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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时光的尽头
作者：步妖莲
内容简介
爱是什么，是占有，是陪伴，是守护，还是成全放手？ 十五岁少女赵媛媛爱上青梅竹马的少年盛晓阳，在她毫无保留地付出并准备表白的时候，发现盛晓阳喜欢的却是小时候一同玩耍过的伙伴桑文静。 在失落伤感的时候，赵媛媛遇见了看似不良其实温柔阳光的孟希。 目睹赵媛媛深陷苦恋，孟希抓住时机，狡猾地获取赵媛媛的承诺做他的女朋友。 就像时光不辍脚步，缘分也来而复往，在和孟希长久的相处过程中，赵媛媛感觉心意逐渐偏移方向。 赵媛媛和孟希终于确定了心意和关系后，却因为孟希爷爷的介入，赵媛媛再一次失去所爱。 父亲贪污，母亲出车祸，生命中一连串打击让赵媛媛顾不上哀悼逝去的恋情，也快速地成长与成熟。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孟希却再次闯入赵媛媛的生命。 赵媛媛守着秘密，在对孟希挣扎和纠结的过程里，却不知另外一个关于青梅竹马的少年的秘密，盛晓阳深爱他却不得不放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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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时间给的最好的礼物，是让你们彼此遇见

<h2>1</h2>

那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鱼市街街道左右两旁各种了两列凤凰树，正值花期，枝头上无不盛开着大红色的花朵，显得树冠那样饱满，花色烈如赤焰，烘托得炎炎夏日的空气更是仿佛要燃烧起来。


走在花阴下的赵媛媛却没有觉得特别热，她的心思和感觉正放置在别的地方。所以那只小虎皮尾随了她大半条街了才被她发现。


赵媛媛想甩掉这只黏人的小猫，却发现屡试不成，猫咪四条小腿短短的，跑起来还有点摇摇晃晃，可是追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速度很是可观。


“哎呀，你快别跟着我，我妈妈对动物毛过敏，我不可能收养你的，你跟也是白跟。”猫咪显得有些脏兮兮，黑白条纹的分别不是很分明，九成九是野猫。赵媛媛看实在甩不掉，就停下小跑，一边揭下蕾丝边草帽给自己扇风，一边蹲下来对小猫晓之以理。


小猫睁着懵懂水润的圆眼睛，竖得高高的尾巴尖轻轻摇动，靠在赵媛媛的脚边，直喵呜。


“天啊，你怎么这么瘦？”赵媛媛看它实在可爱，本来想像对死党向岚家的松狮一样，把它推倒，让它四脚朝天揉它肚皮玩，却骤然发现它背上全是一条一条摸得着的骨头，肚皮也瘪瘪的，“你是非洲来的吗？怎么这么可怜？”


赵媛媛嘟嘴想了想后，就一把拎起小猫放进草帽里，对折起帽檐，站起来，拍拍帽兜：“不管怎样，先带你去吃一顿饱的。”


刚走出去几步，胸前的手机就响了。是向岚，她语气有点不同寻常：“媛媛，你在哪里？”


“去晓阳哥家的路上，小岚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马到成功。”


“你别去了，我跟你说，盛晓阳出事了。”


赵媛媛顿时愣住，走不动路了：“你说什么？没头没脑的，你倒是说清楚点啊！”


“盛晓阳跟人打架，被抓了，现在在派出所呢。”


“怎么可能？他两个小时前才和我通过电话。”


“就刚刚的事，在体育馆，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他们五六个打他一个人，盛晓阳死活没让他们讨了便宜去，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嘿嘿，打架老帅的……”


“向岚！”


赵媛媛忍不住一声大喝，把滔滔不绝的向岚吓了一激灵：“姑奶奶媛媛，我的心脏都要被你吓吐出来了。”


赵媛媛的声音却仿佛透出了哭腔：“小岚，别瞎扯了，你快告诉我，他在哪个派出所？”

2


许多年过去以后，唐小毛都还能记得那个热得不像话的夏天，那是其中一天的傍晚，他从派出所里出来，因为刚从一场被无辜牵连的互殴事件中脱身，他多少觉得有点晦气，想着去买点柚子叶来除除霉运，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派出所门口不远处的赵媛媛。


那年唐小毛二十出头，早已经不读书，出来社会做的不算奸佞邪恶，至少也是被世人所不齿的事。


那时他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喜欢的都是同一种女人，娇媚妖娆，丰实圆熟，像最成熟的果实，少一分则青涩，多一点便是衰颓，碰一碰就会迸发出犀利魅惑的香。


他的审美如此原生本能，根深蒂固，却在看见赵媛媛那一刻短暂地动摇了。


十五岁的赵媛媛头发扎得一根乱发不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白色蓬蓬袖上衣，西瓜红短裤，脚上是一双绑带式凉鞋，露出因为练芭蕾舞的缘故而显得不那么好看的脚趾。


她站在那里，显得那么挺拔清雅，虽然五官明丽，表情却还是一团孩子气，天真松弛，清新得好像春天第一片柳叶儿。


放在平时，唐小毛肯定是要过去搭讪两句撩拨一下的，可这是在派出所门口，他不敢造次，叼着根烟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赵媛媛看了看时间，已经离二伯和她说的时间点过去十多分钟，她又开始不安起来。可是她又不敢再给二伯打电话，刚知道这事的时候她心急如焚一时冲动已经犯了个错误，直接把电话打到她爸爸的办公室，还好是赵局长的秘书接的。


赵局长手下的人平日里都很喜欢天真活泼的赵媛媛，方秘书没有孩子，更是如此，听她把事情一说，便劝她不要再打电话给她爸爸，他知道了是什么反应倒先不说，主要是这件事不在他管控范围之内，即便要帮忙也还要绕一点关系，他那样的脾气是绝对不肯的。


方秘书又指点她打电话给她二伯。二伯是赵媛媛爸爸的亲哥哥，在省公安厅工作，家里就两个儿子，还全出国去了，在家总是和伯母念叨养儿无用，不如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平时对赵媛媛那叫一个千呵万宠。


果不其然，听赵媛媛大概讲了下事由，他便一个电话打到了片区派出所，直接和所长了解情况，沟通后就和赵媛媛说，最迟五点，人一定放出来。


在赵媛媛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的时候，派出所门口终于走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媛媛跑过去，激动地喊：“晓阳哥！”


盛晓阳嘴角脸颊全是伤痕，赵媛媛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想要去摸他的脸，却又不敢，怕反而弄疼他，撇着嘴说：“谁呀，下手这么狠？”


盛晓阳看她把脸皱成陈皮似的，擦去她脸颊的眼泪，又揉揉她的脑袋，安慰她：“这有什么好哭的？你是没看见被我打的那几个人，连他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赵媛媛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这才好过一些。


盛晓阳又说：“又找赵叔叔了吧？以后别再这样麻烦，这种事，了不起就是个治安拘留，最多十天半月就出来了，何况我还有几天才满十八呢。”


赵媛媛觉得很生气：“以后？还有以后？你，你就算不怕我担心，难道阿姨也没关系？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有些小结巴的样子可爱又可笑，盛晓阳却一点也没敢笑出来，赶紧立正站好，认罪从宽：“我错了，我说错话了，赵媛媛同志请你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赵媛媛余怒未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盛晓阳手里一塞：“从今天起，它就叫小晓阳，你要负责把它养得肥肥胖胖，将功折罪！”


盛晓阳托着那个草帽的帽兜，帽檐舒展回原形，帽子中央探出一个小脑袋，满嘴饼干渣的小猫愣愣地看着盛晓阳，茫然怯怯，喵呜一声。


盛晓阳想，还好不是一只小狗，见那猫咪实在可爱，就忍不住傻乎乎地笑了，应了一声：“得令。”

3


赵媛媛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第三天盛晓阳竟然住进医院去了。


赵媛媛赶到盛晓阳病房的时候，他正在睡觉。


盛晓阳有一双顶漂亮的眼睛，眉毛也清秀，几岁大的时候总被人认成小姑娘。不过他的脾气却不算好，有气从来不肯隐忍的，惹到了他他也不会让你好过，打架是家常便饭的事。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言听计从的话，那个人无疑肯定是赵媛媛。晓阳的爸爸去世以前，一直是赵媛媛爸爸的司机，两个人打小就认识了，盛晓阳对这个小他两岁的可爱妹妹很喜欢很迁让，从来不让人欺负，自己有什么好的也都通通给她，大人们都说“皮猴儿”晓阳在媛媛面前就好像齐天大圣遇见了唐僧。


他们没太留意的是，赵媛媛对晓阳也是非同一般的。


赵媛媛走到病床跟前。盛晓阳住的是条件一般的医院的普通病房，没有配置空调，只有一台吊扇，旁边床位的大妈感冒了，一直嚷着不能吹风，电扇也就没开，下午两点多的病房热得好像蒸笼。


盛晓阳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水，却还睡得喷喷香。赵媛媛盯着他看，他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停颤动，她还以为他要醒了，原来却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吧唧吧唧嘴，挠了挠肚皮，睡得更沉了。


赵媛媛看他没什么事的样子，给他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就走出来了。


之前盛晓阳的朋友方劲说这一次应该还是昨天那群人来找的麻烦，虽然换了一批不认得的面孔，不过等在盛晓阳游泳回家的路上，一拥而上打完就跑，除了他们还有谁？


赵媛媛气得咬牙切齿，三天打两回，没这么欺负人的！可是方劲也不认得那群人，只记得其中有一个是楠宋街那边管事的，大家都叫他小毛哥，前天打架的时候他也在。


知道地方就行，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十五岁时的赵媛媛有一腔孤勇，大约是被保护得太好而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却显得那么难得那么珍贵。

4


孟希从饭馆洗手间里出来时，看到屋外街边自己那一桌分外热闹。同桌的兄弟都在对着什么人起哄。


他走得近一些，才发现是一个小姑娘。一把马尾扎得紧绷绷的，绿裙白鞋，皮肤白皙饱满，像雪瓷娃娃一般。


她手里却握着一瓶红星二锅头，抿了抿嘴，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喝，你们说话算话。”


酒瓶原本就打开了，她说完话，就一仰脖一心一意地往肚子里灌酒。虽然那酒是扁瓶装的，可也差不多能有半斤，但她就那样咕咚咕咚把一瓶酒喝了下去，跟喝凉白开似的。


孟希走回桌前，原本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热闹，把他的位置占没了，一看见他，大家都赶紧各归各位，又把挤出去的塑料凳子拉回来替他摆好。


孟希坐下没多久，赵媛媛一瓶酒就喝完了，她撤开酒瓶，大家这才看见她一张脸都憋青了，大概是真的难受，握酒瓶的手都在一个劲发抖。


大伙儿本来也是闹着她玩，没想到她真把一瓶二锅头喝了个精光，这下倒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欺负了人家小姑娘似的，于是都安静下来。


赵媛媛擦了擦嘴角，说：“说好了，以后你们不许再找盛晓阳的麻烦，酒我也喝了，你们可也要信守诺言！”


孟希正剥了一荚毛豆吃，有点好奇，侧头问左手边的唐小毛说：“盛晓阳是谁？”


对面赵媛媛一听这话，抬手就把手中的酒瓶掼在地上，用力之大，酒瓶“砰”的一声就碎成了渣渣，把隔壁夜市摊蹲在旁边卷着裤腿往桶里捞碗的大姐吓了一个趔趄。


赵媛媛这一辈子就没有喝过二锅头这么难喝的东西，可她憋着气喝了整整一瓶，那些酒刮着她的舌头，喉咙，食道和胃，她难受死了，可他们竟然只是戏弄她！


身体的难过和心理上的受挫让她委屈得直想哭，可她忍住了，狠狠地瞪着他们，特别是中间那个长着杏仁眼粗眉毛，一脸似笑非笑的小子，她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最凶狠：“反正我已经先警告过了，你们要再敢欺负盛晓阳，我就，我就……”


酒劲慢慢上头，她开始头昏脑胀，也从来不是会撂狠话的人，“就”了半天才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有人笑出来，属唐小毛笑得最大声。


孟希也觉得很好笑，他笑起来眼线显得修长，杏仁眼变成了丹凤眼，特别好看。他这才把毛豆丢进嘴里，指着桌上的人说：“你们少闹了啊，没看见她快高了，还不把人家送回去？”


“不用！”赵媛媛想也不想地厉声回绝，一转身就走了。


她头晕有逐渐加重的趋势，这附近地上都流满了夜市摊洗碗洗筷子后泼掉的水，白炽灯映得水光璀璨，那反光晃得她头更晕。


夏天空气里各种味道都格外浓烈，可回荡在她周围的却只有一股刺鼻的酒气。她想这味道太烦了，她都快被熏醉了，却不知道那气味本来就来自她自己的呼吸。


这条街以各种档次的饭馆、餐厅、酒吧、迪吧闻名，街口就有汽车站地铁站，所以来往出入的私家车比较多。


赵媛媛等不到出租车，就一踉一跄地往街口走去。


离街口还有百来米，赵媛媛身体里的酒精终于侵占了至高领地，彻底把她放倒了。

5


赵媛媛一点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妈妈王淼罚去家附近的篮球场跑圈。


王淼在一家合资企业做高管，一向铁腕风格说一不二，连赵知远在家也事事由得她拿主意。她对独女赵媛媛自然是疼爱的，只是在学习教育和规矩树立方面从不懈怠。赵媛媛从小没有挨过打，不过体罚还是有的，比如大冬天的被罚站在阳台背《兰亭序》或者李白、苏轼的诗次，盛夏天被强制做芭蕾舞跳跃练习中间练习把杆练习多少次，做不完就不让吃饭……


小时候赵媛媛特别皮，爬树下河，和人打架都没少干，当然也没少受罚，等年纪渐长吃了亏学了乖慢慢收敛许多，不过还是无法彻底免除违犯妈妈制定的规矩。


后来王淼摸准了她的脾气，她生就一把懒骨头，而且特别要面子，王淼就对症下药，每次她一犯错就让她去小区篮球场跑上几小时，后背贴一幅“我错了”的毛笔字，比什么都让她长记性。


王淼一大早就去公司了，赵媛媛睡到十点多才起来，头疼得要命，刷牙洗漱出来阿姨又对她下达了妈妈的罚跑命令，她哀号一声捧着脑袋恨不得立马晕过去。


阿姨还让她吃完早饭给妈妈打电话，她有话对她说。


王淼刚开完例会，语气还有些挥斥方遒的余韵：“赵媛媛，今后你再喝酒，或者让我看见你和昨晚那种男生来往的话，我和你爸先打断你的腿，免得你以后出去丢我们赵家的脸。”


赵媛媛的姥爷家民国时候是从商的，算得上大户人家，后来捐款支援抗战，姥爷的舅舅又弃商从戎，因立下彪炳战功在建国后被封为少将，到老一直在军区任职。因为王家作风低调，与人为善，在大运动中侥幸避过风波，到王淼这一辈，还一直保持了世家的体面和风骨，有时赵媛媛的好强就是随她妈妈。


赵媛媛跑步的时候，心里把“小毛哥”那一帮人胖揍了一顿。他们真是坏得彻头彻尾，别让她再遇见他们，不然她一定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她自动略去了他们好心把她送回家这件事，因为她现在需要的是仇恨，只有愤怒才能支撑她跑完剩下的路程！

6


转眼新学期就开学了，赵媛媛升上了初三。


市二中有个传统，初三高三的学生都要统一搬到老校区去学习。所以新学期赵媛媛他们就要跨校区搬教室，学校的书桌椅子也到了更换的时候，男同学便被指派去抬桌子椅子搬新课本，女同学就负责打扫卫生。赵媛媛和向岚擦了会儿窗户，又被班主任抓到派去老教室拿上学期期末得的荣誉锦旗。


向岚暑假后来和爸妈去哈尔滨旅游了，玩得乐不思蜀也忘记和赵媛媛联系，这下抓住机会，赶紧问她：“哎哎，你和盛晓阳怎么样了？”


赵媛媛剩下的假期就被困在家里练钢琴练芭蕾了，还没缓过疲劳劲儿呢，无精打采地说：“能怎么样？老样子呗。”


“赵同学。”向岚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啊，“你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怎么能比桃三娘都磨叽呢？”


桃三娘是赵媛媛他们班上的化学老师，本来姓陶，只是上课的时候声音比女老师都温柔不说，还慢得可以，那个时候郭敬明正红得蒸蒸日上，大家就叫陶老师桃三娘了，他在家排行老三。


赵媛媛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件事上能这么拖拉，她明明已经喜欢盛晓阳好久了，可死活不敢让他知道，数次下定决心表白却不了了之。这种事不都是男生主动的么？他要是拒绝怎么办？以后相处还不尴尬死了？这些想法总是让她顾虑。


说话间已经到了教室门口，向岚胆子小，赵媛媛就踩着凳子爬上去拿锦旗。


手才刚碰到旗子的穗须，就听见一声锐促的惊呼声，把赵媛媛和护在下面的向岚吓了一跳。向岚更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往后一缩，与此同时赵媛媛感觉双腿一软，好像爬山时踩到松动的石头一样，整个人都往一侧歪去。


赵媛媛心里一抖，赶紧捂住脸，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她跌进了一个安全温热的怀抱。她抬起头，一看，是盛晓阳，马上高兴得眉开眼笑：“晓阳哥。”


盛晓阳还有点惊魂未定，轻拍她的头：“你干什么啊，这么不小心。”


赵媛媛吐吐舌头，去看地上的罪魁祸首。那张凳子是从后排随意搬过来的，赵媛媛看见那凳子竟然生生断了一条腿，她这才想起上学期期末考试完那天教室里有男同学打架，好像就互扔凳子来着，八成是那时这凳子腿就摇摇欲坠了，刚才她和向岚拿过来的时候在瞎聊天就没留神。


“就为了拿这面破旗子？”盛晓阳一边问一边走过去，跳起来一把就把锦旗拽下来了，转手递给赵媛媛。


腿长人高真好。向岚啧啧作声。


赵媛媛特自豪地接过旗子，好像接过的是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的奖状似的。一转头，看见教室里还有一个人。


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生，大眼睛高鼻子，肤色雪白，五官特别立体分明，不过脸部线条却很饱满柔和，并不美得让人排拒。


女生见赵媛媛看她，便微微一笑。她笑起来也是甜甜的，乍一看有点像那个日本影星长泽雅美。


这时盛晓阳说：“媛媛，还记得吗？她叫桑文静，小时候和你一个大院儿住，我们还在一起玩过游戏。”


赵媛媛想了想，没有什么印象。小时候她算是大院里的孩子王，一起玩的小伙伴很多，倒真是不记得桑文静这个名字了。


盛晓阳也没有在意，继续说：“我们暑假在体育馆碰见的，她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这么巧她今天转学到我们学校，刚好碰到我，她找不着地儿，我就带她过来。对了，刚才还是她眼尖，看见凳子腿出问题了，如果不是她叫一声提醒了我，你可要摔惨了。”


赵媛媛有点不高兴，盛晓阳说桑文静也说得太多了，而且还一个劲地笑，果然高中男生都是色狼，一见到漂亮女孩就晕头转向了。


所以她笑得不咸不淡，对桑文静说：“你好。”


桑文静仍然一脸乖巧甜美的微笑：“你好呀媛媛，暑假我常听晓阳哥哥说起你，很高兴又遇见你。”


晓阳哥哥？哈！原来暑假她们常在一块儿吗？赵媛媛听了这话，更是说不出来“我也很高兴”这样的话，就敷衍地点了点头。


“赵媛媛，你听！”向岚突然跳进来插一句，“第二节课上课铃都响了，我们还不速速回去，等下老班会发飙的。”


“啊，对，我们走了，晓阳哥，再见。”


盛晓阳笑着挥手：“再见，当心点啊。”


走出去两三个教室那么远，赵媛媛回头一看，盛晓阳和桑文静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她和向岚走得也不快，却甩开他们一大截，不知道什么那么有意思，说得连路也不肯好好走了。


她哼了一声，向岚闻声，循着她的视线也往后一瞧，叹了一口气，感喟似的说：“这个桑文静可真漂亮啊，鼻子是鼻子，腿是腿的。”


赵媛媛没好气：“你见过谁鼻子和腿是长一块的吗？”


“哈哈，赵媛媛，你嫉妒。”


“对，我就嫉妒，这个桑文静和我八字相克磁场不和，我很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不过你不喜欢她是因为盛晓阳，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太漂亮了。”


赵媛媛斜眼一声吭哧：“哼，你嫉妒。”


向岚横过手来搂住赵媛媛的脖子，狠狠点头：“对，我可嫉妒死了，咱们这就叫英雌所见略同！哈哈！”

7


经过一通热火朝天的打扫整理后，赵媛媛所在的初三五班各个同学终于坐回座位，等待今天最后一件正经事——分发新学期课本，完了听听广播里校长的训导，下午就又是半天假期。还没从暑假的松散劲儿里缓过来，大家对半天休息也觉得稀罕得很。


老校区比新校区小很多，教学楼也显得年代悠久，不过环境清幽，到处都看得见高大美丽的乔木和花树，大部分都是上了年头的植物，空气也是分外清新，是很适合学习的地方。


赵媛媛的班在三楼，她的座位靠窗，窗外正对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赵媛媛认得，那是梧桐，以前B市妈妈的老家四合院里就有这么一棵，春天开黄绿色小花，不甚起眼，一到初夏，小手掌般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挤满树枝，就变成清秀大气的树中佳人了。


因为觉得好看，赵媛媛就多瞧了几眼，手里下意识转着圆珠笔，脑子里却是想起了小时候好玩的事，嘟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突然听见老班在说什么，赵媛媛神游回来，听着是在介绍新同学，一抬头，手里的笔啪一声滑出手指去，弹在窗台上了。


是桑文静，她竟然被安排到五班来了。


教室前排的向岚回头来看向赵媛媛，一脸鬼灵精，眨眨眼，好像是在说：“媛媛，你看冤家这个路窄啊。”


赵媛媛没理会。其实这也没什么，她也不是就真心讨厌上桑文静了，而是出于维护自己领地的动物般的戒备心，本能地拒绝罢了，以后少和她说话就行了。


老班开始给桑文静安排座位，赵媛媛倒一下紧张起来。她旁边以前坐的是五班的班长，这学期他跳级直升高一了，目前大家位置还是按照上学期的顺序分坐，她身边座位自然就空了出来。


怕什么来什么，老班一抬手就指着她旁边的位置，对桑文静说：“你先坐那里去吧。”


赵媛媛实在不想听桑文静再和她说“晓阳哥哥”什么什么的，于是抬手捂住嘴巴就是一通乱咳，另一只手举起来说：“黄老师，我重感冒了，人畜勿近小心传染，你还是给新同学另外安排座位吧。”


老班黄老师是典型的成绩至上的老师，赵媛媛是五班的语文课代表，成绩一向不错，又伶俐可爱，于是他连怀都没怀疑，转手指了另外一个空位，让桑文静去坐了。


桑文静经过过道时，一直看着赵媛媛，赵媛媛的视线和她撞在一起时，心里漏跳了一拍。她看出来了吧，也是，这么拙劣，不是个笨蛋谁还看不出来？所以她才一脸疑惑和委屈吗？


哎，内疚了。可是，即使是这样，也不想接近她。赵媛媛想。

8


一个星期五下午放假后，王淼让司机到学校门口接赵媛媛，她有一个饭局，让赵媛媛和她一块儿去。对孩子的教养上，赵知远和王淼在这一点上有很大分歧。赵知远觉得女孩要富养，娇养，从不带赵媛媛出去混饭局。王淼却觉得女孩也大可以多接触接触这种场合，只要在大人的保护范围内，练练胆识，对以后出社会有好处。


赵媛媛自己倒是不太热衷，他们吃饭大多都在高级酒楼，那些地方除了鲍参翅肚就是酒色财气，装潢不是黑里描金就是假模假式的古典风，实在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天赵知远去上海出差了，保姆周阿姨又请了假，她就背着书包跟着王淼一路去了。去的是市里一家有名的食府。吃了半个小时赵媛媛就饱了，大人们却还意兴正浓相谈甚欢。她于是和妈妈招呼一声溜了出来，透个气顺便上上厕所。


在隔间方便完正冲水呢，外面就听见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动静忒大。赵媛媛打开隔间门要出去，却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有男人！


