喷头，立即连滚带爬跑去飞机传书，邮政快件递回滨海。
	陈美绮老实不客气地拆了封，从头读到底。读完以后，陈美绮又气又好笑，终于搞清楚，儿子不愿去英国留学，连高中也辍学却巴巴儿地去念什么汽修技校，原来全都只是为了一个女孩儿。儿子长大啦，青春期有想法啦。但别人都是精装追女仔，像贺芮芮不是很好嘛，门当户对，漂亮会发嗲，学习成绩又好，将来就算不接掌她老爸的企业，总也是千金大小姐，配得上小雄。可自己儿子这个小王八蛋竟然装瘪三去追贫民窟里蚁虫一样的技校女生！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十几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呀，无非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看到粗茶淡饭觉得新鲜。原不该多担心，时间久了他自然就厌烦，但那种出身低微的底层女孩，混在满是流氓地痞的弄堂里，怎么可能学好？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住了儿子。
	想到这里，陈美绮开始担心。那个名叫云雅乐的女孩肯定是把儿子骗上床了，否则小雄怎么会住在德庆坊里都不回家？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万一到时候她再搞出个怀孕来要挟怎么办？给钱打胎倒也算了，就怕她坚持要生下来。现在他们都不到法定年龄，自然不能结婚，但有个血脉相连的小孩子在的话，将来儿子完美无瑕的人生岂不就蒙上污点啦？！
	陈美绮从头至尾、反反复复把信读了好几遍，还逼着罗智慧一起研究。虽然信笺里只字未显示两人是否有亲密关系，通篇只是解释、道歉、恳求原谅，但儿子深深爱恋，乃至迷恋那女孩的心情完全跃然纸上。
	陈美绮又不能打电话去追问罗小雄到底有没有和那个女孩上床，这样儿子就会发现她偷看了他的信。
	一周后，陌小凯出人意料地空降到三亚。原来是陈美绮一手出资，还找关系同陌小凯单位领导打了招呼，替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盛情邀请陌小凯到海南岛度假。临出发前，陈美绮给陌小凯洗了一晚上的脑，几乎就把一头猪脑洗成一台电脑了，让他好好开解罗小雄，放下雅乐，展望世界。
	“你妈问我知不知道你和德庆坊小姑娘的故事，我装傻说：阿姨您在说什么啊？我装傻很像的。”陌小凯得意地笑。陈美绮可低估国营企业员工了，或者说，更年期妇女被鼓鼓的肱二头肌和年轻的雄性荷尔蒙给蒙蔽了。陌小凯这个五大三粗的暴力分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进了单位后又在一线班组里同一帮老油子员工摸爬滚打，已经成了滑不溜手的狡猾小青工。他若生活在德庆坊，一定是个叫治安大队都头痛的暗黑系人物。“这里风景好好，简直是人间天堂啊，但怎么看不到穿比基尼的妹妹啊？噢，现在天不热……可你小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啦？！”陌小凯惊讶地看着脸色青白的罗小雄，伸手到他的袖管里去捏他胳膊。
	“别闹。”罗小雄有气无力地把他的爪子打开：“我快死了。我暴露了。”然后原原本本把自己如何踩中十面埋伏的事情给讲了一遍，恨恨地看着不远处海滩边上守卫的身影：“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电话，我哪里都去不了。我报警抓他们，控告他们非法拘禁。”
	“是想想呢，还是真的报警了？”
	“真的报警了。前几天出去逛街的时候我冲进警察局去报的警，那帮跟屁虫也不和我争辩，紧跟我一起进了局子。我们一起被关在小房间里吃了一顿盒饭。后来大概是我妈动用人际关系碾压了警局全场。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反正后来警察反过来做我思想工作，叫我对父母孝顺一点，听话一点，要认真上学，把心思放在对科学知识的吸收上，不要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说什么青少年在社会上游荡很容易被不良团伙盯上，万一被骗加入黑道，吸个毒啊劫个道啊什么的，一生就都完了。警察狂赞我父母对我负责任，为了防止儿子误入歧途不惜使用24小时人肉贴身看护，简直是楷模……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惨……”罗小雄哭道。
	“别哭。其实……我也是你妈派来的。”陌小凯挠了挠板寸头嘻嘻笑道。
	“什么？！”罗小雄跳开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陌小凯，“不会连你都不站在我这一边吧？”
	陌小凯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眯眼望着海天一线的壮阔美景：“当初你放下身段混迹技校追云雅乐，我就和你说过吧，比起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告白，更讨人嫌的是发现对方连家庭出身都搞欺骗。云雅乐现在一定非常恨你吧，就算你此刻待在滨海，你又能怎样？信任度已经丧失了，还能挽回感情吗？”
	“你果然是我妈的人了！”
	“滚蛋。老子怎么可能是你妈的人。老子整个人都是比基尼姑娘们的。”陌小凯还有心情扯淡。他抽了口烟，吐出淡蓝烟雾，皱眉道：“我听说，你妈最近去德庆坊找过云雅乐。”
	罗小雄惊呆了，连问题都问不出来，不知道老娘在下一盘怎样的棋，总之格局十分诡谲。
	“你妈妈跑去问云雅乐，到底和你发展到什么程度。她很委婉地表示，她儿子你可是个身家清白的少年，意思是你之前一直是处男吧。然后她让云雅乐对你死了那条心，不要继续纠缠你不放，暗示你将来要继承罗氏集团家业，不可能同一个贫民窟里没身份没地位的小丫头处朋友。最后你妈妈还放了五万块钱在桌上，说是付给雅乐你借宿她家的租房费，其实意思是‘就算我儿子睡了你，也就此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她疯了吗？！”罗小雄几近崩溃地大吼，“我和雅乐什么事情都没有啊！”
	“对你妈去叫啊，我耳膜都快被你震聋啦。”陌小凯捂住自己的耳朵微笑，“哼，我就知道你还是处男。”
	“她怎么可以这样！我要打电话和她理论！”罗小雄悲愤万分握拳高喊。
	“等我讲完不迟。”陌小凯拽住他，“你妈把钱放桌上后就走人了。据说雅乐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当你妈走出修车铺十来步路后，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站住。然后你妈回头朝上看，就见云雅乐站在修车铺顶楼窗口边，把五把拿橡皮筋捆着的百元大钞一一拆开，然后天女散花般丢下来！你妈气得破口大骂，你妈的几个跟班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钱全部捡起来，还少了几百块。嘿嘿！这个妞不错，有性格，够刁钻，我喜欢——”
	罗小雄听得也禁不住莞尔，随后又忧心忡忡地问：“你觉得雅乐认清我爹妈不是人了吗？你觉得她会明白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吗？她是不是该原谅我了啊？”
	陌小凯看了看罗小雄，像外国人那样耸肩表示遗憾：“你死心吧。这种有骨气的小妞最讨厌有钱人拿钱侮辱她的人格和智商了。听说她更加恨你了，因为她觉得是你没法面对她，才叫你妈来替你擦屁股。”

拾陆一个人对抗世界
	许多人和我一样，来看过这喷泉，但是有些人已经死了，又有些人流落在远方。
	——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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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陆一个人对抗世界</h1>
	残阳如血，映照在罗小雄脸上，陡然升腾起一股凶光。他抛开了陌小凯，目光如炬四下里巡视。
	“喂，找什么哪？沙子里有金子？”陌小凯挑起眉毛问。
	“我要找块砖头，或者石头，我要干掉守卫，把他们砸倒。”罗小雄朝海滩边一块凸起的岩石走过去。
	陌小凯一把拽住他：“疯啦？少爷，他们不过是你爹妈公司里请的雇员，养家糊口赚点辛苦钱。”
	“把他们砸倒了，让他们交出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或现金，我马上就能回滨海。”罗小雄甩开陌小凯，双眼通红。他从岩石上找到一块有着尖锐棱角的碎石，握在手掌里朝守卫走去。
	陌小凯从背后扑过去，把罗小雄压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沙。抬头看守卫，他们正警觉地抬起头，要走过来。陌小凯微笑着扬起一只手，做了个“OK”的手势，阻住了守卫，然后一把把罗小雄拽起来，低声道：“你觉得我会放任你一个人去做蹲号子的傻事吗？”
	罗小雄直愣愣地看着并肩十载春秋的最佳损友，心头不禁涌起暖流：“……你是来帮我的……”
	“我本来是想劝你不要把一个女人看得太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但你是处男，这是你的初恋，相当于小法师入门修炼中的第一道魔障，不破不立。要破，也得靠你自己。”说话间，陌小凯把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纸悄悄塞进罗小雄掌中，一摸就知道是人民币：“拿着，等我打翻那两个看守你撒腿就跑。”
	罗小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硬生生忍住不哭：“……小凯，谢谢你……可是我没有身份证，怎么买机票？”
	陌小凯愣了半晌，朝他猛翻白眼：“坐什么飞机？你真是少爷公子做太惯了。我一个国营企业小青工、月光族，能省下这三百多块钱给你很好了好吗！都是从我底裤里掏出来的。”
	罗小雄低头一看，那卷人民币扎得好像三千块一样厚实，其实花花绿绿都是毛票，顿时眼泪掉下来。
	“你坐飞机回去容易被追踪啊，笨蛋，火车也一样。身份证信息什么的系统里一查就知道了，刚落地滨海机场或火车站就要被遣返了。”陌小凯不去当逃犯简直可惜了，“有辆长途货车就在马路对面停着，车牌号是6798。我和司机说好了捎你一程，一百块。”
	“大概多长时间可以开到滨海？飞机是三小时，长途货车的话——”
	“谁说人家开到滨海？货车是去长沙的。所以我说司机是捎你一程。”陌小凯瞪着一双光怪陆离的怪眼。
	罗小雄觉得头有点晕：“长沙？长沙在哪里？我要去滨海啊，我要去找雅乐啊。”
	“少爷，时间这么短，我能找到这辆车已经堪比特工了好吗。你先到长沙，那里距离滨海就只剩下900多公里了。你在长沙经转，继续搭便车回滨海。你看，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得妥妥的。好了，我去搞定守卫，你做好准备撒腿就跑。一切交给我了，不用谢，江湖小号，立地活佛赛雷锋——”陌小凯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烟来，笑嘻嘻地朝守卫迎面走去。
	罗小雄不知该大赞他义薄云天，还是对着他后背吐唾沫。反正半支烟后，陌小凯趁两名守卫不备，挥舞一个左勾拳、一个右勾拳击中他们面门，随后挥开膀子三个人混战成一团……
	罗小雄就在此时一溜烟跑了。
	多年以后，罗小雄在观看电影《人在囧途》时，一度以为导演是在翻拍他从三亚一路跋涉回滨海的险恶征途，一路腥风血雨，前尘不堪回首。
	罗小雄坐遍了自出生以来从没坐过的各种交通工具，有些甚至是电影里都没看见过的。搭冷冻柜货车奔驰在国道上，扒载木料的货车飞速掠过两旁茂密的原始森林，骑骡子过谷地，乘着拖拉机突突在冬季荒芜的田野边上，藏身在运煤炭的小破船里颠簸过樊渝江。原本看中了一架喷洒农药的小飞机，无奈手中捏的毛票太没说服力，杀价不成，反被庄主认为故意耍人，恼怒到要把他捆起来沤肥料，差点荒郊野岭埋忠骨，一缕幽魂归故里。
	日也赶路，夜也赶路，醒着赶路，梦里也赶路，东西南北方向不分的时候也赶路，可怕的是到后来他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赶路。雅乐的面容也模糊了，只知道手里紧紧攥着的黄色、灰色和紫色的毛爷爷货币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沓少数民族姑娘。有生以来他第一回觉得，钱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翻越大联群山时，疲累过度的罗小雄在破得像纸盒子般的小巴车里打瞌睡，脑袋枕在旁边去省城看病的大爷肩上，旁人猛一看，也吃不准哪一个病得更重些。半路遇上了劫道的，在羊肠山路上布下一排鸡笼做路障。又不好意思直白地做山贼，偏要强迫众人下车去路边农家小店吃中饭。下午三点半，花三十块钱吃一碗既没油又没盐、没番茄鸡蛋的番茄鸡蛋炒饭，饭还是一半煳锅一半夹生，想想还不如被抢劫算了。
	那顿饭耗尽了罗小雄身上最后两张毛爷爷和一沓少数民族姑娘，最后他回到滨海的时候，已经同沿街乞讨的要饭的一模一样，衣服破了，鞋跟掉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离开滨海不过两个多月，却感觉已经恍若隔世。站在德庆坊巷子口，罗小雄目瞪口呆，这里真的是德庆坊吗？
	眼前一片残垣断壁，碎砖碎瓦遍地。还竖立着的几栋小楼不见了一两堵墙面，活像被开膛破肚的怪兽。房顶也掀翻了，冬天苍白无力的日光从三层、两层破洞的楼板里直接落到下面的砖石上。砖石间乱七八糟地横陈着被丢弃的热水瓶、木桶、破沙发、折断的木梁……原本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纹路般的巷道已经难以分辨，罗小雄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认出那是李家姆妈的旧宅，这是崔河马家的鸽子棚，炮仗奶奶家的老屋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堆满垃圾的地基。
	雅乐呢？！雅乐的修车铺也被拆了？！罗小雄惶恐不安地想，自己一路狂奔，有生以来头一次没钱没证地孤胆千里走单骑，没想到还是来晚了。罗小雄在废墟间踏着碎石艰难穿行，走到德庆坊深处，老天保佑，雅乐的修车铺还好好地矗在那里，屋顶还在，四壁也都周全。罗小雄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过度疲累，老天给他开了一个抚慰人心的玩笑。好在不是自己眼花，雅乐的修车铺小楼虽然看上去萧索，但外观基本保持原样，连底层铺子前的卷帘门都还开启着。
	这真的不是梦吧？罗小雄眼睁睁望见雅乐从修车铺里走出来，像目睹白日里的一个梦境。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形瘦削，乌黑长发在凌冽寒风里飘扬。
	罗小雄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有太多的话想对雅乐说，太多的思念需要倾诉，太多的愧疚需要祈求原谅。但雅乐说过不想再见到他，尤其自己现在这个潦倒到破表的样子，身上披着好心人施舍的一件旧棉袄，就这么冲上前去，雅乐是会一时认不出他呢，还是转身回到铺子放下卷帘门给他吃一个闭门羹？
	就在罗小雄站在半截残墙后面纠结犹豫之时，瞥见修车铺里走出另一个人，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同雅乐说话：“就是这些了对吗？东西都拿齐全了？”雅乐朝他点了点头。
	这下罗小雄大张着嘴，发现老天给他开了一个无比恶毒的玩笑——那个站在雅乐身边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长相酷似金城武的法语课老师邓夕昭！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谎话连篇的真小人，雅乐不记得他的嘴脸了吗？他用一个法国巴黎的美梦作为诱饵，布下陷阱等待女学生一步步踩进来。他用浪漫和文艺骗取雅乐的信赖，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赶去钢铁厂参与巴黎的营救行动，然后又借口高烧临阵脱逃消失不见，雅乐难道都忘记了吗？为什么她现在会和邓夕昭在一起，从修车铺里肩并肩走出来？！
