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天空是我的城
作者：纳兰华筝
内容简介
 滨海虹川机场塔台管制员唐潇潇在独立上岗的第一天就遇上了大麻烦，捷航飞机因油量紧张请求优先落地，前面的星航飞机却不听指挥，差点酿成航空险情，而当事人星航机长聂卓扬正是和唐潇潇一起长大的民航子弟，离家多年，不久前才调回滨海。 事故调查会上，唐潇潇被星航指责指挥飞机时感情用事，偏袒捷航。会后她前去质问聂卓扬，正和他争辩之时，传来林宇凡车祸受伤可能致残的消息。捷航策划油量改革的林宇凡不但是聂卓扬曾经的好友，更是唐潇潇爱慕的师兄。 此时捷航公司因为管理不善，被民航局停止了所有航线的运营，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捷航神秘的大股东，林宇凡的身世之谜，聂卓扬与林宇凡恩怨往事的真相都逐渐浮出水面。 一场空难，唐潇潇失去了母亲，却意外得到了母亲留下的捷航股份，原来唐母竟是捷航创始人聂父当年青梅竹马的恋人。唐潇潇决定再相信聂卓扬一次，两人商定响应民航支边的号召，一同去西南工作，然而聂卓扬再一次失约。唐潇潇留下早已签好的股权无偿转让书，独自一人登上了飞机。 聂卓扬全面接手了捷远航空，在其它民营航空公司纷纷停航破产、步步维艰的颓势下，力挽狂澜，接受了星航的招安和融资，开创出新的局面。两人天各一方，互不通信的同时又暗中关注着对方。 就在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时，聂卓扬遭遇一场重大航空险情，迫降前的最后一秒地空通话，紧急波道中传出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
楔子
	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要有多努力，才能跨越天与地的距离？只因为，你是我最初的心动，和最后的爱。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仿佛被洗过一样湛蓝深远。唐潇潇最后一个走出机舱。解开脖子上厚厚的围巾，站在舷梯顶部，望着无比熟悉的停机坪，深吸了一口潮湿温暖的空气，正要拎起行李箱走下去，“啪”的一声，不堪重负的把手突然断开了。
	“小心！”随着清醇磁性的声音，身后探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行李箱，那手腕上方深蓝色袖口处，缀着四条金灿灿明晃晃的饰线。这是机长的制服！唐潇潇愕然回头，正对上机师帽檐下一双黑曜石般湛然的眸子，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聂卓扬？”一身英挺制服的年轻机长直起身，乌黑的瞳眸亮亮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潇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七年了！时光抹去了昔日少年的青涩张扬，磨砺出成熟内敛，却更加英气逼人。雨后初晴的阳光给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镀上了朦胧的一层金边，让唐潇潇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他们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平静。原来，最可怕的是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曾经无比强烈的情感，爱，或恨。“聂机长，真是惊喜啊！不过刚才飞机落地时是有点抖。”唐潇潇微微一笑，语气谙熟，还不忘调侃一句。“是吗？看来只有听你的指挥，我的手才够稳。”聂卓扬对她的揶揄不以为意，弯腰拎起了行李，“走吧，我送你出去。”
	唐潇潇一时心中五味陈杂，毕业都两年了，她还没摘掉“见习”的帽子，没能独立上岗指挥飞机，这是她最不愿意别人提起的。他果然没变，一句话，就能封住她的死穴！
	因为飞机没有停靠廊桥，所以需要乘坐地勤车，唐潇潇没想到聂卓扬也会上车，便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他。下车后聂卓扬把行李箱打横拎着，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挺拔的身姿，抢眼的飞行员制服，顿时引来众多目光的聚焦。唐潇潇只得避开与他同行，远远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眼看转个弯就要到出口处了，聂卓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目光微沉，却语带戏谑：“看来你今天的惊喜还不止一个啊……”唐潇潇疑惑地走上前，一眼就看到接机人群的正前方有一辆轮椅。轮椅上的男子面容清俊，一身黑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怀中一大捧鲜花灿然盛开。林宇凡竟然来接她了？唐潇潇心头一跳，向前走了两步，却被聂卓扬叫住。“潇潇——”他站在原地，明亮的灯光下，一双眸子却深邃得如同沉了万顷的海。“潇潇！”林宇凡也遥遥唤了一声，同时举起怀中的花束，向她挥了挥。唐潇潇看了看林宇凡，又看了看聂卓扬，只犹豫了半秒钟，就果断地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容，向林宇凡走去。“你的行李不要了？”聂卓扬疾走两步追了上来。“哦，不好意思，谢谢啊。”唐潇潇恍然，低头接过行李，却不敢再抬眼看他。不管是否承认，她的心，终究还是乱了。“别客气，旅途愉快，下次再见。”聂卓扬的语气透着职业化的礼貌与疏离。唐潇潇点点头，快步走到林宇凡的轮椅前，欢喜地道：“师兄，你怎么来了？”“一路辛苦，欢迎回家。”林宇凡仰起脸，露出浅淡而温和的笑。“谢谢师兄！”唐潇潇抿唇一笑，接过花束，瞬间被浓烈的花香淹没，也淹没了她慌乱的心跳。“他半个月前正式从海南调回滨海总部了。”林宇凡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轻声慨叹，“星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机长……”唐潇潇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宇凡说的是聂卓扬。看来这对昔日的好兄弟已经正面交锋过了，难怪刚才两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形同陌路。她回过头，想在涌出的人群中搜索出那个逆流而去的背影，却一无所获。不由得心头一空，随即酸涩的感觉如涨潮的海水迅速溢了满腔。他一如当年，不会为她停留片刻。昔日的追风少年已经成长风一般的男子，而她即便化作流云，也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她也不再是当年的傻丫头了，她全部的情窦初开，早就在十七岁那年的雨夜，零落成泥碾作尘。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宁愿，从不曾遇见他。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是他的青梅，他却不是她的竹马。时光不会倒流，他在她最美好的花季离开，分隔七年，再回来时，连雨季都已经过去了。}
	仲夏的清晨，红日初升，钢架结构的机场航站主楼披着朝霞，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射出七彩流光，仿佛一座迷离的水晶宫，四通八达的廊桥伸向远方，簇拥着直冲云霄的塔台。
	唐潇潇从空港职工班车上下来，人还没站稳，一辆十五座的机组车就贴着她身边开到前面，停在了国内出发厅门口。天蓝色的车身喷绘着银翼和星辰，正是滨海市最大的航空公司星翼航空。
	车门无声地滑开，机组人员依次下车，走在前面的是身着深蓝色笔挺制服的飞行员，后面的几名空乘人员长发都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花朵状，海蓝色及膝裙装勾勒出曼妙多姿的身材，玫红色条纹丝巾在肩头绽放如一只只欲飞的蝴蝶。
	一队俊男靓女，引得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旅客都驻足观望，跟在唐潇潇后面下车的同事更是兴奋地低呼：“哎，好像是星航的明星机组呢！”
	领头的机长似乎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轻，健康的浅麦肤色，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乌黑的双眸在清晨淡金的阳光下呈现出明锐的色彩。如同映了漫天朝霞，湛然璀璨，而帽檐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眼尾的飞扬跳脱，更显得整个人俊朗无俦。
	唐潇潇也正望向他，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相遇，她本能地闪躲了一下，马上又抬起眼帘，挑衅般地瞪了他一下，抿唇一笑。
	年轻的机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也扬唇一笑，并用右手两指在帽檐上虚虚一搭，遥遥示意了半个礼，便转身领队向出发厅走去。身姿修长笔挺，后面的机组成员随着他蜿蜒而入，墨蓝色的飞行箱整齐地拖成一列，顿时又吸引走了一大片目光。
	“咦，那个机长是不是认识你啊？”唐潇潇身旁的同事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好奇和艳羡。
	“上个月我培训回来碰巧是他的航班。”唐潇潇含糊地答了一句，眼神微黯，面上却仍浅浅笑着，和同事一起转身走向对面的塔台。
	虹川机场的塔台足有一百零八米高，仿佛一根擎天巨柱，流线型的塔身到了顶端发散开来，宛若绽放的花苞。最上面是圆形的场面监视雷达天线罩，所以远远望去，塔台又像是一支巨大无比的手电筒。
	电梯向十八楼缓缓升去，映在内壁镜面上的身影纤长，清秀的脸庞略显苍白，更衬得双眸乌黑，下颌尖尖。
	唐潇潇有些后悔今天没画个淡妆，起码也应该涂个口红，喜庆一点吧。今天可是她独立上岗执掌话筒的大日子！
	上到塔台，从一百多米的高度看下去，整个机场俯瞰无遗。一架架飞机正有序地从各个廊桥推出，经过不同的滑行道，汇集到东西两条跑道尽头排队等待。早上是起飞的高峰，三千八百米长的跑道，每隔几分钟，便有一架银翼在航空管制员的指挥下呼啸展翅，飞向蓝天。
	八点整，交接班完毕。三十英寸的高亮度液晶屏幕雷达显示器上，布满错综复杂的航线图，和密密麻麻的飞机标牌。唐潇潇望了望东边远远飘过来乌云，不由得有些担忧。仲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看来独立指挥的第一天，就要面临一场硬仗。
	她坐到雷达屏幕前，调整了一下头戴式耳机的话筒，定了定神，按下发话键：“早上好，星航3101，跑道02，左转航向170，上升高度900。”
	耳机里传来清朗又富有磁性的熟悉男声，一丝不苟地复诵：“虹川塔台，早上好，星航叁幺洞幺，跑道洞两，左转航向幺拐洞，上升高度九百。”
	地空通话术语，为防止误听，0念洞，1念幺，2念两，7念拐。
	聂卓扬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唐潇潇抬眼目送着那架机尾喷绘着银翼和星辰标志的飞机冲上云霄，不自觉地嘴角微弯。第一天上岗指挥的首架飞机就是他的，她心中说不出是亲切还是酸涩更多一些。
	乌云由远及近，唐潇潇定下心神，有条不紊地指挥一架架飞机，赶在雷雨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放行。
	第一个时段没结束，雷雨已经覆盖本场，各种信息通报扑面而来：前面有飞机备降、本场西面有强闪电，半小时后有强雷雨伴三到四个积雨云，能见度只有500米……
	到了午后，航班积压、延误、备降的情况逐渐增多。直到下午，情况更加恶化：京海航线流控、华北流控、华东流控、华南流控，整个中国沿海的三分之一空域都逐渐陷入了这场入夏以来最恶劣天气造成的流量控制之中！
	独立上岗的第一天，唐潇潇就在高度的精神紧张中度过，不但要指挥飞机，还要充当心理辅导员，安抚那些因长期等待加上旅客在后面闹意见而焦躁不堪的飞行员。
	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五十分，唐潇潇终于舒了口气。再过十分钟就要交班了，这一天，可真是筋疲力尽。
	“MAYDAY，MAYDAY！”地空通信的波道里突然传来紧急呼叫代号，捷远航空507航班报告油量不足，请求优先落地。
	只剩五分钟油量？唐潇潇看着满屏幕正在绕飞和盘旋等待的飞机，心头一紧。按照正常程序，捷航507怎么也要十几分钟才能降下来，看来只能让排在前面的飞机让路了。
	此时正值进港航班的高峰期，虹川机场西边均被雷雨覆盖。东边天气尚可，她立刻指挥捷航飞机保持速度进入机场东侧左三边优先落地，然后指挥前面的飞机避让：“星航3106，高度900米保持，左转航向090，改出避让长五边，你后面有飞机油量不足。”
	星航3106正是早上飞往北京的星航3101的返航班次，同一架飞机，同一个机组。波道里没有传来预期的复诵声，安静了两秒后，传来熟悉清朗的声音：“我油量也不足，请求继续进场！”
	什么？唐潇潇的耳朵“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就是——聂卓扬竟然不肯让！因为把飞机开到没油的情况太罕见了，尤其是星航的飞机！
	唐潇潇定了定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指令，又加了一句：“捷航507只有不到五分钟油量了。”
	这回立即有了答复，可竟然是：“MAYDAY，MAYDAY！星航3106油量不足，请求继续进场。重复，我只有四分钟油量，只能继续进场！”
	与此同时，捷航507也在继续呼叫：“MAYDAY，MAYDAY！我与前机间隔不够，且高度过高！”
	唐潇潇握着话筒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拿话筒指挥飞机整整两年，无论是模拟机培训还是在实际岗位上，她并非没遇到过空中特情，比这复杂比这危急的都有，可不听指挥的飞机，还是第一次遇到！
	两架飞机像比赛一样不停地叫着“MAYDAY”，唐潇潇脑子里乱成一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瘦削的手，抓起桌上另外一个手持式话筒，插进左边“教员”的插孔里，随即用沉稳的声音发布着一条条指令——“星航3106增加速度拉出间隔，继续进场！”“东航2528上升高度950，右转航向230，改出五边避让！”“捷航507下降高度810，右转航向140，切入02航道！” ……这是塔台级别最高的总主任陈凌，唐潇潇暗暗松了口气。几分钟后，捷航507安全落地，最后报告只剩两分钟油量！陈凌把话筒放回桌面，瘦削精干的脸上表情一贯冷峻，看向她的目光中却透出一丝温和，拍了拍她的肩头：“第一天独立上岗？别紧张，继续吧。”他的动作和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唐潇潇集中精神，继续指挥飞机起降。十五分钟后，唐潇潇交完班，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才发觉后背一片冷汗，不由得暗叫一声：“好险！”刚才若非陈主任反应迅速，指挥得当，不但她的职业生涯将就此结束，那飞机上的一百多号人……
	唐潇潇不敢继续想象下去，腿脚发软地走到下面一层的休息室，瘫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抬头却看见对面的挂历上一身笔挺制服的聂卓扬，那肩头金灿灿明晃晃的四条杠顿时刺痛了她的眼。
	这挂历是春节前星航送来的，七月这张正是“星航明星机组”的合影。挂历上众人都笑得灿烂，唯有正中间的他冷肃着一张脸，只在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若是换了别人，肯定以认识明星机长为荣，甚至楼下休息室的那张挂历，都不知被哪个“明星机长”的粉丝偷偷拿走私藏了，唐潇潇却一直都没跟同事提起过她和聂卓扬的关系。
	别人眼中的明星机长，其实是她命里的灾星吧？不然为什么仿佛魔咒一般，她人生里几乎每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次，都会遇到他，然后，就变得一塌糊涂？
	“小唐，你还没走？”领班组长沉着脸进来，“先回去吧。”
	“组长，怎么样了？”唐潇潇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还能怎么样？”领班组长饶伟峰明显心绪不佳，“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报上去，那边飞机一落地就已经把油加满了！”
	唐潇潇一愣，这下不是死无对证了？她扭头又瞥了挂历一眼。果然，他还是少时那般胆大妄为，向来只有他聂卓扬想不到的，就没有他聂卓扬做不到的！
	这样一耽搁，唐潇潇就错过了职工班车，等回到民航住宅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沉的将黑未黑，唐潇潇低着头走着，忽然听身后一个短促的喇叭声响起。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谁知后面的人却扬声叫道：“唐潇潇！”
	唐潇潇扭过头，只见后面崭新的蓝色保时捷敞篷跑车里的人，正是聂卓扬。他已经换下了飞行员制服，优雅的浅蓝色细条纹双叠袖衬衣，蓝宝石袖扣熠熠生辉，旁边还坐着个衣裙翩然、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孩。看样子两人是要去赴宴，那悠然的样子，就仿佛下午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心头微堵，走过去时却是神情自若地淡淡一笑：“哟，聂少，你回滨海还没三个月吧，这车子和女朋友都换新的了？”
	她记得聂卓扬的座驾原本是辆黑色的路虎，挂着海南的车牌，比周围轿车高出一大截的车身，硬朗的车肩线条，充满着力量感，在小区里呼啸而过时十分拉风。她这两个月也见过几次，只是聂卓扬次次都对路边的她视而不见，所以今天见他主动招呼也颇感意外。
	至于聂卓扬的女朋友是新是旧，她可就不知道了，但如果这句话能给他添点堵，她会比较舒心。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漂亮女孩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聂卓扬倒是不以为意，挑了挑嘴角：“小辣椒，你总这么牙尖嘴利的，当心嫁不出去！”说着拿出个长方形的盒子冲她一扬，“给你的，祝贺你终于放单了！”
	唐潇潇没达到目的，反倒被他刺激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今天放单？
	只是这句祝贺的话，怎么听着都有些不怀好意。曾经的小学同桌，却因种种原因，导致最后她入职比他足足晚了三年。如今的他已经是星航最年轻的机长，而她，才刚刚甩掉了“见习管制员”的帽子，又遇上今天这件事，前景岌岌可危。
	于是唐潇潇抿了抿唇，扶着车门框，低下头缓缓道：“聂机长，礼物就算了，我可受不起。您今后少给我点惊吓，我就多谢您了！”“那就当是给你压压惊吧！”聂卓扬仰起脸笑了笑，如雨后初晴般灿烂。曾经无比熟悉的笑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眼前绽开，令唐潇潇瞬间失神。就在这条路上，有多少次，阳光般的少年把校服衣袖挽至胳膊，中指转着个篮球，在她面前眉飞色舞地倒退着向后走去，嘴里满是揶揄的话，然后她就会把球抢过来，朝他的脑袋狠狠地砸过去……唐潇潇手中一沉，原来晃神间聂卓扬已经把盒子硬塞到她手里了。盒子沉甸甸的，颇有点分量。即使隔了那么久的时光，她也依然无法拒绝他的笑容，只得淡淡道了句谢，便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聂卓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后面看，她还是少女时那个模样，个子不高，纤瘦单薄，却仿佛充满了能量，走起路来马尾辫一荡一荡的，似乎时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只是当年她的头发不似如今乌黑，经常被他揪着辫子叫黄毛丫头……
	“走啦，都七点了！”坐在跑车副驾驶座的女孩忍不住提醒。“急什么，不过是去吃顿饭。”聂卓扬懒懒地应了一句，不紧不慢地松了车子的手刹，打左灯掉头。“耽搁这么久，这会儿出去多半要塞车了。”女孩掏出化妆镜往脸上补着粉。聂卓扬一声不吭，缓缓把车开出民航小区。“哎呀，怎么塞成这样了？”女孩收了镜子，望着前面的车龙抱怨，“真是的，她是你什么人呀？你为了个破模型，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拿到了，还巴巴地亲自送来。要不是等了这大半个小时，我们早就到了……”“吱——”聂卓扬一脚踩下刹车。
	女孩没系安全带，鼻子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惊魂未定地叫道：“你干什么？”“下车。”聂卓扬冷冷地道。“什么？”女孩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说下车！”聂卓扬脸色一沉。女孩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什么？你又是我什么人了？”聂卓扬瞥了女孩一眼，语气冷淡。女孩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边开车门边嘟囔：“有什么大不了的，下就下。”车门被重重地关上，聂卓扬掉转车头又开回了民航小区。今天他特意换飞早班机，本想制造一个“惊喜”给她，谁知却遇上意外，变成了“惊吓”。她是他的什么人？聂卓扬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幼儿园时，她是尿湿了午睡褥子却又嫁祸给他的小丫头；小学时，她是用铅笔尖下死力扎他过界胳膊的同桌女生；中学时，她是跟他一起坐在操场双杠上数星星的少女……她是他的青梅，他，却不是她的竹马。时光不会倒流，他在她最美好的花季离开，分隔七年，再回来时，连雨季都已经过去了。
	唐潇潇回到家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来。原来，是一架空客A380的飞机高仿真模型。正是她一直想要的，但他是怎么知道的？还只是凑巧？
	唐潇潇记起上个月她曾在微博上说过想要一个A380的飞机模型，而且今天早上她上班前也发过一条“终于放单了”的微博。想到这里，她迅速拿出手机上了微博。
	她的微博下仍只有寥寥几条评论，都是同事和朋友的，并没有聂卓扬。
	聂卓扬的微博可是实名认证的“星航机长”，粉丝数万。曾经，她拼命地想要忘掉和他有关的一切，却在偶然发现他的微博后欣喜若狂，从此暗中关注着，从不放过他的任何一条消息，却也从不留下任何一条评论。
	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回去了，却还是不舍得放下吗？明明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向前迈出一步，为什么看到他回来，又乱了心神呢？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唐潇潇趴在窗边，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晚归的学生背着书包，穿着民航子弟学校十几年不变的蓝白两色校服，从楼上看下去，像是在飞机上看到的云朵。
	而小时候的聂卓扬简直就是原子弹的蘑菇云，破坏力极强。上小学第一天，他在教室门口把她绊倒，害她摔得皮破血流；第一次考试，他故意打翻了水杯，毁了她的试卷；她好脾气地不记仇，他却乐此不疲地往她书包里塞各种古怪的生物，从此她就有了和毛毛虫、青蛙，甚至老鼠尾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至于她被他连累而受罚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一起罚抄、一起留堂、一起写检讨、一起被罚打扫卫生……后来她病休一年，他搬家转学又跳了一级，从此分开，直到她也考入滨海一中。
	那时聂卓扬早已是一中的风云人物了，对待她的方式却依然没变，在她入学的第一天就扎破了她的自行车轮胎！她人生地不熟，对着瘪了的车胎欲哭无泪，幸亏遇见一位好心的师兄，带她去了学校不远处的小巷，找到了修车铺，还帮她一路推着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师兄竟然就是与聂卓扬齐名的一中校草林宇凡，传说中的学霸，永远的年级第一、竞赛金牌得主，素来待人清冷，却对她伸出了援手。她仍记得那天傍晚彩霞满天，夕阳如火，那个如天使降临般出现在她面前的清隽的白衣少年，从此成了她心中的一道风景线。可谁又知道，当时她心底多么希望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聂卓扬呢？曾经她守候着心底一角，只为了等待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后来她终于发现，原来等待只是她的习惯。她和他从未真正开始，又何谈结束？他对她从未有过任何誓言，又何谈背弃？于是，她决绝地准备将那一页翻过去，连同所有或甜蜜或苦涩的回忆。但命运就喜欢捉弄她，本来已经错过，为何还会不期而遇？本来已心如止水，为何又会掀起波澜？
	飞机油量不足属于航空安全严重差错，按照惯例，事件发生两天后召开了三方调查会。唐潇潇跟在塔台主任陈凌身后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捷航和星航的人，除了聂卓扬，另一个人竟然也是她认识的，并且抢先站起来跟陈凌打招呼：“陈主任，您亲自来啦？我是星航客运部的魏碧，您还记得我吗？”
	魏碧，昔日滨海一中的校花，高唐潇潇一级。后来她没有参加高考就出国留学了，想不到现在竟在星航工作。她还是那一贯的利落短发，杏眼桃腮，精致的小立领黑色衬衣外搭抢眼的玫红色西装，胸前别着金闪闪的工作铭牌，比之少女时的明艳照人更多了份职场中的精明干练。
	陈凌面对魏碧的热情，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你好。”
	安全监察部的人来了之后，会议正式开始，三方依次按流程讲述事件经过。唐潇潇牢记陈凌事先的嘱咐，没让她说话时就不要开口，于是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眼风都不敢往对面瞟。谁知说着说着，战火突然就烧了过来。
	“看来你们是怀疑我们星航为了省油，不肯避让捷航的飞机，其实我们也在怀疑，塔台当班管制员有意偏帮捷航，所以让捷航飞机优先进场！”魏碧言辞咄咄逼人。
	“讲话要有证据，再说我们有什么理由偏帮某一家航空公司？”陈凌面色沉静，声音不疾不徐。
	“我说的不是你们，而是她——”魏碧话锋一转，涂着丹寇的手指指了指唐潇潇，“据我所知，捷航从半年前开始了一项改革，就是飞机油耗与绩效奖金挂钩，而策划这一项改革的捷航运营总监林宇凡，正是你们这位当班管制员的表姐夫！”
	唐潇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魏碧则微笑着看向她：“如果捷航飞机因这项控油改革出了差池，那林总的麻烦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呢？”
	唐潇潇顿时涨红了脸，想要反驳，陈凌却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她只得闭紧嘴巴，瞟了一眼聂卓扬。
	不料聂卓扬也正看向她，眸色幽黑，如深潭一般看不到底。
	两人的视线对到一起，聂卓扬眯了眯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唐潇潇恨不得扑过去扯平他的嘴角，最终却只能咬牙垂下了眼帘。
	“你这是完全的主观臆测！即便有亲属关系又怎样？”陈凌神色一肃，语气微冷，“民航这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朋友、同学、亲戚，谁能保证不会遇上？但我们有严格的管制流程，又有先进的自动化进离港排序，还有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记录仪，你们有什么怀疑，可以来看录像、听录音，看看我们的管制员有没有违规操作！”
	陈凌四两拨千金，顿时压下了这个话题，会议继续，接下来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空通信录音。事实胜于雄辩，最后，事件被定性为因天气原因导致长时间绕飞造成的意外，不属于人为差错。
	三家皆大欢喜，握手言和，只有唐潇潇又是气愤又是委屈。
	出了会议室，陈凌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小唐，以大局为重，无须太在意别人怎么说。”
	“陈主任，我不是……”唐潇潇说不下去了，不知该怎么解释。魏碧的犀利，她在学校时就曾领教过，她气的是聂卓扬，肯定是他跟魏碧乱说她和林宇凡的关系！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星航的两个人。聂卓扬把椅子转了半个圈：“魏碧，你今天是不是应该事先和我沟通一下？”
	魏碧正弯腰收拾着桌面的材料，闻言一叹：“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你刚到滨海总部不久，最年轻的机长，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你可不能出错。”
	聂卓扬抬手按住了她刚刚摞到一起的材料，声音一沉：“我聂卓扬一向靠的是技术和能力，清者自清，不需要玩那些花样！”
	“是吗？”魏碧站直身，冲他盈盈一笑，“聂机长，听说你放弃了培训改驾空客最新也就是最大机型A380的机会，反而增驾了星航快要淘汰的CRJ机型执照，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捷航只有空客A320和CRJ机型？”
	聂卓扬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无稽之谈，星翼航空可是东南地区的巨头，谁那么傻会放弃星航而转投一家民营的航空公司？”
	“星航再大再好，哪怕你将来做到总飞行师，又能怎样？捷航就不同了。”魏碧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卓扬，我知道你是想靠自己的能力成就一番事业，证明给你父亲看。林宇凡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但他受伤都几个月了，捷航最重要的运营总监却仍然没换人，现在暗地里都传言他将会是捷航的接班人……”
	“魏碧！”聂卓扬打断了她的话，眼中冷厉的寒意一闪即逝，又迅速转为平静，略带讥诮道，“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只怕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捷航融资的事吧？”
	魏碧的淡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胸有成竹的模样：“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回来呢，真的是因为聂姨想要落叶归根？还是，不放心捷航这块蛋糕被人瓜分？”
	聂卓扬不屑地哼了一声：“捷航可不姓卓，他卓其远一个人还做不了捷航的主！”
	“那当然，除了董事长，还有那么多股东呢！”魏碧配合地笑了笑，“卓扬，你可知道那位从不在捷航股东大会上露面的大股东是谁？听说这可是个大秘密！”
	“我对所谓的秘密一向不感兴趣，尤其是捷航的。”聂卓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唐潇潇从机场坐班车一路回到家门口，才发现背包落在会议室了。她竟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空着手回来了，现在除了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只剩下口袋里的乘车卡。
	父亲今晚在雷达站值班不回家，母亲大概还飞在太平洋上空，唐潇潇站在家门口失神良久，才撇了嘴，悻悻地下了楼，准备去单身宿舍看看，找个空床位将就一晚，顺便找同事蹭顿饭吃。
	下了楼没走多远，唐潇潇就见到那辆海南牌照的路虎揽胜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高大威猛的车身被雨水冲刷过后，原本看似简单的黑色竟透出隐约的湛蓝，像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车上只有聂卓扬一个人，头仰着，座椅几乎打平，一双长腿斜斜地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叼着支烟，眼睛半睁半闭。明明是放浪形骸的姿态，在他身上却透着洒脱率性，加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深沉样子，竟惹得路过的女孩们频频回首。
	想起下午的事，唐潇潇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揶揄道：“聂机长，等女朋友呢？”
	聂卓扬收回脚，坐直了身子，把指尖的香烟一弹，撇了撇嘴：“你是说上次那个？还不是我女朋友呢，就犯公主病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唐潇潇皱眉：“你怎么乱扔烟头？着火了怎么办？”
	“才刚下过雨！”聂卓扬斜眼瞥她，“小辣椒，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爱瞎操心。”
	唐潇潇哼了一声：“你怎么又不开保时捷了？难道那也不是你的车？”
	“说对了！还真不是我的，是借的。我这外地车牌下班高峰期去市中心不方便。”聂卓扬说着爱惜地抚了抚方向盘，然后抬头看向她，眸光微转，“可我这人就是长情，念旧，不舍得换，你说怎么办？”
	唐潇潇触及他的目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把手伸到他面前，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别管你的车了，先借我十块钱！”
	“十块钱？”聂卓扬一愣，随即勾起嘴角，掏出钱包往她掌心一拍，“都拿去吧！”
	唐潇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打开来抽出两张五元，把钱包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转过两个弯，前面一栋九层的白房子就是美女云集的空乘宿舍，俗称“空姐楼”，楼对面就是“彩虹餐厅”，物美价廉。唐潇潇坐下来刚点了份油泼辣子面，便看见聂卓扬迈着一双长腿也进来了。
	“老板，来碗牛肉面！”聂卓扬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叹道，“小辣椒，你可真是十几年如一日，每次都吃油泼辣子面，吃不腻吗？”
	“我明天还你钱。”唐潇潇低头拆着一次性筷子，泄愤似的把包装纸用力扯来扯去。
	“我明天航段多，晚上回不来。”聂卓扬手肘支在桌子上，看着她缓缓道，“就十块钱，你故意寒碜我是吧，唐潇潇？”
	唐潇潇抬头瞥他一眼，扬起手：“老板，加菜：酸辣凉粉、红油抄手、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嗯，再来份麻婆豆腐，就这些吧。”
	聂卓扬看着她如数家珍地报菜名，忽地轻轻一笑：“要不咱们出去吃吧？这里又不是川菜馆。再说大热天吃这么辣，不怕上火？”
	唐潇潇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那天你的飞机真没油了？”
	“憋到现在不容易吧？瞧你这副模样，就跟小时候板着小脸问我是不是真没带作业本一个样！”聂卓扬笑吟吟地看着她，顿了顿又问，“那么，你是以捷航运营总监的小姨子身份问，还是以星航飞行员的发小身份问呢？”
	唐潇潇拧眉瞪他：“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竟然在调查会上拿这个做文章，好卑鄙！”
	聂卓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浅浅勾着嘴角，任由她冲自己发火。
	唐潇潇不见他反应，哼了一声，又道：“是你在魏碧面前乱嚼舌根的吧？谁说林宇凡是我表姐夫了？我表姐可没嫁给他！”
	“哦，你表姐安琪……”聂卓扬突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前阵子的同学会上我可听说她在美国早就有了别人呢，不然林宇凡这次车祸受伤，也轮不到你去做田螺姑娘照顾他吧？”
	“就是我表姐听说他受伤了，才托我照顾他的。我表姐……”唐潇潇迟疑了一下，“她那边有事才回不来的。”
	“没事她也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林子？难道是怕他伤心？”聂卓扬打量了她一眼，放轻了声音，“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你想多了！他在我心里，一直是我仰慕的师兄而已。”唐潇潇语气坚定，白皙的脸庞却微微地泛红了。
	“看，脸都红了，你还是没学会说谎。”聂卓扬说着，语带讥诮地笑了笑，“怎么样，暗恋自己表姐夫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胡说！你懂什么？”唐潇潇被他一句话激得险些失控，重重地把筷子撂在桌上。
	他怎么会懂得什么才是暗恋呢？暗恋，是最好的哑剧，说出来却可能会变成悲剧。暗恋，就是她遍体鳞伤，而伤害她的人却一无所知，更悲哀的是，她还要假装丝毫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别激动，激动代表着欲盖弥彰。”面对奓了毛的唐潇潇，聂卓扬更加云淡风轻，“好在他并没有想多，不然那天去机场接你，他送的就是玫瑰而不是马蹄莲了。”
	马蹄莲，是她最喜欢的花，却与爱情无关，代表着纯洁、纯净的友谊。
	唐潇潇配合地迅速偃旗息鼓，幽幽地低下了头，因为低着头，所以也就错过了聂卓扬眼中的纠结和不忍。
	“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来，吃菜，吃菜！”聂卓扬说着夹了一筷子菜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大口菜，顿时辣得直抽气，还不忘一语双关地说，“这么辣，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尤其林子，一向不爱吃辣的……”
	唐潇潇咬了咬嘴唇，猛地抬起头，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别想转移话题！说回飞机没油的事，我以一名管制员的身份问你，行吗？”
	聂卓扬便也肃了肃神色，放下筷子，认真地答：“我以一名飞行员的身份回答你，是真的没油了。”
	唐潇潇哼了一声：“那天要不是我们总主任抢了话筒去指挥，还不知会出什么大篓子呢。”
	聂卓扬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天的天气，我一路上都是积雨云和雷暴，航路绕飞，兜来兜去，总算飞过来，这边强雷雨不能落，让我去临川机场备降。谁知飞过去临川那边也接收不了，盘旋等待了快一个小时，我只好又飞回来，好不容易排上队进港，最后就剩下几分钟的油量，你说，我能让吗？我敢让吗？”
	“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了？”唐潇潇撇撇嘴。
	“从小到大，你没少错怪我！”聂卓扬摇了摇头，一副掏心掏肺的诚恳模样，“不过早知道你会这么为难，我就算把飞机开到没油了紧急迫降，也得听你指挥呀。”
	唐潇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低了声音：“阿卓，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捷航油量改革的事？”
	聂卓扬一怔，恍惚间仿佛回到童年时，两人成为同桌，前一分钟她还因为打开书看见他放的死蟑螂而吓得大哭，下一分钟就抹抹眼泪，抽抽鼻子，认真地盯着他看：“阿卓，你昨晚没背课文吧？错了这么多。”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拧着秀气的眉头，用铅笔尖狠狠地戳他的胳膊，“阿卓，自己写，不许抄我的作业！”
	阿卓，她有多少年没这么叫过他了？自从高中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她就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聂卓扬，或是半开玩笑地跟其他同学一样叫他聂少爷。而这个“卓”字，后来也成了他最痛恨的字……
	聂卓扬甩了甩头，仿佛将不愉快的往事甩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隐隐有些低落：“你是想说我在针对林宇凡？唐潇潇，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素质？一架飞机上百号人，也是我能拿去斗气的？何况我当时也不知道后面的飞机就是捷航的。”
	见唐潇潇不再反驳，聂卓扬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谎报油量的可能是捷航？少绕飞两圈，省下的油量很可观。”
	唐潇潇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捷航怎样我不管，反正，我信你了。”
	聂卓扬定睛看了看她，忽地朗声一笑：“好，就冲这句，我得好好请你一顿！走，咱们换个地方！”说着他起身拉起唐潇潇的手。
	餐厅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眸光流彩，一如当年那个为梦想追逐的阳光少年。他的手掌比当年宽厚，掌心也不再湿漉漉的，而是温暖干燥，坚定有力。
	他们这就算是握手言和了？唐潇潇有些迟疑地站起来。
	“潇潇，可找到你了！”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灰太……郎泰？什么事这么急？”唐潇潇连忙松脱聂卓扬的手，迎了上去。郎泰是塔台负责维护设备的机务员，绰号“灰太狼”，一向做事沉稳，很少见他这么着急。
	“你的背包落在安监部会议室了，他们送到塔台，我帮你拿了回来。刚才一路上手机响了好几回，来电显示是‘林师兄’，怕是有什么急事。”郎泰把一个牛仔背包递了过去，抹了抹额上的汗，憨憨地笑了笑。
	唐潇潇接过背包，连忙翻出手机。上面已经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宇凡打来的，最后是一条短信：“潇潇，对不起，我才知道，是我连累你了。”
	看来消息传得真快，唐潇潇担心林宇凡，说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就跑了出去。
	聂卓扬看着面前满满一桌菜肴，心里颇不是滋味，无奈地撇了撇嘴，扭头对郎泰说道：“兄弟，要不，一起吃？”
	“我不吃辣的。”郎泰摇了摇头，然后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是潇潇的……”
	聂卓扬对他的打探略感不快，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发小？同学？朋友？似乎都不确切。于是坐下来夹了一只红油抄手:“兄弟，不想吃就请自便吧。”
	“辈分错了。”郎泰一脸的严肃，伸出五指粗短的厚厚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聂卓扬的肩头，“我是潇潇的表叔！”
	“啪”一下，聂卓扬被他拍得手一抖，馄饨跌落碗里，溅起一大片红油，正待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年轻的表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我刚刚得到消息，林宇凡今天下午去医院拆石膏了，不过，”电话那头，魏碧意味不明地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他没能站起来。”

第二章 不信相思浑不解
	{乌云散去，满天星光下，他侧过身，温柔深情地注视着她，一点点低下头。}
	午后，七月盛夏的北京，天气晴朗而干燥。停机坪蒸腾起阵阵热浪，廊桥缓缓伸出，严丝合缝地吻上一架机身涂绘着银翼与星辰标志的空客A320飞机。机舱内一切均已准备就绪，靓丽的空乘们站在入口两旁，脸上挂着微笑，等待着迎接旅客。
	乘务长三十上下的年纪，长相温柔娴静，长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胸口的金色铭牌上印着“叶茹”三个字。她看了一眼站在驾驶舱门口的机长，心中有些疑惑。
	只有极其重要的客人登机，机长才会亲自出迎，但本次航班并没接到有VIP旅客的通知。叶茹想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问道：“今天有重要客人？”年轻英挺的机长看着廊桥通道，目光有些沉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马上回过神来，摇摇头：“哦，是我一个老同学，受了伤，行动不太方便。”叶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她会照顾好。还没等旅客上来，机长却已转身回了驾驶舱。旅客陆续登机，果然有辆轮椅。叶茹连忙过去，帮忙将腿脚不便的客人挪到座位上坐好。推轮椅的中年男人道了声谢，也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细心的叶茹见轮椅客人嘴唇微微干裂，转身去倒了杯温开水，走过去俯下身：“林先生，请喝水，是温的。”她的语速和缓，声线低柔，带着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让林宇凡不由得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空客A320的头等舱只有两排共八个座位，叶茹按照惯例，早在登机前就已经用心记下了乘客的姓名和特殊要求。这位旅客腿伤未愈，医院开证明可以乘机，需要轮椅服务。
	叶茹微微一笑，把杯子小心地递到林宇凡手里：“林先生，您的水，请拿好。”
	林宇凡握住杯子，神情郁郁地抿了一口水。
	跟在后面的唐潇潇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感慨，星航头等舱的服务真是贴心到家了，不像捷航，虽然算是排名靠前的民营航空公司，但一向做廉价航空，机队清一色的不设头等舱，轮椅上机很不方便，所以林宇凡才会乘坐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吧？
	这次林宇凡是专程来北京看腿伤的，他是捷航高管，身边又没什么亲人，董事长卓其远特地派了专人随行照料，可见对他的重视。唐潇潇则因为利用航线实习的假期和机票，坐不了头等舱。
	隔板后面就是高端经济舱，唐潇潇把随身行李放好，却见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对不起，小姐，您的座位不是这里吧？”唐潇潇和颜悦色地询问。
	靠窗边座位上的女子一副蝶翼形墨镜遮住了大半边脸，纹丝不动，恍若未闻，身上还隐约散发出酒气。
	唐潇潇坐飞机坐得多了，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人，以往她也就换过去了，但今天她想就近照顾伤患，不想随便让，于是抬手示意空乘过来。
	本来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那女子就是不肯回去，明明前面头等舱已经满座，还闹着要升舱。在前舱的叶茹见这边动静闹大了，便走过来劝她回自己座位上去。
	“我向来都是要坐头等舱的，这什么高端经济舱，已经够挤的了，后面的座位那么窄，腿都伸不开，怎么坐？”墨镜女把身子往后一靠，一副坐定了这里的架势。
	“您上飞机前喝过酒是吧？”叶茹闻到扑鼻的酒气，略皱了一下眉，耐心地劝导，“两个小时之后的航班是一架空客A380，头等舱座位很多，不如您转乘那趟航班？”
	“我是坐飞机又不是开飞机的，喝了一点酒又有什么关系？”墨镜女把墨镜往下拉了拉，“你知道我是谁吗？耽误了我的正事你负得起责任吗？要不是赶时间，谁想坐你这破飞机！”叶茹也不生气，云淡风轻地说：“不管是谁，都要遵守飞机上的规则，请您赶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免影响飞机正常起飞。”“我坐在这里，怎么就影响飞机起飞了？”墨镜女没好气地嚷道。“飞机上座位的安排都是要计算配重比的，如果您不按位置坐，会影响安全，机长可能会拒绝起飞。”叶茹语速低柔，不疾不徐。“别蒙我了！换个位置而已，哪有这么严重？你们这是故意刁难！”“的确是有这么严重。”肩上顶着金灿灿四道杠的机长出现在叶茹身后。唐潇潇一愣，没想到今天这班机竟是聂卓扬的，是巧合，还是特意安排？聂卓扬走上前一步，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每趟航班在起飞前，地面配载平衡部门都会根据旅客的人数和所装货物的重量，计算出飞机的平衡参数，将旅客合理分布在飞机的某一个座位上，而我们飞行员就会根据相关平衡参数来飞行。因此是不允许旅客擅自调换座位的，以免飞机失衡影响操作性能而危及飞行安全。所以，请您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番话说得墨镜女哑口无言，而后面的旅客见到年轻英俊的机长亲自出来解释，纷纷探头观望，像见了明星一样兴奋激动，甚至还有人拿出了相机拍照。听到快门的声响，墨镜女缩了缩肩膀，头一低，把脸转向了窗口。“请您配合，否则这飞机就留在北京不用走了。”聂卓扬神色肃然，声音冷静中透着威严。
	后面早有乘客对墨镜女的嚣张和自以为是大感不满，顿时嘘声四起。最后墨镜女无奈，只得站起来。她的助理从后面过来，打开头顶的行李舱，正要帮她把随身行李拿下来，她却抢先抬手，负气地用力拽下了行李。
	唐潇潇正站在行李舱下方，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让开，二十寸硬壳行李箱就已经落下来撞到了她的额角。“哎哟！”唐潇潇痛呼一声，跌坐到地上，捂住额头。聂卓扬抢先两步扶起她，一脸的紧张和关切：“怎么样？”唐潇潇缓缓地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头晕，额角也火辣辣的疼，把手放下来一看，果然上面沾了些血。聂卓扬神色顿时一厉，把她交给旁边的乘务长扶好，向前拦住了正想往后舱座位走的墨镜女，沉声道：“请您下飞机吧！”
	“什么意思？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墨镜女闯了祸依然嘴硬。
	聂卓扬也不多说，嘴角紧抿，冷着一张脸，侧身让了让。
	墨镜女一看后面上来两个警察，顿时慌了：“我不下飞机！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赶我下去？我今晚在滨海还有新剧发布会，各大媒体和粉丝都在等着我……”
	任凭她连声叫嚷，还是被警察带到了舱门口。
	“等等！”聂卓扬叫住了她。
	墨镜女一喜，扬起脸哼了一声：“我可是主角，发布会就等着我呢，你们可耽搁不起！”
	不料聂卓扬指了指额角贴了块创可贴的唐潇潇说道：“请向这位旅客道歉后再离开。”
	墨镜女一愣，然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走就走，想让我道歉，没门！你们等着，我要去投诉！”
	唐潇潇见她一脸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心中大为解气，额头上的伤口好像也不疼了。她冲聂卓扬感激地笑了笑，一转头却对上林宇凡幽暗如墨的双眸，不由得心头一沉。
	林宇凡受伤三个多月了，骨折的部位也已经拆了石膏，可腿部仍然无力，不良于行。这次在北京求医的情况也并不太乐观，专家说只能先做复健锻炼和针灸看看。
	唐潇潇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飞机准点起飞，可谁也没想到，之后会余波未了，再掀高潮！
	当天在机场守候女明星的大批粉丝都扑了个空，而当晚的新剧发布会主角没露面，引得媒体纷纷评论该女星耍大牌。这时女明星才透露她缺席的原因是被星航机长“无故”赶下了飞机。
	这下女明星的粉丝们可就炸了营，谁也想不到，网络的力量会如此强大，粉丝们竟然通过聂卓扬实名认证的微博，挖出他和唐潇潇的同学关系。原本聂卓扬不过是行使机长的权利，把醉酒闹事伤害旅客、有可能危害飞行安全的女明星赶下了飞机，处置并无失当，结果却被女明星的粉丝们炮轰为以公济私，挟怨报复。
	聂卓扬的粉丝也不少，纷纷力挺他。只是人多口杂，难免有人说出一些过火言论，顿时又受到了明星粉丝团的口诛笔伐，把聂卓扬称为“史上最牛机长”。
	事情愈演愈烈，迫于各方面压力，聂卓扬取消了自己微博上“星航机长”的实名认证，并向广大网友道歉，称自己的粉丝因意气用事，用语不当，将问题引向了与事件无关的方向，但大家的出发点自始至终都是航空安全。随后聂卓扬提出了休假申请，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中。
	海天御苑坐落于滨海市的滨海大道旁，是繁华的市中心难得一见的园林式高级住宅小区。上午九点多，小区里静悄悄的，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只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家坐在树荫下边逗弄孩子边聊天。
	一辆黑色的路虎开进了小区，潇洒的一个摆尾，准确地插入树下的停车位，刺耳的刹车声惹得几位老人家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年轻男子捧着大大小小几个盒子下了车，他一身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在旁边沉稳硬朗的车子的衬托下，更显得身姿修长挺拔。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几栋楼，有些慵懒地扬了扬嘴角，阳光洒在他斜飞的眼角，映得眉目鲜明。他不是别人，正是处在停飞期的聂卓扬。
	“史上最牛机长”自嘲地笑了笑，径直走向中间一栋楼，坐电梯上去后，腾出一只手来拿钥匙开了门，进了912号房。
	这是林宇凡的住所，他受伤后仍是一个人居住，只请了钟点工照料日常起居。
	聂卓扬进到书房，环顾一下四周，对林宇凡道：“这次给你介绍的钟点工感觉怎么样？田姨可是从三甲大医院退休的护士，要不是家里遇到经济困难，也不会出来打工。”
	“谢了，她很好，几乎每天八个小时都待在我这儿，跟贴身保姆没差别。”林宇凡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有些疲倦地伸手揉了揉额角，“说吧，有什么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聂卓扬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全套的智能语音识别声控系统，有了这个，你躺在床上就可以随意开关大门和控制所有房间的灯光了。”
	林宇凡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嘴角，微微抬了抬眼皮：“你是觉得我站不起来了，所以才雪中送炭吗？”
	“你的伤没好，说话难听点，我不跟你计较。”聂卓扬不再理会他，径自拆开包装盒，开始连接硬件，然后调试软件。半个小时后，聂卓扬拍了拍手，站直身：“装好了！要不要试一试？”林宇凡淡淡一笑：“你这么能干，不如顺便帮我通通下水道吧，洗手池堵住了。”聂卓扬看他一眼，无所谓地笑笑，捋起衬衫袖子：“没问题。”过了一会儿，聂卓扬把一枚闪亮的万宝龙袖扣扔给林宇凡：“袖扣掉进去了。”“原来是这个堵住了。”林宇凡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袖扣上摩挲了两下，垂着眼帘，似在遥思。聂卓扬望了眼门口：“那丫头今天下夜班后，过不过来？”“她不会过来了。”林宇凡将袖扣攥了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他们四天一轮班，前天白班，昨天夜班。”聂卓扬有意说得详细，把打湿的袖口又往上卷了卷，摇了摇头，“不过我现在停飞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了，还是去给你把水管接好吧。”
	聂卓扬刚进了洗手间，唐潇潇就拎着袋东西开门进来。林宇凡听出是她的脚步声，转过轮椅，涩声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唐潇潇站在书房门口，闻言一愣：“你虽然和我表姐分手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吧？”“难道你认为我们还能是朋友吗？”林宇凡冷淡地说了一句，就转回轮椅，拉开抽屉，胡乱翻着。“反正在你的伤没好之前，我还是会来的！”唐潇潇走上前一步。“可这里不欢迎你！”林宇凡攥紧了拳，冰冷的金属袖扣硌得掌心生疼，“我现在不想见到和安琪有关的任何人，尤其是你！你离我越远越好！”唐潇潇绞着手里的购物袋，咬着嘴唇不出声。林宇凡转过头，微微冷笑：“你怎么还不走？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只是腿瘸了，可我还不是个废人！”
	唐潇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脸上那神经质的冷笑，这还是从前那个斯文隽秀、风度翩翩的林宇凡吗？可对上那双暗沉的眸子，她心头的羞恼和失望顿时又变成酸楚，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去拽他：“师兄……”
	林宇凡用力拨开她的手，声音冷淡：“唐潇潇，你明知安琪在美国早就有了别人，还一直瞒着我？别忘了，我是个男人！但凡你真心把我当朋友，就不会这么做！”
	“叮”一声轻响，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随着林宇凡一扬手，跌落到地板上，闪闪发着光。
	那是一颗银色的袖扣，是她上个月为了庆祝他拆掉石膏，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奖金买给他的礼物，袖扣上还刻了他的名字缩写，原本是一对，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
	唐潇潇弯腰把袖扣捡起来，咬着下唇，涨红了脸，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林宇凡转过轮椅，面向门口的方向，缓缓摊开手。
	手心里，是另一颗袖扣，纯银长方形，一端带着万宝龙特有的六角白星标志，仿若一颗闪烁的星星，散发着精致的光华，优雅无匹，却又寂寞清冷。
	“林宇凡！”随着一声怒喝，带着潮湿水汽的拳头正中林宇凡腮边。
	轮椅“哐”一声撞上后面的书桌，林宇凡勉力撑住了才没有摔下去。抬起手缓缓擦了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卓扬，谢谢你给我一拳，这么些天来，只有你没有把我当残废一样同情可怜。”
	“我整整七年没跟人动过手了！这一拳算是我替她打的。”聂卓扬揉了揉拳头，又指着林宇凡的鼻尖，“至于咱们俩的账，我等你伤好了站起来以后再好好干一架！”
	聂卓扬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正巧钟点工开门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抽出来塞到她手里：“田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些算你的加班费，好好照顾他。”
	林宇凡看着聂卓扬离去，自嘲地淡淡一笑，转过轮椅，拿过书桌旁摆放的拐杖，抿紧了唇，努力撑起身来。
	他们有多久没打过架了？上一次是在高三。那年的冬天，地处江南的滨海市异常寒冷，过完元旦，竟然下了一场大雪。一天晚自修时，聂卓扬莫名其妙地拽着他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打了一架。
	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躺倒在雪地上。聂卓扬翻身捶了他胸口一拳：“林子，想不到你这么瘦，还挺有劲的。”
	聂卓扬还说：“林子你也太不地道了，竟然找潇潇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也不邀请我。”他当时心头苦涩，却淡淡地道：“我其实是为了找借口请她的表姐安琪。”聂卓扬一愣：“原来大家传的都是真的，你喜欢安琪？”他不答话，只是低头将旁边的雪团成一团，又握在手心里慢慢融化，一股冰凉的感觉。聂卓扬呆了片刻，从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抬手撸了撸头发，使劲甩了甩头：“还好你喜欢的不是唐潇潇，她可比安琪差远了！”那一年之后，快十年了，滨海再也不曾下过那么大的雪。
	海天御苑离民航小区七八公里，直通一条滨海大道。聂卓扬下了楼，一路开车回去，也没见到唐潇潇的人。他想了想，在小区里又转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了彩虹餐厅门口。
	他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唐潇潇正埋头吃着一大碗油泼辣子面，便在她对面坐下：“放这么多辣椒，是谁惹你生气了？”唐潇潇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我生气了？”“你每次一不高兴就来吃辣子面，当然，高兴时也会来吃面，不过是番茄鸡蛋面。”聂卓扬说着一抬手：“老板，来碗牛肉面，大份的！”唐潇潇停了停筷子，有些迟疑地问：“你怎么这么清闲？到底是休假，还是被变相停飞了？”聂卓扬淡淡地笑了笑：“不都一样吗？反正我也乐得休息一阵。”“是不是我连累了你？”唐潇潇可不敢告诉他，前段时间她休息的时间全用来刷微博了。她注册了很多个账号，彻夜参与网上的混战，力挺聂卓扬。谁知却是说多错多，好几次被对方抓住言语漏洞一番猛轰……
	“你想多了。这里面的水很深，与你无关。”聂卓扬摆摆手，又道，“再说，换成任何一个旅客，我都会这么做。维护旅客权益，保障飞行安全，是一名民航机长的职业素养和最基本的责任。”
	“聂机长，说得真好！”唐潇潇鼓了鼓掌，扬唇一笑，“这下我就放心了，不然就欠下你一个大人情了。”“啪”的一声，聂卓扬伸筷子敲了敲唐潇潇的碗边：“咱们俩什么关系，跟我这么见外？”“我跟你啊，还真有点复杂。”唐潇潇歪头想了想，“你是我的前同桌同学，又是我闺密的前男友……”
	“打住！哪儿那么多‘前’，全错了！”聂卓扬又大力敲了敲她的碗，“同桌同学没什么前不前的叫法，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的闺密杨不悔同学，不是我的前女友！”
	唐潇潇眨了眨眼，促狭地道：“是哦，你当初是想追杨不悔来着，可惜就是没追上。”
	“我真没那个心！我那时候还小，被大家一起哄，只是闹着玩而已。”聂卓扬看了她一眼，又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成年人也会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把仰慕或同情，当成是爱。”
	“就你懂得多，情圣！”唐潇潇白了他一眼，低下头来大口吃面。聂卓扬默默看了片刻，低声道：“小雨点，你才下夜班吧？吃饱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他的声音和缓而富有磁性，仿佛水过流沙，能抚平一切焦躁和烦恼。唐潇潇抬起头，正撞进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不由得呆了一呆。小雨点，他叫她小雨点！小时候每次见她哭了，他就会喊她小雨点，不再调皮欺负她，反而想方设法来逗她开心。“你看你，黑眼圈加大眼袋，头发乱蓬蓬的。”聂卓扬撇了撇嘴，一副嫌厌的表情，直摇头，“赶紧回去睡觉，邋遢丫头，丑死了！”唐潇潇眨眨眼，然后愤恨地哼了一声。刚才那个神态认真、眼神温柔的聂卓扬是她的幻觉吧？看来她真得赶紧睡一觉了。
	夕阳西下，喧嚣的城市褪去了一天的燥热，金色的余晖从楼道的窗户里映进来，将912门口那高挑婀娜的身影拉得更加修长。叶茹试了几把钥匙才开了大门，进去换了双拖鞋，静静地打量了一下陌生的屋子，然后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走到卧室门口。“林先生，我是田姨的女儿。她下午去超市买东西时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了，今晚就由我来给您做饭。”叶茹的声音低柔和缓。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床上的男子斜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臂遮住额头，动也不动，似乎睡着了。
	叶茹闻到浓烈的酒气，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酒瓶，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俯身再次询问：“林先生？”男子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垂下来，却还是没有睁开眼。当叶茹看清那双眉微蹙的清俊容颜时，不由得讶然。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世界虽然很大，可有时又很小。原来这位林先生，正是聂机长的老同学林宇凡。叶茹见他双眼紧闭，两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呼吸颇为急促，心里一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滚烫，是发烧了。她正想伸手去开台灯，突然被林宇凡一把抓住：“潇潇，是你吗？”叶茹正待张口否认，却见他闭着眼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别，别出声！
	我知道这是梦，就让我在梦里多待一会儿。这一切都是梦，没有车祸，我也没有受伤！”叶茹于心不忍，轻轻拉下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们都走了！”他抓着她的手，那样用力，甚至手背上有青筋隐现，“我知道你不跟我说安琪的事，是怕我伤心难过。其实我去年就知道安琪另外有人了，我只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如果毕业时我跟她一起去美国读书，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但那时卓其远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职位，我对安琪的感情尚不足以让我心甘情愿舍弃这大好机会，我更舍不得，离你那么远……”
	林宇凡有些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叶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马上又被他握回去。几番拉锯，她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额头。
	在她的安抚下，林宇凡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低声叹息道：“我是靠着卓其远的资助才从中学一直上到大学的，这是个秘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他欠了我的！”
	透过窗帘的最后一丝余晖隐去，林宇凡在黑暗中微微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却分明凄凉：“医生说我即便能站起来，也会是个瘸子，一个瘸子！”叶茹没回答，手掌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他顺从地合上眼，声音中透着疲倦：“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总想做得更好，总想得到更多，到头来，却什么都留不住……”
	叶茹轻手轻脚地离开，翻出药箱找到药冲泡好，然后返回床边喂林宇凡吃药。林宇凡却不张嘴，喊也喊不醒。叶茹只得用汤匙撬开他的牙关，把药水强行灌进去。
	药喂到一半，林宇凡猛烈地咳起来，紧接着秽物混合着酒气从喉咙汹涌而出，吐了叶茹一身。
	叶茹手忙脚乱地安顿他睡下，连忙去洗手间收拾，眼见裙子受灾严重，只得先从林宇凡衣柜里随便找了件T恤暂时换上，然后再把裙子洗干净晾到了外面阳台上。
	林宇凡这种状况，看来今晚是要照顾他一夜了。
	正是雷雨季节，入夜时分，几个闪电惊雷将雷达站的设备劈坏了。唐潇潇的父亲唐胜强是雷达站站长，接到值班员的汇报，立即组织人手上山抢修。
	因为昨晚值夜班几乎通宵没睡，唐潇潇吃完晚餐便上了床，才刚睡着就被几次电话铃声吵醒了，都是找唐胜强的。她醒来后睁着双眼发了好一阵呆，只觉得胸口憋闷。家里安静得让人难受，她干脆起床下了楼。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唐潇潇打着伞，踩着一地的落叶走到彩虹餐厅门口。晚上十点多了，里面尚有三三两两吃宵夜的人，门口落了不少被风雨吹下来的树叶，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一派秋风瑟瑟的凄凉景象。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响起，唐潇潇扭过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路虎缓缓停在彩虹餐厅对面的空姐楼下。聂卓扬从左边车门下来，先去车尾箱拿出一把伞撑开，又绕到右边打开车门，还很绅士地伸手挡了一下门框。
	里面的女孩窈窈婷婷地出来，面目依稀就是上次在楼下见过的那个。身上披着聂卓扬的外套，只露出两条曼妙长腿和七寸细高跟鞋。聂卓扬身上只着一件白衬衣，在寒风细雨中举着伞把女孩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句什么，女孩点点头，莞尔一笑。
	唐潇潇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心里的酸楚一瞬间化成汪洋大海，简直要把她淹没。前几天的话还言犹在耳，她居然也会当真。什么不愿伺候公主病，他这样的白马王子，不就是要配公主的吗？他喜欢的，永远是这一类女孩……
	正在失神间，忽然肩头被人一拍，唐潇潇抬起头，却是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的聂卓扬。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我送你。”聂卓扬没有打伞，细雨淋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眼睛也像被水洗过似的，格外乌黑。
	也许因为夜班后睡眠不足的缘故，唐潇潇有些恍惚，那些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像是黑巧克力一样化开，既苦涩又甜蜜。她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上了聂卓扬的车。
	聂卓扬没有问她要去哪儿，径自发动了汽车。开了不知多久，车子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林宇凡的楼下。唐潇潇定了定神，跟着聂卓扬一起上楼。两人进了门，厅里的大灯是开着的，玄关处摆着一双米色的女士皮鞋，浅口、半高跟，款式简约而优雅，看着不像是钟点工阿姨的。
	唐潇潇站着犹豫了一下，就听见卧室门响，一个女人拿着个杯子，微微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三十上下的年纪，细眉长眼，随意盘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散乱，身上套着宽大的男士T恤也丝毫掩饰不了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尤其是下面光着的两条曼妙长腿，让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妩媚天成的诱人气息。
	女人一愣，下意识地去捂住T恤的下摆。唐潇潇盯了那女人一眼，掉头就走。聂卓扬看着那女人也愣住了：“叶茹？”“聂机长，你听我解释……”叶茹急了，这下误会可大了。“不用解释，我什么都没看见！”聂卓扬摆摆手，追着唐潇潇跑了。唐潇潇一路下楼，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认出那女人是星航的乘务长，想起飞机上叶茹对林宇凡的贴心照顾，恐怕他们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林宇凡之前竟然还指责安琪表姐在国外耐不住寂寞，看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而她自己，大概就是传说中可怜的“备胎”了。“潇潇！”聂卓扬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了她。唐潇潇咬着嘴唇，扭头瞪着他。“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得不比你早，也不比你多。”聂卓扬无奈地苦笑。唐潇潇胸口起伏了几下，稍稍平静下来，甩开聂卓扬的手，涩声道：“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聂卓扬重新拉住她。
	“我没事。”唐潇潇茫然地摇头，“就是觉得很闷，想透透气。”聂卓扬想了想，眨了眨眼，一脸的神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民航子弟小学的操场边上。唐潇潇还没有从刚才翻墙而入的兴奋刺激中平复过来，聂卓扬已经身手矫健地跃上了双杠，然后向她伸出手：“上来！”夜色很浓，像是化不开的墨，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他的眼中却如星光璀璨，一闪一闪的。
	唐潇潇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滨海一中校风严谨，聂卓扬和其他男生一样穿校服剪寸头，却用一条格子围巾、一副墨镜就营造出英伦范儿，在迎新会上边弹吉他边唱歌，引来台下无数女生疯狂痴迷，当然，其中也包括她。
	那天下了晚自习，他来找她，带她到操场上，说要单独唱给她听，算是为之前扎她自行车轮胎的恶作剧赔礼道歉。夜晚的操场，他坐在双杠上，没有吉他伴奏，只是轻声哼唱着歌曲。淡淡的星光，将他俊朗的轮廓一点点打亮，一直亮到她心里。
	唱完了歌，他弯下腰，向她伸出手：“要上来吗？”她按捺着狂跳的心，微笑着把手递过去。他抓住她的手，那一刻，恰有人在附近楼顶放烟火，天空骤然炸开绚丽的花朵，闪耀的光芒在他脸上流转。那一晚的烟花，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里。只可惜，他们在不懂爱的年纪错过了最美好的爱情，仿佛绚烂的烟花，还来不及看清，就已消散无踪……唐潇潇闭了闭眼，收回神思，说了句：“我自己来。”双臂用力一撑，也翻上了双杠。“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你能不能不这么‘女汉子’啊？”聂卓扬摇头叹息，“总得给男生留点表现的机会嘛。”“靠人不如靠自己！”唐潇潇坐在双杠上，仰起头，深吸一口雨后带着泥土草木清新的空气，果然心情舒畅了很多。聂卓扬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你能喝吗？来一点。”唐潇潇接过来，豪爽地灌下去几大口，瞥了他一眼：“啤酒，对我来说就是饮料。”聂卓扬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也拿起一罐，跟她碰了碰：“我第一次喝酒是三年级的暑假，偷喝我爸爸的。”
	“三年级暑假？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话不算数的事啊！”唐潇潇撇了撇嘴，“那时我生病住院，你明明答应我要去海边找一只云螺给我的，结果你接下来的大半个暑假都没露面，你该不会是酒精中毒也进了医院吧？”