那男人手中挟了一个晕乎乎的女人，正按着她的脑袋，往打开的水龙头下压，被水一激，那蔫手蔫脚的女人就像通了电一样，猛地扬起头来。


动作太大，脑袋磕在水龙头上，不知是因为痛，还是什么，她一个劲抓狂一样哇哇大叫。


她对面，镜子里，是被残妆糊得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男子这时倒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女人，说：“梁又辰现在在我们店里，你要去看看吗？”


女人停止了尖叫，神色狼狈，眼睛却发光：“他来找我？”


男子笑了。他穿了黑色的短T，看不出年龄，那么一笑，显出一脸少年人的天真朝气。


他说：“不是，他没有提起你。叫了一瓶86年的拉菲，新欢在怀，可开心了。”


女人眼中的光蓦然熄灭，她转过身，靠着洗手台，滑坐下来。有一种赵媛媛看不明白的情绪从她的眼睛底下慢慢渗透出来，空洞窅黑的眼眶啪啪地直往外冒眼泪。


然后她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泣不成声。


男子从她的手提包拿出一盒烟，放在嘴边点上一支，蹲下来递给她：“要哭，咱们回去好好哭，我给你炒两个菜，你再喝点酒，边吃边哭边喝边骂，带劲不？”


女子吸了吸鼻子，恨恨地抽了一口烟：“不解恨！小五，给姐报这个仇好不好？”


他把脑袋搁在膝盖上，抱着腿，打了个呵欠，有点疲惫，却笑微微地：“好。”


她来了精神，一边站起来，一边挥舞拳头：“盖布袋，揍他一顿！”


他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够狠，抢他女朋友吧。”


他又笑笑：“你知道那女的是谁吗？是许潇然。”


女人眼神黯淡了一下子，随即又拍了一下手：“好！还真巧，都凑一块儿了，一个贱人，一个王八蛋，活该让他们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这时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还没站稳，又一脸惊愕地出去了。


“我们快出去吧，不然保安该来了。”


女人将烟头沾了水，甩掉，说：“等等，我洗把脸。”


赵媛媛这才走出去。刚开始是不明情况，然后是看热闹看出了兴趣，出来了才觉得有点尴尬，好像偷窥了别人的隐私似的。


她也走到洗手台洗手，镜中女人洗干净的脸显得亲切娇憨，二十来岁的样子，有一种直接泼辣的神情。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发现赵媛媛看她，她就来这么一句。


她今天是显得有些无礼，赵媛媛觉得自己是挺理亏的，只是这女人态度也太霸道了，就扁着嘴，轻轻回了一句：“看是看过，只是这里有吗？”


那女人瞪了她一会儿，倒扑哧一声笑了：“有啊，你不就是？”


赵媛媛以为还要吵一架呢，没想到她又来这么一句，一下子错愕了。


女人一转身，去烘干机那儿烘手了，赵媛媛一别头，看见那男子正看着她。


这么近距离一看，他最多二十出头吧，五官俊俏，英气十足，眉毛黑浓，眼睛圆而炯炯，突然冲她呲牙一笑，她愣住，又一看，他已经转身走了。


这俩人，真心有病。


不过赵媛媛突然觉得这男子好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她还在拼命回忆，他们已经往外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说着话，她问他：“要是你抢不来那女的怎么办？”


“那就揍梁又辰一顿。”

9


赵媛媛生日快到了，往年这天都是她满怀期待的一天，小时候是因为爱热闹，大一些了每到这一天盛晓阳都会送她礼物，虽然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可她知道他是用心准备的，所以样样都很喜欢。


那天离她的生日还有一个礼拜，是星期天。她从舞院练舞室回来，看见小区花圃里的一串红和美人蕉开始开花了，空气里渐渐起了秋意，身上也不像过去几个月一跳完舞回家就浑身臭汗，又想起生日马上到了，不知道盛晓阳会送她什么，想起这些，赵媛媛的心情就呼啦啦地欣喜飞扬起来。


她欢欢喜喜地一蹦一跳，脚上好像安装了弹簧，格子广袖衬衫灌了风，真像是翅膀，要托着她扶摇直上似的。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然卷的短发，白衬衫牛仔裤，抱着一个五彩色的竹篮子，正往小区的东门走去。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盛晓阳。


她想偷偷走到他身后去吓唬他，却发现他走得太快她赶不上，就叉腰大喊：“晓、阳、哥！”


他身影呆滞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也密布汗珠。她大惊，以为他生病了，正急急忙忙要走过去，盛晓阳却转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她怎么喊也没喊住。


赵媛媛郁闷地回了家，她先回房间给盛晓阳家打电话，他没有手机，打的是家里的座机，他当然还没有回家，是他妈妈接的，赵媛媛拜托她等盛晓阳回家提醒他给自己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走出来，看见周阿姨在准备晚饭，就走到厨房问：“阿姨，晓阳哥刚才来过吗？”


周阿姨正在炖汤，闻言走出厨房，看见赵媛媛一脸认真，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来过啊，怎么了媛媛？”


“发生什么事没有？”


“没有啊，他和你妈妈聊了会儿天，你妈出门后，就坐了一会儿，我们都留他吃晚饭呢，他也答应了，可是我一回头，他人就不见了。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赵媛媛简直一头乱麻毫无头绪，沮丧地摇摇头：“不知道。”


“对了，他给你带了只猫来，说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不知道有没有留下。”


赵媛媛一听这话，扭头就四处去看，连卫生间也没放过，可是连一根猫毛都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盛晓阳最后也没有打来电话。第二天她去新校区他的班级找他，他也没在，方劲说他请假了，只知道是事假，别的什么都没听说。


接连三天，盛晓阳都没有去学校，而三天后就是国庆节，放假头天一大早赵媛媛就跑去盛晓阳的家里，晓阳的妈妈却说他回乡下姑姑家了。


她有些奇怪和困惑，盛晓阳从来没有这个样子，以前就算是不能常常见面，他也会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她脾气不太好，有时生气也总会和他使些小性子，可他从来没有介意，一个冷脸也没有给过她，更别提好多天不理她。


赵媛媛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想着快点见到盛晓阳就好了。她以为见到他，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再见到盛晓阳是国庆假期第五天，方劲打电话让她和向岚去他家玩，说盛晓阳也在。


方劲的爸妈在温州开模具厂，从他很小就开始把他一个人丢给家政人员和保姆。他家是一间装修豪华的楼中楼，宽阔挑高，方劲自嘲说，要是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喊的话，那屋子还带环绕立体回声功能。


因为家里没有大人管束，以前有朋友生日或者节日聚会都在他家。


赵媛媛那天下午在家补完了数学才去的，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向岚来给她开的门，一进屋就一直拽着她，给她递眼色。赵媛媛没有领会，一看见盛晓阳就奔过去了，眉开眼笑地坐到他旁边，有点撒娇地说：“晓阳哥，你这几天怎么了，都不给我打电话？”


盛晓阳坐在地毯上玩Wii的赛车游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屏幕，淡淡地说：“没什么，忘了。”


“哦。”


赵媛媛一点没有察觉不对，只是看见他，平平安安，没伤没痛的，心中一扫这几日的阴霾。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就嘟起嘴，冲他摊开手：“我生日都过了，礼物呢？”


盛晓阳好像没听见，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游戏里。


赵媛媛生气了，伸手要去捏他的耳朵。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他却一闪错开了。


赵媛媛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有点错愕。


盛晓阳却已经站起来，赵媛媛跟着抬起头，不料看见桑文静正站在他身后，她手里拿着两个洗好的雪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怯怯地问盛晓阳：“晓阳哥哥，不玩游戏了？”


“不玩了，我去看看方劲，这小子不知道买晚餐买到哪儿去了？”


赵媛媛看着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沙发上拿了外套，开门出去，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慌了一下，似乎有些她不知道原因的变化已然在他们之间发生。他不再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此刻抑或未来，他好像就会这样背向她，越走越远，永不回头。


“媛媛。”向岚轻声喊了她一声。


赵媛媛转头看她：“嗯？”


向岚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心疼：“方劲新买了一个投篮机，陈军他们在楼上玩，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嗯。”

10


晚饭是方劲在附近的酒楼打包带回来的，大家吃得很开心，还喝了不少酒。赵媛媛心里却很郁闷，连对最爱吃的蒸蛋饺和凉拌鸡丝都没有伸筷子的欲望。


吃完饭方劲提议上楼去唱歌，唱了一半，赵媛媛发现盛晓阳不见了，她走出视听室，下楼来，她喊了几声“晓阳哥”，没人回应她，她在客厅转了一圈，看见入室庭院一丛蜀葵花影摇曳，好像有人在那里。


她走过去，渐渐看清是谁，她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好像一点一点僵硬，迈出每一步都好像要费尽全身所有力气一般。可是她终于还是站到了那两个人的面前。


对，是两个人。


盛晓阳和桑文静。


他们忘我地拥吻着。如果不是盛晓阳的衣服和身形，赵媛媛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动作放肆而大胆的少年是她的晓阳哥。


除了赵媛媛，盛晓阳对女生都是礼貌客气，或者爱搭不理的。而这一刻的盛晓阳，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充满了侵略感和她所不能理解的激动。


她的声音喑哑得自己也不能辨认：“晓阳哥……”


盛晓阳抬起头来，这才放开桑文静，除了呼吸不同，他的表情一如以往，甚至朝她微微笑了笑，说：“媛媛啊。”


他侧头，从玻璃落地门往客厅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又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们……”赵媛媛突然发现这时的自己竟然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了一眼桑文静，她微低着头，脸颊飞红，他说：“哦，忘了告诉你，我们在一起了。”


她一字一顿，好像舌头打了结：“在一起，什么意思？”


他把住桑文静的肩膀，像赵媛媛见过的那些学校的男生一样，因为追到了一个漂亮的女生而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他痞里痞气地说：“谈恋爱啊。”


可是盛晓阳和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啊。


那么多各种类型的女生给他送过情书，他都没有接受，有时她们送情书的时候，她也在旁边，她会因为那些情书不开心，他就接过那些信，转手递给她，让她撕着玩。


也有女生找过她麻烦，他都会很凶地把对方教训一顿。


她们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不开心，他就会很紧张。她一笑，他好像就比谁都幸福。


有时候，她因为无聊的事伤心难过了，他都会拍拍她的头，说：“媛媛啊，媛媛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每当那种时候，她都会生出一种很自恋的想法，他是在等她长大。等她十八或者十七的时候，他就会告诉她，他喜欢她很久了。而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为她做过的，都比喜欢多很多，很多。


可是现在，他说什么了？他说：媛媛啊，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在谈恋爱。


而那个我们的们字，它的组成对象，不是她，竟然不是她。


怎么可能不是她？


她委屈极了，忍不住哭出来。她很赌气地大声说：“晓阳哥，我喜欢你。”


盛晓阳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却慢慢垂下去，看着桑文静，揉揉她的头，说：“可我喜欢的是她。”


赵媛媛心中升起一阵无法言语的难过，可是她没有掉头走开，原来她比她想象的坚强太多，她想这也许是一场战斗，为盛晓阳暂时移情别恋的心而战。


她擦擦眼泪说：“我不信。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让你喜欢上我！”

Chapter two 我们依恋着我们所忍受的，我们不舍得抛弃我们曾经付出过巨大代价的

<h2>1</h2>

十六岁的赵媛媛相信爱情可以争取，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那几个月，她天天都给盛晓阳写信，有时几句话，有时几页纸，写满她的心情，不厌其烦地诉说她对他的感情，然后寄去他的家里。因为他已经很久不接她的电话，她去他班上找他，他也从不出来。


可她还是锲而不舍满怀激情地去表达她对他的爱情。


向岚为她抱不平，她却对向岚说：“小岚，我现在很后悔，为什么那么要面子，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喜欢他。如果他早一些知道，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人的心很善变，可是能晓阳哥的心只是暂时迷路了，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们会变好的，像从前一样。”


她百折不挠，浑然不知时光流逝，这样一天一天，很快到了放寒假的时候。


有一天一大早，赵媛媛又给盛晓阳打电话，他还是没接，她就一口气跑到他家里，她敲门，门内有脚步走动的声音，好像有人从猫眼往外打量，然后里面就毫无声响了。


她知道他在，就继续敲门，没人应，她使劲敲，还是毫无回应，她拼命敲，门里却好似一个寂静的深洞，无论她多少的努力和热情投进去，都会一去无踪。


最后她靠在墙边，额头抵着大门，喊他：“晓阳哥，晓阳哥……晓阳哥，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盛伯伯的忌日，我们说好每年这天都去山上看他。我现在就去山上等你，你不要一个人躲起来难过啊。”


山上很冷，天一直阴阴沉沉的，她出来时忘了穿羽绒衣，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冷得有些发抖。中午的时候天上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落在头发上脸上，很快被融化，她冻得更厉害了。


下午的时候有人上山，祭拜离赵媛媛远远的地方的一个坟包。


葬在这里的人都是家里没钱买墓地的，一个静幽的山峰，大家约定俗成把这里当成土葬的场所，因为离市区太远，太偏僻，山又难爬，杂草丛生，所以这里的墓碑看上去并不多。


那人下山的时候，看了赵媛媛一眼。她正抱着手臂，在做原地青蛙跳，她穿着雪白棉开衫，围着大红色围巾，她不停蹲跳，围巾也就跟着一蹦一跳的，配上她冻得红通通的脸颊和鼻子，看上去有点滑稽。


“丫头，下山吧，再晚天就黑了。”那个男人好心建议。


“我在等人。”她头也没抬。


过了几分钟，那人竟然还没走，又说：“你等的人是不是来了？”


赵媛媛因为跳得太累，正蹲在地上喘气，闻言抬头一看，山腰一个紫色人影正在缓缓往山顶移动。


她不确定，可是心中充满了期待，等看清来人后，心里鼓荡起的希望却像被针尖戳中的气球一样，啪地破裂了。


来的是桑文静。


赵媛媛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桑文静走过来，打量了一眼站在赵媛媛身边的人，就直接走到赵媛媛面前，说：“媛媛，晓阳哥哥让你别等了，他不会来的。”


赵媛媛一直低着头：“就算不来，我也要他亲自来告诉我。”


“他让我来，你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只是把你当妹妹，你再这样缠着他，只会让他厌烦你。”


赵媛媛心中一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滚。”


“媛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该识趣离开的是你，我是晓阳哥哥的女朋友啊。”


赵媛媛站起来，看也没有看她，冷冰冰地说：“迟早会不是的。”然后越过她走了。


下山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走在赵媛媛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她几次慢下来，他也没有要超过去的意思。


后来她干脆停在路边，等着他先走。那人却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赵媛媛瞪着他。她太难过了，连防备和害怕的余裕也没有。


那么多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沮丧。她觉得自己快要输了。这种感觉让她无比恐惧，现在只有她一个抓着她和盛晓阳之间的绳子了，如果她一松手，所有的一切就真的回不去了。


那人说：“你瘦成这样，穿这么少，脸色难看得要死，我真怕你下一秒就晕过去啦。”


她认出他来，她见过他两次。他气质出众，令人过目不忘。


“晕了也不管你的事，你走你的。”


孟希还是似笑非笑的，不置可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阔步离开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走来，脱了自己的大衣，披到她的身上，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诶，别拒绝，这是路人的好心。你记住，小丫头，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真温暖啊。赵媛媛才舍不得拒绝呢。等他走远了，她慢慢穿上那衣服，黑色羊毛长款大衣，赵媛媛穿在身上大得仿佛是裙子，衣领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这妥帖的暖意这才让她感觉到心的枯冷，像一个很难度过去的酷寒冬季。


离盛晓阳和桑文静接吻的那天过去了112天，赵媛媛终于又哭了。滚热伤心的泪水一粒一粒打在大衣上，都被它温柔地吸纳，了无痕迹。

2


那件大衣赵媛媛自然没敢拿回家，直接送到小区干洗店去了，而且这一送去就忘到了脑后。


一个多星期后干洗店的人打电话给赵媛媛，她才想起这茬来。


拿回了衣服她想了想，决定亲自送回去，那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个坏人。


像上次一样，在楠宋街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他们在的地方，这次不是饭馆门口的夜市摊，而是一家酒吧。


门口有两个人在打扫卫生，还有一个蹲在旁边抽烟。


打扫卫生的其中有一个认出她来，笑嘻嘻地跟她搭话：“哟，是来找我们报仇的吧，怎么没穿白裙子呢？”


她没理他，客客气气地说：“我找……”可她不知道他名字啊，就把大衣从袋子里拿出来，说：“我找这件衣服的主人。”


“大街上穿这样衣服的人多了去了，你到底找谁啊？”那人还是笑嘻嘻的，摆明逗她。


这时那蹲在地上的人站了起来，一脚踢向那嬉皮笑脸的男孩，挥手赶他：“去去去，这是大哥我自家妹妹，你们哪边凉快待哪边去。”


他还叼着烟，就兀自伸手搭在赵媛媛肩膀上，呛得她撇开脸，沉下脸挥开他的手：“谁是你妹妹？莫非你跟我姓赵？”


“还是那么呛。”唐小毛也是笑眯眯的，“原来，你姓赵呀。”


赵媛媛觉得这趟来错了，这些人是不能正常沟通的，转身就要走。


唐小毛几步撵到她身前，拦住她，一边扯着嗓子冲里面喊：“哥，有人找！”


赵媛媛进去的时候，孟希正坐在里边靠窗的桌子边泡功夫茶。赵媛媛还是第一次看见男生泡功夫茶。


店里还没有营业，显得有些昏晦不明，只有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这个城市冬天的天色总是灰白的，像掺了粉笔灰的水，照在他的脸上却像是职业摄影师给打的光。


赵媛媛走到他对面坐下，他也没抬头，仿佛手中的茶杯茶壶是眼下全世界最要紧的事。他那种一心一意的神情让赵媛媛有些不忍心打扰，于是她就坐在那里，看他摆弄那些器具。


终于他抬头，笑着看她：“来一杯？”


他笑得坦荡而亲切，似是故人来。


赵媛媛忍不住接过他递来的茶杯。


她浅尝了一口，是龙井，特级春茶，一芽一叶，果真是好茶。龙井是所有茶里她最喜欢的，醇厚回甘，不像其他茶叶那样总免不了苦味涩气。


她一口气喝了三杯。正要道个谢顺便把衣服还给他，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群身形魁梧的男人和打扫卫生的那几个人一阵纠缠，然后一个人突然一阵风般卷了进来。


是个女人，一眼望去，高挑白皙，打扮不俗，是白富美那种类型。


许潇然冲到孟希面前，气势汹汹地问他：“孟希，你到底什么意思？”他不但躲着她，她每回来，还都被拒之门外。


孟希回答：“还能有什么意思，不想玩了呗。”


“你是说真的分手？”


他靠在桌边，托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吗？”


“你！”她漂亮的眼睛瞪得目眦欲裂，挥手就要打人。


孟希抬手挡住了：“许潇然，你看，这房间你也砸过了，院子你也毁了，茴香被你扇了耳光到今天耳朵都还没好利索，你到底还想干什么？我是不打女人，不过凡事也不是没有例外。”


她翻脸比翻书快，眨眼间就泫然欲泣：“孟希，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酒醉后的话怎么能算数呢？而且，就算我愿意，民政局也不干啊，我可还没到法定年龄呢。”


许潇然气结：“你……你耍我！”他骗她说要娶她，害她和梁又辰摊牌分手，转脸却又告诉他他不玩了，他可真狠！


他喝了一口茶，没说话。眼角眉梢却金光闪闪地写着几个字：没错，耍的就是你。


许潇然自然不肯甘心，追问：“为什么？”


“前些天，我去看唐骜了，他坟上的草长了快有一人高了，你不知道吧。”


他顿一顿才又说：“他的生死是自己选择的，怪不得你，可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总得出一口气吧？再说，就许你当初玩弄他的感情，别人就不能耍一耍你？”


许潇然恼羞成怒，满腔怨火怒气噌噌往外涌，抬手就挥掉了桌上的茶盘。


茶水泼出来都洒在了赵媛媛身上。


孟希飞快站起来一把推开许潇然，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愣住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几分嘲讽几分凄怆：“孟希，我还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一个女的呢，她是谁？你的新欢？”


赵媛媛穿的是大衣和棉裙，其他还好说，就一双手当时正搁在桌上，刚刚好被烫个正着，她忙着呲牙咧嘴还没找对方算账呢，她还这么说，真叫她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是一个拍案而起，可惜力度没掌握好，又痛得她一阵咧嘴呲牙：“新欢你妹，你才是新欢，你全家都是新欢！”


孟希抬头对从后院走出来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姐，把她拉出去。”


这话正中阮茴香下怀，她丢了手里的扫帚，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扇了许潇然一个巴掌，然后说：“这个是还你的。从今以后，你给我记住了啊，我们‘别处’不欢迎你，以后你敢来，我就敢打你！你来一次，我打一次，来两次，我打你一个对时。”然后使了个眼色，让两个人把许潇然从地上狠狠地“扶”起来，拉了出去。


眼看被拉到门口了，许潇然犹自挣扎，喊着：“孟希，我跟你没完！”

3


转眼迎来了寒假，方劲爸妈在温州工厂过年，让他过去他不去，守在家里集结了一帮死党成天喝酒网游闲散度日。


正月初八是方劲生日，过去两年这一天赵媛媛都会去他家里玩，可是今年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去，盛晓阳和她疏远以后连带着方劲也不怎么联络了。


盛晓阳，一想起这个人赵媛媛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酸痛，钉在桌前做了两张数学卷子仍然没有办法让心安静下来。


下午五点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决定给向岚打个电话，她想去方劲家，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她已经没什么机会和盛晓阳碰面，隔一个学期后她升高一得搬回新校区，盛晓阳他们是高三要到老校学习，如果今天不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了。


向岚那边很吵，隔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她大概是走到阳台上了，风吹的气流声嘶嘶地响，听明白赵媛媛的话后，向岚轻声说：“媛媛，我就在方劲家。你真的要来吗？他也在，还有她，他们都在。”


大概有些紧张，向岚说了一把人称代词，可是赵媛媛听懂了。


她咬了咬牙，说：“我来。”


在我们的人生里，有些时候，你明知很可能会受伤，却还是无法改变前行方向，这就是俗话说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因为，那前途险恶的山中，有比我们的生命还宝贵的东西。


对那年冬天的赵媛媛来说，盛晓阳的心，就是那样举世无双的珍宝。


开门的是向岚，她围着围裙，举着锅铲，满手油乎乎的，很紧张地看看赵媛媛，又看看客厅中间玩游戏的盛晓阳和方劲他们几个。


他们全心投入在赛车战里，浑然未闻一般，只有观战的方劲回头来挥了挥手。


赵媛媛忍着不去看盛晓阳，扯扯向岚穿的流氓兔的围裙，打趣问她：“厨房健在否？”


“啧，小看我了不是？”向岚舞了两把锅铲，“今天让你好好尝尝本小姐的手艺。”


“我帮你。”说完，赵媛媛就快步向厨房走去，快得把向岚晾在后面，空张着嘴都来不及阻止。


一打开厨房的门，赵媛媛就呆住了，桑文静也在里面。


回头看见是她，桑文静也愣了愣，放了手中正在料理的鱼，笑着说：“媛媛啊，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惦记你呢。”


向岚也走了过来，见状一把把赵媛媛推了进去，不轻不重地说：“厨房多的是大头蒜，犯得着你装吗？”


转手把锅铲递给赵媛媛：“给，媛媛，这个番茄鸡蛋给你炒，你不是说你的晓阳哥最爱吃这个吗？”


她这句话里的重音咬得很妙，桑文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塌掉，回头继续弄她的鱼去了。


桑文静的厨艺很好，好些菜做得比一般小饭馆还可口，赵媛媛就做了一盘番茄炒鸡蛋，还给弄咸了，没人碰，就赵媛媛默默地和向岚一块儿把它吃光了。


吃完饭大家决定去江边放烟花。方劲家所在的大楼就坐落在滨江路上，从阳台望出去就看得见长江和跨江大桥，每到过年过节的，桥上就灯火通明气象不凡，很是漂亮。


大家走在前面，赵媛媛和向岚慢慢地跟在后边。走到楼下花坛边的时候，和前面大部队拉开一段可观的距离的时候，向岚拉住了赵媛媛的手，咬咬嘴唇，说：“媛媛，对不起。”