	罗小雄感到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反正手边有的是砖，他随手捞起一块跳出墙来，朝邓夕昭跑去。可惜还没跑到他俩近前，他就被地上一根生锈的水管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砖飞出很远，消失在其他碎砖石的汪洋之中。
	“罗小雄？”邓夕昭这厮眼力倒好，惊讶地呼喊出声。他身边的雅乐也一起怔住。
	罗小雄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满身尘土，依然无法掩盖他身上背负的愧疚：“……雅乐……你还好吗？你怎么同这家伙在一起？雅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听说我妈来找过你，我只求你想想我在你身边时的表现，我就算死，都不会出卖你、出卖德庆坊去帮助我父亲实施他的千秋大计的。这两个多月我被他们囚禁起来了，远在海南岛，没钱，没身份证，但我拼死回来了。回来就是想见你一面。如果我真是‘卧底’，我干什么还要拼死回来？雅乐，我求求你好好想一想——”
	“德庆坊都已经拆迁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邓夕昭在一旁冷笑，“听说你是富家少爷，这一大片土地就是你老爸拍下来的。恭喜你啊，少东家，亿万财团的继承人，社会实践课完成得不错啊。”
	“你给我闭嘴！”罗小雄冲邓夕昭怒吼，四下里找趁手地砖块，“不闭嘴就不要走，我让你再胡说八道……”
	“哟，想打人啊？”邓夕昭原本一气之下想说“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赔到倾家荡产”，但转念一想罗氏集团的产业无比庞大，自己一根小小的手指头绝对是无法等量齐观的。更何况罗氏集团枝叶繁茂、根系复杂，就算借不到光，也还是不结怨为妙，于是他拿出老师的尊严来谆谆教导道：“罗小雄啊，你这样全然像个小混混，哪里有半点学生的样子。我劝你放下凶器，好好做人——”
	雅乐扭头看着邓夕昭道：“你先走，去车站等我。”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雅乐皱眉说，转身走进修车铺，“进来吧，我找条毛巾你擦擦脸。不过热水没有了，只有冷水。”
	罗小雄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微笑：“没事！没事！我就喜欢用冷水洗脸，不容易感冒。”雅乐竟然没有赶他走，竟然没有漠视他，还这么悉心照顾他，这是他决计没有料到的。莫非她已经释然了？可一走进修车铺，罗小雄顿觉有些异样。德庆坊动拆迁成废墟，附近修理摩托车助动车的生意一定受阻，铺子空着是必然的，但现在隔板架子上原本堆得满满的各种零件工具都不见了，徒留四壁，空荡荡的。
	雅乐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条白色毛巾递给他。
	罗小雄慢慢接过来，抬起眼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生我气吗？”
	雅乐没有表示否定也没有表示肯定，只淡淡地道：“擦把脸再说。”
	罗小雄注意到雅乐右手羽绒服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白色纱布，紧紧包扎在手腕上，仿佛是绷带，不禁急道：“你的手怎么了？什么时候弄伤的？”
	雅乐摇了摇头，不想作答，却伸手指了指罗小雄的手掌：“你流血了。是刚才摔倒时割伤的？我去楼上找找看有没有碘酒或红药水，你先自己用水清洗一下伤口。”
	“不用管它。”罗小雄内心一热，陡然握住雅乐左手，却感觉她掌心里透出阵阵凉意，“你是原谅我了吗？雅乐，我都快要发疯了。我承认最初为了和你在一起，我隐瞒了我的家世，不，比隐瞒更严重，我是伪造了我的家世，说父亲是建筑包工头，母亲无业，全家人住在集装箱里什么的。但除了家世以外，我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谎话。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诚的。你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吗？我被父母带走，关在海南岛整整两个多月，他们找人看住我，不给我钱，没收我的信用卡、手机、身份证，就是千方百计阻止我见你，联系你。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向你道歉，祈求你原谅，你收到没有？”
	雅乐轻轻叹了口气，摇头：“没有。”她脸上有淡淡的笑，也是透着寒意的，但那种冷不是由她身上散发出的，而是外界的冰冷渗透到她骨血中去的，因而不像以往那样显得傲气，而是令人倍感凄凉。
	这种冷，让罗小雄感到格外害怕，仿佛什么都晚了，但他逼迫自己热切地说下去：“估计那封信是被我爸妈半道劫持了。后来陌小凯来海南岛了，他告诉我说我妈来德庆坊闹过，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胡话，还做了给你钱之类很低级无聊的事情。这些事我都不知情，也不是我指使的。我很爱我妈，但这件事上我必须要和她划清界限。陌小凯给我一点钱，帮我从看守那里脱身，我回来就直奔德庆坊，你看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没有回家，到了滨海就直奔德庆坊。对我来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可这里已经被拆成废墟，又看到你和那个骗子老师在一起，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幸亏修车铺还在，幸亏你还在。巴黎呢？炮仗呢？小飞龙、郑伊健、小甜甜他们呢？他们都还好吗？巴黎在哪儿呢？巴黎，巴黎，我回来了——”罗小雄扭头对着楼上喊，却没有任何声音，听不到小女孩羞怯娇嗲的回应。
	雅乐轻轻挣脱开他因激动而滚烫的手，退开几步靠在金属柜子上，静静地看了罗小雄一会儿：“罗小雄，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特别是……我以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目的不能为手段做辩护，但时间过去那么久，我虽然没有原谅你，但也没有那么生气愤怒了。我们都太年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总是任由现实碾碎我们。”
	“雅乐，你怎么变得这么悲观？这可不像你啊！”罗小雄感到口干舌燥。
	“以前我是对你说过我讨厌德庆坊，但一起长大的伙伴又很值得为之而战，只要大家都在，我就觉得生活是可以继续忍受的，可如今……你问小飞龙、炮仗、郑伊健、乌鸦、小甜甜他们去哪儿了？我告诉你，他们都搬走了。你父亲的集团公司和丁野的拆房队配合得太好，一方面是签约重金赏格，一方面是暗中恐吓威胁，街坊们顶不住压力更顶不住诱惑，他们都搬走了。”
	“对不起……”罗小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大约是因为老爸罗智慧的混账收购方案吧。确实，这毕竟是动拆迁，事关整个家庭的未来，小飞龙、炮仗、郑伊健、乌鸦、小甜甜他们做不了父母家长的主，就算德庆坊的少年们不想分开，但造化弄人，又岂是他们能抗拒得了的？“那连祁老三和茅伯呢？他们不是竭力反对拆迁的吗？”
	“大家都走了。”雅乐伸出左手按在自己绑着纱布的右手上，“我们抗争过。”
	“是在那时候受的伤？！”罗小雄瞪大了眼睛，怒气直冲额头，“我不会放过我爸——”
	雅乐突然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凄然微笑道：“我也要走了。”
	雅乐也服从动拆迁了？罗小雄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虽然从一开始，罗小雄就希望雅乐能离开德庆坊，前往新的居所，但他希望雅乐是欢欢喜喜、顺其自然地签字同意，而不是经过一番生死搏杀之后的被迫屈服。可修车铺本不是雅乐名下的房产，她母亲和丁野早就签字同意拆迁，他们早就知道，她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此刻雅乐说出要走，那么痛苦，对她而言，放弃抗争比誓死抵抗更为艰难，因为不让丁野达成心愿是她为父亲复仇的唯一手段，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些都构成了令她如此心凉的症结。熟悉的世界不存在了，从小一起玩到大、血肉相连的伙伴们四散天涯了，屈从于恨了多年的仇人，她独自一人的征战宣告终结。
	“对不起……”罗小雄感觉鼻子发酸，“如果我在你身边……”
	他打起精神来，对雅乐笑道：“现在我回来了，我不会走。雅乐，不要灰心丧气。德庆坊是百多年历史的老房子了，早晚都是要改朝换代的。人不能被房子困住，更不能被过去困住。活得更好，笑到最后，让你讨厌的人最终败在你脚下。这里拆了，我们就打造新家，我帮你一起装修新房子，做设计、刷涂料、买家具——”
	雅乐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睛中闪烁着罗小雄不太理解的黯淡微光：“……我打算把他们给我的新房子卖掉，我决定出国。邓夕昭今天陪我回来就是来找一些旧资料，申请签证所需要的。”
	罗小雄愣在那儿，一时间不能明白雅乐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和邓夕昭一起出国，只是他对这些事务比较清楚，为请他帮忙参谋意见。巴黎会跟我一起走。”雅乐知晓罗小雄的心事，清清楚楚地把这些关窍交代出来。
	罗小雄感觉头脑异常凌乱，就先把第一个念头喊出来：“你要去哪里？法国？我和你一起去！”
	雅乐脸上唯有疏远的微笑，看起来显得有几分轻蔑：“我去哪里是我的事啦，你不要再拿你爸妈的钱乱折腾了。你好好回重点高中复读，或是出国留学深造。早晚都是要改朝换代的，人不能被过去困住。”
	罗小雄眼眶红了，但他不想让雅乐看见他哭，这样感觉像个姑娘，但雅乐的话确实令他伤心不已：“雅乐，你一直都很强，我很佩服你那么小就能独立生存，靠修车铺赚钱维持生活。你懂得照顾别人，你美丽、善良、勇敢、坚强、聪慧、无私、无畏。你对我来说一直都那么完美，可在你眼里，我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是处、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吗？”
	“我并没有那样说。”雅乐蹙眉，心有不忍。
	罗小雄垂下眼帘望着凹凸不平、满是油渍的水泥地，低语道：“我以为你喜欢我，以为我们会有未来。”
	雅乐沉默了半晌，轻声却决绝地说：“我们不可能有未来。”
	星天地是滨海新近大热的时尚地标，城中高大洋气的殖民地建筑里开设各种高档酒店、奢侈品卖店、餐厅、咖啡吧和俱乐部，哪怕冬季都宾客盈门，更不用说这春江花月夜的四五月了。红酒杯、礼服裙、雪茄烟、主题派对……高薪阶层在这里休闲娱乐，时尚潮人在这里享受夜生活，一杯冰镇可乐卖到几十块钱，几个朋友坐聊结束随手签单就是上千元的消费。
	秘密玫瑰卡拉OK的包间里，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举行小型派对，香槟酒喷洒满地，笑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把房顶都要掀翻，还有人拿皮沙发当蹦床，比赛谁能先跳着摸到宫廷式的穹顶。今晚的寿星是罗氏集团董事长的贵公子罗小雄，这是他19岁的生日之夜。
	“我们要给小王子献上生日大礼！”两个穿着迷你短裙的女孩儿一左一右欺身过来，把罗小雄按在沙发座里。罗小雄有些不自在，但又有放任自流的狠心。这两个女孩儿一个好像叫什么瑟琳娜，另一个连叫什么都不知道，化着完全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夜店浓妆，饱满的胸器呼之欲出，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们喊来暖场的。罗小雄和这些狐朋狗友其实也都不太熟，是从网游和论坛上认识，然后混成了一个圈子。反正罗公子从不拒绝买单，所以他就成了圈子里的王子。
	“王子，你以前交过多少个女朋友？”瑟琳娜伸出纤纤玉臂勾住罗小雄的脖子。
	关你什么事？！是罗小雄脑海里蹿出来的第一直觉，话到了嘴边，却改成了：“数以百计。”
	瑟琳娜和另一个女孩同时尖声娇笑起来：“王子好厉害——那么，你有没有同时和两个女孩——”话未说完，瑟琳娜就吻住了罗小雄的双唇，把舌尖深深探进了罗小雄嘴里，另一个女孩儿更狠，含住了他一侧的耳垂，用舌尖轻轻舔舐，一手从罗小雄胸口小腹一路抚摸下去。
	罗小雄面红耳赤，几乎要窒息，他本想挣脱开这两个小妖精海蛇一样的手臂和信子，但听到周围狐朋狗友们在鼓掌，大声叫好。就算陌小凯这个流氓站在这里，都会大摇其头，逼视地说“我都看不懂你了”吧？沉沦到无法辨识自己，彻头彻尾变成一个浪荡公子、纨绔子弟……这种自虐般的痛楚，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吗？于是他继续同瑟琳娜深吻，任凭另一个女孩儿对他放肆抚摸。掌声、哄笑声越来越响。两个女孩儿的唇舌如同哈喇般柔软潮湿，散发着海水的腥臭味，越来越令他感到恶心想吐。
	罗小雄猛然推开她们，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奔出门外，有人试图来追赶，被他挥手阻止。
	一口气跑上楼顶露台，这里摆放着小桌，点着蜡烛，有两桌客人在抽烟喝酒聊天，罗小雄心烦，沿着墙走到露台僻静无人的转角处，倚靠着栏杆独自出神。
	今晚是4月30日，农历十七，天上的月亮依然很圆。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也是雅乐十九岁的生日。十七岁的生日那夜，他第一次来到德庆坊，遇见了如同雪莲花般纯白盛放的雅乐。两年后的今夜，他在星天地声色犬马，酒池肉林。而雅乐呢，她又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三个月前雅乐对他冷然说出“我们不可能有未来”之后，就独自离去，去车站同邓夕昭会和。罗小雄的心碎了一地，他很想追上去把雅乐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他们是有未来的，只要她喜欢他，喜欢过他。但在锲而不舍和厚颜无耻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而且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气力都花费在了从海南到滨海几千里的漫长跋涉上，雅乐最后的决绝摧毁了他最后百分之一的力量。于是他黯然神伤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壁残墙尽头，连“能否让我再看看巴黎，我们再一起带巴黎去一次游乐场”都没能说出口。
	之后半个月里，罗小雄稍微恢复点精神后，陆陆续续去过德庆坊好多次，但每一次都没见到雅乐。修车铺里很多粗重家什都没动，但看得出雅乐早已经把重要东西搬空，她不会回来了。最后一次去时，罗小雄眼睁睁地看着工人开着吊锤车把小楼西墙砸出一个大窟窿，泥沙瓦砾山崩般落下。