	云螺，是滨海周边海域珍贵而稀有的一种海螺，云朵一般的美丽纹路，莹白中透着浅浅的蓝，在大海中已有两亿多年的历史，属于化石级的海洋生物。据说如果能在沙滩上捡到云螺，就会拥有好运，幸福一生。
	聂卓扬在心中苦笑一声，他还真是进了医院。并非他食言，当时他为了找云螺给她，冒着台风去海边，被海浪卷走，还好命大被海岸救生员救起。等他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之后，家里又接连发生了太多事……
	“有这事吗？”聂卓扬挠了挠头，假装不记得了，“云螺可不容易找到，再说那时候我跟王大力打架，被我爸关在家里了。你记得王大力吗？就是那个追着你满操场跑的胖小子……”
	唐潇潇“扑哧”一笑：“当然记得，他那是学电视剧里面演的呢，追着想亲我。后来你也跟着凑热闹，我被你们追得都躲进女厕所了。”
	“但我第二天偷袭成功了！”聂卓扬笑了笑，“记得吗？就这样——”
	他突然偏过头，温热的唇瞬间覆上了她的唇，但只在上面轻轻蹭了蹭，倏忽落下，倏忽而起。
	唐潇潇猝不及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脑中轰轰作响，仿佛被无数马蹄踏过。
	他吻了她！
	当然，如果这般蜻蜓点水也能算是接吻的话。
	她可真是失败，长这么大只有两次经历，第一次是聂卓扬，第二次，还是聂卓扬！
	被众女孩心目中的“男神”吻了，她是不是该激动不已、欣喜若狂？可惜，她只晕了一下就清醒了。
	当年聂同学失约于她的十七岁生日，害她被大雨淋得心肌炎发作住院，而他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七年。从此，他就被她视为最不靠谱的“男神经”！
	不管是什么原因失约，他至今连半句解释也没有，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被她看得那么重要的约会，在他心中无足轻重，什么特别的生日礼物，大概早就忘记了吧？而且，听说在她生日后不久，他就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也许，是在她生日之前？那么她不过是他的一个“备胎”而已？看来她还真有当备胎的潜质。但这一次，她决定要守住心中的防线，坚决不再被诱惑！
	见唐潇潇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聂卓扬有些无赖地笑笑：“想什么呢，也不是第一次亲你了。后来王大力也想亲你，被我揍了一顿。”
	“你喝多了！”唐潇潇抬手使劲抹了抹嘴唇。果然是“男神经”，明明是来开解她的，自己却喝高了。
	“我没喝多！我唱歌给你听吧。”聂卓扬说着，轻声唱起来，“天边星光映上我的脸庞，映着我那不安的心，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唐潇潇扬起脸听着，不由得心神荡漾，又马上提醒自己，这磁性动听的歌声中深情流露，只是源于身旁这位业余乐队主唱的深厚唱功。于是她开始打岔：“还不承认喝高了，都唱得不成调了！”
	聂卓扬在双杠上前后摇晃着，举着啤酒罐指指头顶，又继续篡改歌词：“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清澈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的情景，你站在星光下那么孤单……”
	乌云散去，满天星光下，他侧过身，温柔深情地注视着她，一点点低下头。
	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从操场对面直射过来，同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完了，看门大爷来了，赶紧走！”唐潇潇低呼一声，见聂卓扬毫无反应，目光直愣愣的，看起来像是真喝多了，连忙伸手推了推他。
	“咚！”一声闷响，聂卓扬直挺挺地从双杠上栽了下去。

第三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
	{这就是飞鸟与鱼的距离吧，一个永远在天空翱翔，一个永远深潜海底。}
	清晨的阳光从树梢斜射下来，映得一地树影斑驳。唐潇潇走在民航小区的林荫道上，发觉今天早上特别热闹，路上多了许多背着书包的孩子。原来盛夏已经过去，九月一日，开学了。“潇潇姐姐！”清脆的童音在身旁响起。唐潇潇扭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校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手牵着爷爷，一手伸过来拉她的衣角。
	“晨晨！你也上小学了？”唐潇潇蹲下身，宠溺地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半年前她帮忙摘下一只挂在树上的风筝，因而结识了这个小女孩。她只知道小女孩叫晨晨，一直是由爷爷奶奶带着，从没见过晨晨的父母，估计是“双飞”家庭，工作太忙，民航小区里有不少这样的孩子。
	“是呀，我是小学生了！”晨晨扬起小脸，灿然一笑，满满的自信。唐潇潇微笑着理了理她的校服衣领，站直身：“那快走吧，上小学了可不能迟到哦。”晨晨乖巧地挥了挥小手：“潇潇姐姐再见。”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苹果脸，唐潇潇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应该也是这么可爱吧？小女孩的天真烂漫，让她阴霾了多日的心情拨云见日，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上了职工班车。
	今天是她轮休的第二天，有个航空特情培训要参加。她一向是个好学生，早早地就到了塔台，去休息室拿了笔记本和水杯，刚要走，就见同事莫晓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潇潇你来啦，太好了！赶紧去教室占位子，离讲台越近越好！”莫晓丽说着把笔记本往她手里一塞。
	“你才下夜班也要去听？”唐潇潇颇感意外。对于这种计划外的培训，莫晓丽一向是能逃就逃的，即便去上课，也是尽量坐在靠后门的位子，方便随时溜走。
	“别的课就算了，这种课怎么能不听？”莫晓丽转身就往里间走，“我去补个妆，马上就到！”唐潇潇捧着笔记本，直到进了电梯才猛然反应过来。补妆？莫晓丽跟她一样，一向素面朝天，什么时候也开始化妆了？
	反常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到了塔台旁辅楼的大会议室，她惊讶地发现往常总是空着的前几排位子竟然差不多都坐满了，而此时离上课时间还有足足半小时！
	她在第五排的正中央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对呀，怎么都是女的？整个管制中心所有的女同胞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再仔细一看，原来其他部门的人也来了，坐在角落的几个女孩，似乎还是物业的临时工以及食堂洗碗的小妹。
	“哎，我没来错教室吧？这是航空特情培训还是女工大会？”唐潇潇疑惑地扭头问旁边一个气象部门的女孩。“没错，是你们管制中心的课。”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九点差几分，男同胞大部队才陆续进场，一百多人的会议室几乎全坐满了，课务人员也把笔记本电脑摆到讲台上，打开了投影仪。“借过，借过。”莫晓丽挤进来，在唐潇潇身边坐下，舒了口气：“唉，早知道我吃早餐时就该拿个杯子和书放过来占位子的。”唐潇潇看着她粉扑扑的脸颊和鲜艳欲滴的红唇，愣了愣：“今天到底什么情况？电视台要来拍摄？”“上午的特情课换老师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莫晓丽睁大了眼睛。航空特情课并不是第一次开班，以前都是空管局培训中心的内部教员讲课，这次听说是要请航空公司的人来讲上半天，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吧？什么时候大家都这么好学了？唐潇潇正想再问，课室的灯光忽然都熄灭了，正前方投影幕布上显现出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低沉磁性的旁白也缓缓传来：“一个初秋的早上，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一架飞往滨海的飞机准时起飞了。乘客们都怀着愉快的心情，准备享受接下来两个小时的空中旅程……”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唐潇潇便愣住了。不得不说，他有着一副好嗓子，声线磁性醇厚却又透着清朗，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相当吸引人。
	旁白继续着：“然而起飞几十秒后，机组突然报告飞机异常飘摆，无法控制飞行姿态。塔台管制员立即指挥飞机返航，但短短几分钟后，飞机在空中解体坠毁，146名乘客和14名机组成员全部遇难，碎片残骸散落在起飞机场周围数公里的地方……”
	大屏幕上的画面已是浓烟滚滚，惨不忍睹。大家都被空难现场所震撼，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屏幕缓缓暗下去，而与此同时，教室的灯光从后往前，一排排亮了起来，直到灯光全亮，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老师几步跨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是星航A320机长聂卓扬。飞行，不止意味着广袤天空下的自由情怀，更是一份为飞行而生的使命与热爱。而安全，永远是我们民航人的首要任务和第一话题！今天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与大家共同交流航空特情的处置。”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姿修长笔挺，雪白笔挺的衬衣，浅麦的肤色，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整个人英姿勃发而又俊朗无俦。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史上最牛机长！太帅了，比挂历上还帅！”莫晓丽看得两眼发直，一边低声喝彩，一边使劲鼓着掌。
	唐潇潇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前几天还半夜带她翻墙，又醉得从双杠上掉了下来，害得她费了好大的劲向看门大爷道歉，这会儿就上讲台当老师了？讲个课还搞得跟粉丝见面会似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先声夺人的开场白，用一起空难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的确比之前照本宣科的学院派老师有意思多了。
	聂卓扬抬起双手微微向下一压，止住了大家的掌声，扫视了一眼教室：“看来大家对这门课都很期待，那么，飞行中的特殊情况主要有哪些？第五排中间那位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
	莫晓丽目不转睛地看着聂卓扬，胳膊肘撞了撞唐潇潇：“好像是在叫你？”
	“我？”唐潇潇还没从聂卓扬前后的巨大反差中回过神来。
	“对，就是你。”聂卓扬淡淡一笑，“我看你一直在低头看书，对这个问题想必已经很清楚了。”是说她一直在走神吧？唐潇潇“腾”地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声音清脆，语速不紧不慢地背了一通民用航空飞行规则中的规定。
	“很好，请坐。”聂卓扬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一派老师的架势，“这位同学背书背得很好，不过实际上，飞行中的特殊情况远不止这些。可能是飞机部件出现危及飞行安全的故障，也可能是飞行环境恶化，或者是机组失误操纵带来的危及飞行安全的情况。总之，与正常飞行相比，特殊情况主要呈现下列特征：突然性、意外性、复杂性……”
	岂有此理，竟然当众讽刺她只会背书？早知道就把他丢在操场上不管了！唐潇潇盯着那张欠扁的英俊的脸庞暗暗磨牙。接下来聂卓扬时不时地提问，互动环节做得极好，加之课件内容详实，讲解生动，课堂气氛呈现前所未有的热烈。只是一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唐潇潇，却前所未有地无法集中精神了。第一节课结束，课间休息时，唐潇潇拿着茶杯加了水回来，就见讲台上一堆人，聂卓扬被一众“好学”的女生们围得只剩个头顶。“聂机长，风切变很难预测，对飞行的危害非常大，您遇到过吗？”这算是正经提问的。“如果万一不幸遇到风切变，就是考验机长技术和决断的时刻。”聂卓扬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聂机长，行内有个说法，三等机长飞程序，二等机长飞技术，一等机长飞决断。您觉得自己是几等机长呢？”这个问题比较犀利。聂卓扬继续保持着微笑：“几等机长我不好自己评判，我只知道民航机长肩章四条杠所代表的意义：专业、知识、技术、职责！”说得好！大家鼓掌，提问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低头，遁了。后面的又挤上来：“聂机长，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这也太八卦了吧？“哦，这是我去练跆拳道时被教练的掌风扫到的。”聂卓扬淡定地回答，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目光却越过众人的头顶，有意无意地扫了人群外的唐潇潇一眼。唐潇潇想起他喝高了从双杠上跌落的情景，不由得想笑，随即又想起了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脸一下子就热到了耳根，连忙低头捧着茶杯回到座位。“至于吗？不就是个在天上开大公汽的？长得也没我帅。”塔台管制员薛刚在一旁撇嘴。
	“薛帅，你还别不服气，开飞机的多了去了，明星机长就这么一个，人家那是明星效应，今天算是粉丝见面会。”另一个管制员拍了拍他的肩，“微博事件一出，我们区调管制室那本星航的挂历就丢了一页，不知道被哪个粉丝撕走了。”
	“肯定是莫晓丽，她还让我值夜班时去楼下气象预报室那里偷挂历。我没搭理她，整个一花痴！”薛刚满脸的不屑。“花痴”莫晓丽沉思着走回座位，伸手捅了捅唐潇潇：“潇潇，帮我想个难回答的问题，下节课间我好去问。”唐潇潇转了转眼珠，狡黠地一笑：“你就问，聂机长，如果遇上飞机油量不足，起落架又放不下来，该怎么办？”“不能飞也不能降？这种刁钻的问题你都能想得出来。潇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莫晓丽直摇头。第二节下课，唐潇潇端着杯子下楼，准备出去透透气，在走廊迎面遇见陈凌，连忙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陈主任！”陈凌微微颔首，仍是一派不苟言笑的神色。平时唐潇潇对高层领导一向是敬畏有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之前那次捷航和星航飞机缺油争抢降落，陈凌替自己指挥飞机安全着落，最后却因为信息通报不及时，挨了个通报批评，故而让她感激之余一直心存内疚。“陈主任，谢谢您！”事隔两个多月，终于有机会当面感谢，唐潇潇说得很是诚恳。“谢什么？”陈凌仍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听说今天特情课的教员是星航的明星机长，所以大家都很热情？”唐潇潇有些尴尬地含糊道：“是……是啊，上课效果很好。”陈凌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唐潇潇暗自舒了口气，也低头往外走。
	两人刚刚擦肩而过，陈凌突然又回头叫住了她：“小唐！”
	“啊？”唐潇潇顿住脚。
	看着她像小兔子般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陈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柔和，甚至还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我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不是！我……”唐潇潇干咳一声，有些窘迫，“那个，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这话一出口，突然感觉怪怪的，怎么像是她在为聂卓扬道歉呢？明明她和陈凌才是一拨的。
	“经验很重要，信息通报也很重要。”陈凌不知是说她，还是在说自己，话锋一转，又问，“这次的管制员大赛，你报名了吗？”
	“我？”唐潇潇愣了愣，这可是首届全国级别的大赛，凭她，只怕连局里的初赛也过不了。
	“这是很难得的一次历练机会。”陈凌说完，也不看她，径自走了。
	唐潇潇捧着杯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有点无奈地笑了笑。陈凌是高层，他多半不知道历届参赛人员不是自己报名，而是由上级领导择优推荐出来的，她即便有那个雄心壮志，凭她末等管制员的资历，也没那个资格。
	上午三节课上完，聂卓扬开着他威猛的路虎呼啸而去，说是要回星航飞行部，让一众翘首盼望能和“史上最帅最牛机长”共进午餐的女孩们大为失望。
	莫晓丽倒是情绪高昂，吃饭的时候还说个不停：“潇潇，你第二节课间跑哪儿去了？你帮我想的那个问题，我去问聂机长了，他说一个合格的机长，应该擅长处理各种突发故障，而一个合格的管制员，不应该让飞机飞到油量不足……”
	“噗——”唐潇潇一口汤差点喷到她身上，呛了好几下，才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啊，嫌我们指挥不当，太多绕飞、盘旋等待呗！”莫晓丽撇撇嘴，神情却又有些得意，“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聂机长肯定记住我了！你说我以后多去星航食堂吃饭，会不会比较容易遇上他？”
	唐潇潇放下勺子，以手抚额：“晓丽，你不如去空姐楼下蹲守，估计更容易见着聂机长。”
	“真的？”莫晓丽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闷闷地道，“他肯定有女朋友了吧，是空姐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不止一次见过他送一个空姐回去，那女孩漂亮着呢，身材也超好。”唐潇潇说完，埋头继续喝汤。莫晓丽咬着叉子发了一会儿呆，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啦？才吃这么两口。”唐潇潇抬起头。“减肥！”莫晓丽一脸的决心。唐潇潇站起身，伸长手臂从她餐盘里叉了一个牛肉丸，塞到自己嘴里：“我支持你！”下午课程结束，唐潇潇正准备回家，却被塔台领班主任饶伟峰叫住了。“潇潇，你先填份表再走。”饶伟峰递给她几页纸，“明天上班记得带两张一寸蓝底照片。”唐潇潇接过来一看，不由得讶然：“管制员大赛？主任，我能行吗？以前不都是老杜他们……”“这次上面专门通知，要派些新人参赛，别总是那些老面孔。”饶伟峰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唐潇潇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低头盯着表格，想再推辞，又不知如何开口。再说上午得了陈凌的鼓励，自己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呢，你怕什么？输了也没关系，就当是一次历练的机会。”饶伟峰顿了顿，又道，“当然，没准你会成为一匹黑马。”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唐潇潇咬咬牙，挺直了胸膛：“主任，我一定好好努力，不会给咱们虹川塔台丢脸的！”
	军令状立下，唐潇潇却更加担忧。虹川塔台一贯是空管局的先进部门，多年来在省局级的比赛中拿奖无数。这次是首届全民航大赛，如果她初赛就被淘汰，那就太丢脸了。
	回到家，唐潇潇一个人无心煮饭，便去了彩虹餐厅，想不到又遇见了聂卓扬，捧着一碗牛肉面，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不好装没看见，只好上前打招呼：“聂少，怎么最近总来吃面啊？山珍海味吃腻了？”“专门来等你的。”聂卓扬抬起头，声音有些沉，双眸中没有惯常的戏谑，漆黑得好似一口不见底的深潭。目光相触，唐潇潇的心跳开始不稳，马上大脑又自动把他的话理解为玩笑，在他对面坐下，不以为意地笑笑：“聂机长今天上午的精彩讲授，可是扰乱了一群芳心啊！”“哦，也包括你的吗？”聂卓扬放下筷子，嘴角微牵，眼神恢复了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心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唐潇潇撇撇嘴，翻着菜牌，“今天不吃油泼辣子面了，秋燥，吃辣容易上火。老板，来碗番茄鸡蛋面，大份的！”“真能吃！”聂卓扬看了她一眼，“当心吃成小猪一样嫁不出去。”“你怎么总关心我嫁不嫁得出去呀？”唐潇潇用力掰开一次性筷子，“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估计你以后再飞的时候，遇见女管制员肯定优先放行，遇见男管制员……嘿嘿，麻烦了！课间你被女生包围起来时，没看见下面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啊……”
	“树大招风，人帅招恨，没办法。”聂卓扬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冒出一句英文，“Request higher level due to CB and turbulence.（请求上升高度层，因雷雨云和颠簸。）”
	“上去也没用，你到哪儿都遭雷劈！”唐潇潇抿嘴，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用这么咒我吧？”聂卓扬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后天就要开飞了。”唐潇潇眼睛一亮：“终于解禁了？还是飞国内？”“当然。飞国内在家时间多，可以经常见到你。”聂卓扬笑嘻嘻地说。“是陪你的空姐女朋友吧？”唐潇潇一撇嘴，“听说你有女朋友，可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啊。”“听谁说的？本人目前单身，有合适的介绍一个？”聂卓扬半真半假地道。唐潇潇继续撇嘴：“聂少，你那么多前女友，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哪个女孩？”聂卓扬放下筷子，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有。”唐潇潇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哪一任？”聂卓扬瞬时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笑着答道：“下一任。”“嘁，没句真话！”唐潇潇不理他，捧着新上来的面条开始埋头苦吃。聂卓扬突然放下筷子，收敛了神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林子要去美国治病了，后天晚上走。”
	一轮红日半沉半浮在水天之间，余晖在起伏荡漾的海面撒上了一层玫瑰色的金粉，仿佛一匹绚丽的云锦，转瞬间又有一架银鹰迎着漫天霞光，冲上了云霄。
	“真美呀，永远也看不腻的景色，是吧？”唐潇潇坐在沙滩上，回过头来，嘴角微弯，明明想挤出个笑容来，却逼得眼眶阵阵发酸，“师兄，要好好的，一路顺利！”
	“好，就在这里告别吧。”坐在轮椅上的林宇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弯下腰，向前探出手臂，将唐潇潇拉了起来。
	唐潇潇心中闷痛，默默地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
	林宇凡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满的都是犹豫和挣扎，最终轻叹一声，在她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唐潇潇心头一颤，闭上了眼，缓缓把头贴到了他的胸口：“师兄，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此时此刻，怎么还能不明白呢？他其实是跟她一样的，骨子里都是这般骄傲而又自卑，所以从来不允许自己被同情被可怜，宁可竖起浑身的刺不让人接近，然后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嗯，你也要好好的。”林宇凡声音喑哑，充满无限怅然，顿了顿，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最好和聂卓扬保持距离。”
	唐潇潇讶异地抬起头，怔了怔，还是忍不住问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师兄，当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宇凡垂下眼，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潇潇，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和你说，可又不想撒谎骗你。你别问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聂卓扬无论做什么，对你都不会是认真的。”
	唐潇潇一愣，随即撇了撇嘴：“我和他没什么的，只是老同学而已。”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宇凡叹了口气，“星航最年轻的机长，未来最年轻的总飞行师，不，他的雄心壮志，岂止于此。”
	送走了林宇凡，唐潇潇整个人都失了魂。
	“哐当”一声，候机厅贵宾室的门开了，唐潇潇扭过头，只见聂卓扬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穿一身笔挺的飞行员制服。他恰好也是今天开飞，大概是才飞完一个航段回来。
	聂卓扬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候机室，走到唐潇潇面前：“林子已经走了？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唐潇潇看了看他，也没说话，反而低下头去，抱紧了肩。
	聂卓扬察觉到气氛不对，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柔声问道：“潇潇，怎么了？很冷吗？”
	冷，真冷，甚至冷到骨髓都痛了！唐潇潇搓了搓肩膀，避开他的手。
	聂卓扬直起身，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声音沉了沉：“林宇凡跟你说了些什么？”
	唐潇潇抬起头：“他说……他说捷远航空的创始人、捷远集团董事长卓其远，是你的父亲。”
	聂卓扬神情一舒展，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其实也没什么，我一直没公开，是因为不想被冠上‘富二代’的帽子。”
	“那你为什么姓聂呢？”唐潇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是因为聂家需要有个继承人吗？”
	“你真想多了。”聂卓扬在她对面坐下，“谁规定孩子一定要跟父亲姓？我名字中父母的姓都有，不是挺好吗？就像你的名字，是因为你妈妈姓肖吧？”不待她回答，又继续道，“你妈妈叫肖婕，对吧？”
	唐潇潇睁大了眼睛，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聂卓扬笑了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像你们陈主任说的，民航的圈子就这么大。别忘了你妈妈也是星航的前员工，我还知道她是云南人，我老家也在云南，咱们俩也算是老乡了。”
	“这么巧……”唐潇潇见他东扯西拉地打太极，咬了咬嘴唇，决定再试探一次，“阿卓，你能告诉我，我十七岁生日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没来赴约？”
	这一声软软的“阿卓”，直接触到了聂卓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年的初冬，他从四川飞行学院赶回滨海，只为了和她的约定，给她送上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谁知无意间竟从母亲对小表姨的哭诉中窥知了林宇凡的身世。那一刻，他十八岁的人生几乎被颠覆。
	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来之前本想着暗中帮唐潇潇解决一个麻烦，谁知却在受刺激冲动之下和人打了起来，头破血流地躺倒在急诊室，是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
	他犹豫了许久，给她发了信息，希望她能来医院拿她的生日礼物。可他从日暮等到天黑，只等来“不需要了”几个字。他又从黑夜等到黎明，终于忍不住，不顾脑震荡后的头晕，溜出医院来找她，却看到林宇凡正走出她的家门。
	天一亮他就搭乘最早的航班飞了回去，因为私自离校旷课还打架，被记了大过。他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天三夜。出院后他就有了第一个女朋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但他却从未体验过爱情的滋味。直到他在微博上发现她踪迹后的怦然心跳，直到他得知林宇凡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后的欣喜若狂，直到他在星光下吻了她，然后从双杠上栽了下去……
	就是这种感觉吧？酒不自醉人自醉，为她欢喜为她忧。
	“那一年啊……”聂卓扬拉长了声音，慵懒地笑了笑，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站起身来，“我下面还有个航段，该走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强忍住想把她搂到怀里的冲动，转过身，腰脊挺直，大步向门口走去。
	“阿卓——”唐潇潇又唤了一声，“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的理想？”
	聂卓扬脚步一顿。
	理想？他当然记得，一直记得！他说将来要做一名飞行员，二十五岁前成为最年轻的机长，三十岁前成为最年轻的教员，四十岁时，成为最年轻的总飞行师，然后在四十五岁时退休，带上心爱的人去环游世界……
	他知道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当他得知捷航神秘的大股东是谁时，他就把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还没有能力给她一份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欺瞒与利用。此时开口，明明是真情，也怕将来被误会成是假意。
	她就在他身后，那样目光楚楚地看着他，他却不能回头。因为他的身上承载了太多太多，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人生。
	“那时年少轻狂——”聂卓扬抬手握住门把手，微微一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别太认真了。”
	那浅淡的声音，无所谓的语气，仿佛一把利刃，穿透耳膜，插在唐潇潇的心上。
	别太认真？那是因为他有游戏人生的资本！所以他左拥右抱却声称没有女朋友，所以他时隔多年又来招惹她，陪她喝酒，唱歌给她听，还借醉吻了她！
	而她更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撞过南墙也不知回头。
	早早退休，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环游世界？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梦想，而不是他的。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候机室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寒风。唐潇潇看着聂卓扬头也不回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默默滑落下来。这就是飞鸟与鱼的距离吧，一个永远在天空翱翔，一个永远深潜海底。唐潇潇擦干眼泪，抬头向窗外望去。外面已经墨黑一片，只有跑道灯整齐地排成两列，静静地等待着游子归家，抑或是再一次的离别。
	傍晚的天色阴沉，唐潇潇站在塔台前面，一边等着回去的机场大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Thunderstorm ahead,climbing to 10000m toavoidthestorm.（前方有雷雨，上升到一万米避开雷雨。）You are not approved to avoid the thunderstorm to theright,reason fire area.（不同意向右方绕飞雷雨因有炮击区。）”
	林宇凡已经去了美国治腿伤，而聂卓扬最近也十分忙碌，只偶尔在波道中能听见他的声音。唐潇潇仰起头，闭了闭眼，原来，即使看不见，心中仍会痛。既然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就果断免疫吧。她已决定排除一切杂念，全力以赴备战管制员大赛，第一个目标就是闯过初赛！虽说压力就是动力，可这几天，她的心情就像这乌云压顶的天气一般，轻松不起来。像她这种才两年的新丁，在这次初赛里算是唯一一个。“黑马？不要变成落汤鸡才好。”唐潇潇再次看了看天。英语向来是她的弱项，尤其是口语和听力。遇上母语是英语的机组还好，最怕那些有口音的飞行员。唐潇潇见习时遇到个阿拉伯的飞行员，那英语说得简直把舌头都拧成了麻花，她是一个词也没听懂。听说这次大赛，英语环节有专人模拟各国口音的英语，每次她一想到这个就头痛欲裂。
	仿佛应景似的，一道闪电撕开了天幕，随即雷声轰动，暴雨倾盆而下。唐潇潇没带伞，今天出来晚了，也没有同行的同事，可恨这候车点竟然连个遮雨棚也没有，她只得把背包举到头顶，有点犹豫是向前冲进候机楼，还是退回塔台去。
	这时，雨幕中一辆路过的车停了下来，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扬声叫道：“唐潇潇！”
	唐潇潇跑了一步，看清里面的人时，不由得一愣：“陈主任？”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陈凌眉头微皱。
	唐潇潇不好再拒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手脚都不知放哪儿好。
	陈凌也发现了她的局促，打开了音响：“坐我的车很闷吧？我车上就只有这些老歌，要不然就是些钢琴曲了。”
	其实他不过四十多岁，属于局里年轻有为的少壮派，这两年风头正盛，尤其是最近高层人事变动，听说他是最年轻的副局长候选人之一。
	“钢琴曲很好，开车听快歌容易超速。”唐潇潇笑了笑，和陈凌从车载音乐聊到开车安全，再聊到工作安全，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自上次飞机油量不足事件之后，陈凌对她似乎多了几分留意。而她自己，也有意无意地留心起陈凌的事情来，知道他因为夫人身体不好需要疗养，所以一直都是住在郊区的。
	快下高速的时候，陈凌邀请唐潇潇帮他挑选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唐潇潇一直觉着自己欠了陈凌一个大人情，能有机会帮个忙再好不过，便痛快地答应了。
	有了唐潇潇的指点，陈凌很快就完成了采购。回去时陈凌感叹道：“我这个父亲其实挺不合格的，平时工作忙，也顾不上女儿，都是我父母在带着，一年就那么一次生日，偏巧这次我又有个会要去北京开，所以只能多买点东西当补偿了。”
	唐潇潇想起母亲每次回来也是带一大堆有用没用的礼物给她，天下父母心，看来都是一样的。
	说话间陈凌已经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小唐，今天应该是我谢谢你。都这么晚了，请你吃顿便饭吧。”
	“不用不用！”唐潇潇坐直了身体，连忙摇手，“我和朋友约了晚上有事呢。”
	“哦，男朋友？”陈凌扭头看了她一眼，平直的嘴角略略扬起，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不，是女朋友。”这话说得可真别扭，唐潇潇垂下眼帘，下意识地绞着手指。
	“哦。”陈凌点点头，把车开上了滨海大道，也没再多说，一路开到民航小区，把她在彩虹餐厅门口放下。“陈主任再见。”唐潇潇挥挥手。陈凌降下车窗：“要相信自己，你能行！”唐潇潇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管制员大赛的事。再抬眼，车子已经转了个弯开走了。
	已经七点多了，雨也早就停了，餐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唐潇潇破天荒没吃面，而是叫了份扬州炒饭，拿着筷子出神。
	想起那一贯深邃的目光中透出的暖意和鼓励，唐潇潇不由得心头一热。其实她从来都不算聪明，她只是一直很努力。但即便是疼爱她的父母，即便是多年的死党闺密杨不悔，也只会在她失败时安慰她。
	让她去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鼓励她相信自己的人，陈凌是第二个。
	而那第一个人……唐潇潇咬着筷子头陷入回忆之中。那一年，也是一场大雨，她被淋得落汤鸡一样。“笨蛋，就只会哭！”少年把干毛巾扔到她的头上，语气不屑，“有什么大不了的，来考我们一中吧！相信自己，你能考上的。等进了一中，我罩着你！”少年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着好看的眉毛，映着头顶的灯光，眼睛越发黑亮起来……
	想到这里，唐潇潇不由得弯起嘴角。还说进了一中就罩着她，欺负她才是真的吧？不过，她终究考进了一中，那一年整个民航中学初中部毕业班两百多人，就只有五个人考上了一中呢。
	“喂，想什么呢，饭也不吃？”一道纤长的人影带着淡淡的香气靠了过来。唐潇潇乍听这熟悉的声音，扭过头，不由得惊喜地跳起来：“不悔姑娘，你可回来啦！”杨不悔撇撇嘴，嫌厌地推开她：“坐好坐好！一点淑女样子也没有。”“我本来就不是淑女嘛。”唐潇潇嘻嘻一笑，拉着杨不悔一起坐下，“你去南京培训那么久，可想死我了！”“还好意思说，是你把情报泄露给灰太狼，让他一路追过去的吧？”杨不悔戳戳她的鼻尖。
	唐潇潇笑着躲避：“哪儿啊，他也是厂家开班培训设备，是去学习的，顺便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杨不悔点头：“是啊，他专程去南京请我吃龙虾来着。”
	“龙虾？”唐潇潇眼睛一亮，“他这么大方？不像灰太狼的风格啊！看来你在他心目中是女王般的存在。”
	“什么呀，是大排档的麻辣小龙虾！”杨不悔摇头叹气。
	“小龙虾？”唐潇潇眨眨眼，勉强打个圆场，“呃，那可是当地特色，就要到大排档吃才够味呢。”
	“是够味，油烟味儿、汗味儿、臭脚丫子味，什么味都有。”杨不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唐潇潇，“我说潇潇同学，你就那么想叫我一声‘小表婶’吗？”
	唐潇潇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小表叔是经济适用男嘛，要不，咱换个‘高富帅’，聂少爷前些天说他目前正单着，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打住！”杨不悔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再次声明，聂卓扬跟我连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他当年追我也就是闹着玩的，所以我都不带搭理他的。‘高富帅’没一个靠谱的，咱高攀不上。”
	“高富帅你不要，经济适用男你也看不上，杨姑娘，你已经二十四岁了！马上要步入剩女行列了……”
	“唐姑娘，好像你只比我小半岁吧？我好歹还有过前男友，你呢？”杨不悔拖长声音，斜睨着她。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毒舌了？就知道打击我，都不知道安慰同情一下。”唐潇潇撇撇嘴。
	“你还需要安慰或同情吗？”杨不悔揽住她的肩，把嘴巴凑到她耳边，“刚才从谁的车上下来的？我可都看见了。”
	唐潇潇一把推开她：“说什么呢，那是我们领导，我搭他的顺风车回来而已。”
	“哦，顺风车？你几点下班啊？和领导一起加班来着？”杨不悔看着她，笑得暧昧无比。
	唐潇潇撇了撇嘴：“你可别乱联想，那是我们管制中心的大领导，我真的就是搭个顺风车，何况，我有那个魅力吗？”
	杨不悔连忙点头：“也是，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坐这里吃干巴巴的炒饭了。”说着从身后行李箱里拎出一只南京特产桂花盐水鸭，“给你下饭。”
	“哎呀，专门带给我的？不悔姑娘你对我最好了！”唐潇潇笑嘻嘻地接过东西。
	“知道就好。”杨不悔哼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慢慢享用，我回家了，老妈还等我吃饭呢。”
	杨不悔的家在城西，唐潇潇拉住她：“挺晚了，郎泰这会儿应该在宿舍，让他开车送你回去，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别，千万别！他不是开辆架着梯子的工程抢修车，就是开辆顶着锅盖天线的干扰追踪车，没一辆正常的。”杨不悔拖着箱子快步逃了。
	“小表叔，您可真是奇葩啊！”唐潇潇暗自决定给郎泰补补课，教他一下怎么追求女孩。也不怪杨不悔眼界高，要知道她当年可是和魏碧齐名的滨海一中校花，而她的初恋，正是魏碧的堂哥。有珠玉在前，郎泰想要获得美人芳心，真的不容易呢。
	如果说杨不悔是个如荷花般的美人，清丽优雅，那魏碧就是牡丹，明艳妖娆。
	哪怕时隔多年，滨海一中也都还流传着这样一件往事——一个转学来的高二女生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我未必是最美丽的，我未必是最聪明的，我未必是最能干的……”正当大家都赞叹那女生好谦虚的时候，她又来了句，“大家好，我叫魏碧，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碧。”
	一中是滨海最好的中学，当初唐潇潇可是发了狠，头悬梁锥刺股地拼了一把，才从民航初中考进去，进去了也只是路边默默无闻的小草。而魏碧就凭着那样惊世骇俗的开场白，一举成名！
	魏碧转学来后不久，一天放学，她和杨不悔一起走出校门，正好看见魏碧往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滨海一中是名校，名校就不乏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所以每天一早一晚，校门口都是名车云集。唐潇潇不认得那车是什么牌子，但能肯定是名贵的，因为站在车旁的那个男人实在是气度不凡。
	是的，气度不凡。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材修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正冲着魏碧微笑。他也不见得有多英俊，但那清浅又温柔的微笑，那清雅又矜贵的气质，硬是把随后而至的一中两大校草比了下去。
	聂卓扬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裤腿一高一低半卷着，臂弯还抱着个脏兮兮的篮球；林宇凡是一身规规矩矩的藏蓝色校服，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在那男子面前，一中两大名草瞬间沦为青涩的学生哥。
	“明博哥，这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一中的校草，林大才子林宇凡。”聂卓扬熟络又热情地为双方介绍，“林子，这是我小媳妇儿的堂哥，魏明博，经常上财经版的青年才俊……啊，你踢我干吗？”
	“谁是你小媳妇儿？”魏碧竖起眉毛，冲着聂卓扬又踢来一脚。聂卓扬笑嘻嘻地闪躲：“上次去你家时听到你爷爷跟我外公说的，不信你回去问问。”
	两人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聂卓扬瞥见一旁看热闹的唐潇潇和杨不悔，不逃了，反手抓住魏碧的手，拉过来：“给你介绍一下，咱们一中的校花兼才女，杨不悔……”
	杨不悔大大方方伸出手来：“你好，师姐，我是高一（五）班的，久仰大名！”唐潇潇却翘起鼻子哼了一声。小媳妇儿？可真够肉麻的。果然，聂卓扬没有放过她，对魏碧说道：“这个，是我们校花的小跟班，也是一中著名的一草——狗尾巴草！”唐潇潇无力地反驳一句：“你才狗尾巴草！”聂卓扬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径自牵起魏碧的手向林宇凡显摆：“林子，我小媳妇儿刚转学过来，你可能不知道，她也是数学华杯赛的种子选手，跟你一样，学霸！”魏碧下狠劲踩了聂卓扬一脚，甩开他的手，跑到魏明博跟前，嘴一撇：“哥，这人太无耻了，咱们别理他！”魏明博看着丢了球抱着脚夸张地嗷嗷叫的聂卓扬，微微一笑，宠溺地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发顶。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夕阳在他的身上投下淡淡的金边，闪耀了旁边某个少女的眼睛……
	魏碧长得漂亮，人又能干，据说初中时数学物理获奖无数，刚来没多久就迅速成了一中的风云人物之一，很快升为首席校花。更在元旦晚会时，做出惊人之举——当众朗诵自己写的情诗。
	人人都说那情诗是校花献给首席学霸林宇凡的，只有林宇凡说，那其实是写给首席校草聂卓扬的。唐潇潇不知道林宇凡为什么那么说，因为聂卓扬当时四处招猫斗狗的性子，除了那次在校门口当着魏碧堂哥叫过她两声“小媳妇儿”，之后从没招惹过魏碧，倒是魏碧常常去找林宇凡请教难题，因为他们都是数学竞赛集训班的。
	寒假过后，春季开学，一中每年一度的无线电测向越野大赛即将开展，两人一组，自由组队。唐潇潇觉得自己一向笨手笨脚的，所以根本没打算参加，却没想到夺冠大热的种子选手林宇凡会来找她。
	聂卓扬得知这件事后，扭头就去找了魏碧做队友。
	明星梦之队拆伙，队友变对手的消息顿时让一中炸了锅，甚至有不少人在私下里下赌注，赌冠军花落谁家。林宇凡和聂卓扬虽然旗鼓相当，但鉴于唐潇潇的实力与魏碧相差甚远，故赔率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有魏碧这样的对手，虽然林宇凡认真教，唐潇潇也努力学了，可差距岂是一时半会儿能追得上的？
	谁料比赛中途又出了意外，聂卓扬竟然扭伤了脚，最后屈居第二。但从此校花和校草就成了大家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只是后来魏碧高三没读完就出国留学了，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上次在事故调查会上遇见。
	想起会上魏碧对聂卓扬的极力维护，唐潇潇忽然若有所悟，再联想到聂卓扬的身世背景，不由得自嘲起来。
	聂卓扬和魏碧，他们才是一个圈子的,杨不悔受过一次伤已经足够做她的前车之鉴了！
	唐潇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是彩虹餐厅自制的大麦茶，淡而清新，仿佛带着春天杨柳枝头的气息。可是今天，她竟然喝出了丝丝苦涩的味道。
	如果年华真的似水，却为何退不去，反而如海潮一般，一次又一次掀起波澜？
	“We have informed the medical department, doctor and ambulance are to meet you attheterminal apron.（我们已通知医疗部门，医生和救护车在客机坪等候你们。）”
	唐潇潇戴着耳机，手里托着豆浆油条还有包子，在清晨的阳光中一边走一边听英语，冷不防身后响起一声喇叭声，吓得她差点把豆浆给洒了。
	聂卓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面色略显疲惫，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眼下发青，下颔隐隐有刚冒出来的胡渣，明显一副彻夜未归的样子。唐潇潇摘了耳机，皱了皱眉：“大清早的不要乱按喇叭打扰别人休息，要有公德心！”“小辣椒，我上辈子欠你的吗？你怎么随时随地都不忘管教我？”聂卓扬探头看了看她，挑眉道，“瞎想什么呢，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我吗？”唐潇潇被他看破心思，有些尴尬，抿了抿唇道：“你像个好人吗？也就穿制服的时候才一本正经的。”聂卓扬微微眯起眼睛：“我也不想按喇叭，可你挡了我的道。”“我上辈子欠了你的才是！”唐潇潇低声咕哝一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看样子昨晚累坏了吧？请您吃早餐，好好补补，大少爷！”“还好，熬个夜不算什么。”聂卓扬忍着笑，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就这些？豆浆是加了糖精的吧？油条是不是地沟油炸的？”“不吃拉倒！”唐潇潇收回手，冷哼了一声，“我差点忘了您的身份，怎么能吃这些路边摊的东西呢！”
	“瞧瞧，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才一直没跟你说。他是他，我是我，我就是个飞行员，跟你一样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从来没周末节假日的民航人。”聂卓扬的声音渐渐沉下去，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奈，“潇潇，我真正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别因为那些而疏远了我们自小的情分。”
	他的瞳色很黑，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显得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唐潇潇见惯了他的神采飞扬，却从没见过他如此沉寂和软弱的模样。路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他却仿佛独立深秋，孤寂落寞。
	她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她一开始是想岔了。她一边后悔自责，一边止不住心疼，脸上却泛起揶揄的笑：“聂少，您也太高看自己了，难道忘了小时候怎么求我把作业借你抄了吗？”
	“哪里敢忘！”聂卓扬神情一松，也笑了，“你要是真关心我这个老同学，自己炸的油条，我倒是想吃。”唐潇潇眨眨眼：“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把明矾放多了，吃了智商会下降？”“那正好，下降到跟你智商水平一致，便于咱们俩沟通，免得你总是误会我。”聂卓扬满意地看着唐潇潇涨红了脸，哈哈一笑，踩一脚油门，车子贴着她呼啸而去。
	“当心遭报应，被雷劈！”唐潇潇跺跺脚，心头却如大地回春般暖暖的。他说她是他真正的朋友，他珍惜他们自小的情分。而她，无关爱情，愿意做他心底的最后一片净土，守住彼此澄净的初心。
	唐潇潇没想到，她的随口一说，却成了“乌鸦嘴”，聂卓扬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这天下午，莫晓丽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接班了。“潇潇，我来我来！没事你就早点回家吧。”莫晓丽兴冲冲的。“有什么喜事啊？这么积极？”按规定做完交接，唐潇潇收起头戴式耳机，疑惑地看着莫晓丽。莫晓丽欲言又止，又似乎有些羞赧，最终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就扭身坐好，开始指挥飞机。薛刚捧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踱过来，一撇嘴：“星航3122，到龙口西了，十五分钟后进港。”唐潇潇一怔，好像……那是聂卓扬的航班？“花痴。”薛刚不屑地摇摇头，向楼梯口走去。唐潇潇跟着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转回身，拖了把椅子在莫晓丽身旁坐下，不看雷达屏幕，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莫晓丽被她看得发毛，趁飞机起落间隔扭头压低声音道：“干吗？别跟我抢啊，我先看中的！”
	唐潇潇“扑哧”一笑，也压低了声音：“放心，那不是我的菜。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够甜美动听不。哎，真喜欢人家，就去追啊！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莫晓丽转过脸，盯着屏幕，按下发话键，换上一本正经的声音：“东航2208，左转航向120，下降高度900……”这时进港扇区协调位的管制员放下电话，扭头对莫晓丽道：“区调通报，星航3122上有急症患者，要求尽可能安排优先进场。”“真的假的？这明星机长怎么总要求特殊待遇？区调西扇也是女管制员值班吗？我得向主任反映反映，这样影响工作呀。”本来应该已经下了楼梯的薛刚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莫晓丽身后唠叨着。协调位管制员回头瞥了他一眼：“不是旅客，是机组成员，说是剧烈腹痛，很可能是食物中毒，副驾已经倒了，机长还在撑着！”“啊？”三个人一愣，然后同时把脑袋凑向屏幕，差点撞到一起。“镇定，镇定，没事的！”唐潇潇安慰莫晓丽，同时把手里拿着的耳机插到了监听孔里。八分钟后，星航3122进港。耳机中传来聂卓扬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沉稳，唐潇潇揪着的心才略略放了下来。看来聂少就喜欢夸大其词，信不得。五分钟后，星航3122平稳落地。唐潇潇总算舒了口气，拔了耳机站起来，拍拍莫晓丽的肩：“都说了没事的，要不要我帮你去看看？”莫晓丽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唐潇潇快步走下楼梯，到了塔台下一层等电梯时，才发觉自己掌心里都是汗。“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出来几个一身灰色工装的机务员，为首的正是郎泰。唐潇潇眼睛一亮：“灰太狼，你们的外场车在不在楼下？”“在呀，怎么了？”郎泰有些莫名其妙。唐潇潇一把抓住他：“太好了！赶紧送我去停机坪，西区126机位。”她虽有外场证，但一般的车子是进不去的。虹川机场非常大，走过去起码也要半个多小时，只有外场车能直接开到飞机底下。外场车七拐八拐，总算开到飞机附近，唐潇潇急急忙忙地下了车，一眼就瞧见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往一辆救护车上送担架。都出动担架了？唐潇潇本来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向前紧跑了两步，突然刹住脚步，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聂卓扬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微抿的嘴角还有几丝血迹，墨蓝色的领带已经松开，脖颈下的几粒纽扣也解开了，雪白的制服敞开着，衬衣胸口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殷红！
	救护车的后门迅速合上，呼啸着开走了。唐潇潇回过神来后，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向前追了几步，又转身跑回外场车旁，拉开车门跳了上去：“快，快去急救中心！”

第四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就是他的沧海桑田，是他的蓦然回首，是他全部的情窦初开与情深不移。}
	民航医院住院部二楼最顶的一间病房里静悄悄的，四壁雪白，窗外落光了树叶的枝条随风飘荡，一派深秋瑟瑟。已经住了几天医院的聂卓扬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刚叹了口气，余光瞥到门缝外有人影探头探脑，便坐直了身子喝道：“谁呀？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了？”唐潇潇推门进来，看了看床头堆满的鲜花和水果、补品，“你的粉丝团都撤啦？”聂卓扬挑唇一笑：“我让护士赶她们走了，现在这里戒严了，除了我的老同学唐潇潇，谁也进不来！”话音未落，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唐潇潇撇了撇嘴，闪到一旁。聂大少的话，真是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女人看了她一眼，对出现在聂卓扬病房的女孩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什么话也没问，唐潇潇只好尴尬地笑笑，算是打了声招呼。“梁姨，不是说了不用送饭给我吗？医生限制我饮食呢。”聂卓扬指了指床头板上的医嘱。“是粥，你可以喝的。”梁姨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满满的桌面，拿起那两大捧花，扭头问唐潇潇：“小姑娘，你送的？”唐潇潇摇摇头，梁姨就把花往她怀里一塞：“那就送给你了，拿走吧。”“啊？”唐潇潇深感莫名其妙。梁姨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从袋子里拿出碗和勺子摆好，又叮嘱聂卓扬：
	“熬了几个小时的粥呢，一定要喝啊！我先走了，晚饭时再来。”
	“不用，真不用，医院这有专门的配餐。”聂卓扬一脸无奈，见梁姨要走，又问，“我住院的事，我妈不知道吧？”梁姨回过头：“她要知道了还得了？前几天才犯过病，还没缓过来呢。”聂卓扬舒了口气：“那就好，千万别告诉她。我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出院了。”见梁姨走了，唐潇潇把花往聂卓扬身上一放，笑嘻嘻道：“鲜花献给英雄！
	我说英雄，没什么事您就好好休息吧，我也走了。”“哎，别走啊，有事——”聂卓扬叫住她，拍拍身边的床板，“过来，真有事。既然来都来了，你就多关心一下老同学吧。”唐潇潇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事？”“无聊。”聂卓扬看着她，小孩子一样耷拉着嘴角。“无聊？”唐潇潇一笑，拿起他枕边的手机递过去，“无聊就上上微博，您本来就是微博红人，现在更是红得发紫，粉丝无数，英雄机长啊！吐着血还把飞机开了几百公里安全飞回来。”
	“你就别寒碜我了！”聂卓扬拿过手机，打开微博翻给她看，“急救中心那帮人真损，这么挫的照片也放上去，我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全毁了！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评论——‘英雄机长血洒长空’，我又不是开战斗机的，再说有那么多血吗？还血洒长空！还有这个，‘聂机长，你胸口的那一片殷红已经成为我心头永远的朱砂痣’。唉，我没吐血身亡也要被酸死了……”
	聂卓扬龇牙倒吸着凉气，唐潇潇却悄悄别过了脸。
	那些照片她不敢看，虽然事后医生说，那只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消化道出血，只是看着可怕，经过治疗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当时她真的以为他快要死了，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大脑像被雷劈了般一片空白，腿都软了。
	“那什么呀？给我的？”聂卓扬把手机扔到一边，指指她拿来的袋子。“小米粥，我够关心老同学了吧？”唐潇潇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桶。“还是你有心，谢了。”聂卓扬眼睛一亮，伸手去接保温桶。唐潇潇笑眯眯地递给他：“小米粥养胃，我爸胃不好，我经常给他熬小米粥，这是他早上喝剩下的。”见聂卓扬嘴角抽了一下，唐潇潇盯着他道：“你不是说只要我亲手做的，你一定吃吗？”“行，你就使劲恶心我吧，男子汉一言既出，就是毒药今天我也喝了！”聂卓扬一脸大义凛然地夺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看，愣住了，这种颜色的小米粥？
	真的没毒？“专门加了红糖的，补血。”唐潇潇把勺子递给他。“谢啦！”聂卓扬喝了一口，点点头，“嗯，味道还不错，甜中带香，入口绵滑。”“红糖小米粥可是好东西，女人坐月子时喝最好了。”唐潇潇见他喝得香，在旁边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噗——”这回聂卓扬是真的喷了，“小辣椒……我最近没得罪你吧？”唐潇潇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垂下头：“没，就是最近有点心烦。”聂卓扬擦了擦嘴，撑着床板看了她片刻，墨黑的眼中忽然漫出一点星光，嘴角牵起，声音却低缓下去：“那天晚上，是我妈病了，我在医院守了她一夜。”唐潇潇抬起头来：“你跟我说这些干吗？”“说了你心情好点没？”聂卓扬垂眸一笑，伸手把被子上的花都拨到了地上。唐潇潇一怔，然后果断地把自己的不良情绪归结为管制员大赛的压力，站起来道：“老同学，你想多了，我得回去背英语了。除非能通过初赛，否则我心情都不会好。”
	想起刚才在医院大门口迎面碰上陈凌，陈凌还关心地嘱咐她不要因为准备竞赛而累坏了身体，她顿觉压力倍增。如果她真病了也许就好了，因为有借口堂而皇之地逃脱啊。
	“管制员大赛？”聂卓扬懒懒地靠到床头，嘴里蹦出一句英文，“Apassengeronboardseriouslyill.（机上有位旅客病情十分严重。）”
	见唐潇潇没反应，聂卓扬摇摇头：“唉，就你这水平，怎么参加比赛呀？听不懂吗？The sick man complains on acute pain in the underbelly.Please arrange first-aid for the patient on arrival.（病患说他下腹剧痛，到达时请为病人安排急救协助。）”
	唐潇潇终于明白过来，用英文答道：“Copied OK,and the ambulance and doctor will beavailable on your arrival.（收到，救护车和医生将在你们到达时来到。）”
	“这还差不多。”聂卓扬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现成的资源你都不会利用。这样吧，你有空就过来，咱们模拟演练！”
	唐潇潇眼珠转了转，不放心地问：“条件？”
	聂卓扬缓缓扬唇：“粥，要东北珍珠米熬的。”
	从此，唐潇潇天天熬粥，聂卓扬天天陪练。一个星期之后，唐潇潇对于初赛终于有点信心了。
	聂卓扬懒懒地半靠在床上，看着唐潇潇站在窗口，正低着头，专注地把粥一点点舀到碗里。微风掀起窗纱的一角，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今天没有扎马尾辩，长发散落了一缕在腮边，有种说不出的柔美和妩媚，甚至感觉比母亲年轻时还要美。
	聂舒岚是个美人，可也是个忙人，在聂卓扬的记忆中，母亲从未亲自下厨操持过他的一粥一饭。小时候他生病了，也总是一个人孤独地躺在病床上。儿童医院只允许女性家属陪护，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在，而他最多只有粱姨陪着。粱姨是个沉默寡言的长者，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会讲故事、唱儿歌，温柔地哄孩子入睡。那时候冰凉的药液输进血管里，他总是觉得很冷，总是很想奶奶。
	只有遥远模糊的记忆中，奶奶会温柔慈爱地呵护他。父亲向来只会拿着成绩单训斥他，给他讲一通大道理，却没有时间辅导他功课，甚至从没去开过一次家长会；母亲对于自己身材和皮肤的关注远远多于对他的关注，对待他的标准就是吃饱穿暖、零花钱给够。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仿佛一夜间长大懂事了。他努力学习，不但考了双百还跳了级，他拼命锻炼身体，再没生病进过医院……
	聂卓扬静静地看着唐潇潇，被一种温暖又酸楚的情感缠绕着，心底深处有一股暖暖的东西正在弥漫开来，溢满了胸膛，仿佛要融化他整个人。
	似乎感觉到背后注视的目光，唐潇潇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等急了？马上就好。”
	聂卓扬的心跳顿时漏了两拍，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光脚跳下床，伸手探到了她的额角。
	唐潇潇身子一僵，拿着勺子的手一抖。
	聂卓扬轻轻帮她撩起那缕垂落的头发，话一出口却满是嫌厌的语气：“也不扎起来，要是掉到粥里了我还怎么喝？”
	说完他又动作迅捷地跳回了床上，往床头一靠，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面的一颗心，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聂卓扬不禁有些鄙视自己，也算是百花丛中过的人物了，怎么在她面前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但他随即又释然了。他全部的情窦初开与情深不移，不正是她吗？她就是他的沧海桑田，是他的蓦然回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走进她的心里，并且最终完全占领！唐潇潇把粥端到床边，瞪了他一眼：“地板那么凉，光着脚跳来跳去，你还想不想出院了？”聂卓扬发现自己如今对唐潇潇这种语气真是无比受用，接过粥碗，笑了笑：
	“我今天下午就出院，老同学，你来接我吗？”“我还有事呢，再说你哪用我来接？”唐潇潇转身去收拾东西。聂卓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身体底子好，三天前就该出院的，硬是被他拖到现在。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喝了口粥：“一天三顿粥，味觉都退化了。今晚有空吗？请你去椰林酒家吃海鲜去！”唐潇潇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就您那肠胃，还是悠着点吧。而且我今晚有约，还真没空。”“有约会？”聂卓扬抬头盯着她，探究道，“美女还是帅哥？”唐潇潇想了一下：“嗯，算是美女吧。”“美女啊？那带我一起去吧，我来请客！”聂卓扬笑嘻嘻地道。唐潇潇哼了一声：“知道你有钱，聂少爷！不过我怕美女他爹拿扫帚把你轰出去！”“为什么啊？”聂卓扬不解，见唐潇潇真要走，连忙放下粥碗，“喂，小辣椒，过河拆桥，太没义气了！”“我要是过了初赛就请你吃海鲜大餐！”唐潇潇回眸一笑，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走了。
	只是她一转过身，嘴角就垂了下来。味觉都退化了？看来是真的，所以他才没喝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白粥，更不会知道她没用快捷的高压锅，而是每天守在砂锅前，用文火一点点地、慢慢地熬着那一锅粥……
	其实今晚约唐潇潇的是晨晨小朋友，邀她去参加生日会。客厅里除了两位老人，还有好几个和晨晨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围着桌上的生日蛋糕，七手八脚地插着蜡烛。
	晨晨接过唐潇潇的礼物，兴高采烈地道：“平时爸爸陪妈妈住在郊区，爸爸送了我很多礼物，而且他答应我今晚一定过来！”说着她捧出一堆东西,一件件拿给唐潇潇看：“芭比娃娃，看，好几套衣服呢！还有芭拉拉小魔仙的魔法棒，这个是魔法水晶球……”这些东西唐潇潇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看到晨晨和父亲的合影，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晨晨，大名应该是“陈晨”，她的父亲，正是陈凌！这就对了！唐潇潇豁然开朗。难怪陈大主任会突然关注起她来，那是因为，她是陈晨小朋友的朋友吧？不过，受到陈主任的关注，压力可不小呢。一想起马上要进行的初赛，唐潇潇的头又开始疼了。从陈家出来，唐潇潇没走多远，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她转过身，看着后面的人，一脸的无奈：“聂少，半夜三更，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还不到九点呢，哪里就半夜三更了？你的约会这么早就结束了？”聂卓扬站在车尾，笑吟吟地看着她。“你不是吃海鲜去了吗？怎么也这么早回来？”唐潇潇眼尖，明晃晃的路灯下聂卓扬衬衣领口的口红印清晰可见。
	聂卓扬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了看，勾起嘴角：“哦，海鲜太生猛了，我大病初愈招架不住，只好逃回来了。”一边说一边从车尾箱里往外拿东西，“来，帮我拿一下。”
	“什么东西？”唐潇潇接过来一袋又一袋，感觉分量不轻。“小米、玉米面，还有件镇宅之宝，都是朋友们送的。”聂卓扬合上车尾箱，锁了车门，径自在前头走，“帮我拎上来吧，老同学，照顾一下我这病弱体虚的。”
	他最近总把“老同学”三个字挂在嘴边，唐潇潇只得紧跟着走了两步，瞪着前面身高腿长、走得大步流星的某位“病弱体虚”的人，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自觉自愿沦落成拎包的小跟班了？
	聂卓扬没见她跟上来，扭头瞧见她鼓着腮帮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笑了：“别那么小气，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上去有好东西送你！”唐潇潇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一起上了楼，但总觉得他怎么有点坏叔叔拿糖诱拐小朋友的感觉？而她居然也就乖乖跟着来了。聂卓扬接过那两袋杂粮往厨房走，还不忘指挥她：“那宝贝放我书房去，紫水晶洞！专保健康的，小心点别砸了。”
	这房子当初是聂卓扬父亲还在星航飞行部时买下的房改房，后来留给了聂卓扬，因为离一中近，他读中学时经常一个人来住。唐潇潇也是中学时来过几次，时隔多年，房子已经重新装修过，现代简约的风格，家具装饰一看就是单身男子的住处。
	“好多年没来了，书房在哪儿？“唐潇潇捧着水晶洞转悠了几圈，从卧室出来，就见聂卓扬笑嘻嘻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检查完了？书房在北边。”
	唐潇潇脸一热，假装没听懂，走进书房，把紫水晶洞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上放好，扭头看见飘窗上支着一个三脚架，上面盖了块布，一时好奇心起，掀开来一看，不是照相机，却是一架望远镜。
	这架望远镜看起来很专业，估计是用来看星星的。唐潇潇关了书房的灯，把窗帘拉开一些，然后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几乎跳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又凑过去看。没错，不是幻觉，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自己的老爸唐胜强！
	她后退一步，借着窗外的光线，发现望远镜的视角是向下的。这栋楼的前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楼梯楼，再前面，那栋五层高楼的顶楼，就是自己的家，望远镜对着的，正是自家阳台！
	唐胜强正开着阳台灯在晾衣服，望远镜倍数很高，连他嘴上叼着的烟都看得清清楚楚。阳台旁边那个挂着小碎花窗帘的房间，就是她的卧室。“怎么关了灯？”聂卓扬走进来，打开了书房的灯，手里捧着个憨态可掬的A380卡通造型毛绒飞机。唐潇潇回过身，二话不说，抢过他手里的毛绒飞机就狠狠地往他头上砸：“你个偷窥狂！”聂卓扬被她砸蒙了，头上挨了好几下打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望远镜是用来看星星的！”“星你个头！”唐潇潇被他抓住了手腕，便抬脚去踹。“真是看星星的！是我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放那好多年了！”聂卓扬松手扔了毛绒飞机，用力制住她的手脚，“发什么疯呀！我真要看也不看你，论脸蛋论身材，我哪一任女朋友不比你强？我犯得着吗？”唐潇潇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忽然不动了。聂卓扬怔怔地松开手，看着她垂头走出房间，直到“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他才懊恼地抓了把头发，骂了句：“笨蛋！”
	唐潇潇电梯也没坐，顺着楼梯一路跑下去，支着双膝大喘了几口气，站直身，回头看了看。感应灯亮了又熄，楼道陷入一片黑暗。唐潇潇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聂卓扬会追出来吗？他们又不是吵架闹别扭的情侣。聂卓扬说得没错，他哪一任女朋友都比她漂亮，比她身材好，他找女朋友的标准一向都是美艳、高挑、丰满的。她曾嘲笑他眼光粗俗，他则讥讽她不懂男人。
	是啊，即便是清冷高傲的林宇凡，不也有叶茹那样身材婀娜的女人出入卧房吗？不管当时林宇凡对叶茹是真的动了心，还是一时冲动，总之那就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吧。
	唐潇潇低着头向前走，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巨大的挫败感击穿了她，眼睛鼻子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小唐？”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唐潇潇抬头，眼眶里早已蓄满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她连忙抬手去擦，慌乱地道：“陈主任。”陈凌看着唐潇潇发红的眼眶，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怎么了，小唐？”“没什么，沙子入眼了。”唐潇潇揉了揉眼睛。“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还是有人欺负你了？”陈凌的声音和缓，透着关切。路灯给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身材瘦削，并不高大，却踏实而坚定。