赵媛媛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是对不起我，谈恋爱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也不想的，你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难受。可方劲是盛晓阳的死党啊，你和盛晓阳又……我怕你气我嘛。”


“方劲是晓阳哥的死党，又不是他老婆，你又不是做第三者，我干什么气你啊，毛病。”


向岚喜笑颜开，拖着赵媛媛的手摇啊摇：“是是是，我有毛病，我小人之心，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4


到江边不久，空中下起细细碎碎的小雪来，气氛更美了，天也更冷了。


赵媛媛打小就臭美，天生怕冷，冬天却很少穿臃肿的羽绒衣棉大衣，这天她就只穿了一件粉色的兔毛风衣和彩虹色及膝棉裙，这时被冻得在原地直跳脚。


方劲和叫徐晓桐的男生兴致勃勃地开始燃放烟花，给每人派发了几根线香烟火，又开始点各种烟火。


烟花绽放升空的时候会有巨大的响声，大伙儿一边尖叫一边有对象的抱对象，没对象的抱基友，向岚正要来拉赵媛媛，结果被方劲一爪子就抱走了。


赵媛媛抱着肩膀一边蹦跳一边使劲抬头看天，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难过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那样眼泪就不会掉出来了。完全是骗人不要钱么。


眼泪像绽放过后纷纷扬扬的烟花一样跌落，怎么忍都忍不住。赵媛媛想这样的场合扫大家的兴就不好玩了，于是她不得不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到脸上捂着嘴和大家一起大叫。


叫着叫着，她突然有一种被人深深注视的感觉，那是过去许多年很多次都有过的感觉，她回头，看向那个方向，看到的却只有一双并肩站立的侧影。桑文静身上套着的是盛晓阳的外套，宽宽大大的，把她显得那么小那么柔弱，即使很激动也不会大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盛晓阳的旁边，笑语嫣然，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一刻，赵媛媛的心疼得好像生生裂开。桑文静站的地方以往都是她的位置，她又想起去年盛晓阳为了她，去市郊找做鞭炮的师傅学做烟花，想要让焰火腾空的时候绽放成她最喜欢的百合花的形状，最后还弄伤了眼睛。


那时她是又心疼又感动又生气又多么快乐啊。可是现在，什么都改变了。不不，还有一样没有变，她的心，在所有都远去以后，唯独她的心还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长在她心中如今却要生生剥离的东西渐行渐远，不断地拉扯着她的心，任由她如何忍耐也不依不饶不肯罢休。


江边的风真大啊，刮得人脸疼，不知道江水冷不冷呢？现在跳进去能不能把呼啸着疼痛的心冰冻了不再有感觉呢？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的赵媛媛抖了一下，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下意识便慌乱地更往岸边退了几步。这期间，因为很震惊，她没听到桑文静喊她的名字，也没留意到她走了过来，等她发现她的时候，桑文静已经惊叫一声倒在地上。


赵媛媛茫然地回头，愣愣地看着盛晓阳快步走过来把桑文静扶起，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正是放烟火的空隙，向岚他们也听见这声尖叫，纷纷走过来，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赵媛媛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听到靠在盛晓阳怀里的桑文静委委屈屈地说：“媛媛，你怎么了？你干嘛突然推我呢？”


“我……”


她话没说完，桑文静又说：“我想请你一起放烟火而已，你真的就……就那么讨厌我吗？”


赵媛媛打了今天的第二个激灵，她还从来没有像今晚那么冷过。她想解释说她根本没有碰到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看看桑文静煞白的脸和局促委屈的表情，又看看盛晓阳扶着她的样子，突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又看看周围，除了向岚，大家都是同情或为难的表情，她赵媛媛和盛晓阳，还有桑文静的来龙去脉大家都知道，看来是都默认桑文静的指控了。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赵媛媛想她今晚这趟真是来错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她刚转身，就听见桑文静嘤嘤的低泣，盛晓阳便轻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安慰的话。风太大，赵媛媛没听清，想来大概是“好了，没事了”“乖，别哭了”之类的，以前他都是那样哄她的，很老套，可总是很有效。


事到如今，赵媛媛终于发现，每再遇见盛晓阳一次，她心中的裂痕和疼痛就只会深切一分，而现在她的忍耐，真的，真的到了极限了。

5


“啪！”


伴随着远处呼啸腾空的烟花，赵媛媛回身狠狠给了桑文静一个耳光。


赵媛媛还从来没有那么狠心，也没有那么痛快过，她看着桑文静，脸上是无所谓到近乎无赖的表情：“你说我讨厌你是吗？你误会了，这还真不叫讨厌，这叫厌恶。”


盛晓阳很快拉住了她的手，喊了一声：“媛媛……”


那一刻，赵媛媛想起在“别处”撒泼的许潇然，那时她还觉得她怎么那么不可理喻。可原来，你能自持自制，只是因为没有遇见那些真正让你伤筋动骨的事，一旦遇到了，谁都是一样的。


时隔半年，盛晓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而事实上，她哭了，而且哭得狼狈不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盛晓阳慢慢松开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扶着桑文静就想要离开。


向岚见状，扔了手上的烟花棒，噔噔噔几步走过来拦住盛晓阳：“盛晓阳，你怎么回事儿？媛媛这些日子都是什么状态你不是不知道吧？以前对媛媛好得什么似的，怎么能说变脸就变脸呢？我都忍无可忍了！今天你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盛晓阳偏头看着桑文静，面无表情：“说什么？”


“你……我说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就算你和媛媛不是男女之情，那还有兄妹之谊吧，怎么就至于弄成现在这样的地步，不是连朋友也不能做了吧？”


他还是看着桑文静，说：“文静她不喜欢。”


“你……”向岚再次被气得语结。


桑文静这时倒开口了：“小岚……”


“你闭嘴！桑文静，瞎套什么近乎？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人家媛媛炒个番茄鸡蛋你都能背地多放盐破坏了，这么阴险小气，什么你做不出来？还真别嫌我说话重了，你TM就是个贱人！”


“我没有……”桑文静紧紧拽着盛晓阳的衣袖，脸色愈发苍白。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用了什么下三滥手段勾引了盛晓阳我不知道，可是我告诉你，赵媛媛对盛晓阳的心，你就是今天死在这里也比不上！盛晓阳对赵媛媛的好，更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你别妄想了……”


“够了。”一直沉默的盛晓阳突然说，“向岚，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你别说了。”


向岚不服气，还想说什么，方劲拦她，拦不住，桑文静却突然软倒在了盛晓阳怀里。


盛晓阳有些惊惶的样子，摇她的肩膀，唤她名字：“文静，文静……”


她却脸色刷白双眼紧闭，似乎是晕了过去。


盛晓阳一把抱起她，就要走，向岚偏不让他走，这时有人伸手来拉她，她以为是方劲，回头要瞪他，一看，却是赵媛媛。


向岚以为她要拉走她，正要恨铁不成钢，赵媛媛却自己站到了盛晓阳面前。


她眼中有泪光，像暗夜的大海，明明是深黑的绝望，却还抱着一丝月光般脆弱的幻想，她声音低柔清甜，像以前许多次同他撒娇一般：“晓阳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不要媛媛了吗？你不是说过，要永远陪我在一起？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什么都变了？”


盛晓阳没有回答，垂着眼睛，仿佛无动于衷。


他说过，要陪伴她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直到她成了老婆婆了他也要挥舞拐杖做她的batman。


“晓阳哥，原来，一辈子这么短啊。”


她终于颓然地转开视线，盛晓阳却突然开口道：“媛媛，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我们还是三岁小孩吗？我们都长大了，那些傻话只是说说而已。明年毕业我就要出社会，也许拼个你死我活才能出人头地，也许就庸庸碌碌度过一生了，你呢？出国留学，前程一片光明，再不济还有你妈她们公司能收留你，我们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吗？”


“我妈身体不好，我不争气，读书学不出什么名堂，所以我要花费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去找工作挣钱，那些苦你永远不会体会。桑文静不同，她也是吃苦长大的，我们才是可以互相鼓励和安慰的人。”


“不是我变了，是我们都要长大，不能一辈子打打闹闹玩过家家，我们都要面对现实。”


赵媛媛偏着头，很努力地试图消化他说的这一番话，其实她并不十分明白他说的意思，要吃苦她也可以陪着他一起啊，她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过他所说的不同，她和他在一起就是他和她而已，其他什么她都可以不在乎，他竟不懂吗？


而且，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他是到现在才突然醒悟，发现他们之间距离遥远，才要一出手就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吗？


老实说，这让她很不理解，也无法接受。


可是那些都无所谓了，因为现实是他下定决心要离开她的生活，那么其他的也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死心，退步让开，和他同时，走向相反的方向，像擦肩而过的流星和烟火，终于各自回归自己的宿命。虽然，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赵媛媛就一心一意地认为盛晓阳就是她的宿命。

6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赵媛媛是看什么都会觉得难过，好像全天下没有不让人伤心的东西，周阿姨炖的山药排骨让她流泪，路边突然落下的泡桐花让她黯然，向岚提起一个女明星嫁人了她都突然会哭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了，你暗恋陈奕迅呀？”向岚怕她伤心过头，像以往一样，和她开玩笑。


赵媛媛哭得喘不过气，顺势扑到她怀里，哭着说：“小岚……”


向岚也激动地回抱她，喊：“新一几。”


可惜这样的搞笑也不能让赵媛媛开心起来。


期中考试赵媛媛考砸了，开完家长会回来，王淼和她谈了一次话，然后给了她一张请帖，让她周末去邻市帮她参加一个婚礼，顺便散散心想想接下来半个学期应该怎么把成绩赶上去。


结婚的是王淼远房表姐的女儿，叫许诗诗，以前赵媛媛家和许家的外婆住在一个大院，许诗诗寒暑假回来玩的时候，赵媛媛见过她很多次，还记得她长得很漂亮，脾气有点大，可是很善良。


赵媛媛还记得两年前就参加过这个许家姐姐的婚礼，怎么又结婚，这么快就二婚啊？王淼无视她八卦的小眼神，说：“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到了婚礼现场，赵媛媛才知道，这二婚嘛自然是二婚，只不过两次都是嫁给同一个人。


这样的事情赵媛媛还是第一次见到，感觉有些稀奇，正好同桌的人有人八卦这对新人的前尘往事，她竖起耳朵听了个滴水不漏。


原来是青梅竹马，酒后失足未婚先孕后结婚，婚后产生各种误会，许家姐姐和姐夫言君杭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言姐夫为了成全许家姐姐和她的前男友，主动提出离婚，后悔后赶去机场挽留要出国的心上人的时候出了车祸，昏迷整整半年才醒来，身体刚恢复得差不多，就被许家姐姐求婚了。


哇，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都市恋歌，真是一对打不散拆不开的欢喜冤家，赵媛媛感动之余，不由想到，他们也是青梅竹马，自己也和某人青梅竹马，怎么别人就梅熟马肥皆大欢喜，自己却空余梅瘦形影相吊呢？


思绪如此一来二去，她的失马综合症就又严重发作了，难受伤感得厉害，一没留神把旁边大叔的红酒当饮料一口闷掉了。


幸好是红酒，她最后只是被呛到了，没有像第一次喝白酒的时候，没过一会儿就被放倒了。


隔壁桌坐的是许家的至亲，许诗诗的爸妈也坐那桌，赵媛媛喊许诗诗的妈妈叫姨妈，姨妈人特别亲切热情，看赵媛媛被呛得狼狈，有些担心，便走过来，看见她脸色很不好，就问她要不要陪她去楼上房间休息。


赵媛媛挺不好意思的，连忙推却，新人他们还没来敬酒呢，新娘的妈妈怎么能先退席了。所以她问了房间号，准备自己去前台拿钥匙。


溜边蹭出了宴会厅，等电梯的时候赵媛媛从反光板上看见自己一身狼狈，头发都咳乱了，毛线开衫衣襟上也洒了些红酒渍，想了想决定先去卫生间整理一下。


把头发重新绑好，用卫生纸蘸水晕淡了酒渍，赵媛媛便走到烘干机下面准备把衣服烘干，她把衣领扯来扯去都不顺手，想了想干脆脱了外衫，直接放在烘干机下吹。


她一边捧着衣服一边偏头看了下镜子，虽然上面只有一件小可爱，不过在阿姨姐姐妹妹眼中应该还好，而且，这时卫生间好像也没什么人。


嗯，长肉了，她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膀子和胸部。别人失恋都衣带渐宽形销骨立，她却眼见着越发珠圆玉润，真是祸不单行双重打击啊。


她悲愤地收回眼神，然后突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她回头那么一望，结果被吓了一大跳。

7


孟希这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全部往后梳起来，除了被扯开的靛色格子纹的领带有点破坏整体感以外，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副青年才俊的样子。


因为这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形象，赵媛媛第一眼没有把他认出来，只知道对方是个男人，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穿着，赵媛媛惊了一下，顿时又联想起前两天在市新闻台上看见的公厕变态色狼的报道，不由惊惶得抱着衣服一路退到洗手台的角落闭着眼拼命地大叫。


孟希也着实愣了一下，原本直奔隔间的步子顿了半秒，然后立转向赵媛媛的方向，一把拉着她，继续往隔间走。


赵媛媛惊愕得忘了尖叫和反抗，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只见他空出来的手伸了一指放到唇边，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赵媛媛认出他来：“是你……”


马上又反应过来，骂他：“色狼，变……”话未说完，她猛然看见一边林立的一排小便池，没说完的话全咽回去了。


原来竟是她进错了厕所？


尴尬和震惊中，她已经被他拉进了一个隔间，只见他飞快地脱去西服，扯开领带，摘了眼镜，通通往墙角一扔，再把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然后将赵媛媛推靠在靠近门口的墙侧。


这好几个动作他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赵媛媛的困惑刚漫到舌尖他的脸就已经停留在靠近她寸许的地方。


赵媛媛刚开口：“你……”


他快速打断她的话：“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愣，回答：“赵媛媛。”


“好，媛媛，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很吃惊，不过请你信任我，我不是坏人，我所做的都有逼不得已的理由，以后你可以做任何事情来惩罚我，不过现在，拜托你，一定要配合我。”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语气诚恳十足，赵媛媛有一点点被蛊惑了，好像是接收到一个救国救民富含重大意义的任务般，她完全沉浸在那一刻的紧张感和使命感中。


于是她没有问多余的话，结果是这愚蠢的反应让她后来后悔不迭了好久。


而当时，孟希把她的双手牵引着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让她揪住他满是发胶的头发，然后冲她微微一笑，因为那笑容过分英俊明朗又不失亲切，以至于她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笑。


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在嘴角碎成了渣渣。


因为，孟希毫无预警地吻上了她的嘴巴。


赵媛媛万分惊愕，本能地要惊呼，刚张开嘴，却被他更深切地吻住。


他将她困在一个无处逃避的角落，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缠绵可是霸道，这种全然陌生而激烈的接触让赵媛媛瞬间恐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隔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往里面探了一眼，孟希没有回头，只是用手很不爽地又将门用力关了回去。


另外几个隔间的门也陆续被推开，然后有人说：“这里没有。”


另外一个人应了一声，便听见脚步纷纷往外走的声音，接着外间的门也被关上了。


孟希放开了赵媛媛，她像一个差点被溺毙的落水者刚被捞上岸，没命地急促喘息。


他的呼吸也不见得多正常，不过还是比她好很多，神色已经恢复成先前那样笑眯眯的：“怎么都不会换气啊？”


赵媛媛瞪着他，眼中已经泪花闪闪，委屈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这时才想起松开手，才发现手上残落着好几根他的头发。


他知道她刚才是真的吓到了，差点没把他整撮头发都连根拔起。


他捡起她刚刚被吓丢了的外衫，不过落在地上已经被踩脏了，就把自己扔在角落的西服捡出来披在她身上，说：“先穿着，等会给你买一件。”

8


从卫生间出来到地下停车场的一路上孟希也挺小心的，直到坐到车上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而赵媛媛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的，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任由他牵着坐电梯上车。


车子很快驶出酒店停车场，春天的阳光温暖灿烂地洒进车内，开到就近一条商业街孟希把车停下，下车后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温柔地对赵媛媛说：“来，我们进去选件衣服。”


赵媛媛入定一般，双眼放空一动不动。


孟希料想到她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便低头，亲手给她解开安全带。


说时迟那时快，赵媛媛抓起他的手就放到嘴巴里，狠狠地咬上去。


孟希闷哼一声，左手把住门框，忍耐着等她咬过瘾。


赵媛媛咬得牙齿都酸了，才把他的手丢开，一抬眼，看见的却是他无限温柔的双眼，心里的难过和郁闷顿时找到出口一般，哇地一声她大哭出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们这些混蛋，你们都欺负我……我才十六岁，我的初吻就没有了，我怎么这么惨啊……”


她哭了整整十来分钟，孟希就靠在车边等了她十分钟，人来人往他却视若不见，静静地看着她，不时递给她两张卫生纸给她擦脸擤鼻涕。


等她哭够，他们才进去商业街买了衣服，出来他问她是不是送她回酒店，赵媛媛摇摇头说：“我要吃东西。”


孟希带她去吃蟹粉馄饨，怕她不够吃，又叫了汤包烧卖和肉粽，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赵媛媛埋头就吃，他便看清她头顶两个对称的发旋儿，头发青黑仿佛乌木，颈子却白皙胜雪。孟希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爱怜一般，赵媛媛抬起脸来就瞪了他一眼，那鼻子尖不知是哭的，还是被汤汽氤氲的，彤彤一点红，孟希笑得更开怀了。


吃着吃着赵媛媛的手机响了，是王淼。


她有点紧张，捂着电话说了两句话后赶紧挂掉。放下手机她才懊恼地想，这样慌慌张张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可是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怎么心情像做贼一样。


还在郁闷，一抬头发现孟希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拿了过去。他往她手机里输了一个手机号码，拨出去等自己的电话响了就把她的电话挂了还给她。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


她还在生气呢，没好气地说：“我没事找你。”


他露齿一笑：“那找我玩啊。”


吃完饭他们出来，孟希替赵媛媛开了车门，她却突然想起什么，一甩头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他说：“你等等。”


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钻进车里，先把他的右手掰过来，撩开他的衣袖，叮嘱他：“不许动。”然后从手心取出刚刚买的东西，几张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撕开一张，贴在被她咬伤的位置上，一张不够，又撕开两张，贴满伤口才罢休。


她真的不擅长照顾人，孟希看着贴得横七竖八的创口贴，笑得却像被贴上的是荣誉勋章，还晃了晃手，说：“谢谢啊。”


她把剩下的创可贴往车前台一拍，叉手抱胸说：“我做的，我承担，这叫自作自受，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嗯哼。”他耸耸肩，笑着回头启动车子，突然想起什么，问她，“你说我们这些混蛋都欺负你，还有谁得罪了你？”


赵媛媛想起盛晓阳，心里一酸，傲娇地撇过头：“没谁。”


这是非常意外的一天，赵媛媛失去了她的初吻。如果是以往，她也许会更难以释怀一点。可是这时候的她已经学着去接受了一种感觉。


失去和改变。


它们其实是这么平常的一件事。


当它们发生的时候，就像下了一场雷阵雨一样，突如其来，不讲道理。而它们也会很快平息，只是你的心却得穿着湿乎乎的衣服，还要度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潮湿难耐的日子。

9


中考的时候赵媛媛正常发挥，直升原校高中部，回到新校区，相较于初三，日子变得轻松热闹许多。有时赵媛媛会爬到操场边的单杠上坐一坐，一般是傍晚，那样便会看到咸蛋黄一样的落日。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可是实际上却又什么都变了。


比如现在休息时间她饿了，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学校超市买东西，除了盛晓阳，向岚也和她分到不同的班级，不能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长大就是这个样子吗？事与愿违的经历越来越多，而你也会慢慢习惯失望的感觉，一个人的感觉，甚至是悲伤的感觉，慢慢变得麻木。


赵媛媛想这种状态实在太不妙了，她必须要找点事情给自己做。


不久恰逢学校“二中之秋文艺汇演”，她就加入了班级演出的舞蹈节目，这个节目是个群舞，芭蕾舞和民族舞杂糅的舞蹈，一共六个人，其中还有桑文静。


是，她也直升二中高中部，而且和赵媛媛一起分到一班。


对着她，赵媛媛已经能做到平和相处，就像每一个同班同学一样。


汇演那天，同学们都搬着板凳去了礼堂，表演的几个人留在教室化妆换衣服。


文娱委员秦雪莉在给最后一个女生化口红，一边又叮嘱了一遍舞蹈注意要点，赵媛媛则在那个女生背后给她扎辫子。


另外两个女同学突然暧昧地笑成一团，赵媛媛闻声抬头看去，盛晓阳正站在门口，天色已经擦黑，日光灯白花花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脸部线条，他又瘦了些，有了越发坚毅的轮廓。


桑文静三两步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塑料袋，甜甜地笑：“谢谢你晓阳哥哥。”


赵媛媛回头继续手上的活儿，若无其事一样，虽然手微微有些颤抖，不过已经没有十分伤心的感觉，再也没有一低头眼泪就要掉出来的慌张。


她想，也许就像故事里说的，她欠他的眼泪已经全部还给他了，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天的舞蹈跳得不是十分完美，其中有一个动作是两位舞者互相交换手中的伞，这里赵媛媛是和桑文静搭配的，平时练习的时候明明很好，可是这天赵媛媛没有接住桑文静丢过来的伞。


后来她们获得了二等奖。


演出过后没几天向岚打电话让她去学校贴吧看一个帖子，赵媛媛看过了，那是台下的同学拍下汇演各个节目的照片上传到贴吧里的一个帖子。


一开始都是谈论节目的，回应者也不多，后来不知不觉就歪到评选校花的话题上去了，而且势头越演越烈。后来热门候选者就围绕在赵媛媛，桑文静和九班一个叫雷蕾的女生之间。


最后雷蕾和赵媛媛同票胜出，桑文静以两票之差惜败于她们。


赵媛媛当时正蹲在电脑沙发上，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落地镜，里面她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胡乱地绑成一个鬏，她想，如果现在拍张照片上传跟帖，不知道那些男生会不会直接把她从校花之位上踹下来。哈哈。


笑着笑着，她忽然就难过了。

10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放假的天就是晴朗的天，寒暑假是晴空万里，五一和十一就是风和日丽。


在刚刚体会到风和日丽的感觉的放国庆假的当天下午，赵媛媛坐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里等向岚。


向岚她们的老班是英文老师，别的班差不多都放了他们还要发英语测试试卷订正错误。


因为最近减肥，赵媛媛只要了一杯可乐和一份薯条，然后幻想着等会去哪里玩，是去逛民俗庙会还是去看电影。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向岚突然打电话来说她们已经放了学，不过有事要和方劲去办，所以不能来了。


可是赵媛媛知道方劲他们国庆节并不放假，难道是逃课？于是她问向岚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逃课的逃课，放鸽子的放鸽子。


向岚想了想，说：“媛媛，我们说好不瞒对方任何事，所以你别急，我跟你说，其实是盛晓阳，他昨天就没来学校，方劲很担心，我们想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赵媛媛心里一沉，想起桑文静也是从昨天起就没到学校上课。


挂了电话，赵媛媛想了想，出门打了车直接就奔老建设局家属大院而去，十二岁以前，她和盛晓阳都住在那里。后来她们家搬进了现在的小区，三年前盛晓阳的爸爸去世后，局里给他家发放了一笔慰问金，然后为了方便盛晓阳上学，他妈妈就在离中学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也搬了出来。


赵媛媛觉得盛晓阳会在那里，没有什么依据，只是凭着一种直觉，还有以前她看漫画看得走火入魔的时候，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大院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和老地方，如果以后他们失散了，就在那里会合。


盛晓阳过去的家里没有人，赵媛媛在大院里徘徊了一阵，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就走出来准备拦车回家。


走出大院才发现两边的建筑变了很多，她还记得以前左边是小学，现在变成银行和超市了，而右边原来的菜市场现在变成了住宅区。


她想起以前菜市场的尽头有一家凉面摊，味道好得不得了，她和盛晓阳放学都会绕过去吃一碗凉面或者豆腐脑，不知道那卖凉面的婆婆还在不在。


赵媛媛想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不如去看一看，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尝一下童年的味道，于是便转了方向，往右边一路走去。