	有着百年历史的贫民窟德庆坊真正从繁华市中心消失了。所谓沧海桑田，都不过弹指一挥间，更不消说这一片动拆迁地块了。上万人逼仄生活的痕迹就此抹去，很快，这里要兴起崭新的商务高楼和全装修、拎包入住的精品公寓房。报纸上电视里都有播报这里的开发建设情况，说皇莆区区域经济不断腾飞，城市环境优化提升，达成质的飞越，区府和财团联手开发热土，让滨海向成为最适宜人们生活工作的国际化大都市大跨步前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不断迈上新的台阶……这些美景罗小雄看不到，对他来说唯一能领会到的事实就是——他失去雅乐了。可是，他曾经拥有过她吗？
	好吧，不过是两年一厢情愿的暗自热恋，她把他当笑话就随他吧。纨绔子弟又怎样？很多人不都羡慕这样的生活吗？无须工作，挥金如土，父母因为软禁他而心虚，知道他失恋伤心而纵容，他就开始醉生梦死的人生又怎样？不是很好吗？每天呼朋唤友，你看，无论要喊多少人出来做陪都行，哪怕半夜两点半都行。以前想握一握雅乐的手都不敢，现在那么多美貌姑娘萦绕在身边，主动投怀送抱。
	但是雅乐……雅乐啊……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卖掉了动迁得来的房产，办妥了签证，前往异国他乡了？
	“关于我那小学同学云雅乐——”
	“云雅乐”三个字像闪电一样扎进罗小雄耳内。他惊愕地从墙角后探出头去，看到不远处那张小桌上三个男客正喝酒对谈，其中背对着他的那个体格魁梧的人正在说话，不知道是谁。隔了一会儿，罗小雄辨认出那人是当初乌鸦同人结了梁子，带了大队流氓混混去攻打市西卫校的皮衣男，后来雅乐火速去卫校救急，同皮衣男短兵相接，皮衣男突然认出雅乐是他小学同学，而且还曾在他落难时仗义相帮，顿时化敌为友，对了，皮衣男的名字好像是“李念飚”。
	“云雅乐？哦，好像有听说过那个女孩，在德庆坊一带混的，有点名气。原来是飚哥的小学同学？她怎么啦？”坐李念飚对面的白T恤男点头问。
	李念飚叹了口气：“小姑娘挺可怜的。德庆坊不是拆迁了嘛，起先她是强烈反对的，但据说房子不是她名下产业，而是她母亲和她继父的，他们已经签字同意拆迁。她继父你们肯定都听说过，丁野。”
	“丁野？噢，就是那个黑社会老大？牛人啊，后来由黑洗白开公司做老板了，黑白两道都挺吃得开，是个狠角色。哇，原来他还是你小学同学的继父？”白T恤男啧啧道。同桌另一个穿深色T恤、戴金项链、手臂上刺了蛇图腾的男客则抽烟不语。
	李念飚继续道：“丁野开的建筑公司其实就是拆房队，德庆坊就是他承包的项目之一，所以他是第一时间签署动迁确认书的。云雅乐这姑娘性子也很倔，半年前我还和她一起吃过饭，聊聊近况，说起拆迁，她觉得那是她父亲的祖屋，继父凭什么来做主，就算法律认定如此，她情感上也不能接受。拆房队倒没有强拆她的房子，丁野总是碍于一层父女关系嘛，但是对其他人就没这么客气了。德庆坊的居民同丁野的拆房队还发生过几次冲突，每一次云雅乐都坚持对峙，抗拒拆迁。”
	罗小雄在一边静静听着，他现在只有静静听着，关于雅乐的点滴往事，关于他不在滨海的那两个多月里发生的纷乱战事。近来两个月里，罗小雄玩命一样沉沦，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工夫去思念雅乐，可他未曾想到，就算时间过去那么久，听到有人提起雅乐，依然牵扯得他的心阵阵抽痛。
	“云雅乐据守在自己的小楼里，德庆坊其他的房子越拆越少，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就只剩下最后几家钉子户。人家开发商约定的收地日期越来越近，丁野的拆房队终于要着手对付他们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云雅乐，因为她本就不拥有房产归属权。云雅乐毫不退让，拆迁办劝说得口水都干了也没用，后来双方发生肢体冲突，雅乐的手也因此受伤。”
	“原本跟着云雅乐一起混的那些人呢？她在德庆坊不是很有号召力的吗？”白T恤男问。
	“她不让他们插手，说这是她个人的私事。这个女孩真是太过仗义，别人有事她两肋插刀鼎力相帮，为着自己就绝不拖累兄弟……那天丁野并没有出面，但云雅乐的母亲来了，抱着女儿哭，说看不得她这样伤害自己，声泪俱下地求她让开，说丁野已经准备了数倍价值于此的好地段住宅给她作为补偿。我真的挺为云雅乐感到不值，她是个有血性的姑娘，牢牢记得自己姓云，血管里流淌的是她父亲的血液。而她母亲呢，唉……”李念飚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背后说人家妇人的不是，也太过低格。但不用他说大家都明白，云雅乐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很快就改嫁，现在还帮着外人来占云家的产业，其实全都是为了自己同丁野的婚姻美满，实在令人心寒。
	“云雅乐禁不住母亲的哀告死求，最后迫不得已答应了。”
	原来如此，罗小雄能够想象当时的情景。雅乐多年不见的母亲出现，站在丁野那一边来劝退女儿，一边是亡父的祖屋，一边是生母的未来，确实是个艰难的选择。多年来对女儿不闻不问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拿母女关系，甚至生死来做威逼的筹码，她到底是有多爱丁野这个男人？或者说是有多么的现实，可以不管亡父故世的真相，不顾唯一女儿的心碎，也要为丁野和自己幸福富豪的生活排除一切前进的路障。
	感叹一番人生无常后，白T恤男跑去洗手间了。隔壁桌客人买单走人，李念飚又喊服务员加了三瓶啤酒。
	看四下里无人，刺了蛇纹身的男子把烟蒂掐灭在烟缸里，开口道：“念兄，关于这位云雅乐小姐，我倒是听说过另一个传言。事关隐私，常白他嘴快又不相干，我特意等他走才和你说。”这个男子貌似江湖气更重，但一开口却颇为文质彬彬。有关于雅乐的传言？罗小雄竖起耳朵倾听，会是关于自己的吗？
	李念飚也显得十分关注：“嗯，你说。”
	“念兄，跟随丁野多年的一个贴身保镖同我是发小，他告诉我丁野酒量极宏，从不醉酒，唯有一次喝多了神志模糊，我发小彻夜陪伴他在酒店里醒酒时，听他说了些胡言乱语。”
	“什么？关于雅乐生父的死吗？有传言说是丁野派人去做掉的，他自己开口承认那是真的？”
	刺青男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非也。他提的倒不是那件事。丁野酒醉说胡话，断断续续说他平生做过无数悍事，为了扩张权力利益、巩固江湖地位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他手上沾过血，胸口里装过各种脏，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但唯有一件事令他心虚，至今仍有隐隐愧疚。”
	“什么事？可以令丁野良心有愧？”
	“丁野说，很多年以前，一次他喝醉了酒，强暴了他的继女云雅乐。那一年，小女孩才十三岁。”

拾柒脉管里流淌着黯
	如果你活得足够长，就会发现每个胜利都将变成失败。
	——西蒙娜&bull;德&bull;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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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柒脉管里流淌着黯</h1>
	罗小雄呼吸停顿，心跳静止，脑海里一片空白，背靠墙壁，整个人都僵硬得无法动弹。他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那是不是错觉？
	“你说什么？”李念飚也同样惊愕。
	“看情形是真的。丁野强暴未满十四岁的幼女，而且还是他的继女，按理说罪大恶极，理该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当然以他的资历，其他罪行也不会比这更轻。但直到今天他都还混得风生水起，只能说，当年云雅乐要么没有报警，后来也一直没有用法律手段去追究，要么就是这件案子被压了下来。那也没什么稀奇，有什么事情是他丁野办不到的呢？”
	“这！这——我操——我操！”李念飚又惊又怒，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很多道上的混混都以丁野为膜拜偶像，黑道人物可以耍狠，可以砍人，面对面抡拳挥刀依然不失磊落，但强奸毫无抵抗能力的幼女却是最下贱、最丧失人性的，这种兽行无论放在哪里都要被人唾弃。
	“你这个浑蛋，为什么要散布谣言、破坏雅乐的名声？！”墙壁转角后的罗小雄再也忍不住，猛然冲出来跑到他们桌前，挥手横扫把桌上空杯砸落在地，碎成玻璃渣。
	看他嘶声力竭、目眦欲裂的恐怖模样，李念飚和刺青男全都吓了一跳。
	罗小雄还想挥拳揍刺青男，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顺势反手扭到背后。刺青男再用膝盖一压脊梁骨，罗小雄就整个人都跪倒在地，刺青男按着他的脖子把他脸紧贴在地上，大声喝问：“你小子是谁？！为什么偷听我们讲话？！”
	“等等，这小子好像有点眼熟。”李念飚用手抬起罗小雄的下巴，“啊——我见过你，去年的事情了吧，市西卫校那一次，你和云雅乐在一起，你也是德庆坊的？”
	“你管我哪里的？你若真是雅乐的朋友，怎么可以任凭这个混账诋毁她？！”罗小雄怒吼。
	刺青男松开手，把罗小雄从地上拉起来：“对不住了啊兄弟，出手重了点。我不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你就当我是放屁好了。念兄，我们买单吧。”他目光烁烁，明显是老江湖。丁野这号人物势力大、手段黑，同自己又没有利益冲突，而且他同李念飚相熟多年，相信他不会听风就是雨，跑去生事，但这隔墙偷听的小子却让他吃不准路数，还是尽早脱身为妙。
	“等等！不许走！”罗小雄一把揪住他衣领，双目通红、浑身颤抖，“你刚才说丁野他……他六年前强……强暴了雅乐？到底是造谣放屁，还是……真的？你认真给我说一遍！”
	刺青男皱眉睥睨着罗小雄扭曲的面容，不吭声。
	李念飚气力大，用力拆解开两人，把罗小雄按到椅子上坐下：“小兄弟，我们都知道雅乐的为人，你觉得她是那种不懂反抗、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弱女子吗？”
	“但是……六年前……她才只有十三岁啊……”罗小雄双手掩面，“丁野这个禽兽！”
	“也有可能不是真的吧……”刺青男见风使舵，“毕竟是酒后醉话……”
	罗小雄心怀一丝希望仰起脸去审视刺青男，这混账东西或许是个讲话文质彬彬的流氓，但他一定不擅长说谎，因为演技实在太差——看到他那紧皱的眉头、紧抿的唇角和闪躲避让的目光，就知道他并没有造谣诋毁云雅乐，不然为什么有句老话叫“酒后吐真言”？他满脸都是江湖道义上的简单歉意和同情。
	“谁都没有证据，不是吗？”刺青男叹了口气，勉强微笑了一下，他欲盖弥彰，这样苍白无力的掩饰，越发坐实了他对这个传言真实性的认定。
	很多年以前，丁野强暴了他的继女云雅乐。那一年，她才十三岁。
	强暴了雅乐。雅乐十三岁那一年。
	十三岁的雅乐……丁野这个畜生。
	罗小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脑海里的声音如同怪兽火车般隆隆作响，喷着白烟来回碾压他的思想，容不下任何其他念头。这种残酷的遭遇怎么可能会发生在雅乐身上？
	在长阳街上第一次见到丁野，他及时喝止王波军和手下们的暴行，解救了雅乐和正在被群殴的德庆坊少年们，当时罗小雄觉得他气度不凡，心存感激，甚至油然而生好感。他不理解为什么雅乐对他视若无睹，冷然昂首转身离去，后来听小飞龙和炮仗悄悄告知，才知道他是雅乐继父，并且有传言说是他导致了雅乐生父的死，由此雅乐深恨他。现在想来，会不会雅乐痛恨丁野的真正原因除了生父的死还有其他？
	很久以前，小飞龙和炮仗就说过，雅乐家的修车铺就是丁野给建的，并且手把手教小雅乐怎么修理改造摩托车，他们一家三口曾经有过和和美美的好时光。但是几年前，雅乐同她妈妈还有丁野彻底闹翻了，丁野带着雅乐妈妈搬了出去，雅乐独自留在德庆坊谋生，从此很少往来。算起来，那就是五六年前，雅乐十三四岁。她和丁野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闹翻了？她母亲为什么没有站在女儿这一边？到底是生父的死因，还是出于别的什么事？
	去年秋天，丁野为了动拆迁的事来德庆坊找雅乐，当时场面气氛极其紧张，丁野礼数周全，一味软求，几乎是低声下气，一点看不出他黑社会大佬的气概，而雅乐却像个火药桶，简直一点就能炸。他们在星巴克里谈完话，不，是雅乐听不得他说完就愤然冲出咖啡馆。丁野当时用一种古怪的忧郁的眼神看着罗小雄，问他“是不是雅乐的男朋友”，罗小雄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点头还是否认。丁野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还犹在耳边回响：“请好好照顾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手。”这不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的随口关照，更像一个男人对一个男孩交付他曾经拥有过的女孩时的嘱托。不，不是拥有，是暴力侵犯！是非法伤害！是对于未成年女孩惨无人道的蹂躏！
	所以雅乐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同时也有着一种凛然的气质；所以即便她把德庆坊少年们当作是同自己血肉相连的至爱手足，愿意为保护他们不惧怕冒任何危险，但她又是如此深恨德庆坊，想要前往另一个国度，甚至另一个世界来逃避它，就是因为在这里发生过令她切齿饮恨的往事吧。
	雅乐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不将丁野绳之以法？是害怕他的报复？不，雅乐是像匕首一样锋利的女孩，她是宁可战死也绝不屈服的斗士，即便在她十三岁那年，必然也拥有同样的意志。
	会不会这只是个不靠谱的传言？丁野贴身保镖的话可不可信？毕竟自己连那个人都没见到过，所听到的仅仅是刺青男的一面之词。丁野是黑社会大佬，看起来器宇轩昂、沉稳坚定，骨子里心狠手辣，说一不二，他为了权柄利益做过很多恶事，但他同雅乐妈妈之间也确实有真情，怎么会对所爱女人的女儿动邪念呢？如果他真的那样伤害过雅乐，雅乐妈妈会一直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他还会有勇气面对受害者雅乐？
	两种判断在罗小雄头脑中做激烈厮杀，让他头痛欲裂。罗小雄并非是想为丁野辩护，他只是无法接受雅乐遭到暴力性侵的残酷遭遇，他很想把刺青男那个王八蛋打到吐血，逼他说他是在造谣生事。
	但假如这一切是真的呢？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丁野这个禽兽逍遥法外？可以对自己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雅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她卖了丁野给她的房子，她办理出国签证，她要漂洋过海，前往新的国度，斩断过去，开创新的生活……他能这样说服自己吗？他做不到！因为只要那丑恶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它都会像一头阴暗的魔兽扎根在雅乐记忆深处，撕扯啃咬着她的灵魂，同样，也不断把他拖入黑暗深渊，终生都不让他得到平静。
	绝对不可能去追问雅乐，万一是真的呢？岂不是把她陈年旧伤血淋淋地撕开，扔进油锅中又一番翻炒煎熬？如果是真的，就必须要让丁野付出代价，走司法途径？不，不能让雅乐遭受再一次的伤害，漫长的报案、公诉、调查、法庭……更是一番残忍的凌迟。罗小雄打电话咨询了一个打网游的哥们儿，那家伙是个正在考律师从业执照的法学系高材生，他听取罗小雄隐没姓名的概述后，断然说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差不多已经过了此类强奸案件的有效追诉期了，除非能够搜集足够的证据，并证明当年案件情节特别恶劣，对受害者造成了严重的身心摧残，否则的话连立案侦查都做不到……浑蛋啊！怎么办？
	经过彻夜的思索后，罗小雄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当面去质问丁野。