	他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大概是会议一结束就赶着晚班机回来见女儿的。唐潇潇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是可以信赖和倾诉的。她擦了擦眼角，很认真地问：“陈主任，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怎么会？你这是在质疑我看人的眼光和用人的标准吗？”陈凌笑了笑，脸上一向冷硬的线条顿时生动起来。这句话无疑是明白地告诉唐潇潇，管制员大赛的确是他推荐她出赛的。“可是……”唐潇潇咬了咬嘴唇。陈凌放下行李箱，略一沉吟道：“你工作责任心强，好学肯干，细致认真，而且逻辑思维不错，所以管制方案顺畅高效，声音也甜美动听，可以说是我们塔台的一道空中风景线！尤其是在航班拥堵、流量控制时，我观察过，只有你会适时安抚等待放行机组的焦躁情绪，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作用很大。”我有这么好吗？唐潇潇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英语是你的薄弱环节，需要进一步加强，还有应变能力。当然，这需要经验的积累。而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自信。”陈凌注视着她，深邃而平静的目光中透着暖意和激励，在唐潇潇的心中投下燎原的火苗，让她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在我看来，每个女孩心中都住着个骄傲的公主。”不知何时，陈凌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头，“相信自己，善待自己！你不比别人差，甚至能做得更好！”“谢谢陈主任！”唐潇潇回过神来，脸上不觉有点发热。陈凌淡淡一笑，目光温润：“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也该回家了，今天是我家小公主的生日呢。”告别陈凌，唐潇潇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爸，我回来啦！”茶几上摆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唐胜强正在自斟自饮，闻言从电视机前扭过头：“玩得挺开心的？”“嗯。”唐潇潇点点头，换鞋进了自己房间，打开灯，站到镜子面前。看了片刻，伸出手指戳戳镜子里的脸：“唐潇潇，要相信自己，你行的！”
	与此同时，聂卓扬站在窗前，看着远远的那个粉色田园小碎花窗帘后面终于亮起了灯，叹了口气，扯起盖布，把望远镜裹了个严严实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书柜，发现塞不进去，只好放到墙角，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绒飞机，拍了拍灰尘。
	A380造型的玩具飞机胖乎乎的，还有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憨态可掬的笑脸。他转身出了书房，进了卧室，把毛绒飞机丢到枕边，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明明他是想好好谢谢她的，那一碗碗的粥，熨帖了他肠胃的同时，也暖了他的心。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煮的粥，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粥！可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潇潇带着那种受伤的表情离开，竟然没有勇气追过去解释，只因为，她几乎就窥破了他心底最隐晦的秘密。那架望远镜，是他十五岁生日时得到的礼物。他是六月份的生日，双子座。聂卓扬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季。他兴高采烈地把望远镜架在阳台上，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看星星，最后搬到书房，关了灯，移动镜筒，顽皮地向下面那两栋较低矮的楼房“扫射”。
	当镜筒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定住了。
	女孩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正在晾衣服。大概是刚洗完澡，她穿着一条长不及膝的无袖睡裙，脸蛋红扑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像个红苹果。
	睡裙有些小了，随着她弯腰伸臂的动作，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又婀娜的曲线。晾完衣服，她拿了一条毛巾擦头发，扭身侧头的瞬间，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到瓷白圆润的肩头，在晕黄的灯光下，姿态说不出的动人。
	这和平时藏在宽大校服中的她完全不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了一般，变得不一样了。
	多年前的小男生曾得出结论，红苹果是外表可爱的坏东西，总是害他倒霉！从此致力于把红苹果从树梢上打下来。
	多年后的他才发觉，红苹果早已落入他的心底。只是，红苹果有毒。那是伊甸园居心叵测的毒蛇给亚当的苹果，那毒早已不知不觉间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积聚在心脉深处，只有真正的夏娃才可以解。
	深秋的天空，明净高远，湛蓝得仿佛透明一般。蓝天白云下，一架架巨大银鹰排成整齐的队伍，缓缓滑向跑道尽头。
	“机长，给我们的代码竟然是0002啊！”驾驶舱里，副驾胡峰扭过头，颇为神秘地冲聂卓扬一笑，“江湖传言，分配的雷达二次代码越小，放行越早！”
	聂卓扬冲前面滑行道的一长串飞机扬了扬下巴：“你觉得我们能排第二吗？倒数的吧。”
	胡峰挠了挠头：“反正飞了这么久，个位数的代码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也不知这会儿塔台放行位的是女管还是男管啊？”
	聂卓扬瞥了他一眼：“怎么，女管制员统共就那么几个，你看上哪个了？”
	“我哪有您那本事啊，你就去给空管讲了一天课，那简直是名动四方！江湖传言，只要是聂机长的飞机，遇到女管一路畅行，遇到男管一路封杀！”胡峰嘿嘿一笑，转而又道，“也怪你的声音太好认，这下成全民公敌了。”
	其实胡峰说得夸张了些，不过聂卓扬的声音的确好认，不同于他张扬的个性，他的声线醇厚磁性，而且在波道里通话习惯性尾音上扬，带着种悠扬的清越，辨识度很高，基本听过一次，再遇上就能认出来。
	胡峰打开地面波道，只听里面七嘴八舌的。国庆高峰期，流量太大，天气好也得排队。
	“地面，我国航3012，帮我看一下我排第几啊？”
	“第三。”
	“地面，我深航3108，帮我也看下。”
	“第六。”
	……
	波道里传来女管制员甜美动听的声音，耐心地一一回答。
	胡峰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得，我听出来了，是唯一不买你帐的那个女管。”
	聂卓扬淡淡一笑，没说话。今天放行位是谁，他心里有数，早就掌握她的排班规律了。只是这丫头还在闹别扭，不就年少好奇冲着她家架了部望远镜嘛，整整一个多星期都没理他，这会儿不公报私仇给他的飞机排到倒数第一，都算是她敬业公平了。
	胡峰看看前面，连问都懒得问了，叹了口气：“唉，这波道里整天除了复述指令，就是问时间。不如我来试试，能不能三句话把她拿下！”
	胡峰是个口没遮拦的，聂卓扬也知道他不过随口开个玩笑，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好像是自己一直宝贝着舍不得吃的红苹果，却被人咬了一口。哪怕还没咬着，就是冲着他的红苹果流口水，他都不乐意。
	“有空胡说八道，还不如正经去找个女朋友。”聂卓扬有些冷的眼风扫了过去。
	胡峰无奈地撇了撇嘴：“我媳妇还不知出生了没有呢。你去给空管上课的时候，有没有认出来哪个是她？长得漂亮吗？”胡峰一脸的好奇，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
	聂卓扬略一沉吟：“嗯，也就……一般吧。”
	胡峰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通常声音越好听，人长得越不咋的。就像我们大学时那个播音员，人长得那叫寒碜……”
	“我说的是一般，懂什么叫一般吗？后面三号那样就叫一般！”聂卓扬不满地瞪他。
	他说的“三号”指的是头等舱乘务员，通常也负责给机组送饮食。今天的三号乘务员，是个长得挺甜美漂亮的女孩。胡峰察觉到聂卓扬情绪中的不悦，只得笑笑转换话题：“您的标准真高。哎，听说叶茹姐的前夫当初卷了她家一大笔钱跑了，现在追债的一拨拨地上门，叶茹姐都快愁死了……”
	“那么你想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吗？”聂卓扬斜眼看他，“咱们星航最美丽的乘务长啊，峰子。”
	“我可没那意思，真有那意思也没那能力。”胡峰连忙摆手，又压低了声音，“是叶茹姐想转国际线，收入高些，她家里还有一堆债要还呢。叶茹姐人挺好的，咱们能帮就帮，是吧？”
	“那应该去找吴总啊，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聂卓扬的语气顿时有些冷。胡峰嘿嘿一笑：“谁不知道您跟吴总关系好啊？”“说了半天，你小子在这儿埋伏我呢！”聂卓扬不置可否，站起身来，“看这样子要等好一阵，我先去后面喝杯咖啡，也不用麻烦三号了。”
	胡峰看着他出了驾驶舱，心里有些犯难。聂卓扬技术好能力强是没错，而且他毕业早，又目标明确专飞国内线，起落次数多，没几年就攒够了飞行小时，通过考核升了机长。可如果没有高层的青睐，也不会升得这么快。但他这方面一直很低调，颇忌讳别人提这事。这不，直接避开了话题。
	等聂卓扬从后面转了一圈回来，不由得一愣，指着前面那架星航的飞机：“怎么回事，刚才我们前面不是海航的吗？这才两分钟工夫……”胡峰笑道：“机长，咱这地面成本是每分钟千元，所以，您这一杯咖啡，值千金呀！”聂卓扬不以为意地坐下：“反正都是咱一个公司的，让也就让了，成本均摊。”话音才落，波道里通知地面风向变了，跑道也随之换了方向。这下，排队的飞机集体掉头，后队变前队。胡峰乐了：“咱排第一了，江湖传言实不虚也！”聂卓扬有条不紊地操纵飞机向前滑去，嘴上虽没出声，嘴角却缓缓扬起。
	虽说是老天给脸，换了风向，可他心里怎么就觉得是唐潇潇在照顾他，让他先飞呢？看来望远镜事件并没有成为两人之间的疙瘩。
	其实唐潇潇根本没把望远镜那事往心里去，当时也只是一时激愤。谁没有过少不经事的青葱岁月呢？更何况那还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她这星期失联，是因为闭关备战管制员大赛的初赛。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她过关斩将，初战告捷！
	可等她隔了一天回到塔台，却发觉气氛有些微妙，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了。
	按理说她以黑马的姿态闯进省局级初赛，拿到了进军全国赛的入场券，同事们即便不赞叹鼓励，也该多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但如今她就觉得……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比如休息时间，明明一堆人在那儿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一见她来，立刻收声，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欲盖弥彰，明明就是在议论她呢。她有什么好成为话题的？管制员大赛？不至于吧，没几天，那些议论她的话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名人”。但这“名人”，她当得心不甘情不愿。她多希望自己出名是因为她以一匹黑马的姿态闯入了管制员技能大赛全国赛区，而不是作为绯闻女主角，更何况绯闻男主角还是她敬爱有加的、给过她诸多帮助和鼓励的一位领导。
	相比上一次航油事件之后，关于她有大领导当靠山的捕风捉影的传言，这次不但直接升级成和领导的绯闻，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貌似人证物证俱在。“陈主任经常接送唐潇潇上下班。”天知道，她只是在下大雨时搭过那么一次顺风车。“陈主任带唐潇潇到本市最高档的世贸商场，买了好多东西给她，大包小包的。”那是陈主任买给自家女儿的生日礼物，可怜她只是给领导拎包的小跟班。“陈主任出差回来，也不回家，拎着行李箱就直接去了民航小区找唐潇潇，两人在树荫下搂搂抱抱……”明明人家父母女儿都住在民航小区，明明是在路灯下偶遇的，也不过拍了拍她的肩头而已，怎么就成搂搂抱抱了？“陈主任为了让唐潇潇参赛，这次全部派的工作不到五年的管制员去。”因果关系反了吧，应该是为了推陈出新，给新人机会和动力，她只是其中的一员而已。“陈主任怕唐潇潇出事，抢了她的话筒指挥……”得，又把三个月前的航油事件翻出来了，她一个刚放单的新丁算什么？真出了事领导责任更大，向来都是从上至下扣罚，而且大家全年的安全奖都会没了。“唐潇潇这么个二流大学出来的，当年要不是陈主任特批，怎么会去‘四加一’转管制专业呢？”
	这还追溯到三年前了！她怎样也算是民航子弟，按例应该批准的吧，可为什么她老爸就被无视了呢？
	唐潇潇是百口莫辩，真正体会到人言可畏，郁闷得中午饭都吃不下了。到塔台下面散步时，遇见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像往常一样，大家微笑着点头而过。可错身而过之后，唐潇潇还是觉得有几道目光在看着自己，而且刚才对方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心中无私天地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唐潇潇鼓励自己，昂首向前。路边的树荫下，郎泰正在修车，灰色的工作服上沾了不少机油，脸上也有几块污迹。唐潇潇踱过去，撇撇嘴：“我说灰太狼，您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瞧你这样，成天跟路边修自行车似的，难怪我家‘美羊羊’看不上你了。”郎泰放下扳手，抬袖子擦了擦脸：“没办法，我既没路子又没靠山，所以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也比不过你这二流大学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唐潇潇不由得拉下脸：“你什么意思啊，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郎泰见她急了，反倒咧开嘴憨憨地笑了：“我信你，我当然信你！”唐潇潇心里舒服了些。了解她的人自然相信她，清者自清，就这样好了。“不过……”郎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这样不行，你得认真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人言可畏，你一年轻小姑娘，名声坏了以后可怎么办？”唐潇潇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怔住了。郎泰把扳手放到一边，搓了搓手：“我帮你分析过了，觉得这事啊，不是一般的八卦流言，也不是冲你来的，估计你就是被祸殃池鱼而已。”唐潇潇转了转眼珠：“你是说，是为了黑我们陈主任？他得罪什么小人了？谁这么缺德乱造谣！”
	“所以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呢。”郎泰摇了摇头，“咱们王副局调走一个多月了，这副局的位子也空了一个多月了，你们陈大主任可是热门人选，他能不能成为咱们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局长，不出两个月就见分晓了。虽然员工的私生活如何，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就也没人管，但领导的风评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唐潇潇想了想，觉得郎泰推测得有道理，不由得义愤填膺道：“太恶毒了！
	在别的地方挑不出错来，就在这方面做文章！”身正不怕影子斜，唐潇潇嘴上虽是这么说，可联想到最近几天都没有在航管楼遇见过陈凌，只怕他是在有意避嫌呢，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和委屈。历尽艰辛，她努力闯过初赛，还想着听他的夸奖和进一步的鼓励呢。她真的没做错什么，真的是被祸殃池鱼了。唐潇潇无精打采地晃悠进塔台等电梯。“叮”的一声轻响，仿佛“芝麻开门”，宝藏洞开，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陈凌又是谁？“小唐，吃过饭了？”她愣神的瞬间，陈凌先开口了，眼中暖暖的笑意一如既往，简洁的话语也一如既往，“表现不错，复赛加油！”“嗯，谢谢陈主任！”唐潇潇心头一热，脸上也一热。陈凌微一颔首，步出电梯，顿了一下，又回过头道：“已经是秋天了，穿这么清凉小心感冒啊。前几天我太太就病了，我在医院陪了她好几天。”
	电梯门自动关上，唐潇潇回过神来，他这一方面是在关心她的身体，其实，也是在向她解释这几天没有出现的原因吧？唐潇潇立刻雀跃起来，之前那点小失落、小委屈、小心酸全都烟消云散了。
	而且，他的态度表明，他在秉承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宗旨，关心下属，光明正大，视流言如浮云。唐潇潇在电梯上行的短暂过程中做好了完备的心理建设，面带微笑地走进塔台管制室，如常地开始了下一个时段的工作。日暮西斜，唐潇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交完班到了下一层的休息室，意外见到了莫晓丽。“咦，你不是专门换了班去和‘高富帅’烛光晚餐的吗？”唐潇潇听说她妈妈在逼她相亲呢。莫晓丽靠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她，没好气地道：“‘高富帅’哪轮得到我呀？我可不像某些人，外表纯情小白兔，骨子里是小白狐……”唐潇潇知道她心情不好，话说得有些难听，也只得忍着：“晓丽，咱们可是好姐妹，别人乱传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别，您是谁啊，我怎么当得起你的姐妹？”莫晓丽像避瘟疫似的往旁边挪了挪，“下班了还不走？赶紧吧，去和明星机长烛光晚餐去！”唐潇潇被她说得一头雾水，凑过去道：“你到底怎么了，晓丽？我哪儿得罪你了？”
	莫晓丽干脆从沙发上跳起来，闪到一边：“你没得罪我，你耍我呢！也就我笨，真把你当姐妹，真把你的话当真！傻乎乎地跑到空姐楼底下守着，结果你和聂机长正在对面餐厅一起吃面呢！”
	唐潇潇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事。原来这丫头是真花痴了，只好解释：“聂卓扬是我同学，我不早就和你说过吗？”
	莫晓丽一脸的不信：“他是你同学？难道你上学一连留了三级？他是你同学，你干吗不直接介绍给我？当面说对他不感兴趣，背后又去勾勾搭搭。之前你表姐出国了，你就趁虚而入凑到你师兄跟前，谁知你师兄出车祸受伤残废了，你立马就把人甩了，转头攀上大领导还不够，还要跟我抢。是，我也就长得比你高点，论本事可比你差远了……”
	“莫晓丽！”唐潇潇气得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潇潇别理她，她刚被人放了鸽子，正犯病呢，见谁都点炸药。走，喝茶去。”薛刚从里间出来打圆场，一边把唐潇潇往门外推，一边扭头冲莫晓丽道：“我说大小姐，洗把脸喝杯茶，冷静好了再上席位啊，要不我发扬一下雷锋精神加加班替你一段？别把气撒在飞机上再出点事，我还指着年底拿安全奖还房贷呢！”
	唐潇潇憋着一肚子委屈回到家里，看见玄关处的皮鞋和客厅里的行李箱，惊喜地往厨房窜：“爸，你回来啦！”
	厨房冷锅冷灶，没人。唐潇潇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扭过头，犀利的掌风呼啸，“啪”的一下，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爸！”唐潇潇捂着脸，满眼惊讶，万分不解地看着唐胜强。
	“别叫我爸！”唐胜强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你可真能干，唐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唐潇潇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些流言蜚语也传到他耳朵里了，连忙辩白：“爸，那是有人故意造谣！旁人瞎议论也就算了，我是你女儿，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无风不起浪，苍蝇还不叮没缝的蛋呢，造谣怎么造不到别人身上？”
	“爸！”唐潇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那青筋暴起、气愤得有些变形的脸，又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一大半的酒瓶，怔了怔，转身冲出了家门。
	天色渐暗，小区路上，归家的人们步履匆匆。唐潇潇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最后只得转回去，一路上到楼顶的天台，给杨不悔打电话。无人接听，估计杨不悔正在岗上值班。唐潇潇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走过一个拖着飞行箱的空乘，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肖婕打了个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老爸又喝多了蛮不讲理，你快回来管管他！”电话一接通，唐潇潇就忍不住哽咽了。只是不知是否信号不好，线路里一片嘈杂，什么也听不清。
	唐潇潇失望地挂断电话，隔了一会儿想再试试，按下重拨键之后却愣住了。屏幕上跳动着“阿卓”两个字，而不是“妈妈”。她刚才竟在心慌意乱之下打给了聂卓扬。
	就在这时，手机闪了闪，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自动关机了。
	唐潇潇闷闷地放下手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缓缓走下楼，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逛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亮了，而她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聂卓扬的楼下。
	那个窗口黑漆漆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聂卓扬今晚应该在外地机场过夜。唐潇潇看了一眼停在树下的路虎，转身去了彩虹餐厅。一碗油泼辣子面吃完，唐潇潇捧着杯大麦茶枯坐良久。夜已深，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老板走过来，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姑娘，我们要打烊了。”唐潇潇眼眶一酸，连餐厅都要关门了，难道她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她磨磨蹭蹭正要站起来，突然“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挟着深秋夜重的寒风迈步进来，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唯有那双透着焦灼的眼睛，仍如黑曜石般明亮。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座落在海边的椰林海鲜城，一整排落地窗被里面的热气蒸腾起一层白雾，显得温馨而热闹。“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再说！”聂卓扬把海鲜粥推到唐潇潇面前。“我已经在彩虹餐厅吃过面了，你吃吧。”唐潇潇见他盯着自己，想到眼睛此时必然肿得像核桃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颊，也不知老唐扇的巴掌印消下去没有。“那也得再吃点！”聂卓扬拿起勺子，硬塞到她手里。唐潇潇不由得眼眶一热，顺从地乖乖低头喝了两口粥。滚烫的流质一路向下，四肢百骸瞬间暖了起来。
	“没事，我老爸喝多了发酒疯而已，我跑出来又忘了带钥匙。”唐潇潇放下勺子，撇了撇嘴，“明天早上他酒醒了，肯定会做一堆好吃的哄回我的。过几天我妈回来，他就等着挨批斗吧。”
	聂卓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扬唇笑了：“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老爸吵架，又忘带钥匙，还好有我在。”
	年轻的机长一身墨蓝制服，眉目英挺，嘴角含笑，湛黑的眸子中满是澄澈的温暖。他在，他就在她身旁，只为了她一通说了一半的电话，他放下一切千里迢迢连夜赶回来，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却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她，给她一个信任和坚定的微笑。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她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唐潇潇顿觉云开雾散，也弯起嘴角：“还没来及告诉你呢，我通过初赛了。”“太好了！那可不能只喝粥了，一定得大吃一顿，庆贺庆贺！”聂卓扬拿起菜单，“服务员，来个龙虾刺身，再来个清蒸石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晚上十一点以后就只有宵夜菜单上的东西。”服务员抱歉地打断他。“那就加一个海胆蒸蛋，再来一份螺蛳粉。”唐潇潇放下菜单，抬头看向聂卓扬，“这么晚了别吃太多，不好消化。先喝粥吧，改天我正式请你一顿，谢师宴！”
	“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我这个陪练的。”聂卓扬喝了口粥，又摇了摇头，“我刚回滨海时觉得这家海南菜还不错，怎么现在水准下降得这么厉害，还不如你煮的白粥好喝？”
	“可能是主厨已经下班了吧。”唐潇潇心里像是融化了蜂蜜，又暖又甜，不过她才不会告诉他关于白粥的秘密呢。当一顿宵夜吃得差不多时，唐潇潇说出了这几天的困扰，最后问：“这种事情向来是越描越黑的，我还不好解释，你说我该怎么办？”“就因为这件事？可见你情商实在是太低了。”聂卓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道，“再拜我为师吧，我教你一个好办法。”唐潇潇眼睛一亮，赶紧斟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聂老师，请讲。”聂卓扬嘴角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很简单，事实胜于雄辩，只要你的正牌男友出现，一切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唐潇潇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正牌男友?！”

第五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
	{要有多幸运，才能够在万千的人群中，于无际无涯的时光里，遇到那样一个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到唐潇潇脸上，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又是新的一天了！唐潇潇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走出卧室，一看到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早餐，她就知道老唐酒醒了。果然，顺着香味找到厨房，焖烧锅里是她最爱吃的五香排骨，老唐上班前连她的中午饭都准备好了，她只要简单炒个青菜就行了。
	唐潇潇洗漱完毕，一手拿着油条咬着，一手开门拿报纸。谁知报箱里除了报纸还有一封信，只写了她的名字，没落款。龙飞凤舞的笔迹，力透纸背。唐潇潇心头一跳，连忙把油条塞进嘴里，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把大门钥匙，还有一纸留言：“备用，随时，随地。”聂卓扬竟然把他家的钥匙给了她！虽然知道他的意思是下次再忘带钥匙或是想离家出走，给她提供一个避难所而已，但她的心还是猛跳了几下，随即一股暖流溢满了全身。想想昨晚她竟然会同意聂卓扬那个计划——由他来扮演她的男友。当然，她提了个前提条件，既要让大家都知道“男友”的存在，又不能让大家知道是他。面对如此高难度的挑战，聂卓扬不肯吃亏，也趁机提了个条件，要她事成之后答应他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什么时候完成，则由他说了算。对于聂卓扬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唐潇潇颇有些担心，生怕他搞砸了，但又有些期待。
	今天她是晚班，一进准备室，就有同事指着桌面上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满脸都是意味深长的笑意：“潇潇，刚刚快递送来的！也没留名，是谁呀？”
	唐潇潇扭头就掏出手机给聂卓扬发信息：“聂少，您还能再老土点吗？只怕明天又传我欲盖弥彰，自己给自己送花了。”聂卓扬的回信几乎是立刻就发了过来：“同学，对不起，关于怎么追女孩我还真没经验，因为向来都是女孩子追我。”
	唐潇潇顿时无语了，只得找个空瓶子把花插好，放在会议桌的正中央，歪头看看，感觉有这么一束灿然盛开的鲜花，整个房间也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不由得心头一荡，迈着轻快的脚步上了塔台。
	隔了两天，快递又来了，一捧玫瑰花变成了一捧心形巧克力。她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发短信。“太没新意了，咱们之前可说好的，要保质保量。”“巧克力没过期啊，不好吃吗？” “……”晚班，快递送来几乎有一人高的一只毛绒熊公仔。“还不如巧克力呢，起码能吃。”“给你搂着睡觉的。”“我今晚值大夜，要守通宵！”“那你最近有什么会议或培训，记得要把时间、地点告诉我。”“总算有句正经的了，什么计划？亲自送花来？”“你不是说我不能露面吗？等着吧！”下了夜班，唐潇潇在众人或好奇或探究或羡慕的目光下，有些费力地抱着毛绒大熊上了班车。回家换好睡衣倒在床上，她看了看扔在墙角的大熊，拎着它的耳朵扯起来，抱在怀里。似乎，这么搂着是挺舒服的。唐潇潇闭上了眼睛，脸颊在大熊毛茸茸的胸口蹭了蹭，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踏实。
	唐潇潇休息的第二天，有个安全培训，不当班的都要参加。上午九点差几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低头玩手机，还有下夜班的在打盹。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大家都很熟悉这个声音，应该是保安拉着拖车送桶装水来了。那辆拖车一次能运六桶水，但那铁轮子的声响，简直就是“魔音入耳”，每次都吵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保安把会议室的门打开一半，却不进来，只是叫道：“唐潇潇，唐潇潇在不在？收快递！”
	唐潇潇恨不能把头扎到桌子底下去，除了快递送花，聂大少就没别的招数了吗？她磨磨蹭蹭地站起身，门口保安还在催：“赶紧签了，快递员还在门口等着呢。”
	几笔签好名字，唐潇潇低声对保安说：“你告诉快递那东西我不要了，随他处置吧。”
	“我已经帮你拿来啦！”门口探进来个大脑袋，笑得一脸贼兮兮，正是塔台同事薛刚。他手里拿着张卡片，大声念道，“潇潇，你的笑容就像花儿一样灿烂美丽，愿天天看到你的笑颜。——老同学。”
	唐潇潇气急败坏地连忙伸手去抢，薛刚手一扬，卡片飞向了讲台。等她捡起来一抬头，脑袋“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脸上，差点没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只见会议室两扇厚重的木门对开，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薛刚把那辆拖车拉了进来。车板上载着一大蓬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没有一千朵也有九百九十九朵。
	果然，是深水炸弹啊！
	唐潇潇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香气。她轻轻推开厨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猛地从后面一把抱住炉灶前的人：“妈妈，你可算回来了！”
	“哎哟，吓死我了，臭丫头！”肖婕回过头嗔怪，“看看，手一抖，酱油倒多了。”
	“妈妈煮的菜，怎么样都好吃！”唐潇潇从肖婕手中拿过酱油瓶，放到一旁，手指就伸到了旁边的菜碟里。
	肖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都多大了，还不会用筷子？洗手去，马上就开饭了。”“得令！”唐潇潇欢快地转了个身。妈妈在家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就是天堂般的享受。难得一家三口团聚吃晚餐，唐胜强很开心，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喝上几口小酒。饭吃到一半，肖婕终于开了口，拉长声音道：“潇潇啊，对于老唐同志犯的错误，妈妈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是，是我简单粗暴，加上喝酒误事。”老唐同志表示虚心接受意见。“你呀，听风就是雨！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闺女，你难道还不了解吗？”肖婕说着摇摇头，一脸的义愤填膺，“还有那些人，都是什么眼神啊？就咱姑娘这姿色和傻劲，人家真要想玩个办公室暧昧啥的，也轮不到她呀。还抱领导大腿？那领导也得肯伸腿啊！”
	“您是我亲妈吗？”唐潇潇差点噎着了。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美貌，一直是她的遗憾，可亲妈也不带这么损自己亲生女儿的吧。肖婕扭头作势打量了她一番：“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出院的时候抱错了？”“怎么会呢，你看潇潇跟我多像！”老唐笑呵呵地给女儿夹了块排骨，自以为是地打圆场。唐潇潇喉咙一堵，于是撂下筷子：“不吃了，我可不想身材也像你。”“不会呀，你从小就是吃不胖的体质，像你妈。”老唐坚定地又夹了一大块鱼肉给她，“多吃点，今天这鱼特别鲜。”对于毫无幽默感的老爸，唐潇潇也算是无语了。本以为自己的情商已经够低了，谁知老唐竟然能够屡创新低，甚至达到负值。她一直想不通，如此美丽聪颖的母亲，怎么会嫁给父亲这样一块榆木疙瘩？不过这样的反差，却让一家三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有一种简单快乐的温馨。“妈妈多吃点！”唐潇潇把鱼夹到了肖婕碗里，“看你又瘦了，一把年纪还在天上飞，什么时候歇歇呀？”“我们公司还有不少头发都白了的空乘呢，你妈妈可不算老。”肖婕点点唐潇潇的鼻尖，“记住，在女人面前，绝不能提年纪。”“知道啦，我妈妈是天山童姥，永葆童颜，对吧，肖姐？”唐潇潇笑着打趣。肖婕是云南白族人，天生丽质，显得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快五十了看起来好像只有四十岁左右。“唉，要不是你爷爷奶奶生病欠下了债，你妈妈也不用那么辛苦。”唐胜强叹了口气。“潇潇，别听你爸的。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我喜欢飞行，又能多赚些钱替你攒嫁妆……”“别，千万别！我不嫁人。”唐潇潇立刻红了脸。“瞧瞧，这么大的姑娘还害羞？”肖婕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怎么听你爸爸说，这几天有人送花都送到塔台去了？什么人呀？”“老同学……”唐潇潇含含糊糊。“跟妈妈还保密？行，我先不问。但是潇潇啊，你要记住，男孩关键要人品好，对你好。还有，”肖婕略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最好，不要是飞行员。”“一定不能找飞行员！”唐胜强马上补了一句。“为什么？”唐潇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飞行员太忙了，成天不着家。而且，”唐胜强看了一眼肖婕，摸了摸鼻子，“你妈说得对，你还是找个踏实的，最好是搞技术的，守得住。”唐潇潇知道老唐摸鼻子的习惯动作，就表明他在说谎。她扭头看向肖婕：“妈妈，你不也是成天飞来飞去不着家，老爸这样的，还不是把你守住了？”肖婕直接转移话题：“我看郎泰那孩子就很好，人品能力性格都不错，又是知根知底的……”“妈有你这么乱点鸳鸯谱的吗？”唐潇潇立刻郁闷了，“郎泰可是我小表叔！”
	“什么表叔？他是你爸远房表舅母的外甥，真论起来跟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这么称呼，就是乡里乡亲的图个亲近。”肖婕解释一番，看看女儿，“送花给你那男孩，你要是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早点带回家，妈妈帮你把把关。”
	“我吃饱了！”唐潇潇把碗一推，从椅子上跳起来，逃回自己的卧室。肖婕在外航工作，飞的都是远程国际航班，以前唐潇潇总是盼母亲休假，现在看来形势起了变化，还是适当保持距离为妙。
	深秋的夜晚，凉风阵阵，弯月半隐，墨蓝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两个黑影摸上天台，打火机“咔哒”一响，微弱的火光映出了一张表情扭曲的脸：“聂少爷，求您了，千万别再给我送花了！”“行，要送什么，你列个清单出来吧。”聂卓扬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然后又表示不满，“这么冷的天，有话哪里不能说，非要跑到天台来？”“我妈妈在家呢。”唐潇潇像做贼一样四处张望了一下，把怀里的保温桶递过去，“这地方安全。最近总麻烦你送礼物，辛苦你了！来，喝粥。”“在这儿？喝西北风还差不多。”聂卓扬一甩手，转身就走。唐潇潇追过去，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那你带回去喝，我熬了两个多小时呢，别浪费了。”聂卓扬一手握在天台门把手上，扭过头，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开口时声音低缓：“我是第一次追女孩子。”“我知道，都是她们倒追你的！我得回家了。”唐潇潇越过他，打开门急匆匆地向下跑去。聂卓扬无奈地摇摇头，拎着保温桶也回了自己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白粥，吃起来却有点甜，又有点咸，不知里面加了什么。
	聂卓扬细细地品了几口，嘴角不自觉地轻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丫头，就只会做白粥吗？不过哪怕是一碗白开水，他也甘之如饴。
	白班刷卡进门时，唐潇潇心惊胆战地瞥了一眼保安。还好，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快递上门。只有薛刚不忘调侃她：“你那个要跟你一生一世的老同学呢？今天的花怎么还没送来？”
	上次的花被唐潇潇来了个天女散花，会议室人手数朵，偏偏薛刚还八卦至极地报数：“超一千了，不是九百九十九朵，估计是一千三百一十四朵。一生一世啊，潇潇！”
	这种时候，就是比谁的脸皮厚了，唐潇潇这些天也算是磨炼出来了，摘下耳机，扭头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只想跟你一生一世，怎么办？”薛刚捂着胸口做中弹状：“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放过我吧！再说我还得还房贷，买不起那么多玫瑰花。”午饭后，唐潇潇照例围着塔台楼下溜达一圈。塔台后面的树荫下是职工停车的地方，一排铁栏杆之隔的大片空间，是机场北区公共停车场，收费的，一小时四十元，上不封顶。此时一群人正对着栏杆外停着的一辆车指指点点。“限量版幻影啊！”“好像昨晚就停在这里了。”“开得起这车的，那点儿停车费算什么？” “……”唐潇潇好奇地凑过去，纯白色的双门跑车，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十分炫目。她对车一向不怎么感兴趣，只知道聂卓扬开的那辆路虎揽胜运动款已经是很不错的车了，实在看不出这十倍的价钱差在哪里。
	她瞥了一眼就准备走，可眼角余光看到车后窗内有个东西似乎颇为眼熟。定睛一看，没错，是个卡通造型的飞机，毛茸茸的，一脸可爱的憨笑。再一看车牌号，也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某人的生日。
	唐潇潇心虚地走开，心里默念：巧合，巧合而已。下班时，唐潇潇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见那辆白色幻影已经开走了，这才舒了口气。
	还好只是巧合。她只想辟谣，可不想制造什么新的焦点。谁知就快走到塔台前面职工班车候车点时，手机响了，是聂卓扬：“潇潇，我正好在你楼下，一起走吧。”
	唐潇潇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走过去一看，果然，那辆白色的幻影正停在塔台前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躲无可躲，唐潇潇只得咬牙低头，紧走几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聂卓扬鼻梁上架着副黑超墨镜，遮了小半边脸，扭过头，有些好笑地道：
	“怎么了，跟做贼似的，见不得人？“不是我见不得人，是你！白马王子，您太帅了，快开车吧！”唐潇潇急了，低着头，恨不得自己脸上也罩副大墨镜。聂卓扬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各位乘客，请坐稳并系好安全带。”跑车疾驶而出，一声轰鸣。上了机场高速，聂卓扬低呼一声：“糟糕，忘了……”“忘了什么？”唐潇潇抬起头。
	“忘了应该当众拥抱，最好再Kiss一下，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好了，打住！”唐潇潇已经郁闷得不行了，简直没法想象明天上班会看见同事们怎样的目光。一个急刹，要不是系着安全带，她的额头就要撞到前挡风玻璃上了。“你不要命啦？时速一百多呢！你这一急刹，就不怕后面的车追尾？”唐潇潇缓过气来，惊魂未定，抬手招呼到聂卓扬肩上。聂卓扬笑着躲开：“不是你要我停的吗？”唐潇潇愤恨地收手：“谁让你开这车来的！”“我不是故意的，是顺路。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正好。你想呀，是你老同学，肯定和你年纪相仿，身家清白，非有妇之夫，而且要条件足够好，你才能摆脱嫌疑……”“开路虎条件已经足够好了。”唐潇潇无奈地抚额。“可这塔台上下到处都是你老爸的眼线，我那辆路虎上次给你们上课时已经被你们同事围观过了。”聂卓扬一脚油门，强大的加速度顿时把唐潇潇压在了椅背上。“慢点，慢点！”唐潇潇连声惊叫。下午五六点这会儿，机场高速上车子挺多，可不是什么飙车的好时机。聂卓扬不理会她，把车子开得风一般快。“飙车痛快吧？”唐潇潇看了他一眼，“那辆路虎顶你一年工资，你得当十年机长才买得起这辆幻影吧？”聂卓扬眸光一沉，车子减了点速，声音也跟着一沉：“这是我升机长时他给我的礼物，一直放车库里，是朋友结婚要当花车用，这才开出来的。”
	唐潇潇知道，聂卓扬口中的“他”，指的是卓其远。这对父子不知为何交恶，但聂卓扬年纪轻轻就凭自己的实力当上机长，作为一个老飞行员，卓其远心里必然也是为自己儿子感到骄傲和自豪的吧。
	“太浪费了，你不如卖了把钱捐给希望工程吧。”唐潇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嗯，可以考虑。”聂卓扬认真地点头，想了一下又道，“不如我下次开辆宝马吧？我记得你们塔台院子里也有辆宝马。”“那是我们楼下部门一个股神的，他那都是股市里赚的钱，我不少同事都关注股票。当然，是赚是亏就难讲了，你呢？”“手头上有一些，玩玩而已，主要是没时间盯着。”聂卓扬随口答道。“是哦，你不但飞空客A320,还得抽空飞CRJ机型，飞不够里程数，你的执照可就报废了。我没记错吧，你有CRJ的执照？”唐潇潇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他的神情。“多拿个照，技多不压身嘛。”聂卓扬笑了笑，迅速转换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约了杨不悔。”“跟她改天。”“她会杀了我，要么杀了你。”二十多公里的高速眼见就到出口了，聂卓扬不再坚持，把她在路边放下，目送她进了民航小区，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把车开回主道。这丫头，表面上看着有点迷糊，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竟然学会话里有话地打探他了。他在星翼航空海南分公司升机长时，也正是捷远航空上市之时，卓其远给他的贺礼不仅仅是这辆劳斯莱斯幻影，还有捷远的股份。捷远航空目前只有两种机型：空客A320和CRJ。但他清楚地记得，他从没和唐潇潇说过自己有哪些机型的执照。还有，作为聂卓两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拥有的股份当然不仅仅只有捷远的。其实，他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开飞机，简单，快乐，用自己披星戴月飞过的每一公里挣来的钱，买辆自己心仪的车，再找个心仪的姑娘。可是，蓝天之上的自由，他又能够享受多久呢？
	唐潇潇回到家匆忙换下工作服，随便套了件毛衣就出门了。已是十一月初，西斜的太阳早就没什么热力了，寒风一吹，从毛衣的孔洞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冷战，抱紧双肩，向约定的地方走去。
	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美人立在那里，一头栗色的波浪卷发，大翻领，宽腰带，下摆像裙子般散开来，配上当季最流行的齐踝高跟短靴，更衬得纤腰长腿，亭亭玉立。
	“杨姑娘，久等了！”唐潇潇兴冲冲地跑过去，到近前才看清杨不悔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有隐约的青色，显得有点憔悴。唉，要三班倒值夜班的姑娘真不容易啊。
	杨不悔见了她淡淡一笑：“走，我们逛街去。”
	最近大家都忙，休息时间有时很难对上，真的很久没一起逛街了。两人直奔市中心的步行街，边逛边吃，待走到街尽头，手上已各拎了大大小小一堆纸袋，肚子也差不多填饱了。
	“呃，下一站？”唐潇潇揉着肚子，看向杨不悔。
	“吃货！”杨不悔笑笑，伸手拦了辆计程车，拉着唐潇潇坐进去，“去记忆坊。”
	“记忆坊”是一家酒吧，喝清酒的，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飘荡着轻柔的音乐，舒服而静谧，很适合情侣聊聊天、互诉一下衷肠。当然，也适合她们这对闺密。
	唐潇潇把聂卓扬开幻影来接她的事说了，杨不悔微微挑唇：“你就不怕他入戏太深，最后假戏真做了？”
	“他才不会。”唐潇潇摇摇头，“就好比我是一辆奇瑞QQ，升升级也就是CROSS。他表面上是保时捷小跑车，似乎升升级应该是卡宴，谁知道一下子成了劳斯莱斯幻影。在停车场里大家可以并排一起，但你什么时候见过幻影和QQ能在高速路上并排行驶的？”
	“你这都什么比喻啊？嗯，这么说来，你小表叔那样的不就是一辆五十铃小货车了？”杨不悔咬着吸管笑，娇俏的样子美得不可方物。
	唐潇潇立刻媒婆上身般来了精神：“灰太狼那是别克SUV公务车，低调、沉稳、大气、实用。其实他就是平时有点不修边幅，真正才华内敛的人都这样。杨姑娘你没见过他西装革履在台上讲课或发言的样子，那是绝对的精英人士。我妈妈还一心想把他给我留着呢。”
	“你想乱伦啊？”杨不悔笑喷了。
	“美羊羊你别乱扣帽子！”唐潇潇伸手揪了一下杨不悔，“他这个所谓的亲戚，其实也就是我爸的同乡，估计当初他毕业为了找工作才从族谱里把这层关系揪出来。不过他可是有真才实学的，绝对的潜力股啊！他们技保部的主任还想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呢，他都推了。他眼里就只有你，可你眼里怎么就看不见他呢？”
	唐潇潇像推销员一般，卖力地说着，杨不悔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长长的睫毛也垂下去，咬了咬唇，轻轻吐出一句：“魏明博结婚了。”
	唐潇潇半张着嘴，后面的那句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魏明博，魏碧的堂哥，杨不悔的初恋，也是杨不悔唯一交往过的男友。杨不悔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唐潇潇看。新郎新娘，一对壁人。魏明博应该三十出头了，比起当年气质更加成熟内敛，旁边的新娘，即便穿着高级定制婚纱，手中捧着花球，也还是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奉子成婚？唐潇潇撇了撇嘴，目光却突然在某处定住，忍不住用指尖点上去，放大。豪华的迎亲车队，有纯白色劳斯莱斯幻影的半截车身，车牌被“百年好合”的红纸遮住了，可应该是同一辆车没错。
	原来，这辆“尘封”在车库里的车，就是为了魏家兄妹而开出来的。大概是婚礼结束后，他把车停在塔台后面的停车场，然后直接上了飞机执行航班任务。难怪车尾还留有胶带的痕迹，是黏彩花留下的吧。
	唐潇潇不知该怎么劝她，每个人的初恋都最刻骨铭心。这么多年，杨不悔身边追求者无数，却再没交过男朋友。“交个男朋友吧，是谁都好。”唐潇潇举起酒杯，和杨不悔碰了碰杯，“人总要往前看，向前走的。”杨不悔端着杯子没喝，只是看着她：“那你呢，为什么还站在原地？你又在等谁？”唐潇潇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干了一杯。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喝酒，缓缓的，一口一口的。心心念念的往事，曾经喜欢过的人，年少美好的过往，它们就像缠绕指间的一阵风，来得缱绻，去的时候却让人来不及挽留。后来杨不悔醉了，唐潇潇还清醒着。要她醉，太难。她想把杨不悔拉起来，奈何醉酒的人，都死沉死沉的。唐潇潇晃了晃空空的酒杯，为什么她就是不醉呢？还是大学毕业之后，唐潇潇才得知杨不悔曾经跟魏明博有过一段感情。杨不悔只说魏明博去国外了，两人差距太大，是她主动提的分手。但唐潇潇却认定了是魏明博玩弄感情，所以对魏家兄妹始终没有好感。魏碧是个个性很张扬的人，对自己的家世却很低调，读中学时唐潇潇从没见过她穿戴什么名牌，甚至也是和她一样踩自行车上下学。如今想来，她和聂卓扬是一样的，多半还是什么世交。杨不悔趴在桌上，还攥着手机不肯放，盯着照片上新娘隆起的肚子一直在看。
	手机屏幕缓缓地暗下去，终于变成一片黑暗。杨不悔也闭上眼，咕哝了句什么。唐潇潇抱起她的头：“你说什么？想吐吗？咱们去洗手间吧。”她站起来用力去拉杨不悔，杨不悔却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又把她拉回来，像只考拉般吊在她的胸前，头用力地在她肩头蹭着，似乎很难受。唐潇潇只好又坐下，抬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扭过头，想叫人倒杯水来，却听见杨不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唐潇潇一震，以为自己没听清。杨不悔眼睛都没睁，嘴里喃喃诉说着。唐潇潇一动也不能动，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对，是高三那年的五一长假，杨不悔病了。假期过完，她回学校照常上课，但病似乎一直没好，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就是那样苍白、憔悴，最后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也不再笑，每天埋首于复习资料中，拼命做题。
	唐潇潇的成绩向来只在中下游徘徊，自顾不暇，还以为杨不悔在向清华北大冲刺，是压力大，累出病来的。但最后杨不悔还是考砸了，跟她一样，只上了所二流大学。
	现在仔细回想，那时的杨不悔，有时做卷子比她还慢，常常咬着笔头，半天不落笔，更常常拿着课本，很久很久都不翻一页。那时候她多大？十八岁零几个月。她都经历了些什么？简直无法想象。唐潇潇搂着杨不悔，只觉得她的肩胛骨硌得掌心生疼。她竟是这么瘦！从高一开始，十年了，杨不悔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她竟然从来没有真正关心了解过她！
	唐潇潇自责、心疼、内疚、难过，最后变成了愤怒。她把杨不悔放倒在座位上靠好，想了想，翻出杨不悔的手机，按下郎泰的号码，走过去交给酒保：“给这个人打电话，就说他朋友在这儿喝醉了，让他来接一下。”
	电话接通，酒保依言复述，然后收了线，对唐潇潇做了个“OK”的手势。唐潇潇点点头，把手机放回杨不悔的包里，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换了另外一个比较隐蔽的座位，等到郎泰急匆匆推门进来，才悄悄离开。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唐潇潇打了辆计程车，一坐进去就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开口便道：“阿卓，你现在在家吗？我有件事想问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清亮却冷淡的女声：“您哪位？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唐潇潇愣了一下，看看手机，没打错。聂卓扬的号码她一直没存在手机上，可那号码却一直清晰地记在她的脑子里。而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有些熟悉。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电话挂断。是酒精的作用吧，半夜三更的她找聂卓扬干什么？当年的事，他算不上帮凶，最多算是个知情人。或许，他跟自己一样，也不知道杨不悔和魏明博曾有过那么深的一段过往。
	车子在暗夜中疾驶，开到一半时，手机响了。这回是聂卓扬，听起来声音如常：“潇潇，找我有事？”“我……”唐潇潇迟疑了。“我半小时内就到家，你等我！”聂卓扬不由分说挂断电话。计程车开进民航小区，唐潇潇下了车，便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虽然去酒吧前已经向母亲报备过，但这样一身酒气地回去，肯定不用想再出来了。唐潇潇裹紧了外套，一路小跑进了彩虹餐厅。幸好，冷清的秋夜，还有这样一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地方。“老板，油泼辣子面一碗！”热辣辣的一碗面下肚，唐潇潇看了看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了。屋里热外面冷，玻璃上都起了白雾。她抬手擦了擦，看向外面，正巧一辆大红色的玛莎拉蒂从窗前缓缓开过。没两分钟，那辆车又开了出来，速度比进去时快很多。紧接着，聂卓扬的电话就来了：“我回来了，你在家吗？是你过来，还是我们另找个地方？”“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已经睡下了。”唐潇潇打断了他的话。“哎，老板，给我的牛肉面加个煎蛋！”背后客人一声喊，惊得唐潇潇赶紧捂紧了手机。聂卓扬轻轻一笑：“那好，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唐潇潇“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扭头看去，窗外树影斑驳，墨黑的天空隐约有蓝灰色的云朵缀在一起，层层叠叠，遮了星光。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相互仰望的星星没有交汇的轨迹，而是看似近在咫尺的树枝，也永远无法相依。
	唐潇潇一夜没睡好，不停地做梦，早上醒来照照镜子，眼睛有些浮肿，黑眼圈都冒出来了。今天她上夜班，于是倒头又睡下。最后她是被门铃声吵醒的，开门一看，竟然是郎泰。“我今天休息，你家抽油烟机坏了，我来修修。”郎泰扬了扬手里的工具。唐潇潇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地问：“是我爸还是我妈让你来的？怎么能这样使唤你呢，你可是工程师啊，又不是电工。”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昨晚没睡好？看你满眼的血丝，加班了？”“我……那什么，我其实也有电工证，还是电工二级呢！”郎泰支吾着，黝黑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一扭头扎进了厨房。唐潇潇暗笑，转身进了洗手间。都快十一点了，她这才刷牙洗脸，上夜班的混乱作息啊。等她再出来时，郎泰已经把抽油烟机拆了下来，零件卸了一地。中午本来想叫外卖的，谁知郎泰已经又麻利地把抽油烟机装好了，边洗手边说：“不是电路问题，就是油泥太多堵住了，清洁一下就好了。”
	唐潇潇围着他转了一圈，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竖起大拇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编得了程序，修得了水管，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好男人！哎，我再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我们那站调王大姐的侄女……”
	“不用了，不用了！”郎泰摆摆手，蹲下身收拾工具。唐潇潇故意逗他，不依不饶道：“我家‘美羊羊’那是眼高于顶，咱不理她，咱换个经济适用型的……”“真不用！”郎泰拎着工具箱急急忙忙开门出去。唐潇潇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莞尔，却又觉得心酸。没有人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情，属于浅相遇、深相知。更没有人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情，属于默然相伴，寂静欢喜。所以要有多幸运，才能够在万千的人群中，于无际无涯的时光里，遇到那样一个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只可惜，这世上总是相伴白头的少，情深缘浅的多。
	唐潇潇发觉自己又一次成了乌鸦嘴，下午去上班，一上班车，就遇见了站调的王大姐。“哎呀，潇潇，怎么坐班车呢？你那劳斯莱斯呢？”王大姐笑着招呼她。“那是我同学的，昨天我们同学聚会……也不是他的，他朋友结婚租的，顺道接我过去而已。”唐潇潇支支吾吾，假装低头在包里翻车票，心里想着真是报应啊，上午自己还打趣郎泰来着。
	“租来的？不像啊，可在塔台后面停车场停了好久呢。”王大姐往外挪了个座位，探着头，继续八卦，“那上次的一千三百一十四朵玫瑰总不可能也是租来的吧？”
	“他们家是开花店的，不，开婚庆公司的！所以什么花啊车啊，其实都不是他的。”唐潇潇灵机一动，终于想出了个好说辞，只是车票真找不着了，弯着腰越急越找不到。
	“你到底上不上呀？”后面一个人越过她挤上去，往票箱里投了两张车票。唐潇潇抬头见是莫晓丽，连忙跟过去坐到了最后一排。“你今天又跟人换班了？”唐潇潇笑嘻嘻地主动搭话。莫晓丽不理她，一路上都扭着头看着车外，直到下车时才甩下一句：“记得还我车票！”“哎，一定！”唐潇潇脆生生应了一句，弯起了嘴角。一张职工车票八元，莫晓丽才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她这是不好意思跟她和好，拉不下面子而已。
	其实莫晓丽当时虽说话说得难听，但她那么生气也是有道理的，唐潇潇反省自己，明知道莫晓丽喜欢聂卓扬，为什么就没有大大方方介绍他们俩认识呢？聂卓扬又不是她私藏的宝贝……
	进了航管楼，门卫看见她就喊了一嗓子“你的快递”，看来门卫都认识她了，她现在真成“名人”了。又是一束花，毫无新意，却是换了香槟玫瑰，也不多，十几朵而已，衬着满天星的枝叶，淡雅芬芳。唐潇潇捧起来嗅了嗅，抱着花上了塔台。她可以肯定，昨晚那辆大红色的玛莎拉蒂是魏碧的，因为敢替聂卓扬接电话的，不会有别人，况且换了别人，聂卓扬多半在之后的电话里会解释清楚。只有魏碧，他大概没法解释。但今天这玫瑰花，究竟是巧合，还是特意？香槟玫瑰的花语——我只钟情你一个。

第六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
	{每一个被珍藏的记忆里，都有一个不能忘记的人。花季离别，雨季重逢，他们已相隔三万英尺。}
	一个家里开婚庆公司的老同学，唐潇潇对自己灵光一现冒出来的说辞很满意。这是个相当靠谱的说法，以至于父母都轻易相信了。
	“哪个同学啊？中学还是大学的？哪天带回家来我看看。”肖婕关心地看着女儿。
	唐潇潇应景地脸上一红：“什么呀，他现在正追我呢，还没到见家长那一步吧？”
	老唐点点头：“也是，得多考察考察。咱不能急，女孩子嘛，要矜持。”
	“爸！”唐潇潇这回是真的脸红了，从沙发上窜起来就回自己卧室了。
	“嘀”一声，短信响，是聂卓扬的：“我可有段日子没喝上粥了，今天我回来早，晚上八点半顶楼见。”
	聂卓扬家那栋楼是带电梯的十二层，顶楼天台是公用的，天气好时，白天会有人晒晒被子什么的，到了晚上基本没人会上去，尤其是初冬寒风瑟瑟的夜晚。
	唐潇潇拎着保温桶上了天台，推开铁门就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只见栏杆上挂着两盏“气死风”马灯，聂卓扬穿了件黑色的飞行皮夹克站在烤架后，一手羊肉串一手刷子正忙着，见她来了，扬眉一笑，舌头一卷：“小姑娘，来来来，五毛钱一串，不好吃不要钱！”
	“五毛钱？大叔，那是我们上学时候的价钱了，现在都两块钱一串啦！”唐潇潇笑眯眯地走过去拿起一串，吹了吹就往嘴里送，“行啊，聂少，想不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味道不错吧？”聂卓扬又挑了串烤茄子递给她，颇有些得意，“以后哪怕我不当飞行员了，去摆摊卖烤串儿，也饿不死。”唐潇潇摇头：“手艺不错，做生意不行，卖五毛钱一串肯定亏死了……嘶！”“馋嘴猫，烫着了吧？”聂卓扬变魔术般又从身后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了拉环递过去。吃烤串怎么能没有啤酒呢？今晚的天气不错，虽说有些冷，可月朗星繁，也没什么风。两人边烤边吃边喝边聊，不亦乐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学后面那家碳烧生蚝？刚开张那会儿，我爸几乎每星期都带我去一趟，一边吃碳烧生蚝，一边喝二锅头。”“你也喝？”“我爸高兴时会分我一小杯，小小的一杯。”唐潇潇伸出指尖比画着。“原来你的酒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小酒鬼！在学校还装小淑女呢。”“我爸说女孩子酒量好，也是保护自己的一项本事！”“那下次咱们烤生蚝，啤酒也换成二锅头，怎么样？”唐潇潇一撇嘴：“就你那点酒量？算了吧，喝醉了我可背不动你。”聂卓扬笑了，正要答话，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看，脸色就是一沉，然后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唐潇潇的心莫名地紧了紧。平时的聂卓扬，是明朗洒脱的，挑唇微笑时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穿上飞行员制服的聂卓扬，是意气风发的，透着让人可信赖的认真、自信和坚定。但此时的聂卓扬，身影隐藏在阴暗中，夜风送过来不甚清晰的只言片语，语气冷漠而决绝，甚至带着些狠戾。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唐潇潇有些迷惑。他们都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阳光下抱着篮球一脸坏笑的少年，她也不再是咬着笔头仰望星空的少女。聂卓扬打完电话回来，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嘻嘻哈哈地往羊肉串上刷着烧烤汁，一边笑话她笨手笨脚又把肉烤煳了。唐潇潇也笑，抓了一大把孜然和辣椒撒在烤煳的羊肉串上，逼着聂卓扬吃下去。聂卓扬被辣得直咳，拿起啤酒，晃了晃都空了，就又打开唐潇潇带来的粥，也不拿勺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哎呀，有你这么喝的吗？浪费！”唐潇潇在一旁急得直叫。
	聂卓扬咂咂嘴，扭头：“你这粥有什么特别的吗？加了什么？”“牛嚼牡丹！”唐潇潇白了他一眼，弯腰去收拾东西。“等会儿再收，来，有好东西给你看。”聂卓扬拉起她的手，动作无比自然。唐潇潇手心一热，仿佛变回了小女生，乖乖地被他牵着到了天台的另一边。那里，支着一台望远镜。“今晚天气不错，应该可以看到。”聂卓扬一边教她怎么调节焦距，一边告诉她那里是什么星座，“那就是猎户座，冬夜星空的中心。它的左下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看到没有？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狼星了……”望远镜前，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腮边，唐潇潇只觉得有一点点热，从那里缓缓蔓延开来。“那是北斗七星，对不对？”她终于自己找到了一个星座，兴奋地扭过头，嘴唇瞬间碰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那是，聂卓扬的嘴唇？“嗡”地一下，仿佛有滚烫的熔岩瞬间炸开，唐潇潇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好在天台光线昏暗，聂卓扬似乎并没在意，凑过来认真地看了看望远镜，然后偏头微微一笑：“没错，那就是大熊星座的北斗七星。”冬夜的星空壮丽，他眸中映着满天星光，比天狼北斗还要璀璨。寂静的天台，唐潇潇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是她的心跳吗？她抬手按住了胸口。这颗曾经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寒冷的冬夜，又再一次为他而剧烈跳动了吗？就像蝴蝶永远恋着花，就像飞蛾永远摆脱不了扑火的宿命？
	唐潇潇转天去上白班时，又一束香槟玫瑰静静地等着她，卡片上只有一句没署名的留言：“下班塔台前面等。”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的“新男友”是家里开婚庆公司的老同学，对于她这样平凡的女孩，这才是一个比较靠谱的男友，不会引来各种羡慕嫉妒恨。唐潇潇上了塔台，定了定心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旁边气象通波的喇叭里，传来单调而机械的女声：“风向230度，2米每秒，能见度8公里，温度13度，场压1009……”
	天气不错，航班有序起降。一个时段快结束时，南坪空军管制室来电话，说空军有紧急任务，战斗机起飞，要求避让。
	南坪机场是个军用机场，在虹川机场南面不远处，平时民航飞机可以从上面直飞过去，省时省油。但每逢空军出任务或是训练，南面的民航临时航路就要关闭，飞机需要绕飞过那一大片空域。
	雷达屏幕上，一架捷远航空的572航班正在按照标准进近程序从南往北进场，唐潇潇按下发话键：“捷航572，因空军有活动，终止进近，上升900米通场。”一分多钟后，机组证实已上升到指定高度，唐潇潇继续指挥飞机上升到本场上空后，飞往02号跑道左三边，向转弯点飞，然后保持高度，盘旋等待。机组进行复诵过后，询问是否可以上点高度。听得出，机组的声音里带有抵触情绪。唐潇潇可以理解，换了哪架飞机快落地时被终止进近也会不乐意，于是耐心地要求飞机保持900米高度，随后又指挥其他进场飞机避让。谁知不到两分钟，尖厉的告警声就响了起来。唐潇潇看了一眼雷达标牌上那红色的警告字符，立刻指挥捷航572航班上升高度。“怎么回事？”塔台领班主任饶伟峰跑过来。“触发地形低高度告警了。”唐潇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咬了下嘴唇，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指挥飞机。捷航572加入跑道长五边，十多分钟后安全落地。唐潇潇这才长吁一口气，按正常流程交接给下一个时段的管制员。
	这么寒冷的天气，唐潇潇的鬓角却渗出汗来。她从席位上站起来，向饶伟峰简短地描述了事情经过：“我让他终止进近后，通场飞往02号跑道左三边，在10海里程序转弯点等待，可他却按复飞程序，通场后左转，210度航向加入三边，结果就飞到西边山头上去了……”
	饶伟峰沉着脸听完，皱眉半晌才点了点头：“你的指挥没错，责任应该不在你。”触发近地告警属于严重飞行事故症候，但唐潇潇也坚信自己没做错什么。事故没定性，在原因和责任的正式调查开始之前，她还得站好这班岗。谁知道下午又出事了，而且又是捷航的飞机！起因是捷航一架飞机发生机械故障，后面的航段自然就要延误了。但因为捷航飞机调配不过来，航班一直延误到傍晚，有几个旅客在焦躁愤怒之下失去了理智，冲入了停机坪和滑行道，还阻拦其他航班的摆渡车。在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又有一个人不知怎么的出现在跑道边的草坪上，直接向跑道跑过去。此时一架飞机正准备降落，距离落地时间不到一分钟，情况非常紧急，塔台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唐潇潇也迅速指挥那架飞机复飞。当时飞机的高度只有240米，机头重新仰起，堪堪在最后决断高度前复飞成功。企图穿越跑道的旅客被急忙赶去的场务人员控制住，大闹停机坪的旅客也被带走，唐潇潇才终于结束了紧张惊险的一天工作，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倒是领班主任饶伟峰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看来出去历练一下果然长进不少，起码遇事不慌了。今天表现不错！”
	终于下班了！唐潇潇犹犹豫豫地向塔台前面走去。
	这回不是劳斯莱斯，也不是保时捷，而是一辆白色的宝马。唐潇潇原以为聂少的车怎么也得是宝马七系，谁知走近一看，竟然是最低配的华晨宝马，和气象部门那个“股神”的车是同一款。
	聂卓扬仍然一副酷酷的墨镜，但黑色皮夹克换成了米色细条绒休闲西装，里面小立领斜纹衬衣，潇洒中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怎么样，这形象既隐蔽又靠谱吧？”聂卓扬勾着嘴角看向唐潇潇。唐潇潇扫了一眼他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口是心非地一撇嘴：“不伦不类。”“没眼光，这叫混搭。再说，我喜欢把白云踩在脚下！”聂卓扬朗声一笑，踩下油门，车子疾驶而出。
	唐潇潇见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一整天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三百六十度大盘旋，简直惊险万分，于是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慢悠悠地道：“今天捷航又出事了，接连两单，而且都是在我手上。”
	聂卓扬果然脸色微变，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放松了神情：“瞧你这样子，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唐潇潇哼了一声，靠到椅背上，继续揉着脖子。过了片刻，聂卓扬又道：“怎么，脖子不舒服？在监视器前坐多了吧？人一紧张肌肉也紧张……”
	他果然是憋不住了，这是紧张她呢，还是紧张捷航呢？唐潇潇暗自笑了笑，还是把今天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挑一下他的刺：“捷航这半年总出事啊，而且还总是在我手上。你说这是我倒霉呢，还是我倒霉呢？”
	聂卓扬反常地没有顺着她这故意搞笑的语法调侃几句，只是淡淡地道：“不止这几件，你只是都没遇上罢了。”
	唐潇潇看他的神色颇有些凝重，便把已经到嘴边的玩笑话吞回了肚里。他也只是表面上不在乎吧，毕竟父子俩没有一辈子的仇，捷航可是他父亲毕生的心血。
	此时的两人谁也没料到，这次倒霉的是捷航，而且正是今天发生的两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车子开到民航小区门口，聂卓扬抱歉地道：“本来该请你吃个饭压压惊的，可我妈病了，我得去医院。”
	“你赶紧去吧！伯母病了你还来接我，让我多不好意思啊。”唐潇潇说着打开车门下车。
	“跟我客气什么。”聂卓扬不以为意。
	“我坐班车也挺方便的，不用每次都来接我下班了。还有，我觉得……”唐潇潇扶着车门有些迟疑，按说假扮男友这事到现在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是不是可以提前结束了？
	聂卓扬摘了墨镜看着她，微抿着唇，认真地等着她的下文。
	唐潇潇特别受不了他这副专注中带些深沉的模样，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你这辆车挺好的。”
	“不是我的，是借的。”聂卓扬牵起嘴角，又恢复了戏谑的口吻，“让旅客满意是我服务的宗旨。”说完并起右手两指，在额角上虚虚一搭，示意了半个礼，一踩油门，车子疾驰而去，拐了两个弯便不见了踪影。
	唐潇潇收回目光，转身缓缓向前走去，心头泛起一丝说不出的失落。冬季的傍晚，太阳落山早，路灯还未亮起，月亮已经爬上了天边，一弯如勾，勾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荣海医院，十九楼VIP病房。聂卓扬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聂舒岚正半靠在床头看书。美丽苍白的脸庞，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承载了岁月的细细纹路，却仍不掩那双眸子如黑曜石般动人。
	他们母子俩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聂卓扬走过去，伸手就把书收了：“病了还不好好休息？梁姨呢？”聂舒岚见儿子来了，扬起嘴角：“我想吃四喜居的素鸡，她去给我买了。”
	说着又伸手去拿那本书，“还差一点就看完了。”聂卓扬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言情小说？您多大了，十五还是二十五？”“给我嘛，五分钟就看完，正看到关键时刻呢。”小女孩搬撒娇的语气和神情，在聂舒岚身上却一点也不显得别扭和做作。聂卓扬故意板起脸：“不给，对眼睛不好。我都来了你还看什么小说。”边说边把书远远地扔到沙发上，在聂舒岚床边坐下，“躺好，我给你揉揉。”聂舒岚无奈地笑笑，乖乖躺下，微闭上眼睛，享受儿子的按摩。聂卓扬便揉边问：“这儿什么感觉？疼吗？还是酸？胀？”按完肩膀，再是两条手臂，然后揉右腿，又换到左腿。宽大的病服下面，是密布的伤疤，烧伤的瘢痕，哪怕做了十几次植皮手术，也依旧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聂卓扬不由得看了一眼母亲。五十岁的女人了，没有瘢痕的右半边脸依然算得上美丽，皮肤因为少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白皙，眼窝略略凹陷，眼尾的纹路深深浅浅，仔细看，鬓边已有了几丝白发。
	毕竟，是老了。可如果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活跃在舞台上，想必会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吧？就像杨丽萍，孔雀舞一直跳到六十岁。