越走越偏僻，凉面摊却丝毫不见踪影，赵媛媛终于灰心，准备往回走了。


其实那天如果赵媛媛再走快一点，她就不会发现盛晓阳和桑文静，可是因为怀旧或者一点别的什么原因，她的步子有一点沉重，于是她很轻易地听见了从两栋楼之间的巷子里传出的声音。


最大的是桑文静的哭声，她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着：“别打了，求求你们……天哥，求求你叫他们住手……”


赵媛媛一脸惊疑地转头看去，巷子里头，桑文静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即使笼罩在两栋住宅楼的阴影里，赵媛媛也清晰地看见她满脸的恐惧和泪水。


她试图去拉扯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衣角，被他狠狠地一脚踹开：“滚！”


她爬起来又去拉他，哭得更厉害：“天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就想这十一就去找你的……你信我，你信我，别打了，别打了啊……”


那个叫天哥的男人蹲下来，拍拍桑文静的脸，又反手摸了摸，突然啐了她一口唾沫：“我靠！桑文静，你他妈跟我就没一句实话，这次如果不是在网上看见你，老子还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你呢。要不是这姓盛的小子，借你十个胆子谅你也不敢！少废话，给我打！”


赵媛媛心里一惊，这才看清巷子深处几个纠缠的身影，因为附近有工地施工，那些拳头落下的声音和被打的闷哼声被掩盖得几不可闻，可赵媛媛终于听出来，那微弱的吃痛声就是盛晓阳的。


她第一个反应是跑进去，克制住这个冲动后她退了回来，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报警，想起以前盛晓阳进警局的事她又迟疑了，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楠宋街离这里不远，便拨了孟希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声音轻快：“赵媛媛，找我玩啊？”


“帮帮我，请你帮我一下……”


讲完电话赵媛媛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靠着墙闭着眼睛等了五分钟，赵媛媛觉得自己仿佛等了一个世纪，终于她觉得再也忍不住了，睁开眼转身便要往里冲去。


刚迈出一步她就被拽了回去，孟希把她拉回来一把推靠在墙上，双手往她头侧两边一撑，又把她困住了。


“嘿，小五，你真神了，那么远你怎么知道她就要往里跑？”阮茴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发表心中的疑问。


“她傻呗。”孟希还是笑眯眯的，不过这一次赵媛媛觉得他笑得有点假。


“哥，是张天。”唐小毛往巷子里瞅了一眼，“我们还是报警吧。”去年夏天在体育馆的事他还记忆犹新，被牵连一次就够了，这个张天和谣传中的一样是个狠角色，他们还是少惹为妙。


赵媛媛本来心中升起一股希望，又立刻被唐小毛的话打消了，她伸手推孟希：“你让开！”


“急了？”孟希纹丝不动，偏头笑说，“又没说不帮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我女朋友。”


“嘶！”包括唐小毛和阮茴香在内的几个跟着孟希过来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


赵媛媛盯着他，他虽然笑着，眼睛却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她都要哭了：“你、你卑鄙，趁人之危。”


“我只是抓住机会，合理利用。你可以拒绝。”孟希一脸“我可漫天要价，你可坐地还钱”的绅士模样，“说不定你不答应，我会更开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桑文静的哭声越来越小了，连她都哭累了，那盛晓阳呢？赵媛媛不敢想，她只觉得心脏从狂跳慢慢变得快要凝固，她眨眨眼，在眼泪从眼眶中滑出来的时候，她咬着后槽牙，终于点了头。


孟希垂眸笑了笑，然后脱了外套，往阮茴香手里一扔，对唐小毛几个挥了挥手，几个人就默契地跟着他走进巷子去了。

Chapter three 你是这人生跌宕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

<h2>1</h2>

转年赵媛媛升了高二，这年她的生日在四月下旬，生日的前一天，她走出校门，打眼就看到停在街对面梧桐树下的一辆吉普车。


唐小毛靠在车门边叭叭叭一劲儿冲她摁喇叭。


赵媛媛和同路同学打了个招呼，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噔噔噔跑过去，一脚踹在那破得叮铃咣啷响的破车上，没好气儿地直呼他大名：“唐昊，我哪儿得罪你们了，三天两头跑我们学校门口晃荡、显摆，我们教导主任都找我谈话了，你们到底想干嘛啊？”


“你这话说的。”唐小毛大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挠挠后脑勺，“这不是小五哥让我们帮他照顾你吗？你别不领情啊。”


孟希以前在本城工科大学念书，去年考了B市一所大学的建筑系硕士，除了长假和寒暑假都在B市。


赵媛媛刚开始挺开心的，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常常和他相处，虽然他总是表现得又绅士又礼貌，还教了她好多新鲜好玩的东西，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


可是没想到走了一个，来了一堆。


唐小毛，阮茴香，加上“别处”里里外外差不多十来口人，三不五时地轮流上她们学校门口给她“致敬”，好像以此来提醒她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名花有主”。


有一次她和一个同班男生放学后一边走一边讨论刚刚的期中考试题，因为太投入，那男同学有些激动，手舞足蹈，几次差点把赵媛媛打着了，被唐小毛看见，后来愣是把人家修理了一顿。


还有没有王法啊？还有没有人权啊？他们知不知道学校里的流言有多可怕啊？要是不小心被她妈妈知道了，老天，她真是不敢想下去。


所以，即便在知道他们是想给她提前庆祝生日后，赵媛媛还是没办法给唐小毛好脸色看。


不过，她还是跟着去了“别处”。因为，他们都是无赖，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为达目的不论手段的。八成都是被孟希带坏的。赵媛媛想。


庆祝会很俗套，气球彩带手拉炮喷花，还有花花绿绿大得不像话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的祝词很丑：媛媛生快，我们爱你一万年。


赵媛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茴香凑过来，最近她把头发染成了十九种颜色，活生生像一只妖娆的火鸡，她喝了几杯店里服务生调的“血腥玛丽”，开始有些大舌头，剜了一指头奶油往赵媛媛鼻子上点了一点，剩下的全喂自己嘴里了：“姐姐裱的，怎么样？感动不？”


赵媛媛抹了抹鼻尖，干巴巴地说：“感动，我可以回去了吗？”


“啧，不许扫兴。”阮茴香挥挥手，冲吧台那边打了个响指，“小玉，来两杯Cherry Blossom！”


这天“别处”没有营业，唐小毛带着两个人在院子里头顶白炽灯张罗烧烤，其他人就在店里喝酒跳舞，开心得不成样子。


他们真快活，不愁作业不烦排名，过得今朝有酒今朝醉，真是痛快。深陷无涯学海的赵媛媛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羡慕起来。


所以在阮茴香把那杯颜色漂亮得好像樱花一样的鸡尾酒递给她时，她没有拒绝，看了它一会儿，抿了一口，酒味甜甜的，后劲有微苦，好喝。


她喝光了自己那一杯，阮茴香跑去跳舞了她又把她那杯干掉了。


结果再一次证明她是真的不胜酒力，没多久她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那天凌晨赵媛媛是被渴醒的，唐小毛端给她的那两碟鸡肉串放太咸了。


她听见单调的敲击声，以为还在做梦，动了动，感觉到头痛，抱着脑袋呻吟了一下，然后那敲击声就停止了。


她听见有人轻声问她：“吵着你了？”


她猛地抬头，满室黑暗，唯手提电脑莹莹一点白光照着她旁边的人，是孟希！


“你……”赵媛媛惊愕不已，慌乱中吓得摔下了床。


“当心。”孟希长手一伸，拍亮了屋里的灯。


幸好没有床架，只是一张床垫，赵媛媛没有摔到，却更手忙脚乱，爬起来看看孟希，又看看房间：“我怎么会睡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孟希笑微微的，没回答她，先递给她一杯西瓜汁：“解酒的。”


赵媛媛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抹抹嘴巴，脑子终于转过来一些，她看见窗外那棵高耸入云的水杉，知道外面应该是酒吧的后院，而这里则是酒吧上面的阁楼。


她还给他杯子，问他：“你们放假啦？”


“没，我提前回来的。饿吗？”他转手又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个盘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烧烤，不知怎么放置的，竟还余温袅袅，她还真饿了，晚上根本就没怎么吃。


在有限的了解里，赵媛媛知道孟希这个人很精的，不然怎么可能十五岁孤身一人撑起一个酒吧，还顺便把书也读好了。所以他回来八成是放心不下他酒吧的生意，这可是他的小金库，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媛媛。”他喊她。


她吮着一只鸡翅膀，回神望向他：“嗯？”


“礼物，生日快乐。”


赵媛媛这之间一直坐在床的最边沿，孟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把一根红线套到了她脖子上。


红线坠的是一块玉牌。因为妈妈王淼对翡翠之类的情有独钟，赵媛媛对这些东西也略知一二。


很好的上品，当得起“匀阳浓正”四个字，种好清透，细腻温润，看光泽也是很有些年份的。


赵媛媛吐了鸡翅膀就要摘下来，孟希扣住她的手，也不顾她满手油兮兮的，说：“前一阵我们宿舍一个同学家里有困难，准备把这东西当了，我看不错，就买下来了。没花多少钱，顺手送你，你别多想。”


她狐疑地转头，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是吗？”她还以为是家传的什么东西。


“是。”他诚挚地点头，凑得离她近一点，“要是你不满意这玉牌，我可以送你其他的。”


他快要亲着她耳朵了！他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背皮肤上，她登时一个激灵，连连应声：“满意，我满意，我满意得很。”忙不迭抽出手来，慌张地退开好几步远。


一回头，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打开笔记本做设计作业了。


看着他嘴角一抹刺眼的笑意，再看看自己稀里糊涂就收下的礼物，赵媛媛撇了撇嘴。


这狐狸！

2


寒假有一天向岚打电话给赵媛媛，约她出去逛庙会。


自打上高三过后她们就疲于奔命于各类书本试题，一起玩的时间更少了。


离春节还有几天，庙会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她们逛了一阵，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向岚转了一只猴子，赵媛媛转了两次都转空了。


“嘿，可真邪门。”赵媛媛不甘心，撸了撸大衣袖子，又用力转了一次，结果转到了一条龙。


“呵呵哈哈！”赵媛媛笑得很欠扁，斜着眼睛冲向岚摇了摇手里的金龙，摇头晃脑地：“龙，见过吗？见过，你吃过吗？”


向岚不甩她，咬了一口“猴子”，转身施施然走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小岚，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以前她一定飞身来抢她的龙的，赵媛媛琢磨了一下形容词，“老气横秋的。”


“这叫成熟！成熟你懂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不隆冬，没心没肺啊？”


“臭丫头！皮痒了是不是？”赵媛媛腾出一只手就去呵向岚的痒。人很多，大家举步维艰的，向岚无路可逃，笑得喘不上气，直“哎哟哎哟”地叫着求饶。


“媛媛媛媛……你，你住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着向岚附耳过去，对赵媛媛说了一句话。


“什么？你们……”赵媛媛震惊得很，手中的糖龙都被吓掉了。


这时向岚倒是不成熟了，一脸晕红，看着赵媛媛惊讶得嘴巴能塞进鸡蛋，捂着脸说：“哎呀，媛媛，你可不能笑话我。”


赵媛媛定了定神，收敛了一下表情，故作镇定地耸耸肩膀：“这也没什么啊，你都快十八了，方劲也二十多，这很正常啊。”


正常个鬼啊。


虽然学校也有谈恋爱的女生和她们分享一些私密的东西，可那大多数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去听的，发生在死党身上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赵媛媛看上去是个五毒不侵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可她心里对这些东西还是比较保守的。


可是这是向岚自己选择的，她相信她，她要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果然，向岚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安感顿时减去很多：“其实我还是蛮害怕的，要是上大学再……我也不会想这么多，可现在……”


向岚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其实就是一纸老虎，赵媛媛想，这时她可不能给她泄气，便拍拍她肩膀，力拔山兮气盖世地说：“Come on, girl. trust me, it&#39;s not a problem.”


向岚乖乖地投入她怀中，千柔百顺：“嗯，我跟你混。”


玩笑开够了，向岚突然又皱起眉头：“可是方劲已经好几天没联系我了，自从我们……你说是不是他对我腻了。”


赵媛媛摇了摇手指头：“Oh, come on, baby, trust me ,it&#39;s impossible……”


“媛媛，我说正经的。”


“一本正经地来说，这种可能性不大。”赵媛媛认真想了想，“方劲喜欢你，这种事旁观者清，我看得出来。男生虽然有时候比较薄情，不过不至于有这么薄。”


正说着，向岚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果然是方劲。板着脸说了两句后，向岚顿时变脸，那叫一个粉面含春眼含笑。她转身看着旁边一个鲜花摊子摆在路边的一束梅花，笑得人面花色相映红。


她一边揪着人家的梅花数花瓣，一边踢着地上的塑料彩纸，一会儿低头咯咯笑，一会儿捂嘴呵呵笑，活脱脱是恋爱中的傻子。


赵媛媛想这样的向岚真好看，也真二。


赵媛媛心中满满的都是暖意和随喜的快乐，还有一点心酸，另外还有一股无明业火在澎湃。向岚揪秃了一丛梅花，又把毒手伸向旁边的郁金香。姑奶奶耶，你别净捡那贵的蹂躏啊。赵媛媛不忍心打断向岚的幸福进行时，只得欲哭无泪地捧着钱包和花摊的摊主面面相觑，她还没拿压岁钱，很穷的好不。

3


原来这年寒假方劲的妈妈从温州回来了，两年多前他爸妈原本希望方劲干脆考到浙江去，结果他还是选择了本市的大学。在方劲十多岁的时候他爸妈为了拼事业，把他留在故乡，疏于教育，后来想管教的时候发现已经无从着手，想亲近他可他又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感情目标。除了每年工厂销售淡季方劲爸妈会轮流回来几次，好几年的春节他们都是各分东西地过。


这一年方劲的妈妈觉得再也不能继续这样放任，于是亲自回来接方劲过去过年。


那几天方劲就是被他妈半拉半哄地带回了乡下，给两边的长辈扫墓，走亲戚，拜早年。乡下没有手机信号，方劲又忘了拿充电器，电话没电也记不得向岚的手机号码，所以失联了好几天。


他一回来就赶紧给向岚打电话，叫她去吃饭。


向岚非得把赵媛媛也拉着去，她说她紧张，她说这八成是方劲妈妈的意思，第一次见家长她孤军奋战她腿软。


赵媛媛觉得这不合适，可是见向岚一脸押送刑场的样子，好笑又不忍心，就答应了。


结果向岚大大高估了方劲，他根本还没把他们恋爱这事跟他妈说呢。这就是他临去温州以前的一次单纯的朋友聚会。


向岚一听松了一口气，同时还有些郁闷。


“我就那么上不了台面吗？你干嘛不跟你妈说？啊？”


方劲一脸无辜：“我不是没找到机会吗？”


“什么机会？什么机会？这种事还要挑黄道吉日吗？你根本就是没有放我在心上！”


“你别跑啊，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不听我不听！你太无情，太让我失望了！”向岚一气儿跑到酒楼包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抱胸斜眼，瞪着方劲。


赵媛媛看着这俩恋爱中的神经病，无语得很。


包厢里还有好几个人，都是和方劲玩得好的，她也差不多都认识，他们在玩扑克，徐晓桐看见她，问她要不要一起玩，赵媛媛摆摆手：“我的牌技太烂了，才不给你们笑话。”


徐晓桐出了一手牌，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一看赵媛媛，她正趴在桌子上玩餐具，一脸孩子气。


徐晓桐打完一轮，把位置让给一个男生，走过去低声问方劲：“方劲，我说，赵媛媛知不知道咱们等的是谁啊？”


方劲如梦方醒，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说了。”


向岚一听这话，心里一沉，忙要问是不是她想的人，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年多前盛晓阳高中刚一毕业就出社会做事了，一年后决定去海南，桑文静知道后，马上退学跟着他一块儿走了。


算起来，大家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见面。


毫无征兆的，也无人知会，赵媛媛根本没有想到，会突然看见他们。


寒暄一会儿，方劲就抬手招呼服务员：“上菜上菜，赶紧的。”


向岚在桌子底下一直掐他大腿，憋着从牙齿缝里说他：“你这脑神经也忒粗了吧，明天借我绑东西使使。”


方劲双手肘着桌子，挡着哭丧的脸：“痛啊，这是肉啊，不是面团啊，你轻点啊！”


赵媛媛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来菜就吃，来汤就喝，仿佛一辈子再没有那么专心致志地吃过一顿饭。


刚开始就说走说不定会弄得大家尴尬，吃得差不多了再走就水到渠成了。赵媛媛是这么琢磨的。


大家都吃得七七八八，在商量去哪里续摊了，赵媛媛觉得时机到了，抬眼对向岚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就要走。


“媛媛要走啦？还有甜点没上呢，这家的绿豆糕很好吃的，不尝一尝吗？”好久不见，桑文静留长了头发，扎成一束，衣服也不像以前那样朴素，长款大衣是柔嫩的糖果色，气质甜美中多了一份干练。赵媛媛觉得她眼中的东西和她还有向岚差了很多，她已经像一个目标明确的猎人，而自己和向岚还是懵然的笨鸟。


不过那到底和她没有关系。赵媛媛冷淡地说：“不了，我减肥。”


这时她才发现，盛晓阳没在。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4


出门来，要拐过一个拐角才到电梯口。


回廊的拐角那里有个休息区，有时有人会在那里抽烟或者聊天，赵媛媛有一次来的时候看见过两个男人在那里接吻。


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那儿的时候她都会八卦地往里面瞟一眼，这次也不例外。


休息区里的灯光打得暗淡，两盆高大的盆景影影绰绰，营造了一种暧昧昏晦的氛围，很适合休息，醒酒或者幽会。


这时那沙发里只坐着一个人。


赵媛媛看了一眼，走过去，又退回来了。


那个人居然是盛晓阳。


赵媛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走回来了，可她就是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看着他朦胧的身影，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也许只隔了一会儿，也许好一阵了，赵媛媛想起来要走，刚一转回头就听见盛晓阳说话了。


他说：“文静，我渴，给我拿杯水。”


赵媛媛转头四处望一下，没看见桑文静，也没什么别的人。


她就知道他认错人了，他有一点夜盲症。她跑回包间，盛了杯茶水，房间里乱哄哄的，劝酒的劝酒，侃大山的瞎吹牛，没人注意到她去而又返。


她跑出来，把水杯递给盛晓阳，这过程中间她一声不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无法名状的障碍，不再温暖坦然和透明，连对他好，她也不想被他知道。


看着盛晓阳喝光水，赵媛媛想走，却被他一把拉过去，坐在他旁边。


她以为他认出她来了，转头却看见他闭着眼睛靠上自己的肩膀，他握着她的手臂：“别动，我头晕，让我靠一会儿。”


她才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这究竟是喝了多少啊，她皱眉。


刚才在包间里赵媛媛只是打眼看了盛晓阳一眼，只发现他又瘦了些，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他眉毛之间不知何时长出了淡淡的纹路，那是平时习惯蹙眉的痕迹。


是什么，让他这么烦恼呢？


赵媛媛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心情还是会被他牵引。她还喜欢着他，她并不想承认，可是心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赵媛媛看了盛晓阳一会儿，忍住了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皱纹的冲动。


她想她好不容易才爬出来一点，她不能再陷进去了。


于是她说：“晓阳哥，我是媛媛。”


盛晓阳可能真晕得厉害，又再靠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暗沉的灯光下，他的笑容也显得有些黯淡：“哦，媛媛啊……”


然后他就低头去看手中的水杯。


赵媛媛问他：“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盛晓阳点点头：“还行。”然后就转头去看身后玻璃窗外的万家灯火了。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赵媛媛感觉心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沉。


“那就好，那我走啦，你……多保重。”赵媛媛离开的时候想，自己也会和人说客套话，还是和盛晓阳，这真是不可思议。

5


腊月二十八那天，因为高考志愿的问题，赵媛媛和妈妈王淼赌了一场气，爸爸又升了，工作变得越发忙碌，她一时连个声援都找不到，心里郁闷，就跑了出来。


向岚和爸妈去了海南旅游过年，赵媛媛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漫无目的地在各个商场乱晃，晃着晃着就逛到了楠宋街附近。


她想了想，决定去“别处”看看。


平时为了不给赵媛媛添麻烦，孟希基本不会给她发短信和打电话，都是赵媛媛打过去，他挂掉再回拨。


一个星期前孟希在电话里说要协助教授做几个设计方案，可能会晚几天回来，让她过几天没事就去“别处”晃晃，说不定能看见他。


离酒吧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就看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孟希。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裁剪别致的黑色大衣，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赵媛媛看着觉得莫名亲切，几步走过去，正要说话，只见唐小毛也从酒吧里面走了出来。


唐小毛嘴里叼着烟，左手挽了一副春联，另一只手握了一个浆糊罐子，把左手往孟希眼前一送：“哥，给。”一晃眼看见赵媛媛，嘴一咧就要笑，烟头却掉下来跌了他一身烟灰。他又忙手忙脚去拍烟灰，却发现腾不出手来，笨得像只熊。


赵媛媛噗的一声笑出来。


孟希也发现她了，笑得越发开心，拿过一张春联凑过来递到她手上，他拿起另一张，取出罐子里的刷子给春联刷浆糊。


赵媛媛打量着春联，抬头一看门口的树上还挂了好多五彩小灯：“嗯，还真有过年的样子。”


“把你挂上去就差不多了，你看你圆滚滚的，多喜庆。”唐小毛嘻嘻笑说。赵媛媛前些天有点感冒，终于学乖了，出来的时候套了一件大红的羽绒衣，冷是不冷了，只是胖嘟嘟的，再加上那颜色红得比春联纸还正，活脱脱就像一只大灯笼。


他说她胖！他说她胖！


赵媛媛恨恨地瞪着他，唐小毛抖了抖：“丫头我说什么了你就那么看我啊，我错了不成吗？哎哟姑奶奶我真错了。”


酒吧里面刚好有人叫他，唐小毛赶紧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哥，我先进去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唐小毛，赵媛媛满意地冷笑了笑。她转回头看春联，被上面的字吸引了注意力。


“这字真好看，哪儿买的啊？”


那一笔颜体写得实在漂亮，端正不失飘逸，雄浑却又不乏清俊之美。


孟希很认真地在贴春联，闻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过奖了，就瞎写的。”


“你写的？”


孟希贴好一张，拿过她手上那张，点头：“嗯。”


“得瑟什么呀？我也是瞎夸的。”


孟希更乐了。


春联贴好了，赵媛媛背着手和孟希一块儿站远一点，仔细瞧了瞧。


她忍不住念出声来：“姹紫嫣红三春早，康乐富强四季欢。”


她摇摇头：“真俗。”


孟希拍拍手：“真俗无二嘛。”


“哼，和我打机锋呢？”


“哈哈，哪那么玄乎？”孟希揉揉她的发顶，拉起她的手，“走吧，丫头，去吃好吃的。”


孟希前一天才回来，这天一早就领着大家清扫酒吧，洗洗刷刷好过年。打扫归整得差不多了，刚刚好吃中午饭。


午饭是阮茴香做的，她看着是一个不良青年，却深藏一手贤妻良母的本事，做的饭菜那叫一个香。赵媛媛吃了一口炒三丝，肉嫩菜脆，很是鲜美可口，比周阿姨做的还好吃。她正要由衷赞叹一下，却听见阮茴香“咦”了一声。


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丢了筷子，看看俩手：“我的假指甲呢？谁吃到了？给我吐出来！”


唐小毛夹了一筷子油泼辣子卤牛肉，丢进嘴里：“香香姐，你没事儿吧，吐出来你还能用？”


阮茴香一想：“也是啊，那还是吃了吧。”


赵媛媛突然就好想吃方便面啊。

6


吃完饭，阮茴香要出去办年货，唐小毛带两个人要去进酒，剩下的人留在店里准备晚上的营业，孟希还有个设计快题，做完等会儿要传给教授。


赵媛媛想起那天晚上在阁楼的事，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是和孟希单独待在一块，还是让她不习惯，于是就跟着阮茴香一块儿出去了。