	原本罗小雄可以拿着罗智慧的名片或是带着一群人去找丁野，但他没有。为雅乐讨回公道和清白是他一个人的事，同其他人无关，事关雅乐的名誉，他会终身守口如瓶，严守这个秘密，对谁也不透露一丝半分。即便雅乐斩钉截铁地说过“我们不可能有未来”，即便她要远走异乡，即便她不管他经受着怎样肝肠寸断的分离之苦，即便她永远都对他今天的行为毫不知情……他也势必要完成此行，为了自己的心。
	五月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罗小雄循着地址来到丁野的建筑公司。那是在善冬路和林南路交叉口一幢有些年头的老式商务楼里租的一个楼面，格局不大，设施略旧，“优和工程实业公司”的金色招牌已经黯然褪色了，无论是名字还是样式都毫不起眼。由黑洗白的社团，不高调，才能生存更久。
	前台小姐正在给自己涂豆蔻红的指甲油，头也不抬地道：“有预约吗？丁总今天要下午才来。”
	“没有，但我可以等。”
	罗小雄没有吃中饭，静静地坐在门口沙发里等了三个小时。前台小姐觉得奇怪，不时拿眼风去扫视这个年轻文弱的大男孩，看他穿着牛仔裤白衬衫和耐克跑鞋，脚边放着个长长的纸盒子，是谁派来给丁总送礼的？可表情为什么如此凝重？活像家里死了人似的，哼。
	下午一点多，丁野来到优和工程实业公司，身后跟着两个身强体壮、神情彪悍的保镖。罗小雄唰地站起身来，顺便瞄了那两名保镖一眼，不知道刺青男的发小是否就在其中。
	前台小姐媚笑着问候丁野：“丁总好，帮您订的明天去深圳的机票已经送来了，有三个快递文件交给张秘书了。哦，还有一个人找您，从上午一直等到现在。”她朝沙发努了努嘴。
	丁野转身，视线同罗小雄相碰，露出一丝出乎意料的惊奇：“是你？”
	罗小雄直视着丁野，半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没变，满头银丝，眼角却没有多少皱纹，目光锐利而深邃，有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镇定从容。这禽兽如果不做黑社会，可以去当演员，扮演外表同内在存在巨大反差、用假象欺世盗名的政治客、奸商、金融诈骗犯、黑手党教父……全都可以轻松胜任，甚至可以荣膺影帝。罗小雄点点头，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也淡然放松，但他的演技显然还只是入门菜鸟级，无论表情还是语调都显得僵硬：“是我……丁总，有点事想找您私下谈，方便吗？”
	丁野笑了笑，仿佛是在迅速思索他为什么要来找他，随后点头道：“进来吧。”
	罗小雄提起长长的纸盒子，紧步跟上。两名保镖伸手拦住他：“兄弟，里面什么东西？”
	罗小雄朝丁野看了看，丁野淡淡微笑，没有说话。罗小雄就把盒子平放在沙发上，揭开盖子，暗红色丝绒垫上，嵌着一个长长的青花瓷花瓶：“送给丁总的礼物，平平安安，平步青云。”
	丁野发出爽朗的笑声：“进来吧！”
	沿着过道走过一个大办公室，格子间里坐了十几个职员正在忙碌地接电话，发传真，处理文案。掠过几间磨砂玻璃隔断的小办公室，走道尽头一扇栗色实木门后就是丁野的办公室。罗小雄跟着走进去，发现里面的装修陈设比外面的办公区域上档次一些，但也不外乎就是厚重的老板台、皮革大靠背转椅、书柜、沙发和茶几，总面积不过三十多平方米，也就寻常小公司老板办公室的布局，看不出任何霸气。
	但丁野走到办公桌旁边站定，转过身来后，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不同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罗小雄感觉房间仿佛一头沉睡着的兽，被唤醒了，摇晃头颅，缓慢地睁开眼睛，油亮的皮毛之下隐隐闪烁出利齿和爪牙的微光。即便丁野挥手让保镖们都退出去，但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紧张感还是不减反增。
	罗小雄把青花瓷花瓶平放在皮沙发上，借机让自己深吸一口气，镇定一下情绪，转过身来面对丁野：“丁总，我知道您是云雅乐的继父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来问候您，以前几次见面都很突兀，今天我来造访，您也一定觉得挺突然的吧。”
	丁野按下电话免提键，让外面的文员端两杯咖啡进来，随后抬头微笑道：“不会。我想你多半不是受你父亲罗智慧之托前来，而是为了别的事，对不对，罗小雄？”
	罗小雄愣了足足有好几秒，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他只是紧紧跟随在雅乐身边，从未说过自己姓甚名谁，没想到丁野已经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这家伙真可怕，他派人对自己做过调查？！这黑社会老大的名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敏感度和情报能力不容小觑。
	幸亏此时一个女职员敲门进来，把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后转身走出去。丁野对罗小雄做了个“请用”的手势：“我同令堂并没有见过面，但最近这一单生意上的合作还是比较顺利的。你贵为罗氏集团董事长之子，前两年却入读汽修技校，还经常出入德庆坊这样在滨海有名的贫民窟。我还挺羡慕你这样的率性的。”
	罗小雄看着咖啡杯上袅袅升起的热烟，思索着措辞：“贫民窟？丁总年轻时也在德庆坊住过好几年，不是吗？后来才搬了出去。为什么？是觉得那里的生活环境太差，不能忍受了？”
	丁野抱臂耸肩：“怎么会？年轻人，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吃过的苦，是你们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不提了！德庆坊虽然不是天堂，但肯定也不是地狱。动拆迁是推进城市变革建设的系统性工程，那些街坊邻居心里都清楚，他们之所以一再抗拆，无非是为了谈到更好的条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总之这个项目早已经尘埃落定，现在你们罗氏集团都已经进场施工了。”
	“丁总，我来不是为了谈这些。”罗小雄吸了口冷气道。
	丁野看着他：“你想谈雅乐的事？修车铺拆迁合约是我和她母亲一起签字同意的。我们给了她一套市中心精装修的公寓房，三房两厅，一百三十平米，价值近五百万。她考虑了之后接受下来，但我知道她拿到房子后转手就又出售了换了现钱，听说她计划要出国……你们——”
	他既然知道自己是罗智慧之子，又猜测自己同雅乐关系不一般，再聊下去简直就要摆开桌子请吃晚饭了。罗小雄决定不再周旋，关键的问题必须快人快语、单刀直入：“丁总，我很想知道，当初您为什么会和雅乐的母亲一起搬离德庆坊？那一年雅乐才不过十三四岁，你们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在修车铺里自生自灭？”
	丁野锐利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视过罗小雄的脸孔：“你到底想问什么？”毕竟是老江湖，不从责任道德角度上去做无谓的辩解，而是反过来要逼问出罗小雄的真实意图。
	“第一件我想问的事，雅乐父亲的死，到底同丁总有没有关系？”罗小雄压制住自己越跳越猛的心，冷然注视着丁野，不放过他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丁野显得有些愕然，这恐怕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有人胆敢这样直面相询。外头一直在流传说云雅乐的父亲云建国不明不白地突然死亡同他丁野脱不了干系，但全都是暗地里的窃窃私语，捕风捉影，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云雅乐的父亲。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年轻气盛？还是另有图谋？但愕然的表情仅仅是一刹那划过，丁野的面容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给自己点起了一根烟，坦然在大靠背椅里坐下：“如果云建国没有故世，我就不会同小梅——就是雅乐的母亲结婚，所以——你说有没有关系？”
	“丁总，几次照面，我觉得您对于雅乐的照顾是瞎子都看得到的，但雅乐却丝毫都不领情，甚至还很恨您。雅乐不是小心眼的女孩，如果不是因为像传言中所说，是您派人杀了雅乐的父亲，娶了她母亲，我还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缘由能让她这么恨您……”
	丁野霍然站起身来，他的脸色变了，眉头紧锁，显出几分遏制不住的怒意：“罗小雄，就算你是罗智慧的儿子，就算你和我继女儿走得很近，但也不代表你可以跑来我公司放肆！”
	这步步紧逼的策略是罗小雄早就想好的，他要让问题逐层递进，既要放松丁野的警惕，又要炮轰敏感点来瓦解他的伪装。显然，雅乐父亲的死因已经触及了丁野内心深处的防线，让他不知不觉间暴露出了真面目。罗小雄的目光紧紧攫住丁野的面容神情，尽量让自己的发音不那么颤抖，从齿缝中一字一句挤出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雅乐这么恨你呢？这就是第二件我想问的事，六年前，雅乐她还只有十三岁的时候，你……有没有做出过什么伤害她的行为？你有没有……在酒醉后强暴过她？”
	“你说什么？”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上丁野的脸，让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除了震惊还有慌乱，随后阴沉下来：“哼，罗小雄，云雅乐果然什么都讲给你听……我以为我们已经默默达成了共识，没想到她竟然……”
	满腔热血冲上脑门，后来丁野说什么话，狂怒的罗小雄已经听不见。接下去的事情快如闪电，甚至连思索都来不及。罗小雄伸手到盒子里取出青花瓷花瓶把它砸碎在地，图穷匕见，瓶碎刀显，原本嵌在泡沫塑料里塞在花瓶中的西瓜刀被他握在手中，然后他挥刀就朝丁野砍过去。
	回过神来的丁野完全是条件反射式地抬起左胳膊抵挡，第一刀斩在他手腕上，把一块劳力士金表的表壳断成两截，丁野的手腕飞溅出鲜血来。顺势而下的锋刃又切中了丁野的小腹，白衬衫上迅速殷红一片。
	罗小雄收回刀想再挥出，丁野的右拳已经狠狠击中他的面门，罗小雄向后飞出，手中的刀也脱手掉落在房间角落。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听见动静的丁野的保镖冲了进来。罗小雄还没从地上翻身爬起来，就已经被两条壮汉制住，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丁野向后坐倒在大靠背皮椅里，喘着气解开衬衣，恼怒地检视自己手腕和小腹上的伤口，对赶进来的秘书下令道：“妈的，臭小子不想活了！现场拍几张照片，把他的刀装进塑料袋，注意不要擦掉指纹。堵上嘴，把这小子带到地下仓库去，从货梯下，不要让人看见。”
	地下仓库空间很大，四周森然竖立着一排排货架。很暗，只有应急灯蓝色的幽光在几个墙角处亮着。
	保镖们把罗小雄丢到货架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一顿拳打脚踢，然后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锁门离去。罗小雄侧身躺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眼睛肿胀得睁不开，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般痛，但他没有喊。这是地下，隔音效果想必很好，节省体力才是上策。
	他既想笑，又想哭。笑的是自己一个连鸡都没有杀过的文弱书生，今天竟然砍翻了饮毛茹血的黑社会老大。如果陌小凯、炮仗、小飞龙他们知道这桩丰功伟绩，会不会惊到下巴掉到脚面上？哭的是丁野所说的话，他果然强暴了未成年的雅乐，并且还以某种方式逼迫她无法诉诸法律。难怪雅乐和德庆坊少年们从来都不相信警察，遇到问题都选择自己解决，就像他今天一样。
	接下去该怎么办？罗小雄不知道。他的计划只到确认丁野罪行最后拿刀砍他为止，后来的事他没想过。或许现在可以抽空想一想了。丁野应该不会死，虽然他死有余辜。他们多半也不会报警。固然罗小雄上门行凶，但一旦收监，必然要牵扯出很多枝枝蔓蔓。丁野会让手下杀了他吗？这倒不是没有可能。一则报仇泄愤，二则毁迹灭口。罗小雄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感到嘴里满满的甜腥味，很多血泡翻涌出来。
	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这个念头迟钝地拖曳过脑海。暴力并非唯一解决问题的方式，却是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寂静黑暗如同坟墓般的地下仓库里，罗小雄感到剧痛和害怕，但并没怎么后悔，因为后悔也无补于事。他们是要把他扔在这里静静死去吗？也许吧……
	迷迷糊糊昏睡了不知有多久，有人一脚踏在罗小雄脸上，把他踩醒。
	罗小雄勉强睁开眼，头顶上方一盏白炽灯惨白黯淡的光芒下，丁野就站在那里，满头银丝，目光阴郁，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异常险恶。他好端端地站着，换了件洁白如雪的新衬衫，左手腕上缠着白色绷带，小腹那里的衣服有一圈微微凸起，应该也是绑了绷带。他竟然还可以站立？！而自己却像条狗一样蜷缩着横躺在地，罗小雄顿时感到强烈的挫败。
	两名保镖把罗小雄上半身提起来坐正，让他面对丁野。另一名保镖端过一张椅子放在丁野身后，丁野抓住靠背慢慢坐下，用冰冷的目光打量地上鼻青脸肿的罗小雄良久：“你带刀进我办公室，是想要杀我？”
	罗小雄疲惫地笑了笑：“杀人要抵命……我才不值得为你这样的人渣而死……我只想砍你几刀。”
	丁野双眼布满阴霾，黯黑不见底：“你不要命地跑来砍我，是为了云雅乐？”
	罗小雄用肿胀的眼睛充满鄙视地睥睨他，慢慢吐出几个字：“……为了……道义……”
	“你和你父亲完全不是一类人。”丁野眯眼评价道。
	他到底还是顾忌我爸，罗小雄心中一宽，那么他绝对不敢把我怎么样。
	“你现在心里大概在想，就算你砍了我，但因为你是罗智慧的儿子，所以我不敢动你。”丁野仿佛有着读心术般冷冷戳穿罗小雄心里的念头，随后轻轻扬了扬右手食指。
	站在罗小雄左边身后的那名健壮得像熊一样的保镖就上前揪住了罗小雄的衣领，随随便便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举在空中，罗小雄下垂的脚尖连地面都触不到。旁边另一名保镖挥拳猛揍罗小雄的胸肋、腹部。这个人一定是个拳击好手，出拳不快，但稳准狠。罗小雄能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鲜血和胃酸搅在一起，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有好多鲜血还飞溅上了拳手的脸。拳手不为所动，依然不紧不慢地出拳，仿佛自己击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包没有生命的沙袋。
	在完全失去知觉前，罗小雄迷迷糊糊地听见丁野说：“小子，你给我记住，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罗小雄微微睁开眼，随即又紧紧闭上，因为昏迷太久，明亮的光线太过刺激。
	身边有人惊喜欢呼：“他醒了！他醒了！快喊医生来看看！”
	VIP特级护理病房里站着一些人，很快更多的人奔跑进来。一个手指温热的女大夫拨开罗小雄的眼皮拿小电筒照他的两个瞳孔，检查有没有震颤。罗小雄想把头别开，却发现自己虚弱得没有一点气力，鼻腔里还插着根输氧管。
	有人扑倒在他身上哭，罗小雄听出那是母亲陈美绮。父亲罗智慧正紧张喜悦地感谢主任医生悬壶济世、妙手丹心。然后年迈的爷爷奶奶也在父亲秘书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房来，围着罗小雄喊他名字，问他听没听到，又叫媳妇不要哭，孙子醒了还有什么可哭的。