	聂舒岚不是跳民族舞的，她是跳芭蕾舞的。外公聂敬恒当年让女儿学跳舞，只是想培养她的气质，谁知聂舒岚疯狂地爱上了芭蕾，把业余兴趣升华成了毕生的爱好和事业。
	妻子早逝，聂敬恒带着独女一直没有再婚。聂舒岚自幼是个乖乖女，她从小到大只有两次违了父亲的意。一次是不上清华北大一定要去跳芭蕾，另一次，就是死活都要嫁给卓其远。
	聂舒岚对父亲中意的准女婿，世交魏家的儿子魏仲庭不屑一顾，铁了心要嫁给卓其远，倔强起来是十匹马也拉不回头，甚至不惜绝食。如果不是怕留下疤痕，估计她早就割腕明志了。
	聂敬恒把户口本扔给她，气得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聂舒岚从床上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就去和卓其远登记结婚了，当天还把户口也迁了过去，拎着两个装满了演出服和练功服的大皮箱，只身搬进了民航小区。
	当年的这些事情都是聂卓扬长大后才陆陆续续从外公那里得知的。他四岁前是在云南老家由奶奶照顾的，只有些模糊的记忆，那时父母家是筒子楼里的单间，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上幼儿园时他回了滨海，家里已经搬到两居室了，等到他小学三年级时，更是换成了现在这套三室两厅宽敞明亮的电梯楼。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平时都忙，一个总在天上飞，一个总在各地演出，他都已经习惯了。可那一年，母亲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父亲却越来越少。然后他们就开始不停地吵架，甚至摔东西。
	素来美丽优雅的母亲表情狰狞，疯子一般扑过去，在父亲的脸上留下长长的几道血痕。父亲不还手，沉着脸一言不发，拿起他的制服和帽子，摔门而去，只留下瘫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母亲和躲在房门后又惊又怕的他。
	那一年他正上小学三年级，无心学习，总是抄唐潇潇的作业。
	那一年他的零花钱大多都用在偷偷地买碗买杯子上了。
	天真的他幻想着只要碗橱还是满满的，他们这个家就不会散。他甚至把父亲随口的一句话当了真，以为只要自己考了一百分，父亲就不会和母亲离婚……
	可还是到了那个令他毕生难忘的雨夜。父亲不在家，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大半夜开车去“捉奸”。终于，在暴雨滂沱中，人和车子一起失控了。
	车子爆炸起火，成了一堆废铁，人总算救了回来，但只剩下半条命：双腿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大面积烧伤，还有若干后遗症，将在她有生之年不停地折磨她的身体和心灵。
	天鹅折翼，再也飞不起来了。聂舒岚同时失去了她热爱的事业和爱情。
	聂卓扬记得那天他走进病房，看见母亲正抓着外公的手，泣不成声：“爸爸，我好后悔，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
	无论当年父女有过怎样的矛盾，毕竟是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聂敬恒老泪纵横，咬牙道：“岚岚，你放心，我会让他再也开不了飞机，我会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生不如死！”
	他看到母亲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然后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泪，只剩下苍白的空洞，仿佛无底的深渊。她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阿卓，你先出去。”他乖乖地退出病房，然后把耳朵贴上门缝。他听见母亲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一个“不”字：“不，我要他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那声音中透出的狠绝和森森寒气仿佛穿透门缝涌出来，让年少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卓扬——”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他回过头，看见父亲正站在身后。那个一直被他仰望的高大英俊的男人眼眶青黑、胡楂满腮，一向挺拔的背脊竟也有些佝偻了。短短几日像是老了十几岁，以往的意气风发不剩半分。
	母亲一直不肯见父亲，他便也假装没听见，扬起头向前走。“卓扬！”卓其远拉住他的手，“我是你爸爸！”“你不是！”他用力甩，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只手，宽厚而有力的大手，曾经把他举到肩头，曾经手把手教会他许多事。他咬了咬嘴唇，大声喊，“你以后都不是我爸爸了！”这是个叛徒！背叛了家庭，还害妈妈差点没命！可妈妈为什么还要留下他？小小的他想不通，只有狠狠地瞪过去，眼睛通红。
	“卓扬，你还太小，有些事，你不懂。”卓其远松开了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似的委顿下去，缓缓捂住脸，声音中有说不出的疲惫、内疚和悲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看到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父亲的指缝间流淌出来，他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父亲没再提起离婚的事，可他也没再叫过那男人一声“爸爸”。一个月后，卓其远从星航辞职。三个月后，聂舒岚出院，他们全家搬离了民航小区，他也转了学。半年后，捷远航空成立。
	他似乎还是原来的他，一个调皮捣蛋、爱恶作剧、笑起来阳光中透着些坏坏的小男生。可那年的期末考试，他从末等生跃居全班第一，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球。
	次年，他跳了一级。
	下一年，他考入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滨海一中。
	从此他成为所有后进生的榜样，也成了民航小学永远的神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才是他的动力。他要快点长大，他要超越那个男人的一切！
	“好了，好了，手酸了吧？”聂舒岚的话打断了聂卓扬的回忆。聂卓扬给母亲掖好被角，又扶她半坐起来按肩膀：“我这手法够专业吧？”“比专业的还好！”聂舒岚舒心地微笑着，“还是儿子对我最好，就怕以后娶了媳妇忘了娘……”聂卓扬撇撇嘴：“妈你瞎担心什么呢？娶了媳妇，你应该是多了个女儿！”“难啊。”聂舒岚感叹，“现在的女孩子都被娇惯坏了，明理又孝顺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像小碧那样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性情又好的女孩子太少见了……”“您那么喜欢她，收她做干女儿得了。”聂卓扬打断她的话。聂舒岚扭头瞥了他一眼：“我倒是真想呢，可你忘了你外公当年的话吗？要收她做孙媳妇儿的。”聂卓扬继续按摩，头也不抬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只是外公和魏家爷爷酒后的玩笑话而已。”“孩子们不当真，大人们可都当真呢。”聂舒岚又看他一眼，“阿卓，你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总往塔台那边跑？”聂卓扬手下一顿：“我是去给空管讲课、开研讨会。跟他们搞好关系，总没错的。”“那也是，飞行员要听管制员指挥，航空公司，也要靠空管局批准航线。”聂舒岚边说边观察聂卓扬的反应。聂卓扬听到这话并不意外，神情不喜无怒，只扶她重新躺好，淡淡地道：“您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走到沙发边，捡起了那本小说。白先勇的《谪仙记》，其实并不算通俗意义上的言情小说，讲述民国太子党几个贵族女子从繁荣走向衰败的天鹅绝唱。聂卓扬随手翻了翻后面几页，看到是悲剧结局，就又把书扔回到沙发上：“别看这个了，看电视吧。最近有几档新出的综艺节目都挺火的。”房间里响起欢快的歌声和此起彼伏的掌声与笑声，聂舒岚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关上的房门，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唐潇潇每一次上班，都会有一束玫瑰花在静静地等待着她。只是聂卓扬的车子不再出现，而且他似乎很忙，休息的日子也不在民航小区。唐潇潇也忙，专心准备第二轮的竞赛。
	进入十二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就在陈凌升任副局长的任命正式下来的那一天，针对捷航事件的调查也有了结果。事件定性为机组人为责任，对当事机长暂扣驾照三个月，副机长暂扣驾照一个月，并建议捷航公司加强机组资源管理工作，提高机组特情处置能力。
	对于旅客擅自进入停机坪并冲击跑道事件的调查和处理，唐潇潇只注意到了最后一条：鉴于捷航公司对航班长时间延误处置不当，管理混乱，暂停捷远航空公司“滨海—济南—大连”的航线经营权。
	这条航线可是仅次于“北京—滨海”航线的热门航线，看来捷航这次真的遇到麻烦了。唐潇潇有些担忧地关闭了办公网页面，想了片刻，看向窗外。北风呼啸，这天气，可真不适合顶楼烧烤啊，还是去椰林海鲜城吃碳烧生蚝比较合适。唐潇潇订了个小包间，聂卓扬爽快应约，七点半准时推门进来，挟着一股冷风。他还是那么神采飞扬，嘴角勾着淡淡的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聂机长，小半月不见，你又帅了啊。”唐潇潇笑嘻嘻地打招呼。“小辣椒，小半月不见，你这是嘴巴吃了糖还是抹了蜜啊？”聂卓扬利索地脱下外套坐下，眼珠一转，“哦，我知道了，你进决赛了？”
	“被刷下来啦。唉，如果能进决赛，刚好平安夜能在北京过，说不定还会下雪呢。过一个白色圣诞可是我从小的梦想啊！”唐潇潇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但马上又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刚工作两年多，放单还不到半年的五级管制员，能拿到这样的成绩，我已经非常满意了！所以……”
	“所以你打算怎么谢我？”聂卓扬笑吟吟地看着她。唐潇潇抿唇一笑，伸手招来服务员，吩咐可以上菜了。大盘小碟鱼贯而上，不过片刻，桌上就摆满了各式海鲜。聂卓扬含笑看着唐潇潇：“我以为只是来吃碳烧生蚝呢，你下半个月还过不过了？”“包间最低消费一千二呢，那得吃多少生蚝才够呀？再说，今天我高兴！”
	唐潇潇夹了一个蒜茸蒸扇贝给他，然后一边啃着椒盐虾一边抬头看电视。此刻电视里正在演一部医疗剧，唐潇潇看了一会儿，“咯咯”直笑：“瞎编乱造，怎么可能卡到舌系带？乱演……”聂卓扬看了一眼电视，也笑了：“你知道舌系带在哪儿吗？”“当然知道啊！”唐潇潇扭过头，冲他张开嘴，翘起舌头，指了指下面。她的嘴唇粉嫩嫩的，嘟起来成个“O”型，大眼睛眨呀眨的，带着些小小的得意，一脸的娇憨。聂卓扬心头一荡，好不容易才保持了淡定，夹了块海参放到她碗里：“没进决赛还这么高兴，是涨工资了？”“我领导的升职任命书下来了，咱们的计划大功告成！”唐潇潇兴高采烈地一拍手，又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两片三文鱼。聂卓扬停了筷子：“哪个领导？谁呀？”唐潇潇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跟你传绯闻的那个领导？”聂卓扬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什么绯闻，他可一向都洁身自好的,而且对太太对女儿不知多好！那是别有居心的人乱造谣……”唐潇潇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海参，滑溜溜的，怎么也夹不起来。“这么说，你想辟谣是为了他顺利升职，而不是为了你自己的清白？”聂卓扬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唐潇潇仍低着头跟海参作斗争：“两者兼有吧。他可是我的伯乐！我能有现在的成绩，全靠他的赏识和鼓励。要是因为我的原因，他被人恶意抹黑，错过升职的机会，那我……”
	“那你自己呢？”聂卓扬打断她，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你有想过接下来你要怎么收场吗？”
	唐潇潇犹自不觉，低头拿着筷子左戳右戳，随口道：“我？刚才不是说了，我竞赛的成绩还算不错，这样也就没人会说他闲话了，要知道当初可是他推荐我去参赛的。”
	“我不是问这个！”聂卓扬气得拿起勺子扔到她碗里，“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用勺子！”
	“谢谢。”唐潇潇终于舀起那块海参，勾了勾嘴角，“你是说咱们俩呀？我这不是倾囊而出请你吃大餐吗？还有，你要我做件什么事？现在可以提了。”“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用演戏了？”聂卓扬直直地瞪着她。唐潇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以后不用那么麻烦你整天送花接送什么的了。”“那你怎么跟你同事，还有你爸妈交待？”聂卓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就说我被甩了呗。”唐潇潇无所谓地一摊手，“反正在大家眼里我也是配不上什么白马王子的。”“你可真看得开啊，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聂卓扬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谁？”唐潇潇歪着头看他。屋里暖气足，她的双颊红扑扑的。“就你那绯闻领导！”聂卓扬磨了磨牙，微微眯起的眼睛带着猎豹般的危险气息，“领班主任？还是塔台主任？”“你胡说什么！”唐潇潇瞪着他，脸却更红了，左右看了一下，抬手扇了扇，“哎呀，这房间真热！遥控器去哪儿了？”聂卓扬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压抑着满腔的怒意，缓缓道：“潇潇，你之前喜欢林宇凡，他走了才几个月时间，你就喜欢上别人了？而且还是有妇之夫！”
	“你什么意思？再说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唐潇潇猛地把手里的勺子扔到了桌上，胸口起伏着，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反正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
	聂卓扬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站起来，伸长手臂，隔着小半个桌子就把她拽了过来。“乒乒乓乓！”“稀里哗啦！”无数碟碟碗碗被扫落到地上，唐潇潇“啊”地一声惊叫，尾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聂卓扬蛮横地将她搂住，嘴唇恶狠狠地压了下来。唐潇潇耳朵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被他吸了出去，眼前发黑，大脑瞬间缺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正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憋不过气的时候，聂卓扬突然松开了她。“你……”唐潇潇瘫坐在椅子上，难受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大着舌头话也说不利索，只能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瞪着他。“这回卡着舌系带了吧？”聂卓扬颇为解气地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唐潇潇这下连耳根都烧着了，又羞又气，谁知眼前人影晃动，随即两片柔软炽热的唇又覆了上来。这回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和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细细地在她唇瓣上轻轻吮慢慢挑，辗转深吻。这是一个属于聂卓扬的吻，细腻而温情，缠绵而缱绻。唐潇潇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头昏脑涨，心脏都似乎不会跳了，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等她的眼睛终于能聚焦了，便直直地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因为离得太近，那双如漆如墨的眸子好似要把她吸进去一般。
	她骤然失神，痴痴地望着他的眸子，在这双幽亮好看的眸子里，仿佛看到了她和她所有美好的回忆。只是转瞬间，她又记起了另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美丽却冰冷。她心头猛地一惊，触电般地推开了他。
	聂卓扬松开了手，站直身，一双黑眸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似有暗流汹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和失落，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里去。
	她如何招架得住这样的目光，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抱歉，真不该点蒜茸蒸扇贝的，味道浓了点。”聂卓扬张了张嘴，似乎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再一次被强吻，而且这回连舌系带都卡住了，该生气的好像应该是她吧？唐潇潇仰起头，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聂卓扬挫败地闭了闭眼，转身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开门而去。随着那“砰”的一声关门的重响，唐潇潇无力地坐回椅子上。“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每一个被珍藏的记忆里，都有一个不能忘记的人。花季离别，雨季重逢，他们已相隔三万英尺。本该远离，却一次次相遇，终难幸免，再见钟情。她该如何守住心防，还是再一次，任自己沉沦？

第七章 明月多情应笑我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阿嚏！阿嚏！”唐潇潇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伸手从腋下抽出体温计，凝神一看，三十八点二摄氏度。真是不能做违心事，把聂卓扬气成那样，果然自己就遭了报应，重感冒，还发了烧。唐潇潇摸出手机，想了想，从通讯录调出莫晓丽的号码拨了过去。“晓丽，我病了，重感冒，晚班上不了了，能跟你换一下吗？”唐潇潇躺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病了就去医院看病开假条啊，换什么班！”莫晓丽的大嗓门震得唐潇潇耳朵嗡嗡直响。“请假也得有人顶啊，再说还要扣奖金呢，要不我下个班还你？”唐潇潇说得可怜兮兮。莫晓丽哼了一声：“就那点奖金，至于吗？难道你家聂机长养不起你？”“什、什么？”唐潇潇顿时结巴了。“装，你就装吧！别说只隔了车窗玻璃，就是他只露出个后脑勺我都能认得。你说你们俩在搞什么？一边敲锣打鼓搞得满世界皆知，一边遮遮掩掩云里雾里。”莫晓丽的声音颇为不屑。“那个，我跟他……我们……”唐潇潇想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可是都没正式开始又哪来的分手？莫晓丽不耐烦了：“行了，不跟你啰唆了。晚班我替你上，不用还了！”“谢谢啊，晓丽，等我病好了一定还你班，还有，我给你做奶油泡芙！”
	唐潇潇心里暖暖的，她其实大可以找别人换班，但就冲莫晓丽的脾气，既然肯帮她，也算是跟她重归于好了。
	“我现在减肥，不吃那个。留着给你家聂机长吃吧。”莫晓丽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聂卓扬才不会吃那种甜腻腻的东西，他从小就不爱吃。不过为什么他的嘴唇会是甜的呢？唐潇潇伸出食指轻轻从自己的唇上拂过，感冒药的效力发作，她有点晕晕乎乎的。可是，她没记错，他的唇是甜的，一直都是。她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操场上，他从后面偷袭亲了她，然后得意地笑着跑开。王大力说他亲了她就得娶她，不然就是负心汉。聂卓扬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她是小辣椒，管家婆，坚决不要她做媳妇儿。
	小小的她又羞又气，涨红了脸，眼泪都快出来了，跺跺脚跑回教室。接连几天都不理他，并且在桌子中间画了一条“三八线”，只要聂卓扬的胳膊肘越界，她就用笔尖去戳他。
	终于有一天，锋利的铅笔尖断在他的肉里了。她手颤抖着想去拔那根笔尖，却被他挡住，恶狠狠地瞪向她。她吓得缩回手，整节课都心惊胆战，什么也没听进去。刚一下课他就跑出去了，等到上课铃响才回来，胳膊上缠着好几圈纱布。她不敢出声了，又担忧又害怕。放学时下了雨，聂卓扬向来不带伞的，把书包顶在头顶就要往外冲，她赶紧撑了伞举过去，送了他一路，生怕雨水淋到他的胳膊，结果自己湿了大半边身子。第二天早上轮到她负责收作业，聂卓扬的本子一片空白，说胳膊疼了一晚上，估计是感染了，可能会被截肢云云。她只好郁闷地拿笔替他补作业。这一写，就写了整整一星期，直到那天他用“受伤”的右胳膊，狠狠地揍了王大力几拳。王大力摔了个狗啃泥，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去找班主任周老师告状。不出意外，聂卓扬又被请家长，这才把胳膊上的白纱布摘了。她问他为什么要打王大力，他不答，只是伸手找她要作业本。她不肯给，他白了她一眼，很有骨气地说：“以后你求我抄，我都不要！”她也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去考一百分！”她没想到真会有那样一天……
	后来聂卓扬家虽然搬离了民航小区，只是那套房子还留着，似乎成了他的专属，偶尔他会带一帮同学去玩。她就是在那么一天，忘记带钥匙，又不慎弄脏了裤子，狼狈不堪地被他从大雨中“捡”回了家。
	暑假里她总是会在晚饭后散步到他家楼下，终于有一晚见到那个窗口亮起了灯。她立刻回家拿出他借给她的那条旧运动裤，想去还给他，并上去告诉他自己考上一中了。
	但她没见到他，反而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美丽女人，和聂卓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
	也许是被女人另外半边脸上满布的狰狞的疤痕吓到了，接下来的一连串质问让她彻底蒙了。他们只是同学，她不过就是借了一条运动裤，其他什么也没做过，为什么会被联想得那般不堪？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女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却始终充满不信、鄙夷、厌恶，甚至愤恨，膝盖上的薄毯在那纤长的手指下皱成一团，原本雪白细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然后又一松，缓缓抬起，尖尖的食指指向她，仿佛一柄淬了毒的利剑，随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的辱骂……
	“啊 ——”唐潇潇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扭头看去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她闭了闭眼，把那可怕的回忆从脑海中彻底清除，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才算舒服了一些。
	可能是退了烧，唐潇潇终于觉得肚子有点饿了，看看已到下班时间，便拨了唐胜强的电话。
	“老爸，我感冒了，没去上晚班。你回来时在食堂打包份饭给我呗。”她的声音软软的。
	“我还在雷达站呢，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你要饿了就先叫个外卖？”唐胜强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哦，那行吧。”唐潇潇挂断电话。赶上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日子生病，真是不凑巧。
	她知道老唐最是兢兢业业，像老黄牛一般，既然上了雷达站，又哪会那么快下山？反正自己也不是特别饿，拿手机上了微博，突发奇想，发了一句：“卧病在床，求晚饭，最好是空姐楼对面彩虹餐厅的番茄鸡蛋面。”
	放下手机，唐潇潇看向窗外，直到金色的余晖一点点暗下去，对面的楼一盏盏亮起了灯，她才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她在期待什么呢？她又怎么可以再有那样的期待呢？难道她还想扒开已经愈合的伤疤，在同一个地方再一次受伤吗？当年进了一中，聂母那件事的阴影让她觉得自己该离聂卓扬远远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守候到篮球场旁，目光追逐着他跳跃的身影。那一年滨海一中的迎新会正赶上中秋节，学校便以中国风为元素，篮球场上拉起绳子，挂满了一排排的灯谜，还有对对联、诗词接龙擂台赛……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一句古诗递给聂卓扬。聂卓扬拿着纸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就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站在她面前，在她期待和害羞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摇头摆脑地大声念了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此木为柴山山出。横批：尔乃废柴！”他接了下半句，但竟然把原诗给改了，原本深情款款的诗句，被他这么一改，完全成了嘲笑和讥讽。她脸色惨白，紧咬着唇。聂卓扬却得意洋洋地大笑：“你难不倒我的，我比你高两个年级呢！”篮球场上临时吊起的灯光明晃晃的，无比刺眼。她眨了眨被狂涌而出的泪水蒙住的眼睛，只看到那个欢快地和同学嬉笑打闹着跑远的背影。“对不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出现在面前。她扭过头，看见灯下清俊修长的白衣少年。“你用不着次次都替他说对不起！”她转身要走，却被拉住。林宇凡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却十分有力。他抓住她的手，固执地把手帕塞给她，还固执地说：“对不起。”她接过林宇凡的手帕，却怎么也擦不尽眼中的泪。
	“叮咚——”唐潇潇被门铃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连忙披了件外套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防盗眼看出去，外面楼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唐潇潇摇了摇头，大概是楼里哪个孩子恶作剧，刚想转身，门铃又响了。她准备教训一下那捣乱的小孩，便猛地拉开门。门外果然站着个小孩，个头还不到她胸口。
	“晨晨，怎么是你？”唐潇潇愣住，又惊又喜。“潇潇姐姐，你家门铃装得太高了，我要使劲蹦起来才够得到。”陈晨撇撇嘴，又从脚边拿起个袋子，“你要的番茄鸡蛋面，彩虹餐厅的！”唐潇潇这下更是傻眼了：“晨晨，你……你也上微博？”“是呀，我的名字叫‘想飞的晨晨’，记得要关注我噢。”陈晨眨巴着大眼睛，“潇潇姐姐，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唐潇潇回过神，赶紧接过袋子，抱歉地笑笑：“哦，我就是感冒了，还有些发烧。所以姐姐就不请你进来玩了，免得传染给你哦。你等一下，我把面钱给你。”一份番茄鸡蛋面不过十元，但可能是小晨晨半个月的零花钱呢，小孩子的便宜可不能占。陈晨摆摆手：“不用了，爸爸会给我的，还加上跑腿费，还有一套巴拉拉小魔仙的裙子……啊，我得走了，作业还没写完，爷爷又要啰唆了！”唐潇潇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跑下楼，被发烧和感冒药折磨得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陈主任，不，陈副局也玩微博，而且关注了她的账号吗？不管怎样，唐潇潇心里都热乎乎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门铃又响了。这回站在门外的人又让唐潇潇吃了一惊：“灰太郎？”郎泰举起手里彩虹条纹的塑料袋，憨厚地笑了笑：“番茄鸡蛋面。”说完目光却定在餐桌上已打开的那碗面上。唐潇潇有点尴尬，连忙把他往里让：“微博的力量可真强大，干脆咱们俩一人一碗得了。我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俩再喝喝酒聊聊天。”“我在食堂吃过饭了。”郎泰把面拿出来放到桌上，还是坐了下来，“你哪里不舒服？吃药了吗？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小表叔，你对我真好。”人在生病时总是很脆弱，唐潇潇吸了吸鼻子，红了眼眶。
	不知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感冒了鼻子酸。“我们是亲戚嘛，我又是长辈，关心照顾你也是应该的。”郎泰把纸巾盒递给她，“快吃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还真当自己是长辈了？”唐潇潇拿起筷子，神不守舍地吃了几口，门铃又响了。难道又有人来送番茄鸡蛋面？开了门，果然又是一碗面。不过这次送外卖的是个美女——杨不悔。“‘美羊羊’你对我太好了，下了班也不回家，反倒给我送面条来。”唐潇潇抱着杨不悔的胳膊往里拽，又扭头对郎泰挤挤眼，“灰太狼刚也给我送面来，你们俩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郎泰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搓搓手，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期盼：“吃了吗？一起吧？”“我不太喜欢吃面条。”杨不悔淡淡地道。“就是就是，吃面条多没意思，这是我的病号饭。你们出去吃吧，别待在这儿了，我感冒呢，小心传染。”唐潇潇把郎泰推出门外，迫不及待关上门，随手反锁了，然后把耳朵附在门上。郎泰不知说了句什么，杨不悔没出声，不过听两人的脚步声倒是一起下了楼。唐潇潇拍拍手，满意地坐回到餐桌前。这面条真得赶紧吃了。谁知才吃了几口，门铃又响了起来。这回又是谁？唐潇潇站起身，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打开门，她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和他手里彩虹条纹的塑料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傻愣着干什么？快关门，风大！”男人径自进屋，从袋子里拿出打包的面碗，一看桌上齐刷刷的三碗面，也愣了。唐潇潇跟在后面扑过去，扒着他的肩头：“老爸，怎么你也上微博的？你的账号昵称是什么？”唐胜强皱皱眉，抬手去摸她的额头：“说什么呢？烧糊涂了？”唐潇潇指指桌上：“你不上微博怎么知道我想吃番茄鸡蛋面？”“你生病的时候就想吃这个呀，我是你爸，这还不知道？”唐胜强笑了笑，捏捏她的鼻尖，“你忘了你小时候生病住院时，我在医院附近餐馆买的番茄鸡蛋面你还不肯吃，一定要吃彩虹餐厅的，我每次都要倒两趟公交车回来给你买，真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唐潇潇看着他慈祥的笑容和鬓边的白发，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他的胳膊道：“还是老爸对我最好！”唐胜强拍拍她的胳膊：“好了好了，都多大了，还撒娇，不就是一碗面……咦，怎么这么多碗面啊？”“因为大家都关心我呀！老爸你今天这么早，肯定下了山就直接回来了吧？咱们一起吃。”唐潇潇把唐胜强往椅子上一按。毕竟感冒发烧没什么胃口，唐潇潇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撑着下巴看着唐胜强，忽然问：“老爸，当年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唐胜强一愣，慢悠悠地吃了一口面，才缓缓道：“那时候我还没调来滨海，还在南京工作。有一天去上夜班，在路上看见几个流氓在欺负意个姑娘，我就把她救了……”
	“那姑娘就是妈妈？”唐潇潇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想不到老爸你这么英勇，一个打几个！”
	“哪里，其实我也怕。他们好几个人呢，周围挺荒凉的，又没什么人家。正好我拿着两瓶酒，就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抡着酒瓶子冲上去，一瓶一个给他们开了瓢……”唐胜强说着也有些激动起来，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的时代。
	“你英雄救美，不打不相识，最后妈妈以身相许？”唐潇潇顿时觉得父亲的形象高大英俊起来。
	“差不多是那样吧。”唐胜强抬手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唐潇潇长得不太像肖婕，但她那清澈如麋鹿般的眼神一样惹人怜爱，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会不忍拒绝。
	当年肖婕便是用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恳求他：“唐大哥，你就答应我吧。”
	他狠着心断然拒绝：“咱们才认识多久？小婕，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跟着我不会幸福的。”
	肖婕流下泪，抓住他的手：“可如果命都没了，还说什么幸福？唐大哥，你就当是救我吧！”
	她的手那么软那么暖，让他的心都快化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自由，哪有逼着人嫁人的？我跟你告他们去！”
	肖婕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用不着明着逼我，随便再找几个流氓，我就彻彻底底毁了，那时她就可以称心如意了。唐大哥，我怕，我真的怕了！你是一个好人，你会对我好的，对不对？”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肖婕便笑了，梨花带雨般娇艳：“我也会对你好的，唐大哥，我会陪你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那般风华的女子，他这样的粗人原本就配不起，可他用心了大半辈子，她也还是忘不了那个人吧？
	“爸爸？ ”唐潇潇觉得父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悠远而寥落，不由得叫了一声。
	唐胜强回过神来，暗叹了口气。无论怎样，她陪了他大半辈子，还给他生了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即便日子聚少离多，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他该知足了！“潇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唐胜强慈爱地捋了捋女儿的鬓发，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看来我和你妈要抓紧时间给你准备嫁妆了。”“老爸你说什么呢，没影子的事儿！我一辈子陪着你们，等你们都退休了，咱们一起环游世界去！”唐潇潇扎到父亲怀里撒娇。又是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唐胜强苦笑，心里的伤痕却仿佛被女儿这话熨平了一般，暖暖的，甜甜的。“傻孩子，陪我们一辈子，你不用嫁人了？”“不嫁，一辈子不嫁！”唐潇潇扭着身子，把头埋下去。唐胜强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碗面，呵呵一笑：“那你那‘同学’不是要送一辈子面条？”“才不是他送的！”唐潇潇撇撇嘴，起身收拾碗筷。“放着我来吧。你赶紧回屋躺着去，病还没好呢。”唐胜强看着女儿一副别扭的样子，便也不再打趣她了。唐潇潇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想了想，拿起手机上了微博，发了句感慨：“感谢亲人们、姐妹们和大小朋友们，让我今天一口气吃了四碗面！”
	翻了翻首页上的信息，唐潇潇还是忍不住停在聂卓扬的微博上。不想那里正热闹着，原因是聂卓扬半小时前转发了一条微博，是一张手牵手的浪漫图片，配了仓央嘉措几句很有名的诗：“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他自己加的评论却是一句与图文均无关的话：“感冒了，希望没有传染你。”
	后面的评论和转发已经上千——
	“谁的手？”
	“聂机长想要住进谁的心里？”
	“求真相！”
	……
	唐潇潇想起上次聂卓扬的微博事件中，那些无孔不入、神通广大的搜索党，赶紧回到自己的主页，心虚地删掉了之前发的卧病在床的微博，好在还没有人翻墙找到她这里。
	那餐饭，她本意是想做个了结的，了结自己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谁知那突如其来的吻，却让她又重新陷入矛盾之中。这一吻，究竟是结束，还是开始？唐潇潇的脸开始热了起来。因为有心肌炎的病史，唐潇潇在反反复复烧了两天之后，在唐志强的催促下，她才不情愿地去了医院。这个季节生病的人还挺多的，门诊室能挂吊瓶的椅子都坐满了人，唐潇潇举着吊瓶，拖着发软的双腿，头晕眼花地四处找位子，突然手里一空，吊瓶被人拿走了。
	她转过头看到聂卓扬，迟钝地眨了眨烧得发烫的眼睛：“你也来看病？”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聂卓扬一身机长制服，精神抖擞，脚边的飞行箱拉杆上还搭着件墨蓝色的制服大衣，显然是刚下飞机。果然，聂卓扬嫌弃地撇了撇嘴：“我早就好了！真是没用，一点感冒都能弄进医院来。”
	唐潇潇想起此病的由来，原本就烧得发红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好在这里是民航职工医院，周围又都是些无精打采的病人，帅气逼人的发光体聂机长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太多眼球。
	聂卓扬扶着她在旁边空着的长条凳上坐下，指指对面：“那边快滴完了，等会儿我们就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唐潇潇有些好奇。“我打电话去了塔台，你同事说你病了。”聂卓扬若无其事地道。“你打电话到塔台？”唐潇潇倏地睁大了眼睛，“你找我，找我有什么事？”“你几天没上班了，手机也不开。”聂卓扬说着顿了顿，微微蹙眉，“奇怪，我才一开口，你那个同事怎么就知道我是谁了？”一定是莫晓丽接的电话！这让她怎么回答？唐潇潇瞥见旁边凳子上有人留下的报纸，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来，假装低头看报。聂卓扬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晒出你的梦想，赢取星航梦想之旅，你对这个活动有兴趣？”“我早就投过稿了，不过抽奖就不用想了，我从来都没那种运气。 ”唐潇潇摇摇头。“那你的梦想之旅是什么？”聂卓扬又问。“想过一个白色的平安夜，就是到有雪的地方去。”唐潇潇只觉得眼皮发沉，随手把报纸递给了聂卓扬。
	聂卓扬仔细地看了看，忽然道：“潇潇，我后悔了，我之前说的话可以收回吗？ ”
	“嗯。”唐潇潇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好，我收回假扮你男友的话。”聂卓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报纸，表白这种事，他还真是第一次，能让他在女孩子面前紧张，也只有唐潇潇有这种特质了。
	聂卓扬吸了口气，飞快地道：“其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都是当真的！以前我总是瞻前顾后，考虑得太多，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一直在原地，我们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原来是我错了，我……”
	肩头一沉，聂卓扬扭头看去，唐潇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输液室里很安静，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在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孩子，偶尔伴着护士的低声细语。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一室静谧，仿佛时间也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吊瓶的右手臂开始发酸，然后是痛，最后变成麻木，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保持着挺直的腰脊一动不动，只是向左偏了偏头，去细嗅那发间混合了消毒水味的淡淡清香。
	有人开门进来，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拂到他的脖颈间，痒痒的，柔柔的，一直萦绕到心头，丝丝缕缕缠在了一起。
	手背轻微的刺痛让唐潇潇醒了过来，她的第一感觉是脖子发酸，一直堵着的鼻子倒是通了，鼻间尽是带着暖意的男子气息。她转了转头，发现自己靠在聂卓扬的肩头，身上搭着他那件制服大衣，护士收了吊瓶离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唐潇潇连忙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又看向聂卓扬：“你一直举着吊瓶？怎么不叫醒我挪过去？”
	聂卓扬活动着肩膀：“还行，好在我是练过的。嗯，也就相当于连续做一百个引体向上，再加三百个俯卧撑吧。”
	“啊？那……谢谢你了。”唐潇潇有些不好意思。
	“好啊，你准备怎么谢我？”聂卓扬勾起嘴角盯着她。
	唐潇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时窘了。
	聂卓扬却轻声一笑：“再请我吃顿饭吧，我下周五有空，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地点我来定，到时候通知你。”
	下周五，那不是平安夜吗？唐潇潇有些迷糊地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我睡着前好像听你说，要收回什么话？”
	“你听错了。”聂卓扬把她拉了起来，“赶紧回家吧，快点好，别耽误请我吃饭。”
	这回大概真是得了流感，反反复复烧了一星期才好。等到唐潇潇重新坐回到塔台，已经是圣诞节的前几天了，聂卓扬却像消失了一般整整一星期杳无踪迹，就连微博都没发一条。
	平安夜的凌晨，北方很多地方悄然飘起了雪花。滨海地处江南，虽然无雪，却也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头一天上小夜班，半夜十一点多才回到家的唐潇潇正在酣睡，她裹紧了被子，只露出黑黝黝的发顶和鼻尖。而同一时刻，一架由洛杉矶飞往滨海的星翼航空公司波音747飞机正在太平洋上空飞过。
	唐潇潇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闭着眼“喂”了一声。“您好，这里是滨海都市报和星翼航空联合举办的‘梦想之旅’项目组，恭喜您中奖了！”电话那头传来悦耳的女声。唐潇潇摸索着挂断电话，咕哝了一句：“骗子！”最讨厌这些诈骗电话，扰人清梦，竟然还冒充星航……等等！唐潇潇突然睁开眼，一翻身坐了起来。她上个月倒是参加了一个滨海都市报和星翼航空公司联合举办的活动，名字就叫“晒出你的梦想，赢取星航梦想之旅”。
	当时她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配上照片投了稿，后来在滨海都市报的微信公众号上登出过电子版，还拿到了一百多元的稿费，然后就把后续的抽奖抛到脑后了，因为她向来不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唐潇潇彻底清醒了，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她的好运气来了！可是，她已经答应要在平安夜请聂卓扬吃饭的，他直到现在也没通知她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想到这里，她蓦地心中一动。半小时后，唐潇潇背着包跑下了楼。楼下已经停着一辆星翼航空专门接VIP客人的车，她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去。“唐小姐是吧？”司机回过头，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用红色的记号标了个“1”字，里面是一张机票，却和普通机票不同，只印了航班号和起飞时间。星航3169，上午十点三十分起飞。
	竟然没有标注目的地？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唐潇潇看着窗外疾速后退的树木，心渐渐平静下来。今天，就让自己的身心彻底自由，跟着感觉走，去迎接那份惊喜。
	她相信，等待她的将会是一次美妙的旅程。
	车子到了机场，直接从航站楼旁的贵宾通道开了进去。唐潇潇拿着身份证和机票，过了单独的安检，换了一辆外场贵宾车，车子里已经坐了另外三名幸运旅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和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们好！我叫齐小航。我的梦想是在十八岁前坐上飞机，你们呢？”男生一头微卷的黑发，明亮的黑眼睛里充满兴奋和期待。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呵呵笑了：“我们的梦想是八十岁前坐上飞机。”唐潇潇也抿唇一笑：“我的梦想，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贵宾车一路开到了飞机底下。齐小航第一个跳下车，仰着头看了看，有些失望：“这是什么飞机？比我想象中的小好多啊！看，旁边那一架，一个翅膀就能盖过它！”两位老人倒是很知足：“我们就四个人，已经足够大了！”唐潇潇上前拍了拍齐小航的肩头，看着飞机流利地背诵：“庞巴迪CRJ100标准型，机长26.77米，翼展21.21米，机高6.22米，标准客舱布局载客50人，最大油箱容量5300升，最大起飞总重21.5吨，巡航速度860公里/小时，动力装置为两台涡扇发动机，发动机推力9220磅……”
	齐小航扭过头，一脸的崇拜：“哇，姐姐你好厉害！”自从知道聂卓扬也有CRJ机型的驾照，这些参数便印在了唐潇潇的脑子里，看见这架小巧的银翼，各种数据便自动蹦了出来。报社的摄影记者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两名美丽空乘站在舷梯下迎接，微笑着引导他们上飞机。唐潇潇以前也坐过庞巴迪飞机，印象中机舱狭小，左边只有一列座位，右边是两列，而此时她步入机舱，眼前便一亮。
	通常一进门处食物料理间的位置变成了酒店客房玄关处的模样，弧形的搁板上是一大束盛开的鲜花。往里走，左右两边是食物料理台，再往里，只摆放了四张豪华真皮沙发，显得机舱格外宽敞。后面还有一张侧放的长沙发，对面是液晶屏电视，旁边还有书桌和电脑，最后面是洗手间。整个布局以米色调为主，格调高雅中又透着温馨。唐潇潇挑了一张沙发坐下，立刻被柔软的舒适感包围。扭头看去，舷窗外是熟悉的景物，忙碌的机场。“飞机里面会怎么是这样的？跟我在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啊！”齐小航在后面兴奋地叫嚷。“这是星翼航空最新推出的包机，今天的乘客只有你们四位。”空乘微笑着解释。
	“叮咚”两声，系好安全带的警示灯亮起，音箱中传来广播声：“亲爱的贵宾们，欢迎乘坐中国星翼航空公司1369包机航班由滨海前往北京。滨海至北京的飞行距离是1120公里，预计空中飞行时间是2小时15分钟。飞行高度11920米，飞行速度平均每小时860公里。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连同我在内的共四名空勤人员将竭诚为您提供及时周到的服务，谢谢！”
	听到这清醇磁性的熟悉声音，唐潇潇竭力保持着淡定，紧抿着唇，却还是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银鹰呼啸，直上云霄。飞机转入平飞，空乘送来饮料和餐点。唐潇潇拿起锃亮的餐具笑了笑：“还是第一次在飞机上用金属刀叉呢。”
	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算是早餐午餐二合一了？唐潇潇吃饱喝足，玩了一会儿电脑，又坐到长沙发上看起电影来，另外三位乘客则一直坐在窗前向外面望着。
	“三号，麻烦拿一杯咖啡给我。”通话器里传来机长的声音。空乘笑吟吟地按下通话器：“抱歉，机长，今天只有VIP，没有三号。”话是这样说，可不过片刻，一杯咖啡还是从后面递了过来。聂卓扬喝了一口，先苦涩后醇香，没有加奶或糖，这是他的偏好，但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回过头，看见唐潇潇微笑着静静站在身后，便也牵起嘴角，道了声“谢谢”。旁边的副驾见状不干了：“这到底谁是贵宾啊？为什么我没有咖啡啊？”“要喝自己去后面拿。”聂卓扬缓缓啜了口咖啡，“或者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我再去冲一杯吧。”唐潇潇转身要走。“别，别惯着他，要给他些向上的动力。”聂卓扬拦住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副驾。副驾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飞行员，闻言，眼睛骨碌碌一转：“哥，要是我坐到你这个位置，那你坐哪儿啊？”
	聂卓扬放下咖啡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总飞。”
	总飞行师？看来，他并没有忘记他的理想。唐潇潇抿唇笑了笑，接过他喝完的咖啡杯，往旁边站了站。
	工作两年半，她上过模拟机，航线实习也有过几次，不过从没在飞行时进过驾驶舱。其实驾驶舱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左右各一个驾驶位，前面和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仪表。但从正前方的窗户望出去的天空，视野宽广，和从侧面狭窄的舷窗看出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此时的聂卓扬，也和平时见到的不同，深蓝色笔挺的制服，雪白的衬衣领，肩头和袖口的四条杠金光闪闪，侧颜英俊，从额头到鼻梁至下巴，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仪表盘和按钮上操作，目光专注，整个人沉稳而自信。
	有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唐潇潇此时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岂止是迷人，简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也许，这就是制服诱惑的由来？唐潇潇站在后面悄悄红了脸，竟然不敢再看下去，退回了机舱。飞机飞行在万米上空，万丈金芒透过层层叠叠的白云，映出绮丽无比的色彩。两个多小时的旅途很快结束，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美丽的空乘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一双雪地靴，还有一条雪白的长围巾：“聂机长为您准备的。”“姐姐，你认识机长？”齐小航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唐潇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来换了衣服和鞋，赶紧出了机舱。跑道和滑行道、停机坪都已经清理干净，其它地方还是厚厚的一层雪。唐潇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她回头看了一眼，聂卓扬还没有出来的意思，而机场贵宾车已经在舷梯下等着了。难道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旅行吗？唐潇潇的担心是多余的，上了车，一个标着“2”号的信封正等着她。“著名高校，始建于1911年，曾是由美国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建立的留美预备学校。地处北京西北郊繁盛的园林区，是在几处清代皇家园林的遗址上发展而成的。1925年设立大学部，开始招收四年制大学生，并于1929年秋开办研究院……”这说的是清华大学？可是机场的贵宾车并没有送她去的意思，只把她放在到达厅门口就径自载着另三位乘客走了，而跟拍的摄影记者也随贵宾车走了。
	考虑到北京的交通状况，以及她要从东到西横跨大半个城市的遥远路途，唐潇潇最后决定以机场快轨和地铁为主要交通工具。
	到达清华大学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唐潇潇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了聂卓扬。他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那么显眼。此时他已经换下了飞行员制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英伦风的格子围巾，水磨蓝牛仔裤下面是白色运动鞋，加上他推着的那辆自行车，就像是个在校大学生。
	唐潇潇扬起嘴角，跑过去，一本正经地问：“同学，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飞行员经过？是个机长呢，和你差不多高。”说着还踮起脚伸手比画了一些。聂卓扬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说的这个飞行员，和我一样高，有没有我这么帅呢？”唐潇潇歪头想了想：“嗯，还是他比较帅！”聂卓扬不满地撇了撇嘴，拿出一个信封：“那你自己去找好了。”果然是个“3”号信封，里面是一张清华园的地图，在某处用红笔打了个五角星的记号。唐潇潇把地图正着看了一遍，又反着看了一遍，然后冲聂卓扬露出个讨好的笑：“同学，我是路盲，你带我去找好不好？找到了宝物分你一半。”聂卓扬板着脸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作势思忖片刻，拍拍自行车后座，扬眉一笑：“成交！上来吧。”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主路上的雪已经清扫过，聂卓扬骑着车经过大礼堂和工字厅就直奔水木清华，突然向前猛蹬了几下，车身一晃。唐潇潇惊叫一声，连忙扶住他的腰。“搂紧了，小心掉下去。”聂卓扬的声音里透着笑。唐潇潇这才明白过来他刚才是故意的，隔着羽绒服狠狠地拍了他后背一把：
	“同学，你要把稳方向啊，小心翻车！”聂卓扬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哟”，更是把自行车拐得像扭麻花，不一会儿就离了主路，骑到积雪尚存的小路上，害得唐潇潇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腰。“唐潇潇，你很沉！这个冬天胖了不少吧？”“是你四体不勤，跑车开惯了体力不支吧？”“那我以后天天踩自行车好不好？”“真的吗？你这技术，不会翻车吧……哎呀！”自行车轮子撞到雪地里一块突起的石头，于是，真的翻车了。
	聂卓扬爬起来赶紧去扶她：“摔着了没有？”
	唐潇潇却不肯起来，躺在地上只是“咯咯”地笑。这么厚这么软的雪，像是鹅毛垫子一样，不知有多舒服，又怎么会摔伤呢。“你没事吧？摔傻了？”聂卓扬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唐潇潇挥开他的手，仰面看着天：“你才摔傻了呢！看，多美呀？”头顶的树枝挂满了白雪，正如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不太像梨花，倒像是盛开的白玉兰。
	聂卓扬索性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好多年没看到雪了吧？”唐潇潇点点头：“是呀，滨海虽然偶尔冬天也会下雪，但通常都是雨夹雪，落到地上就化了，脏兮兮的，又湿又冷。”哪像这里，一片白茫茫，纯净而又安静。“这是哪儿？”唐潇潇扭头问，却正对上聂卓扬黑亮的眸子，那深深的目光仿佛一直看到了她的心里，不由得脸上一热。聂卓扬却收回了目光，淡淡一笑：“近春园。”“你对这里好像挺熟的？”“嗯，从小到大来过好多次了。我外公就是清华毕业的，我小时候曾经的志愿是考到清华来。”“那后来怎么去了飞行学院？”“因为飞行是我的另一个志向。”聂卓扬躺在雪地上摊开双臂，仰望着蓝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如果，可以像儿时那般无忧无虑，如果，可以像天空中的鸟儿一样无拘无束，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潇潇。”他低声唤她，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手指尖沁着凉意，温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然后轻叹一声。接下来却没了声音，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和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唐潇潇忍不住扭过头，却正对上他的黑眸如墨，浮着浅浅的光影，似乎有脉脉温情流过。他那么认真地看着她，仿佛他的眉间心上全都是她。她的心跳猛然漏了两拍，他却转过了头。她正有些失望，手背一暖，他的手掌已覆在上面。
	暖意传来，直透心头。唐潇潇嘴角微弯，轻轻闭上了眼睛。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她觉得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就像那首仓央嘉措的诗——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时间仿佛停止，连风都变得温柔。良久，聂卓扬浅浅地低笑一声：“起来了，懒丫头！宝贝还没找到呢，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唐潇潇脸红红地被他拽起来，两人干脆弃了车，徒步走在雪地里。雪很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脚印，嘎吱嘎吱，声音清脆。唐潇潇童心大起，往旁边跑开几步，弯腰抓起雪，团了个雪球，向聂卓扬砸去。
	于是两人像孩子一样打起了雪仗。“唐潇潇，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们女生玩丢沙包，我路过，你扔到我脸上，把我的眼圈都打青了。你那时是不是故意的？”“当然是故意的！谁让你小测验抄我的卷子，连学号都抄成一样的，害我被周老师骂……”“我更惨！不但被周老师骂，回家还被我爸骂，他看到我眼圈乌青，以为我又跟同学打架了。”“你活该，你也没少跟人打架。”“应该说，我没少为了你跟人打架！”唐潇潇一怔，白晃晃的雪球就迎面扑来，“砰”，中招！聂卓扬没想到她傻愣着不躲，连忙跑了过来。唐潇潇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瞪着他：“这下你可报仇了！”“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躲开。”聂卓扬伸手去揉她的鼻子，低头抿着唇很认真的样子，眼中却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小而挺翘的鼻尖被雪一搓，几下就红了。唐潇潇撇撇嘴，斜他一眼：“你想笑就笑吧，不用忍着。”聂卓扬憋不住了，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我真的不是想笑你，你看看你站的这地方，太准了。”这般亲昵而自然的动作，让唐潇潇的心又猛地跳了两跳，而聂卓扬已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来在中间打星号的地方一指：“就是这里！”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处小山坡上，身后一棵高大的泡桐傲雪矗立。聂卓扬搬开旁边的一块石头，赫然露出一把小铲子。“真的有宝贝？”唐潇潇眼睛一亮，抄起铲子在树下挖了起来。虽然明知是聂卓扬事先布置好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兴奋和好奇，当然，还有感动。
	东西埋得并不深，拨开上面的浮雪，铲了几下，就听见“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是个铁质的月饼盒，唐潇潇扔了铲子，把盒子拿起来，打开来，里面又有一个粉色的扁盒子。
	“圣诞礼物?”唐潇潇站起身，看着聂卓扬。聂卓扬含笑点头：“圣诞快乐！”盒子里面黑色丝绒的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玫瑰金的，细细的很优雅，款式说不上有多特别，链坠却很别致，是一对小小的银色翅膀，中间镶着颗钻石，熠熠生辉。唐潇潇看着那颗钻石，有些犹豫：“太贵重了……”聂卓扬修长的手指拈起项链，嘴角泛起柔和的弧度：“重，才要戴着！咱们民航人不是有句话是‘安全重于泰山’吗？我的身家性命可都操控在你手上呢，就当……是我贿赂你的吧。”唐潇潇垂眸抿了抿唇，随即又展颜一笑：“现在是不能放水，该排队还得排队。不过等我奋发图强当上局长那一天，给你多批几条航线吧！”
	多批几条航线？他现在不过是星航的一个普通飞行员，批不批航线关他什么事？除非，他回去捷航。唐潇潇平时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其实心里玲珑剔透着，她这是试探，还是担忧？
	聂卓扬看着她，有点无奈地笑笑：“好，我等着，会有那一天的。”他抬手拨开她的围巾，走到她身后，将项链仔细地帮她戴上。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金属链贴到皮肤上，竟然是温热的，原来是聂卓扬握在掌心捂暖了才给她戴上的。唐潇潇缓缓扬起嘴角：“我现在有种穿上水晶鞋的感觉。”生怕天亮，生怕梦醒。幸福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担心那不过是个彩色的肥皂泡。“不，你不是灰姑娘，这也不是水晶鞋。”聂卓扬忽然自背后抱住她，紧紧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边，磁性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潇潇，我的翅膀就交给你了，答应我，好好守护它们。”唐潇潇怔了怔，然后极缓慢极郑重地点了点头。聂卓扬站着不动，只是搂着她，紧紧的。唐潇潇也不动，任由他搂着，似乎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身后的暖意。这是一个热情似火、飘浮如云，可也深沉似水的男人。
	脸上有丝丝毛茸茸的凉意，唐潇潇抬头，只见天空白茫茫一片，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好似美丽的蝴蝶，如舞如醉，又像吹落的蒲公英，轻轻盈盈，似飘似飞，忽聚忽散。
	“下雪了……”唐潇潇轻声叹道。聂卓扬牵起她的手，沿原路返回，找到半截埋在雪里的自行车。唐潇潇坐在后座，双手搂着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黄昏的雪，飘飘洒洒，深深切切，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情绪。唐潇潇叹道：
	“真好，真美……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不过，滨海可不会下这么大的雪……”聂卓扬没有答话，只是奋力向前蹬着车。有的，滨海也曾下过这么大的雪，只是她不记得了。
	高三那年的冬天，地处江南的滨海市异常寒冷。他就是在一个阴冷的傍晚，得知林宇凡请了唐潇潇去生日宴却没有请他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情绪中。在他抓狂了好几天后，终于明白了，那是嫉妒。那时他虽然个子长得高，人也聪明能干，可情商仍只是个十六岁的懵懂男孩。彼时林宇凡十八岁，已然是翩翩少年郎。大概这就是成年和未成年的区别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时也晚了。明明是他的青梅，可竹马却变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兄弟。
	滨海的大雪不期而至，于是在晚自修时，被荷尔蒙折磨得快发狂的男孩一言不发地找他的兄弟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打了一架。两个人滚成了雪球，最后都筋疲力尽，也没分出个胜负。
	那一年之后，滨海再不曾下过那么大的雪。世事变化，斗转星移，全球气候变暖，南极冰山都在融化。而他，此时正把竹马化为自行车，载着他的青梅，迎着飘飘大雪，想将学生时代重新来过。
	雪越下越大，四周仿佛拉起了白色的帐幕。车子拐入主路，聂卓扬回过头：“今晚怕是飞不了了，明天再回去吧。”

第八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执子之手，岁月静好，仿佛就在这一刻。 }
	北大博雅国际酒店，坐拥北大，亲近未名湖，相伴博雅塔，东望清华、远眺玉泉山。
	林宇凡就是北大毕业的，唐潇潇不知道聂卓扬为什么会选这家酒店。当然，在这样的天气里，踩着自行车能到的五星级酒店，也就属这家最近了。
	自行车扔给酒店服务生停去后院，聂卓扬牵着唐潇潇的手坐电梯直上十七楼，替她开了门，又晃了晃手里另一张房卡：“我就在隔壁。先休息一下，晚餐就在酒店吃，已经订好位子了。明天我们去爬长城。”
	唐潇潇抿唇一笑：“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小学时学这首诗，就一直惦记着是怎样的壮观景色呢。”
	毕竟在江南待惯了，进了温暖如春的房间，脱下外套和靴子，唐潇潇才觉得耳朵和手都快冻僵了，此刻一回暖，只觉得从耳尖开始，仿佛冰川融化般解冻了，麻麻痒痒的，不由得搓了搓手。
	下一秒，她冰凉的手却已经被聂卓扬抓住：“唉，忘了给你准备手套，冻僵了吧？”他说着便把她的手牵到唇边，低下头呵了口热气，轻轻揉搓起来，神情认真而怜惜。
	唐潇潇乖乖给他握着，一双纤巧的手在他的掌心仿佛柔若无骨。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垂下的眼帘，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搭在白皙的皮肤上，宛若黑色的蝴蝶。双颊冻得红红的，挺直玲珑的鼻尖也有一点点红，让整张脸显得生动而青春洋溢，柔嫩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略显短促，胸口的起伏似乎越来越大，好似那紧身羊毛衫下有两只小兔子想要蹦出来。
	他正专注地看着，恰恰她抬起头来，那眼中分明写着羞涩、甜蜜和期待，只是撞上他的视线却立刻变成了惊慌失措。
	他的手指顿时紧了紧，定定地对上她闪动欲躲的双眸，两人就这么站在房间中间，对视良久。
	执子之手，岁月静好，仿佛就在这一刻。
	唐潇潇终究不敌那敏锐却绵长的目光，颤抖着睫毛，头一偏，避开了视线。聂卓扬便看见那一点红，从她耳尖蔓延开来，迅速染上了雪白的脖颈。他不由得心中一荡，抬手捧起她的脸。她的双眸里带着小小的躲闪，湿润又明亮，竟是盛满了他的影子。
	窗外的霓虹灯映着对面屋顶的白雪，五彩迷离，她的脸庞被光影一衬，轻轻浅浅的莹润，却似乎占尽了天地间的颜色。她抬起眼睫，盈盈地看向他，似乎含着千言万语，而他终是情难自禁，就那样低下头，吻了下去。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唐潇潇鼻间尽是他的气息，耳中只听见心脏的狂跳声，如万马奔腾，却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这次她没有挣扎，反倒缓缓抬起手臂，攀住了他的后背。
	聂卓扬得到她的回应，于是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却又无比温柔，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温软的唇细细描摹她的唇，反反复复，极尽深情。
	“潇潇——”他轻轻叫她，炽热的呼吸扑洒在耳边，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睫毛轻颤了两下，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潇潇，潇潇……”他揽在她腰际的手越收越紧，却只是唤着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唐潇潇终于忍不住，不安地抬眼偷看他，只见他眸光深沉幽暗，种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如波涛翻滚：欣喜、烦乱、忐忑、懊恼、纠结、犹豫……
	她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办才好，偏巧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发出一声鸣叫，顿时尴尬得不行。
	聂卓扬随即放松了神情，一笑松开她，指尖抚过她的嘴角：“是我不好，怎么能把你饿着呢，我们先去吃饭。”
	唐潇潇撇撇嘴，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一言不发，低头整理弄皱了的衣服。
	“我来吧。”聂卓扬不由分说伸手帮她抻平了衣服，又有些笨手笨脚地拢了拢她的鬓发，突然把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对不起。”他这一句说得无比真诚，透着浓浓的怜惜，倒是令唐潇潇一愣，颇有些不解。聂卓扬从后面张开双臂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脸贴着她还发红发烫的面颊，轻轻蹭了蹭，哑声道：“潇潇，你这么好，我，不舍得……”唐潇潇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然后眼眶便有些发酸。这种耳鬓厮磨的情愫，这种被人捧在手心当至宝的感觉，让她的整颗心都融化了。“走啦，再不去吃饭，你的肚子又要抗议了！”聂卓扬朗声一笑，又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唐潇潇红着脸抬手作势去打他，聂卓扬大笑着闪开，转身却拿了她的雪地靴来，把她按到床边坐好，抓住她来回晃荡的脚丫，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些痞痞的坏笑。
	她对这眼神再熟悉不过，心知不好，想把脚抽回来时却已来不及，被聂卓扬的手指挠到脚心，咯咯笑着翻倒在床上。“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痒？”聂卓扬笑嘻嘻地把短靴套到她脚上。“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捉弄我？”唐潇潇暗暗用力，另一只脚踹向他的胸口。聂卓扬手疾眼快，抬手抓住了她的脚：“我哪有捉弄你？其实我只是想逗你开心罢了，谁知却总是被你伤了心。”他说着还把她的脚丫往自己胸口的位置按了按，嘴角勾着一丝笑，语气似假还真，双眸却浓黑得化也化不开。唐潇潇一怔，抿了抿唇，收回腿，从床上撑起来，单脚跳着，弯腰去穿另一只靴子：“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聂卓扬看着她的后背，把双手插进裤兜，有些无奈地一撇嘴：“你愿意相信的就是真的，你不愿意相信的就是假的。”
	因为是平安夜，酒店的餐厅布置充满了浓浓的圣诞气息，雪白的桌布，锃亮的刀叉，摇曳的烛光，红酒、牛排、鳕鱼，简单的几样，配上唐潇潇最爱吃的蟹籽蔬菜沙拉和清炖牛尾汤，精美可口，吃得颇为舒心。
	只是最后甜点上桌的时候，这美妙的氛围却被一通电话打破了。聂卓扬开始明显不想接的，可最后还是无奈手机一个劲地在桌上震，只得跟唐潇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往餐厅外走去。
	唐潇潇用叉子戳着芝士蛋糕，不知怎么的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擦了擦嘴，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她是不愿意做偷听这种事的，可聂卓扬恰好站在洗手间旁的连廊栅格屏风后，他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传了过来：“那就先拜托你了，魏碧……等我回去，对，我马上就回，放心……”
	魏碧？唐潇潇心一沉，抿了抿唇，低了头默默转回餐厅。等聂卓扬打完电话回来，她不但已经把面前的甜点全部吃光，就连聂卓扬的那份也吃了。“呵，胃口不错嘛！”聂卓扬扬起嘴角，眼底却隐着一丝沉重。唐潇潇拿起酒杯：“来，干了吧。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stmas！”聂卓扬坐下来，和她碰了碰杯，一干而净，然后看着她，面露难色，“潇潇，我妈妈她……”“是不是伯母又病了？”唐潇潇直接打断他，“那你还不赶快回去？”“对不起，潇潇。”聂卓扬满是歉疚，“今晚你就好好休息，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一天。另外三个幸运乘客明天会去长城，要不你去跟他们汇合？”“好啊，虽然北京来过好几次了，可还没有爬过长城，尤其是雪后，景色一定很美。”唐潇潇若无其事地笑笑。聂卓扬默默地看了她片刻，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房间。”“几点的航班？这么大的雪机场没关闭吗，还能飞？”唐潇潇有些担忧地问。聂卓扬点点头：“能，十点半有趟航班，我加机组回去。”进了房间，唐潇潇脱了外套，甩了靴子，就直接扑到床上，嘴里嚷道：“累死了困死了，睡觉！”聂卓扬伸手去拽她：“这才八点多就睡？澡也不洗啦？”唐潇潇把头埋在枕头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我昨晚夜班还没补够觉呢。”聂卓扬抚额：“吃这么多，也不怕积食。”却见唐潇潇动也不动了，于是弯下腰去看，“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吧？”冷不防唐潇潇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阿卓，你唱首儿歌给我听吧，唱了我就会睡了，好吗？”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他心中也是一软，随即却是一酸：“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唱儿歌哄你睡觉？”嘴上这么说，却是真的声音低柔地唱了起来，一边唱，一遍还像哄小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满天都是小星星，闪闪放光明，好像微笑的眼睛，看着我和你……”