阮茴香买东西的风格三字记之曰：短，平，快。


一出门就直奔市里最大的商城，到了卖杂货的二楼，一阵风卷残云地采购，不问价不还价不挑不拣，半个小时不到，大包小包的各种零食茶叶就购买齐全了。


那天唐小毛们开出去的是一辆皮卡，吉普车阮茴香就给开出来了。她和赵媛媛一块儿把大包小包地往车后座一扔，就开车打道回府了。


她开车很彪，把个破吉普开得跟个F1赛车似的，结果开到一半，车子故障了。阮茴香给楠宋街街道口熟识的修车店打了电话，让他们来拖车，搞定了回头对赵媛媛说：“走，姐请你吃东西，吃完再回去。”


她们去吃DQ。阮茴香这人，最喜欢冒险，刺激的事从来不错过，夏天喜欢吃火锅，冬天爱吃冰淇淋。


她给自己买了两个“华夫至尊”，赵媛媛的是“暴风雪”。吃完了她往座位上一靠，满足得直吁气。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坐起来趴桌上，凑近赵媛媛：“哎，我说，丫头，和我们小五在一起就那么委屈吗？”


赵媛媛正在杯子里挖腰果吃，听了这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阮茴香又噼里啪啦地一路说下去：“其实小五这人吧，特好。你还小，不懂男人，你看小毛他们那几个，讲义气是讲义气，也重感情，可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儿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再不就是像我这样的，咋咋呼呼沉不住气。我们都是没有亲人，或者有也等于无的人，大家凑在一块儿都是缘分，也都是小五的本事。你不知道，楠宋街这些年发展太快，经营者背景越来越复杂，前两年有人想收购我们这边的地皮，可‘别处’对我们来说，和家没有什么分别，哪能拱手给人呢？再多钱都不成！可对方财大势大，成天变着法儿地来找我们麻烦。那时是小五，一个人把这些事儿都扛下来了，事情过了以后才和我们摊了牌……”


“香香姐，你想说什么呢？”


阮茴香也觉得自己扯远了：“嗨，我的意思就是，我就是说吧，你跟了小五，绝对没错儿。我从来没有见他对哪个女的这么上过心，你还别不领这情，我是看你也是个好丫头，不然啊，我还不同意呢。”


阮茴香这么直接，赵媛媛也坦诚：“不是他不好，是我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我们上次帮的那个小子嘛，他哪一点比得上咱们小五啊，而且，他不是不喜欢你吗？”要是喜欢就不会为了另一个女的被打成那个样子了。


“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那孟希也不用喜欢我了。”


阮茴香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嘿，你这丫头，可真够倔的！”


“算了，谁让姐就待见你这脾气呢？走了，回去了，反正不管你喜不喜欢小五，你都得遵守约定！”

7


回到“别处”，推开门，抬头就看见唐小毛坐在吧台那儿，一个“S”型身材的女生缠在他身边跟扭股糖似的。


“雪莉！你怎么来了？”阮茴香只看背影，就认出那是谁，夏雪莉，以前也是楠宋街长大的，后来她家把房子和地皮卖给一个开酒店的，得了一大笔钱，现在搬到郊区的小别墅去了。


她喜欢唐昊，唐昊也喜欢她，可是雪莉家人嫌弃唐昊没有正经工作，父母都不在了，唯一的哥哥前年也去世了，所以不同意他俩在一块。为了阻拦夏雪莉，去年她爸甚至让她从市里大学休学，给送去了济南的舅舅家。


夏雪莉一看见阮茴香，高兴得什么似的，跳着跑过来，笑得开心死了：“姐，我绝食，我胡闹，我抗议成功了，我爸他们不管我了！”


她又扯着阮茴香的手，摇来摇去：“嘻嘻，香香姐，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炸茄盒！”


“吃货，成天就知道个吃。”阮茴香笑骂她。


“哪有，我还知道我们家唐昊啊。”她比唐小毛还大一岁，不过看不出来，一笑眼睛就没了，两个小酒窝深深的，像个大娃娃。


她和赵媛媛很投契，不一会儿就混熟了。聊了一会儿天，夏雪莉又去缠唐小毛了，阮茴香拎着大包小包去储藏室，再去酒窖查看新进的酒。


赵媛媛一时落了单，没事做，就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看着后院小王他们挂灯笼，嘿，这些家伙，还真把灯笼给买来了。看着看着，她瞌睡来了，打了个哈欠，想着冲个盹，没想到一下睡实了。


孟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赵媛媛已经在梦里和周公喝了好一会儿茶了。她这么睡一下午非感冒不可，孟希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往阁楼上走。


赵媛媛睡觉向来很沉，孟希的动作很轻，到后来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那时孟希正在给她脱去羽绒衣，盖上被子，半梦半醒里，她看见孟希温柔深邃的圆眼睛，嘀咕了一句什么，咂咂嘴就又睡过去了。


她说：“干嘛趁人之危逼我呢？我有什么好啊？”


她还记着这茬呢。


孟希笑笑，眼睛弯成好看的丹凤眼，他理了理她脸颊边的乱发：“是啊，你有什么好呢？”


可是喜欢这件事根本不讲道理的。条件很重要，可有时事到临头条件又变得不那么重要。孟希很重视直觉，不知从哪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认定是她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找一个像他妈妈那样温柔宽厚却又有担当有信念的女孩子，可结果，是赵媛媛。是这个有点傻有点莽撞，甚至还懵懵懂懂地看不懂他的心的小姑娘。

8


赵媛媛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做了一个不记得内容的美梦，情绪很好，神清气爽地叠了被子走出来。


她下了旋转原木楼梯，后院一个人也没有，灯笼里白炽灯煌煌地亮着，天上一抹白溶溶的月牙，赵媛媛吸了一口晚间清新的空气，很满足地笑了。


片刻后她又拧紧了眉毛，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向岚出远门又不能拿去她家做挡箭牌了，回去铁定有一顿好说。


不管怎样，先回去再说。


一拉开后院门，高音量的音乐跟猛摇后的碳酸饮料一样，一股脑地扑出来。赵媛媛捂着耳朵四处找人，想着走之前打个招呼。


人很多，特别是舞池里，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语文课本里形容人多的词一下子都跳到了赵媛媛的脑子里。


看见小王和阮茴香在吧台那边，赵媛媛就往那边走。结果中途把一个人的脚给踩了。


赵媛媛连忙说对不起，那人原本一脸凶神恶煞，看清赵媛媛后就变得涎皮涎脸，说话就伸手来摸赵媛媛的脸：“妹妹，陪哥跳个舞呗。”


赵媛媛挡开他的手：“你谁呀，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那人哪依，另一只手顺势就揽上了赵媛媛的腰：“这个点儿在这种地方你图个啥呀，别装，哥绝不亏待你。”


赵媛媛急了：“放手！你滚开！我叫人了！”


那人偏搂得更紧了，手已经探进了赵媛媛的羽绒衣，正谑笑着要说什么，迎面就被人一记直拳揍得晕头转向。


是唐昊。赵媛媛松了一口气，趁那人吃痛松手的时候赶紧走到唐昊身边，正好看到走在唐昊身后沉着脸的孟希。


“小毛，把他带到后院去。”


“哎！爷好久没练练手了，今天就你了！”唐昊揪着那人的领子就要往后院走。


结果来了一行人，把路给堵住了。


张天刚从监狱出来不久，还是毛楂楂的平头，露出青白的头皮，也露出他习惯逞凶斗狠的眼睛，他棱着眼睛看唐昊：“这是我的人，你小子客气点儿！”


“表哥。”那人一见张天，满脸的惊慌退去，喜形于色。


“是天哥啊，稀客，好久不见。”孟希走上前来，笑笑的，却说道，“是天哥的人，那更得教训教训了，省得回头冲撞了别的谁，伤了您的面子。”


“你敢？”张天向来颇看不惯孟希，整天装出一副和气好相与的样子，一旦有事冷不丁地就让你吃个闷亏，前两年他们“华盛酒楼”想买了这小子的地皮，拓展生意，结果愣是没成，他一直耿耿于怀，却有些忌惮他的背景，不得不说，“上回你从我手中捞了两个人，这次你放了我表弟，这不算过分吧。”


“你手底下人上次在我们这里卖粉儿呢？这账怎么算？”唐昊不以为然，“在‘别处’惹事，我们都不轻饶，这是规矩。”


张天脸一阵青一阵白，猛地却冷笑一声：“孟希，你究竟是想立规矩，还是想替你那妞儿出气，啊？”


刚才孟希就看见了，站在张天右后方的不是别人，正是许潇然。


“天哥，你可误会了。”阮茴香早走过来，这时把赵媛媛往唐昊那儿一推，“这妞儿是小毛的，我们小五的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是个仙女样的姑娘，才能让他动心了。”


唐昊看了阮茴香的眼色，很机灵地松开揪着张天表弟的手，顺势揽住了赵媛媛。


张天把他表弟一把拉到身边：“既然是这样，那让成子给唐小毛道个歉，从此以后不再进‘别处’，行不行？”


孟希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天。唐昊不情不愿地说：“天哥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这样吧。”


张天们走了以后，大家在办公室坐了一阵，阮茴香一脸凝重地说：“这许潇然什么时候和张天滚一路去了？小五你怎么看？”


孟希一直在埋头轧帐，这时站起来，取下挂在门口立式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一边穿戴一边说：“我先送媛媛回去，其他回头再说。”

9


孟希开车依然很稳，一路无话。赵媛媛有点不习惯，车里的气氛让她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凝固住了，她憋得慌，按下车窗，冬天刺骨的寒风扑进来，她更吃不消，赶紧又把窗子升上去了。


“你没被吓着吧？”孟希开口了。赵媛媛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天晚上他没有笑。


她说：“当时有点，不过现在好了。”


孟希脸色终于缓和一些：“你挺看得开啊。”


“被狗咬了，总不能和畜生置气是不是？那是惩罚自己。”


他终于笑开。


这人，真奇怪。


“你刚才在生气吗？”赵媛媛猜道。


他是有些生气，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在自己的地方吃了别人的亏，也还有一些不可自抑的担心。这种情绪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简直令他失措。


下车的时候，赵媛媛打不开车门。这吉普车，车破，门也破。孟希探身过来帮她开，他的脸离她寸许，呼吸喷在她的额边。门开了，赵媛媛急着下车，孟希却没有放开门把手。


“孟希，你要干嘛？”赵媛媛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她想起了那个吻，这让她浑身紧绷。


“我不是个好人。”孟希突然说。


啊？什么意思？赵媛媛越发紧张。


“我突然发觉自己挺自私的。”他继续说道，“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会有不测，可我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想放开你，你觉得我卑鄙我也不放开。”


语毕，一个温暖清淡的吻，像一朵春天的花似的，轻轻落在赵媛媛的额角。

Chapter four 现实如山，而你浪漫如云

<h2>1</h2>

赵媛媛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王淼正在忙着处理公司一单跨国生意，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直到通知书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赵媛媛被B市一所大学录取，她选的是中文。


这之前，她们已经就大学这件事争执了很久。王淼希望赵媛媛出国学商，以后接她的衣钵，赵媛媛不愿出国，对经营一个公司也完全没有兴趣和概念。


她倒也不是真的那么热爱中文，她喜欢的是跳舞，可她的叛逆心只有那么一点，没有办法一条道走到黑，要是真的进了艺术学校或者舞蹈学院，她怕王淼真会一辈子都不认她。


就这王淼还跟她生了一阵气，说她人大心大，管不过来她了，还说当初就不该只生她一个，要不是赵知远在中间调停安抚当润滑剂，她们母女关系还不知道要紧张到什么地步。


八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一切紧张要紧的事情都暂时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赵媛媛的姥姥去世了。


赵媛媛一家三口连夜赶到了B市，葬礼结束后，赵知远还有公务就先回Q市了。赵媛媛和妈妈留在舅舅家，收拾整理姥姥的留下的一些东西。


那天大人们回到四合院，商量老人的房子和存款怎么处理，姥姥一向身体健康，年纪大了之后对身外之物也很是淡看，所以没有留下遗嘱。


王家三姐弟就属二姨家比较困难，商议分配财产的时候有些激动，觉得平均分配不合理，因为觉得自己平时照顾姥姥照顾得最多。


赵媛媛看着二姨激动的表情，又看看姥姥的遗相，觉得心里憋闷，想想自己又插不上话，就出了院子到外面转了一圈。


等她咬着一块娃娃头雪糕，趿着拖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王淼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出神。


赵媛媛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老人去世后一直乱哄哄的，赵媛媛只觉得转来转去到处都是人，还没有这样安静过。可一静下来人又觉得空落落的。


头年过年她还来过这里，姥姥做的白菜猪肉饺子她现在还咂摸得出味道来，可是姥姥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喊她“我的乖囡”了。


姥爷去世得早，懂事以后，赵媛媛这还是第一次经历亲人去世的事，她一直觉得很没有真实感，这时终于感觉到姥姥真的走了，她再也看不见她了。


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


“房子给你二姨了，你自己看看，有什么想要留作纪念的，就收起来带回去。”王淼对她说。


“哦。”


阳光从叶子中间滴滴答答地筛下来，四处蝉声一阵急一阵缓的，赵媛媛感觉时间好像停下来一样，或者正在缓缓地倒流，下一秒，好像姥姥就会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老蒲扇或者端着一碗冰镇豆汁儿，笑得像个老菩萨，皱纹满面神情矍铄。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四合院里，深夜王淼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了一本绣像本的《红楼梦》，还有一把碎玉石。她说书是她小时候某一年的生日礼物，玉石头是姥姥的手镯摔坏后，特意磨出的一把形状特别的小石头，给他们小孩子当羊拐玩。


她把那些东西放进行李里，神色悲伤：“家里老人在的话不管多少岁，都还会觉得自己是孩子……可是到底，坚固的，能留下来的，只是这些没有生命的小玩意。”


在赵媛媛心里，妈妈一贯是女强人形象，在家里也很少见她松懈，赵媛媛都习惯了。可是她突然这么说，眼睛里又充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赵媛媛突然感觉心脏酸得厉害。

2


回家时，赵媛媛在机场接到向岚的电话。她说她要和方劲订婚了。赵媛媛很为她开心，有情人终成眷属总归是一件很好的事。姥姥去世以后，赵媛媛的心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不踏实感，觉得生命脆弱世事无常，向岚甜蜜熟悉的声音像温柔的手终于把她的心拽回了地面。


方劲家和向岚家都是殷实人家，即使是个订婚礼也办得挺气派。


订婚礼上，向岚穿着白色的小礼服，笑容文静大方，眼波如水，赵媛媛简直觉得认不出来她。这是爱情的力量，还是时间的魔法？让一个顽皮懵懂的小女孩蜕变成一个温柔稳重的小女人。


在城里请完客以后，他们又分别在方劲父母的故乡摆了几天酒。方劲的爷爷家住在离镇上还有好几小时车程的村子里。


那天，方劲家专门请了一个司机开着一辆小巴到各家去接方劲和向岚的朋友，上车后，赵媛媛才发现，盛晓阳和桑文静也在车上。


车上座位基本都坐满了，只有盛晓阳他们斜对面和最后一排的车座有几个空位。


赵媛媛想，以她和向岚，向岚和方劲，方劲和盛晓阳之间的关系，以后见面的场合必定还有很多，她不能一直那么别别扭扭的，她要跨过心里那道坎。


于是她坐到了盛晓阳斜对面的位置。她旁边坐的是向岚高中的同班同学和朋友，苏春蕊。她们在学校见过几次面，还一起在学校后的饮食街一起买过小吃吃过饭。


赵媛媛对这个长着一对尖尖的虎牙的朴实女孩印象一直很好，在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多久就聊开了。


苏春蕊考的大学居然也在B市，是一所传媒学校，她的理想是做记者，终极理想是做一名战地记者。她像朗诵诗歌一般念着她的偶像卡帕的名言：“照相机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它所拍出的照片可以揭露并阻止战争的发展。”


她眼中的光彩让赵媛媛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她被她激情满怀的样子所感染，那是她心目中青春盛放的模样，她向往羡慕却又惭愧，因为她还没能够找到那样能点燃她所有生命力的东西。


她说出心中所想，苏春蕊一听就笑了。她说：“我爷爷瘫痪了，他最大的期望是拥有一个果园，种满各种各样的果树。我舅想娶一个才貌双全的老婆，虽然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我爸现在在镇上开麻将馆，他想竞选下一届的村长。嗨，说起来好像我们家的人都过得乱七八糟的，不过，他们都很快乐，很自足。所以我觉得梦想没有大小，没有对错，只要发乎内心，这样的人生就值得。也许你已经有很渴望的东西，只是你忽视了。”


她渴望的，她想要的……曾经有，她那么想那么希冀，渴望得寤寐思服心中悁悁，而现在，她想要的，只是快点忘记那一切。


快要到村子的时候，赵媛媛远远看见向岚站在村口，抱着一只小狗冲他们挥手。一向成熟沉着的苏春蕊一看见小动物激动得站起来，一边喊着：“啊，狗，狗，狗，土狗！”她父母离婚后，她跟着妈妈住在市里，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乡村的小动物了。


说着她就一副忍不住要下车的样子，赵媛媛坐在外边，看着马上到了，就站起来，给苏春蕊让路，自己也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车子颠簸了一下，不知碾过什么还是天气太热的关系，车前胎爆了一个，司机赶忙紧急刹车。


慌乱中，赵媛媛扶了一把椅背，却滑开了，苏春蕊的手也没来得及捞住她，因为惯性，赵媛媛身不由己地往前栽去。


有人在车子颠簸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这时像是本能一样，箭步上前拉住了赵媛媛。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把她用力扯住。赵媛媛被拉得往后倒，最后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手臂被那股巨大的拉力扯得有些痛，可她没有心思去理会，她只是侧过头看着拉住她的那个人。


盛晓阳的神情淡漠，眼睛也是冷清清地望着车前方，可是他抓着她手臂的手很紧，即使她站稳了，也没有一丝放松。

3


晚上酒席散场以后，向岚拉着赵媛媛走过院坝，穿过几条田埂，到那里的池塘边看星星。


她们坐在岸边，除了鞋袜，把脚放在池水里，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塘水里稀稀落落地长了几株荷花，夜晚里看不清花叶的样子，只闻得见馥郁的香气，还有远处晚稻的清香。


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小虫的鸣叫，却又被黑夜温柔地包覆起来，即使繁杂，也不显得吵耳。


赵媛媛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媛媛。”


是向岚的声音，轻轻地，凑在她的耳朵边。


赵媛媛很舒坦，不想动，也不愿睁开眼皮。


向岚的声音更轻更轻地响起：“媛媛，那天我去你家借漫画，你不在，找书的时候我看到你藏起来的日记了。你根本没有放下是不是？”


她顿一顿，好像在等待赵媛媛的回答，可是赵媛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向岚又说：“你知道吗，方劲跟我说，桑文静有心脏病，而且这个病和盛晓阳有关，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是不可能分开的。你必须得忘掉他，你不喜欢做无用功，盛晓阳又是一条胡同走到底的人，他做了决定的事，你看他回头过吗？”


“前面没有路了，媛媛，你得停下来，不管那条路曾经有多么美丽，现在你只有往回走，换个方向前进。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说，媛媛，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向岚很少这样温柔地说些感性的话，也许是夜色让人多愁善感，使人迷醉，变得不设防，心中的感受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


赵媛媛听着听着那些话，眼角就溢出了一串泪水。她感觉她的心被猝不及防地揪起，酸痛的感觉让她难过极了。


赵媛媛睁开眼睛，她眼中倒映着星光，看着向岚，那一刻，她像个脆弱慌张的孩子，无助得不知所措，她说：“我明白，我也努力过，可我真的做不到。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啊小岚……”


向岚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她们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方劲打着手电筒出来找她们了。


她们坐起来，向岚像以往一样，勾住她的肩膀，说：“赵媛媛，我跟你说，我现在很幸福，特幸福，幸福得我想骂脏话。你不知道有多么希望，你和我一样，幸福得哪怕在这一刻就那么死掉也无憾了。”

4


事实证明，向岚的蜕变不是因为什么力量，更不是什么魔法，那只是赵媛媛短暂的错觉。


脱下美丽小礼服的向岚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欢脱癫狂。


向岚的妈妈在航空公司上班，每年都有飞行优惠配额，所以向岚常年跟着大人四处旅游。订完婚后，他们更是两家人组成了一个小型旅游团，去昆明玩去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快开学了，赵媛媛那天正被周阿姨叮嘱着收拾行李，结果向岚打电话来说，让她出去吃饭，她给她带礼物回来了。


他们吃完中午饭，转战去茶楼，一起的还有方劲盛晓阳桑文静和徐晓桐他们那一群。


从酒楼乘电梯下来的时候，向岚想起礼物的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串粉红色的水晶手链，向岚递给赵媛媛，眨眨眼说：“天然粉水晶，招桃花的，去B市了长点心，广泛撒网重点培养，过年带几个帅哥回来给我瞧瞧。”


赵媛媛笑笑，把盒子攥在手里，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了孟希。她还没有把孟希的事和向岚说过，因为连她自己也无法清楚定位他们的关系。


说是恋人吧，他们并不相爱，而且自打过年以后，他只跟她通了两次电话，一次是她生日，一次是高考通知书下来后的某天。说的话都很简短，暑假他也没有回来。


赵媛媛觉得自己从来都看不懂孟希，所以都不放什么心思在他身上，她一直以为在她心里，他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是她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时刻，她的脑海里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他的笑容和好听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赵媛媛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看清门口站的人时，却又怔住了。


是孟希！


赵媛媛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可是她看见站在孟希身边的还有阮茴香，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孟希看见赵媛媛，也很意外，他克制住自己走近她的冲动，对她微微一笑，便和她擦肩走过，进了电梯。


赵媛媛已经走出来，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电梯门缓缓阖上，越来越窄的视野里，阮茴香一直冲她嘻嘻笑，而孟希正侧头和那个中年人说着什么。


他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似的。赵媛媛的心，往下坠了坠。


“昂，你也觉得帅是不是，媛媛，你记住了，就给我照这个标准找，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帅度破表，一准儿没错，我看好你哦。”向岚看赵媛媛一直盯着人家不放，拉了她一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我耳朵很好，你不用那么大声。”赵媛媛揉了揉耳朵，她觉得今天的向岚有点不寻常，和她说话跟装了隐形麦克风一样，音量特高，奇怪得很。


她的话自然都被前面那群人听见了，别的人倒没什么，就方劲，转回头来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向岚白了他一眼：“看，看什么看啊，你看别的美眉我说过什么吗？再看，我就把你的苍井优都删掉！”


方劲又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瘪了瘪嘴说：“是苍井空。”


赵媛媛只想当自己不认识这两个人。

5


在茶楼，大家打扑克的打扑克，玩麻将的玩麻将，赵媛媛和向岚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聊天喝饮料。


赵媛媛这才知道，向岚填的不是本地大学，报志愿的时候她正和方劲闹别扭，一气之下就选了几个北方大学。后来她也觉得自己冲动了，所以两个人和好后才那么快决定订婚。


说到异地恋的各种可能性时，向岚说：“我相信方劲，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经过这件事我更了解我对他的爱，我不会放过他的。”她捏着拳头，好像方劲是她手中的小人一样。


难怪最近看向岚和方劲相处的感觉又不一样了，虽然她依然爱和他赌气，不过显然都不是认真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果然是真的，在恋爱中也是一样。


一会儿向岚顶替去厕所的方劲上了麻将台，赵媛媛无聊开始玩手机，俄罗斯方块的分数被她打到了历史新高，她双眼炯炯地盯着手机屏幕奋战不休，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


是孟希打来的。


她接起。


“丫头，回家了吗？”


她原本因为被打断有些发恼，听见他温和沉稳的声音，心中的燥气就被抚平了，她说：“没有，和朋友在外面玩。”


“刚才不方便，所以没有和你打招呼。”


“哦。”不方便是因为那个中年人吗？他们什么关系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B市？”


“买了30号的飞机票。”


“几点的航班？”


“九……你问这个干嘛？”


“我也差不多时间走，我们一起路上好有个照应。”


赵媛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一个人长途旅行，很新鲜，不想被打扰：“我不需要照顾。”


“那你照顾我吧。九点是吗，好的，我会准时到，再见。”


“孟希，你……”赵媛媛急着要拒绝，孟希却已经挂断电话。


她总是拿他没有办法，她恨恨地阖上了手机盖。


“孟希是谁啊？”向岚坐得离沙发近，听得挺清楚，一边甩出一张万子，转头问赵媛媛。


“你还真够一心二用的啊。没谁，一个朋友。”