	原来自己没有死，还被救进了医院。搞明白这一点后，罗小雄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除了围绕自己的家人，还有警察。他们手里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温和地询问罗小雄是怎么遭到袭击的，请他仔细回忆一下三天前去了哪里，见了谁，谈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浑身是伤地倒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如果不是一个捡垃圾的老伯发现了他，及时报警，说不定他会死在那里。
	罗小雄目光凝滞在警察先生大盖帽的徽章上，好像失了聪，完全听不见他们的问题。
	医生说病人受伤严重，很有可能有心理创伤后遗症，恐怕现在不是提问时间，把警察劝出了病房。
	两天后，罗小雄可以摄取流质了，可以进行简单的短时对话，尽忠职守的警察们又来了，十分耐心地把前天问过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希望罗小雄能克服肉体上的伤痛和心理上的恐惧，尽最大可能回忆一下自己遭遇了什么，因为发现时他的手机、钱包、身份证、信用卡都在裤兜里，还有三百块钱，似乎不是抢劫。又问他近期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是否同谁发生过金钱、利益、情感上的纠纷？越早回忆起来、越多描述细节就越有利于追捕行凶者，警方一定要把罪犯绳之以法，保护弱者和无辜者，维护社会治安稳定。
	罗小雄的目光却比几天前更为呆滞，茫然地望着警察叔叔，回答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又一次醒来，罗小雄睁开眼看到陌小凯盘着一条腿坐在他床边上，屁股就快压着他的膝盖了，手里还在把玩罗小雄的输液管节流阀。这尊恶神从不尊重规则，也不顾及礼数。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不然医生护士看到他这样不拿病人当病人，早要喊警卫来绑他出去了。罗小雄偷瞄他一眼，皱起眉头，但嘴角不由上扬，罗小雄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看到他高兴，还是无奈的苦笑：“……哎，最近怎样？”
	陌小凯摸了摸鼻子，眼望天花板：“最近我通过了考级，四级工。那个宣称要给我生孩子的女的最近没怎么来烦我，不知是不是给什么别的人去生孩子了。最近我们班在一个地下站点安装设备，那里又阴暗又潮湿，缆线沟里到处是土建工人拉的屎，进站干活的人全都给跳蚤咬得死去活来，你瞧——”
	陌小凯一把把T恤脱掉，展示胸腹腰背上满天星一样的红色包块。这家伙天天干体力活，肌肉线条好得像从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一样，如果此时罗智慧走进病房，看到陌小凯对着儿子裸露充满雄性魅力的强壮身体，还摆出各种姿势，一定会当场惊厥过去。
	秀完裸体，陌小凯歪着脑袋看罗小雄：“——哎，你最近怎样？”
	“我挺好的。”
	“听说你断了三根肋骨，肠胃出血，肺部积水，胸椎腰椎错位，颅骨挫伤，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的确是很凄惨，但至少我还活着，并且还砍了丁野两刀。罗小雄这样想着，眼睛里不由迸出一丝笑意。砍人不是做生意，不可能你断我一条臂膀，我削你一条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自己想为雅乐砍回一份道义，这一点做到了。固然丁野伤得太轻，抵不上雅乐蒙受的污辱伤害，但至少这头畜生得到了教训。而自己所受的伤，这是冒险付出的代价，暴力是双刃剑，没什么好哭诉的。
	“是谁？”陌小凯死盯着他，静静地问。
	“什么？”
	“谁打伤了你？告诉我名字。”陌小凯没有笑，面容挺严肃，眼睛里有凶光，“我要把他的屎打出来。”
	罗小雄叹了口气：“你没听他们说吗？我失忆了。”
	陌小凯摇了摇头：“罗小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子身上哪里有胎记、什么时候开始发育我都一清二楚。你压根不是失忆。失忆的人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打成这样，能像你这样坦然接受吗？老实交代吧，究竟是谁把你折腾成这样？不要怕，哥哥替你报仇。”
	如果我是姑娘，大概会嫁给你吧。罗小雄想着，眼睛有点模糊，原来是泪水涌了上来，这也太囧了，他只能用假笑来掩盖自己的感动：“哈哈哈。哈哈。哈。”可一笑，就牵扯到伤口，浑身都痛。
	“笑什么啊？快说是谁？我只偷偷跑去把他打到吐血，谁都不告诉。”
	“哥哥，你真不是他对手。”罗小雄认真地说。
	“少废话。报名字！”
	“汉尼拔。”
	“《沉默的羔羊》里的食人狂魔汉尼拔？”陌小凯平心静气地反问来确认。
	罗小雄想了想，觉得要说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汉尼拔未免更离谱，于是点头道：“是啊。”
	“我先把你打到吐血再说！”盛怒的陌小凯朝罗小雄扑来。
	罗小雄虚弱地狂喊：“天哪！救命啊！殴打病人啊……”
	后来，不死心的陌小凯每次探望罗小雄，都要逼问行凶者名字，从半人马座外星人到牛头马面，从尼禄大帝到阿道夫希特勒，最后连《西游记》《哈利波特》里的各路妖兽都被逼爆出。残暴凌虐的帝王早死绝了，妖怪恶鬼也都出于虚构，但丁野却是身边活生生的恶人。罗小雄绝不能让陌小凯为他送死，更不能让雅乐的秘密公之于天下。
	如果出国能让雅乐忘记曾经受到的伤害，远离丁野这样的杂碎，重启幸福人生，那么，他宁可她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哪怕，她未来的人生里没有他的位置，永远都不知道他蒙面执剑为她所做的一切。

拾捌寂静的河川之乡
	每一本打开的书，都是漫漫长夜。
	——玛格丽特&bull;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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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捌寂静的河川之乡</h1>
	天气炎热，全城开启烧烤模式。虽然比起去年的“凉夏”来说是热了几分，但同前年百年不遇的四十摄氏度持续高温比，今年还算过得去。可段子手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吐槽的机会，手机微信圈里到处在转，出门就是“进烤箱”啦，走路就是“麻辣烫”啊，躺下就是“铁板烧”哈，洗澡就是“水煮鱼”……
	陌小凯没工夫洗澡，已经跟“水煮鱼”差不多了。他刚从一个地下站点的设备柜里钻出来，站内不通风，设备过载发热，空气温度将近50℃。他趴在沟道里检查故障线路，浑身大汗像喷泉般流泻，整个人跟从热锅里捞起来似的。
	32岁的陌小凯，依然是无比彪悍的光头造型，肤色黝黑，眉毛更粗更浓，一双怪眼下围着黑眼圈，乍看起来懒洋洋的，年轻时的杀气已经转化成另外一种东西，不再那么暴戾无常，锋芒毕露。其实深究起来，在职场爬模滚打十来年，他比以前那个莽撞的小青工有了更多阅历，更狡猾，在某种范围内更肆无忌惮，同时也更邋遢。
	“师傅，刚才所里总值牛头来电话了，说康德路又有一个站点爆仓了，原本要运到我们这边的设备柜大概要先运送给康德路，让我们原地待命。”戴着黑框眼镜、满脸青春痘的徒弟小徐手里提着把活络扳手出来报告。他是去年新进班组的硕士生，学历再高，也得在一线滚一滚。小徐本来很书生气，一年滚下来，他已经知道陌小凯才是老大，师傅让冲，打死都不敢后退，师傅说滚他娘的，就真的可以让牛头滚他娘的。
	“FUCK OFF！BULLSHIT！康德路是二班的地盘，二班班长是牛头相好。让我们原地待命？你告诉他，我们这里有重症病人，他设备柜不送来，恢复不了线路运行，病人就要死，病人一死，家属就会先投诉上访，再走媒体曝光，最后法律诉讼，让牛头洗干净屁股等着吧！”
	“知道了，师傅。师傅现在英文真好！”徒弟笑嘻嘻地进站去回电话了。
	陌小凯脱掉湿透了的工作服，露出满身腱子肉，背靠一棵法国梧桐树抽烟。夏夜里星辰明亮，大风吹在身上非常清凉，让人有一激灵间的错觉，觉得自己大梦一场，梦见自己人到中年，其实睁开眼，仍然是那个刚进单位、帝王将相皆不入眼的小混混，前途渺渺，却有无限可能，手里捏着大把青春可供挥霍。
	裤兜里手机铃声响起，瞬间把他拉回现实。看了看来电显示，这个人有段时间没联系了，除了公司抢修值班室，也只有这个人，会在凌晨三点半打电话来毫无愧意、理所当然：“小凯，是我，罗小雄。没睡吧？在哪里鬼混？”
	陌小凯抽了口烟：“操。我在夜班抢修。你奶奶的，小半年没音讯了，现在想起我来啦？”
	罗小雄在电话里腻腻歪歪地诡笑，一点没有上市公司执行总裁该有的样子：“是呀，想你了。我刚从巴黎回来，谈妥一个项目。你奶奶的，出来陪我喝酒！”
	“我现场任务还没结束，待会儿要进所里复单洗澡，然后回家睡觉。”
	“先陪我喝酒，完了我陪你一起睡。我飞机刚落地，这样，三小时后，我去你单位门口接你。差不多吧？”
	早晨七点不到，来得早的工人陆陆续续走进厂区大门，拿着饭卡去食堂吃早饭。罗小雄驾驶一辆宝蓝色劳斯莱斯幻影敞篷车停在大门对面的河道边，惹来周遭很多道惊艳的目光，有两个人干脆连早饭也不吃了，驻足远观，还拿出手机来拍照片。
	洗过澡、换回T恤和牛仔裤的陌小凯嘴里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出一号楼，朝大门方向走。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是班长旺发，一路苦恼哀求：“小凯，小凯，你不要走啊，你怎么会没开完就走啊？我知道股里晨会批评你你不爽，不过一线抢修员工就该听总值调度，你怎么可以乱说有危重病人，连逼带骗先给你送设备柜啊？你可是副班长啊！二班班长和牛头一起到领导面前去告状，又是历数你多年罪状，牛头已经被气出心脏病了，二班班长也内分泌失调了，要知道牛头他爸可是局里的部门主任啊，管绩效指标的呢，绩效直接和所里所有人奖金挂钩的呢。所里领导也快烦死了，你还是上去道个歉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陌小凯笑嘻嘻地朝前走：“班长，你去摆平吧，要我道歉，领导全家都会内分泌失调的。”
	班长旺发不死心，为了能对领导有个交代，唐僧念经一样在陌小凯耳边劝说，还试图拽回陌小凯。要知道前者是个身高一米六的秃顶小个子，后者是条身高一米八几的光头壮汉，完全是小鸡拉大象的光景。
	一直被拖出厂区大门，滑行到幻影敞篷车跟前，旺发的手臂还紧紧环绕在陌小凯腰上。陌小凯拉开车门：“班长，我要下班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别开他娘的什么批斗会了。”
	旺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陌小凯：“这是你朋友的车？”
	罗小雄伸长脖子，可怜兮兮地朝旺发眨眼睛：“是陌大少爷的车，我是他司机，来接他下班。”
	“靠你要不要这么高调？开豪车来接我，炫富啊？”陌小凯甩开目瞪口呆的班长的手，一屁股坐进副驾驶位置后啧啧摇头，“就滨海这种空气质量，你还敞篷，一路上看废气不毒死你。”
	“要死一起死啦。新买的自己开着玩的，牌照都还没来得及上。晚上要带熙兰去吃饭，先拿你练练手。”罗小雄笑眯眯地斜眼看陌小凯，踩下油门，幻影化成一道蓝光射出去。
	身后班长旺发凄厉地喊：“——陌小凯！你那么有钱，还上什么班？早点辞职让我省点心啦！”
	“早就让你辞职来我集团了，偏偏还要装高逼格不肯。”罗小雄从桌子底下踢了陌小凯一脚。
	“哎！哎！别动手动脚的，我反扑过来你可不是对手。小半年没见，你怎么这么亢奋啊？”
	自从七年前罗小雄担任罗氏集团公司旗下一间子公司总经理以来，就一直劝说陌小凯辞职过来，薪水随便他开，想干什么都随便。陌小凯羞答答地表示，自己实在不想被一个男人包养，何况他太清楚自己的流氓本性，朋友变成老板员工，多半会搞到友尽，还不如去祸害现在的单位。
	这是长堤南下一段，很久以前是一连串的船运码头，近几年来被改造成新兴商业区。原先的高大坚固的货品仓库也没有拆，保留红色砖墙外壳，内部改建，开了一长溜的商店、高档餐馆、酒吧和艺术展馆。此时旭日初升，江水之上波光粼粼，罗小雄和陌小凯坐在临江边的亲水平台上，喝着冰镇啤酒，遥望璞江对岸摩天高楼林立、尚未在晨曦中苏醒的鹿港——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了。
	罗小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质小盒子递给陌小凯。陌小凯骨碌着怪眼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在深蓝色丝绒软垫上，嵌放着一枚钻戒，钻石硕大，被切割成古典式的鹅蛋型，通透澈亮、光泽闪耀，即便以陌小凯这样只懂螺丝钉和扳手口径的粗人来看，也知道一定贵得离谱。
	“哇塞，跟我求婚啊？怎么不单腿下跪啊？”陌小凯笑，“你娘的，快赶上鸽子蛋了吧？这得多少钱？”
	“在巴黎卡地亚专卖店订制的，比我那辆劳斯莱斯幻影贵好几倍，要娶人家当老婆，求婚戒指总不能比一辆开着玩的车还便宜吧？就算熙兰无所谓，蔡德永也一定会觉得我不看重他的宝贝千金。”
	陌小凯耸耸肩：“我看到新闻里在说，你们罗氏集团和蔡德永主要控股的云端兰山要联手打造什么新一代智能化社区。操，你谈个恋爱、结个婚怎么跟古代昭君出塞联姻匈奴一样啊！什么时候求婚？”
	“今晚。”罗小雄微笑着回答，“所以喊你出来喝酒。我知道这几年来我浑身铜钱臭，利欲熏心，为了赚银子冷落了你，但这种人生大事，除了父母，总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陌小凯拍了拍罗小雄肩膀，把戒指盒子放在桌上朝他推过去：“没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就是真爱。”他给自己点上烟，慵懒地抽了一口，却看见罗小雄望着桌面，没有动手去拿回戒指盒子，再看他神情，嘴角虽然上翘，但眼角眉梢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意。不过也是，商业联姻，能有多开心？但蔡熙兰很美，很温柔，身材很火辣，堪比年轻时的林志玲，罗小雄还装什么不开心？
	半晌，罗小雄又慢慢从裤袋里掏出另一个白色小盒子，同黑色戒指盒并排放在一起。
	陌小凯瞪起眼睛：“靠，你正房还没娶就已经想包二奶啦？买两个戒指是几个意思啊？”
	白色盒子外壳是棉布蕾丝贴面，还微微泛黄。罗小雄轻轻打开前端的黄铜锁扣，翻开盒盖，白色丝绸软垫上，横卧着一枚戒指，没有钻石，只镶着用白色珍珠贝打磨成的一顶小小王冠，同色金包边。
	“从香榭丽舍大道卡地亚专卖店里取了戒指出来，我随便走走，在一条小巷子的古董旧货铺里看到了这个，就买了下来，据说有100多年历史了，却只花了200欧元。”罗小雄把戒指放在掌心里，静静望着出神，“白色是她喜欢的颜色，皇冠很符合她孤傲的气质，珍珠贝象征历经磨难……”
	陌小凯太过意外而说不出话。这十来年，罗小雄从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云雅乐。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恨她，后来大家以为他已经忘了她。只有陌小凯知道不是这样，但两相遗忘应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今晚他就要向蔡熙兰求婚了，这种关口他居然还走神，居然还在订制了一个求婚戒指后又买了另一个，给她。