	那一年，他还不到五岁，刚从乡下奶奶家回到滨海，还是个有些土里土气的孩子。而她不到四岁，他们躺在幼儿园午休室同一个铺盖上，她不肯好好睡，他警告她，再乱动老师就会扣小红旗！她却嘟着嘴，摇着脑袋说听不懂他的话，他只好唱歌哄她入睡。
	那时他唱的就是这首在幼儿园刚学会的儿歌《数星星》。他以为她不记得了，或许她还记得？大概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他的垫子上尿了床。唐潇潇眼睫低垂，呼吸平稳悠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似乎是睡着了。
	聂卓扬把被子拉起来轻轻地给她盖好，熄了房间的大灯，又将床头灯调到最暗，然后就在那一点点昏黄的灯光下，坐在床头，凝视良久，缓缓低下头，却在嘴唇将要触到她额角的时候顿住。终是怕惊扰到她，虚虚一吻，才不舍地站起身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随着门锁“嗒”的一声轻响，房间陷入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口，拉开落地窗帘。不知在窗口站了多久，直至手机铃声打破一室的静谧。唐潇潇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海外来电。“潇潇宝贝，Merry Christmas！”电话那头传来低柔悦耳的女声。唐潇潇揉揉发酸的鼻子，轻哼一声，故作不满地道：“肖女士，对不起，我们中国人不过圣诞节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圣诞节了，因为醒来会有礼物挂在床头的袜子里。一眨眼，你都大了，也不稀罕那些小玩意了。”肖婕叹了口气，流露出无奈和感伤。唐潇潇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一软：“是啊，我长大了，爸爸和你都老了。”“潇潇，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今年春节终于可以陪你们过了，而且，这次回家我就不走了。老了，飞不动啦！”肖婕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期待。“真的？太好了！”唐潇潇雀跃地原地转了两个圈，这个好消息终于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同一时刻，位于滨海大道南的“时光”酒吧人头涌动。酒吧门口竖起了一棵高大的圣诞树，树枝上挂满了小礼品盒，点缀着彩灯，闪烁迷离。这里以红酒和香槟出名，午夜的钟声敲响，一个男人举杯大声说道：“谁愿意和我共度今宵，我请她喝这里老板私藏的1996年的唐&middot;培里侬粉红香槟！”他的面容俊逸清癯，即便在喧嚣的人群中，依然透着清冷孤寂。围观的女人们顿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然后便有个清脆的声音突出人群：
	“真的吗？”说话的女孩长发披肩，扬着一张素面朝天、清秀可人的小脸。“是真的。来吧，不管你是谁，今晚你就是我的公主！”男人嘴角染上笑意，伸手从高脚凳前拿过双拐。“这太刺激了！”女孩笑嘻嘻地上前扶起他。夜越深，两个相携的人影摇摇晃晃出了酒吧。“你……你家在哪儿啊？”女孩明显喝多了，有些口齿不清。“我家不远，就在滨海大道上。”男人也喝高了，撑着拐杖，脚步虚浮，“二十楼，全无敌海景！打开落地窗帘，右边是个大阳台，向着东面，早上可以看日出；左边是个玻璃幕墙的浴室，晚上可以躺在浴缸里看星星……”“可以躺在浴缸里看星星？”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眨着星星眼，一脸向往。男人却垂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是啊，可以看星星，看海……哈哈！”笑声未落，耳边传来一声暴喝，随着喊声，一只铁拳挟着风声呼啸而至，正中腮边。男人被这一拳打得跌倒在地上，女孩反应过来，跺着脚冲面前怒气勃发的高大男孩大叫：“你干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我那么多？”男孩用力拽着女孩的手腕：“谁说我们分手了？我还没同意呢！我没同意就不算！”“你，你喝多了，我不跟你说！你松开我！”女孩被他抓着手腕，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男孩定睛看了她一眼，突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像背麻袋一样扛到了肩上。“你发什么酒疯？放我下来！”女孩拳打脚踢，奈何男孩好似毫无知觉，大步向前走去。跌坐在地上的男人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爬起来。他仰起头，黯然的双眼望向墨黑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而心酸的笑。
	腮边一暖，一只柔软的手覆了上来，充满怜惜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火辣的青肿，然后拉起他的手。
	男人借力站了起来，撑好双拐，苦笑了一下：“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女人扶住他：“林先生，我送你回去吧。”
	“林先生？”男人抓住她的手，头转向她，幽黑的双眸仿佛有吸光的功能，声音凉凉的，“那我该怎么称呼您？田螺姑娘？还是，乘务长？”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叫我叶茹就好了。”说完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月隐星稀，计程车开进海天御苑小区，在一栋楼前停下。下了车，被冷风一吹，酒气上扬，林宇凡喉咙里响了两声，踉跄着向路边冲去，谁知却绊到了花坛，整个人扑倒下去。
	叶茹连忙过去扶他，却被他重重地推开，撑起身呕了几下，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方才冷冷地道：“我身上又脏又臭的，你离我远点。”
	叶茹从一旁绕过去，一言不发，大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双手托住他的腋下，用力向上一拽。
	林宇凡被她拍得后背生疼，反倒笑了：“想不到你看着娇弱，力气还挺大的。”
	那笑容在惨白的路灯的映照下，颇有些凄凉。叶茹拖着他往楼里走，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别闹了，听话。”
	“听话？我很听话的，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听话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得不到，你想留的留不住，你已经有的，还被抢走！”
	林宇凡摇头晃脑，进了电梯就开始唱歌：“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今天是平安夜啊，你知道吗？我曾经最好的兄弟，今天亲自开着飞机，带着他心爱的女孩，去北京，去过她梦想中的白色圣诞……白色圣诞，呃，白色圣诞……她以前也和我说过，可我，我没能带她去看雪，只送了她一盒巧克力……她吃光了，却不知道，那每一粒，都是我亲手做的，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
	果然酒精能让人压抑的情绪爆发，叶茹吃力地扶着他，她对他并不是十分了解，可是，她能理解他说的这些。这个男人，于她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说不清是怜惜，还是吸引，抑或是，有些痛，她与他感同身受。好不容易进了门，叶茹想扶林宇凡去卧室，却被他用力甩脱，只得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橱柜。
	蜂蜜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叶茹冲了一杯蜂蜜水，想了想，又打开冰箱，取出一些冰块，用条薄毛巾包了。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卧室里传来重物摔下去的响声，未及多想，连忙快步冲进去。
	卧室的落地窗帘拉开了，一边是阳台，一边是浴室，门虚掩着。叶茹敲了敲门：“林先生，你怎么样？”“我没事。”林宇凡闷声应了一句，却继续传来乒乒乓乓物体落地的声响。叶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浴室门。浴室有一整面的玻璃幕墙，上面本来挂着百叶帘，此时帘子连同上面的窗帘盒都被扯脱了半边，斜斜地挂着。林宇凡已脱了上衣，只穿长裤，半跪在浴缸里。水龙头还没打开，沐浴液、洗发水等瓶瓶罐罐散落在他脚边。“你怎么进来了？你有偷看男人洗澡的习惯吗？”林宇凡扭头，伸长手臂扯着百叶帘，撇撇嘴，“好久没用了，怎么一拉就断了……”他的手臂修长，叶茹一眼就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心头不由得一紧。横贯桡动脉的疤痕，从新鲜程度看，不会超过两个月。这疤痕，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要经历怎样的绝望，才会留下这道疤？她抬腿跨进浴缸，手指轻轻抚上那道伤疤。林宇凡的手一缩避开她，猛地将整个手掌按在玻璃墙上，另一只手徒劳地仍扯着百叶帘的绳子，拉了好几下，才涩声道：“那边，是大海，到了午夜，星光、月光，很美……”叶茹按上他的手背，不忍地道：“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不，还有个灯塔，你看见了吗？有个灯塔，无论多黑的夜，哪怕海面上起大雾，灯塔的光都会一直照过来，一直照过来……”他越说声音越低，头缓缓垂下，有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沁湿了叶茹的手背，一直湿到了她的心里。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这里不是码头，甚至连一艘船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茫茫，一直延伸至海平面那头。
	叶茹心中叹息一声，却在一眨眼间，看见隐约的一点星光，冲破了浓厚的黑幕。她睁大了眼睛，只见那一点星光闪烁着，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点变成了三点。
	不，那不是星星，左红、右绿、尾白——那是，飞机的航行灯！
	难道从这里能看到机场？差不多有二十公里远呢。叶茹极目望去，只见海岸线在右前方缓缓拐了个弯，沿着滨海大道，岸边建筑物鳞次栉比。虽已是午夜，却依然灯光点点，繁华满目，再远，就看不清了。
	叶茹只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虹川机场就在那一边，钢架结构的三层航站主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彻夜映射着七彩流光，仿佛一座迷离的水晶宫。四通八达的廊桥伸向远方，簇拥着直冲云霄、一百零八米高的塔台，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即便机场航班结束，塔台的灯光也永不熄灭，仿佛一座巨大的灯塔，给迷途的旅人照亮归家的路。
	叶茹不由得想起那个晴朗的清晨，航站楼前机长聂卓扬主动去打招呼的那个穿着空管制服的女孩；还有那个闷热午后的机舱里，女孩坐在林宇凡身边默默流下的泪水和聂卓扬深深的目光；以及那个同样没有星星的夜晚，就在这卧室的门口，女孩惊诧愤怒的目光……
	叶茹叹了口气：“你爱她吗？”
	林宇凡一震，抬起头，把脸颊贴在了冰凉的玻璃幕墙上，良久，才涩声道：“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注定不会属于我。越是美好的，我就越留不住。这，是我的宿命！”
	叶茹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带着怜惜，声音中充满了感慨：“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的，很多时候，我们要学会忍受生命的残缺。”
	“残缺？”林宇凡嗤笑，“女人失婚也算是残缺吗？”
	“原来你也知道。”叶茹自嘲地淡淡一笑，“他卷走了与我父亲合伙做生意的所有钱，然后失踪了。债主上门，父亲一病不起，母亲一把年纪，不得不给人做护工赚钱还债。一个女人，五年婚姻，被丈夫背叛和出卖，还连累老父老母陷入如此境地，当时我差一点就挺不过来了！”
	叶茹抓着林宇凡的手，掰开他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只腕表，并非一般女士手表的精致小巧，而是很新潮的款式，有着宽宽的真皮表带。
	叶茹牵引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解开表带。
	林宇凡的指尖一顿。那下面，在滑如凝脂的皮肤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虽然很浅，可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我用了那个男人留下的剃须刀片，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谁知等我醒来，伤口竟已经凝结了。当时看见母亲又惊又怕的样子，我真庆幸自己没有死成。”叶茹的手握上林宇凡的手腕，“后来我才知道，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割断桡动脉。你，怎么就那么狠，忍心让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父母？”林宇凡轻笑一声，摇头，“想听我的故事吗？我家在离滨海不远的一个小镇，我父母都是教师，虽然不富裕，可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但这一切在我小学五年级的一个雨夜终结了，父亲被车撞倒……”
	林宇凡说到这里，紧紧地攥起拳头：“如果不是肇事司机逃逸，父亲是有救的！母亲病倒了，没办法再走上讲台。父亲最后的抢救费还欠下好大一笔债，由于找不到肇事司机，得不到赔偿，我们的生活一度陷入困境。就在那一年春节过后，家里来了个叔叔，他说他是父亲的老同学，他把我们母子俩接到滨海，给母亲治病，资助我读书，还说……”
	林宇凡闭了闭眼，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说他会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我一直以为，他是我们母子俩的恩人，直到我母亲临去世前告诉我，他其实是……”
	林宇凡说不下去了，攥着百叶帘的手背越紧，甚至爆出了青筋。
	叶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林宇凡苦笑，“那为什么我又会遇上一场车祸？这就是命吗？”
	“不。”叶茹摇头，“我从来不信命。你现在不是已经站起来了吗？将来你一定能够甩掉这副拐杖的！”
	“我也不信命。”林宇凡长叹一声，又看向窗外，“我第一次见到潇潇，是在高一的夏天。我们几个同学在阿卓家打牌，阿卓输了，出去买东西，过了好久，却带了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女孩回来，说是他的邻居。可他当时脸红了，他平时在学校和女生们打闹，从来不会脸红的，所以被我们取笑了好一通。
	“转年潇潇真的考进来了，开学第一天，他鬼鬼祟祟地拿了根钉子，把她的自行车胎戳漏了，然后得意扬扬地跟我说，等着放学后潇潇主动来找他帮忙。谁知下午自修课他调皮捣蛋被老师留堂了。我一来是好奇，二来也想着她一个女孩子，第一天到一中上学，人生地不熟的，就想过去帮帮她。隔了一年多，我还认得她，可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见过我了。”
	林宇凡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无论如何，我们就这么算是认识了。阿卓还是小孩子心性，总是一有机会就捉弄她。她每次都一副委委屈屈要哭不哭的样子，可又不见得有多生气。在球场边追逐阿卓的目光，还是那么亮亮的。每当她那么看着阿卓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不舒服，就想，为什么没有人那么看着我呢？默默的、深深的、温暖的，只有妈妈想起爸爸的时候，才会那么看着我……”
	“后来我明白了，那种感觉是嫉妒。阿卓总是那么阳光、开朗、热情，他可以对一个人无条件地好。而我，学习再好，也还是不如他受欢迎，做什么事都患得患失，总也放不开。
	“那一年滨海一中的迎新会正赶上中秋节，篮球场上拉起绳子，挂满了一排排的灯谜，还有对联、诗词接龙擂台赛。阿卓拿了张条子来问我，那上面字体清秀地写着一行诗：‘山有木兮木有枝’。我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女孩子含蓄地向他表白呢，阿卓那个家伙真傻，除了课本里的，从来不读什么诗词歌赋，他怎么会看得懂？我故意把下一句改得南辕北辙，想让他在女孩子面前也出回丑。谁知道，那张字条是潇潇写的！当我看见她的眼泪，突然就觉得心里很痛、很痛。
	“那时候因为母亲病重，我的心情非常不好，脑子里乱乱的，书也读不进，成绩直线下降。转过年就要高考了，我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会毁了我一辈子的前程。于是我一个人躲到学校角落里抽烟，被潇潇发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抢过我的烟丢到一旁，然后从背后抱住我，那么紧，那么暖。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要真心真意对她好，一辈子。
	“可是没过多久，母亲就病逝了，我在母亲临终前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和阿卓不再是好兄弟了！我不想把潇潇卷进来，很庆幸和她还没有开始。但我又舍不下她，我和安琪走到一起，更多的是因为安琪是她的表姐，我可以有机会经常看到她，知道她的消息……”
	林宇凡说到这里，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我把这里层层包裹，用冰封住，只想着若有一天她真的投入别人的怀抱，这里，不会那么痛！我不敢爱，又舍不得放下，只好让仇恨充满我的人生，终于变得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两天前，那个一直喜欢阿卓的女孩联系到我，告诉我阿卓包了一架飞机。她说只要我回来，出现在潇潇面前，潇潇就绝对不会上那架包机。她许诺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答应了，你看看，我有多卑鄙多无耻？”
	叶茹扶住他的肩，柔声道：“可是你放弃了行动，你爱她，所以你才放她走……”
	“我哪里有那么高尚？我是已经没了任何留住她的资本。”林宇凡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你知道吗，回来时在飞机上我闭着眼小憩，当你走到我座位旁，俯身用温柔关切的声音对我说‘请系好安全带’时，有一道光，正正打在了我的眼睛上。你走开，那束光也消失了。当时我就感觉，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带我远离黑暗，远离一切邪恶……”
	叶茹心中一颤，那束光，不过是他的邻座不小心错按了他头顶的阅读灯而已。但她没有说破，只问：“所以你下飞机时约我今晚去时光酒吧？如果，我今晚不去呢？”
	林宇凡抬起头，双眸定定地望向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哑的声音虔诚中带着一丝颤抖：“没有如果，因为，你是我和老天最后的赌注。来，咱们喝酒，Merry Christmas！”
	平安夜在中国其实只对那些浪漫的情侣有意义。夜已深，滨海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楼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坐满了无精打采、一脸病容的患者和疲惫、担忧、焦虑的家属……只是当那个被伙伴簇拥着冲进大厅，戴着圣诞老人的红帽子、半边脸满是鲜血的人出现，才让人记起圣诞节到了。
	午夜已过，特护观察室的玻璃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迈着修长的双腿，急匆匆地踏进了房间。
	病床上的中年女人面色苍白地闭目躺着，在床前守候的女孩闻声转过头，美丽灵动的杏眼瞬时被惊喜充满：“阿卓，你回来啦！”
	聂卓点了点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魏碧，我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伯母心脏不太好，加上身体一直比较虚弱，受了刺激就晕倒了。现在是打了针睡着了，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梁姨年纪大了，我让她先回去了。伯父还在沈阳开会，要明天才能赶回来。”女孩语音清脆。
	聂卓扬哼了一声：“他回不回来都罢了。魏碧，我妈好好的又受了什么刺激？”
	“这个我也不清楚。”魏碧摇了摇头，“当时我们正一起吃晚餐呢，伯母接了个电话就晕倒了，可吓坏我了，好在我哥也在……”
	“明博哥也在？”聂卓扬挑了挑眉，又撇了撇嘴，“今天是平安夜呀，你们兄妹两个，一个不去和男朋友约会，一个不去陪老婆，反倒来我家和我妈烛光晚餐？”
	“你又取笑我，明知我没男朋友。”魏碧撇了撇嘴，大胆地望向他，目光灼灼。“眼光别那么高，赶紧找一个。老大不小了，再拖就成剩女了。”聂卓扬避开她的目光，弯腰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我可是跟你订过娃娃亲的，你就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呀？真没良心！”魏碧半开玩笑半是嗔怪。聂卓扬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头也不回：“千万别！给我扣这么顶大帽子，魏大小姐，你这话要传了出去，追你的人会组队来灭了我！”魏碧神色一黯，马上又转移话题：“星航可真是的，怎么总安排你节假日飞呀？”“圣诞节可不是我们中国人的法定假日。”聂卓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站起身道，“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生出黑眼圈和眼袋，可就真嫁不出去了。”魏碧见到他眼中的关切之色，终是弯了嘴角，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也别太累了，在旁边睡一会儿吧，这是特护病房，还有护士呢。”聂卓扬拿起椅背上她的外套，帮她披上，想了想又低声道： “明博哥他……”魏碧无奈地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哥的身体，我爸现在也只能由着他了。”聂卓扬守在病床边，一直到长夜发白，曙光初现。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将万道霞光撒向天空。叶茹轻叹一口气，回身看着酩酊大醉的林宇凡，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帮他一把。她拿起他的手机，从通信录中翻出一个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潇潇，Merry Christmas！我回来了，一个人。”

第九章 此情待共谁人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原来，当年她竟是在向他表白。}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病房，聂舒岚睁开了眼睛，看见趴在床头的聂卓扬，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发顶。聂卓扬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关切地道：“妈，你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吗？昨晚怎么好好的就晕了过去？”聂舒岚摇摇头：“我没事。昨晚可把小碧吓坏了，也多亏了有他兄妹两个在……”医生和护士进来，做了些检查，说是可以出院了，聂舒岚却要求下午再走。聂卓扬觉得多观察半天也好，不料等病房里就剩下他们母子二人，聂舒岚突然抓住他的手道：“阿卓，帮我联系一下霍律师，请他来医院一趟，越快越好！”“妈，你这么急找他有什么事？”聂卓看了一眼母亲，有些奇怪。聂舒岚沉默片刻，咬了咬牙：“我要立遗嘱！”聂卓讶然：“妈，你说什么？医生都说了你没事，回家休养休养就好了。”“我要立遗嘱！”聂舒岚枯瘦的手指紧了紧，眼中掠过一抹厉色，“务必在你父亲从沈阳回来之前，请霍律师过来见我。”聂卓扬凝神看向脸色苍白憔悴的母亲：“为什么？”他刚才仔细问过医生，母亲的身体虽然一直不好，但短期内应该无碍。一定是突然出了什么变故，而且这变故，多半和父亲卓其远有关。聂舒岚没回答他，只看着他缓缓道：“阿卓，你十六岁考入飞行学院，二十岁毕业，你不肯来捷航，执意要进星航，说是要凭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如今，你不但是最年轻的机长，而且马上就是最年轻的教员，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今天妈妈在这里正式问你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捷航？”聂卓扬沉默片刻，张口还是那句话：“为什么？”聂舒岚叹了口气：“这两年捷航表面风光，扩充太快，尤其是去年贷款巨资新购了一批飞机，想要开拓东北航线，结果因为种种原因，进退两难，现在已经是负债累累。”“我还以为您这个捷航董事从来不理事的呢。 ”聂卓扬挑了挑嘴角，声音却沉了沉，“那您又知不知道，魏家老大专做融资并购的，捷航已经上了他们的菜单？ ”“我知道啊，所以才让你跟魏家兄妹多亲近。我们要掌握主动权！”聂舒岚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尤其是小碧……”“妈，您不会把当年外公的玩笑话当真了吧？”聂卓扬打断她，“我可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再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有什么关系？”聂舒岚淡淡一笑，“谁还没在年轻的时候风花雪月过，胡闹过也就算了。”“妈，您就这么想把你儿子给卖了？外公在天有灵，知道了可是会心疼的。”聂卓扬撇嘴道。
	“我当年就是没听你外公的话，一心想找自己的所谓真爱，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聂舒岚拍了拍他的肩头，叹道，“阿卓，小碧喜欢你，你也不讨厌她，感情嘛，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培养出来了……”
	话刚说到这里，聂卓扬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短信，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微笑。聂舒岚脸色微变，却仍然保持着和蔼的语气：“谁呀？又是你哪个女朋友？”聂卓扬眸光闪了闪，嘴角轻扬，竟难得地露出些大男生般的羞涩来：“是我想让她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说着站起身来，“您安心歇着，真想见霍律师，打个电话就是了。”“阿卓！”聂舒岚叫住他，缓缓地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立遗嘱，那是因为你父亲已经立了遗嘱！他竟然给你和姓林的那小子留了一样的份额！”“是吗？他还真是公平。”聂卓扬冷冷一笑。
	唐潇潇回到滨海时，已是圣诞夜的晚上九点，照旧有一辆贵宾车到飞机底下接了她，却是直接回了民航小区。至于聂卓扬，她发了短信过去，他却始终连个电话也没有打来。他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唐潇潇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下车走进楼门，她刚要伸手去按墙上的楼道灯开关，突然从旁边阴影处闪出一个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唐潇潇大惊，张嘴欲呼，不料那人动作更快，手臂一带就把她转了过来，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就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唐潇潇心里一松，然后合齿一咬。聂卓扬闷哼一声，却仍然紧紧揽着她。“放手！”唐潇潇抬手捶了他两下，奈何天冷衣服厚，效果比搔痒还不如，又干脆重重地踩了他一脚。聂卓扬反而不屈不挠地两只手都抱上了她的腰，低声软语：“都是我不好，还说陪你过圣诞，却半路放你鸽子，你是要咬死我，还是踩死我，随你处罚！”唐潇潇在他怀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爸爸在家呢，被他看见了，搞不好真要打死你！”聂卓扬一笑，放开了她：“我还一直想问呢，你爸妈为什么那么讨厌飞行员？”
	“我怎么知道。”唐潇潇伸手按亮了楼道灯，见他还穿着昨天在北京那身衣服，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眼下也有些泛青，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就连下巴都冒出了些胡楂，不由得一怔，“你一直在医院？你妈妈怎么样了？”
	聂卓扬不答，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潇潇，做我女朋友吧。”唐潇潇仰脸看着他，眸光微转，然后垂下了眼帘，轻声一笑：“演出早就已经结束了，你太入戏了吧？”
	聂卓扬揽着她的手指一紧，随即也笑了笑，隐去了所有的情绪，把她往怀里轻轻抱了抱，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是温暖的一吻：“小雨点，圣诞快乐！上去吧，好好休息。改天我有空了再找你。”
	唐潇潇上了楼，鞋也没换，外套也没脱，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室，也不开灯，快步走到窗口向下望去。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天边一轮明月，投下孤寂清冷的淡淡月光。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唐潇潇抬起手，“唰”地拉上了窗帘。
	休息的第二天正是周六，唐潇潇买了些水果，来到了海天御苑林宇凡家楼下。她按了半天门铃，无人应答，打手机也没有人接，只有彩铃的歌声反反复复在唱。
	不知为什么，此刻往事如潮，纷纷涌上心头，唐潇潇捧着一袋子水果神不守舍地下了楼，也没有注意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正倒入她身后的停车位。
	冬日的上午，阳光温润地照在四季常青的灌木上，小区里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余下三三两两晒太阳闲聊的老人，时不时传来婴儿欢快清脆的咿呀学语声。远处，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静静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瘦削的脊背挺直，透着孤傲和倔强。旁边，摆着一对拐杖。
	看见那对拐杖，唐潇潇心头猛地一震。他出去治病几个月，竟然还是要依靠双拐吗？他那般骄傲的人，以后怎么办？唐潇潇不敢想下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道：“师兄。”林宇凡扭过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人似乎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都凸显出来，更显清癯。他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你怎么来了？”说着他拿过双拐，吃力地撑着站起来。唐潇潇心中大恸，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丢下手中的水果袋子，上前一步，伸臂扶住了林宇凡。远处的黑色路虎一直没有熄火，尾部的排气管在冷冽的空气中吐出阵阵白雾。良久，终于打了转向灯，掉头离去。“师兄，你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去机场接你。”唐潇潇把脸靠在他的肩头，哽咽着问。林宇凡沉默片刻，嘴角微弯，淡然一笑：“我这不是能站起来了吗？放心，明天我就回捷航恢复工作了。你是跟阿卓一起来的吧，他人呢？”“阿卓？”唐潇潇一怔，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你们和好了？”“和好？”林宇凡的嘴角泛起一丝讥诮，“我们一直都是好兄弟。”少年时意气相投，兄弟相称，可也敌不过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滨海连续几天都阴沉沉的，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即便到了元旦，太阳也不肯露个笑脸。而本应元旦从吉林返回滨海的聂卓扬，却因为遭遇大雪，机场关闭，滞留在当地。
	机组成员不甘寂寞，围坐成一桌，热气腾腾地吃起了火锅。
	胡峰见聂卓扬没怎么动筷子，捅了捅他：“怎么，不舒服？”
	聂卓扬摇摇头：“没事，就是太辣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是不是上次食物中毒的后遗症？我早就好了，吃什么都香！”胡峰一笑，转头招了服务员来：“有没有什么养胃的粥，来一碗。”
	其实聂卓扬的胃也早好了，但吃什么都感觉味如嚼蜡。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吧？爱他的，他不爱；他爱的，不爱他。
	不过多时，服务员端来一盅粥，雪白的粥面上点缀着翠绿的香葱碎、橙红的枸杞粒，煞是好看。聂卓扬看了一眼，忍不住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有点咸有点甜，入口绵香，竟尝出了熟悉的味道。
	是了，那是唐潇潇给他煲的粥的味道，落入肚中，暖暖的，从胃到心，都熨帖了。
	魔障了，吃碗粥都能吃出情意绵绵来。聂卓扬微微摇头，却继续喝了一勺，又一勺。
	结账的时候，号称要请客的副驾胡峰拿着账单看了几眼，指着中间一项问服务员：“你们这是黑店呀？一碗清粥要一百二十八块钱？”
	服务员接过账单看了看，脸上堆笑：“先生，您点的这份‘时珍粥’，可不是清粥，是用糯米、粳米、山药、枸杞、薏苡仁、加上牛肚、老鸡、鲍鱼熬制成的，是李时珍传下来的方子，最是养胃健脾，补气益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睁眼说瞎话！我可只看见几根葱花。哥，你在粥里吃着了牛肚、鲍鱼了？”胡峰扭头问聂卓扬。
	聂卓扬还没来得及摇头，服务员就赶紧解释：“我们是把荤料先熬制好了，再把高汤浓汁加到粥里一起煮，很多养生粥都是这么做的呀，最适合那些不能吃油腻荤腥又需要补充营养的病人。”
	“谁是病人啊？你这话骗三岁小孩呢？我要这么付钱我才是有病呢！”胡峰拍案而起，大家纷纷附和。
	眼看着要吵起来，聂卓扬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都别激动，让我再问问她。嗯，你说这方子是李时珍传下来的，老李那时候就吃过鲍鱼了？”
	众人哄然一片，胡峰冲聂卓扬竖起大拇指。
	服务员小姑娘的脸涨红了，支吾着道：“也许是后来改了方子，我……我再去问问我们经理……”“不用问了。”聂卓扬一伸手，把一沓钱撂在桌面上，“结账，这顿我请了！”大家都愣住了，连服务员也愣住了。聂卓扬神秘一笑，摸摸肚子：“时珍时珍，时令珍稀的玩意儿都进了这里了，究竟是什么，只有我知道。”服务员反应挺快，连忙半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拿过钱，落荒而逃。“机长，你真吃着鲍鱼了？”胡峰狐疑地看他。“真吃着了！那滋味……吃过一辈子都忘不掉。”聂卓扬一脸的满足。他从小就不爱吃动物内脏，平时遇到餐桌上有猪肝牛肚肥肠什么的，他向来碰都不碰一筷子的。但牛肚以胃养胃的功效是一流的，唐潇潇竟是用了这个法子吗？
	平淡无奇的清粥里面，竟藏着浓浓的情意。聂卓扬在无意窥破这个秘密的一瞬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暖的，心脏还不听指挥地猛跳了几下。别说一百多元的一碗粥了，就是现在让他请大家吃顿九头鲍，他都愿意！
	那碗粥是不是意味着，并非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天幕又低又黑，寒风呼啸着，积雪被吹起，又纷纷跌落。室外天寒地冻，室内温度却高得让人觉得有些燥热。胡峰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在厅里踱步转圈的聂卓扬，然后拍了拍空乘邹小龙的肩头：“哎，小龙，你说这鬼天气，我们明儿一早能飞吗？”邹小龙正拿着支笔，在报纸上写写画画做填字游戏，头也没抬地道：“能。”胡峰听他说得肯定，撇撇嘴：“真能？你看咱机长都急得在那儿团团转，他应该也是觉得明儿一早飞悬了。”“别打岔！”邹小龙仍低着头，落笔“唰唰”写了几个字，“再说聂机长那不是着急，正相反，他心里是在犹豫、在矛盾、在迟疑。”胡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文艺男青年，你还真当自己是半仙，会读心术呀？”
	邹小龙翻了个白眼：“读心要用心去读。你闭上眼睛，听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了。”
	“信你才有鬼！”胡峰坐到一边玩了玩手机，百无聊赖，又探头看了看邹小龙正在做的填字游戏，“还没填完？这期怎么都是诗词歌赋呀，要是影星球星什么的我还能帮帮你。”
	“你个文盲，你懂什么？”邹小龙咬着笔头，声音含混不清。胡峰不服气了：“我怎么不懂？我看看，很简单嘛，浔阳江头夜送客，下一句，那个……那个……”正支吾着，不料聂卓扬转过身，替他接上了：“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的《琵琶行》。”“桃花潭水深千尺。”胡峰来了兴致，又念一句。聂卓扬挑眉一笑：“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的《送汪伦》。”“机长，你行啊！没看出来，你也是文青啊！”邹小龙惊讶。聂卓扬抱拳虚虚一拱手：“见笑，见笑。文青谈不上，就是记性比较好，当年高考前背过的，现在还没忘光。”“机长，来看看这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嗯，这句可绝对不在教科书里。”聂卓扬淡定一笑：“巧了，这下面一句刚好我还真知道——此木为柴山山出。”邹小龙本来刚拿起茶杯，听他这话一愣，然后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不对？”胡峰看看聂卓扬，又看看邹小龙。接得不对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聂卓扬的神色也有点不淡定了：“山有木兮木有枝，此木为柴山山出。不是吗？”“是心悦君兮君不知！”邹小龙笑得直咳，“聂机长，本来人家好好的一句少女倾慕心上人的诗句，愣是被你改成打油诗了……”“你说什么？”聂卓扬声音一沉。邹小龙听出他语气有点不对，磕巴了一下：“打……打油诗……”“上一句，我是说，原句是什么？”邹小龙见聂卓扬黑了脸，连忙端了神色，老老实实坐直了说：“心悦君兮君不知。”“横批呢？”聂卓扬追问，“横批是什么？”
	邹小龙一怔：“横批？这不是对联呀，是楚辞里的诗，叫越人歌。”
	“越人歌？全文是什么？”聂卓扬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了。“我也记不清了，但最后这句最有名。”邹小龙说完，见聂卓扬脸色阴晴不定，心里直打鼓，犹犹豫豫解释，“这首诗比较冷门，一般人都不知道。”胡峰也以为聂卓扬是因为接错了诗句，面子上过不去，赶忙也凑过来：“对对对，我就没听过。而且现在网上到处都是乱改成语古诗的，这不误人子弟吗！”他们哪里知道，此刻聂卓扬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上有树木，而树上有树枝，这人人都知道，可是我这么喜欢你啊，你却不知！原来，当年潇潇竟是在向他表白！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林宇凡为什么会篡改了下半句，只觉得仿佛一道闪电，又一个惊雷，拉开了黑沉沉的天幕，让他的心中雪亮。耳中只听得到一个声音：你这个傻子，她是喜欢你的，原来她是喜欢你的，原来她一直都是喜欢你的！这声音如同重锤，一声比一声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的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膛。旁边两人只看见聂卓扬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瞬间变换了好几种，惊讶、狂喜、后悔、懊恼、坚定……没有一种他们能看得懂。两人对视一眼，再转过头来，聂卓扬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发，大步出了门。“完了，完了，叫你臭显摆，这下把老大给得罪了！”胡峰瞪着邹小龙。“不会吧？机长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呀？”邹小龙挠挠脑袋。“看他脸色的倒不太像是生气。”胡峰疑惑地说了一句，随手拿起报纸，眼睛一亮,“嘿，这句我会！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北方大部分地区天气晴好，肆虐的暴风雪止住，公共交通逐渐恢复运行，江南一带却仍是乌云笼罩，竟然还下起了雨，又冷又湿。唐潇潇一路小跑进了塔台，跺了跺脚，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在暖气的刺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塔台是个冬暖夏凉，湿度温度都恒定的好地方。当然，这得益于塔台的众多精密设备，人可以忍受严寒酷暑，设备可不行。只是等电梯的片刻工夫，唐潇潇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谁在咒我啊？”唐潇潇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嘟囔了一句。旁边一起等电梯的女孩笑了笑：“也许是谁在想你呢。”唐潇潇一怔，微微低下头，嘴角轻扬，手不由自主地探进包里，掏出手机，却是黑屏了。大概是昨晚临睡前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唐潇潇有些懊恼地撇撇嘴，把手机丢回包里。
	上到塔台准备室，唐潇潇把手机充上电，就去席位接班了。等到中午要去吃饭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一条聂卓扬发来的短信：“等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航班号。
	看着那两个惊叹号，唐潇潇想了一下，回拨过去。聂卓扬已关机，大概正在飞机上，于是便安心下楼去吃午餐。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就看见郎泰站在门口。“潇潇，吃好啦？”郎泰憨憨一笑，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她，“我外场牌忘带了，有个朋友托机组给我带了点东西，你能帮我过去拿一下吗？”
	“没问题。”唐潇潇问清楚了航班号和对方的名字，啃着苹果，撑起伞，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见郎泰还一直跟着，不由得笑了笑，“你等着就行了，我拿回来给你送办公室去。”
	郎泰搓了搓手：“那个……东西有点沉，我跟你一起去，然后我留在安检口等你。”唐潇潇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我说怎么觉得你哪儿不对劲呢，焕然一新啊。”
	今天郎泰的胡楂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以往一到冬天，出镜最多的藏青色棉外套换成了一件笔挺的灰呢半大衣。里面的工作服也不见了，变成了深蓝色衬衣、鸡心领羊毛衫，竟然还打了条领带，下面呢子西裤笔挺，皮鞋锃亮。
	郎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个风格，还行吧？”“行，很行！简直帅得没边了！”唐潇潇一拍他的胳膊，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小表叔，你是要去相亲吗？”“哪有，哪有！这不马上快过年了嘛，总要买几件新衣服。”郎泰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匆匆解释了几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去。唐潇潇在后面“咯咯”笑：“你不领个媳妇儿，怎么敢回老家去呀？”
	她可是记得清楚，杨不悔今天上中班，而且最近杨姑娘一直把守着贵宾通道。贵宾、特殊旅客、内部员工，走的是同一个安检口。走到出发大厅，唐潇潇的苹果也啃完了。四处张望一下，刚找到一个垃圾桶把果核丢进去，就听身后有个高八度的清脆声音叫道：“唐潇潇？”唐潇潇眼皮一跳，缓缓扭过头。在候机大厅乌泱泱的人群中，那一男一女气质出众，简直是鹤立鸡群，想不一眼看见都难。
	男的身材修长，穿一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女的婀娜高挑，穿着件玫红色羊绒外套，一头干练的栗色短发，雪白的皮肤，樱红的嘴唇，明艳照人，高贵优雅。
	正是魏明博和魏碧兄妹。唐潇潇不由自主地瞥了在前面等她的郎泰一眼。
	这么多年没见，魏明博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气度更加沉稳内敛。同样的灰色系，魏明博穿着有型有款、矜贵高雅，而郎泰，刚才唐潇潇还觉得他很不错，现在两人一对比，简直就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差别。
	“潇潇，这么巧遇到你。”魏碧亲热地上前，一点也没有那次在事故调查会上的咄咄逼人。
	见魏碧这么热情地招呼自己，唐潇潇也只得笑了笑：“哦，我正好过来有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说着把脸转向了魏明博，“魏先生，你怎么没带上尊夫人一起呀？”
	她问得唐突，魏明博却还是很有涵养地微微一笑：“哦，你是小碧的……”“我也是滨海一中毕业的。你们是去旅游吗？”唐潇潇的确跟魏明博只见过两次，他不记得自己也是正常。但杨不悔就在前面十几米远处的安检口！魏明博还未出声，魏碧就抢着回答：“我们去成都。我哥哥是公干，我是去寻医。”寻医？唐潇潇不禁扭头看了她一眼。气色挺好的呀。魏碧拉着她的手笑了笑：“不是我病了，是聂阿姨身体不好，那边有个著名的老中医，她托我去寻个药方。哦，聂阿姨，就是聂卓扬的妈妈。”
	唐潇潇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此刻她无暇顾及，一手被她拽着，还是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明博：“魏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也很正常。可我的另一个同学你肯定记得……”
	“潇潇，我们赶时间，得先走了。”魏碧打断她的话，扬起下巴，微微一笑，“等回来我们再聊。”唐潇潇才没心情跟她聊呢，仍看着魏明博道：“那我送你们过安检吧，正好她今天当值，就在贵宾通道。”“谁？你同学？”魏明博向上推了推眼镜，又抱歉地笑了笑，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不好意思，我有时记性不太好……”魏碧神色微变，一把揽住魏明博的胳膊：“走啦，哥！要来不及了。”说完冲唐潇潇挥了挥手。唐潇潇见魏明博装模作样，心里腾地窜起一团火。又见他们二人往普通安检口走去，知道魏明博是想避开杨不悔，一时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这样始乱终弃的男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唐潇潇深深地替杨不悔感到不值。可如果硬要他们此刻相见，她无法预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个男人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显然并不能讨回什么公道，反而会对杨不悔造成又一次伤害。
	唐潇潇叹了口气，追上朗泰：“走吧。”“你朋友？”朗泰问。唐潇潇点点头，又摇摇头，却见魏明博走到一半，对魏碧说了句什么，又转身向贵宾通道走去。魏碧跟在后面，神色大为紧张，似乎想拦又不敢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就是命运，也许让杨不悔见到他，一次痛个够，才能彻底死心，重新开始新感情。“你就在这儿等我好了。”唐潇潇把郎泰带到墙边的一大幅广告下，转身要走。“我到安检口等你呗。”郎泰抬脚想跟过去。唐潇潇赶紧回身按住他：“别，灰太狼，你就站在这儿别动，否则后果自负！”郎泰见她一副紧张的样子，愣了愣，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是他？”“什么？”这回轮到唐潇潇愣住了。郎泰看向魏明博的背影，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缓缓攥起，眯了眯眼睛，一字字道：“那个男人……”唐潇潇见他这种表情不由得吓了一跳，难道杨不悔把什么都告诉他了？来不及多问，只说了句“在这儿等我”就匆匆向安检口走去。
	谁知郎泰从后面大步越过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外场牌，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就跟进去了。唐潇潇跺了跺脚，也赶紧跑过去。“哎，你们怎么都不排队呀？”后面的旅客面露不满。唐潇潇晃了晃证件：“对不起，工作人员，进去有急事。”此刻魏明博正站在杨不悔身前的半圆形检查台上，微微低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而杨不悔看也没看他，垂着眼帘，手里的长条形探测器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公事公办的腔调冷冰冰地道：“请抬一下。”魏明博依言抬起手臂，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魏明博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叹息：
	“不悔……”
	杨不悔身子一震，手便停在了那里。足足停了有半分钟之久，胸口大力起伏了两下，探测器才继续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下移去。到了魏明博脚跟那里，她的腰已经弯到最低，却再次停顿，然后肩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行了，你下去吧，轮到我了！”郎泰突然从后面挤到台子上来，把魏明博推了下去。魏明博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面的魏碧大叫：“哎，你干什么？”郎泰压根不理她的大呼小叫，弯腰抓住杨不悔的手，把探测器按到自己胸口，然后放缓了声音：“来，给我检查。”“不悔！”魏明博探身拉住了杨不悔的胳膊。“对不起，先生，我不认识你。”杨不悔低头去掰他的手，一大滴泪水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不悔！”魏明博不肯松手。“她说了不认识你！”郎泰转身暴喝一声，猛然挥拳过去。他本就长得魁梧壮健，又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这一下力道十足，魏明博被打中左腮，眼镜飞到半空，人也直仰着跌了出去，倒地后竟然双眼向上一翻，紧接着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哥！”魏碧尖叫着扑了过去，刚跟进来的唐潇潇也大吃一惊。“明哥哥！”杨不悔脸色煞白，也想要上前，却被唐潇潇拉住。
	几个安检员手忙脚乱，一个去拦住后面的旅客，一个拿着对讲机呼叫急救中心，还有一个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先去瞧伤者，还是先把行凶者给抓住。郎泰没想到自己一拳能把人打成这样，一时也有点傻眼，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魏明博突然猛地抽搐几下，嘴角有白沫溢出，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身体向上反弓绷起，样子极其吓人。魏碧一边扭头大叫“查理！查理”，一边去解他的衣服扣子，却是越急越慌，怎么也解不开。
	后面一直跟着他们的两个随行人员好不容易通过安检，挤了进来。一个人迅速打开随身皮包，拿出一个药盒，另一个上前几下就解开了魏明博的大衣扣子，然后双手抓住领口，用力一分。里面的羊绒开衫和衬衣扣子就颗颗迸开，露出了胸膛。
	一瞬间，围观的人群里尽是倒抽气的声音。魏明博的胸口竟有五六条纵横交错的长长的伤疤，还有拳头大的一处诡异地凹陷下去，整个身体仿佛是被撕碎了又重新拼缝在一起的一般。“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杨不悔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颤抖着抓着唐潇潇，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住。拿着药盒的人取出一支针剂，对着他的左胸用力扎下去。魏明博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好似被扎漏的气球一般，“嗤”地吐出长长一口气，缓缓瘫软了下去。魏碧此刻也恢复了镇静，站起来指挥着把魏明博抬到一旁的椅子上，又转身指着着郎泰和杨不悔，红着眼眶，咬着牙道：“把我哥哥伤成这样，你们等着！”郎泰上前一步，抽出工作证递过去：“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打的，你放心，我不会跑的！”这时机场急救中心的人也来了，领头的医生看了看众人，问道：“谁是病人家属？什么情况？”
	“我哥哥七年前坐直升机发生意外，重伤昏迷过三个月，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刚才被人打了一拳……”魏碧说着愤恨地瞪了郎泰一眼，“癫痫发作，气管痉挛，不过已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医生翻开魏明博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点点头道：“应该是缓过来了，但现在还不能太颠簸，飞机是肯定不能坐了，先送到急救中心观察一下吧，等他醒来再做个详细点的检查。”急救中心的观察室里，满壁素白，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魏明博悠悠转醒，手指动了动。魏碧连忙把眼镜给他戴上，哽咽着叫出声：
	“哥——”魏明博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围着病床的几个人，最后停留在杨不悔身上。杨不悔满脸泪痕，眼睛还红肿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吓坏你了吧？”魏明博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别怕，我就是老毛病犯了，没事的……”杨不悔咬着嘴唇别过了脸，不忍再看。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冲了进来。
	这女人身材娇小，就越发显得肚子像小山一样，看上去至少都有六七个月了，脚上却还蹬着双高跟鞋，手上拎着爱马仕铂金包，迪奥当季的新款连衣裙被她抽了腰带当孕妇裙穿。脸上倒是没化妆，素面朝天，一头长发柔顺地垂到腰际。
	唐潇潇心中一紧，知道这位就是魏明博的太太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几个月前杂志上的新娘子明艳照人，此刻看来也就普普通通，长得比杨不悔差远了。也许是怀孕的原因，她的脸有一些浮肿，还有些黄褐色的斑点，人倒是很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
	魏太太踩着高跟鞋，快步向病床走去。“嫂子你慢点！”魏碧赶紧站起来去扶，却被她一把拨开。她在病床边坐下，挪着腰艰难地把身体探前，伸出手掌在魏明博眼前晃了晃，有些紧张地问：“明哥哥，认得我是谁吗？”她也叫他“明哥哥”！唐潇潇忍不住看了一眼杨不悔，握紧了好友冰冷的手。魏明博看着女人，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是我太太林芊芊。”“你吓死了我，你知不知道！”林芊芊舒了口气，随即小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了下去，可那拳头将要碰到魏明博肩头时，却收了力道，变成了蜻蜓点水，敲了两下，最后哽咽着抓住他的手，“我来的路上宝宝在肚子里一个劲地踢我，虽然他们都说你睡一觉就没事了，可我真怕你醒不过来，或是睁开眼又谁也不认得了。”
	“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没那么容易再死。你也吓坏我了，就这么穿着高跟鞋跑过来！”魏明博把手放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我以后再也不穿了，我保证！”林芊芊一边竖起手指发誓，一边抬脚想要踢掉高跟鞋。“别！地上冷。”魏明博止住她，“我没事，只是恐怕要再躺一会儿。”林芊芊点点头，仿佛这时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站起来看了看唐潇潇他们三人，走到郎泰面前，仰起头，小脸一绷：“你就是凶手吧？”郎泰被“凶手”这个词惊得睁大了眼睛，但还是挺了挺胸：“是我，我会负责的！”林芊芊哼了一声：“负责？你怎么负责？你这一拳差点要了他的命！”“魏太太，对不起！”杨不悔突然上前一步，揽住郎泰的胳膊，“之前魏先生过安检时和我发生了些误会，我男朋友一时冲动就动手了。都是我不好，我向你们道歉！”说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林芊芊撇撇嘴：“这脾气也太火暴了吧？看着还挺憨厚老实的，怎么一言不合就能把人打成这样？”“对不起。”郎泰连忙鞠躬道歉。“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杨不悔一个劲地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竟然已是声泪俱下。她这般悲痛至极的模样，别说郎泰呆住了，就是林芊芊也愣住了，只有唐潇潇明白，她的泪水，是在悼念她彻底消逝的爱情，和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恨。唐潇潇心酸难忍，抱住杨不悔，拉她起来：“不悔……”林芊芊眉头一跳，目光犀利地扭头看了一眼杨不悔，然后伸手去推他们：
	“行了，行了，我不追究了，你们赶紧走！病人需要休息。”魏碧见状连忙去扶她：“嫂子你小心！”杨不悔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望向病床。魏明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缓缓闭上了眼睛。杨不悔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低头跑出了观察室。唐潇潇和郎泰连忙跟着出去，直到跑过长长的走廊，到了拐角处，杨不悔才停了下来，如脱力般瘫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地埋下去。郎泰想上前，却又不敢。唐潇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搂住她颤抖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唐潇潇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小山一样的肚子。
	林芊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们俩片刻，叹了口气，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缓缓道：“每年四月，圣方泽疗养院樱花盛开。那一天我去看望受伤的表哥，顺便也去写生，无意中看到了一幅绝美的画面。他坐在轮椅上，就在樱花树下，面目英俊，眼神却茫然，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樱花已经落了满肩。
	“我忍不住心动，就在他面前支起画架。我足足画了两个小时，而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后来那里的护士告诉我，他本来是个商界精英，可惜遭遇事故，虽然昏迷了三个月后醒来，死里逃生，但留下了严重的脑外伤后遗症，连家人都不怎么认得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轻易不让人靠近。他没有赶我走，实在也是少见了。
	“后来我每天都去那里画画，每天他都坐在那里。樱花季很短，花谢的那一天，他终于开口了，他管我叫不悔。我问他什么不悔？他说你是杨不悔，不悔妹妹。我以为他脑子糊涂，把我当成金庸小说里的人物了。就说，那你是无忌哥哥？他摇头，让我叫他明哥哥。
	“十八个月过去，他重新站了起来，记忆力各方面也都在逐渐恢复。我一直叫他明哥哥，只是，他自从清醒过来后，就不再管我叫不悔。其实我也更喜欢他叫我的名字，这些年，我们真的是很不容易，才能走到一起……”
	林芊芊说到这儿，突然抬手抚了抚肚皮，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噢，宝宝又踢我了。不悔姑娘，你男朋友在前面等你呢，小伙子虽然冲动了点，但挺有血性的，是个爷们儿。”
	挥了挥手，林芊芊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远了。
	郎泰搓了搓双手，犹豫着往前挪了挪：“潇潇，我托机组带的东西还没拿呢，那边该等急了……”
	他明明带了外场牌的，唐潇潇瞪了他一眼：“行，我拿回去先放塔台，你有空上来拿。”说完拍了拍杨不悔的肩头，又向郎泰使了个眼色，匆匆向外走去。
	东西其实并不大，一个小纸箱，说是当地特产，倒也不沉。唐潇潇取了东西，就急忙往回赶。塔台那边薛刚还替她顶着班呢。至于杨不悔，就交给郎泰吧。无论是怎样心痛的错过，终究，已经过去。
	走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唐潇潇按下接听键，少年清朗的声音就跳了出来：“姐，我无家可归了，现在就在塔台下面，你在哪儿？”

第十章 莫误双鱼到谢桥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从来没有一次旅程，让聂卓扬觉得如此漫长，他也是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归心似箭”。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想要得到那个答案。而且一下飞机，他就收到了唐潇潇回复的短信，说正在他家里等他。
	聂卓扬打开门，看到正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的唐潇潇，心跳不期然地加快了速度，仿佛要跃出胸膛。他此刻怎么像个情窦初开的男生？聂卓扬深吸一口气，把帽子摘了扔到一边，放慢脚步走过去。
	“潇潇！”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潇潇，我不知道当年有什么误会，也不清楚当年究竟错过了些什么，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他顿了顿，黑曜石般的双眸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眼底，“山有木兮木有枝，下一句，记得吗？”
	唐潇潇顿时怔住，喃喃道：“下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聂卓扬惊讶地扭过头，只见一个少年正交叠着一双长腿，倚在书房门边。“不好意思，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唐潇潇有些尴尬，指了指少年，“齐小航，我干弟弟，也是咱们一中的学弟，他家水管爆了，这几天无家可归，我只好把他带回来了。”
	“干弟弟？”聂卓扬挑了挑眉。“你就是传说中的明星机长？平安夜去北京的包机就是你开的？”齐小航走过来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我该叫你什么？哥，还是，姐夫？”
	唐潇潇瞪了他一眼：“叫聂机长！”
	“既然是你弟弟，也就是我弟弟，何必叫得那么生分呢。”聂卓扬上前搂住了齐小航的肩。虽然这家伙突然冒出来，未免大煞风景，但那一声“姐夫”叫得还是相当贴心的。当然了，他也早已经想好了，表白这种事，讲究个水到渠成，知道她心里曾经有他，这就足够了，他会努力，让她再一次爱上他的！
	“哥，我饿了，我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齐小航小扇子一般乌黑浓密的眼睫毛忽闪着，一副可怜相。
	“我也饿了，要不尝尝你姐的手艺？”聂卓扬本想说出去好好吃一顿的，心念一转却改了口。
	唐潇潇想到齐小航要在聂卓扬这里借住，只好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你们两个想吃什么？我去煮。”
	“姐姐最好了！”齐小航欢呼一声，“我什么都行。”
	“那你呢？”唐潇潇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聂卓扬。
	聂卓扬一笑：“我想吃好味饭。”
	唐潇潇闻言，不由得一愣。“好味饭”是民航幼儿园二十年不变的保留出品，基本上每个孩子都爱吃。其实就是把鸡蛋、青豆、火腿粒、黄瓜粒、胡萝卜粒和米饭一锅烩，再加一把香葱而已。
	“要求还挺复杂。”唐潇潇嘀咕了一句，进了厨房。
	聂卓扬的冰箱里饮料不少，新鲜食材却只有一排鸡蛋，还有几个番茄，和一把不知放了多久有点蔫了的小葱。唐潇潇简单做了个番茄鸡蛋面端出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先凑合着吃一顿吧。”
	“是你只会做番茄鸡蛋面吧，或者是对番茄鸡蛋面情有独钟？”聂卓扬笑着挑起一筷子面，也不怕烫就送入口中，赞道，“嗯，味道比彩虹餐厅的还好！就是这挂面赶不上人家现做现拉的面筋道。”
	“姐姐做的已经很棒了，自从我爸妈去了俄罗斯种菜，我好久没吃过家常面条了！”齐小航一副口水快要流出来的样子，捧着面条，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聂卓扬则吃得很慢，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吃过妈妈煮的饭，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他生病发烧没胃口，也想尝尝唐潇潇总是赞不绝口的番茄鸡蛋面，妈妈却只给他留下了餐厅的外卖电话和钱。
	“不好吃吗？”唐潇潇看他一副不忍下筷子的模样，忍不住问。
	“是太好吃了，不舍得一下子吃完。”聂卓扬抬头，眸中是暖暖的笑意。“面条里没加糖啊，嘴巴这么甜。”唐潇潇站起来指挥齐小航去洗碗，说是不养吃白食的。“我要做功课。”齐小航飞快地逃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唐潇潇就跟了进去。“小滑头！什么做功课，明明是在玩iPad……啊，竟然看这种书！”书房里传来唐潇潇的大呼小叫。“什么，我看看？”聂卓扬也凑热闹，走过去拿起iPad扫了一眼，“不错呀，小子，《机器人爱情学》，你可别告诉我如今高中开了这么一门课。”“这可不是言情小说，是科幻小说！”齐小航抢回iPad，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是科幻，不是玄幻！”“机器人也有爱情，难道还不是玄幻？”唐潇潇撇撇嘴，“反正都是小说，再说了，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才十六岁！”“十六岁怎么了？在俄罗斯十六岁都可以结婚了！”齐小航不服气。“那你去俄罗斯啊！”唐潇潇戳了戳他的脑门。齐小航顿时蔫了：“我大概……迟早会去的。”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聂卓扬拍了拍齐小航的肩头：“去就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对了，哥，我也想写科幻小说，你做我的男主角原型吧！”毕竟是小孩，齐小航的失落转瞬即逝，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珠盯着聂卓扬眨了眨，“我书名都起好了，叫《末日之战》，男主角是银河舰队的舰长！”
	“那女主角呢？”聂卓扬似乎来了兴趣。“女主角有好几个，不过最后都死了。”齐小航说着扭头看了看唐潇潇，“姐，要不我把你也作为原型加进去……”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唐潇潇一记打：“女主角只能有一个！还末日之战呢，再不好好学习，你的末日就到了。”“姐，你要肯当我的人物原型，我保证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齐小航看着唐潇潇气呼呼地走出了书房，委屈地嚷嚷。聂卓扬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到没，这才是女主角的气场！知道什么是机器人三定律吗？”
	齐小航眨巴眨巴眼睛：“我只知道牛顿三定律。”“那你知道什么是洛仑兹变换，什么是多普勒效应，什么是广义相对论，什么是多维空间吗？”聂卓扬继续发问。齐小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却越来越亮，满是崇拜：“太厉害了，哥，你也看科幻小说？”
	“像你这么大时喜欢看，我建议你先去看看俄罗斯科幻小说家阿西莫夫的作品，机器人三定律就是他提出的。至于写小说，不急，等你累积了足够的知识，再动笔也不迟。”聂卓扬拍了拍齐小航的肩，“也许你能成为中国的阿西莫夫，哥看好你！”
	第二天唐潇潇上夜班，难得肖婕在家，中午给女儿张罗了一大桌好吃的，唐潇潇记挂着齐小航，自己吃饱了还不忘带一些过去看他。“姐，你不生我的气啦？”齐小航美滋滋地接过保鲜盒，“我又不是小孩子，都自己生活那么久了，饿不着！”唐潇潇哪里会真的生气，尤其想到他小小年纪却要一个人生活，心疼还来不及，正把食物往冰箱里放时，门铃响了。齐小航跑去开门，门外却不是聂卓扬，而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见他们俩也是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请问，这里是聂卓扬家吗？”“是的是的。”齐小航连忙点头，“聂机长不在，我是他弟弟，请问您是？”“弟弟？”男人挑了挑眉，“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噢，您是聂伯伯！快请进。”齐小航吐了吐舌头，一边把他往屋里让，一边解释，“我是聂机长的学弟，家里房子装修，这几天暂时借住在这里。”唐潇潇从后面拽了齐小航一把，上前微笑道：“卓伯伯，您先坐，卓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齐小航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要称呼聂机长的父亲为“卓伯伯”，唐潇潇赶紧递了个眼色给他：“小航你去倒杯茶。”卓其远不动声色地看了唐潇潇一眼：“你是？”
	“我是卓扬的同学，就住在前面那栋楼里。我给小航送点东西过来，马上要去上夜班了。”唐潇潇尽可能地保持神色平静，但心里却对聂卓扬的父亲好奇得很。
	卓其远高大笔挺，一头刺硬浓密的短发，两道斜飞的剑眉，五官立体，面部线条深邃，整个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并不老，只是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霜色暴露了他的实际年龄。
	也不怪唐潇潇一开始没认出他来，聂卓扬的脸型和五官就没有一处像他父亲的，和他母亲也似乎只有眼睛相像。卓其远发觉唐潇潇在偷偷看他，嘴角噙着笑，在沙发上坐下：“你是卓扬的女朋友吧？也是民航子弟？”唐潇潇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他的小学同学……”“嫂子，我哥的茶叶放哪儿了？我找不着！”齐小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唐潇潇顿时脸红，扭身进去，揪着齐小航的耳朵把他拽了出来：“卓伯伯，这是我弟弟，他就喜欢恶作剧，你别听他瞎说。”“姐，姐夫的茶叶放哪儿了？我找不到。”齐小航揉着耳朵，委屈地眨巴着眼睛。
	唐潇潇被他气到无语，卓其远倒是哈哈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不用找茶叶了，我就是很久没见卓扬了，来看看他。既然他不在，我也还有事，那就先走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一起吃晚饭呗。”齐小航一副不舍的表情。
	唐潇潇瞪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务正业啊？伯伯还有正事呢。”她知道聂卓扬与父亲一向关系恶劣，今天见到卓其远，并非想象中那种强势而冷漠的人，可也不好自作主张留下他。