“不对啊赵媛媛，你打电话的口气让我想起我和方劲，快点老实交代啊你，坦白从宽……”


牢底坐穿，赵媛媛想。


她不想解释一些说不清楚的事，当初因为盛晓阳，她答应孟希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过，当时她没出面，谁也不知道，她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特别是盛晓阳。


赵媛媛正想着怎么打消向岚的追问，向岚却突然大喝一声：“三条！我胡了，门前清清一色，盛晓阳你今天怎么那么背啊？哈哈哈……”


向岚乐得不行，一心顾着去收钱了。赵媛媛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却看见盛晓阳，他的脸色是挺不好的，不知是输了多少，哎，干嘛打那么大呢？

6


晚上，一行人去吃了饭，又找了家KTV去唱歌。向岚和方劲都是麦霸，从进了包厢他们拿着咪筒就没松开过手，后来大家终于都受不了了，在他们唱完一曲《花好月圆》后，纷纷嚷嚷着不唱歌了，大家玩游戏。


向岚热情响应，方劲也恋恋不舍地放下麦克风坐回了沙发上。


能玩的也就那几种，最后在向岚的积极倡议下，他们决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拿了九张牌，放在桌上一一抽取，拿到大鬼的人要接受拿到红桃小三的人的真心话提问或者大冒险要求。


一开始气氛还比较温情，大家提的一般都是“你最长时间没洗澡是多久？”“你的情敌掉进水里了，你会做什么？”之类不咸不淡的问题。


结果这一局被向岚抓到了红桃三，拿到大鬼的则是桑文静，她选真心话。


向岚笑了笑，还没等赵媛媛弄懂她那笑的意思她就塌下了脸，她沉着声音问：“桑文静你怎么勾引的盛晓阳，说来听听呗，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学习学习。”


桑文静也笑起来：“小岚你真会说笑话，你是想问我和晓阳的恋爱史吧，这个说来话太长了，我还是选大冒险吧。”


向岚沉吟片刻，点头：“行，那你就出门去随便遇到个谁，就跟人大喊三声，我是狐狸精。”


“小岚……”赵媛媛和方劲同时出声。


“敢玩就要输得起，这是游戏规则嘛，你们一个个急什么？”向岚拿着牌，给自己扇扇风，看了一眼桑文静，“不过要实在玩不起那就算了。”


桑文静咬着牙齿，笑笑，走了出去。她一出门就遇见了一个服务生，冲着人就照向岚要求的说了，声音挺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回来后，气氛有些尴尬，方劲就对向岚说：“小岚，大家一块玩就图个开心，你别过头了。”


“切，你们男生在一起玩这个才叫过头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发牌了，愣着干嘛啊？”


挺巧，下一局还是向岚抓到红桃小三，这一次拿到大鬼的却是赵媛媛。


赵媛媛感觉今天的向岚不对劲，怕她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就选了大冒险。她想她总不至于让她做什么太丢脸的事吧。


结果向岚冲她笑得一脸和蔼，说：“媛媛，你就选在场的一个男生，对他说，我喜欢你吧。”


赵媛媛想她要是有电影里赌圣那样把扑克使成飞镖的功夫，她一准儿就把手里的牌朝向岚扔过去了。这臭丫头，今天发什么神经呢？


可桑文静连那么刁难的事都做到了，她也不能甩手走人啊。于是她来回看了看，最后选了徐晓桐，对他说：“我喜欢你。”


徐晓桐说：“我也是。”两人眼神坦然，相视一笑，赵媛媛心中感觉到一股清透的温暖感觉，这种温暖与爱情无染，和友情相关。


然后终于轮到别人拿到红桃三，游戏继续温馨地进行下去。直到赵媛媛抽到鬼牌，而红桃三落到了桑文静手里。


赵媛媛还是选大冒险。


她微笑着说：“媛媛你可真爱冒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一肚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赵媛媛没理她。


桑文静手里还拿着牌，指指赵媛媛，又指指徐晓桐：“既然你们都这么中意对方，那你们就接个吻吧。”


她一脸天真亲切，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说：天气好好啊，去晒个太阳吧。更是满面笑容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桑文静你……”向岚刚开口，桑文静就无辜地冲她笑说：“小岚你想说什么？敢玩就要输得起，这不是你说的吗？可不许差别待遇啊。”


“算了，我选真心话。”赵媛媛说。


桑文静笑了一下，仔细看，眼神中却殊无笑意。


“不是不能换吧。”


“哪能啊，刚才我不也换过？我就在想该问你什么好。”桑文静说，“有件事我挺好奇的，两年后我和晓阳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参加婚礼吗？”


赵媛媛感觉脑子嗡了一下，心脏好像猛然被什么穿透，泛起一阵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下意识去看盛晓阳，他靠得沙发背很紧，眼神垂下在看手中的牌，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她只看得见他深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的淡青色阴影，还有弧度美好仿佛雕刻却也一如雕刻那么冰冷的面部线条。


虽然赵媛媛和盛晓阳这几年疏远许多，可在她心里他们离得还是很近。而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他陌生得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媛媛。”向岚挨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冷。


赵媛媛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问题，说：“会，当然会，怎么可能不会呢？”


她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怎么可能？”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不舒服，先走了。”仓促间，她带倒了桌上一扎啤酒，酒水哗啦啦洒出来，她好像没发现，也不顾身后喊她的声音，飞快地离开了。

7


赵媛媛回家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她起床洗了个澡，喝了点周阿姨煲在紫砂锅里的银耳百合粥。


喝了两口她就吃不下，回房间去上网。家里没人，她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没用，心里还是空荡荡的难受，脑子里却拥挤不堪，不可控制地翻腾些过去的事。


她把藏在书架里的日记本找出来翻开，上面没有其他，只有日期和盛晓阳的名字。每一天每一天她想他多少，她就写多少个他的名字。


这一刻，她才发现，也许心里她在暗暗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和他重新恢复原来的关系，也许她潜意识在渴望那一天把这本日记甩给他看，让他看看她曾经想着他想得有多么可怜，那时他会怎么对她？爱怜地抱住她？向她忏悔？保证未来的日子对她好千倍百倍，再也不离不弃？


对，这就是她心底抱持着的可笑的不甘的幻想。


她真蠢，愚不可及！


赵媛媛跑去厨房，找到打火机，还有电饭锅的内胆，回到房间，把日记一页页撕开，然后点燃火，把七零八碎的纸一页页烧掉。


火舌吞噬了纸张，是否也能把她心底的残念付之一炬呢？


赵媛媛突然感觉有些害怕，怕自己到这样的地步还放不下盛晓阳，怕自己永远不能再喜欢别人，会这样抱着对盛晓阳孤独可怜的喜欢一直到老。


烧完日记，赵媛媛把自己狠狠地丢在床上，她想睡，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可是她已经睡不着了。她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闷声大叫，想把心里的郁闷难受通通喊出来，她抓着拳头使劲儿捶床，结果把手机攘到了地上。


她把手机捡起来，发现有许多未接电话和新信息，基本都是向岚打来发来的，她刚想扔开电话，看见有一条短信是孟希发来的。


是彩信，她点开，照片上是一畦玉米，她认出来，那是“别处”的后院。他说，那是阮茴香种的，结了几个玉米，虽然营养不良，长势勉强，可是大家都很开心。


过去半年，孟希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给她发一条这样的短信，他读书的时候传来的照片就是B市的风景，B市的云，B市的楼房，B市的树和小吃，甚至是各种雨天，鹅毛大雪。再附送寥寥数语，这些在赵媛媛脑海里慢慢勾勒出B市的风貌。


拿到通知书的时候，赵媛媛想过，会鬼使神差填B市的大学，除了那里确实有好学校，大概孟希的短信也起了一部分作用吧。


她捧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打个车就往楠宋街而去。


天气很热，楠宋街街道两旁的树叶都仿佛打着卷儿，平时餐馆旁边流浪的猫狗都不见踪迹，人迹也寥寥无几。


赵媛媛推开“别处”的门，没到营业时间，店里面光线昏暗，领舞员小方趴在吧台上打瞌睡，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扑蝇拍。


她没有惊动她，往里面走去，看见唐昊和夏雪莉挨着坐在后院靠窗的沙发上，阮茴香坐在他们对面，一人面前一杯薄荷冰水，好像在聊天。


夏雪莉先看见赵媛媛的，她即刻坐直身体朝她挥手：“媛媛，这么热的天儿，你怎么来了？”


阮茴香和唐昊也朝她笑，阮茴香托着下巴，偏头看她，打趣她说：“稀客啊稀客，媛媛你再不来我怕你连‘别处’的门儿朝哪边开都忘了。”


赵媛媛扯扯嘴角，直奔主题：“孟希在哪儿？”


阮茴香回头冲唐昊和夏雪莉眨眨眼：“哟，这回可算一下就抓到重点了。他在楼上，你去吧。”


孟希正在画设计图，桌上铺开一堆工具和纸张。他不喜欢空调，阁楼上就没装，只有一台电扇，呼呼啦啦地转呀转。窗帘拉起，窗口洞开，抬眼就是满目似海的深绿，画得疲乏了，他就抬眼看看窗外。


这次一抬眼，他余光看见门边站了一个人，竟是赵媛媛。


他笑起来，赵媛媛看清了，他是真开心，那些笑意在他脸上蔓延，直达他深深的眼底。


他说：“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快点进来坐，喝水吗？楼下有空调，不然我们下去，顺便尝尝香香姐的特制饮料。”


赵媛媛坐到床边，屋子里唯一的椅子是他工作时用的。她低着头，好像听不见他说什么。


孟希走过来，蹲下，摸她的头：“丫头，你怎么……”


她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孤注一掷地说：“孟希，帮我忘记一个人吧。”


她知道，她自私，她卑鄙，她并不爱他，却想利用他对她的好，帮她逃出生天。可她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是那个她为他喝下一瓶白酒，为他在寒冬的山上苦苦的等待，为他答应自己要求的人吗？又何须问呢？能让她流露出这样悲伤绝望的表情的人，应该也没别人了。孟希便没有出声。


赵媛媛以为他拒绝了，自己想想也觉得心虚，简直是太任性了，就说：“算了，当我没说过。我先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却被孟希拉回来，他拍上门，将她禁锢在门和他之间。


他一贯动作迅捷，赵媛媛毫无防备，反应过来一抬头，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的表情很凝重，眼神也让她感觉陌生，和平时那个笑眯眯很好说话的孟希大相径庭。


赵媛媛有一点害怕，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却还是不太相信他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两年前酒店那件事是意外，其余时候他总是很绅士很温柔的。


可是这次孟希一低头，很用力地吻住了她。


其实他并没有想要亲她，原本他是想抱她一下，给她一些安慰，她眼中前所未有的脆弱和黯然让他心中一颤。也许正是这种震动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赵媛媛惊讶地瞪大双眼。


很好，即使是震惊，是愤怒，也比难过伤心好。孟希想。一边越发加深了这个吻。


在赵媛媛快要窒息晕厥的时候，孟希放开了她。


他又是那种狐狸似的笑意，在她使劲儿换气的过程中，又轻啄了她一下，说：“你的请求，我乐意之至。不过你也需要高度配合，像刚才这样，就不及格。”

8


那天赵媛媛在“别处”大哭了一场，这次并不是只为了那个吻，还为了别的很多。姥姥的事，盛晓阳的事，林林总总，把她的心都要挤得爆炸了。哭了一回，好过很多。


孟希没有阻止她，只是抱着她，后来她的眼泪混杂着汗水落在他肩膀，把他的衬衫都打湿好大一片。她止住哭泣的时候，觉得特别不好意思，都忘了追究他的“突袭”了。


下楼来，阮茴香非要让她在“别处”吃饭，她也实在怕一个人待着，所以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原本有点担心，结果王淼和赵知远也都还没到家。


她洗了个澡，看了一会儿某个地面频道播送的万年不变的《猫和老鼠》，就听见有人敲门。


是她爸赵知远，喝醉了，司机和方秘书一块儿把他扶上来的，方秘书一说话也是满嘴酒气，好在人还清醒：“媛媛，你爸醉了，好好照顾他，我们先回了。”


“嗯，谢谢方叔，你们慢走。”


送走了人，赵媛媛从卫生间打了两盆水，一盆热一点，给她爸爸洗脚，另外一盆她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然后她又去厨房榨了杯雪梨汁，拿出来给他喝下。


赵知远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只是手脚不听使唤了，喝了雪梨汁，他更是清醒了几分。一手扶着杯子，一手拍拍赵媛媛的脑袋，声音爽朗：“都说女儿是小棉袄，我家闺女不但是棉袄，还是纯羊毛的。”


赵媛媛想，自家这老头子还真是容易满足。她不是特别叛逆的孩子，但也算不上十分乖巧听话，更没什么出息，老头子他们局里和他差不多职位的那些干部的子女，不是出国了就是考上了名牌大学，跳级的被保送的拿全额奖学金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老头子从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拿她和别人比较，从小到大他都不硬性要求她的成绩，尽其所能给她自由，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他的一颗掌上明珠。


赵媛媛离得她爸近，这时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有白头发了，眼角的皱纹也一日深过一日。


明明前几年他还一如既往地精气神十足，英俊挺拔风度翩翩，他去学校开家长会有同学看见他，都跑来跟她说她爸爸好帅。


不知道为什么，赵媛媛突然觉得眼圈一热，她说：“爸，去休息吧，冰箱里有粥，你饿了就叫我给你热。”


又隔了半个小时，王淼才回家。赵媛媛听见开门声，从房间里走出来。


王淼一边换鞋，一边问她：“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就睡了。妈，你喝酒了吗？要不要喝杯果汁？”


“不用，今天没应酬。”王淼坐到沙发上，每天回家坐一会儿再去洗澡睡觉是她的习惯，又问赵媛媛，“怎么突然这么贴心，要离开家了舍不得啊？”


赵媛媛想，她就做一点事，他们就觉得满足，觉得反常，看来她作为女儿平时真的是很不够格啊。


她给王淼接了杯水，蹲在她旁边，撒娇地笑着说：“妈，早点睡，别让自己太辛苦，也别逞强，有事多和爸爸商量。”


王淼笑了，点点她的脑袋：“你这丫头，今天可真够奇怪的。知道了，快去睡吧。”

9


那天向岚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媛媛正在贴着墙根儿练倒立。她听见手机铃响，双脚落地后站起来，紧接两个后空翻，翻到了床边，她捞过电话，按下接听键，顺势又下了一个一字马。


“啊，媛媛，你可算接我电话了！”电话那边向岚的声音都快哭了，“我以为你怪我，以后都不理我了。”


赵媛媛心一下子就软了，说：“我没怪你，我只是觉得很丢脸。”那天的事虽然因向岚而起，可说到底也没什么，是她自己有心魔。


“我想来找你，可方劲不让，他说你肯定气死我了。是我自作主张，认定盛晓阳还喜欢你，所以一个劲儿刺激他，希望他跟你和好如初，结果弄巧成拙，对不起媛媛，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赵媛媛这才明白向岚那天反常的深意：“好了，别说对不起了，再说，我真生气了啊。”


“好，我不说。”向岚害怕她不理解，忍不住又解释道，“媛媛，要是我被方劲欺负了，你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会。


隔了好一阵向岚才又说：“所以，因为你是当事人不是旁观者你才能那么虐待自己，我不行，我看着着急。”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吧。”


“……就这意思吧。”


赵媛媛想，她这样说，向岚都没和她斗嘴，看来她是真的很歉疚。


她于是很认真地说：“小岚，我真没怪你，何况这次也不是什么坏事，让我看清楚盛晓阳对我的态度，我就不再做梦了。你非得说这是你的责任我就当你邀功了啊。以后这事儿别提了。”


经过一段特别痛苦难捱的日子，赵媛媛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她和盛晓阳的感情是真的回不去了，就像过去的那些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一样。


原来，没有谁是谁的不可替代，错过了的不会再回来，你把过去抱得再紧也无济于事。


一段缘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那一刻，赵媛媛终于发自心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Chapter five 生活如花，爱如花蜜

<h2>1</h2>

赵媛媛在大学的宿舍是在第三楼，302，四人间，床在上边，床下面是书桌书架，门口还有每个人专属的柜子。


赵媛媛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住过宿舍，搬进来的时候觉得处处都新鲜。寝室里没有印象中中学宿舍那样的拥挤粗糙，她很满意。


对同宿舍的同学，她也挺满意的。


本来住四个人的房间只住进来三个，有一个女生临开学的时候退学了，没有来。


除了赵媛媛，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管斐琳，是本地人，带着老B市人那种豁达开朗、自来熟没心眼的特点，她叫赵媛媛“可人儿”，赵媛媛就叫她“老S”，因为她个头大，胸大臀翘，一开口就爱说：“老话说得好啊……”


另外一个山东姑娘叫丁佳，短头发，做事利落，气质偏中性。个儿高，模特儿似的，一双细长腿让赵媛媛和管斐琳特别羡慕。不过她不爱说话，休息时间总是自己闷着埋头看书，倒也不是性格孤僻，她们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只不过都很简短，且大多都是语气助词。


管斐琳说她：“八成小时候驴肉火烧吃多了，噎着了。”


适应大学学习生活以及一个人独立的日子占去了赵媛媛大部分心思，对从小凡事有人打点的她来说，那颇需要一些耐力去应对。


所以她没有时间伤感，也没有功夫回忆过去了。


她仿佛和过去的岁月做了一个了断，所有的感觉和认识都日新月异，当然也有特别阴魂不散的，比如说，孟希。


那天是周末，赵媛媛洗了澡坐在桌子前吹头发，听歌，丁佳打水回来，看见赵媛媛，说：“楼下有人找你。”


赵媛媛刚想问她是谁，却看见她放下暖壶拿了本书转身就出去了。赵媛媛耸耸肩，丢了吹风机跑到走廊往外一看，那个正在和宿管阿姨说话的人，不是孟希是谁？


她噔噔噔跑下去，看见值班的宿管阿姨正抓着孟希，说他大声喧哗还意图擅闯女生宿舍，要赶他出去。


这样的情况下，孟希还保持了一脸得体的微笑，他说：“阿姨，第一，现在不是休息时间，都说一个女人好像五百只鸭子那么可爱，您管着这么多小鸭子，我的声音比起来，应该算不上打扰。第二，我不是想擅闯，是因为我女朋友住在上面，我打不通她电话，我着急，你们宿舍的女生可怜我，想把我顺手带上去，结果被您发现了。是我不对，但我真没什么不良企图，您通融通融吧，我就看一眼，她没事儿我就下来。”


他不卑不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一番话把宿管阿姨说得面有动容，但结果她还是一沉声：“不行，我得对这些闺女负责。”


她顿了顿又说：“这样儿，你把她宿舍门牌号儿，名字告诉我，我叫人去帮你看。”


“哎，谢谢阿姨。”孟希很感激，即刻报出赵媛媛的宿舍号：“302……”他正要说她名字，赵媛媛就趿着拖鞋走到他旁边了。


赵媛媛是把头发往脸中间拨了拨，才走过去的，她哼哼说：“阿姨，您放了他吧，我就是他女朋友。”


宿管阿姨这才放开孟希，要走了又回头来说：“可不能往楼上带，在学校外边你们干什么都成，这是读书的地方，不许乱来。”


旁边有看热闹的学姐，摇摇头说：“这许阿姨八成是从古时候穿过来的，比我妈还老古板。”


孟希看着赵媛媛，笑着说：“我觉得这阿姨挺好的。”


孟希说来带赵媛媛去吃晚饭，她上楼换了衣服和鞋子才下来，他们倒了三趟公车坐了十几站才找到了一家巷子里的面馆。


赵媛媛挺纳闷，吃一碗面跑这么远图个啥啊，九月中旬的天儿，余暑未消，这么一折腾她背上又出了一层闷热的汗水。


她特别爱干净，不喜欢汗渍渍的感觉，除了跳舞，平时夏天她都不怎么爱出门。一不舒服她的脸色就变得不好看，孟希和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他倒是乐呵，一路上满脸的笑意就没收敛过，不高兴的时候别人的快乐就特别扎眼，赵媛媛更气了，真不知道他在瞎开心个什么劲儿。


孟希叫了两碗面，一碗馄饨面替赵媛媛叫的，一碗鳝丝面给自己的。赵媛媛兴致不高，喝了一口面汤，却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她吃光了一碗馄饨面，外加一碗蟹黄面和两块枣泥酥。


赵媛媛的爸爸虽然应酬多，不过他说过“小吃在民间”。真正好吃的东西都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需要花时间心思去查访才找得到，碰见也需要缘分。只是他平时工作忙，很少带赵媛媛出门吃东西，一有机会也都是在酒楼饭店里。


这一次赵媛媛才深刻地认同了爸爸说的话。


出门的时候赵媛媛的脸已经多云转晴。


孟希看她一脸满足，笑问她：“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带你出来吃东西，转转B市，怎么样？”


拿美食引诱她吗？这就叫变相约会是吧？寻思她不懂呢，一有机会就挖坑给她跳，哼，她也是有骨气的。


她没回答他。


“下个星期你想吃什么？牛肉汤，螺蛳粉还是海鲜？”


“海鲜。”赵媛媛一口答。材料新鲜做法上佳的海鲜那才是食中至尊。说完她已经开始回忆记忆中最好吃的一餐海鲜，早忘记自己在心中架构起来的铮铮响的骨气。


到公车站时，赵媛媛回神过来，猛然发现孟希一直在看着她在笑。


赵媛媛赶忙抹了抹脸，没好气地说：“盯着我笑什么啊，什么那么开心啊？”


孟希笑着转开视线，然后握住她的手掌，说：“没什么，车来了，走了，我的女朋友。”

2


赵媛媛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在M大学不是热门，班上四分之一的同学都是调剂来的。


赵媛媛对这个倒是真心感兴趣，她历史上的偶像是竹林七贤，她特别羡慕他们那种冲淡自在，随心所欲，不过她妈说那是懒惰成性，是不务正业不求上进。


特别上进的人是丁佳，刚开学不久她就在打听转系的事儿了，她的目标专业是“工商管理”。


管斐琳在学业上随遇而安，对爱情却属于激流勇进型。有一天她要赵媛媛陪她去吃一顿饭，她说对方是网友，视频的时候她对他一见钟情，所以想去会会真人秀。当然她不是不靠谱的女青年，为了安全着想，她约了赵媛媛同行。


地点是M大2食堂3楼，这里平时是学校领导，老师和各个系各部门聚会以及进行公务宴的地方，可以点菜，一般学生无法随便进入。不过管斐琳虽然年纪不大，却颇具公关能力，和系学生会的副会长交情匪浅，得以开了一把后门。


管斐琳说，对方是扬名全国的H大的，为了表现她虽然身处不那么闻名的M大，但能力还是很高的，所以她选择了这里。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赵媛媛你看，老话说得多好，这就是我对爱情的憧憬，不求高富帅，但求公平公正公开。”


赵媛媛不由觉得，管斐琳的爱情观真是和她的身材一样实在。


没想到对方也带了一人同行助阵，更没想到的是，此人竟是徐晓桐。


你看世界这么小。


管斐琳的网友姓原，广州人，小时候长得胖，外号就叫“阿圆”。


如今的阿圆很苗条，性格和管斐琳南辕北辙，比较内向，话不多，很细心。吃了饭出来，管斐琳悄悄揪着赵媛媛说：“我的菜我的菜。”不一会儿阿圆又出声请管斐琳去看下午场电影。两人一拍即合，搭车离开。


剩下陪客赵媛媛和徐晓桐。赵媛媛对徐晓桐一向印象不错，他斯文稳重，聪明英俊，是个邻家哥哥似的存在。


下午没课，赵媛媛于是说：“徐晓桐，带我去你们学校看看吧，我仰慕已久。”


“荣幸之至。”徐晓桐笑着屈起一只手，赵媛媛心领神会，笑眯眯伸手一挽，两人昂首阔步，上了公车，直往H大而去。


H大最著名的一处景观是仙居湖，湖水干净秀美，四面花木扶疏四时变幻，不少人坐在湖边石凳长椅或古亭中，看书，背单词，或低声喁喁而谈。赵媛媛在亭中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微风拂面心旷神怡。