	十二年前的夏天，重伤的罗小雄是在医院VIP护理病房里度过的。很多人来看他，除了家人、陌小凯、初中同学，还有打网游和混文学诗歌论坛的那帮狐朋狗友们。有一天，德庆坊少年们也来了，炮仗、小飞龙、郑伊健、乌鸦、小甜甜……吵吵闹闹地挤满了一房间。自动拆迁后，罗小雄就没有见过他们，相隔大半年未见，众人格外亲热，差点要拥抱起来。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住院的呢？为什么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往大不相同？最后那次见面，因为贺芮芮的爆料和父亲秘书的诬陷，德庆坊少年已经严重唾弃他了，简直恨他恨到骨髓里，可这一次，他们对罗小雄的态度不仅热忱，甚至还有几分恭谨。
	小飞龙看了看走廊里正在接电话的护士，关上房门走到罗小雄床边压低声音问：“一个多月前，丁野在他自己公司被一个圈外人砍了两刀，是你做的吧？”
	罗小雄看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承认，因为连警方都以为他失忆了，无法追究此事。看他不说话，众人就都交换着眼神会心微笑起来：“果然果然！我们原本还不怎么相信，雅乐说不信可以来问你本人。放心好了，我们会誓死保密！”
	“雅乐？！雅乐也知道我去砍她继父了？”罗小雄心急，挣扎着直起身来。
	乌鸦把枕头垫高，轻轻扶着罗小雄肩膀让他靠得舒服点，卫校毕竟不是白读的：“罗小雄，我们以前都小看你啦！一直觉得你是个娘炮小白脸，无勇无谋，只会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瞎混，人家杀只鸡都会把你吓个半死，没想到你竟然一个人孤身犯险，替德庆坊出这口恶气！”
	“丁野耶！你竟然敢去砍丁野！”炮仗连连惊叹，“我替茅伯谢谢你。茅伯是拼死不想拆迁的，但他两个儿子都被丁野手下的拆房队暗暗打断了手脚，后来迫不得已签了同意书。”
	“我没……”罗小雄起先有些莫名其妙，可转念一想，也不可能把实情告知。
	小飞龙提过一袋红富士苹果放在柜子上：“是雅乐告诉我们的，她说以前我们都误会你了，你并不是什么卧底，德庆坊要拆迁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从来都不知情。她又说知道你受伤了，打听到你住这家医院，让我们一定要过来探望你。”
	罗小雄心里热流翻涌，眼眶有些泛红：“是吗？雅乐让你们来的？”
	“是哦，她还说了，让你以后千万不要冲动。为了德庆坊，赔上性命不值得。你有光明远大的前程，同我们不一样，但你对德庆坊情深意重，我们心领了。”
	罗小雄抓住小飞龙的手，迫切地问：“雅乐呢？她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炮仗挠着脑袋，手足无措地说：“雅乐她忙着办理出国的事情，很忙很忙，她说她恐怕没时间来看你……”
	罗小雄一颗滚烫的心霎时冷了半截，黯然垂头，房间里谁都不说话，气氛很尴尬。隔了会儿，罗小雄勉强打起精神微笑着问：“噢，出国手续是很烦啦。她什么时候走呢？去哪里？”
	“就这两天吧，去法国。她好像还没订机票……”
	她知道他去砍了丁野，也知道他为此受伤，可她以为他是为了德庆坊拆迁才去砍的丁野。她要去法国了，他还躺在病床上，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她机票都还没有订，行程还很从容，真的就连半天探望病人的时间都没有吗？她都告诉小飞龙他们罗小雄对德庆坊情深意重，早该原谅他了，但她为什么不来看他？
	德庆坊少年们走后，罗小雄一直在等。每次护士台那里有询问的话语声响起，他都竖起耳朵听，希望听到雅乐的声音，但每一次希望都落空了。就这样空空地等了两个星期，小飞龙和炮仗又来探望过他一次，他们说雅乐已经在一周前飞走了，临走前就从机场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说后会有期。她没有提起他。
	罗小雄感到沮丧难过，他从没有寄期望剧情大反转，但出于道义，出于友谊，她至少该在远渡重洋之前来见他一面不是吗？就这样恩断义绝？肋骨被打折之处阵阵抽痛。罗小雄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脊梁，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小雄……”陌小凯面对看着掌心中皇冠戒指愣愣出神的罗小雄，叹道，“以为你早就放下了。”
	罗小雄回过神来，攥紧了拳头，牵扯嘴角微笑了一下：“是早就放下了。只是因为刚好去了巴黎，就想到巴黎那个小鬼，然后想到很多往事……我荒唐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收了心。熙兰这样的容貌家世，对我还那么包容，娶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们在一起三年，前一年我还插花谈着几个模特和明星，真是荒唐不懂事，只有熙兰能忍我。三年了，她从没离开过我，甚至连吵架闹别扭时都不说这样的气话。安全感理应是男人为女人打造的，但在我们俩的关系中，一直是她在默默经营。只要愿意，我任何时候都能找到熙兰，见到熙兰，从来不会担心她会一走了之、消失不见……”
	陌小凯有点怀疑地看着罗小雄，觉得他嘴上诉说着对蔡熙兰的情意，手里却还紧握着默许给云雅乐的一枚婚戒，实在是没有多少说服力。
	罗小雄察觉到陌小凯的目光，摊开手掌，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把那枚价值200欧元的珍珠贝皇冠戒放进盒子，站起身走到栏杆边。陌小凯还来不及出言阻止，就看到他用力挥开臂膀，将戒指连盒子投向宽阔的璞江。金色艳阳中，白盒子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入远处随风起伏的波澜里，溅起一圈水花。
	罗小雄对着滚滚江水大喊：“不要再来烦我了！云雅乐！我们早就相忘于江湖——”
	陌小凯嘴里叼着烟走过去：“神经病啊？要不要这么狗血煽情？不要这枚戒指给我啊，好歹200欧啦。”
	两人肩并肩看着江面，等着看戒指盒子沉下去，但等了很久，那个小白点还是顽固地漂浮在水面上，只是随着波涛荡漾，越飘越远。两人异口同声感叹道：“靠——”
	国庆节长假，罗小雄和几个朋友一起约了自驾游。这些朋友都是生意圈里的老板、股东，开上平时在城里没机会开的越野车，放虎归山，携妻带子去江浙一带游山玩水。
	罗小雄驾驶着一辆中型尺寸运动风的悍马H3，其他朋友也有开指挥官、大切诺基和牧马人的，保持队形一线前进。刚出发的时候无比有型——六辆黑色吉普走的都是美式肌肉车路线，风格彪悍而统一，充满野性，保持稳定车距排成一队飞速前进，乍一看有点像在拍摄好莱坞大片《速度与激情8》。几小时后事实证明，拖家带口玩越野车是不可能持续有型的。一会儿老马他老婆晕车了，要在路边吐一会儿，一会儿威廉姆斯的宝贝儿子要拉屎了，得在服务站里上厕所。队形很快就被瓦解，稀稀拉拉地单兵作战，只能分头前往，相约在下一个集合地点会和。
	罗小雄没出什么状况，所以他一直走在最前面。熙兰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鼻梁上架着和罗小雄情侣款的迪奥太阳眼镜，修长美腿包裹在铅笔型牛仔裤中，随着Lorde的歌声轻轻打节拍，望着满山翠绿金黄的树林和变幻光影自得其乐。
	罗小雄微笑着斜瞥了熙兰一眼，她左手无名指上引人瞩目地戴着那枚硕大的订婚戒，从求婚那天起戴上后就没摘下来过。他们的婚期定在明年春天，两家亲友初步统计有两百多人，计划要包机飞往马尔代夫，在那里包下一个小岛举行婚礼，海天一色，碧波万顷，必然是唯美浪漫至极。
	中午十二点，抵达集合地点苏美小镇，在遍布青石板路的老街后停好了车，罗小雄牵着熙兰的手找吃饭的地儿。以前从没来过苏美小镇，它名气不如凤凰、丽江那么响亮，论历史也不如平遥古城那么久远，由此观光客少，因而显得清静幽雅。走在古色古香的老街上，看周遭青石砖的路面、白色粉墙、钴蓝色的飞檐屋瓦，倒是别有一番意趣。尤其此时正值金秋十月，满镇木芙蓉花开，月牙红、薰衣草紫、豆蔻粉、鹅黄……很是收获了一把意料之外的美。
	转过一个弯，前方有家店铺，门前两侧花圃里栽种着十多株特别高大的木芙蓉，满枝丫盛放纯白花朵，每一朵都有碗口那么大，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看起来是家精致的饭店。一进大门先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露天摆放着几张桌子，粉墙下一侧种着桂花树，另一侧是梅树，树干下各围绕着一圈绣球。绣球、桂花已过季，梅花花期还未到，但越过墙头，能看到墙外雪绒花般的木芙蓉。饭店老板倒是个精细的有心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客人无论一年里哪个季节前来，都能观赏到不同的美丽鲜花。
	店里有不少客人，露天院子里坐了一桌，店堂里坐了三桌。罗小雄和熙兰就在靠院门的一张露天小桌边坐下。罗小雄对着店堂内喊服务生小妹：“美女，得空了吗？麻烦点单——”
	服务生小妹提着茶壶走过来，动作麻利地为罗小雄和熙兰斟上菊花茶：“先生要点些什么？”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肤色白皙、模样清秀。罗小雄报完菜名，抬头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小妹，无意间一瞥，忽然觉得她十分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那小妹伸手接过菜单，看到罗小雄盯着她看，也愣住了。
	熙兰正端着茶杯喝茶，一边环顾四周，注意到店堂门梁上挂着的饭店招牌，轻柔念出声：“云端雅集……小雄，这店名和我爸的云端兰山倒像联名号呢……”
	“云端……雅集……云雅乐……”罗小雄没来得及思考，这几个字就已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出来。
	服务生小妹尖叫着握住了罗小雄的手：“小雄哥哥！你是小雄哥哥对不对？！”
	“巴黎！”罗小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奋得忘乎所以，跳起身来把她抱在怀里满院子转圈，就像十几年前巴黎小时候一样。那时候的巴黎还是个小女孩，份量轻得可以扛在肩膀上；现在，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抱紧了罗小雄的脖子把脸伏在他肩背上咯咯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哦熙兰，我给你介绍，这是巴黎——”罗小雄终于想起来未婚妻还坐在一旁，“她虽叫我哥哥，但其实可以算是我半个女儿——十多年前，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我照顾她的吃穿住行，还替她补习语文。”
	“什么半个女儿呀，小雄哥哥你不过才比我大十一二岁吧！”巴黎笑着抗议。
	罗小雄指了指熙兰：“这是我未婚妻，蔡熙兰。”
	巴黎很乖巧地微笑问好：“姐姐好。”却很快垂下了视线。
	来到了名叫“云端雅集”的小饭店，又恰巧遇到了巴黎，罗小雄就料想到雅乐一定也在这里。她们是什么时候回的国，为什么没有回滨海，而是在苏美小镇开店？这十几年来她们生活得怎样？自己同未婚妻出双入对，想必雅乐也早已嫁为人妇，多半她还有了可爱的孩子，是否承袭了她那双点漆般的杏核眼和刀锋般冷傲的神情……以往的罗小雄绝不想在熙兰面前谈及这些，他不想在任何不相关的人面前提起雅乐。熙兰见过他不少的前女友，有的是从过往的照片、媒体的八卦报道里看到的，有的是在一些社交场合狭路相逢，每一次熙兰都处理得极为妥善，从没叫任何人失了面子，所以罗小雄也从不需要刻意隐瞒自己往日的恋情。唯独关于云雅乐，关于在德庆坊的两年，除了陌小凯，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是罗小雄的一段时光黑洞，他封锁了全部信息。
	但自从把暗许给雅乐的那枚珍珠贝皇冠戒指丢进璞江的一刻起，从熙兰接受他求婚、戴上天价卡地亚钻戒时起，罗小雄就已经割舍掉对于云雅乐最后的一丝情愫与留恋——十二年来记忆里反复拿起和放下，未尽的情意也终于走到了尽头。他三十一，雅乐也三十一，大家都到了云淡风轻笑看世间变幻的年纪。
	“巴黎，这家云端雅集是你和云雅乐回国来后开的吧？她在吗？我和熙兰想问候一下。”罗小雄露出商场上常用的礼节性浅笑，轻轻握住了熙兰的手，“不管怎么说都是老朋友啦，十几年没见面，还是挺挂念的，晚上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吧？”他现在终于能够觉得坦然，年少时一场一厢情愿的情事，只牵过几次手，被短暂地亲吻过一次，除此以外，其余时间都像混混一样在打打杀杀，不是去惩戒别人，就是被人殴打，与其说是初恋，还不如说是初次上道。雅乐与其说是爱人，还不如说是他效命追随的社团女王。当时固然觉得轰轰烈烈，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太过旺盛。熙兰是未婚妻，就不该有什么躲藏隐瞒，叙旧什么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以聊一聊德庆坊，聊一聊炮仗、小飞龙、郑伊健他们……
	巴黎狭长的丹凤眼却慢慢瞪了起来，脸颊也变得绯红，冷冷地下逐客令道：“小雄哥哥，雅乐姐姐不想见到你。你还是带着你的未婚妻去别家吃饭吧！走好，不送！”
	菜都没端上来就被赶出饭店，罗小雄闷闷不乐地埋头走，熙兰伸手挽住他胳膊，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别生气啦，云雅乐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吧？多半对你还放不下，那个叫巴黎的小女生和她情同姐妹，看你带了未婚妻，还要一起拜访叙旧，所以发怒。”
	但罗小雄知道不是这样，雅乐绝对不会这么小气，当年放不下的人可绝对不是她。
	“那个云雅乐，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熙兰可怜巴巴地问。
	罗小雄停下脚步，捧住熙兰的脸：“笨蛋，说什么哪？现在世界上除我妈以外，只有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熙兰立刻笑起来：“只是现在吗？”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永远，直到死亡把我俩分开！”罗小雄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故意用很抓马的方式表白，随后抓住熙兰咯吱她，两人笑闹成一团，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罗小雄抱住熙兰，发自肺腑地在她耳边低声道：“谢谢你。”
	还记得很多年以前，陌小凯说过：“初恋，相当于小法师入门修炼中的第一道魔障，不破不立。要破，也得靠你自己。”现在知道，单靠自己还不够，幸亏还有善解人意的熙兰。张爱玲说男人生命里总是有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红玫瑰，一个是白玫瑰。娶红玫瑰久了就是墙上一抹蚊子血，而白玫瑰还是床前一道明月光，娶白玫瑰久了就是衣襟上一颗饭粒，而红玫瑰则成了心头的一颗朱砂痣。总归是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但罗小雄并未这样觉得。雅乐和熙兰既不是红玫瑰，也不是白玫瑰。对他而言，雅乐是一道久久难以愈合的创伤，自己曾差点为她付出性命，她却拂袖离去。意志沉沦的罗小雄一度把情爱当作游戏，直到二十八岁时遇到了熙兰，这是个合适的时间，温婉的熙兰是纷纷扬扬的春日花瓣，覆盖掉最后的创伤痕迹。他不会为熙兰交付生死，却会终身携手做彼此忠诚的爱人。失去的就让她远去，在身边的才最值得珍惜。
	两人牵着手，静静地走了一段路，罗小雄很诚恳地道：“熙兰，我只爱你。但我和云雅乐、巴黎是旧友，和她们十几年未见，没有一点音讯消息。我们今天只在苏美小镇停留一夜，以后未必会再经过此地。如果你同意，我想晚些时候单独再去拜访一下。”
	“去吧，我在酒店等你回来。”