	卓其远笑了笑，站起身来，拍拍齐小航的肩：“下次伯伯请你吃饭。”齐小航眼睛一亮：“真的？我要吃过桥米线！还有汽锅鸡！”“小航！”唐潇潇无奈地喊了一声，“简直是饿鬼投胎！我不是给你带了汽锅鸡吗？我妈妈做的，绝对比外面馆子里的还正宗！”卓其远本已向门口走去，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问道：“你妈妈是云南人？”唐潇潇淡淡地笑了笑：“是啊，我妈妈姓肖，以前在星航乘务部。”
	“你妈妈是肖婕？”卓其远声音一紧。“对，您认识她？”唐潇潇其实并不意外，因为聂卓扬之前已经说过，他老家在云南，他父亲以前也是星航的飞行员。
	卓其远眸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却转瞬恢复了深海般的平静，温和地一笑：“我和你妈妈曾经是同事。我知道有一家很正宗的云南菜馆，改天请你们姐弟一起吃吧，也叫上卓扬。”
	唐潇潇听出言外之意，他是想借此改善父子的关系吧？聂卓扬多半不愿意，不过哪有父子一辈子有仇的呢？于是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好的，我会转告卓扬的。”
	卓其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谢谢。”见他走向门口，唐潇潇想了想，又追了上去：“卓伯伯！”卓其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唐潇潇咬了咬嘴唇，抬头：“伯伯，卓扬小时候，您为什么从不去开家长会呢？”卓其远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略一失神，然后认真地注视着她清澈的眼睛：“卓扬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是个好女孩，你很像你妈妈。”
	直到卓其远走了，唐潇潇还没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夸她吗？她忍不住拍了拍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像妈妈，卓其远的目光中，似乎有太多厚重的东西让她看不懂。
	只不过和聂卓扬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睛中透出的厌恶冷厉相比，卓其远就像是个和善的长辈，唐潇潇实在想不通他们父子俩究竟为什么交恶？“姐，卓伯伯真好！”齐小航窜了过来，喜滋滋的，“咱们什么时候和他去吃饭？要不就今晚吧？”“你这张嘴，除了吃就是胡说八道！”唐潇潇想起他刚才的恶作剧，气不打一处来，“我今晚要上班，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汽锅鸡。”“晚上还要上班啊？”齐小航颇为失望，“那我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唐潇潇看了看墙上的钟，“按理说应该回来了啊。”等到下午四点多，聂卓扬还是不见人影。唐潇潇发了条短信给他，又叮嘱了齐小航几句，就准备去上班了。齐小航很是不满地嚷嚷：“姐，我已经准备只写你一个女主角了……”
	唐潇潇扭头指着他的鼻尖：“警告你，不许写我！老实做功课去！”
	此时聂卓扬刚刚到达了医院，他直接上到十八楼VIP病区，一出电梯，就见迎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颀长、面容英俊的男子，连忙招呼：“霍律师！”
	霍子非是华强安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两人的相识很特别，霍子非是个外表清冷内心火热的人，虽年长聂卓扬好几岁，却成与他了莫逆之交，甚至还一起组建了业余摇滚乐队。霍子非是鼓手，聂卓扬是主唱兼吉他手。
	只是此刻霍子非一身精致的西装，手中提着公文包，显然不像是来探望朋友的母亲的。聂卓扬往病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一沉：“我妈妈找你来的？”
	圣诞节的时候聂舒岚闹着要立遗嘱，却不找捷航的合作律所，反而要他去找霍子非。当时霍子非正在北京办案，而且霍大律师的主业是刑事诉讼，所以就另派了稳妥的律师来。
	“别担心，伯母找我来只是咨询些普通的事情。”霍子非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却又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给你透个底，伯母虽然杂七杂八问了我很多问题，不过我看重点只有两个：离婚析产、私生子继承权。”
	离婚？私生子？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重锤，敲得聂卓扬心头一震。
	“我先走了，伯母还在等你呢。”霍子非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中透出几分同情和了然。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聂卓扬却没有马上去病房，反而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推开窗，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栉次林比的高楼大厦、繁华景致，缓缓眯起了眼睛。
	吸到一半，聂卓扬把烟在窗台上按灭，然后扬手丢了出去。看着烟头划过一条弧线，远远消失在空中，他眼前突然又浮现出唐潇潇扬眉瞪眼冲他嚷嚷的娇俏的模样：“聂卓扬，你怎么又乱扔烟头？有点公德心好吧！”
	他嘴角微弯，心头似有暖流淌过。小雨点，因为有你，才让我相信世间总是有真善美存在，而不仅仅是肮脏和丑陋的人性。
	步入病房，聂卓扬看了一眼半靠在床上的聂舒岚和坐在床边的颜秋容，叫了声：“妈，小姨！”
	“哟，阿卓来啦，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呢。”颜秋容站起身来，拉过聂卓扬打量了一番，又扭头对聂舒岚道：“姐，你看阿卓这双眼睛长得多像你啊，不知迷死多少小姑娘呢。”要说他们母子二人，长得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了。只是今天小姨的举动似乎有些奇怪，好像隔了十年八年没见面似的，明明前两个月才刚见过。“小姨就会打趣我。”聂卓扬笑着在病床边坐下：“妈，你脸色不太好，有哪儿不舒服？叫陈医生来看过了吗？”“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两天胸口总是发闷。”聂舒岚抬手抚了抚胸口。“可能是最近天气不好，一直阴天下雨，气压低的缘故。”聂卓扬边说边把她身后的枕头调了调，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阿卓真是细心，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颜秋容笑眯眯地称赞。“应该的。”聂卓扬觉得今天小姨说的话也透着奇怪。“哪里，他小时候淘气着呢，成天调皮捣蛋！”聂舒岚微微笑了笑，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发顶。聂卓扬有些不自在，别说他现在已经成年了，这样的亲昵动作，即便是小时候也不多见。他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站起来：“我给您倒点水。”暖水瓶空了，聂卓扬拎着去外面走廊打水。颜秋容关上房门，对聂舒岚道：
	“表姐，你看阿卓这孩子对你多好，孝顺又体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聂舒岚叹了口气：“现在是很好，可毕竟人是会变的，谁也不能担保。”颜秋容叹了口气，劝慰道：“阿卓这孩子，从小最重情义，我看他不会变成那种人的。”“我不会变成哪种人啊？小姨又说我坏话了？”聂卓扬拎着水壶推门进来。“你小姨最疼你了，向来只会说你好话。”聂舒岚拍了拍床边，“来，阿卓，坐这里。”聂卓扬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凉着，然后坐到聂舒岚身旁。聂舒岚端详他片刻，缓缓开口：“阿卓，自从你外公前年去世，你就是妈妈最亲的人了。”“那当然。”聂卓扬点点头，等待着她的下文。“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阿卓。”聂舒岚拉着他的手，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外公就只有妈妈一个孩子，妈妈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聂家的产业，外公毕生的心血，那都是要交给你的！”
	“妈，你身体好着呢，说这些言之过早。”
	“不早，一点都不早！”聂舒岚猛地坐起身，抓紧了聂卓扬的手，“现在有人要把属于你的东西抢走！”
	聂卓扬把手抽回来，扶住聂舒岚的肩，肃了神色：“妈，以前我年纪小，所以很害怕这个家散了，我就会再没有父母疼爱。可我早就已经长大成人了，有我在，您什么都不用担心，所以……”他顿了顿，认真地道，“和他离婚吧，不要再过这种相互折磨的日子了。”
	“离婚？”聂舒岚一怔，声音蓦地拔高八度，“凭什么？他毁了我的青春，毁了我的身体，毁了我的事业，现在又要……喀喀——”“妈，为这种人生气，犯不着。”聂卓扬轻拍聂舒岚的后背。聂舒岚咳了几声，缓过劲来，咬着牙道：“阿卓，当年你外公几乎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捷远，可你外公才去世不到两年，捷远就被那狼子野心的家伙掏空，负债累累，现在他竟想把捷远卖给法国人！”
	卓其远想把捷远卖了？这回聂卓扬是真吃了一惊。捷远航空最近一两年大肆扩张航线、购买飞机，而资金和运营却跟不上，暴露出越来越多的问题，但他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阿卓，你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捷航就真的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聂舒岚抓住他的胳膊，满眼的恳求，“妈妈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聂卓扬深深蹙眉，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一直在旁边担心的颜秋容见状长舒一口气：“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我都说阿卓是和你一条心的。”“但是我有个条件。”聂卓扬话锋一转。“咱们两母子还谈什么条件，我的迟早也是你的。”聂舒岚笑了笑，“我会把我名下捷远的股份都转给你。”聂卓扬笑笑，摇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再说不是还有董事会吗，什么事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是说，我个人的事情，请让我全权做主。”
	“你个人的事情？”聂舒岚和蔼地笑了笑，“我也想通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我也不好勉强你。只要你能撑起捷远，你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将来娶什么样的妻子，都随你。”
	聂卓扬点点头：“那好，这话我记下了。捷远的事，我自有打算。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聂卓扬出了病房，颜秋容就忍不住问道：“表姐，你真要把捷远的股份转给他？”
	聂舒岚的目光阴晴不定：“那就要看他是否听话了。”
	“原来只是缓兵之计，那你今天特意找霍律师过来，问那些做什么呢？你又不想离婚，咱们明明也调查过，卓其远并没有私生子。”
	聂舒岚微微冷笑：“卓其远有没有私生子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要卓扬认为他有！只有这样，卓扬才会继续跟我一条心，不会被外面的小妖精勾了魂去！”
	“那你刚才说的他个人的事情由他做主，也是骗他的？”颜秋容颇有些担心，“阿卓是个有血性的孩子，万一他发现当年是你和我一起设计了他……”
	“没有万一！”聂舒岚打断了她的话，那双与聂卓扬酷似的眸中透出狠厉和决绝，“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只要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就会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我就不信，在亿万家财和一无所有面前，他会选择后者！”
	连续阴雨了几天的滨海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太阳，唐潇潇下了夜班回到民航小区，深呼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味道的新鲜空气，在自家楼下转悠了一圈，从后面绕到了聂卓扬住的那栋楼。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把齐小航带去聂卓扬家，也许，是为了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去他家？
	聂卓扬听到门铃声，开门一看是唐潇潇，眼睛一亮：“这么早就来看我？冷不冷？快进来！”
	“我是来看我弟的。”唐潇潇撇了撇嘴。
	“看谁都一样！”聂卓扬兴高采烈地牵起她的手，“我正在排练节目呢，请你当第一个观众。”
	两人进了书房，唐潇潇四下看了看：“你的望远镜呢？”
	“藏起来了，怕你见到了又揍我。”聂卓扬笑笑。
	唐潇潇脸上一热，聂卓扬突然把她拦腰抱起，放她坐在飘窗台上。
	“看好了！”聂卓扬转身把靠在书柜旁的吉他拿起来，“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加入了业余摇滚乐队吗，下次带你去看我的表演。”
	他拿好吉他，五指一拨，动人的旋律便淌了出来，仿若高山流水，风过柳梢。前奏过后，清纯磁性的声音轻轻唱和：“一直到现在，我才突然明白，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这首《私奔》的原唱嗓音慵懒沙哑，聂卓扬的声音却十分清朗，纯净透亮，带着一种青春的冲动，从平淡到激烈的旋律，加上他那无比深情眷恋的眼神，唐潇潇被深深感染，简直萌生了立刻拎包袱跟他走的念头。
	只是，一道大煞风景的声音把她打回了现实。“什么，你们要私奔？”齐小航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懒懒地倚着书房门框，两条好看的眉毛微蹙在一起，“那我怎么办？你们不带上我吗？”“小子，你睡醒啦？”聂卓扬抱着吉他斜眼看他。齐小航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没，昨晚写小说写到半夜。”“那就继续去睡！”聂卓扬把他往门外推。“姐，哥他打我！”齐小航装腔作势地哀号。唐潇潇无奈地走上前：“小航，要不你去我家吧？不过我爸脾气可不太好，遇见不听话的小孩，鸡毛掸子伺候！”“你们都不要我了吗？”齐小航清秀的小脸顿时垮下来，一双乌黑的眼睛如麋鹿般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少装蒜，刷牙去，口臭！”聂卓扬不客气地拍了齐小航一巴掌。“喂，你们俩太没人性了！”齐小航很不满地又叫了一声，见聂卓扬丝毫不为所动，只得嘟囔着进了洗手间。赶走了大灯泡，聂卓扬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盯着唐潇潇：“我们继续！”可唐潇潇的手机此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怎么了？”聂卓扬凑过来看。唐潇潇举起手机给他看来电显示的照片：“是我妈妈，一定是问我为什么还没回家。”屏幕上是一个优雅的女子，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她的眉眼仍透着不可方物的美丽，可以想象年轻时候的她有多么明艳动人。唐潇潇见聂卓扬盯着照片看，不由得撇了撇嘴：“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我连我妈的一半漂亮都没有遗传？”“哪有吃自己亲妈醋的？”聂卓扬好笑地拿过她的手机，指了指肖婕右眼下方的一粒黑色的小痣，“看到没，这叫泪痣。有泪痣的女人，容易为情所苦。还是你的面相好，元宝嘴，一生招财进宝，大富大贵。”
	手机终于不响了，唐潇潇勾起嘴角，戳了戳聂卓扬的胸口：“我这一生都过了三分之一了，我招来的财、进来的宝在哪儿呢？我的大富大贵又在哪儿呢？聂半仙，你的话不可信也。”
	“非也非也！是女施主没有参透。”聂卓扬抬手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此句的意思是，只要你找到有缘人，就能从此招财进宝，大富大贵了。”
	“姐，我就是你的有缘人！等我成了版税千万的大作家，你来当我的代理人！”齐小航从浴室跳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晶晶亮亮的。聂卓扬眼角抽了抽，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小子，昨晚的海鲜白吃了？今天想饿肚子了？”“你们昨晚去吃海鲜了？”唐潇潇看了聂卓扬一眼，“你爸爸昨天下午来找过你。”“他来干什么？”聂卓扬声音一沉。“我也不知道，说是很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看来他挺关心你的。”唐潇潇有心调和他们父子间的关系，眨了眨眼，弯起嘴角，“他还说和我妈妈是前同事，要请我们去吃云南菜呢。”手机又响了起来，唐潇潇摆了摆手：“不行，我得回家了，再不回家只怕我妈要拿大喇叭广播找人了。”聂卓扬送唐潇潇离开，坐到窗台上，抱过吉他，弹了几个旋律，却是曲不成调。窗外阳光明媚，阴云却一点一点聚拢在他的心头。
	享受了两天短暂的阳光，一场寒流来袭，滨海进入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刻。唐潇潇下了小夜班，和同事一起往外走，薛刚打趣她：“追你的老同学呢？
	可有些日子没动静了，不会冬眠了吧？”“另结新欢了！”唐潇潇说了一句，有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薛刚走到大门口突然停下，回身冲她挤眉弄眼：“真的另结新欢了？”唐潇潇翻了薛刚一个白眼：“人家‘高富帅’去找‘白富美’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不？”
	“你瞪我干什么？”薛刚一脸的委屈，拇指冲身后指了指，“‘白富美’，新欢正等着你呢，还不赶紧过去。”唐潇潇一愣，见薛刚不像是开玩笑，紧走几步出了大门。大门正对面是塔台的职工停车场，地方不大，其实就是围着塔台以及辅楼一圈的树。只见溶溶月色之中，一人颀长挺拔，正站在树下一辆黑色的路虎旁，剑眉星目，一件简单的黑色机师夹克，透着随意的率性。唐潇潇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快步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了？不冷吗？”“哪来那么多问题，想你就来了呗。”聂卓扬微微一笑，瞬时仿佛满天星光倒映在他的眸中。这样直白的话，让唐潇潇脸一热，反倒有些扭捏起来，偏了偏头道：“你把小航一个人扔家里了？”“他都快十七岁了，又不是七岁。”聂卓扬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反应，撇了撇嘴，突然把她拉到怀里，低头注视着她，“就只记挂着他，你就不想我吗？”“我……”唐潇潇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害臊了，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努力保持着距离，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他。“怎么你倒像只有十七岁呀？”聂卓扬嘴角上扬，忍不住轻轻一笑。“哟嗬！”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哨，吓得唐潇潇赶紧弹开，扭头一看又是薛刚。“我走了，不打扰二位了！”薛刚笑嘻嘻地冲他们摆摆手。“饿了没有？猜猜我右边口袋里有几颗糖，猜对了的话，两颗都给你吃！”这是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唐潇潇心头一暖，顺着他的话道：“我猜是两颗。”“猜对了，归你了！”聂卓扬挑眉一笑。唐潇潇伸手探入聂卓扬的皮夹克口袋，还真的有一颗糖。她把糖掏出来，摊开手心一看，竟然是老式包装的上海大白兔奶糖，也不知他从哪里买来的，于是笑道：“只有一颗啊！”聂卓扬嘴角的弧度越发柔和，目光深长：“所以，我还欠你一颗。”唐潇潇抿唇一笑，把糖攥在手心，却仿佛已经甜到了心里。聂卓扬缓缓靠近，磁性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格外具有诱惑力：“潇潇，我会把以前欠你的都补上。”“你不欠我什么。”唐潇潇轻轻摇头。聂卓扬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庞，落下温柔而又滚烫的一个吻。蓦地，一束车灯晃过，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唐潇潇惊得从聂卓扬怀里弹开，扭头见到一辆熟悉的深灰色奥迪开了过去，不由得心头猛地一跳。车子在塔台入口处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根拐杖，然后里面的人颇为艰难地撑着出来。寒风卷起落叶，打着旋飞起来，又四下散落。架着拐杖的颀长身影显得越发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唐潇潇甩开聂卓扬的手，飞快地跑了过去：“师兄，你怎么来了？”林宇凡撑着拐杖，缓缓转过身，苍白的脸上绽开微笑：“之前在电话里，你不是说你今天上小夜班吗？天气这么冷，又这么晚了，你坐班车也不方便。”“可你更不方便啊！”唐潇潇心疼地扶住了他。林宇凡摇摇头，嘴角扬起，露出孩子般的小小得意：“你看，我又可以开车了！我说过，早晚有一天，我会扔了这拐杖的！”“我相信，你肯定能行的！”唐潇潇眼眶一酸，使劲点点头。“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就是想来接你。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晚上也没什么应酬，一般都有空，以后你每个小夜班，我都来接你。”林宇凡注视着她，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要溢出来。“真的不用，我坐班车也习惯了。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唐潇潇说着，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树丛。“那以后你就慢慢习惯我来接你吧。”林宇凡把双拐往腋下夹了夹，有些费力地腾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快上车吧。”唐潇潇感觉到他掌心的暖意，咬了咬嘴唇，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聂卓扬站在树下的阴影中，看着唐潇潇上了林宇凡的车，绝尘而去。良久才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上了自己的车，狠狠踩下油门。车子在空荡荡的机场高速上一路飞驰，回到民航小区时，聂卓扬在唐潇潇家楼下兜了一圈，居然没看到林宇凡的车，不知是半路就超过了他们，还是他们先去了其它地方。
	聂卓扬把车停到稍远的停车位上，手指拨弄了一下车头悬挂的小兔子，心情郁郁地下了车，缓步向自己家那边走去。楼前停着一辆大红色的玛莎拉蒂，聂卓扬骤然停下脚步，眼中泛起一丝寒意。“卓扬！”一直在等他的魏碧从车里下来，一身大红色的羽绒服，在隆冬黯淡的寒夜里，显得尤为明艳亮丽，仿佛冬天里的一把火。“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聂卓扬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如果是替我妈当说客的，那就请回吧。”“说客？”魏碧怔了怔，去牵他的手，“阿卓，我可向来和你是一拨的，阿姨让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情了吗？”聂卓扬见她的样子不像假装，神色略显轻松：“那你这大半夜的来干什么？”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手插到裤袋里。“这么冷，咱们不能上去说吗？”魏碧缩回手，放到嘴边呵气，搓了搓，又跺了跺脚。聂卓扬当然不肯，别说他从来不带别的女孩回家，就说现在齐小航还在楼上呢，要是见到了，还不知道会在唐潇潇面前怎样添油加醋呢。但他又怕魏碧真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便说道：“前面有家餐厅，那里的手工拉面不错，我们边吃边说吧。”魏碧看了他一眼，也只得应答下来。待两人在彩虹餐厅坐定后，她才开口问道：“住你家里的那个男孩是谁呀？他怎么说你是他姐夫？”
	原来她已经吃了闭门羹，才会在车里等他。聂卓扬忽然觉得齐小航还是很贴心的，一路上的坏心情一下子被冲掉了一大半，不由得笑了笑：“嗯，他是我未来的小舅子。”
	魏碧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却不动声色地道：“那他怎么不住自己家？”“因为他姐姐上夜班去了，让我辅导他做功课。”聂卓扬故意含糊其辞。“那男孩长得挺漂亮的。”魏碧勉强笑了笑，“他姐姐一定也很漂亮吧？”“这你可猜错了，他姐姐还真不如他漂亮，比你差远了。”聂卓扬话锋一转，勾唇一笑，“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见他眉目间满是柔情的样子，魏碧的脸色倏地一白，但她还是忍住了，尽量语调平静地道：“你可不要重色轻友，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魏碧，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聂卓扬瞥了她一眼，把伙计端上来的面条推到她面前，“趁热吃！放心，从小我就把你当妹妹，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我不是你妹妹，我比你还大两个月呢！”魏碧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姐姐也行，随你。”聂卓扬无所谓地笑了笑，“能让魏大小姐为难成这样的会是什么事啊？是不是那个凯文又找你麻烦了？谁叫你一回国就把他给蹬了呢。”
	“我都说好几遍了，凯文不是我男朋友，是他单方面追我。”魏碧辩解。“魏伯伯可说了，他不喜欢蓝眼睛金毛的，下次你记得找个黑眼睛黑头发的。”聂卓扬笑着打趣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魏碧看着那乌黑短发下的英俊面孔，咬了咬唇，淡淡地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是关心一下你家的事吧。你就真的打算一辈子在星航逍遥着，不回捷航了？”
	“你不是说你不当说客的吗？”聂卓扬的语气顿时冷了起来。“我没打算当说客，但你爸爸今天下午去找我哥谈捷航的事了。”魏碧道。魏明博是专做融资并购的，卓其远去找他了？聂卓扬声音一沉：“他去干什么？”“法国人有意收购捷航，但具体怎样，我就不太清楚了，这属于商业秘密，我也不好问我哥。”聂卓扬眉峰微蹙，冷哼一声:“想把捷航给卖了？没那么容易！”“是啊，那也得问股东们同不同意吧。当年捷航创立，很大一部分靠的是风投，卓总自己手里都不多。”魏碧附和了一句，又看了聂卓扬一眼，道，“目前个人持股最多的，恐怕就是那个一直以来从不露面的神秘大股东了。”聂卓扬自顾低头吃面，恍若未闻。魏碧便也不再多说。一顿宵夜吃得毫无胃口，送走了魏碧，聂卓扬心事重重，低着头往回走，冷不防路边有人喊他：“阿卓！”他扭过头，看到林宇凡撑着双拐站在路灯下。“怎么，这么冷的天，潇潇没请你这个护花使者上去坐坐，喝杯茶？”聂卓扬唇边泛起一丝讥笑。
	林宇凡淡淡一笑：“本来潇潇是想请我去彩虹餐厅吃碗面的，但看到你和魏碧在，还是决定不打扰了。”
	聂卓扬心头一沉，马上又无所谓地笑笑：“我跟魏碧是世交，又是星航的同事，一起吃个宵夜，没什么好让人误会的。倒是你，别把潇潇以前对你的仰慕和如今对你的同情，误会成了其他感情。”
	林宇凡轻轻一笑：“这不像你啊，阿卓，你从来都说不出这么刻薄的话，对陌生人不会，更何况是对兄弟。”
	“兄弟？”聂卓扬冷笑一声，“我以前真心把你当好兄弟，可你有把我当兄弟吗？”
	林宇凡不语，只是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他。
	“刻薄的话，我现在就是说出来了！”聂卓扬直视着他，目光无比坚定，声音虽低，却掷地有声，“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唯有她，我不会让！”
	“那就试试看吧！”林宇凡终于敛去了笑意，神色冷然，“卓扬，我和你不同，你有太多的选择。而我，捷航是我事业上的唯一，潇潇是我感情上的唯一，你说，他们会怎么选择呢？”
	“他们？”聂卓扬冷哼一声，“是了，我倒差点忘了，卓其远的继承人不止我一个！他为什么突然立遗嘱，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是你父亲，你又何必来问我？”林宇凡冷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身体好得很，他会活着看到捷航彻底脱离聂家掌控的那一天！”
	“所谓的脱离聂家掌控，就是把捷航卖给外资？请替我转告他，他不会得逞的！”聂卓扬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林宇凡看着他融入夜色的身影，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全身发烫，胸口发痛，那痛楚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将他一刀一刀凌迟。
	他艰难地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咬牙道：“阿卓，我从来都不想与你为敌，是你父母欠我的！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既然你享受了他们给你的一切，就同样要承受他们欠下的一切！等着吧，我会把那些债都讨回来的！”

第十一章 天上人间情一诺
	{他愿意一起走一辈子，如此相依相偎，直到极夜过去，拄着拐杖，牵手看太阳升起。}
	作为民航人，春运是大家最忙的时候，虹川机场的航班起降几乎通宵达旦。难得休息，唐潇潇便约了杨不悔一起去逛街。杨不悔看了看唐潇潇挑中的衣服标牌上的价钱，不由得咋舌：“潇潇，你发奖金啦？名牌衣服不打折都下得去手！不过这款式好像有些老气吧？”唐潇潇抿嘴一笑：“想什么呢，是给我老爸买的！下星期我妈妈就回来了，而且再也不飞啦！一家人好多年没一起过春节了，我可得好好打扮一下老爸。”“你妈妈终于肯退了？恭喜啊！”杨不悔笑笑，又竖起大拇指，“真孝顺，你老爸心里肯定要乐开花了，不过，我担心他不认得这牌子。”“不认得也没关系，总之是我的一番心意。”唐潇潇说着又拿起一条羊毛围巾，“这条也不错，春节戴着挺喜庆的。”“哎，这你就错了，送围巾当然要送温暖牌围巾了。”杨不悔把她手里的围巾挂回去，“刚才上来时好像看到三楼有卖毛线的。”“你是说让我织一条？”唐潇潇睁大了眼睛。“当年你不是给我织过一条围巾吗？怎么现在轮到自家老爸待遇就下降了？”杨不悔笑嘻嘻地瞧着她。
	“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一到冬天女生都织围巾，我也就织了一条，没男朋友可送，只好送姐妹了。”唐潇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倒不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主要是外面卖的围巾款式新颖、做工精细，现在这年头还有谁戴手工织的围巾呀？
	杨不悔叹了口气，看她一眼：“唉，当年聂卓扬对那条围巾可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啊，在我面前还怨念了好久呢。”“他？”唐潇潇很奇怪。“他不是装模作样追过我一阵子吗？”杨不悔好笑地摇摇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你了，只有你当局者迷。”“你这是什么逻辑？”唐潇潇有点脸红，“你又什么时候看出来他……”杨不悔高深莫测地扬起嘴角：“我很早就猜到了，可能比他自己都早！男孩子嘛，总是比较晚熟，尤其他是跳级上来的，年纪小，估计情商跟不上智商，有些事你大概不知道，所以现在我告诉你也无妨。”“难道你们还有些什么事瞒着我不成？”唐潇潇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我跟他哪能有什么事？放心，我们连手都没拖过。”杨不悔调侃了她一下，才又道，“你还记得我初中是在滨海一中上的吧？那时聂卓扬早就是一中的风云人物了，我们初中部的女生当然都认得他，只是他未必认得我们而已。谁知初三开学没多久，他竟然来班上找我，这在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他找我，却是为了他一个想考一中的邻居来要复习资料的。”
	杨不悔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唐潇潇一眼。唐潇潇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是啊，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很有缘？高一竟分到了一个班。”杨不悔笑笑，接着又道，“后来我还听班上一个校篮球队的男生说，聂卓扬还大着胆子找了年级主任，主任答应他，只要他在全省高中联赛拿到好成绩，就给他内部的复习资料。他就为了那么一沓也不知有没用的纸，那段时间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去操场，跑步、练球，玩命练了整整三个月！”
	唐潇潇惊呆了，这些事，她从未听聂卓扬提起过。谁知杨不悔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大吃一惊。
	“还有，你还记不记得高三时有一次咱们买东西受骗，与店主起了争执，那店主找了几个小混混骚扰你的事？你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后来却一直没事。其实那是聂卓扬知道后，连夜从四川飞行学院飞回来，带人把那家店给砸了，还把店主揍了个半死。最后他家花了一大笔钱和解，这才没留下案底。不过学校还是记了他大过。”
	唐潇潇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聂卓扬为她做过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一把抓住杨不悔的胳膊：“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次同学聚会听说的，我有一个初中同学的哥哥是派出所的，正巧这事是他处理的，而我那同学当年一直挺花痴聂少的，所以就说起了这事。对了，那时候你心肌炎复发住院了，所以更加不知道这些事。”
	“心肌炎复发住院？是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唐潇潇愣了片刻，喃喃道，“他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连你的面都没见着，他要怎么说啊？”杨不悔摇摇头，想了想又分析道，“听说他自己也被打成脑震荡了，而且他回学校后很快就交了女朋友，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也就不好再提了吧。”
	唐潇潇已经完全傻掉了，当年的情景像海水倒流一般涌现出来。
	原来，十七岁生日那天，她等不到他来赴约，是因为这个？那当她躺在医院时，他也同样躺在医院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学校记大过，一定很受打击吧？也一定做了很多努力，才能撤销处分顺利毕业吧？
	“想什么呢，还买不买？”杨不悔捅了捅她。
	“哦，买！我还要给妈妈买一件，凑成情侣装！”唐潇潇回过神来，又挑了一件女式的，一起拿到柜台付了款，然后拉着杨不悔往三楼走。
	“你真要织围巾呀？离春节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又要上班，你有时间吗？”杨不悔道。
	“时间嘛，挤挤总是有的！”唐潇潇笑笑。光是想想那些毛绒绒且柔软的毛线，就会觉得温暖。如果织成了围巾，戴在脖子上，一定能够暖到心里去吧？
	因为有闰九月，今年的春节特别晚，还在情人节后三天。
	情人节这天，有情侣的大多换了班，唐潇潇主动留守夜班。这一天从早上就飘起了雪花，到了傍晚雪才停。滨海地处江南，虽然下雪，一般也积不起太厚的雪来，公路和跑道上都是湿漉漉的。远远望去，树梢和草坪上白茫茫一片，这样的景致，也算十分难得了。
	唐潇潇下了班车，一眼就看见塔台停车场那辆海南牌照的黑色路虎，车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唐潇潇心念一转，脚步也随之一转，去签派室查了查航班和机组信息。
	聂卓扬今天有好几个航段，最后一段航班是沈阳飞滨海，如果不出现延误的话，晚上十一点能落地。唐潇潇有些心神不宁，却又有些期待。
	十一点多，一个时段的工作结束，唐潇潇下到休息室拿出手机，果然收到了聂卓扬的短信，赶忙拨了回去。“正在休息呢？”聂卓扬在电话里问，声音有点喘。“你怎么上气不接下气的？”唐潇潇有点奇怪。“有点冷，在跑步，暖和！”聂卓扬笑了笑，又问她，“你休息多久？”唐潇潇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那你五分钟后下楼！”聂卓扬说完就挂断电话。唐潇潇的心跳陡然乱了，片刻也不想等待，拿起大衣就下了塔台。已是深夜，雪停之后空气更加冷冽。一出大门，她就赶紧裹紧大衣，站在塔台前面，向西面的到达厅方向张望。一辆机场贵宾车呼啸而过，没有丝毫停留，然后又是一辆旅客大巴开过去。从最远的到达厅走到塔台要二十多分钟，唐潇潇左看右看，暗想这么晚了没什么摆渡车，他该不会真的跑步过来吧？她正想着，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塔台跑来，不是聂卓扬又是谁？“怎么，看我两手空空，失望了？”聂卓扬夸张地冲她张开双臂。他一下飞机就赶过来，已经够让人喜出望外了！
	唐潇潇抿唇一笑，上前主动牵了他的手：“我带你进去坐一会儿，喝杯茶吧。”夜深寂静，四下无人，头顶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聂卓扬顺势拉起她的两只手，一起合到自己的掌心搓了搓：“不是让你五分钟后才下来吗？看这手冷得像冰一样！”说着又把她的手送到嘴边呵了呵气。也许是因为一路跑过来，他的手倒是很暖。他拉着唐潇潇快步走向停车场：
	“还是上我的车吧，有东西给你。”两人开门坐进去，聂卓扬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音响打开，指了指窗外：“有没有发现我停的这位置很好？”“是吗？”唐潇潇不解。“摄像头死角，离保安又远，方便‘作案’。”聂卓扬说着笑了笑，忽然拉过她，飞快地低头在她唇上印下滚烫的一吻，“情人节快乐！”。唐潇潇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伸手一推，却被他胸前的一个硬物硌到。“藏了什么东西？”唐潇潇坐直了，有些好奇地问。她刚才就觉得他的飞行员制服大衣鼓鼓的。
	“给你的礼物。”聂卓扬这么说着，却不把东西拿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唐潇潇自己动手。唐潇潇按捺不住好奇，伸手去解他的大衣扣子。手刚探到他胸前，解开一粒扣子，聂卓扬便挑眉道:“你干什么？想非礼我？”唐潇潇手一顿，马上板起脸，严肃地道:“安检，搜身！现在怀疑你带了违禁品！”“我是清白的！”聂卓勾起嘴角看着她，夸张地低声叫着，却任由她动作。大衣里面竟是用白色餐巾裹着的一个长方体，唐潇潇抬手打开车顶灯，把包了好几层的餐巾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后露出一个透明的密封饭盒。
	“饺子？”唐潇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几天她在微博上曾转了一张东北饺子的图片，加上了两个字“想吃”和好几个流口水的表情，谁知聂卓扬竟然千里迢迢带了一盒给她。
	古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如今聂机长千里送饺子，只为了她一句想吃！这一盒普普通通的饺子，此刻捧在唐潇潇手中，沉甸甸的，简直是任何美味也比不上的珍馐，任何珠宝也比不上的礼物。还没吃，就已经暖到胃里，甜到心里！
	聂卓扬伸手摸摸饭盒：“还好，还暖着，我一直放在保温餐柜里，一下飞机就跑过来生怕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的！”说着他像变魔术般从左边口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又从右边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盖子，酸味四溢。唐潇潇不由得失笑：“你连醋都打包了？怎么不把锅都端来？”“锅太沉了。”聂卓扬一本正经地说着，又把小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这可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醋。”那醋竟透着碧绿色，还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唐潇潇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是什么，能吃吗？”
	“这叫腊八醋，在北方，每年腊月初八那一天，把新鲜的蒜瓣剥好，泡入老陈醋中，过一段时间蒜头变绿了，就可以蘸饺子吃了。我外公是北方人，虽然在江南住了几十年，但还是有每年腊八泡腊八醋的习惯。”
	聂卓扬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怅然。唐潇潇知道他是想起了去世的外公，也不多说，把醋倒到饭盒里，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嗯，好吃！”唐潇潇含糊地称赞着。是真的好吃，手工饺子，皮薄馅香，汁多肉滑，更重要的是，这每一个饺子，都带着聂卓扬的体温和浓浓的心意。聂卓扬见她吃得开心，便也笑眯眯地凑过头去，张开嘴。唐潇潇会意，夹了一个送入他口中。两个人挤在一起，一盒饺子很快就吃完，车厢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虽有点不太好闻，但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温馨。唐潇潇打开车窗，让冷冽清新的空气吹走了残留的气味，一扭头，只见聂卓扬手心里托着个水晶球：“这才是正式的礼物！”水晶球约有拳头大小，里面有一座小小的房子和院落，晃一晃，水晶球里竟飘起了漫天飞雪。
	唐潇潇举着水晶球，就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篱笆、草坪、院子里的树甚至门口的信箱都一样不差，小巧精致、惟妙惟肖。院子里还停了一辆车，是黑色的路虎，和聂卓扬的那辆一模一样，显然可见这个水晶球是专门定制的。
	“喜欢吗？”聂卓扬含笑看着她。唐潇潇点点头，心中满满的都是甜蜜和说不出的感动。这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却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心意。
	“我车子的这个颜色，不是墨黑，而是圣托里尼黑。”聂卓扬指了指水晶球中的车子，“圣托里尼，爱琴海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帕拉图笔下的自由之地，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日落、最壮阔的海景、最蓝的天空。圣托里尼的沙滩不但美，还有特别的黑砾滩和黑沙滩，这一款路虎揽胜的黑色就源于圣托里尼的黑沙滩。”
	“真美。”唐潇潇轻叹，“蓝天，碧海，自由之地……”
	“是我亲手做的。也是我，心目中的家。”聂卓扬轻轻揽住她的肩，幽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许沙哑，“潇潇，将来我们一起去那里度……”
	“啪！”唐潇潇用一个纸袋堵住了他的嘴：“给你的礼物！好久没动毛衣针，手生了，又赶时间，织得不太好。”“你自己织的？”聂卓扬惊讶地挑了挑眉，从纸袋中拿出围巾看了看，认认真真地围在脖子上，“很暖和！颜色也很百搭，我一定会天天戴着！”
	“真的假的？”唐潇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的手工自己知道，确实算不上很好，不过已经是她织得最好的一条了。因为时间有限，给父母织的那两条都算是用来练手了。“真的，不信你每天检查。”聂卓扬粲然一笑，把她拽到身前，将围巾的一端绕到她脖子上，“就算你送我块抹布，我也会每天围着。”每天？唐潇潇又一次红了脸，车里怎么这么热，简直都要出汗了！借着并不十分明亮的车顶灯，聂卓扬看到了她眼中带着的一点躲闪，然而那双眸湿润又明亮，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他收拢了手臂，她想挣扎，却似乎浑身失了力气。
	他的唇缓缓贴过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唇上厮磨。他吻得并不激烈，反而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缠绵辗转，额头抵着额头，唇瓣摩挲着唇瓣，呼吸交融，温存流连，良久才松开了她。
	唐潇潇垂着眼帘不敢看他，脸红得几乎要溢出血来。仿佛为了应证好事总是多磨，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什么，我爸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唐潇潇接起电话，顿时慌了。电话是从雷达站打过来的，唐胜强今晚上山去做春节前的设备巡检维护，从雷达头下来，在离地面还有几米时，不慎一脚踏空。
	“雷达站在山上，路不好走，机场救护车恐怕不容易上去，咱们先开车过去！”聂卓扬沉着冷静地迅速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一边安慰唐潇潇不要太担心，还不忘提醒她向塔台领班请假找人代班。
	车子在路上飞驰，车灯不停地劈开黑暗，照亮了前方。唐潇潇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聂卓扬，心逐渐平静下来。
	雷达站在离机场十公里左右的山上，因为一整天的雨夹雪，上山的道路变得泥泞无比。这时路虎的越野性能就充分体现出来了，加上聂机长精良的车技，总算顺利地上了山。
	救护车果然还没到，因为梯子下面是水泥地，唐胜强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多半是骨折了，好在应无其他大碍，并没有生命危险。唐潇潇看见父亲，眼眶都红了：“爸，好好的你怎么摔下来了？”老唐倒是精神还不错，看见女儿来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忍着痛扯出一丝笑：
	“哎，我也奇怪呢，按说干了几十年的雷达维护，爬了几十年梯子，闭着眼睛下来都没问题，当时就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心里一空……脚也就踩空了。”听他这么一说，唐潇潇反而更担心了，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连串地问：“爸，你之前有哪里不舒服吗？胸闷吗？头疼吗？”
	“没事，才刚体检过，除了血压和血脂高点，一切都正常。再说我都有按时吃药呢。”唐胜强伸出右手把唐潇潇拉住，“别晃了，我看着头晕！对了，你是怎么上山来的，是郎泰开的车？他人呢？”
	“是我开的车。”聂卓扬从旁边走上前，“叔叔，看样子救护车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还是先坐我的车去医院吧。”唐胜强看着一身机长制服的聂卓扬，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你是……”“他是我同学，就住在咱家后面那栋楼！”唐潇潇抢先答了话，同时飞快地给聂卓扬使了个眼色。“对，我今晚刚好去塔台办事，看见潇潇急急忙忙出来找车，就带她过来了。”聂卓扬也反应极快地答道。唐胜强看了看两人，也没再多问，便点头答应了。雷达站派了机务员小刘跟车照顾，到医院时已是凌晨一点多。经过初步检查，唐胜强左臂粉碎性骨折，左脚反倒伤势略轻，仅是骨裂。
	看着父亲半边手脚都打上石膏被推出来，唐潇潇心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唐胜强反倒笑呵呵的：“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挺经摔的，正好春节也不用值班了，等你妈过几天回来，就有空陪她了。”
	唐潇潇撇了撇嘴：“还笑！看妈妈回来怎么教训你，一把年纪了还学小伙子爬梯子。等麻药过了你就知道痛了！”聂卓扬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这才是一家人的感觉，彼此关心爱护，还可以没大没小地开玩笑，随意放松，无比温馨。趁着唐胜强去做检查，聂卓扬忍不住对唐潇潇道：“小时候你说你爸爸喝醉了会发酒疯，我还一直以为你爸爸很凶呢。”
	“我爸爸老实憨厚，他以前喝醉了是会发酒疯，挺吓人的，不过从来也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说他醉得再厉害也都记得我是他的宝贝女儿，现在年纪大了，血压又高，我妈一直管着他不让多喝。”唐潇潇说着压低声音，有些抱歉地道，“我爸妈都不喜欢飞行员，所以刚才我只能那么说。”
	“为什么？”聂卓扬不解。
	“我也不知道。”唐潇潇苦恼地摇摇头。
	“没关系，慢慢来，我会让他们解除对飞行员的偏见的。”聂卓扬倒是不太在意，显得自信满满。唐潇潇点点头，微微一笑：“你今天出现得太及时了，我老爸对你的第一印象应该不错。”“是吗？”聂卓扬缓缓勾起嘴角，“这么说你是同意了？”“同意什么？”唐潇潇眨眨眼，装傻。“都带我来见家长了，你还不认？”聂卓扬笑着搂住了她的肩。“嘘，小声点，我爸要出来了！”唐潇潇闪开去，看着检查室的门，拍了拍胸口，“为什么我总有种心慌慌的感觉，我老爸不会有其他问题吧？”“你是太紧张了，没事的，放松点。”聂卓扬说着，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你也可能是血糖低，所以才会心慌。来，吃了就没事了。”唐潇潇接过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剥开糖纸，唐胜强就坐着轮椅被护士从检查室推出来，两人赶紧迎上去。
	“没什么问题，在医院观察一晚上就可以回家养着去了。”唐胜强说着看了看聂卓扬一眼：“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折腾了大半夜，你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聂卓扬本想留下，但一想起唐潇潇的话，只得先告辞了。买水回来的小刘在门口与聂卓扬打了个招呼，看他走了，忍不住捅了捅唐潇潇：“真是你同学？四条杠啊！这么年轻的机长？”“聂机长半夜三更去塔台办什么业务？”唐胜强开了口，这话却不是对小刘说的，而是冲着唐潇潇说的。“爸，你认得他？”唐潇潇一愣。“郎泰都跟我汇报了，什么家里开婚庆公司的老同学，就是他吧？”这个叛徒！不，间谍！唐潇潇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爸，这事咱们回家再说。”唐胜强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刘，点点头：“好，等过两天你妈回来了，你跟她说去。”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唐潇潇不由得苦了脸。正尴尬时，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急忙道：“领班主任找我！这里信号不好，我出去听！”
	唐胜强对工作向来认真负责，连忙摆了摆手：“赶紧去！你这么跑出来，是同事替你顶班呢吧？要是主任让你回去上班，你就去，这里有小刘陪着我就行了！”唐潇潇赶紧跑出去，吐了吐舌头。打电话来的哪里是领班主任啊，是聂卓扬找她。要是妈妈在，准能识破她的演技。聂卓扬就在医院急诊大厅等着她，见她来了，把一直拿着的手机放回了口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潇潇，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你一件事。”“我为什么要紧张？”唐潇潇扯了扯嘴角，却有一根神经莫名被抽紧了，因为聂卓扬刻意平静的神色和语气，让她的心里更慌了。“你妈妈今晚飞哪个航段，你知道吗？”聂卓扬尽量把声音放轻缓。“吉隆坡飞阿姆斯特丹。”唐潇潇说完，心头陡地一颤，好似一脚踏空了的感觉，她深吸了口气，忍住那种强烈的不安，“再过两天，她就休假回家了……”聂卓扬说出一个航班号，唐潇潇脑中“嗡”的一声，顿时空白一片。她看到聂卓扬的嘴唇张合着，可她什么也听不清，她看到他的眼中透出了悲悯，她使劲摇头想否认，却更加模糊了双眼。四个多小时前，一架由吉隆坡飞往阿姆斯特丹的波音777客机，在飞越俄罗斯西北部波罗地海上空时发出了飞机故障的紧急求救信号，不到两分钟就失去了联系。
	聂卓扬见唐潇潇脸色惨白，眼眶却红了，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忙扶了一把，沉声安慰道：“别急，现在还没有最后确定，一般如果飞机坠海，还是有生还可能的。”
	唐潇潇猛地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在有确切消息前，先不能让我爸爸知道！”
	在大多数人眼里，唐胜强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可唐潇潇心里知道，父亲有多爱母亲，也只有那般浓烈深刻的爱，才会让他在母亲飞机坠海的那一刻，失足从梯子上摔下来吧？
	“目前还没有官方的确切消息，可微博上已经到处在传了……”聂卓扬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我爸爸从来不用手机上网的。”唐潇潇想了一下，“我不能回去，爸爸会看出来的，对，我发短信给他，就说塔台人手不够，主任让我回去上班。”唐胜强这边暂时掩饰过去，唐潇潇找到吉隆坡航空公司那边的电话，打过去询问，却是一片混乱。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连个能说清情况或是负责的人都找不到。
	“怎么办？”唐潇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已然沙哑。聂卓扬也一直在打电话，三两句就收了线，拉起她的手：“走，先回家，拿护照！”“护照？”唐潇潇一愣。“对，我们去圣彼得堡，那里是离现场最近的地方！滨海到俄罗斯跟旅行团可以免签，我已经找人联系好了，最早一个团是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聂卓扬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赶得上！”
	此时正是冬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唐潇潇被聂卓扬拉着手，向停车场奔去。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也给她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有他在，她会变得勇敢。
	早上七点，从滨海前往莫斯科的飞机在隆冬清晨寒冷的薄雾中冲上了云霄。聂卓扬一直紧握着唐潇潇的手，用另一只手接过空乘递来的热牛奶，放到了她的手里：“别怕，无论怎样，有我在。”
	飞机要连续飞行九个小时，然后他们还需要转机去圣彼得堡。因为是长途飞行，聂卓扬想办法为两人升舱到了空间舒适的头等舱，没想到竟遇见了熟人，叶茹。她果然还是想办法转飞了国际航线。
	一夜未眠，唐潇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叶茹，而叶茹也只是微笑着向聂卓扬点头致意。机舱帘被撩起，年轻的空乘拐到食品料理间，一脸郁闷地小声抱怨：“叶茹姐，头等舱的那位客人又搞事了，非说我们的葡萄酒是假酒……”叶茹正在整理餐盒，扭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地微微一笑：“那就再和客人解释一下。小姚，马上春节就到了。”这意思就是让她再坚持一下，坚持微笑服务，坚持零投诉，年终奖在等着她。小姚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走回去。
	今天的这位乘客有些奇怪，那么清隽俊秀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气质，却诸多挑剔，一会儿嫌开水太烫，一会儿嫌水果太凉，一会儿又嫌毛毯扎人不够柔软，就差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了。
	小姚走到头等舱第三排，那位客人正戴着耳机，微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酒杯，姿态闲适而优雅。“先生，如果您对这杯酒的味道不满意，不如我为您换一种？”小姚弯下腰，放低声音恭恭敬敬地说。
	男子摘下一边的耳机，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合上，声音懒懒的：“换什么？香槟还是啤酒？这不是味道是否满意的问题。你说这是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可明明不是。你是在欺负我不懂葡萄酒？”
	她好声好气，他倒上纲上线了！小姚强忍着怒火，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我们星翼这么大的航空公司，怎么会用假酒……”
	“那就是星航欺负你不懂葡萄酒了。”男子微微晃了晃酒杯，“我参加过波尔多CAFA Formations品酒师进修课程，我有国际认证的专业品酒师资格，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葡萄酒，我都喝过。在这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绝对不是这种味道，我的味蕾不会欺骗我。”
	男子的语速不疾不缓，音量也不高，却已经引得头等舱的客人纷纷看过来。小姚无语反驳，顿时无比尴尬，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坐在挑剔客人后面的唐潇潇本就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看过去。聂卓扬原本不想管闲事，但见那位客人话语间涉及到星航的信誉，便忍不住道：“先生，您的味蕾的确没有欺骗您，这杯酒也不是假酒，它只不过是‘晕机’了。”见到终于有人来救火了，小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奇地看过去。男子微微仰起头，苍白精致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玩味的淡笑：“哦，葡萄酒也会晕机？”
	“是的，当飞行高度达到三万五千英尺时，由于客舱内的大气压力、相对湿度以及空气的质量与地面存在一定的差异，无论是葡萄酒还是我们的嗅觉和味觉，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葡萄酒的酸度和单宁会被强化，糖分和酒精的感觉则会减弱。地面上的好酒，在空中，也许就不一定是好酒了。”聂卓扬娓娓道来，声音和缓中透着专业的自信。
	旁边好奇观望的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尤其是小姚，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咱们星航的明星机长！”从后面走过来的叶茹低声对小姚说。小姚顿时露出一脸的钦佩之色，要不是顾忌有这么多乘客在，她差点就激动得鼓掌叫好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应该选择酸度过高、单宁过重或口感太柔顺的葡萄酒，而是要寻找果味均衡的葡萄酒。”男子淡淡一笑，低下头把玩手中的酒杯。“您的意见我会记下反映给公司的。“叶茹走上前，声音温婉，“那么现在我给您换一杯波尔多酒庄的爱侍图尔抑或碧尚拉兰迪？”“不用，给我杯矿泉水就可以了。”男子的薄唇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重新戴上耳机，将座椅放倒，合眼靠到头枕上。叶茹没有再说什么，只递给聂卓扬一个感谢的微笑，转身离去。唐潇潇看着叶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聂卓扬，竖起大拇指：“聂机长，你真厉害！”直到飞机降落，男子就那么半躺着听音乐，再没出过声。“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莫斯科机场，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地面温度摄氏零下15度，华氏5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到圣彼得堡的旅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感谢您选择星翼航空公司班机，下次旅途再会！”
	叶茹拿起广播器，念了一遍中文，又念了一遍英文。前舱空乘小姚看了看第三排的那位乘客，见他已经调直了座椅靠背，耳机也摘了，却仍在闭目养神。飞机平稳落地，准点到达。叶茹又拿起广播器：“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已经完全停稳。由于停靠廊桥，请您从前登机门下飞机。谢谢！”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按理来说前面头等舱乘客先行，那男子却仍旧坐着不动，甚至眼睛都还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唐潇潇以为他睡着了，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先生，飞机已经到站了。”男子这才睁开眼，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缓缓站起来，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拿下随身的包和外套，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修长的手指不经意般掠过前面一个个椅背。顺着舱壁走到机舱门口，男子扶着舱门，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说：“如果有缘再相遇，一定请你们喝一杯！再见！”聂卓扬淡淡一笑：“欢迎下次再乘坐星航班机。”
	男子抿了抿唇，微微点点头，转身，缓缓穿上外套，然后垂了头，似是犹豫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属杆，一节节拉开至半人的长度，朝地面点去。
	唐潇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根细长的金属杆，原来是根盲杆！在莫斯科机场停留了两个小时，随着又一次起降，飞机终于抵达圣彼得堡。圣彼得堡由彼得大帝兴建，曾是沙皇时期俄罗斯长达两个世纪的首都，因为靠着波罗地海，反倒没有莫斯科寒冷，但扑面而来的寒风仍然让唐潇潇打了个寒战。聂卓扬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默默地把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缠到了唐潇潇的脖子上，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起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此刻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显得多余，他会和她一起面对前方的黑暗，他会在寒冷的冬夜，竭尽一切可能，给她温暖。
	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的圣彼得堡正处在梦幻般的冬季，涅瓦河静静地蜿蜒在薄冰下，两岸洛可可式的建筑灯火璀璨，映得远处大教堂的尖顶仿佛要冲破穹庐。
	唐潇潇站在桥上，仰起头。天空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墨蓝色，仿佛有什么被遮住了，是太阳吗？“都已经快到中午了，为什么太阳还没有出来？”唐潇潇喃喃自语。聂卓扬伸臂搂住了她，他们都知道圣彼得堡靠近北极圈，这个季节正是处在“极夜”现象之下。他叹了口气，手臂更紧了紧：“潇潇，我们回去吧。你爸爸还在家等着你呢。”“我也想回去啊，可我这么空着手，怎么向爸爸交待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唐潇潇终于忍不住哽咽。情人节之夜，283名乘客和15名机组人员，永远地长眠在了异乡的波罗地海，没有遗体，也没有遗物。在圣彼得堡三天，众家属最终只等来这样残酷的结局。“妈妈再也看不到日出了……”唐潇潇垂下头，咬住了嘴唇。“黑夜在等待黎明，而我，在等待永远不会降临的阳光！”不远处有人大声说着中国话。
	唐潇潇扭过头，只见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正向他们举起酒瓶：“姑娘，来一杯伏特加，你会喜欢的！”
	俄罗斯人嗜酒，这种情景很常见，但这个人的普通话很纯正，应该是中国人，而且听起来有点耳熟。唐潇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拉着聂卓扬走下桥，向那个人走去。
	果然是个中国人，而且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窝深邃，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看，只是双眸却黯淡无光，俊逸的面容略显苍白。唐潇潇认出来了，竟然是飞机上的那个男子！“我的酒量很好，伏特加可以让我醉一场吗？”唐潇潇问。“你想醉？”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那你找对人了，跟我来。”聂卓扬本想拉住她，却在最后松了手。自得知噩耗之后，唐潇潇一滴眼泪也没流，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痛，他真怕她憋坏了。如果能让她发泄出来，那么不妨让她醉一场。
	男子带着他们沿涅瓦河缓缓前行，很奇怪那天中午的莫斯科天气晴好阳光灿烂，他戴着墨镜，持着盲杆下的飞机，如今在圣彼得堡极夜的墨黑天空下，他反倒没有掏出盲杆。虽然走得比一般人要慢，但还是无法让人相信他是位盲人。
	带着疑惑和好奇，两人保持着几步之遥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拐过一条街，男子停下了脚步。“Times，时光酒吧？”唐潇潇看着酒吧不太起眼的招牌。男子偏过头，微微扬起唇，露出优雅而寂寥的淡笑：“这是一个寻找和等待的好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等不来，但再痛的伤，也终将被时光治愈。”唐潇潇听到这句话，更觉得来对了。因为是中午，酒吧里人不多。滨海那家时光酒吧以红酒和香槟出名，而这里，更多了伏特加、威士忌等许多烈酒。男子似乎对这里相当熟悉，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引到吧台前。“这里的老板有个规矩，如果你能盲品，就可以免费喝酒。”男子神秘地笑了笑。“什么叫盲品？”唐潇潇被勾起了好奇心。吧台的调酒师手掌翻飞调着鸡尾酒，然后递了一杯给男子。“泰利斯卡威士忌、干味美斯酒，五比一。”男子微微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嗯，海风和烟熏味，两勺金巴利口酒，还有一勺苦精！”“太神奇了！”唐潇潇睁大了眼睛，聂卓扬也暗暗惊诧。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男子品尝了二十几种酒。无论是红酒、香槟、啤酒、鸡尾酒，他只要嗅一嗅，浅尝两口，就能准确说出酒的种类、品牌，红酒精准到产地和年份，鸡尾酒能说出调酒比例。唐潇潇也喝了不下十种鸡尾酒，醉醺醺地趴在男子的肩头：“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是等人吗？”“我？”男子也有些醉意，眉心微蹙，怅然道，“是啊，我来找她，可我看不见，怎么找？”
	“你真的看不见？那我帮你找！”唐潇潇豪气万分地一挥手，“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说完又愣愣地摇摇头，“不对，你看不见。那，她有什么特征啊？”
	“她叫小鱼，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笑嘴唇也弯弯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请转告诉她，顾子墨在‘时光’等她。她欠我一支1990年的澳洲首席红酒本芙&middot;格兰奇，我欠她一杯1996年的唐&middot;培里侬粉红香槟……”
	聂卓扬看两人一个一本正经地说，一个认真地听，分明都醉了，便付了酒钱，扶着唐潇潇告辞离去。“顾子墨，我记住你的名字啦！”唐潇潇回头不停地挥着手。聂卓扬只浅尝辄止地品了小半杯，他必须保持清醒。他扶着唐潇潇重新走回到桥上，唐潇潇晃了晃，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要往回走：“不行，我忘了告诉他，让他帮我找妈妈。”“我已经跟他说了。”聂卓扬只得骗她。“你说了？”唐潇潇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盯着他，“那你有没有讲清楚我妈妈的特征？我妈妈，身材高挑，鹅蛋脸，乌黑的长头发，悠悠的远山眉，眼睛水汪汪的，总像是笼着一层雾气，鼻子挺挺的，嘴唇小小的，像元宝一样……”“我说了。”聂卓扬点点头，“我都跟顾先生说了，一句没落，也没说错。”“错了！”唐潇潇摇摇头，脸上现出痛苦来，“上次妈妈回家，鬓角边都有白头发了。”“人老了，都会有白头发的。”聂卓扬安慰她。
	“妈妈才不老，她还不到五十呢！”唐潇潇大声反驳，顿了顿，又嘟起嘴，“今天初几了？妈妈说好要回家过春节的，她又说话不算数！”
	“可都是因为我，她才要那么辛苦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唐潇潇说着说着，声音又萎顿下去，“初三的时候，妈妈见我学习那么拼命，就劝我不要那么累，考不上滨海一中也没关系，她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供我上民办名校。我不敢告诉她，我一定要考上一中，是因为一中有人在等我……”
	“高三那年冬天，我心肌炎复发住院，妈妈一下飞机就来安慰我，说身体最重要，即便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无论我是想出国读书还是想早点工作，有她在，她就会为我打点一切。我不敢告诉她，我不是在学校自习晚了才淋了雨，我是逃课去赴约，结果那个人没来……
	“大学毕业时，我说不喜欢学的专业，就业形势也不好，央求妈妈让我去飞行学院读四加一，然后当管制员。我不敢告诉她，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那里是他学习生活过的校园，而塔台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可以看见他的飞机，有机会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还有机会遇见他……
	“后来当我终于打算放弃时，那个人竟然又回来了。可他似乎离我更远了，我总是追不上他的脚步。我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说，用心走自己的路，总有一天你会赶上他；或者，你会发现另一片更好的风景……
	“妈妈，我想告诉你，他为我放慢了脚步，让我和他一起并肩前行。可我总是担心，担心这样的美好只是昙花一现，担心有一天，他又会失约而去，所以我不敢，不敢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聂卓扬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那一句又一句的话，让他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自从他得知那首诗的真相以及那碗粥的秘密后，他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可他却从不知道她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他仿佛看到流星划亮了天空，又点燃了璀璨的烟火，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世上最幸福且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是你深深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竟然也一直爱着你！
	聂卓扬伸臂紧紧搂住了唐潇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所有人都以为我回滨海是因为我母亲，或者因为捷航，其实我只是害怕了。当我在美国遇见你表姐安琪，得知她已经和林宇凡分手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滨海！我怕我回来晚了，你就跟林子走了。也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也只是不敢，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肩头一沉，聂卓扬低头看去，只见唐潇潇闭上眼睛，竟然靠着他睡着了。聂卓扬微微摇头，嘴角却悄然扬起。没关系，这本就不是个适合表白的时候，来日方长，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他是值得信赖的，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下桥，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她搂在怀里。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些圆滚滚的，抱起来很充实的感觉。
	路灯下，他细细端详怀中的人，两抹绯红染上了莹白的脸庞，她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舞翩跹，小巧的鼻子挺翘可爱，红红的嘴唇微嘟着，睡颜如孩童般恬静。