赵媛媛惬意回头，发现徐晓桐正看着湖中一支秋色中的残荷，面色颓唐。


这样一看，他好像比两个月前见时瘦了许多。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他那样聪明，大约不是为了学业，也未曾听说他家有事发生，那便是感情了。


如果一年前，赵媛媛也许会多嘴相问，但现在她不会了。成年人总难免一些伤心伤感的心事，未必肯与人分担，他愿意说自然会说。何况感情里的事情，外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爱欲之中，独生独死，身自当之，无有代者。还得自己想明白。

3


晚饭时徐晓桐说请赵媛媛去学校餐厅吃，赵媛媛说她要吃食堂，她要看看这里的饭菜是不是如传说中的比她们的好吃很多。


徐晓桐的饭卡在寝室，他回去拿，让赵媛媛站在食堂门口等他。


赵媛媛百无聊赖，开始研究起H大的学生来，这都是些顶尖的天之骄子，不过和她们学校的那些学生也没什么太大不同，不过行动矫捷一点，精神面貌积极一点，戴眼镜的学生多了一点，长得……


帅很多。


赵媛媛看着离她几步之遥的那个人影，有一点傻眼。


孟希也看见她了，两步走上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开心笑说：“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吃饭了吗？”


赵媛媛摇头：“没有……”远远地，她看见徐晓桐走过来了，挣开孟希的手，说：“我和朋友一块来的，先去吃饭了，回头找你。”


徐晓桐是和一个男生一起来的，男生叫章殊，个子和徐晓桐差不多，也很帅气，是阳光型的，特别活泼搞笑，不过冷笑话讲得不好，因为笑话没讲完自己就先笑翻了。


“对了，赵同学，你和孟师兄很熟吗？”吃了一半，章殊突然话题一转，问赵媛媛。


“嗯？”她没反应过来。


他举着筷子指了指赵媛媛身后。


赵媛媛回头，看见孟希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正看着她，见她转头，冲她笑笑。


赵媛媛转回头，说：“还行。”


章殊说：“他是我们助教，人很nice，专业也好，有天赋有能力，用功，又有热情，他们教授喜欢他喜欢惨了。”章殊是C市人，说话有口音。


赵媛媛看着章殊，一时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


吃完饭，徐晓桐送赵媛媛回去。路上他发现有人跟着，回头看见是孟希。他走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手插兜好似闲庭散步，见徐晓桐发现他，一点没有要躲闪的意思，停下来对他点头，微笑示意。


他怎么想的，是什么意思？


徐晓桐有些烦躁，赵媛媛却没有发现，她一路走一路仰望天空，这天B市的夜空难得地万里无云，可见度出奇高，星空灿烂，令人望之流连。


“媛媛，你和孟希是怎么回事？”


赵媛媛拉回视线，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徐晓桐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说不出的挫败和急躁。


“我们……”赵媛媛顿了顿，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我们在交往。”


徐晓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他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赵媛媛俏皮地眨眨眼睛：“他很nice呀，专业好，是天才，很用功……”


“感情上呢？”他打断她的话，察觉到自己的无礼，他缓和了语气，说，“人到底是复杂的，你应该多了解一下，你是女孩，要懂得保护自己……”


赵媛媛听出他的话外音：“你有话可以直说吗？”


徐晓桐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冷静下来，他说：“也许他是homosexual。”


啊？赵媛媛反应了一个特别傻的表情。太过书面化的单词她一时没明白过来。


“也许，他是不喜欢女人的。”


“那他喜欢什么人？”


“章殊。”

4


赵媛媛本来想叫徐晓桐别开玩笑了，可是徐晓桐不是乱开玩笑的人，而且更没必要拿这种事打趣消遣。


她不信，她好奇何以徐晓桐如此以为，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你有证据吗？”


“他给章殊写过情诗，也接受了章殊送的巧克力。”


他说完，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挫败的表情。


赵媛媛灵光一现，大胆假设：“你喜欢孟希，哦，不，你喜欢章殊。”


徐晓桐从惊讶到被说中而感到一丝无措，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然而他是好样的，他没有否认，坚定地看着赵媛媛：“是的，我喜欢章殊，并且不止于喜欢，因此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你也是，媛媛，你是个好女孩，不应该被牵扯进这样的关系里。”


赵媛媛原本只是猜想，被证实后她有短暂地愕然，然后她第一反应却是为孟希澄清：“不，孟希不是homo，homo……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不如你问他自己。”徐晓桐看向孟希的方向。他已经走过来，离他们不远不近，刚刚能听见他们对话的距离。


赵媛媛有点吃惊，他怎么在这儿？


孟希走近来，揽住赵媛媛的腰，他看着徐晓桐，笑道：“不必问，你确实误会了，我喜欢赵媛媛。”


赵媛媛有点不自在，挣了挣，他暗暗将她搂得更紧。赵媛媛怒瞪他，看见他正低头笑看着她，他的眼睛像他头顶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赵媛媛觉得炫目，感到片刻恍惚。


“那情诗和巧克力，你怎么解释？”徐晓桐的声音失去克制，面对情敌，温文如他，亦无法保持冷静。


“我是抄写过一首莎翁的诗，并且弄丢，不过那是给赵媛媛的，我不知道那怎么令章殊误会，不过确实与他无关。生日的时候学生给老师送礼物也很常见，我通常并不收，不过那天，我饿了。我并不知道那是章殊送的，也不知道礼物背后的深意。”


孟希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尤其是微笑的时候，弧度柔美的眼部线条消减了五官立体的俊朗，变得偏向俊美，可是徐晓桐觉得他的笑十分刺眼。


他言辞恳切，徐晓桐却觉得他面目虚伪。


“那巧克力盒里的信你也没有看过？”


“什么信？吃完盒子我就扔了。抱歉，我没有留意。而且，恕我直言，我对章殊的印象并不深。若是在课堂外，我未必能认出他来。”


徐晓桐垮下肩来，孟希没有必要说谎，而且综合过去两个月的种种，孟希的说法也许更靠近真相。


只能说是爱情使人蒙蔽双眼。当你盲目自信的时候你只看得见自己想看到的，而当你彻底失望时，你看见的就全是负面的。


徐晓桐平静了情绪，正要说什么，眼角突然捕捉到什么，他猛然看向孟希的斜后方，那个双眼失魂脸色苍白的人，不是章殊是谁？


赵媛媛回头也看见了他。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孟希跟着他们，他跟着孟希，结果见到了自己大概永远不想知道的真相。


物伤其类，赵媛媛觉得心有不忍。


他转身离开，徐晓桐立即追上去，赵媛媛叹了一口气。


“得知我不是homo，homo……”孟希学她，“很失望吗？”


“你很得意？把别人的心踩在脚下很开心很了不起？”赵媛媛蓦然想起过去的不愉快，口不择言。而且她也确实有一些气愤，章殊那样失魂落魄地走了，孟希竟然回头就若无其事地和她开玩笑。是不是在有些人心里，真心其实一钱不值？


孟希看她神色，分辨出她的心思，摇头，带着她往校门走，一边说：“我只是习惯分清楚感情的界限。不能回应，就不要犹豫，所谓的心软后患无穷。你认为的安慰，在别人眼中有可能变成暧昧，或是机会。长痛不如短痛，你应该明白。”


她明白，但还是觉得残忍。也许因为他们是站在无关痛痒的位置。食物链的道理也是谁都明白，强者觉得理所当然，弱势者却性命攸关，无法视之平常。


“我真希望你有一天也尝尝这样的短痛！”赵媛媛气愤难平，郁卒地说。

5


日本漫画里常说，笨蛋是不会感冒的。以前向岚就常笑话赵媛媛，说她是不会感冒的笨蛋。那时小，赵媛媛气不过，深秋的天，一个人穿着裙子跑到阳台待了半宿，结果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这一回，赵媛媛倒是如愿以偿地感冒了。


前一天赵媛媛去音乐学院的练功房练了半天舞，因为是混进去的，没有进出更衣室，练功服都是裹在长长的大衣里边，出来的时候捂着一身的汗水，又碰见下阵雨，没带伞，浇了个落汤鸡。一热一冷，到晚上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些鼻塞。


找管斐琳要了两片白加黑，赵媛媛吃完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鼻子是不塞了，头却又重又飘，好像浸了水的棉花，又吃了两片药，她头昏脑胀地跑去上了半天课。


中午她饭也不吃回了寝室又是蒙头就睡。下午没课，丁佳去了图书馆，管斐琳和阿圆约好了去爬山，出门的时候她给她打了饭和开水，药也放在她桌子上，让她实在撑不住了就给她打电话。


赵媛媛嫌她吵，胡乱答应一通把她打发走了。


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痛的，一发作起来就要人命似的，好像有个人在脑子里钉钉子，左边痛一下右边痛一下，一抽一抽的。


赵媛媛抱着脑袋，在床上缩得像个虾米。管斐琳走的时候把窗帘给她拉好了，现在整个寝室就像一个洞穴一样，黑得赵媛媛心慌。


她想打电话，可寝室里的电话从开学不久就坏了，大家都有手机，所以总忘记找人来修，现在她也不记得手机放在哪里了，床上没有口袋里没有，大概忘在教室或者掉在寝室某个角落，她想不起来了。


无助和疼痛让她忍不住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想着要去医务室，却腿软得站不起来，然后她还是躺回了床上。


好在后来头痛缓解很多，她又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断在做梦，梦境凌乱繁杂，各种次元各种生物的故事轮番上演，赵媛媛觉得很累，然后她就迷路了。她站在一个绿篱迷宫里，前后左右都是墨绿色的枝叶，她奔跑突围想要找到出口，却只有越来越茂密越来越逼迫的植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快要被缠死了！突然一道寒光亮彻天际，一个人穿着铠甲，举着重剑，劈开绿色波涛向她走来。


“媛媛，醒醒。”


赵媛媛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忍不住去摸他的手臂：“孟希，你的铠甲和名剑呢？”


都烧得糊涂了。孟希微微皱眉，将赵媛媛从被窝里拉起来，慢慢扶着从床上下来：“走，我们去医院。”


他让赵媛媛坐在椅子上，先挤了个热毛巾给她擦去脸上的冷汗，然后从柜子里找出大衣给她套上。


给她穿鞋的时候，赵媛媛一直躲，她偏着脑袋：“把你的龙叫来呀，我不走路的。”她还在做梦呢。


她的样子让孟希哭笑不得，触到她灼热的体温，心里不免着急，哄道：“我答应宿管阿姨五分钟内要下去，你别闹，乖。”


正值流感大爆发，附近的医院已经没有床位，医生开了药，赵媛媛就坐在走廊上挂水。她靠在孟希的肩膀上，已经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还有轻微头痛晕眩，开始流鼻水，她手里拽着一包心相印，心想她再也不要感冒了，她情愿做一辈子的笨蛋也不要感冒了。


孟希靠着墙，眼睛微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浮现一圈淡淡的蟹壳青。他没有睡着，赵媛媛轻微的动静都会让他神经牵动。换了第二袋水，孟希问赵媛媛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赵媛媛摇摇头说不，她就想泡个澡，平时她已经习惯了公共浴室，可现在她浑身酸软汗臭，就特别想泡个热水澡。由奢入俭难啊。


打完吊针孟希带赵媛媛去了附近一个养生粥店喝粥，中途他走开去打了个电话，等他们吃到差不多了又有人打电话给孟希。他们结完帐出门，孟希带着赵媛媛走向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边站了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他笑着递给孟希两把钥匙和一张卡：“这是车钥匙和公寓钥匙，还有电子门禁卡。都给您。地址是茉莉园A栋16-2。总经理说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孟希笑着说：“谢谢，辛苦你了。”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赵媛媛坐上去，自己坐到另一边，对窗外的年轻人道了别，这才开车离开。


赵媛媛原本以为对孟希来说，B市也是一个接触不久的城市，可是他表现得在这里土生土长一样。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赵媛媛觉得，从一开始，孟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谜，越接触越困惑。


可是她凡事习惯不想太多，何况她现在病得完全没有力气，打了个哈欠，她靠着椅背打起了盹。

6


茉莉园是一个高档小区，室内室外一应设施俱全。赵媛媛如愿以偿泡到温暖舒畅的热水澡。从浴室出来，赵媛媛一边擦头发，一边去客厅接了杯水来吃药。


孟希在次卧室上网，赵媛媛没有打扰他，回了房间看见床头边有一沓财经和汽车杂志，她抽了一本随意翻看，看着看着感冒药药效上来，她趴着就睡过去了。


后来她是被一阵忽远忽近的噪音吵醒的，睁开眼，只感觉颈子酸痛，头上不断有暖风袭来。她费力扭头，从发丝间看见孟希拿着吹风机在给她吹头发。


看见她醒了，孟希把吹风机的风速调到最大档，他一边吹一边将她的头发捋顺，说：“怎么不吹干头发再睡？本来就感冒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好？”


赵媛媛扭了扭脖子，又揉了揉，一出声发现是又有些鼻塞：“我没找到吹风机。”


孟希的手比赵媛媛的大很多，力气也大，可是现在他落在她发丝间的手指却温柔得像二月春风，赵媛媛舒坦得直想叹气，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就在她眼皮快要粘在一块儿的时候，孟希关了吹风机，放在一边，并且上床躺到了她旁边。


赵媛媛下意识飞快转身，伸手横在他们中间。她暗暗地骂自己，赵媛媛，你是猪啊，你的警惕心呢？


孟希看她紧张得要命，反而捉弄似的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怀里。


每次都这样！赵媛媛又气又有点害怕，用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她叫起来：“孟希，你放开我！你想干嘛？”


孟希笑出声来，靠近她耳朵说：“我想我干嘛也干不了什么，我都四天没合眼了，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你别动，我抱着你，睡得香。”


赵媛媛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他疲惫的眼圈和下巴上的胡茬，满嘴抗议都不知道怎么说起，全吞回肚子去了。


不一会儿，孟希的呼吸变得平缓匀长，他睡着了。赵媛媛绷得像弓弦的背才缓和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没想到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赵媛媛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感冒的症状好了泰半，无病一身轻，赵媛媛翻身起床，洗漱完毕后走出房间，她发现孟希没在。


这天是周末，赵媛媛不赶时间，她先到厨房找吃的，可冰箱里除了一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不出成分的汤和几瓶依云矿泉水，空空如也。


她走出来，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买点吃的时，有人开门进了屋。


赵媛媛听见声响，回过头去，正和来人打了个照面。是个年轻女人，皓齿明眸，看上去美丽大方，端的是个典型的出色的北方佳丽。她留一头梨花卷发，一副阔边墨镜架在额头上，小西装哈伦裤，浑身散发出洒脱利落的气息，却又不失女人味。


纪晨漪看见赵媛媛，愣了一下，连忙说：“对不起，我走错了。”忙不迭退出去。关上门看看门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刚刚打开门的钥匙，挠了挠头又把门打开了：“没错啊，你是谁？”


赵媛媛想这大概是正牌主人回来了，赶紧微笑着说：“我是昨天来借宿的，我叫赵媛媛。”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孟希带我来的。”


纪晨漪拖进来一个行李箱，还有两包杂七杂八的东西。赵媛媛悄悄打量了一遍，没有吃的。她失望得心里直叹气。


“孟希？他在B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纪晨漪放定行李，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走到赵媛媛身边，未等她回答，先伸出手去，“我叫纪晨漪，是这房子主人的妹妹……”


与此同时，又有人打开屋门走进来，是孟希，他手中提着两份早餐，他关门的声音恰恰和纪晨漪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纪晨漪说：“也是孟希的未婚妻。”

7


孟希十二岁以前从没见过他的父亲。他由母亲和姥姥带大。他们住在楠宋街48号。那是一幢附带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还是民国初年的老式建筑，二楼以上砌了阁楼，开了两扇老虎窗。


童年时候的孟希，总爱爬上窗口，吹四季各异的风，眺望清澈高远的天空。其实天色并非一直清澈高远，但回忆起来它就老是那个样子，就像院子里的银杏树，想起来总是一树黄灿灿的叶子，是很温柔的金黄，所谓银杏秋黄。


母亲开了一家裁缝店，她耐心聪慧，客人总夸她巧手天工，客人带来的外文杂志上的服装样式，她看两遍，总能做出来，款式八九不离十，或更略胜一筹。


孟希总是追问自己父亲的下落，一开始母亲哄他他去了远方工作，但六岁以后她就不再隐瞒他父亲的一切。


他叫孟明坤，身居高位，身份特殊。当年他尚在基层，随领导到Q市考察一个环境艺术课题，认识了那时还是大学学生的程沛，就是孟希的妈妈。


他风趣英俊，她活泼美丽，几次不期而遇的接触让两个年轻人闪电般地坠入爱河。可是很快，程沛知道了孟明坤的身份，他遥不可及的家庭背景，以及他无法逃避即将木已成舟的婚姻。


孟希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度过那之后的一段时期，她讲述得十分平淡，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后来，在孟明坤离开后，程沛发现自己有了孟希。


她说，在发现有了他以后，她一点没有慌张，而是第一时间就爱上了这个来得不合时宜的小家伙。


知道了父亲的事，孟希反而失去了好奇，他非常安于自己的生活，电视上大哭大闹要爸爸的事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过。反正他母亲与人为善，他也不喜争斗，不会有人指着他骂他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十二岁时，短短半年时间，因为一场大范围爆发的呼吸系统传染性疾病，他失去了妈妈和姥姥。姥姥去世以前，费尽周折联系到了孟明坤。时光如水，往事如烟，老人已然忘记过去的埋怨与责难。孟希还小，需要有人照顾，她把他托付给了孟家。


孟明坤早已结婚，曾有过一个儿子，小孟希一岁，伶俐聪颖，喜好枪械军器，且天赋过人，颇有孟明坤父亲当年的风采。一家人对他疼宠备至，寄予厚望。可惜他十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游泳事故去世了。


孟明坤的妻子在失去独子以后，灰心丧气，悲伤难遣，最后患上了抑郁症。


乍闻孟希的存在，最高兴的是孟明坤的父亲，并亟不可待地把孟希接到了B市。


在孟家那两年是孟希有生以来，最不开心最孤独的一段岁月。他每天都要被迫念许多书，学各种科目和语言，他本来十分喜欢读书，却一度几乎看不进去任何文字。除了这些，他还要学很多他无法理解的技能，马术，钢琴，跆拳道，射击……


他之所以被要求学习这些，是因为这些都是他的弟弟以前会的。


最后他觉得真的撑不下来，去找他的父亲。孟明坤彼时已经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董事，他眼中已经不具多年以前的热情与勇气，取而代之的是稳重的精明。可是看着眼前一双和程沛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心软了。


孟明坤和自己的父亲周旋了半年之久，孟希终于重回家乡，获得了自由。


那个老人家对孟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是他说话不算话，好多次想把孟希抓回去。”纪晨漪说话面无表情，有点面瘫，只对面前的点心和咖啡有兴趣，“有一次，他令人布置了一个宴会，排场特盛大，特气派，宴会上有外国大使，都以为是要嫁公主什么的。那其实就是个订婚宴会，为我和孟希准备的。”


“鸿门宴啊，谁脑子进水了才要去。可是我们都被他逮去了。关键时刻，孟希开溜了，嗯，他很擅长这个的。”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身份对我实在太好用了。某人的未婚妻，我甩着这个当令箭，再没有苍蝇围着我转，我爸妈也不念叨我了。So easy。”


“所以，你不要误会。我刚刚就那么顺嘴一说，不是实情。孟希让我跟你解释一下，你们都还满意吗？”


“我没让你说那么多。”孟希坐在一边抱胸听她将他的家史一一道来，他抹抹鼻子，平时不觉得，这样从别人口中听起来，他还真是有点身世多舛。


“可你不是也没阻止吗？”纪晨漪吃完了自己的香蕉酥和蛋挞，把魔爪伸向了孟希的巧克力蛋糕。


孟希一直关注着赵媛媛，她正捧着咖啡，双眼发愣，想来是还在消化刚刚的离奇故事。


他回过头才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物。


“喂，我的蛋糕。”


“反正你也不爱吃，我被关了两天禁闭，饿死了。你怜香惜玉一点。”


“你太像我的哥们儿，有点困难。”孟希笑笑，“这次是为了谁？”


纪晨漪刚想开口，突然顿住，一会儿她举起手指四下晃了晃，指向某个点：“你听，这歌。”


“You raise me up？”


“不是店里的歌，是手机铃声。”


在手机主人接通电话以前，孟希从西饼店的背景乐里听出那个铃声，很熟悉的口水歌，歌者好像是去年上位的选秀歌手。原本是走颓废偏摇滚的路线，没想到也能唱这样深情甜腻的歌曲。


孟希回想了一下那人的样子，点点头：“头发很长，裤子很多洞，嗯，是你的茶。”


“还是我的优乐美嘞。”这么半天，纪晨漪终于笑了笑，她抓起吃剩的蛋糕，站起身，“我走了，多谢款待。晚上我要回茉莉园，你们约会换个地方，别告诉我哥。拜！”


孟希回头，看见赵媛媛哭了。她哭起来泪水总是一串一串的，滚圆的泪珠落在她手中的玛琪雅朵里，把浮皮的奶泡砸出一个一个坑，已经快赶上月球表面了。


孟希从纸巾盒里抽出卫生纸，递给她：“怎么了？哪儿又不舒服了？”


她接过纸巾，摇摇头，擦擦脸，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太可怜了吧。”


孟希笑了，手指伸到她脸颊上，接到一滴滚烫的泪珠：“丫头，别哭，我该受宠若惊了。”


赵媛媛很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不和你发脾气了。”


她想了想，改口说：“少发。”

8


B市的秋天特别美，天色总是瓦蓝瓦蓝，空气清鲜舒爽，傍晚成群的鸽子飞过天际，就擦亮了灿烂的星光。赵媛媛有时傍晚会站在阳台上一边压腿，一边看看B市每天都变得不同的秋色。


不过这样的好风光并不长久，到了十一月初，B市的秋天就匆匆过去，迎来干冷的冬季。


赵媛媛来的时候没有带冬天的衣物，也没料到这里的冬天会这么仓促地凶猛地到来了。


为了避免再一次感冒，趁着周末，赵媛媛去了一趟商场。


M大附近就有一家易初莲花，赵媛媛去了那里，挑了几件毛衣和外套，走过一家男士服饰专卖店，又给孟希买了两件毛衣。


一件浅蓝色桃尖领，一件黑色堆领，她想着孟希穿上毛衣的样子，不自觉地笑容满面。


下到二楼时顺手又买了个加湿器，这样一来手中就满满当当，再塞不进任何东西了。赵媛媛往回走，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有人叫她：“媛媛。”


她回头，看见徐晓桐。


半个月没见，他又沧桑了些，看上去乌云压顶印堂发黑。他接过赵媛媛手中大大小小的口袋，说：“我帮你。”


他有话说，赵媛媛看得出来。她没说话，等他开口。


快要到宿舍楼的时候，徐晓桐终于开口，却字句维艰：“媛媛……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让孟希去看看章殊，他好些天没吃饭，也不听人劝。他……心里有痴念，还未肯死心。”


赵媛媛没回答，走到宿舍楼下，她突然问徐晓桐：“你身上有钱吗？怕不怕辛苦？”


徐晓桐点头又摇头：“有，不怕。”


“那还有什么可为难的，等我。”赵媛媛拎着口袋奔上楼，很快又跑下来，手里还抓着两个袋子。她还是那件纯白色羊绒开衫，多系了一条白色波点红色围巾，她跑的时候围巾就在她肩头一跳一跳的，像雪地焰火，冰山红莲。


她跑得挺急，连呼带喘，拉他手臂一把：“走啊。”


看着这样的赵媛媛，徐晓桐突然感觉空乏的心踏到了一点底。


三个小时后，赵媛媛和徐晓桐又提着大包小包，到了H大石竹公寓楼下，徐晓桐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就毫无阻碍地带着赵媛媛上了楼。