	为了不打扰云端雅集的生意，罗小雄等到八点半后才前往。庭院店堂里的客人已然稀少，是另外两个伙计在帮客人结账收拾桌面，店堂里的收银柜台后面坐着个圆脸的姑娘，走进店堂里去询问，得知巴黎不在，再问老板云雅乐，圆脸姑娘眼珠子朝天花板翻了翻，问：“先生你姓罗？”罗小雄点头说是，圆脸姑娘就皱眉说：“老板也不在。”一看就知道，是巴黎关照了他们，但凡有姓罗的来找雅乐，就推说不在，其实雅乐多半就在楼上。巴黎这小东西，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坏？还是雅乐真不想见他？罗小雄看到帘子后面的楼梯，他可以硬闯，但故人相见应尽欢，强人所难实在没意思。
	走出云端雅集庭院大门，明晃晃的月光照耀下来，老街上的青砖石隐隐泛光。木芙蓉在夜色中依然白得醒目，层层花瓣仿佛透明一般。罗小雄站在对面的街边静静凝望店堂二楼的窗口，屋内亮着灯，窗边有一个女子也正凝望着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罗小雄知道那是云雅乐。
	十几年前，他也曾多次在告别之后站在德庆坊狭窄的巷道里，久久凝望雅乐修车铺阁楼的窗口。那时候如果雅乐看到她，就会微微一笑，挥手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曾经的爱人，多年未见的故友，为什么会变得连路人都不如？但真的倘若缘分至此止步，那也只能就此隔空告别，分赴自己未来的征程。
	罗小雄正打算转身离去，却见窗边的女子朝他扬了扬手，清凉柔和的音色在月光下犹如悦耳琴音，正是久违了的雅乐的声音：“你来了两次，等了很久，上来喝杯茶吧。”
	一张写字桌依窗斜放，雅乐就坐在桌后，一袭纯白斜襟盘扣衫，及腰长发已经剪成了齐耳梨花，漆黑如墨的双眸幽深似海。罗小雄站立在楼梯口，久久无法迈开脚步，他就这样隔着整个起居室的距离同云雅乐彼此凝望。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栗，所有替自己铺陈好的淡然与坦然全都被击碎。相隔十二年，走过了万水千山，历经尘世种种曲折磨难，仿佛只是为了在这一夜，在这里，同她久别重逢。
	“……雅乐……你还好吗？”罗小雄的声音嘶哑而颤抖，真想大跨步走过去拥抱她。
	但雅乐没有激动地站起身来，她显得十分沉静，提起茶壶慢慢斟上一杯清茶，对罗小雄说：“坐啊。”
	罗小雄微微有些失望，为着雅乐如此波澜不惊，仿佛来的不过是个收电费的。他也只有提起脚步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讪讪笑道：“雅乐，你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容颜不改。”
	雅乐将茶杯推送到罗小雄面前，凝视着他：“你和以前不太一样啦。如果在街上擦肩而过，恐怕我都不能把你认出来。”她漆黑眸子里有种他曾见识过的深情，仿佛要通过这一凝视来找回十二年前的影像记忆。
	“我可以，我一直都可以把你认出来。”罗小雄低声道，他的心脏跳得猛烈，忽然记起梅艳芳的一首歌里曾唱道：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将你共我分开。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他端起杯子喝茶，让自己心绪平静一些。提醒自己，他们分开并非是因为天不遂人愿，而是雅乐决意离开。今夜没有风雨，唯有明月，没有断肠，只有清谈。“昨天在楼下遇到了巴黎。”他苦笑道，“她说你不想见我。”
	“巴黎是小孩子，你不要和她计较。”雅乐缓缓道，“我们都没想到还会再遇到你。我想还是见一见为好，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份感谢。”
	“解释？感谢？”罗小雄望着雅乐安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她的肤色白得透明，筋脉骨骼犹如积雪下的山脉连绵。这双手曾经握过精钢扳手、技艺娴熟地修理过数以百计的摩托，这双手曾经安抚过德庆坊许多受到欺辱惊吓的孩子、牵着巴黎这样的流浪儿回家喂饭洗澡，这双手也曾握住他的手腕、然后她仰头轻轻亲吻他的嘴唇，这双手也填写签署无数申请出国的材料，然后连挥手告别都没有，就拉住登机扶梯的把手，隐没在舱门后，消失在遥不可及的云端。心中烈火熊熊而起，原来自己是恨她的。罗小雄这才意识到，有多爱一个人，就会因为她的悄然离去而多恨她：“你是欠我一个解释。直到今天我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当年你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就不辞而别。”他浑身是伤在医院里苦苦等待，希望她能来看他一眼，至今想起来仍然是止不住的痛，罗小雄不由语带讥嘲：“不过恐怕你当时急着出国，手续繁复，脱不开身。”
	雅乐微微别过头去，脸上掠过一丝愧意：“……那时候你受伤住院，没能去看你，很抱歉。你还好吗？”
	罗小雄脑海里掠过那几个月躺在病床的日子，铺天盖地的化验单、病例报告，手术后的晕眩呕吐、久久难愈的伤口抽搐阵痛……可有什么必要让她知道这些而烦恼呢？只有女人才会邀宠邀怜爱。就算当时有这样撒娇的心情，现在也早已时过境迁了，于是他微微一笑道：“还好。”
	雅乐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跑去砍伤丁野是为了我。”
	罗小雄哑口无言。她知道？她不是告诉炮仗小飞龙他们他去砍丁野是为了德庆坊吗？
	“丁野来找过我，质问我为什么把他当年侵犯我的事情告诉你，我说我没有。”
	罗小雄愣了好几秒钟，脑子里才反应过来雅乐果然说的是“他当年侵犯我的事”，他气得浑身发抖：“那个王八蛋居然还胆敢跑来质问你？我操，我当年怎么就没把他碎尸万段！”他不敢去看雅乐，听她亲口说出所经历的惨烈往事，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就算她已经有足够勇气去面对，但他还是不行。罗小雄陡然站起，茶杯都被掀翻。
	自雅乐离去后，罗小雄养伤、失望、痛心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毕竟不是黑社会，不可能总想着怎么去收拾丁野。后来父亲身体抱恙，他加入公司经营中，学习如何管理企业，忙得不可开交，很多黑暗往事都被挤压到记忆最深处，轻易不会去打开。丁野是无比恶心的禽兽，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侵犯了年幼的雅乐而不以为耻，竟然还跑去质问她、摧折她的心智，这他妈的还是人吗？怎么能够放过他？！当年的丁野心狠手辣，根基稳固，势力强大，但到了现如今，他已经垂垂老矣，自己也不是往日那个只能揣把刀闯办公室砍他的无知少年，他足足有一百多种法子可以收拾他，见血的三十种，不见血但更惨烈的有七八十种。
	“小雄，丁野已经死了。”雅乐静静地仰起脸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怜惜，对他的怜惜甚至比对自己的怜惜还要多，“你不要发狂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死的？”是被仇家砍死的吗？这样的畜生早该有此下场了。
	“车祸。”雅乐扶正杯子，又替他斟上第二杯茶，“那些都不重要了。”
	“雅乐，对不起！”罗小雄伸出双手握住了雅乐的双手，眼眶发热，“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不，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因为砍他而差点没命。”雅乐抽出手来握住罗小雄的手腕，“丁野来找我，让我告诉你，是你擅闯他公司企图谋杀，他手上有你拿过去砍他的刀，刀把上有你的指纹，刀刃上有他的血，无论走黑道还是走白道，他都可以活活搞死你。但他最后还算是放过了你，只要你好自为之，他还是忌惮你父亲……我真高兴现在可以看到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然就是我害了你。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会隐忍，为什么没有早点报警告他侵犯吧？”
	“你当年还小，没法面对。”
	“不，不仅仅是那样。”雅乐望向窗外黑色夜空，眉头紧皱，眼底有无限痛苦，“我曾经真的以为丁野会是一个好父亲……你一定听说过坊间传闻，大家都说我生父死得不明不白，是丁野派人杀了他。”
	“难道不是吗？”罗小雄感到雅乐紧握着他手腕的双手冰凉震颤，恨不能把自己的热量传输给她。
	“不是。”雅乐的眸子转过来，咬紧了嘴唇，“这是一个秘密，你要发誓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好的。我发誓。”罗小雄郑重承诺。
	“德庆坊的街坊都没发现，我父亲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内心却是个善妒欲狂的人，他一直觉得母亲太过年轻貌美，在他身边，在德庆坊这样的穷地方不会安心，父亲表面上对母亲很好，暗地里却常常拷问她，折磨她，但这些都发生在他们的卧房里，他们严令禁止我上楼。我十岁那年冬天的半夜里，听到楼上有重物倒地的声音，鬼使神差摸上楼梯去看，就看到母亲被皮带捆住双手绑在床头，嘴里塞着袜子，肚子上还有一个燃烧着的烟头，而父亲仰面倒在床脚，一摊血从他脑后渗出来。是父亲对母亲施虐，母亲挣扎的时候奋力踢中了他，他往后倒退，脑袋撞上铁柜边角……父亲从来没有离家出走，是我母亲失手杀了我父亲。”
	罗小雄目瞪口呆地望着雅乐，他绝对没有想到是这样：“那么丁野他……”
	“我母亲去找了丁野，丁野当时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他让我母亲不要紧张，一切都交给他来处理。他找最可靠的兄弟偷偷把我父亲的尸体运出了德庆坊，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毁尸灭迹，他教我母亲对外宣称父亲离家出走。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母亲不容易。”雅乐脸上露出矛盾的神情，她爱母亲，那个貌美如花、却总是遭到男人欺凌的可怜女人，又恨她常常被男人蒙蔽，总是哭哭啼啼倚赖男人的照顾。
	“丁野当时没有房子，后来他就住进了我们家。我父亲是死在这里的，他们总也会有不安，这也是后来他们用最快速度同意拆迁的原因吧。但当时大家都没钱，丁野刚被放出来，被警局盯得很紧。他修理摩托的技术很好，就说改造房子修建修车铺，其实那是个幌子，他暗地里悄悄收拢人手拓展地盘。但在那一段时期，丁野对我们母女真的挺好，我觉得他是真的爱我母亲，对我也视如己出，我渐渐地几乎就把他当成了父亲，直到我十三岁后的那一夜……”
	罗小雄明白了雅乐的纠结，仍然恨得切齿：“你隐忍的代价太大！”
	“我母亲爱他。他也救了她，背负着杀人的恶名也毫不在乎。丁野是畜生没错，但对我母亲来说，没有丁野，她大概也会活不下去。”雅乐轻轻抚摸紫砂茶壶壶身上的花纹，“事情发生后第二天，他求我原谅，那天母亲不在，他又喝醉了酒，他说他错把我当成了我母亲。”
	“那个人渣！”罗小雄咬牙切齿握拳痛砸桌面，如果丁野是土葬的，简直可以挖他出来鞭尸，“那么你母亲后来回来了，知道这些事了吗？”
	雅乐脸上浮现起一丝惨烈的笑容，这笑远比她哭更叫人心痛：“……她和他……一起求我。”
	罗小雄久久发不出任何声音。有这样一位母亲，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历经这样扭曲的人性折磨后，雅乐竟然没有崩溃，没有自甘堕落，而是一再包容这为了爱情昏头盲目的母亲，舔舐伤口，自我修复。她不仅没有变成尘土泥灰，反而把自己打磨得闪闪发亮，盛放得洁白孤傲，像女王一样。
	“如果那时你告诉了我这些，我一定会从病床上爬起来去把丁野杀掉。”
	雅乐轻轻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辞而别。”
	她是没法面对他，他因她受了伤，那时他一定在她心里有很重的份分量，重到罗小雄都无法想象。
	“现在都过去了，雅乐，丁野死了，德庆坊拆了，一切都过去了。回滨海好吗？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罗小雄微微伸出手臂，摊开两个掌心，他不敢贸然拥抱雅乐，只等待雅乐的回应。
	雅乐凝视着罗小雄，还未回答，窗下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当地人的口音：“雅乐，我回来了！”
	罗小雄站起身，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兴冲冲地从街上跑进云端雅集的庭院，听脚步声正穿越楼下的店堂。罗小雄回头望向雅乐，她也正深深凝视着他，面带微笑，却有点哀伤：“罗小雄，你和未婚妻，那个名叫熙兰的女孩，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熙兰！罗小雄愕然，他竟然这时才想起熙兰！
	那个一路呼喊着雅乐名字的男子经噔噔噔地跑上了楼，走进房来兴高采烈地道：“雅乐，你绝对猜不到，我是怎么搞定沈老头的，这下可全都谈妥了……咦，这位是谁？”那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男子，样貌英俊，眉目间充满灵动的活力。他爽朗大笑看着雅乐，眼睛里全都是暖暖的爱意。雅乐也微笑望着他，看得出他们俩之间有着极深的默契。
	罗小雄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大脑的运作，这是雅乐的男友，还是丈夫？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面带微笑走上前去同他握手言欢，寒暄几句，可是他的情感却令他僵立原地不能动弹。
	雅乐朝那男子摆了摆手：“小端，你先下楼去，这是我的老朋友，我们还有几句话没谈完。”
	男子噢了一声，朝罗小雄毫无机心地微笑了一下，也冲雅乐眨眼一笑，然后转身下楼。
	“为什么不给我们互相介绍？”罗小雄看着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重新落座在雅乐对面，牵扯嘴角勉力一笑，“那是你的新朋友？还是先生？”
	雅乐的杏核眼波光流转：“你一定要问吗？我算是为了他才长居苏美吧。他复姓端木，单名一个集字。”
	“云端雅集……原来，是你和他名字的联行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果然是叫人过目不忘……”虽然早猜到雅乐有了幸福归属，但此刻罗小雄心中还是酸楚难当。看到雅乐用近乎怜悯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探着自己的神情，罗小雄只能昂首大笑，提气自嘲道：“也是啊，云端雅集是个好名号，如果叫云罗雅雄什么的，难也难听死啦！哈哈，哈哈！”雅乐也笑。
	然后两人抛开各自的爱人，就着窗外明月和案头清茶回忆了很多德庆坊间的往事。感觉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辨。罗小雄本来很想问一问雅乐，当年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滨海，她会不会和他在一起？后来想想，这种问题实在太蠢，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假设、如果？只要雅乐现在生活得开心就好。虽然很遗憾给她幸福的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但或许，也只有这更年轻、笑声更爽朗的男孩才让雅乐觉得合适。她为了他，长居苏美，这是自己永远都做不到的。
	“小端不知道我的过往。”雅乐支着下颌，抬头望着夜空，“巴黎也不知道丁野和我母亲对我做了些什么。所有这些，罗小雄，只有你知道。”
	皎洁的月光照在纯白的木芙蓉花上，晶莹剔透，犹如冰雕。秋季深夜，街风渐寒，小镇快要在迷蒙中安睡。长空之下，一马平川的江南平原也陷入梦乡，无数河川永不停息地蜿蜒流淌，水流至深，寂静无声。