	只是眼下的青黑透出了憔悴和疲惫，这几天来唯有此时她才能有片刻的安眠吧？聂卓扬心疼地搂紧了她，伸手将垂落到她额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淡如远山般的两抹秀眉。
	这是他的花朵，他愿意一辈子呵护她，让她远离苦痛与忧伤，只愿看她笑，看她快乐，看她在他怀中安睡。
	一阵寒风吹过，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如幼猫撒娇般往他胸口蹭了蹭。他的心里仿佛被猫爪子轻轻挠过，痒痒的。之前喝下的伏特加点燃了血液，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消隐在身后，而他，只愿拥着怀中的芬芳，就这样，地老天荒。旁边传来路人的口哨声，聂卓扬清醒过来，抬起头，一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跃出胸膛一般。他定了定神，见唐潇潇依然微闭着眼，脸色绯红欲滴，不觉有些赧然。“潇潇，天冷了，我们回家吧。”聂卓扬摇了摇她，想扶她坐起来。“我累了，走不动，背……”唐潇潇翕动着嘴唇，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背你回去！”聂卓扬弯下腰，把她放到背上。唐潇潇明明醉得不行了，却还知道伸手搂住聂卓扬的脖子。聂卓扬站直身，放眼望去，看不到一辆计程车，于是就沿着涅瓦河缓缓向前走去。迎面有走过来的俄罗斯人冲他打趣地笑着，他便也笑笑，用英语大声说：“我老婆，喝醉了！”
	俄罗斯人了然地笑笑，竖起大拇指，卷着舌头，也用英语大声说：“俄罗斯的伏特加，很棒！”
	聂卓扬腾不出手来，只得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把唐潇潇往上托了托。河对岸有个俄罗斯人似乎也喝醉了，摇摇晃晃地高声唱着歌。虽然听不懂，调子似乎也跑了，但那种忧伤怅惘却好似绵长的涅瓦河水一般缠绕了过来，缓缓把人包围。
	歌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突然，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落到聂卓扬衣领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聂卓扬心头反倒一松。
	唐潇潇没有发出声音，更多的眼泪滚入他的衣领，沿着脖颈，一滴滴凝成一串串，他的心都快被这酸楚的液体融化了。
	“小雨点，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他柔声哄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夜，他愿接住她的每一滴眼泪，然后用自己的体温，一滴滴捂热。
	背后终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小小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小，我妈妈就不让我哭，她说眼泪是最没用的，我有什么委屈，都是躲在洗手间或者自己被子里哭……”
	“没关系，这里是俄罗斯，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看见。”聂卓扬反过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腿。难怪她从小就不像其他女生那样爱哭，原来是这样。他这是有多荣幸，次次都能遇见她哭。
	不过小雨点，哭过这一次，以后，我只会让你流下幸福快乐的泪水。
	聂卓扬脖子上一紧，随即耳边传来哽咽声：“妈妈不回家，以后再也没有人管我哭不哭了……还有爸爸，爸爸……”
	唐潇潇抽泣了几声：“小时候，每次爸爸开心或不开心，都会去和朋友喝酒，喝醉了回家如果见到妈妈，就会问妈妈爱不爱他。妈妈总是一边给他煮解酒汤，一边随口说爱他。有一次不耐烦了，就唠叨着说不爱。爸爸当时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掉眼泪。他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把我都吓傻了，妈妈也吓坏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不爱他了……”
	“可以后怎么办？妈妈再也回答不了他了！”唐潇潇终于放声大哭，“你不知道，爸爸有多疼爱妈妈！我和妈妈都爱吃鱼，吃饭时，妈妈把鱼挑好了鱼刺给我，他会从我碗里抢过去又给回妈妈！妈妈长途飞行回来累了，一进门爸爸就端茶倒水的，我放学回来也累了，躺在沙发上耍赖，爸爸就瞪我，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倒啊？”
	“要不是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也挺疼我，我简直要怀疑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了。可妈妈一回家，他眼里就只有妈妈了。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该怎么办？怎么办？”唐潇潇趴在聂卓扬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会在天上看顾着你们的。”聂卓扬轻轻拍了拍她。
	他想起唐潇潇的母亲，手机照片里那个美丽的女子，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情深不寿，天妒红颜。
	他想起唐潇潇的父亲，外表就是她形容的那样，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可从她点点滴滴的描述中，却能看出他对妻子细腻深厚而又热烈的感情。
	这样平凡而又深刻的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比如他的母亲，一生为爱而苦，却又不舍放弃，就这样半辈子和父亲相爱相杀。
	他记得小时候放学自己总是不愿意回家，因为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在外面玩累了，就会跟着王大力一起回家。王大力的母亲胖胖的，总是笑眯眯地做很多好吃的招待儿子的小伙伴。
	印象中他也去过一次唐潇潇家，她父母也不在家，可冰箱里满满的，都是她爱吃的菜。他在心中羡慕不已，不管父母是否长陪身边，每个人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只有他没有。
	“妈妈说世间的感情莫过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平淡到终老；另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妈妈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安静地住在风景秀丽的家乡小镇，早上在巷口看太阳升起，晚上拄着拐杖敲夕阳的影子……”唐潇潇哭够了，哭累了，有些沙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又睡着了。
	圣彼得堡的漫漫极夜，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只有永不熄灭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线，照亮前方的长路。零下十多度的寒风中，聂卓扬竟然走得微微出汗，甚至希望这条路漫长至永远没有尽头，负着背上的温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静谧、体贴、安宁。
	他愿意跟她一起走一辈子，如此相依相偎，直到极夜过去，拄着拐杖，牵手看太阳升起……

第十二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世间的感情莫过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平淡到终老；另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
	年初五，唐潇潇和聂卓扬回到了滨海。一下飞机，早早在停机坪等候的杨不悔就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些天来唐潇潇积累的满腔悲伤，也在这无言却温暖的拥抱中渐渐溶解。杨不悔放开她，眼眶有些红，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潇潇，振作些！你爸爸还在家等着你呢。”“我爸爸，他身体还好吧？”唐潇潇颇为担心，电话里父亲也不曾多说话，只是听出来声音沙哑。“还好，有郎泰一直照顾他呢。”杨不悔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扭头看了一眼聂卓扬，“等会儿我就不陪你回家了。”于是聂卓扬一直陪着唐潇潇进了家门，只不过短短十天，唐胜强竟似老了十年，两鬓已然全白。“爸！”唐潇潇只叫了一声，喉头就哽咽了。她上前两步，扑到唐胜强怀里。唐胜强眼中泪光闪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抚摸着唐潇潇的发顶。聂卓扬把唐潇潇的行李放下，又递给郎泰一个纸袋：“潇潇说，她不能空着手回来。这是圣彼得堡本地产的伏特加，用那里的水和粮食酿造的。还有一个密封瓶，里面是波罗地海的海水和沙滩的沙子。”
	圣彼得堡，是靠近那片洋区最近的城市。飞机是在空中解体之后才坠落的，残骸散落在波罗地海方圆几百公里的范围内，打捞极为困难。遇难者永远长眠在了海底，而家属们也没有任何遗物能够怀念失去的亲人。
	郎泰拍了拍聂卓扬的肩头，点点头：“谢谢！”
	唐胜强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了聂卓扬，扭过头道：“谢谢你一直陪着潇潇，一路辛苦了。郎泰，你替我送送客人。”这几乎就是在下逐客令了，唐潇潇听出父亲语气中的冷淡和疏离，连忙抬起头道：“爸爸，这次多亏了阿卓……”“你叫他阿卓？”唐胜强打断她，微微眯起眼，看了看二人，神色颇为复杂。“我去泡杯茶。”唐潇潇站起身，心里颇有些不安，父亲即便陡逢变故，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不用麻烦了。”聂卓扬伸手拦住了她，然后礼貌地对唐胜强道：“叔叔，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不必了！”唐胜强冷冷地撂下一句。唐潇潇愣住，站在一旁的郎泰则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拽着聂卓扬低声道：“走吧，我送你。”聂卓扬想起唐潇潇说过她父母都不喜欢飞行员，于是给唐潇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表示他并不在意老唐的恶劣态度，转身向门口走去。门铃正巧在此刻响起，聂卓扬拉开门，看到门外拄着单拐的林宇凡，不禁有些意外。“卓扬，回来了？一路辛苦，我就不送你下去了。”林宇凡的表情很是淡然，口气与唐胜强如出一辙，倒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一般。“林子，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唐胜强看到他，大声招呼着。聂卓扬站在门口颇为没趣，冲林宇凡微微点了点头，越过他大步离去。唐潇潇也看不懂眼前的形势了，只得先上前将林宇凡迎进来：“师兄，你怎么来了？”“是我告诉他你今天要回来的。这些天多亏了他跑来跑去帮着打听消息。”唐胜强说着拍了拍轮椅扶手，“这也是他拿来的，呵呵，比医院里的可好用多了。”
	聂卓扬下了楼，却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点了一支雪茄，站在楼门口。这是回来时在莫斯科等候出境时，在免税商场里买的俄罗斯雪茄。相比古巴雪茄，味道有些呛，不过正好适合这种阴冷的天气，以及他此刻的心情。
	一支雪茄堪堪抽完，林宇凡也下了楼。
	聂卓扬扔了雪茄，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他：“这种老楼没有电梯，爬上爬下的也辛苦你了。”
	“还好，就当是康复训练了。”林宇凡并没有拒绝他的搀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这五层楼梯下来，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还没恭喜你扔掉一只拐杖，看来彻底康复指日可待啊！”聂卓扬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说得也真诚。
	“谢谢，医生也这么说，只不过一条腿总会有点瘸罢了。”林宇凡声音淡淡的，带着点自嘲，似乎已经接受了致残的事实。相比一辈子坐轮椅，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聂卓扬余光扫过，看到他的拐杖上方和下面撑手的横杠处都缠着一层毛线，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只是这毛线看着竟有些眼熟，像是和唐潇潇送他的围巾同样的。
	林宇凡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微微一笑：“是潇潇怕金属拐杖太凉，又会磨手，所以专门给我弄的。她很细心，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
	“举手之劳，就不用谢了。”聂卓扬故意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摇了摇头，挑起嘴角，“潇潇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织条围巾都不平整，也就用线头缠个拐杖还凑合。”
	林宇凡笑容一滞，却又马上恢复了正常，冷哼一声：“聂机长儿女情长，为佳人万里奔波，怕是都快忘了你也有个父亲吧？”
	“他怎么了？”聂卓扬不由得心头一紧。自从上次知道卓其远立了遗嘱的消息后，他就有些担心，毕竟血浓于水，说不在乎是假的。
	“卓总没事，只是……”林宇凡顿了顿，话锋一转，“捷航，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滨海和圣彼得堡有四个小时的时差，滨海的深夜，还是那里的傍晚。唐潇潇躺在床上，把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些，却还是觉得不够暖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家里经常也是只有两个人，甚至有时只有她一个，却从没有过这样空荡荡的感觉，心也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怎么也不够暖和。
	妈妈温暖的怀抱，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记忆了。一想到妈妈长眠在刺骨寒冷的海底，唐潇潇就止不住地心疼。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想起几天前在涅瓦河边。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喝醉，也不知道自己跟聂卓扬说了些什么，只迷迷糊糊记得他抱着她。后来她觉得冷，她努力想要寻找温暖，然后……
	她是不是吻了他？唐潇潇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头脑越发清醒，记忆却始终模糊。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隔壁隐约传来呼噜声。郎泰说这几天父亲都得借助安眠药才能入睡。想想老唐以前倒下就睡的本事，还经常被母亲嫌弃他呼噜打得山响，如今他一个人孤枕难眠，竟然也要靠安眠药了。
	唐潇潇披衣起来，去隔壁卧室转了一圈，没找到安眠药，反而觉得更冷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上网，却意外地看到聂卓扬的QQ头像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发过去一条信息：“你也倒时差睡不着吗？很快聂卓扬就回了过来：“我已经睡醒一觉了。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儿歌？”唐潇潇忍不住抿了抿唇：“好。”点击了信息发送键不过几秒，手机就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拨动人心。唐潇潇接起电话，那头竟真的传来聂卓扬轻声的哼唱。唐潇潇是睡到日上三竿、阳光照到眼睛才醒过来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轻柔而情意绵绵的歌声。昨晚不知何时才睡着，她在枕边找到手机，发现已经没电了。聂卓扬竟给她唱了一夜的儿歌？唐潇潇握着手机，心头升起的暖意像热巧克力一般融化开来。
	春节过后，陆续有人上门慰问。这天中午，唐潇潇刚送走一位母亲以前的星航同事，门铃又响了。唐潇潇打开门，看见外面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一边忙将他请进来，一边扭头去寻唐胜强：“爸，又有客人来了。”“你是肖婕女士的女儿，唐潇潇？”男子进了屋，却并没坐下。“嗯，我是。”唐潇潇点点头，觉得男子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请问您是？”
	“哦，我是华强安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华。”男子递过一张名片，“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来执行你母亲肖婕女士的遗产处置问题。”
	“华律师，坐下慢慢说吧。”唐胜强摇着轮椅从里面卧室出来，声音沙哑，“你也看到了，我家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家，房子就这一套，还是快二十年楼龄的房改房。前几年家中老人相继生病，所以存款也不多，不知道你是指的什么？”
	“不是房产和存款，那是您夫妻的共有财产。”华律师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这样的，肖女士两年前来找我立过一份遗嘱，指定如果她过世，那么她名下的捷远航空股份，将自动转移到女儿唐潇潇名下。”
	“我妈妈也炒股？”唐潇潇有些惊讶，“遗嘱”“遗产”这些词更是让她心头隐隐作痛。她再也没有妈妈了，只有这些冰冷的文件和什么遗产。她通通不想要，她只想妈妈回来！
	“您先看看。”华律师把文件递给她，“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我可以解释。”唐潇潇大致看了一遍，又递给唐胜强：“确实是妈妈的签名。”两年前，正是捷航上市不久，想不到母亲那么早就投资了捷航股票，好像术语叫“打新股”？据说基本是稳赚不赔的。她看了一眼神色黯然的父亲，安慰道：“估计是妈妈攒的私房钱，想留给我做嫁妆的。听说最近捷航股票跌了很多，也不知妈妈还有多少？”
	“百分之十。”华律师说道。“百分之十？你是说，捷航股票已经跌了百分之十？”唐潇潇不太懂投资理财，只记得炒股的朋友提及股票，都是说买了多少“手”，一手等于一百股。“是捷航百分之十的股份，按照捷航目前的市值，大概……”律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对普通人家来说的天文数字！父女俩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您没搞错吧？我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捷航的股份？”唐潇潇忍不住问道。得知聂卓扬是捷航老总卓其远的儿子后，唐潇潇也曾查阅过捷航的历史。当年捷航起家，主要靠的是风投，卓其远本身持股也并不多。百分之五，就算是大股东了，百分之十……“我只是肖女士委托的律师，具体股份的来源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正当的。”华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如果没有异议，就请您签个字吧。”
	想起几年前爷爷病重时，家里找亲戚朋友借钱甚至预支工资的情景，唐潇潇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有这么一笔巨额财富，妈妈为什么还要辛苦工作？如果妈妈不在外航做空乘，也不会出事。
	妈妈总是说，还不能退休，老人治病把存款都花光了，还要给潇潇攒嫁妆呢。那神情还历历在目，丝毫看不出作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唐潇潇一筹莫展地看向父亲，唐胜强深深蹙着眉，良久才长叹一声：“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签字吧。只是在弄清楚来龙去脉前，先不要动。”
	元宵节过后，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驱走了滨海连续多日的暖晴天气。
	肖婕的告别会就在这一天。通知的人不多，她在老家已没有什么走得很近的亲人，前来的都是生前的一些朋友和以前星航的旧同事，还有唐胜强父女这边的亲朋好友。空管局的工会主席也来了，代表领导和同事表示哀悼和慰问。
	似乎老天也在为此悲伤，中午过后，阴沉沉的天空竟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小雪。温度仍在零度以上，雪粒未及落地就已经化成雨，这是滨海一带特有的雨夹雪，但在三月初还是很少见的。
	漫天的雪丝冷雨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面色沉重地走下车，雪落在他灰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他指挥身后的人将花圈搬进去，向前走了几步，却转身避到一旁的房檐下，点燃了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冷风吹得幻化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最终消散，消逝无踪。
	直到烟尾烫到了手指，男子才回过神来，抖着手将烟头扔到地上。雪花飘落下来，迅速化成冷水，湮灭了最后的一星点火花。
	男子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门厅走去。
	里面唐潇潇正对着那个花圈疑惑着。从早上到现在，来告别追悼的人好几拨，却没有好似刚才那样的。两个身着肃穆黑西装的年轻人，抬了个花圈进来，端端正正摆好，对着母亲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又对着唐胜强鞠了个躬，说了声：“请节哀！”就齐齐转身走了。
	挽联也写得与众不同，没有落款，倒是一手颇有风骨的毛笔字，可能墨迹还未干就挂了起来，最后“愁”字的那一点墨滴了下去，仿佛落了一滴泪在上面。
	花圈很精致，不是寻常纸折的小白花，而是一朵朵用雪白丝绢做的足以逼真的雪莲花。雪莲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唐潇潇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挽联：“捷燕折翼孤月冷，箫声吹断白云愁。”这怎么看都像是追悼爱人的，但挽联的句头暗嵌了母亲肖婕的名字，肯定不是送错了地方。唐潇潇惊疑地扭头看向父亲，却见唐胜强盯着那花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她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大秘密即将揭开。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唐潇潇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男子不由得一愣，“卓总”两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叫了声：“卓伯伯！”她不清楚卓其远是以什么身份过来的，是母亲的老乡、前同事，还是聂卓扬的父亲？反正，不会是捷航老总的身份。
	卓其远紧抿着嘴角，向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注视着前方正中的遗像，缓步走了过去。黑色的皮鞋踏在白色的地砖上，每一步，都仿佛千斤之重，那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了唐潇潇的耳里，也让她的一颗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黑色相框中的女子柔柔微笑着，巧目倩兮，音容宛在。卓其远凝视片刻，闭上眼睛，深深弯下腰去。这一个超过九十度的鞠躬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直到唐潇潇犹豫着想上前扶他，他才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擦身而过的瞬间，唐潇潇分明看到他眼眶发红，竟似含泪。“潇潇，把那个花圈扔出去！”唐胜强咬着牙低吼。唐潇潇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唐胜强眼中泪光闪烁，紧咬着腮，额角青筋暴起，似是竭力忍着愤怒。卓其远本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唐胜强见女儿像呆了一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就自己飞快地转动轮椅到了花圈前，伸手要去扯那副挽联。卓其远手疾眼快，抢上一步，摘下了挽联，沉声道：“我自己来。”他把挽联拿在手中，默默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啪”一声轻响，火苗窜了出来，火舌舔燃了挽联，迅速着了起来。不过片刻，地上只余一堆灰烬。
	卓其远没有再看遗像，只是手抚花圈，低声道：“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就留着，陪陪她吧。”唐胜强没有再阻拦，看着他缓步离去，忽地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号啕出声：“小婕——”卓其远后背一震，终是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门口。唐潇潇在一旁已经完全惊呆了。她曾推测过一百种父母不喜欢飞行员的原因，其中也包括母亲以前可能与哪个飞行员有过感情上的纠葛，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捷燕折翼孤月冷，箫声吹断白云愁。”这一幅挽联寄托的哀思，绝非一段已经终结多年的情感，倒更像痛失爱人的孤独与伤痛，连大老粗父亲都看出来了，难怪要让她把花圈扔出去。
	不，时间不对。进入星航时母亲就已经结婚了，她是个对感情十分忠贞的人，除非是在父亲之前。唐潇潇又想起母亲以前曾给她念过的一句话：世间的感情莫过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平淡到终老；另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
	当年卓其远离开星航，创立了捷航，而母亲也是在那一年离开了星航，进入外航工作，从此仿佛不知疲倦地飞行在异国他乡的天空，直至陨落在极夜下的波罗地海。
	难道那段话正是母亲自己的感触，卓其远就是那个与她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的人？唐潇潇心头一跳，不敢相信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推测。可母亲那百分之十的捷航股份，又像惊雷一般在脑中劈过，轰轰作响！
	由于天气不好，航班大面积延误，聂卓扬迟了几个小时才赶到。他下了车急忙往前走，余光瞥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不由得脚步一顿。他看了一下车牌号，没错，是卓其远的。司机不在里面，车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显然车子在这里已经停了不短的时间。“卓扬！”前面有人叫他，声音喑哑，不复以往的宏亮。聂卓扬快步走到廊檐下，狐疑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爸爸。”卓其远没回答他，只是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聂卓扬的目光沉了沉，一言不发，转身要走。“等等！”卓其远叫住他，“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了。”“为什么？”聂卓扬一挑眉，“你进去过了？你都跟她父亲说什么了？”“她？”卓其远仔细看了一眼聂卓扬，“你喜欢那个女孩，唐潇潇？”“喜欢？不。”聂卓扬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坚定，“我爱她！不过，这是我的私事，你无权干涉。”“干涉？”卓其远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疲惫，“卓扬，你还年轻，一腔热血，满腹豪情，却永远也想不到命运将会以什么方式在前面等着你。”“我从不信命，我只信自己！”聂卓扬紧抿着嘴，挑衅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曾经，他是他的灯塔，而今，他是他即将要飞越的山峰。“好，虽然狂妄，但有勇气！”卓其远赞了一句，随即声音低了下来，感叹道，“卓扬，你长大了，爸爸不如你。”聂卓扬心头一颤，似乎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夹杂着莫名的情绪翻涌着冲上来，逼得他鼻腔眼眶都一起发酸。这句话他等了足足十五年！似乎他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超过眼前这个男人！
	“卓扬，听爸爸给你讲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进去吧。”卓其远掏出烟点燃，低头吸了一口，如叹息般缓缓吐出，然后看向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才开口道，“卓扬，你是知道的，我是星航第一批大学生飞行员。只是当年我读这大学，并不容易。”
	卓其远又吸了口烟，声音低缓下来，似是带着内疚，又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我本就家境贫寒，上大学时又赶上父亲病重，全靠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打工赚钱供我读书，还一直在家乡照顾我的父亲。我顺利毕业，当上了人人羡慕的飞行员，可却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和别的女人走到了一起，最终辜负了她。”
	“稀里糊涂？别的女人是指我母亲吧？”聂卓扬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概，心头微微发凉，“如果你不爱母亲，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当年的是是非非我也不想再说了。”卓其远叹了口气，“就算都是我的错吧。不过现在，你准备如何面对她的家人？”
	“你放心，你是你，我是我，我姓聂，不姓卓！”聂卓扬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了进去。卓其远看着他挺拔坚定的背影，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的手一抖，指间的香烟掉到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伸出颤抖的手，扶住了湿冷的墙壁。疼痛迅速向全身扩散开来，渐渐混沌的意识里，美丽的女子盈盈笑着，带着整个春天的明媚和灿烂，提起裙摆，如同欢快的小鹿一般，转身向远方鲜花盛开的山谷跑去，也随之带走了他所有的热度和面前的光亮。
	“哒哒”的声响有节奏地由远及近，最后在身边停了下来，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卓总？卓总！”人中一痛，卓其远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墙根处，林宇凡拄着一根拐棍，正有些吃力地弯着腰。见他醒来，林宇凡瞬间收回了目光中的冰冷与憎恶，转眼变为焦虑，急忙道：“卓总，你怎么晕倒在这里了？那边是卓扬的车，他是不是在里面？我去叫他！”“别！”卓其远一把抓住林宇凡的手，“我没事，只是一时头晕，缓一缓就好了，不要告诉卓扬。”
	聂卓扬从告别厅出来时，正看见掉头而去的深灰色奥迪，车牌好像是林宇凡的，暗自奇怪他怎么来了却又不进去。扭头一看，那辆凯迪拉克仍旧停在那里，卓其远却不知去向。
	难道是两人一起走了？聂卓扬思及刚才唐胜强对他冰冷的态度，感觉头又疼了起来。究竟要怎样才能解开父辈的心结呢？他可不想跟心爱的女孩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
	手机响了，是聂舒岚打来的，要他赶紧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聂卓扬匆匆赶到别墅，那边除了聂舒岚，魏碧也在。
	“捷航几位大股东手里的股份最近都暗地里转手了。”聂舒岚的脸色很不好，“难道是他先一步动作了？可他应该没有那个财力收购几大股东的股份啊。”“究竟是谁收购的，我哥哥那边还在找人查。”
	魏碧微微蹙眉，“想要董事长换人，必须得到董事会一半以上的支持，看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那个神秘大股东会站在哪一边了！他手里掌握着捷航百分之十的股份！”魏碧说着，看了一眼聂卓扬。聂卓扬目光沉了沉，却没有说话。“小碧，那还要麻烦你们兄妹了。”聂舒岚拉过魏碧的手拍了拍。送走魏碧，聂卓扬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母亲。聂舒岚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摸了摸完好的那半边脸，笑道：“怎么，几天没见，我脸上开出花来了？”“妈，很久没见您笑了。”聂卓扬的神情有些低落。聂舒岚以为他说的是捷航股份的事，哼了一声：“且看谁笑到最后。捷航，我是一定要夺回来的，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吗？”聂卓扬看着母亲一副咬牙切齿、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孔，心中不忍，但还是问了出来，“您这是为了捷航，还是为了那个人？”“什么那个人？”聂舒岚不满地撇了撇嘴，“他是你父亲！他的一切，都应该是留给你的！”“他也是你的丈夫。”聂卓扬声音平静，目光却犀利，“您这么多年都不肯离婚，究竟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不甘心？”“我是为了你！”聂舒岚的手一紧，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虽然我不想承认，可血缘关系是无法切断的。您离不离婚，他都是我父亲。我只是不想看您这么折磨自己。”聂卓扬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聂舒岚神色变化了一番，叹了口气：“阿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站在我这边。”“我一直都站在您这边。”聂卓扬声音沉了沉，还是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母亲所谓的不惜一切代价，是否也包括牺牲他的个人幸福？母亲的执念，是否应该由他来承担？和不爱的人结婚，做一辈子怨偶吗？不，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聂卓扬开着车在环城路上疾驰了几个来回，最后把车开进了海天御苑。此时已是夜半时分，林宇凡拄着拐杖来给他开门。聂卓扬在沙发上坐定，看了一眼昔日的好兄弟：“今天下午你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临时有急事走开了。”林宇凡向上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
	“哦，我还以为你是不敢见我呢。”聂卓扬大大咧咧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斜眼看着他。
	“我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不敢见你？”林宇凡神色淡然。
	“是吗？”聂卓扬挑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捷航几个大股东突然转让了股份，你知道吗？”
	“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吗？”林宇凡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功夫茶具，冲茶、刮沫、淋灌、烫杯、洒茶，动作一气呵成，然后递了一杯给他，“知道你喜欢喝咖啡，不过我这里只有茶，尝尝吧。”
	聂卓扬没有拒绝，端起杯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缓缓饮尽。入口先苦涩，后回甘：“云南七子普洱。”
	“你看，你就是这样，不喜欢的，也一样了如指掌。”林宇凡手下不停，又在泡第二轮，同时头也不抬地说，“暂停捷远滨海至大连的航线经营权只是个开始。”
	聂卓听他声音凝重，便也敛了神情：“怎么？”
	林宇凡又递给他第二杯茶，缓缓道：“民营航空公司的混乱局面到今天，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时候了。上面会有大动作，很有可能，捷远就是那只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杀一儆百。聂卓握着茶杯不语，半晌方扯了扯嘴角：“活该。这一年出了这么多事，早该整顿了。”
	“可不止整顿这么简单。”林宇凡道。
	“那又怎样？与我何干？”聂卓扬眉，身子重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一脸的无所谓。
	“既然与你无干，那你半夜三更来找我做什么？”林宇凡看着他，又递给他一杯，“我这功夫茶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喝多了当心晚上睡不着。”
	“三杯茶，刚好。”聂卓扬喝完站起来，目光锐利，“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做人，不要太贪心。”
	“你放心，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是我的，我从不觊觎！”林宇凡扶着沙发，努力站直，扬起下巴，冷漠地看着他。
	“那就好。”聂卓扬点点头，“我还是那句话，捷航的事情其实我并不想掺和，只要是对捷航的发展好，谁做掌门人我都不会反对的。走了，不用送。”
	随着“哐当”一声门响，林宇凡如脱了力般跌坐回沙发上，良久，才紧紧攥起拳头：“我想要的并不多，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一场倒春寒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月，阳光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带着春天清新气息的微风轻轻吹拂着，也吹走了唐潇潇心头笼罩已久的阴霾。唐胜强在这天拆了脚上的石膏，因为只是骨裂，所以恢复得比较快，而胳膊还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好。唐潇潇把家中收拾打扫了一番，看着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来，感觉暖暖的，不禁伸了个懒腰，叹道：“终于放晴了！”“潇潇，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唐胜强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吊着一只胳膊就去拿菜篮子。“爸，医生说了，您还是少走动，还处在恢复期呢。”唐潇潇把他按回到沙发上，又拿起电视遥控器塞到他手里，“您坐着看电视，我去菜市场买菜，我来做！”唐胜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好，我坐着。这么些天了，咱们都没好好吃一顿。”
	有多久没见到父亲笑了？唐潇潇心头一酸，迅速转过身去。距母亲出事已整整一个月了，父亲不但鬓角全白，皱纹也多了很多，一笑，脸上的沟沟壑壑就显得更深了。
	她刚走到门口，唐胜强就在后面叫住了她：“潇潇啊，你知不知道聂机长今天飞什么航段？”“他今天休息。”唐潇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上次在母亲的告别会上，父亲虽然没把聂卓扬赶走，但态度很明显，她也答应过父亲起码最近一段时间不再见他。其实她也确实没见他，只不过上班时随手查了查他的航段排期，下班时关注一下他的微博和朋友圈，点个赞，发条信息，再打个电话而已。“那你让他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唐志强沉声道。“爸爸？”唐潇潇惊讶地看向父亲。“去吧，多买点菜。”唐胜强目光沉沉，摆了摆手。唐潇潇拿着手机，惊疑不定地出了门。父亲这是打算干什么？聂卓扬听了后倒是毫不担心，拎了几盒补品和两瓶酒就上门了。“我爸爸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喝酒。”唐潇潇把酒推回给他。“先放桌上！”唐胜强说着，冲聂卓扬招招手：“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一副准备深谈的样子。唐潇潇在厨房心不在焉地洗着菜，那两瓶酒的最终命运是被扔出去还是打开来喝，似乎就看谈话的结果了。
	锅里炖着排骨，慢慢有香味溢出来。唐潇潇守着炉子，脸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嗯，好香！”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唐潇潇猛地扭过头，见聂卓扬神色如常，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谈完了？我爸都跟你说什么了？”
	“民航发展大西南的规划，想必你也听说过。”聂卓扬一边低头把水池里泡着的菜捞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沥水篮里，一边说道，“你爸爸给你报了名，去云南，两年，五一节之后就走。”
	“什么，去云南？”唐潇潇愣了愣，马上又道，“我爸爸胳膊还没好呢，再说……”
	民航每年都有借调交流的，去西藏、去新疆、去大西南、大西北。以前她也曾想过要去锻炼一下，只是父亲没跟她商量就突然替她做了决定，而且更重要的是，母亲才刚刚去世，父亲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帮我看着火，我去问问我爸。”唐潇潇转身要走，却被聂卓扬一把拉住。“我也去！”聂卓扬注视着她，黑曜石般的眸子闪亮，透着无比的坚定，“我答应你爸爸了，跟你一起去，去星航云南分公司！”唐潇潇彻底呆住，半晌才道：“你疯了？你去云南，你妈妈怎么办？捷航怎么办？”“只是两年而已，我妈妈自会有人照顾，至于捷航，”聂卓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是星航机长，我的责任是保障飞行安全，捷航，从来都不是我的责任。”“我也从来不是你的责任！”唐潇潇咬着唇。“你想多了。云南，是我的家乡，也是你母亲的家乡，我们难道不该为发展家乡的航空事业出一份力吗？”聂卓扬伸手按上她的肩头，目光炯炯。唐潇潇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撇了撇嘴角：“你这话，倒像是我们团委书记的口气。”“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聂卓扬低头附在她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说，“通常去支边，如果表现出色，回来都会升级的。”“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惯例。”唐潇潇轻轻推开他，把从水池里捞出来的菜放到案板上切着，“我现在不过是个五级管制员，可你已经是机长了，再升教员吗？”聂卓扬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云南地形复杂，天气多变，机场条件又不是很好，还是很能锻炼飞行技术的……”
	“我会去云南，可不是今年。”唐潇潇打断他，头也不抬地切着菜，“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爸爸，你妈妈也不会放你走的。”
	“我妈那里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好。再说我是飞行员，回来滨海看她太容易了。可是你……”聂卓扬突然从身后探过手臂，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你只是放心不下你父亲，还是不舍得离开什么人？”
	唐潇潇动作一滞，随即转身挣了挣，却没能挣脱，干脆“哐当”一声，把菜刀在案板上重重地一剁：“手放开！我可拿着刀呢！”聂卓扬反而搂得更紧了：“小辣椒，你要下得去手，就剁吧！大不了我连飞机也不开了，学齐小航爸妈，去云南种菜去！”“你无赖！”唐潇潇喊了一声，不动了。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阿卓，你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你真的去了云南，放弃的将是什么吗？”“我知道。”聂卓扬松了松手臂，轻轻拥着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捷航的太子爷，他要争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唐潇潇叹了口气：“人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一件事物，还只是因为得不到才去追寻。可得到后，他们或许会后悔为此而放弃的那些。”“潇潇！”聂卓扬将她扳过来，直视她的眼睛，认真而诚恳，“你不是什么事物，而是我的珍宝！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一辈子，不后悔！”这是，表白吗？唐潇潇垂下了眼帘，睫毛颤抖得好似翩跹起舞的蝴蝶。聂卓扬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渐渐靠近。“喀喀！”一阵干咳从厨房门口传来，聂卓扬连忙松开了唐潇潇，像偷糖吃被抓到的孩童，眼中泛起顽皮的笑意，口中说道：“我去开酒！”唐胜强缓缓踱步进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炖的排骨，还拿勺子尝了尝，然后咂了咂嘴：“嗯，还不错，也算是得了我的真传，看来以后自力更生没问题了。”“爸，你真的要我去云南？”唐潇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还没老没残的，不需要你守着我。”唐胜强把锅盖盖上，压低了声音，“那百分之十捷航股份的事情我没告诉他，等你们到了云南再说。”唐潇潇抿了抿唇，也压低了声音：“爸，没必要这样考验他，我要的是真心。”唐胜强眼睛一瞪：“是真心，就经得住考验！”

第十三章 一日心期千劫在
	{谁许谁天荒地老，只荒废了朝朝暮暮。那些曾经的诺言碎了一地，原来，能让你哭到撕心裂肺的，只有你最爱的人。}
	去云南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唐潇潇慢慢开始做准备。云南是母亲的家乡，因为外公外婆在她出世前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她这么些年也只是工作后航线实习去过一次昆明。母亲永远长眠在万里之外的波罗地海，如今她能去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工作，也算是以慰思念吧。
	云南，是北回归线穿过的美丽土地，一共有十一个民用机场，唐潇潇已经收到通知，在云南的两年中，她会先到昆明机场进行一段时间的适应性工作，然后去再云南西边的梧山机场。
	趁着商场换季大减价，唐潇潇大肆采购衣物，不但是自己的，还有给唐胜强的。想着母亲不在了，恨不能把这两年的衣服都给父亲准备好。杨不悔总是一有空就陪她逛街采购，唐潇潇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我小表叔最近是不是很忙，所以你很清闲？”杨不悔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唐潇潇的手机响了，却是多日来忙得不见踪影的聂卓扬打来的。“佳人有约？”这回轮到杨不悔打趣她了，“是聂机长还是林师兄？”聂卓扬约她晚上到时光酒吧，没想到滨海也有一家，不知跟圣彼得堡那家有无关系，还是只是巧合。见唐潇潇低头沉思，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杨不悔捏了捏她的脸颊：“两个都那么好，怎么办呢？分一个给我就不用发愁了。”“我既然要去云南，就是已经有了选择。倒是你，听说你前几天去相亲了？”唐潇潇反将她一军。
	杨不悔无奈地叹道：“我去相亲也是被家里逼的。”
	“人哪，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或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唐潇潇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捷燕折翼孤月冷，箫声吹断白云愁。”杨不悔默念了一遍，问道：“这是谁的诗？一种孤独忧伤的感觉。”“是我母亲的挽联。”唐潇潇垂下了眼帘。母亲说过，离开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就不再属于你，错过一个人，那人便再与你无关。可是，真的能再也无关吗？那捷航百分之十的股份究竟又该怎么处理？
	滨海的时光酒吧跟圣彼得堡那家竟然格调相似，若说有不同之处，就是这里红酒偏多，烈酒偏少，进门处还有一个“时光邮筒”，旁边放着精美的印花信笺和信封。
	聂卓扬拿起纸笔，背过身，写了一封信。他说让唐潇潇看，只是最后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那信封上面写着唐潇潇的名字，没有地址，反而有个日期，是两年后。唐潇潇很好奇：“我两年后会收到吗？”聂卓扬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两个人坐到吧台边，唐潇潇忽然想起顾子墨的话来，便问调酒师：“你这里有没有1990年的澳洲首席红酒Penfolds……”聂卓扬见她想不起来，便接口道：“本芙&middot;格兰奇。”调酒师摇摇头，聂卓扬探身对调酒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冲唐潇潇扬唇一笑：“没关系，等我来给你调一杯别致的。”“我倒不知你还会调酒。”唐潇潇顿时起了好奇心，“不要葡萄酒了，也来杯威士忌加软饮料吧？”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知道，我的全部。”聂卓扬接过调酒师递来的调酒壶，一边动手一边讲解，“尊尼获加金牌珍藏威士忌，萨凯帕朗姆酒，比例对半，再加十毫升梅子利口酒……”
	然后他又加了两种透明的液体，随即合拢壶口，手腕开始翻飞。“好了！”聂卓扬把一杯琥珀色的鸡尾酒放到唐潇潇面前，双眸晶亮地看着她，缓缓念出一句俄文。
	“什么？”唐潇潇不解。
	“这杯酒的名字。”聂卓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先尝尝味道。”
	唐潇潇依言端起酒杯，偏甜的威士忌和偏甜的朗姆酒直接融合，梅子酒的果香在其中架起桥梁，酒香馥郁，余味悠长。
	“你最后加的是什么？”唐潇潇又抿了一口，仔细品味，“为什么会让我感觉，有一种海风的气息？”
	“是苏维翁白和椰子水。”聂卓扬唇边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我的独家配方，味道还不错吧？”
	“苏维翁白是什么？”唐潇潇变身好奇宝宝，继续追问。
	“Sauvignon Blanc，法国波尔多出产的白葡萄酒，清新爽口，果香丰富，有青草和热带水果的味道，香气浓郁。”聂卓扬解释。
	他并没有告诉她，苏维翁白，还有另外一个中文译名，叫长相思。
	两人在酒吧并没有待太久，出来时夜色未晚，聂卓扬提议去吃宵夜，唐潇潇却记挂着要早点回去。聂卓扬一路送她到了楼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聂卓扬站在楼道门边，静静地看着唐潇潇。良久，轻轻揽过她，低头在她耳边道：“那杯酒的名字叫——只愿君心似我心。”
	唐潇潇心中被一股温暖又酸楚的感觉柔柔萦绕着，不由得仰起脸来看他。也许是因着几杯鸡尾酒的缘故，她的脸庞绯红，潋滟欲滴一双眼睛里漾着柔情蜜意，盈盈相望，似是含着千言万语。
	聂卓扬呼吸一滞，终是情难自禁，揽在她腰际的手蓦地收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俯身吻了下去。
	唐潇潇微微蹙眉，低低地“嗯”了一声，睫毛抖了抖，垂下了眼帘，没有挣扎，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柔软的唇瓣轻轻开启，贴上他的唇，轻轻磨了磨，还伸出舌尖，小兽般舔了舔。
	聂卓扬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自制瞬间分崩离析，之前的那杯威士忌也加速点燃了血液。他收拢了手臂，准确地捕捉到她，深深地吻了过去，颤动，沉醉，温存，辗转，缠绵……
	他吻得那样深，将她的呼吸全部吞没。当他终于松开时，她喘息着抬起头来，正撞进他看向她的眸子深处，那双黑眸犹如深海，却仿佛有小小的火焰在遥远的黑暗中跳动着。“潇潇，真的不去吃宵夜了？”聂卓扬磁性的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在这夜色里格外透着诱惑力。“我得上去了，不然我爸爸会担心的。”唐潇潇摇了摇头，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也是，你也该多陪陪你父亲。”聂卓扬不舍地吻了吻她的额角，放开手，“来日方长，今天先放了你。”唐潇潇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像只害羞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上楼。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聂卓扬只觉得仿佛一颗圣诞彩蛋在他头顶爆开，五颜六色的糖果瞬间将他淹没、融化，甜蜜欣喜的感觉涌向四肢百骸。
	唐潇潇一路奔上五楼，跟沙发上的唐胜强打了声招呼，就冲进自己的卧室。拉开窗帘，看到楼下那个依然挺拔而立的身影，舒了口气，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完了，刚刚分开就开始想念，这难道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他正仰头向上看着，身上笼着淡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脸庞，深深长长的目光，柔柔暖暖的微笑。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嘴角的弧度更深，并起两指放在唇上。良久，才缓缓抬起，向她扬了扬。唐潇潇收回手，把窗帘拉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已然红肿的嘴唇。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为你勇敢一生！
	出发的日子近了，唐潇潇提前去局办公大楼办理手续，出来时外面下起了雨。车站就在几百米外的路口，她看着漫天的雨丝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冲出去,忽然头顶一暗，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了下来。
	唐潇潇扭过头，看到一张熟悉冷峻的面孔，连忙叫了声：“陈局！”自从陈凌升任副局长后，虽然也经常会去塔台巡查工作，但毕竟见到他的机会少了很多。唐潇潇本来还犹豫着去云南前要不要专门告别一下，可为免误会，想想还是作罢，却不料今天能在局办公大楼外遇见。“后天就要去云南了，怎么样，做好准备了吗？”陈凌的语气恰如其分得就如同一个关心下属后辈的领导，脸上虽一贯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温和的笑意。“都准备好了！”唐潇潇微笑着点点头，又补充道，“我提前一天，明天就走了。”“哦。”陈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和聂机长约好了一起走是吗？”唐潇潇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陈凌在她心目中是个亦师亦友的独特存在，她并不想瞒着他，于是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承认了：“嗯，他也借调去云南分公司了，明天我们一起走。”陈凌看着她明朗的笑脸和纯净的目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上午和总局方面开了个视频会议，其中有一些关于捷远航空的事情。”唐潇潇一愣，心头无端地冒出一丝紧张。捷航，他为什么突然跟她提起捷航？
	“是对捷航的处罚。会议的结果已经正式发文下去了，明天大家就都能看到，估计还会见报。”陈凌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继续详细说明，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晨晨说她会一直关注你的微博，希望你多发一些云南的美丽风景照。去了以后遇上什么困难，或需要帮忙的，你可以直接联系我，那边我还是有不少熟人的。”
	他的话中，似乎有别的意思。唐潇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谢谢！”“俗话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记住，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强！”陈凌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执意打着伞，送她到了车站。唐潇潇带着心中的不安与陈凌告别，坐车回家的路上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她没有询问聂卓扬是否知道捷航受处罚的事情，只是再一次跟他确认明天的时间。“放心，我会准时出现的，机场安检口见！”聂卓扬的声音里透着轻松，却让唐潇潇的心不禁又沉了沉。
	出发当天，唐胜强上午要去雷达站巡检设备，所以只是送她到机场出发厅门口，嘱咐了几句，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鬓，慈祥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怅惘：“潇潇，要照顾好自己。”唐潇潇鼻尖一酸，使劲点了点头：“嗯，我会的。老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唐胜强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转身走了。唐潇潇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抹去眼角的湿意，掏出手机，聂卓扬那边却一直占线。
	航班是上午十一点的，时间尚早，唐潇潇推着行李车，有些担心地走进候机厅。座位是昨天就已经在网上选好的，在紧急出口后并排的两个位置。昨天她按照聂卓扬的指点登录网上值机系统时，看见靠通道的那个位置已经被锁定，就选了靠窗的。
	她等了一会儿再次打电话过去，仍然占线，干脆就先去办了手续，把行李也托运了。只是第三次拨过去时，聂卓扬那边却变成了无人接听。
	唐潇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恐慌，她拎着随身的背包，站在候机楼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周围的景物是那么熟悉，却似乎又那么陌生。她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落地玻璃前能看见塔台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她又给聂卓扬发了一条短信，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潇潇，你等我，我一定会来的！”聂卓扬匆忙而又坚定地说了一句。唐潇潇用力点点头：“好，我等你。”“一定，一定要等我！”聂卓扬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挂断了。可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唐潇潇清楚地听到他身边有个清脆的声音在喊他：“卓扬，快点！”那个声音……唐潇潇紧紧攥着手机，努力不让自己多想。他会来的，他答应了她，就一定会来的！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仰起头，望向她工作了两年多的塔台。虹川塔台足有一百零八米高，流线型的塔身到了顶端发散开来，宛若绽放的花苞。这个无比熟悉的建筑物，让她的心略微觉得安定。
	只是等到她的脖子仰得都酸了，攥着手机的手心也出汗了，聂卓扬也还是没有来，手机也没有再响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潇潇终于支撑不住，垂下头，身体沿着玻璃幕墙缓缓滑落，抱膝坐到了地上。候机楼单调机械的广播声不断响起，人来人往，不知多少双脚从她前面匆匆而过，终于有一双停在了她的跟前。酒红色的七寸高跟鞋，精致而奢华。唐潇潇抬起头，看着面前背光而立的婀娜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眼。“唐潇潇。”熟悉的清脆的声音自高处往下，“别等了，他不会来了。”唐潇潇咬了咬唇，蓦地站起身，不料蹲久了腿发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扶了她一把。唐潇潇扭头见是郎泰，顾不上惊讶，站稳后看向魏碧，定了定神：“你说什么？”“聂卓扬不会来了，他不会上这班飞机，更不会和你一起去云南。”魏碧直视她，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笑，声音如珠玉落盘，字字清脆。“他会来的。”唐潇潇这句话说得自己也没有底气，可还是拿起了手机，低头按下号码。“他不会接你电话的。”魏碧撇了撇嘴，“不信你试试。”手机铃声响了几下，然后就被挂断。唐潇潇心如死灰，仍然挣扎着抬起头问：“那你来做什么？”“替他来送送你。”魏碧微微扬起下颌，看着她，浅浅一笑，“我们就要订婚了。”“那真是恭喜了。”唐潇潇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麻烦你转交给他，算是，给你们的贺礼吧。”信封没有封口，魏碧拿在手里看了看，把里面的一沓纸抽出来，迅速扫了一眼，再抬起头，满眼的惊讶和不可置信。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捷航百分之十的股份，由唐潇潇无偿转让给聂卓扬。唐潇潇深吸一口气，再也不看她，扭头对身旁的郎泰道：“灰太狼，我们走！”“好。”郎泰帮她拎起了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安检口，杨不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到他们，淡淡地笑了笑：“祝你们一路平安，在云南一切顺利！”“我们？”唐潇潇这才发现郎泰也背着个大背包，原来竟不是来送她的，而是要跟她一起去。
	“原本不是我，是我主动提出来换人的。”郎泰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苦涩，目光也不往杨不悔那里看。
	唐潇潇心中明了，一定是杨不悔再次拒绝了郎泰，而郎泰也彻底死心了。估计唐胜强事先也知道郎泰要去云南，所以才这么放心，都没有送她登机就忙着上山去雷达站了。
	她看了看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他们大概也是无缘吧。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与地的距离，而是你永远也没有办法，让你爱的人跟你一样爱上你。她努力过，她一次又一次相信他，只要他能赶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可先爱的人总是卑微，她竭尽所能把他想要的给她，只要她有，只要她能，她愿为他的梦想插上翅膀。但如今，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爱能给他了。她累了，再也不想爱他了。从今往后，前面的路，她要一个人走了。
	与此同时，医院VIP病房中，聂卓扬沉下脸，向聂舒岚伸出手：“妈，那是我的电话，您无权挂断！请把手机还给我。”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接电话，而是找到林宇凡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捷航如果倒了，他将一分钱也得不到！”
	“您今天谎称急病入院，让魏碧把我骗来，就是为了这事？”聂卓扬收回手，插到裤袋里，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想不通，不过您放心，有卓其远在，捷航是不会倒的，最多是您的股份价值缩水而已。”
	“那些都是我要留给你的，阿卓！”聂舒岚攥着手机的手一紧。
	“您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我更喜欢用自己赚来的钱。”聂卓扬指了指手机，“这个，您想留着也可以，我现在要去赶飞机了。我们之前不是就说好了吗，我去云南半年就回来，回到捷航来！”
	“半年？”聂舒岚冷笑，“你是骗她呢，还是骗我呢？”聂卓扬不答话，抬手看了看表：“既然您身体没什么问题，那我得走了。”“阿卓！”聂舒岚的声音有些凄厉，“捷航根本撑不到半年了！”
	聂卓扬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地道：“所以您一直想把我和魏碧凑成一对，是希望得到魏家的援手？您宁愿用儿子的终生幸福，来换取那些账面上的利益？或是，要挟并不爱你的父亲留在你身边？”
	“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手机掉在地上，聂舒岚的手悬在半空，怒极之下颤抖着。聂卓扬捡起手机，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摸摸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您多保重，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卓……”聂舒岚一声呼唤卡在了喉头，怔怔地望着那个毫不留恋的挺拔背影走远，最后消失不见。半晌，她颓然地伸手捂住了脸。
	时间已经很紧，聂卓扬火急火燎地把行李扔进车里，风驰电掣般向前开去。等红灯时，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见是卓其远的秘书，就随手挂断扔到了一边。不过片刻铃声又响了起来，如此几次，锲而不舍。聂卓扬心里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冷淡：“什么事？我现在正在开车。”“我是刘秘书！刚才开会的时候卓总突然晕倒，已经送往医院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这么巧？不过一个小时前，母亲才刚刚上演了一出“晕倒”入院的戏码，他们还真是配合默契。聂卓扬淡淡地道：“不是已经送医院了吗，我现在要去赶飞机。”
	“林总从昨天晚上就联系不上，卓总又晕倒了，你还是先回来一趟吧！”刘秘书言辞肯切地劝说。“对不起，我没空。”聂卓扬说完这一句，准备挂断电话。“聂机长，您不能走！”刘秘书急了，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捷航要破产了！”“你说什么？”聂卓扬神色一凛，收回了悬在挂断键上的手指，“林宇凡究竟做了什么？”“林总？不，是管理局做出了处罚决定，认为捷航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确保公众利益和飞行安全，暂停捷远航空的主要航线经营许可。”秘书喘了口大气，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道，“是除了支线机场外的全部主航线！已经正式发文了，估计很快就会见报。卓总就是为此召开紧急会议，捷航……”
	秘书说不下去了，聂卓扬心里却十分清楚。捷航这两年买了不少新飞机，大力扩充航线，可运营管理却跟不上。飞行员紧缺，机组超时工作，管理混乱，尤其这半年接连出了好几起事故，受处罚是早晚的事。但停止所有航线的经营许可，无异于掐断了捷航的生命线。如果此事一两个月内不能解决，恐怕下一个破产的民营航空公司，就是捷航了！
	这个消息太过让人震惊，聂卓扬一言不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天边缓缓飘来的乌云，脚下的油门松了松，终于还是打了右转向灯，减速靠边停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宇凡的号码。
	“你这时候才给我打电话，不嫌太迟了吗？”林宇凡的声音轻松，似乎心情很好。
	“林宇凡，你到底想干什么？吃着捷航的饭，却要砸捷航的碗！”聂卓扬瞬间像被点燃了怒火，“我以为你只是想要捷航，好，我不跟你争。没想到你竟然是想毁了捷航！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是捷航积重难返，我不过火上浇油罢了。我说过，我想要的不多，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林宇凡忽地怆然一笑，“帮我父亲讨回迟来的公道！”
	“你父亲？”聂卓扬露出狐疑的表情。
	“对，我父亲！”林宇凡冷哼一声，“你该不会也和那些人一样，以为我是卓其远的私生子吧？哼，他也配！”
	聂卓扬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疑不定。当年明明亲耳听到母亲对小姨说的，怎么会有错？那句几乎颠覆了他人生的话犹在耳边：“卓其远说，宇凡和卓扬一样，都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不知道吧，卓其远这么多年看顾我，不过是为了赎罪！”林宇凡的声音中满是彻骨的恨意，“他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驾车撞人又逃逸，这么多年逍遥法外，他以为我不知道，好，我就假装不知道！如今，报应终于来了！”
	“撞人逃逸？你胡说，他不是那种人！”聂卓扬想也没想便出声反驳。即便卓其远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和丈夫，但在他心中，父亲一直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
	“不信的话，你就亲自去问问他吧。我要登机了，你听……”林宇凡似乎把手机拿离了嘴边，于是广播声就传了过来。“各位旅客请注意，滨海前往昆明的星航3207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聂卓扬心头大震：“你！”“对，我要去云南，跟潇潇一起，而你已经赶不及了。”林宇凡颇为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声音一缓，“阿卓，你说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其实，你什么都放不下，所以你才会回来，所以，你注定得不到你最想要的！”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聂卓扬愣了几秒，把手机一丢，迅速启动车子，打左转向灯并入了主车道，狠狠地一脚油门几乎踩到了底。矫捷的路虎在高速路上向着机场的方向飞驰，突然远处天际一道闪电，撕开了乌云压顶的天幕，随即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吱——”一声急刹，聂卓扬再次停下了车。他拿起手机，拨打唐潇潇的号码，却提示已经关机。离起飞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如果他走员工紧急通道，可能还赶得及。聂卓扬抬眼看向前方，雨越下越大，雨幕仿佛一道墙，隔开了前面的路，也隔开了他和唐潇潇。机场塔台就在雨幕那头，咫尺之近，却又仿佛天涯之远！聂卓扬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凄厉哀怨的一声长鸣。他拨通卓其远秘书的电话，咬着牙沉声问道：“哪家医院？”
	飞机从停机位推出，缓缓滑上跑道。唐潇潇看了一眼身边的空位，把头扭向了窗口。外面，绿草如茵，远处是她无比熟悉的航站楼和塔台。一百零八米高的塔台直指云霄，仿佛一把利剑，在她的心头捅出一个大洞，呼呼地灌进冷风来，有种空荡荡的痛感。熟悉的加速力量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飞机迎着雨幕冲上了蓝天。地面建筑迅速缩小，渐渐远去。雨水打在舷窗上，唐潇潇的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飞机冲出云层，转入平飞。客舱里旅客开始走动。身旁一沉，有人动作颇大地在她左边的位子坐下。是谁坐了聂卓扬的位置？唐潇潇转过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位置好啊，据研究，安全出口旁是最安全的。”林宇凡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把脚向前伸去，“而且空间大，经济舱享受公务舱的待遇，多好！你不介意我换过来坐吧？”
	唐潇潇摇摇头，疑惑地看着他：“这么巧，你也去昆明？”林宇凡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略带凉意的修长手指轻轻触到她的眼角，声音一低：“你哭了？”“我没有。”唐潇潇微微抬起头，倔强地抿着唇。“想哭就哭吧，我的肩膀借你。”林宇凡不由分说，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头。