拾玖至此，永远停留于此
	世界面对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
	它变小，小如一首歌，小如一个永恒的吻。
	——泰戈尔
<h1>
	拾玖至此，永远停留于此</h1>
	半年之后，罗小雄同蔡熙兰在马尔代夫的库鲁芭岛举行婚礼，他给雅乐、端木集夫妇和巴黎寄去了请柬，并说会安排专车去接他们然后直奔包机机场。雅乐婉拒了，巴黎在法国，罗小雄也就没有强求。
	罗氏集团公司业务繁忙，罗小雄和老朋友间的联络并不频繁，但只要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她们安好，在云端雅集各种花开的照片底下点赞，就感觉天涯咫尺，情系一线。
	婚礼之后不久，熙兰怀孕了，罗小雄即将荣升父亲，感觉肩上担子更重，除了照顾熙兰，其余所有精力都投放在罗氏集团的运营上，连参加娱乐活动也都是为了和生意伙伴相处更融洽。
	十月底的一天，罗小雄像往常一样开了一整天的马拉松会议，研讨、商策、布置、监管集团最近几项重要业务的进展情况，一直到傍晚六点工作都结束得差不多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平时罗小雄从来不接来路不明的电话，这一天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他滑下了通话键。
	“小雄哥哥。”电话里传来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女声，罗小雄一听就辨认出那是巴黎的声音。
	自他去年把手机号留给雅乐和巴黎，雅乐从来没有拨打过，都是他有时去电问候近况，巴黎更是拒绝交换自己的电话号码。原本想好至少每年都要去苏美看望她们，但工作繁忙脱不开身，加之熙兰有孕，任何男人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去关心一个自己多年前喜欢过的已婚女人。今次听到巴黎骤然来电，还像以往小时候一样喊他“小雄哥哥”，原本他是该欢喜的，但正是因为突然，而且巴黎声调不对，令罗小雄感到不安：“巴黎，好久没听到你声音啦。还好吧？可有事？”
	电话里无声无息许久，只有背景空白的沙沙音。
	然而电话并没有断线，隔几秒能听到巴黎的呼吸，罗小雄告诉自己冷静，然后侧耳倾听。
	“……小雄哥哥，雅乐姐姐过世了。昨天凌晨。”
	十四年前，18岁的罗小雄没钱没证千里走单骑，从海南长途跋涉数千里路返回滨海去找雅乐。
	十四年后，罗小雄双目遍布血丝，让司机把宾利慕尚开到最高时速，不要命般奔驰在高速公路和曲折的盘山路上，前往数百里外的苏美，去同雅乐的遗体做最后的诀别。仲秋夜深露重，空谷寂寥，漫山遍野都是凋零的红叶，翻飞红叶中疾驰的黑色宾利仿佛一头沉默发疯的野兽。
	雅乐的遗体是当天中午从省医院移送到小镇殡仪馆来的。端木集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让巴黎独自守候。深夜九点多，巴黎听到罗小雄踉跄的脚步声响彻殡仪馆寂静的长廊，急奔而来，她从冰凉的长椅上站起身。
	罗小雄跑到停尸间门口，看到巴黎，也看到屋中央雅乐的遗体完全被白布覆盖，安放在金属推车上。他突然发现自己走不进去，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于是他掉头就走，走到长廊尽头又无法离去，困兽般抱着自己的脑袋坐倒在地，痛苦地哀号。跟着出来的巴黎站在他身畔，伸出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安抚他：“小雄哥哥，不要怕，你总要看一眼她，跟我来，我陪着你。”
	巴黎轻轻掀起盖在遗体上的白布，慢慢下露出雅乐的脸。
	她看起来仿佛只是在极寒之地睡着了一般，丧失了血色，肤色白得如同冰雪，但神情安详。
	罗小雄伸手轻抚雅乐的额头，看到她闭合的双目睫毛阴影浓重，甚至有微微颤动，也许她随时都会把眼睁开，再次呈现杏核眼里的波光潋滟。“雅乐，我来了，雅乐。”他柔声呼唤道，“不要睡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带巴黎到游乐园去玩一整天……”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冷静应对的巴黎突然泪崩，从身后抱住罗小雄哭道：“小雄哥哥，你不要这样。”
	心伤到极致，原来眼泪也会冻结，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不可信的幻觉，唯有理智如同一根细长的金属丝贯穿在脊椎里，支撑起最后的一点信念。
	并肩坐在长椅上，罗小雄静静地问巴黎：“雅乐生了什么病？怎会走得如此突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不会责怪你，但你要如实告诉我。她是怎么走的？”
	巴黎扭头看着罗小雄，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实在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小雄哥哥，你知道吗？这十多年来我和雅乐姐姐一直都待在苏美，我是前年才刚去法国留学。”
	罗小雄蹙起眉头，惶惑地瞪着巴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十四年前的夏天，所有的申请批报都已完成，雅乐收到邮局送来的一封国际EMS快递，拆开一看是法国巴黎隆塞尔学院寄来的语言学习班的录取通知书，要求她在八月末前往学校办理入学手续。剩下的事情就是购买机票，打包行李，退掉租屋。她让巴黎乖乖在家看电视，自己出门去给邓夕昭打电话通报进程。
	烈日灼心，蝉鸣不绝于耳。无人的小街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前挡风玻璃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尾号是三个6。雅乐经过车旁时，车门突然打开，里面有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说：“我有事找你。”雅乐一听就知道那是丁野。她置之不理，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但车里跳下丁野的保镖和司机，两条壮汉不由分说地架住雅乐的臂膀把她塞进了车后座，随后关上车门，在外守候。
	车内只有她和丁野两人，雅乐一言不发，背靠车门，同丁野保持距离，同时瞪起眼睛冷冷逼视他。她注意到他左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带，腹部似乎也受了伤。
	丁野斜睨了她一眼，神色间颇有恼怒之色，突然伸出右手握住了雅乐的颈梗，恨恨地道：“是你告诉那小子的是不是？你告诉他我侵犯了你？”
	雅乐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她带血昂首冷笑：“丁野，你就这么害怕？”
	“你还告诉了谁？告诉了谁？”丁野狂暴低吼，突然又放声大笑，“你妈杀了你爸，我不动声色地帮她处理掉尸体我都不怕，还会怕你？你的事早过了有效追溯期。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愚蠢到指使那个连刀该怎么拿都不知道的小子来砍我。你找死吗，云雅乐？”
	雅乐奋力挣开他的手，抚摸自己酸痛的咽喉，冷冷地道：“像你这种人渣，仇家无数。我如果要杀你，一定会自己动手，绝不会指使别人！”
	“你没有指使？为什么罗小雄那小子会跑来公司拿刀砍我，还口口声声问我是不是侵犯了你？真出乎我意料啊，如果他不是罗智慧的儿子，我早就让他粉身碎骨了。”丁野阴沉地笑。
	“罗小雄？！”雅乐紧张地睁大了眼，“他现在怎样？”
	“就看他自己命大不大了。”丁野目光冷酷望向车头前方烈日炎炎的小街，而后突然发出耻笑，“为了个女孩，为了你，他倒是连死都不怕。只可惜，无论是你，还是你妈，我才是你们的第一个男人。”随后他在大笑声中推开车门：“滚吧！”
	箱式货车经过机场加油站时，雅乐想了想说停一停，她跳下车去公用投币电话机旁给小飞龙打电话。德庆坊拆迁后大家四散天涯，他家新装了私人电话。雅乐向小飞龙告别，告诉他这就要带着巴黎飞往法国了，世界很大，后会有期。小飞龙想说给她听上次他们一起去医院探望罗小雄所见到的情形，雅乐却没有回应，着急地挂断了电话，跳上货车，请司机往高速公路的方向继续前行。
	在前方排队等候通过收费口的车辆长龙里，有她所追踪的丁野乘坐的那辆尾号三个6的黑色轿车。
	丁野的车停下加油，她也停下休憩，丁野走出高速公路匝道口，她保持车距小心翼翼地尾随而下。一直到南麓山一带的盘山公路，货车司机说前方有发卡弯，山势险峻，轿车卡车唯有走这条路，而山上另有一条小路是捷径，可以对穿到发卡弯的前头。雅乐道了谢，付了钱，打开货车后箱门，把自己改装过的摩托车推了出来，发动引擎，在暗夜里冲上山坡密林间的小路。
	追踪出发前，雅乐在冰箱里准备下足够吃六天的食物，把现金、银行卡、存折和证件都交给了巴黎，告诉她如果她超过一周没有回来，就打电话给小飞龙或炮仗，去他们那里暂住。
	给往日所有的暴行以一个终结，这是三周前丁野让她滚出他轿车时她就决定了的。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久到有人都以为那一夜的暴行是个幻觉吧？母亲会这样催眠自己，像一朵自我麻醉的水仙，临水照花，镜中无人，可丁野不会，她也不会。她的镜子里明明白白地映射着那个衣衫撕裂、身下有着血污的十三岁女孩，蜷缩在地板上痛苦无声地呜咽。成年男人都是疯狂的兽类，残暴虐待母亲的父亲是，丁野也是。
	——对不起了，母亲，我要杀掉你所深爱的男人。你可以恨我，但请你坚强。
	——我很抱歉，巴黎。我没打算同坏人同归于尽，但可能需要为你做最坏的打算，请牢记密码。
	——请记得我，小雄，就算你不知道这一切。
	从山坡上可以远远看见丁野的黑色轿车兽眼般的车头灯光，从发卡弯盘旋而来。雅乐扣好头盔，发动摩托车引擎从几近50度角的斜坡上滑下，然后在狭窄的盘山公路中央稳住车身，调转车头正对丁野轿车驶来的方向。
	“丁野由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名保镖开车，两个人连夜前行去往省城，听说那名保镖以前是泰拳冠军，开车的技术也是一流。但雅乐姐姐仔细研究了地形，埋伏在丁野和他保镖轿车经过的山道边，骤然打开大光灯，迎面冲击干扰丁野车辆的正常行驶。雅乐姐姐说，第一次没有成功，她开着摩托飞越过轿车车顶之后又驶上斜坡走捷径，在下一个山坳公路上终于实现截杀，令他们的车翻下了悬崖。”
	丁野死了，死于车祸。这是一年前雅乐告诉他的，原来这车祸是雅乐人为造就的！罗小雄眼前浮现起雅乐头盔之下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她白皙纤瘦的双手紧紧握在摩托车把手上，轰然猛踩油门朝着丁野的轿车迎面飞驰而去……是丁野教会她熟悉并改装摩托的，始作俑者终自缚，死在小女孩的车轮之下，是对他暴虐兽行最大的讽刺。
	罗小雄浑身震颤，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她头也不回地远渡重洋，他曾经那么恨她，故意遗忘她。
	巴黎扭头看着罗小雄：“你上次见雅乐姐姐，她一直都坐着没有站起身来吧？”
	“是啊！”罗小雄回答的声音发抖得厉害。
	巴黎走到雅乐的遗体前，慢慢将床单掀开下去，直到她全身都显露出来，套着平底鞋的双足看起来僵硬奇怪。巴黎轻轻用手从她腿一直抚摸到膝盖：“那次车祸中，雅乐姐姐失去了双腿，膝盖以下是义肢。”
	罗小雄俯倒在雅乐遗体边，双目如血，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嘴唇颤抖了许久，他抓住巴黎的胳膊，用力之猛几乎把她的臂骨都要折断：“……一年前，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
	“她不想你负疚难过。”
	“不想我难过？但她告诉了你，也结了婚，端木集总知道她的腿是怎么失去的吧？”
	“雅乐姐姐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你上次见到的，是云端雅集的副经理，是当地镇长的儿子，持有饭店一半的股份。”
	在苏美小镇相会的那一夜，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完全明白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她，什么十二年，哪怕七十二年也一样。如果他知道她双腿残疾、知道她孤身一人，他一定会解除同熙兰的婚约，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她身边。所以她撒谎骗他，让他安心离开。
	“丁野车毁人亡，刚巧路过的端木集救了雅乐姐姐。他把雅乐姐姐送进医院之后，还按她嘱托来滨海接我。后来我们就在苏美落户。车祸之后，雅乐姐姐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肾脏、肝都有并发病症，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很多台，但她在微信朋友圈里发的，都是鲜花和春天，从来没有意志颓丧过，她也不许我告诉你这些……直到昨天，很重要的一项手术失败……”巴黎伸手摸摸跌坐在地的罗小雄的头发，试图安慰他，她尽量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弥留之际，我问雅乐姐姐，是不是很爱很爱你。”
	罗小雄已经听得痴了，从没有一个人可以爱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
	“她从来不承认她开车去撞丁野是为了你。她只说：不及风月，只关道义。爱人未满，血肉犹系。”
	不及风月，只关道义。爱人未满，血肉犹系。
	罗小雄记得去行刺丁野那次，丁野也曾经问他，你不要命地跑来砍我，是为了云雅乐？
	他当时也是傲然回答：为了道义。丁野这种禽兽不会懂的，他和雅乐之间没有风月，却一直血肉深系。
	“……不及风月，只关道义。爱人未满，血肉犹系……”罗小雄喃喃重复着，轻声问巴黎，“这是她的临终遗言吗？”原来对于雅乐来说，他始终都只是一个至亲的伙伴、一位情同手足的兄弟。
	巴黎拉起白布床单，缓缓将雅乐的遗体盖上，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不是。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让我牢记银行卡的密码，要我每次都按‘确定’。”
	“银行卡密码？”
	“她很早就告诉我密码了啊，一张是983430，我知道那是她的生日，另一张是160154。”
	痛苦像烈火在罗小雄全身焚烧，连嘶吼都是无声。星空遥不可及，往事不可触摸。十七岁的那一夜，在歌诗娜号游轮的甲板上同雅乐肩并肩观看海上烟花，向她求爱告白。
	——1983年4月30日那天，滨海共有314个婴儿出生，160个男孩和154个女孩，其中有一个是你，有一个是我。
	——在滨海，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相遇的两个人，一定只有我们两个。
	——上天给的缘分，不要浪费啊。我们谈恋爱好吗？
	——我们谈恋爱好吗？
	当时，她微笑着拒绝了他。
	后来，她每次都按下确定。
	雪接连下了七夜
	听闻春风数度 饮马过万的湖泊已经冻结
	游民的篝火也都开始苍白
	我从山峦和野月的坟头上起身
	知道暮秋将近 韶华无多
	时间凝固成死海
	飞鸟趋向终南山
	千里跋涉来看你
	此生 最后的八千里长路
	静看狂风似疾 星辰遍野
	少年从来不知道
	相遇时身后那一树梨花开得太美
	为了映衬这一番盛景而在所不惜
	除此以外 谈不上什么海枯石烂
	你我还未白头
	各自吞咽人世沧桑 如鲠在喉
	永远两个字 永远都说不出来
	唯有今夜
	听风吟 踏雪寒 探看此生最后一眼
	如若可能 不要忘记
	我对你微笑时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