	他低下头，嘴唇触到唐潇潇的发顶，鼻间闻到了淡淡的清香，熟悉的味道让他仿佛回到了学校后面那个微风荡漾的小树林，女孩美丽的眼睛，温暖的目光，羞涩的笑容……
	她曾经是他最初的救赎，也是他心底最后的纯净所在。“我已经应聘了昆明一家学校的数学老师，为期两年。”林宇凡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嘴角轻轻扬起，“以后，这个肩膀就是你的了。”
	聂卓扬踏入医院大门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雨势已弱，淅淅沥沥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但他知道，在浓厚的乌云层之上，三万英尺的高空，是晴空万里。自由翱翔在蓝天白云间是他的理想，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林宇凡可以一走了之，可他不行。刘秘书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见他来了，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回去，欣喜地迎上前：“聂机长，卓总需要做紧急手术，医生正等着家属签字呢。”听到要做手术，聂卓扬目光一紧，脚步略顿：“有没有通知我母亲？”刘秘书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打过电话，可她没有接。幸好您来了。”聂卓扬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步向医生办公室走去。刘秘书紧跟在后面，暗暗舒了口气。他做了卓其远五年的秘书，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位“太子爷”。在他看来，他们父子二人并不太像，卓其远身材高大魁梧，聂卓扬身姿英挺，偏瘦一些；卓其远五官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劈一般立体。相比之下，聂卓扬脸部线条略柔和，更显俊逸清朗。
	聂卓扬不跟卓其远姓卓，刘秘书暗自庆幸之前在电话里急中生智，称呼聂卓扬一声“聂机长”，怕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这对父子常年不和，但刘秘书知道，卓总对这个叛逆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当上星航的机长还是颇为自豪的，想必聂卓扬本人亦然。
	如今正值捷航风雨飘摇之时，生死存亡之际，刘秘书看着聂卓扬的背影，目光犹疑不定。这个桀骜的年轻人，是否能成为挽救捷航的希望？医生办公室里，聂卓扬神色一紧：“晚期？他一向身体强健，怎么会……”记忆中山一样的父亲，怎么会一下子就倒下，又怎么会一病就这么严重？聂卓扬心头一阵抽搐，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扯住，又痛又酸。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恨，乍闻噩耗，才知道，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不能容忍他有任何污点；因为太在乎，所以才想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是如何超越他的。可现在，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聂卓扬实在无心再听医生的一大堆术语，干脆直接地问道：“大夫，如果做手术，成功的几率是多少？”“术后五年存活率，百分之二十。”医生往上推了推眼镜，“当然，还需要进行系统的化疗和放疗。”“百分之二十？”聂卓扬的手瞬间紧握成拳，“而且只是五年？”“存活率”这三个字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刀，他怎样也说不出口。“但如果不做这个手术，令尊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医生把手术风险告知书推过去，平静地看着他。白纸黑字，那一条条手术意外，一个个并发症，让聂卓扬第一次感到无法决断有些犹豫。突然，护士推门进来：“病人醒了，要求见家属。”
	聂卓扬迈进病房，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卓其远，“爸爸”两个字在喉头滚了几滚，终于还是没有叫出声。“卓扬，你能来，我很高兴。”卓其远虚弱地笑了笑，“有些话，我现在不说，只怕再也没机会说了。我自认一辈子坦坦荡荡，以前有些事瞒着你，也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也到了该让你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您说，我听着。”聂卓扬拉过一张凳子，在床前坐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有点长。”卓其远的目光变得悠远，“你母亲舒岚曾经说过，她这辈子最爱的是舞蹈，然后就是我。为了跳舞，她不顾家里反对，放弃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为了嫁给我，她又一次和家中反目。
	“那时候她在芭蕾舞团，已经是颇有名气的青年舞蹈家了，经常四处演出，一次机缘巧合在飞机上认识了我。她是个真诚热烈的女子，喜欢上了，就主动追求。即便我坦言家乡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她也毫不退缩。
	“可我爱的是小婕，又是小婕供我上的大学，还留在家乡照顾我生病的母亲。于是我断然拒绝了舒岚，她伤心而去，有好一阵没有再出现。直到她生日那天，她请我去吃蛋糕，说是准备跟我告个别，以后再也不会纠缠我了。
	“我想着做个了断，让她彻底死心也好。谁知那一晚，我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她就躺在身边。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也说让我们都忘了那一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虽然心怀内疚，但我还是离开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更加不能辜负小婕。
	“之后平静地过了两个月，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医院打来电话，告诉我舒岚刚刚做完手术。她在演出时意外流产，宫外孕大出血，最后命是保住了，但切除了一边卵巢，医生说很可能以后她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楚楚可怜的舒岚，又看了她腹部的伤口，我真的绝望了。因为我的一次失误，两个爱我的女人，我注定要辜负其中一个。
	“不久后我母亲病重，我赶回老家。母亲最大的心愿是能看到我和小婕结婚，可惜病来得突然，我只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在看到小婕的那一刻，我又犹豫了。我爱她，我什么也不敢说。
	“舒岚提议让小婕出来继续读书，将来能有更好的发展。她帮着联系了南京一家成教学院，我把小婕带离了家乡，侥幸地想走一步看一步。当时我在星航深圳分公司，小婕去了南京后不久，我被公司派遣到法国参加飞行员培训。
	“谁知等我半年后回国，小婕竟然已经嫁了人，并且都已经怀孕了！她的丈夫是个雷达站的机务员，其貌不扬，看起来憨厚老实，对小婕十分呵护疼爱。我万念俱灰，终于在小婕孩子满月的那一天，和舒岚结婚登记了。
	“婚后头两年，虽然我们一个忙着飞行，一个忙着演出，但过得还算不错，舒岚对我很好，我也在努力让自己爱上舒岚。第三年，我从深圳调回舒岚的家乡，也就是滨海，意外地发现小婕也随丈夫调来了滨海，并且已经是星航的乘务员了。
	“我本已平静的心再掀波澜，但两人已有各自的家庭，我什么都不能做，那些念头，甚至想想都觉得是罪恶的。小婕刻意避开我，我也只把自己当成她的一个普通同乡和同事。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舒岚当年做的那次手术，竟然只是阑尾炎手术！我和她大吵一架，最后她失口说出她生日那晚是有意把我灌醉的，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宫外孕、流产、切除卵巢，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设计骗我的！
	“当时我愤怒得几乎想杀了她！因为她的谎言，因为她想得到我的执念，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卓扬，如果不是你当时从卧室里跑出来，我可能真的已经失手把她掐死在掌下了！看着你溢满泪水的惊恐眼神，我知道，即使我再后悔、再恨，时光也已经不能倒流了。
	“我无法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但我有权利离开我不爱甚至是憎恶的人。我提出离婚，可舒岚苦苦哀求，说她会做那一切都是因为她爱我，你又还那么小。于是我心软了，当初我曾发誓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庭，让你健康快乐地成长。卓扬，对不起，我没做到，我对你关爱不够，甚至没有去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
	“但我和舒岚勉强维系的感情已经破裂，我们从吵架发展到冷战，我连续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你记得吗？就在你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舒岚终于发现了小婕在星航工作，我们同在一个郊区度假村培训，她却以为我是和小婕私会，冒着大雨开车去找我，在山路上出了事故，撞到了人。她心慌意乱地逃走，车子没出开多远，就失控撞上了护栏。
	“车子爆炸起火，幸亏下着雨，她的命是捡回来了，可半张脸却毁了，身体多处大面积烧伤，她再也上不了舞台了。无论如何，事情都是因我而起，舒岚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再提离婚的事。
	“而她撞倒的正是林宇凡的父亲。她是不该驾车逃逸，可她自己也成了那个样子，还能负得起什么责任？我即便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应该承担起来。我照顾宇凡他们孤儿寡母，也完全是出自真心。宇凡母亲重病去世前，我答应过把宇凡当亲生儿子看待，我也是真心这么做的，没想到却被舒岚利用，让你们兄弟两个误会了！”
	“等等！”聂卓扬打断了卓其远，那个可怕的念头在缓缓升起，像冰凉的毒蛇一般缠绕着他。他不敢想，却还是没忍住，“你说谎！你说你心爱之人的孩子满月的时候，你和母亲结的婚，可是，我明明……”聂卓扬吸了口气：“我明明比唐潇潇大一岁！还有，你说奶奶在你结婚前就去世了，那么……”
	那么那个童年遥远的记忆里，轻轻哼唱着歌哄他睡觉的人又是谁？
	他多希望是父亲记错了，或是在说谎，虽然知道那种可能极其渺茫，可他是那么期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卓其远，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卓其远则平静地看着他：“也是时候告诉你了。舒岚是个优秀的舞蹈家，她无比热爱她的舞蹈，或许为了圆谎，或许为了舞台，虽然那时她爱我，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打算为我生一个孩子。婚后不久她和我一起回了趟老家，你父母因一场意外双双去世，留下襁褓中的你，家里只剩下你奶奶。我们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不到两岁，长得很漂亮，乖巧可爱，她一见之下就决定收养你，因为，你的眼睛和她的很像。之后你继续留在老家奶奶身边，直到四岁你奶奶去世，我们才把你接回滨海。”
	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坍塌，聂卓扬犹如被惊涛巨浪席卷，童年时在大海中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不由得闭上眼睛，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双手紧攥拳，涩声问道：“我的亲生父亲，他姓什么？”
	“很巧，他姓聂。也正因为如此，你奶奶才同意我们收养你。而你的亲生母亲，姓杨。”
	原来如此，他的名字，竟然是三个姓氏的组合。
	聂卓扬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果然，他还是被命运玩弄了。这么多年的怨恨，竟是一场笑话，他只是一种用来报复的工具……
	卓其远说了那么一长段话，脸色更白了几分，喘了几口气，注视着聂卓扬，吃力地道：“我卓其远奋斗一生，却什么都没能留住，心爱的女人离开我，婚姻名存实亡，我甚至都没有能够继承我血脉的孩子。但你和宇凡，你们就是我的儿子！民营航空生存不易，捷航能走到今天，融入了太多人的心血，捷航是我唯一的梦想和所有的爱！我现在把捷航交给你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不能让它倒下，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
	聂卓扬心中一酸，颇不是滋味。卓其远大概还不知道，林宇凡在他背后做了些什么。他们，都被命运玩弄了。当然，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手术，是生存。“卓扬……”卓其远满眼期冀。聂卓扬五内俱焚，他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他可以做一个叛逆的儿子，抛下一切去追寻自己的真爱和自由，但他却无法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养子。
	养子，是的，病床上的这个男人，也许算不上非常称职的父亲，可也曾经把小小的他扛到肩头，嬉戏欢笑；也曾用厚实的大手，牵着他小小的手往前走；他也不知多少次依偎在那个宽广温暖的胸膛上安然入睡。儿时的他，把父亲看成可以依靠的大山，后来他长到与父亲比肩，却立志要超越这座山。
	卓其远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生一个自己的儿子，却为了一句承诺，一直想努力挽回和他这个叛逆儿子的关系。聂卓扬站了起来，如今，是轮到他扛起山一般责任的时刻了。“准备做手术吧，我去签同意书。”聂卓扬伸出手，按在卓其远的肩头，隔着病服，竟触手嶙峋，不由得心底一酸，“爸，你会好起来的。”时隔七年，卓其远终于等到了这一声久违的称呼，翕动着嘴唇，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好。”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在昆明机场落地。唐潇潇一开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是聂卓扬发来的：“潇潇，相信我！请给我一年时间。”走下飞机，唐潇潇抬起头，残阳如血，落日的晚霞绚烂得令人无法直视。忘了吧，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唐潇潇打开手机后盖，拔出手机卡，看了一眼，一扬手，小小的卡片划出一道抛物线，冲着那片耀眼的红色，远远地飞了出去。谁许谁天荒地老，只荒废了朝朝暮暮。那些曾经的诺言碎了一地，原来，能让你哭到撕心裂肺的，只有你最爱的人。
	同一时刻，聂卓扬正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低头坐着。
	高跟鞋敲击在地砖上的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终于停在了长椅前。
	聂卓扬抬起头，面前的人背着光，身上酒红色的长风衣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像开了一朵曼妙的花。有那么零点一秒的时间，聂卓扬的心头升起万分之一的希望，以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出现了。可他同时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不会是她。“她走了，托我把这个交给你。”魏碧将文件袋递给聂卓扬，同时摇了摇头，“要是我，一定不会走。”“可你不是她。”聂卓扬苦笑了一下，接过文件袋，“对不起，我也不是你的那个他。”“我认定了的事，从不会放弃。”魏碧看着他。“哪怕不合适？这点你倒和我母亲很像。”聂卓扬把文件袋放到一边，抬头看向手术室的门口，“我父亲进去两个小时了，你猜，如果他下不来手术台，我母亲是会开心还是伤心？”“伤心。”魏碧想也不想就答，目光扫了一眼文件袋，有些好奇地道，“你怎么不打开来看看？”“不用看了，肯定是股权无偿转让书。”聂卓扬见魏碧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我多了解她，所以我知道，她不会留下来……”“那么我能留住你吗？”魏碧目光莹莹地看着他。聂卓扬拿起文件袋，拍了拍：“我会留下，但不是因为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先做完我应该做的事情。”他顿了顿，缓缓舒展嘴角，“爱一个人，就要给她自由。但放手，不代表放弃！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只求，努力无悔，尽心无憾！”

第十四章 梦里云归何处寻
	{爱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她或许应该相信那句话：占据了你所有回忆的人注定与你无法分离。}
	三天之后的早上，卓其远度过了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
	第二天一早，聂卓扬从滨海飞抵昆明。宽敞的落地窗外阳光灿烂，云南的五月，鲜花盛开，五彩缤纷。因为海拔高，日照强，花朵的颜色饱和度也格外高，显得特别鲜艳明丽，仿佛少女的笑颜。聂卓扬抬头望向远处高高矗立的塔台，他知道唐潇潇此时正在上面进行培训，知道她的生活将会在这繁花似锦的彩云之南，开启新的篇章。他深深注目良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过身去。不过他并没有离开航站楼去塔台，而是直接转机去了梧山。从梧山机场到梧山镇，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傍晚时分，聂卓扬终于到达了这个美丽的小镇。夕阳西下，彩霞满天，聂卓扬顺着开满野花的小路来到后山的墓碑前。他静静凝视着墓碑上的字，心头一酸。原来，这就是他父母的名字。生同衾，死同穴。他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墓碑上那两方小小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夫妻正微笑着看向他。原来，他长得这么像自己的父亲，只有嘴唇像母亲。他直直地跪了下去，认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撑起上身，把脸颊贴了上去。冰凉的石碑，逐渐升温，同时似乎有一种力量，从地底传递过来，化为一股暖流，溢满全身。聂卓扬缓缓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良久，他扬起嘴角：“我知道了，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
	在小镇上住了一晚之后，聂卓扬转天就乘机经由昆明转机，飞回了滨海。他先去了医院，然后驱车去了别墅。“父亲给您的。”聂卓扬将一纸离婚协议放到聂舒岚面前。听到聂卓扬称呼卓其远“父亲”，聂舒岚的瞳孔猛地一缩：“阿卓，他用什么收买了你？”
	“收买？他是我的父亲，父亲需要收买自己的儿子吗？还是说，母亲您从来只把我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收买的棋子？”聂卓扬声音平静，目光中却透着深沉的探究。
	“阿卓你乱说什么呢？”聂舒岚勉强笑了笑，仍在掩饰。“父亲什么都跟我说了，不过您放心，无论如何，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所以我也会继续尽心尽力给您养老的。”聂卓扬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聂舒岚惊愕地半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离婚协议在她枯瘦的手指下皱成了一团。
	聂卓扬从别墅出来，开车回到市区，已是华灯初上。宽阔的马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想了想，掉头将车开到了时光酒吧。尊尼获加金牌珍藏威士忌，萨凯帕朗姆酒，比例对半，再加十毫升梅子利口酒，最后调入苏维翁白和椰子水。苏维翁白，长相思。聂卓扬将调好的鸡尾酒缓缓倒入杯中，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头也不抬地对调酒师道：“有没有柠檬片？”加上一片柠檬，才更符合此刻这种酸涩的心情吧？几片切好的柠檬片整齐地放在雪白的小碟子上递了过来，拿着碟子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整齐，腕口精致的法式双叠袖上钉着镶嵌着黑曜石的白金袖扣。聂卓扬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顾先生？”“聂机长，咱们也算是有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顾子墨微微一笑，手臂向前一探，拿起那杯鸡尾酒，放在鼻端嗅了嗅，“苏维翁白，长相思。”
	“你的眼睛好了？”聂卓扬打量着他，在酒吧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他仍然戴着墨镜。
	“我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光线越强，视力就越弱，在强光下就是个瞎子。”见聂卓扬不解，顾子墨又解释，“你肯定听说过夜盲症，我这种病，大概可以叫日盲症。”
	“只要能看见，就还算好。既然有缘，来，干一杯！”聂卓扬举起杯子。顾子墨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有什么烦心事吗？你的女朋友呢？”“走了。”聂卓扬放下杯子，皱了皱眉，摇摇头，“加了柠檬，味道完全不对了。”“为什么不留下她？”顾子墨又问。“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聂卓扬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没钱，是烦恼之源。”“你会缺钱？”顾子墨不相信地挑了挑眉，“要是真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有个表妹夫，专门帮助那些缺钱的人。”聂卓扬哈哈一笑：“谢谢了，十个亿，他行吗？”顾子墨修长的手指轻敲了几下桌子，然后缓缓启唇：“行。”聂卓扬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是喝多了：“顾先生，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一下了。”“我就是个厨师而已。”顾子墨撇了撇嘴。“厨师？”聂卓扬眯了眯眼，然后缓缓挑起嘴角，“浔峰集团的掌门人，如果是个厨师，也是有能力烹制一场十亿元盛宴的，又何必为他人做说客？”顾子墨对他的讥讽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浔峰集团本就是做饮食起家的，不过你果然聪明，魏明博没有看错人，他说捷航有你在，就值十个亿！”
	聂卓扬听到如此夸赞，神色却一冷：“捷航前运营总监林宇凡大搞油量改革，最后却是把捷航拖入了四处欠债的窘境，别以为我不知道幕后有谁在帮他出谋划策。怎么，先把捷航搞垮了，然后再让我们求上门？”
	顾子墨毫不在意聂卓扬冰冷的语气，了然地笑了笑：“我表妹结婚时我旧病复发没去参加婚礼，听说你还是伴郎？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兄弟，当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些事，我那妹夫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聂卓扬冷笑：“我并不介意与谁合作，但如果是为了把捷航卖给法国人，我也没必要留下。”
	“听过一锅汤的故事吗？”顾子墨好整以暇地讲起了故事，“假如你辛辛苦苦花了很长时间煲好一锅罗宋汤，最后却发现盐放多了，太咸了，你会怎么办，倒掉吗？”
	明明是个简单的故事，却似乎蕴含着什么深刻的含义。聂卓扬认真地想了想：“放些糖吧，或者加些水？”
	顾子墨摇了摇头：“加水会冲淡汤的味道，加糖则更糟，不但不能中和掉咸味，反而会让一锅汤完全变了味道。”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放一个削了皮的土豆进去。”
	“土豆？”聂卓扬不解。
	“对，土豆既可以吸收过多的盐分，又不会破坏汤的味道，因为罗宋汤中原本就有土豆。”顾子墨微微一笑，“你看，我也就是个厨师而已，所以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会打个浅显的比方。”
	聂卓扬若有所思：“融资，但不是外资，而是中国血统的融资。对方是谁？”
	“绝对纯正的中国血统。”顾子墨笑了笑，缓缓道，“商飞公司，还有，滨海交投。”
	听到这两个名字，聂卓扬脑海中仿佛被闪电劈开一道光芒！
	近几年民营航空公司持续亏损，血流不止，血最终总要止住，要么救治，要么死亡，已经有好几家倒闭了。捷航原本就资金告急，被机场、航油等债主围追堵截，如今又被限制了主要航线，更如同雪上加霜，眼看就难逃破产的下场。出路只有两条：要么接受外资并购，要么找到新的资金注入。但眼下这种民营航空公司步步维艰的境况下，很难有公司愿意入场烧钱。
	然而顾子墨提到的这两家却不同。商飞公司当年因中华民族的百年飞天梦想而成立，肩负着让中国制造的大型飞机翱翔蓝天的神圣使命，也是统筹干线飞机和支线飞机发展、实现民用飞机产业化的主要载体，主要从事民用飞机及相关产品的科研、生产、试验试飞，从事民用飞机销售及服务、租赁和运营等相关业务，可谓“不差钱”的政策宠儿。
	而对于滨海交投，聂卓扬也大概知道些情况，交投集团目前拥有全资、控股、参股公司几十家，管理着滨海市三环路和机场，承担高速公路、城市道路、铁路、物流、枢纽场站、停车场等交通项目的投融资、建设和经营管理。如果滨海交投愿意注资，对捷航来说，既消除了竞争，又不用自掏多少腰包。顾子墨见聂卓扬陷入沉思，便道：“开飞机你是一流，经营公司只怕就是个门外汉，你怕吗？”聂卓扬猛地抬起头：“怕？我聂卓扬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个字！”“好，有勇气！不过，经营公司更需要的是智慧。如今民航运输量以百分之二十的速度在增长，经济往来频繁，人口众多，中国的市场很大，潜力更大。但在这样一个得天独厚、飞速增长的市场里，为什么大多数航空公司却在亏损？那是因为有人办公司，把公司当猪养，只希望某天够肥了，或者催肥了能尽快换些真金白银回来。这种思路，注定失败。”
	听了他这生动的比喻，聂卓扬不由得笑了笑，诚恳地道：“顾先生，浔峰集团也算是个传奇，那您是怎么把它给养大的？”顾子墨也笑了：“自然是当闺女养，慢慢调教了。”聂卓扬凝神想了一下，双眉一扬：“好，我去找魏明博！不过，你想要什么？”他已经猜到了，魏明博是顾子墨的表妹夫。不过即便顾子墨谦虚地说自己只是个厨师，他可没有忘记浔峰集团是怎样传奇地崛起的。
	顾子墨，这位从未在媒体前曝光过的浔峰集团掌门人，既神秘又率性。他是饮食界神一样的人物，经常做一些看上去有违常理的事，却又因为如此，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每一句话，都被高度关注着。
	聂卓扬可不认为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顾子墨会这么费心费力地来当说客。顾子墨倒是毫不掩饰：“我要捷航所有航线的空中配餐和头等舱酒水代理以及椅背广告。”“好！”聂卓扬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的胃口太大了，我只能先跟你签一年，以后看情况再说。”“聂总，你已经具备了成功的潜质！来，干一杯！”顾子墨笑着举起了酒杯。聂卓扬举杯喝了一口：“我酒量不好，还要去谈正事，就这么多吧。”放下酒杯，聂卓扬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身来：“顾先生，在俄罗斯，我们是巧遇吗？”如果连飞机上和涅瓦河边的相遇都是处心积虑的设计，那么这个人的心机就太可怕了。
	顾子墨正在倒酒，毫不停顿地道：“是。”“那你要找的人找到没有？”聂卓扬继续追问。顾子墨不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酒杯，脸上露出淡淡的怅惘和忧伤。良久，他才缓缓喝了一口酒，然后如叹息般地低声道：“苏维翁白，长相思。这世上，唯有爱情与美酒，不可辜负。”聂卓扬摇了摇头，走出酒吧。其实，爱也是一种酒，饮了就会化为思念。
	三天以后，卓其远宣布因病退隐，只保留董事长的头衔，聂卓扬正式出任捷远集团CEO兼捷远航空总飞行师，魏明博出任捷远集团首席运营官。
	仲夏的清晨，红日初升，钢架结构的机场航站主楼披着朝霞，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射出七彩流光，仿若一座迷离的水晶宫。四通八达的廊桥伸向远方，簇拥着直冲云霄的塔台。
	聂卓扬扬起头看着，又是一个六月，一年之前，那穿越人群遥遥望来的明媚目光早已不在。他收回视线，正了正帽檐，转身向出发厅走去。今天，是捷航由滨海到北京的航线复通后的首航，也是聂卓扬作为捷航总飞行师的首航。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离开地面，加速度产生的重力将聂卓扬推向椅背。这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却让他心头一空。
	脚下的城市慢慢远离，变得越来越小，飞机正在抵抗地球的引力，而他却抵抗不了回忆。原来，思念一个人也会这么痛苦，仿佛身处空气稀薄的高空，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飞机终于冲上了云层，远离地面，进入巡航高度。天空很蓝，却蓝得有些忧郁。以往他总觉得在天空中飞行很自由，如今却觉得自由是那么孤单。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聂卓扬第一次感到失去方向感的无力，心上的空洞似乎在扩散，还越来越大……
	最年轻的机长，最年轻的教员，最年轻的总飞行师，他的身上有很多很多的光环，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娴熟的技巧去飞越高山，穿越乱流的突袭，只是他不知道，沧海桑田的那头，是否还有他的等待？
	云南的夏天到了，唐潇潇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天气和生活，工作也走上正轨。因为有过繁忙机场大流量高强度的管制经历，她很快就过了试用期，独立上岗了。
	在这里，她还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人——小学同学王大力。王大力初中时随父母调职来到了云南，两人多年不见。他现在是一名修飞机的机务，也是唐潇潇的新同事苗苗的男朋友。王大力已经从小时候的矮矮胖胖，变成了高高胖胖，身高一米八五，体重超过两百斤，加之常年在阳光下暴晒，往那儿一站，简直如同黑铁塔一般。别看他长得粗，却是机场有名的“摇滚歌手”，据说当初他就是靠着锲而不舍地在苗苗的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情歌，最终才俘获了苗苗的一颗芳心的。
	老同学见面，说起童年趣事，都格外感慨。王大力还问起了聂卓扬，说当年他因为想亲她，被聂卓扬暴揍的事。结果还没等唐潇潇回答，他就被苗苗揪着耳朵暴揍起来。
	王大力连忙解释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当时班上流行亲嘴游戏。当然，苗苗那小拳头招呼到他身上，也只能用挠痒痒来形容。看着他们二人打情骂俏的，唐潇潇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原来，所有的难过和忧伤都是在那一刻，那一刻甚至以为自己会难过得死掉。其实，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即便还会难过，疼痛也不再那么尖锐。谁还没有过失恋啊？况且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丢下。虽然，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让她充满期待，让她欢喜让她忧，最后，又绝然离去。
	戴上耳机，频道里不再有那个熟悉的磁性清朗的声音。忘记一个人的声音，需要多长时间？没有人知道。有人可以毫不费力地离开，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需要花很长时间，付出很多努力，甚至是遍体鳞伤。
	她努力颠覆那些专属于他的记忆，因为不想以后再去到哪里，再做什么的时候，忧伤地发现记忆里只有他的身影。就这样吧，再忍一忍，总会过去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无论爱恨。毋庸置疑，没有他的日子，她会努力变得越来越好。林宇凡踏踏实实地当着老师，似乎捷航的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唐潇潇没有问他来云南是否是为了自己，而他也只如好朋友般跟她相处。
	唐潇潇一来云南就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在微信通讯录上屏蔽了聂卓扬，又在QQ好友列表中把他拉黑。当她登录微博时，发现聂卓扬已经换成了“捷远航空总飞行师”的实名认证，粉丝数量也暴涨了几倍。
	是啊，他现在已经不是星航的机长了，他提早实现了当上最年轻总飞行师的梦想，然而却是在捷航。唐潇潇的手指抖了抖，终于还是点了“取消关注”的操作。然而并非她不关注，就可以屏蔽聂卓扬的消息。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公众人物，经常可以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新闻。
	捷航并没有破产，也没有被卖给法国人。卓其远抱病隐退，聂卓扬入主捷航，接受了商飞公司和滨海交投以“股权+债权”形式的十二亿注资，而获得资金支持的捷航也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当唐潇潇看到魏碧的堂哥魏明博顶着投行董事经理的光环，进入捷远集团担任首席运营官时，不由得笑了，笑自己曾经的天真。这才是他们的人生轨迹，也许曾有过交汇，终究要背道而驰。捷航在重新获批航线之后，迅速推出了“十元机票”，这一举动被评论为“震惊民航”，而大胆接受招安，并发动价格战的聂卓扬，也被新闻媒体称为“航空狂人”。这一年，注定是民营航空有史以来最为动荡的一年。
	云南的秋天到了，唐潇潇结束了在香格里拉机场的短暂培训，乘机飞往昆明。她坐在飞机上，随手翻着航空杂志，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昔日明星机长，今日航空新贵，能否力挽狂澜，扭转民营公司的颓势？”那是一篇专访，印在杂志上的他依然俊朗非凡。唐潇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寸之间的脸庞，斜飞的长眉，微微上挑的眼角，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他的目光看着远方，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下飞机回到住所收拾行李时，唐潇潇发现那本杂志竟然躺在她的手提袋里。她是什么时候把飞机杂志放进去的？唐潇潇低头想了想，果断地把杂志扔进了垃圾桶。入睡前照例收到林宇凡的晚安短信，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良久，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到客厅，打开灯，把那本杂志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抖去上面的苹果皮，再翻到那一页，凝视片刻，叹了一口气。要怎样，才能忘记一个人？爱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
	她回到床边，把杂志压在了枕头底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博：“香格里拉的风景很美。晚安。”
	云南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唐潇潇来到了梧山机场。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机场，而对唐潇潇更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因为母亲肖婕的家乡就在这里。这是滇西一个美丽的小镇，依山骑坝，日照充足，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四季如春。
	唐潇潇踏上母亲家乡的土地，看着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不期然地想起了圣彼得堡那个寒冷黑暗的冬夜，她趴在那个坚实的后背上，那么温暖，那么安定。想起他大声对路人说：“我老婆，喝醉了！”想起他柔声哄她：“小雨点，想哭就哭出来吧。”想起他深情地低声哼唱歌谣，他唱了一路，又在电话里唱了一整个晚上，只为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他是她从情窦初开到深情暗许的全部的感情，她怎么能忘记？她也不该忘记的。她或许应该相信那句话：占据了你所有回忆的人注定与你无法分离。
	平安夜，邮箱里收到了齐小航发来的一个网址。
	“姐姐，你在彩云之南的白雪中还是花丛中？我写的科幻小说已经和网站签约发表啦，赶快去看看吧！在这场银河系的末日之战里，我给了女主角一个美好的结局，希望现实中的你也会收获美丽的爱情果实。”
	爱情？唐潇潇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没有雪，只有盛开的山茶花。原来，上一个平安夜，清华园里的大雪，已经是那么那么遥远的事情了。她拿出手机，默默敲下一行字发到微博上：“平安夜快乐。晚安。”这一夜她没有关电脑，屏幕没多久就黑了，循环播放的歌声却依旧清柔地回响着：“满天都是小星星，闪闪放光明，好像微笑的眼睛，看着我和你……”
	清澈如空灵天籁般的童音，带着流水般的思念，缓缓地飘向遥远的地方。而远方又有多远？也许，是双城的距离，隔着千重山；也许，是人心的距离，一生都无法抵达彼岸。
	唐潇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依然感觉到眼角的潮湿。原来，鱼不是不会哭，只是因为它身处海底。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唐潇潇经过一个时段的紧张与忙碌，刚刚交接完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席位上传来“嘀嘀”的告警声。低头一看，只见雷达屏幕上靠近边缘的某个飞机标牌上出现了红色的告警“HIJ”。
	“劫机？不是吧，虚告警？”唐潇潇本能地扭头去找机务员。最近雷雨多，雷达也受了影响，屏幕上时不时地冒出个假目标什么的，所以也不奇怪。正好朗泰就在隔壁修话筒，他头也不抬充满自信地说：“不可能，我们的雷达已经修好了。”“是真的。”席位上的管制员指指屏幕，话音一沉，“这回来真的了！星航587，原本飞昆明的，现在正往我们这边飞来！”这回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劫机？工作多年的老管制员也没碰到过。紧急波道的喇叭全都打开，不当班的也立马凑了上来。要知道梧山的正南与西北接壤缅甸，从这里再飞过去，就是长达一百六十多公里的国境线！这是一架从滨海飞往重庆，然后又从重庆飞往昆明的飞机，劫机的歹徒冒充残疾人，将凶器藏在特制拐杖的空心夹层里带上了客舱，在行程过半时突然发难。好在机组成员沉着冷静，果断处置，机敏而英勇，及时制止了劫机歹徒，没有让歹徒闯进驾驶舱。半个多小时后，飞机安全落地，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而至。歹徒被押解下来，接着是在与歹徒搏斗中受伤的乘务人员和几名乘客。唐潇潇已经下班了，就跑过去看看情况，谁知竟意外地看见叶茹躺在担架上！叶茹的腹部被刺伤，制服裙上血淋淋的一大片，看上去很吓人。她是什么时候又转飞国内航班的？唐潇潇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自己能帮上点忙，于是上前俯身叫道：“叶茹乘务长？”叶茹睁开眼睛，认出是她，先是一惊，然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救护车已经来了，没关系，你会没事的。”唐潇潇来不及多想，一边跟着担架一路小跑，一边安慰她。到了救护车边上，叶茹仍不放开她的胳膊，翕动着失血的嘴唇，眼中流露出急切的恳求：“潇潇，要是我不行了，告诉林宇凡，我……”
	“对不起，请让一下。”急救员把叶茹抬了上去，留下唐潇潇愣在原地。林宇凡？叶茹究竟要说什么？一个念头冒了上来，难道，叶茹转回飞国内航线，竟是为了林宇凡？叶茹的伤看着可怕，好在并没有性命之忧。然而唐潇潇去医院看望她时，她又闭口不言要唐潇潇带什么话给林宇凡了。唐潇潇也不好多问，只把带来的滋补汤水放在床头柜上：“反正你还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有什么话，你就亲口对林宇凡说吧，他明天就到。”“你把我受伤的事告诉他了？”叶茹微微蹙眉。唐潇潇一摊手：“英雄机组勇斗劫机歹徒，报纸上都登了，我说不说他都会知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叶茹欲言又止，苍白美丽的脸上满是纠结。唐潇潇轻叹一声：“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你亲口对他说。”叶茹眼眶一红，喉头哽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唐潇潇不知道应该再对叶茹说些什么才好，如果可以，就在流年里期许一场春暖花开吧。
	不久后一个平常的下午，唐潇潇正在席位上指挥飞机，突然感觉好像被人从后面大力推了一把，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紧接着传来一阵声响，架子上的资料和文件夹，甚至是放在桌边的水杯都纷纷跌落。
	怎么回事？唐潇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地震了！”大家都乱哄哄地往外冲，唐潇潇和席位上的另一名管制员互看了一眼，默契地调整了一下耳机，留在座位上没动。这里的航班流量并不大，但此刻正好有一架飞机准备进场降落。晃动暂时停止，但云南本就是多个地震带交集的地方，很可能这只是大地震的前兆。唐潇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静地通报了情况，指挥飞机转场备降大理。眼看着飞机终于飞离机场上空，同班的管制员一把拽起唐潇潇：“快走！”两人跑到门口，唐潇潇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往里冲：“灰太狼，地震了，你还进来干吗？”“我去关设备！”朗泰脚步不停。“你不要命啦！”唐潇潇急得跺了跺脚，和同班的管制员一起，用力把朗泰拽了出去。三人跑到外面的空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地又一次震动起来。唐潇潇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还好林宇凡昨天已经接叶茹出了院，他们两个现在应该正在昆明。一个多小时以后，终于得到消息，震中位于梧山东北面的纳雄县。好在机场塔台建筑是一级抗震，防地震烈度八度，抗住了地震，仍然屹立着。
	然而唐潇潇不知道的是，本应在昆明的两个人却半途转道去了纳雄县，是林宇凡想去那里的希望小学看看，考虑是否留下任教。不料地震突然袭来，房子倒塌，把两人都砸在了里面。
	“喀，喀喀——”林宇凡咳出呛入喉咙中的尘土，睁开了眼，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闷得令人窒息。是在做梦吗？他又陷入了那个童年的噩梦之中？怎么会呢？他记得今天在纳雄县希望小学的捐赠会结束后，他和叶茹在学校里逛了一圈，刚进到一间教室，地板就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地震了！他们往外冲时，一块板壁倒了下来，正堵住了出路。然后，又是一块天花板砸下来……林宇凡彻底清醒了，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叶茹，叶茹你在哪儿？”后背钝痛，嗓子干疼，他不停地拍打周围的板壁，不停地呼喊，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终于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我在……”谢天谢地，叶茹还活着！然而一块坍塌下来的厚重的板壁隔在了他们中间。“你有没有受伤？”林宇凡急切地大喊。“我被卡住了，你别管我，先出去，只怕等会儿又会地震！”叶茹的声音嘶哑。片刻的安静后，林宇凡开始动手挖掘：“你等着，我救你出来！”“你挖不动的，你快走！”“不！”林宇凡指尖传来刺骨的痛，然而他却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挖，“我不会丢下你的！”
	叶茹的泪水涌了出来：“知道吗，宇凡，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空乘因为工作上的事跟我起了争执，她在背后叫我‘弃妇’。我之前经历了那么多磨难都咬牙挺过去了，可那两个字，差点让我崩溃。谢谢你，宇凡，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这已经足够了，你走吧。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你对我只是依恋……”
	“不！”林宇凡打断了她，“我不知道对你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可我知道，小学毕业那年父亲去世，中学毕业那年母亲去世，我一次又一次送走了我最亲的人。我那么想留住他们，那么想救回他们，但那时我无能为力。这次，我绝不会放弃！”
	叶茹没有回应，林宇凡急了：“叶茹，你还好吗？别睡着，你跟我说话，你听我说！”“好，你说吧，我听着。”叶茹的声音又弱了几分。“你知道吗，自从知道我父亲离世的真相后，我就决心为他讨回公道！足足十年，终于得偿所愿。我以为我会很开心，很快乐，可我现在只有深深的失落和迷茫，甚至内疚。哪怕身边坐着我心爱的女孩，我也似乎失去了爱的勇气和力量。我父母生前都是教师，所以我想去希望小学任教，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就是我的救赎……”
	叶茹在黑暗中吃力地扬起嘴角：“我知道，我都明白。宇凡，你先出去，找人来救我。还有她呢，她那里应该也地震了，你不去找她吗？”“等人来救你，就太晚了！机场塔台应该是一级抗震。”林宇凡喘了口气，“如果你们两个同时落水，而我只能救一个的话，我想……”黑暗中有片刻的宁静，只有手指在扒瓦砾的沙沙声。然后传来林宇凡坚定无比的声音：“我会先救起她，然后，陪你一起沉没！”话音刚落，大地又剧烈晃动起来。“快走，快走！”叶茹嘶声大叫。林宇凡后背剧痛，他顾不上太多，在手指用力挖掘下，终于挖开一个缺口：
	“叶茹，把你的手给我！叶茹！”微凉柔软的指尖摸索着探了过来，林宇凡一把抓住，随即喉头一甜，腥热的液体溢满齿间，并喷了出来。他无力地靠在冰凉的板壁上，嘴角微扬，轻轻闭上眼睛：“这一次，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这一场地震让梧山地区成了孤岛，由于山体塌方和不断的余震，通往外界的所有交通都中断了。
	震后48小时是救援的关键时刻，灾区急需大型器械、大量物资和救护人员。救灾应急指挥中心一方面组织力量努力打通公路，同时积极调配空中支援。但由于地形复杂，天气恶劣，达不到直升飞机的飞行标准。
	这里地处横断山脉滇西纵谷南端，境内地形复杂多样，整个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延伸倾斜，海拔从五百多米跨越到三千七百多米，加之震后开始下雨，天气不好，能见度低，飞行条件变得更加恶劣。
	但梧山机场有一个优势就是经过RNP导航验证飞行。RNP是一种使用先进的机载导航设备，利用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导航的现代飞行导航技术。与传统导航技术相比，飞行员不必过多依赖地面导航设施即能沿着精准定位的航迹飞行，使飞机在天气能见度极差的条件下也可以安全精确地着陆，极大地提高了飞行的安全水平。
	梧山机场跑道长2600米，宽45米。主航方向设一类精密进近仪表着陆系统和助航灯光系统。只是仅仅进行过验证飞行，因为并不是所有的飞机都适合高原机场，配备了先进的RNP卫星导航设备的高原飞机更少，更重要的是，目前国内只有极少数飞行员飞行过RNP程序。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要调配飞机，难度很大。
	大家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急，等待指挥中心的消息。
	“有飞机了！”塔台主任放下电话，一脸的兴奋，“捷远航空准备派出一架空客A319飞来梧山机场！”
	空客A319飞机是320系列机型，是专门为高原和高高原航线打造的一款先进机型，在性能装置上，采用了适合高高原机场所必备的氧气装置、高原发动机等性能装置，具有良好的高原飞行性能，因此被誉为“高原之鹰”。
	“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捷航！可他们是民营航空公司，恐怕没有飞行员飞过RNP程序。”有人提出质疑。
	唐潇潇看着塔台主任，心脏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她几乎猜到主任会怎么回答了。
	果然，塔台主任摆了摆手：“捷航原本是没有飞过RNP程序的飞行员，可捷航的现任CEO兼总飞行师，是前星航一级飞行员。他将亲自驾机来灾区！”
	“聂卓扬？”朗泰看了一眼唐潇潇，用口型询问，然而唐潇潇根本就没注意他，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台主任，仿佛主任的脸上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他来了！一年之期，他做出的许诺，没有食言！
	余震持续不断，虽然梧山不在震中，塔台又是一级防震，但毕竟不太安全。
	派谁进去指挥飞机降落？“我去！”唐潇潇主动请缨，主任话音未落就站了起来。“你？不行，你是来交流的，怎么能……”“我可以，而且，我一定要去！”唐潇潇语气坚定，“他跟我约好的，一年之期。现在他来了，我要去塔台接他！”“他？”塔台主任看着唐潇潇许久，似若有所悟，最终点了点头，“好！”“设备不知有没有损坏，我也去！”朗泰也站了出来。
	七个小时之后，满载着救援物资和医护人员的飞机终于来了！透过玻璃幕墙望出去，天阴沉沉的，云层很低。雨势并不算太大，但明显风很大，雨丝被吹成斜斜密密的细线，像鞭子般一条条抽打在玻璃上。唐潇潇坐在席位上，挪动鼠标，将雷达显示范围调到两百公里，顿时出现密密麻麻的飞机标牌。她扫了一眼，就找到了捷航256的标牌，那个黄色的小亮点，正沿着航路主干线飞来，大约二十分钟后降落。
	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在地面交通完全瘫痪、上千受伤灾民缺医少药急待救助的情况下，这架满载着药品和救援物资，还有医护人员的飞机，就是整个梧山地区的救星和希望！
	塔台气象通播中传来单调的机械女声：“170度风7米每秒，阵风15米每秒，风向不定，能见度1500米，02号跑道方向跑道视程1400米，中雨，温度17摄氏度，场压1010百帕……”
	距交接点还有20海里，捷航256的黄色标牌变成了绿色，十分钟后，捷航256进入塔台范围。此刻雨势陡然加大，天空乌云低垂，能见度降低，风也更大了。“梧山塔台，捷航256请求降低高度，我看不见跑道。”波道中传来机长有条不紊的声音，清朗磁性，一切如常。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唐潇潇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原来，她没有忘。而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危急时刻，来了！
	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
	要有多少爱，才能跨越天与地的距离？
	唐潇潇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按下通话键：“捷航256，下降高度900，洞两（02）跑道建立盲降，注意侧风。”
	机长声音沉稳：“256现在建立盲降了。”副驾驶是个音调略高的年轻声音：“高度6000英尺，看到机场灯了。”机长提醒副驾驶：“注意侧风，等会儿晚点放油门！”两分钟之后，唐潇潇目视已经可以看见一架空客A320有些摇摆地进入塔台视野，似乎飞机姿态有些不对劲，她不由得紧张起来。机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油门预位，注意偏航。”副驾驶汇报塔台：“捷航256看到引进灯。”飞机到了决断高度，波道里突然传来一句：“侧风大，注意！”那熟悉的的声音仍保持着沉稳，唐潇潇却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凝重和紧张，不由得“砰”地站了起来，一颗心几乎都不跳了，随即眼睁睁看着飞机像是被巨浪打翻的小舟，又似被狂风吹落的树叶，猛地向右一斜，触地！飞机一瞬间被巨大的惯性冲力弹起，紧接着，二次触地！“加油门，加油门复飞！”机长当机立断，下达了复飞指令。
	驾驶舱内传来机械刺耳的报警声：“告警：超过过载！告警：液压系统！告警：起落架！告警：襟翼……”此刻后面客舱内早已是尖叫声一片，剧烈的震动让人措手不及，一个提前解开安全带的乘客被弹了起来，头顶撞向座位上方的行李舱。刺耳的轰鸣声中，飞机在跑道上又重重地弹了一下，过道的天花板裂开了，吊在半空中，中间的地板甚至凸起一大块，引起乘客更加惊恐的大叫。连续三次触地弹跳！唐潇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是遇上风切变了！风切变，是指风速在水平和垂直方向发生突然变化，会造成飞机姿态不稳，偏离航迹，尤其是低空风切变，难以预测，后果严重，往往会造成机毁人亡，是航空界公认的飞机起降时的“无形杀手”！塔台所有没拿话筒的管制员都冲到了窗边，紧张地向跑道望去。唐潇潇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按下通话器询问：“捷航256？”“256复飞。”机长处变不惊，声音仍保持着镇定。
	副驾驶有些紧张：“杆失去重量了！”
	机长沉稳如常：“加油门……不用带得太大！”副驾驶向塔台复述：“256复飞了！”唐潇潇回答：“明白。捷航256，上升高度1200，左转进三边绕一圈。”飞机以大角度拉起，迎着雨幕，摇摇晃晃地重新飞上天空。复飞成功！塔台响起一片掌声。就在大家刚刚准备舒一口气的时候，拿着望远镜的领班主任惊叫了一声：
	“不好，有碎片，跑道上有碎片！”有碎片，意味着飞机刚才的几次触地，已经造成了构型上的损害！“暂时关闭跑道，通知地面车上跑道检查清障！让机场应急中心准备好消防车和救护车，席位波道切换到喇叭守听……”塔台领班主任迅速下达指令，而唐潇潇攥着话筒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飞机飞出了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聂卓扬是一级飞行员，还是空中特情教员，她应该相信他的技术和能力。此刻飞机上的形势更加严峻，报警声仍不断响起：“主告警，飞机构型破坏！主告警，飞机已不能正常飞行！主告警……”“怎么回事？为什么又飞了？”客舱里询问的、质疑的、惊慌叫喊的，顿时乱成一片。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机长。由于遭遇风切变复飞，飞机受损，部分操作系统失灵，将难以控制着陆姿态。现在请各位乘客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飞机着陆后听指挥从紧急出口撤离。我将带领全体机组成员，尽全力保障大家的安全！”
	广播结束，舱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安静之中。飞机开始倾斜着下降，突然有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绝望而惊恐地大声尖叫：
	“我是实习护士，我才二十岁，我不想死啊！”顿时机舱内又是哭喊声一片。塔台上，唐潇潇看着那架又重新飞入视野的飞机，大脑已是一片空白，紧咬的嘴唇渗出了鲜血都浑然不知，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的链坠。那是一对小小的银色翅膀，中间镶着一颗钻石，熠熠生辉。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平安夜，她答应过他，要守护好他的翅膀！
	不过多时，跑道就清障完毕，唐潇潇定了定神，再次呼叫飞机：“捷航256，跑道已清理，可以准备降落。”机长冷静回复：“收到。我走反向降落，两洞（20）方向。”唐潇潇迅速判断无误后，简洁地答复：“可以。256，降落后紧急撤离。”副驾驶进行确认复述：“256收到，我们已经看到跑道了。”机长指示副驾驶注意高度，随即向塔台报告：“梧山塔台，捷航256准备降落，完毕。”
	地空通话频道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之中，飞机摇摇晃晃地下降，机身明显向一边倾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视线集中投向跑道，唐潇潇甚至紧张得站了起来。
	飞机驾驶舱中，年轻的机长目光坚毅地注视着前方，忽然长眉微扬，嘴角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再次按下了通话键。随即，塔台席位地空通信的波道喇叭中，传出了一个深情而坚定的声音，像是果敢的宣言，又似最后的告白：“潇潇，我爱你。”唐潇潇仿佛猛然被雷电劈中，她怔怔地扭过头，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听，直到看见大家惊讶的表情，才知道这是真的！他说他爱她！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向所有人大声说，他爱她！唐潇潇瞬间如同被排山倒海的巨浪席卷，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渐渐隐去。她转回头，紧咬着嘴唇，扶着桌子，努力站直身体，大睁着潮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跑道。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跑道尽头的飞机明显向一边倾斜，犹如慢动作般摇摆着触地。一百米、两百米……飞机快速滑行，一边襟翼的阻风板张开，另一边却没有。
	在轮胎与地面发出的巨大摩擦声中，机头偏了偏，冲上了一侧的草坪，整排的引导灯顿时被撞得粉碎，闪亮的碎片四散激射开来，仿佛坠落的流星雨……飞机终于停了下来，唐潇潇扯下早已歪在一边的耳机，飞快地跑下旋转楼梯。
	到了下一层电梯间，她瞥了一眼，发现电梯还在一楼，于是转身推开防火门，冲了下去。上一次消防演练的时候，她和大伙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下去，用了两分半钟。这一回，仿佛真的有火苗在身后舔舐一般，她跑得前所未有的快，只听见鞋跟敲击楼梯的声音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推开大门，冷风冷雨抽打在脸上，唐潇潇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穿过塔台前的马路，从到达厅侧面的贵宾通道进去，曾经走过多次的路，如今变得如此漫长。
	出了到达厅，跑过停机坪，唐潇潇远远就看见那架趴在草坪上的飞机，周围停了好几辆车，还不断有车开过去。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梧山机场这么大，穿过一条滑行道，又穿过一条滑行道，雨水沿着发丝滴下来，模糊了视线，而跑道却像总是在前方，似乎遥不可及。
	她的两条腿像灌满了铅，越来越沉，胸口也被堵住了，每次呼吸，都如刀割般生疼，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可是仍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拼命向前跑去。
	眼前渐渐模糊，她仿佛回到白雪皑皑的清华园，俊朗的年轻机长，用黑曜石般的双眸深情凝望着她，郑重地对她说：“我的翅膀就交给你了，答应我，好好守护它们。”
	她仿佛回到夏日的瓢泼大雨中，带着阳光气息的少年，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回家，一边骂她笨，一边小心翼翼地撩起她湿漉漉的长发，拿起吹风机，动作笨拙地帮她吹干。
	她仿佛回到春光明媚的教室，帅气的小男生冲她扬起好看的眉毛：“不白抄你的作业，我教你唱歌，怎么样？”
	她仿佛回到江南初冬的午后，脸蛋红扑扑的漂亮小男孩，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再不睡觉，老师会扣小红花的！要不我唱歌给你听吧？”
	耳膜“嗡嗡”作响，那是什么？是吹风机的声音，还是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唐潇潇模糊地想着，努力抬起头，胸口起伏，大力喘息着，冷冽的空气吸入肺里，大脑却仍然缺氧。
	一辆又一辆消防车和救护车呼啸着越过她，远处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声。那哭声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入胸，心脏顿时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强烈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海水掀起滔天巨浪，瞬间把她淹没，卷入绝望的深渊。
	唐潇潇眼前阵阵发黑，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前跑，脚终于踩到了柔软的草坪。然而土地被下了一整天的雨水泡得稀烂，她腿一软，跌倒在泥泞中的同时，撕心裂肺地喊出声：“阿卓！”

尾声
	冬去春来，唐潇潇在云南两年届满。因为身体原因，地震过后，她提前从梧山机场回到了昆明。又一个五一节快到了，唐潇潇收到一封红色的请柬，王大力要结婚了，还请她做伴娘。关于做伴娘这件事唐潇潇起初有些犹豫，因为她跟苗苗虽然熟，但新娘还有自己的一干要好的姐妹，怎么也轮不到她呀。
	但一对新人都执意要她做伴娘，还说已经找了郎泰做伴郎。唐潇潇于是不好再推辞，只得答应了。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收到请柬，大家都纷纷议论，据说婚礼上会有专门的乐队为新郎伴奏，让他一展歌喉，还会有直升机来接走新人……
	婚礼的前一天，唐潇潇去找郎泰，看见他正在宿舍门口摆弄着一架遥控飞机，四月底的天气，他竟然一头大汗。“怎么，你要参加航模比赛吗，这么紧张？”唐潇潇笑着打趣。郎泰抹了抹汗，叹了口气：“比大赛还要命，我要是搞不好……”他横过手掌，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帮别人做的呀？”唐潇潇蹲下去看那架遥控飞机，“挺精致的，是我见过的最逼真最漂亮的。”“是吗？”郎泰抬起头，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道，“潇潇，我就要走了，这架飞机，就算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留给你吧。”“你这长辈，就跟这架飞机一样，假的！”唐潇潇笑着把遥控飞机还给他。
	郎泰下个月就要调去北京技术中心了，他跟杨不悔终究没有缘分。
	唐潇潇站起身，风吹过发梢，拂过脸颊，暖暖的轻柔，带着些思念的味道。草坪里的花朵竞相开放，吸引了美丽的蝴蝶，还有几只小鸽子在散步。安静的午后，远处有人哼唱着略带忧伤的歌谣：蝴蝶为花醉，花却随风飞，蝶舞花落泪，花谢为谁悲……
	是啊，并不是每一个执着的等待都能换来圆满的结局。一曲蝶恋，最终随风而逝；而一个人，总是要独自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头，发现那些所有美好的过往、曾经的深爱，都已经结成了心底的百转千回。
	唐潇潇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鬓发，抬头看了看天。四季如春的昆明，天气晴好，阳光灿烂，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这一年里，走出伤痛的唐胜强带着徒弟们参加了全民航技能大赛，获得了一等奖，摘取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一年里，林宇凡在伤好后重新回到了讲台，用他那因为地震时奋力挖掘而全部折断过的手指，在黑板上书写着新的人生；这一年里，叶茹因为地震受伤切除了一个脾脏，无法再继续飞行，转做培训中心教员，培养出一批批有志蓝天的年轻空乘；这一年里，杨不悔闪婚，嫁给了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如今已经是幸福的准妈妈了。这一年里，虹川塔台的旧同事莫晓丽和薛刚演绎了一场欢喜冤家的办公室恋情。这一年里，在俄罗斯留学的齐小航笔耕不辍，出版了第一本科幻小说，离他的梦想越来越近。这一年，小陈晨长高了，喜欢上了芭蕾舞，成了民航小学的小明星，并在微博上拥有了自己的上万粉丝。
	这一年里，捷远集团董事长、捷远航空创始人卓其远对外宣布正式复出，瞄准旅游全产业链，最先推出特价旅游做实验市场，低价战略、开旅游航线以自有旅行团保证客座率，再次引发业界关注。
	捷航以每个月一到两架的速度引进支线飞机，同时也以每月一到两条的速度开设新航线，网络甚至覆盖到了内蒙、新疆区内和很多三线城市，巧妙地避开了一线城市的过度竞争，以及东部、中部二级城市面临的与高铁的争夺战的冲击。
	捷航非常细心地经营着每条航线，尤其在云南这块旅游资源丰富、需要飞机的山地上，捷足先登，在全云南省境内开通了更多的航线……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唐潇潇的遐思，一架机身喷绘着云螺图案的飞机离开了跑道，冲上云霄。
	这是捷航的飞机，云螺是滨海海域特有的一种海螺，这美丽的图案最初也只有她和王大力认得。也是从王大力口中她才得知，当年那个不到十岁的小男生因为答应给生病的同桌一个云螺，冒着台风下海，被海浪卷走，昏迷了三天三夜。
	想起一年之前那场地震，那架在风雨飘摇中飞来的飞机，年轻的机长在生死关头的那句表白……唐潇潇轻轻地扬起嘴角。最初的约定，最后的承诺，他从不曾忘记，也从未曾辜负。所以即便他不在身旁，她也应该微笑，微笑着让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婚礼这一天，天气晴好，仿佛预示着一切的美满。伴娘和姐妹们的裙子也是“赞助商”提供的，唐潇潇的是一身雪白的小礼服裙，姐妹们的是淡粉色的礼服裙。“和新娘子一个颜色，不太合适吧？”唐潇潇有些犹豫。“就是颜色一样而已，款式差别很大呀，我看挺好的。”一个姐妹说。这时新娘子也穿好裙子出来了，苗苗身材高挑丰满，一袭曳地长裙，美艳动人。唐潇潇这才放心地去换裙子，出来后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引来好几声惊叹。“潇潇，等到我抛花球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接住啊！”苗苗拉着她的手叮嘱。“苗苗你偏心，我也要花球，我都快成剩女啦！”一个姐妹凑过来。“去去去，谁让你总做伴娘的？知道吗，做伴娘不能超过三次，不然就嫁不出去啦！”另一个女孩拉开她。看着大家笑闹成一团，唐潇潇也笑嘻嘻地叫嚷着：“小心把发型弄乱啦！”这边姐妹们准备就绪，那边王大力带领一票兄弟上门迎新娘了。过五关斩六将，总算把新娘子给“抢”出来，背上了花车。婚礼仪式是在一大片足够直升机起降的空地举办的，五彩缤纷的花棚，长长的红毯，台上“王苗联姻，百年好合”的红色幕布的右前方，摆着一溜乐器，两边是音响设施，看来乐队已经准备就绪了。婚礼主持人上台，照例是一番恭贺的开场白，双方父母感言之后，作为证婚人的双方领导也上台讲话。然后便到了高潮，主持人要一对新人当众模拟恋爱史。王大力也不扭捏，拿起吉他，振臂一呼：“兄弟们，都上来吧！”贝司手一头长发，摇滚范儿十足；键盘手倒是利索的短头发；鼓手身材颀长，最后一个走到台上。乐队的三个人无一例外都穿了正装，风度翩翩。鼓手在架子鼓后坐好，一抬头，下面的唐潇潇就愣住了。她没眼花吧？鼓手，竟然是那个大律师霍子非！在一片鼓掌声中，音乐响起，前奏一出，大家都会心地笑了，正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啦》。当王大力唱道：“今天嫁给我好吗？”大家哄笑着把新娘子推到了他的身边，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切蛋糕……新人礼成，新娘往前几步站到了台边，背过身去，将手中的花球高高抛起。台底下已经站了一排人墙，都等着接花球，唐潇潇本来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然后花球就稳稳地落入了她的怀中。
	苗苗不愧是女篮队的高手，准头十足！唐潇潇还在愣神间，王大力就一手牵着苗苗，另一只手挥了挥：“大家吃好喝好，我们先去转一圈，再回来给大家敬酒！”
	一对新人登了机，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舞台的音乐又重新响起。有人接过了王大力的吉他，一个潇洒漂亮的轮指，引来台下一片喝彩。随着鼓点，深情的歌声飘荡到空中。
	唐潇潇捧着花球，本来已经转身往后面的座位上走去，听到这个声音，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舞台正中的吉他手穿了一身黑色正装，更显得身材颀长英挺，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俊朗无俦。见她转过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后面做了一个手势。
	鼓手站了起来，手下的节奏一变，吉他就咆哮起来，然后是雷鸣般的贝司，歌声一下子激越起来：“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
	那磁性的嗓音，略带沙哑的声线，就像是在无法按捺之后，倾吐而出内心深处痛楚的独白，仿佛让人能感受到随着飞机爬升时的超重撞击着内心最脆弱的那一刻，尤其是最后一句的辗转，好似能撕碎所有伤痕累累的心。
	最后一个音符休止在主唱有些沙哑的嘶吼声中，台下听众静默片刻，然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果然专业的就是不同啊！”有人低声称赞。
	“这乐队叫什么名字啊？主唱超级帅啊，还有鼓手，简直漂亮得妖孽啊！”有花痴的小姑娘眨着星星眼。
	唐潇潇呆呆地站在原地，吉他手轻拨琴弦，嗓音温柔而略带忧伤。
	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深情对望，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而在人群之外，一身伴郎装的郎泰手持遥控器，正在紧张地操作着。
	在众人的疑惑中，熟悉的旋律传来，是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同桌的你》。但音乐过门一转，最后一段歌词却被改了——
	“从前的日子都远去，
	希望你成为我的妻，
	我也会给你看相片，
	回忆同桌的一起，
	让我娶美丽善良的你，
	让我把你的长发盘起，
	让我给你穿上嫁衣……”
	主唱弹着吉他走下台来，沿着长长的红毯，一直走到唐潇潇面前，同时一架遥控飞机也飞了过来，一直跟在他身后。
	“潇潇，嫁给我吧。”他单膝跪了下去，手掌一翻。遥控飞机上前一个俯冲，一枚晶亮的戒指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唐潇潇此时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周围人群一声声“嫁给他”的叫喊。与此同时，舞台上的音乐又响起，乐队其余三个人正一起合唱：“手牵手我们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给我，昨天不要回头，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周围一片起哄叫好声，又有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架载着一对新人的直升机又回来了，并精准地悬停在两人的头顶上空。
	直升机舱门打开，成千上万朵玫瑰花瓣从天而降，仿佛下起了一场玫瑰雨。一年前的雨中，当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泥泞中拉起，拥入温暖的怀抱，当她抬头看到那双黑曜石般晶亮的眸子时，她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几秒钟前，她才被凄厉的哭声撕裂了心神。几秒种后，就又被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淹没。后来她才知道，飞机虽然构型受损，但凭借着机组高超的驾驶技术和冷静的应对，最终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有个小护士受惊过度，哭得厉害而已。当时她以为，那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悦了，所以她又等了他一年。从“最牛机长”到“航空狂人”，再到“抗震救灾功勋飞行员”，他的头衔那么多，而他对她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到老了拄着拐杖，还能牵着她的手，一起看夕阳。为了这个愿望，万水千山的相隔又算得了什么？时间和距离都抵不过在一起的两颗心。谁知道今天，他又给了她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漫天花雨中，唐潇潇低头看向面前的人，在他的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微笑，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泪眼蒙眬中，她缓缓伸出了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跨越三万英尺的爱情，终于，安全着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