赵媛媛开了眼界，原来不管在哪个大学，女生进男生宿舍都比男生进女生宿舍容易得多啊。


乘电梯到了七楼，徐晓桐推开一间宿舍门，赵媛媛走进去，是四人宿舍，和她们M大女生宿舍布置差不多，条件稍好，配有电视和独立浴室。


徐晓桐指了指某个床位，赵媛媛抬头一看，正是章殊，裹着被子双眼紧闭面如菜色。


赵媛媛点点头，和徐晓桐一起从包里掏出一个个保温饭盒，一一打开来全部堆在一张桌子上。


烤鸭，蟹粉小笼，鸡蛋鱼豆腐，麻酱牛肉饼，辣炒蛏子，馄饨面，生鱼片，法式铁板烧，意面，麦当劳快餐……


很多都是孟希带她去吃过的东西。


然后赵媛媛就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东西，一边开始看偶像剧。徐晓桐也坐在她旁边，两人时不时聊聊天，后来同寝室一个男生打完篮球回来，也加入了吃货队伍。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起故乡的美食。


那个男生是内蒙古人，说起故乡的烤羊羔和羊蝎子汤，一脸的回味和嘴馋，讲得赵媛媛都忍不住心向往之。


突然，一个枕头从床上砸下来，章殊坐起，一脸愤懑：“我×你大爷！要郊游滚回你们的草原去，这儿不是餐厅，你们丫有完没完！”


那个男生有点尴尬，徐晓桐紧张地看着章殊，赵媛媛眼皮没有抬，喝了一口饮料，慢悠悠地说：“可是，这儿也不是你家呀。你睡你的，我们吃我们的，互不相干。何况我们还没嫌弃你肚子一直叫一直叫呢。”


章殊嘴角一阵抽搐，最后哼一声，爬下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快碰到门把手了，徐晓桐又把他拉了回来。他被按坐在椅子上，他一边挣扎一边乱骂。


赵媛媛站起来，看着他：“如果你是因为真的失恋这么糟蹋自己，我还觉得你真是一个痴心人。就算你最后把自己饿死了，我都敬你是条汉子。可是现在的情况是你一个人在自编自导一出闹剧。我告诉你，你死了，孟希都不会来看你一眼，因为，他根本就记不得你。”


章殊惨笑：“我死了，他就记得了。”


“你死了，学校一定会找他调查。他当然会记住你，还会记住你带给他的麻烦和不便！”


章殊呼吸加速，狠狠瞪着赵媛媛，瞪着瞪着突然嗷地一声哭出来。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的，隔壁有人过来好奇张望，徐晓桐走过去反锁了门。


哭了一阵章殊从桌子上扯了一大把卫生纸，覆在脸上狠狠揉了一遍，又擤了擤鼻涕，回头抓了一块鸡腿堡就要往嘴里送。


徐晓桐从纸袋里取出最后一个保温盒，里面是海鲜粥，他递给章殊：“你空腹太久，吃清淡的好。”


徐晓桐把赵媛媛送到楼下，赵媛媛问他：“孟希住在哪栋楼？”


“七楼四层，具体门牌号我不知道。”


“好的，我走了。”


“媛媛。”徐晓桐又叫住她，“今天谢谢你。”


赵媛媛苦着脸，点头：“你是该谢谢我，今天这一餐，顶我平时好几顿，哎，又要饿两天了。改天再请我吃好吃的。拜！”她笑开，挥手，飞奔离开。


赵媛媛到了七号楼，第四层，她拿出手机给孟希打电话。这一栋楼住的都是硕士生，比徐晓桐那栋楼安静许多。


孟希的手机来电铃声是久石让的《菊次郎的夏天》，欢快明朗，赵媛媛一下就听到了，从她右边不远的宿舍里传出来。


她走过去，敲门，孟希先接起电话：“喂，媛媛。”


她忍着没说话。然后门打开了。孟希愣了一下，然后喜悦从他眼中满溢出来，点亮了他整张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孟希把赵媛媛让进屋，倒了一杯水给她。


“去徐晓桐那儿玩来着，路过想来看看你。对了，这是我给你选的毛衣，你试试合不合身。”赵媛媛低头去取衣服，吐吐舌头，她才不让他知道她其实最主要是过来送这两件衣服呢，有点丢脸。


孟希把两件毛衣一一试过，蓝色那件有点小，黑色的刚刚合适，衬得他朗眉俊目，特别好看。赵媛媛第一次给别人买衣服，没想到这么合适，感觉满足而开心，她收起那件蓝色的：“我拿回去换一件大号的，改天给你。”


“嗯。”孟希笑着点头。


赵媛媛看到桌子上电脑亮着，屏幕显示的是某栋建筑的3D图像，感应板边还放着笔。


“你在工作吗？你继续吧。我坐坐就走。”


“图纸还有一点扫尾，你等我，待会一起吃饭。”


一听到“吃饭”两个字，赵媛媛忍不住想打嗝，她忍了忍，忍住了，她点头：“好，我等着。”


屋里开着暖气，孟希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他工作的时候都习惯把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掌。真好看，她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他的手有这么好看呢？


赵媛媛第一次那么仔仔细细地打量孟希。


她把视线转向他的脸。


他的眼睛圆润清澈，睫毛很长，不翘，唇线分明，鼻子并不十分高挺，可是走势流丽，与有棱有角的脸型综合而看，几乎完美。


赵媛媛心跳又加速了，她深呼吸又深呼吸，抑制住心底澎湃的潮涌。她紧紧抿着嘴巴，仿佛一张开就有花要从里面开出来。

9


两个星期后有一天，正在上文学概论的课，系主任突然走到教室外边，把授课教授叫出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教授走回教室，扬声说：“赵媛媛，去系办公室一趟，有人找。”


来客是一个中年人，一身正装，神色威严而不失和蔼。他微笑着对赵媛媛说：“不好意思，赵小姐，要麻烦你走一趟。”


“去哪里？”


“有人想见你，拜托你帮个忙。”他说话很客气。


系主任对来人礼貌而热情，听说他要带赵媛媛出去也没发表任何异议。


赵媛媛也有几分好奇，便跟着他走了。


车子往市中心开去，四周环境却越开越清幽，而且关卡重重，一路还看见许多身穿军装荷枪实弹的人。赵媛媛越发好奇，也添了一丝忐忑，她想问问中年人，他却正襟危坐，完全没有任何想搭话的意思。


终于，车子停在一幢小楼下面。赵媛媛走下去，中年人领路带她往楼内走去。楼外没有任何标示和牌匾，里面安静得出奇，到处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路过的荷着枪的士兵都会“啪”地一下给中年人行个标准的军礼。


停在二楼一扇门前，中年人敲了敲门。


门内是一把苍老的声音：“是小吴吗？”


中年人恭谨地回答：“是。我把赵小姐带来了。”


“让她进来。”


中年人打开门，示意赵媛媛进去。她刚走进去，门便在身后阖上了。


房内是一间办公室，布置得凝重严肃，深色办公桌后面正坐着一位老人。


他头发花白面有皱纹，看上去六七十岁，双眼却凌厉如鹰。


“你就是赵媛媛？”他神态自有一种不怒而威。


赵媛媛却不怎么害怕，大概是她爸爸和二伯在外也都常常严肃挥斥说一不二，可一回家和普通人就没什么两样。她都觉得他们是纸老虎。


她点点头。


“我是孟希的爷爷。”


果然。刚刚在路上赵媛媛认出所在地时，她已经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可能会与她相关的这种身份的人。没想到还真是。


“你好，爷爷。”她很乖巧地说。


“你好。”孟震指指沙发，“坐吧。如果要喝水，自便。”


赵媛媛坐下，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他很直接地说：“我知道你是孟希的女朋友，我让你到这里，是有两件事想让你做。”


光听他说话，也知道他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也不等赵媛媛同意与否，他继续说：“第一，我希望你劝孟希回孟家。第二，请你离开孟希。”


“对不起，爷爷，我做不到。”赵媛媛实话实说。


“你想要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不知道为什么，赵媛媛觉得胸口闷起一口气。


她深呼吸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孟希是成年人，他有自由选择自主生活的权利，我左右不了。而且，恋爱是双方的事，孟希没有提分手，也没做过让我伤心的事，我没有离开他的理由。”


孟震没有说话，很冷静而无声地看着赵媛媛。这下赵媛媛才感觉胸口狂跳起来，手心发冷，后背狂冒汗。她后怕了。眼前是什么样身份的人，她竟然二话不说拒绝了他，这是不是太过唐突愚蠢。


哪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说：“你可以回去了。”

10


被孟希爷爷喊去谈过话的事，赵媛媛没有告诉孟希。她直觉这件事会让孟希不好受，她不想让他难过，只希望常常看见他的笑。她喜欢他的笑。


很快到了期末，赵媛媛一放假就要回Q市，孟希却要晚些天才回去。建筑硕士学年是二年制，也即是翌年夏天孟希就要毕业了。


所以这个假期他比之以往要更忙碌些。他要整理好新一学期本科生助教的教学任务，完成协助教授一起做的建筑设计图和模型，还有考虑并考察毕业后的去向选择。


放假第二天早上，孟希送赵媛媛去机场。


他给她换登机牌，办好托运，然后目送她过安检。赵媛媛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看他。茫茫人流里，他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望着她，冲她挥手，笑意微微。


赵媛媛停了下来，她觉得有点儿舍不得，只是短暂的分别，她也觉得舍不得。可是他要是知道大概会笑她的吧，这实在是太太太儿女情长了。她只站了一会儿，挥挥手，转身走了。


一直到大年三十那天，孟希也还没有回来。


晚上赵媛媛和爸妈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看了一阵，赵媛媛睡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暗暗欣喜，却不动声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妈，爸，我瞌睡来了，睡觉去了啊。”


“好不容易放假，爸妈也闲下来，不陪着一块儿多看会儿春晚，睡什么觉？白天还没有睡够？这么大人了，还是一把懒骨头。”王淼说她。


赵媛媛苦着脸看向赵知远。


赵知远覆住王淼的手：“年轻人有自己的习惯，老婆你小心被笑话老古板。去，想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和你妈的二人世界。”


赵媛媛闻声大呼万岁，奔回房间。


王淼拍了赵知远一下：“你就知道惯她。”


赵媛媛回房间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电话那边已经挂了，她又打回去。


孟希接起电话：“媛媛，打扰你了吗？对不起，我想你，实在没忍住。”


很奇怪，这种话别人说起来赵媛媛会觉得又傻又肉麻，可是被他一说，却有点动听。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是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傻瓜看傻瓜都不会觉得傻。


“没有，我看电视呢。”其实她也忍不住，可是白天已经通过好几个电话，连年都拜过了，再打过去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他。


“候机室。遇见空中管制，飞机延飞了。”


“大过年的还管制啊，真倒霉。你吃饭了吗？”


“吃了，康师傅豪华红烧牛肉面。”


“啊，你就吃方便面啊？”


“餐厅都关门了。没什么，还挺好吃。”


赵媛媛想着他一个人坐在候机室，弓着身子捧着方便面吃的样子，心都要酸了。


“你想吃什么，回来我给你买。”她想说给你煮的，可她除了一个番茄炒鸡蛋，别的都不会。


“番茄炒鸡蛋。”他说。


“这个我会！我给你弄！”赵媛媛有点激动。


孟希笑了：“期待之至。”


说了一会儿话，赵媛媛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在哪里？我好像听到风声。”孟希问。


“我在阳台。今晚有好多人放烟花，特漂亮。”


“快进屋去。挂了吧，再见。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


“等等。”赵媛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给我念念那首诗，被章殊误会的那个，我想听。”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老想着这个事。


孟希沉默了一下：“好，你先添件衣服。”


赵媛媛又进屋套了件羽绒外套。


“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 Admit impediments.


Love is not love,


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


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


O no! it is an ever-fixed mark


That looks o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It is the star to every wandering bark,


Whose worth&#39;s unknown, although his height be taken.


Love&#39;s not Time&#39;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39;s compass come: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I 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


孟希的英文带一点英式口音，尾音特别迷人。


赵媛媛听得入迷，可是有点遗憾：“是英文啊。”她的英语学得不是很好，他语速不慢，她听得似懂非懂。


“这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中一首，没有名字，大家有时叫它sonnet 116。网上有译文，你可以去看看。”


“给我念念译文吧。”


“冷吗？”


“不冷。”


临近深夜，四下烟火的声音甚嚣尘上，可在此时的滚滚声色里，赵媛媛只听得见孟希的声音，他的声音娓娓动听：


“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会有任何障碍。


若是一看见人家改变便转舵，或者一看见人家转弯便离开。


这种爱便不算真爱。


哦，不。爱是亘古长明的灯塔，它定睛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爱亦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你可量它多高，它所值却无穷。


爱不受时光的拨弄，尽管红颜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赵媛媛低声喃喃重复。真好，真动人。这样的诗，和孟希的声音结合在一起，真美好，美好得让人如临梦境。


一阵静默后，孟希突然叫她的名字：“媛媛，赵媛媛。”


“嗯？”


“我爱你。”


远处一朵硕大缤纷的烟花蓦然破空盛放。

Chapter six 我说小雏菊都闭上了昏昏欲睡的眼睛，你说夜来香又开放了层层叠叠的心

<h2>1</h2>

大年三十的晚上，赵媛媛失眠了。她总以为自己不是胆小的人，可是年纪越大她越发现，自己在面对感情的时候，其实不够勇敢。


大概因为成长太顺遂，她对有可能的挫败都会防患未然。妈妈把她看得很准，她是懒人，不思进取，只想平安无碍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这天晚上，她想起当初迟迟不能对盛晓阳表白，让她真真切切感到后悔的感觉。


而和孟希在一起，她一直是被动的一个。孟希明确，直接，而她只是傻傻地被他牵着一起走。甚至到了他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应。


其实她也想说，可是就是开不了口。她害怕，一旦说得明白，一切就会发生变化。她喜欢现在她和孟希之间的感觉，彼此都看见对方的闪光点，情意渐浓。她不希望破坏或是让这种感觉变淡。


可是这天晚上，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和她说话。


去试试吧，去试试。去毫无畏惧地付出和接受。


世上没有不会变化的事物。


若你不去尝试，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会变得更坏还是更好。只有当你愿意承受消亡的恐惧和窒息的痛苦时，你才可能拥有破茧成蝶的机会。


她不想再尝试一次当初那种后悔的感觉。


她爱孟希，并且愿意将之化为言语，付诸行动。即使百般笨拙。


赵媛媛的爸爸有一个大姐和哥哥，每年过年都是在几家人之间轮流过，今年轮到了赵媛媛二伯家。


一大早，赵媛媛就被妈妈叫醒，一番洗漱后，一家子下楼上了车直奔二伯家。


二伯的两个儿子今年都在国外，没有回家过年，大姑家的女儿不久前嫁到青岛，初四才会回来娘家。于是这天来团年的小辈只有赵媛媛一个。


大人们吃完中午饭，打麻将的打麻将，打毛衣的打毛衣，赵媛媛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前一晚没睡好，她边看边打呵欠。


她手里攥着手机，一直等着孟希的电话。


可是他一直没有打来。赵媛媛打过去，那边手机无法接通。


等来等去，赵媛媛失去耐心，她决定去楠宋街一趟。借口出门买东西，赵媛媛出了二伯家。


两辆车在南宋街街口发生擦撞事故，横在路口，互不相让，导致外面的车都进不去，赵媛媛下了出租，走进楠宋街。


大年初一的街道比平常冷清得多，楠宋街也不例外，好多店都关门歇业了，只有酒店饭馆的大门常打开。


突然，一辆摩托横插过来停在赵媛媛面前。车上坐着两个人，驾车的很面熟，赵媛媛回想了一下，认出是张天。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天面带不耐，对身后的人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麻利儿的，老子赶时间。”


后座的人掀开头盔，是许潇然。她一手端着一杯热饮，一手拨了拨凌乱的头发，走过来，二话不说扇了赵媛媛一巴掌。


赵媛媛被打得有点傻，眼看许潇然反手又要来一巴掌，赵媛媛赶紧伸手挡住，问许潇然：“你凭什么打我？”


许潇然笑了，笑得特鄙视特无语，好像听见一个天下最大的笑话一样。


“因为你，我被孟希踹了，这账我可没忘呢！好容易遇见你落单，怎么能不好好修理修理你。”


“你和孟希的事，别算在我身上。”


“我就算了怎么着？我就没被那么戏弄过，这茬我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打我算什么能耐？有本事你冲孟希去。还是你觉得自己太无能，根本就不敢？胆小如鼠。”


许潇然咬了咬嘴唇，将热饮杯子朝赵媛媛身上一砸，贴上来就揪赵媛媛的头发。


赵媛媛不甘示弱，一样扯她头发，拼力还击。小时候她爱爬树上山，本来就敏捷，以前盛晓阳喜欢打架，她跟在一边，也多少学了一点防守反击的招式，对男生可能没什么用处，可对差不多体格的同性，她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赵媛媛很快占了上风，把许潇然扑倒在地，压制着她，并回抽了她一耳光。


许潇然又是尖叫又是咒骂，最后无计可施，只得扯着嗓子喊张天：“张天！你是死人啊！还不快来帮我？”


张天走过来，不耐烦地把两个女人拉开。


赵媛媛不由得警惕起来，暗暗望向四周，打量着有没有可以求助或者逃跑的方法。


张天却把头盔砸给许潇然：“老子说了赶时间，给我上车！”


许潇然一下嚎出声来：“你不给我报仇？！”


“老子不打女人！”说完好似耐心消耗殆尽，张天跨上车，由得许潇然去哭，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2


赵媛媛一身狼狈，想着这时绝不能再去“别处”，孟希他们和张天素来不和，这样过去惊到他们不说，惹出其他麻烦就不好了。家里钥匙她没带，当然也不能回二伯家。向岚和方劲两家人则是上个星期就出去旅行过年了。


赵媛媛想了想，决定找家商场买一套衣服，到卫生间换了就回二伯家。


付账的时候她才发现带的现金都不够买一件外套。


她退了衣服在商场里找提款机，发现只有交行和工行的机器，她带的是农行卡，只好出来到外边找。


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一辆车突然停在路边。赵媛媛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那车主却摁响喇叭，并跟着她慢慢往前行进。


赵媛媛终于注意到，回头一看，驾驶室里坐着的竟是盛晓阳。


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晓阳哥。”


“这里不能停车，你先上来。”


赵媛媛坐到副驾驶座，盛晓阳把车开到一处停下，他问她：“你出什么事了？”


赵媛媛看他一脸严肃，抬头看了车内后视镜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狼狈。头发散乱，左脸红肿，淡蓝色的大衣被那杯热饮糟蹋得惨不忍睹。


她捋下发圈，以指为梳，重新把头发扎了一遍，说：“没什么，就出了点意外。”


她又看向他，才发现他变了很多。着装倾向职业化，看着就是一副准精英人士的模样。她听向岚说了，半年前他就回了Q市，在一家大型合资日化公司做销售，工作特别拼命，表现不俗，年底已经被提为营销部副经理。


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赵媛媛想。虽然回忆起往日还是不免遗憾，但她更多的是真心为他开心。


“晓阳哥，你带钱了吗？给我买件衣服，再买双鞋，你看我这样儿，都没法回去了。”


盛晓阳没有说话，把视线从她左脸上移开，发动车子，开到了一家商场门口。


“我去买，你就在这里等我。”


“嗯。”


车里暖融融的，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赵媛媛才特别清晰地感觉到脸上的痛。火辣辣的，许潇然下手真够狠，好在她也没吃亏，最后给许潇然那一巴掌也够她痛两天的。


她又打了孟希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她有点担心，直埋怨自己平时没有把阮茴香他们的电话存进手机。


又坐了一会儿，盛晓阳回来了，递给她几个纸袋。她翻了翻，有和她穿着的差不多的外衣和运动鞋，还有一条牛仔裤。


她裤子也被溅到一些饮料，不过不多，她搓了搓那些印渍：“这个没关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裤子你还是退回去吧。”


“还是换上，冬天，冷。”


“太麻烦了，再说我还要找个地方去换呢。”


“车后座就可以。”说着他把袋子都放到后座，下了车，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让赵媛媛坐到后面，又把所有门都关上了。


赵媛媛换了衣服，一身清爽，跳下车，对盛晓阳说：“晓阳哥，我好了。谢谢你，没耽误你吧，我先回去了。”车后座还放着几袋蔬果肉食，看样子他是出来买食材的。


“我没事，先送你回去。”他说着已经打开了前座车门。


盛晓阳变化的不止外形，还有他的气势和态度。好像更强势更自我，也许这便是男人的魅力，可赵媛媛还是更习惯那个和她嬉笑谈天的晓阳哥。


快到二伯家时，赵媛媛手里的电话响了，她差点没跳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孟希。


她匆匆接起：“喂，你在哪儿？”


“清北机场（Q市机场），刚刚下飞机。”


孟希的声音自若如常，赵媛媛放下了心：“怎么现在才到啊？电话也那么长时间打不通。”


“早上在机场遇见有人抢包，帮忙的时候手机摔坏了。去警局做了一趟笔录，回来赶时间上机没功夫买手机，现在还是借的机场地勤的手机。”


抢包？“你没事吧？”


“毫发无伤。我现在先回‘别处’，晚上给你电话。”


“嗯，拜。”


挂了电话，赵媛媛发现已经到了二伯家楼下，她拉开车门，一边对盛晓阳说：“谢谢你，晓阳哥，改天请你吃饭，再见。”

3


夏雪莉的爸爸正月初去世了，家里只有女人，乱成一团，“别处”的人都去帮忙了。向岚回来后又天天约赵媛媛去叙旧，这样直到新学期开学，赵媛媛和孟希也没能在Q市见上一面。


孟希先返校，赵媛媛回B市是一个星期后，他说来接她，她不让，机场离H大特远，来回好几小时，白耽误时间。


回校刚放好行李，就有人打电话来。是章殊，他生日，请她出去吃饭。


她还以为他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可是虽然他语气顶不耐烦的，但她还是听出了诚意。


“你运气好，我刚到，给你撑个场子，没问题。”


“十分钟后，我到你们北门来接你，快点出来！”


“OK。”


赵媛媛出了北门，好半天都没看见章殊。正要以为他是不是在捉弄她，一辆牧马人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吱”的一声停在她面前。


章殊从车窗探出头，大力挥手：“吃货，赶紧上车！”


“哟呵，这车，挺牛啊。”赵媛媛拍拍大吉普，坐上去，发现徐晓桐坐在后座，她打了个招呼，然后问章殊：“吃货，这是我的新外号？”


“上次那些吃的，你足足吃了一半，别以为我没看见。”


赵媛媛大汗。“那是你饿晕头，看花眼了。”


“好吃者有生趣，这是夸奖，OK？”说着章殊启动车子，车离弦箭似的冲了出去。


路上遇见有人野蛮并线，章殊一点没怵，开着车就差点撞上去，好在那人见势赶紧退了回去。


章殊不解气，吼那车子：“你找死啊？！”


那车里的人竖了根中指给他。


章殊炸毛了：“你个龟儿子，想找死啊！”赵媛媛见他们剑拔弩张，赶紧喊了他一声：“章殊！”


怒气中烧的章殊回过头：“什么？”


“魂兮归来。今天你生日，别和人吵架，消消气。”


“我最恨开车不守交规的人，太把生命当儿戏了！”


那是谁前两个月还闹绝食来着？赵媛媛又想笑。


说起来章殊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外形阳光，性格直率，偶尔火爆，和她印象中的同性恋者大相径庭。不过她那点可怜的印象也只来自于电视和漫画上的人物形象。


说到这里，赵媛媛有件事还挺好奇的。她脱口而出：“章殊，你是1号还是0号？”


话音未落，后座的徐晓桐闷咳了一声，章殊也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章殊气呼呼地说：“瞎打听什么？你倒是敢告诉我你ML喜欢什么姿势吗？”


赵媛媛琢磨了一下ML的意思，结果也脸红了。得得得，她多嘴问错话了。好奇心害死猫。


好在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车上的尴尬气氛终结于此。


章殊家境应该不错，他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开了几个包间，请了好些人，看上去三教九流，什么类型都有，其中还有阿圆和管斐琳。


吃完饭大家去酒吧续摊。他们人多，简直快要占据人家酒吧半壁江山。赵媛媛不喝酒，也不爱跳热舞，有些意兴阑珊，想到反正也是陪太子读书，早走也没关系，就准备等章殊跳舞回来后就告辞。她还没和他说生日快乐呢。


她一边喝果汁，一边应付章殊朋友的搭讪，旁边一个男生突然指着舞池说：“嘿，你们看，那妞，跳得真来劲！”


舞池里一向是群魔乱舞，能突出重围引人注目的想来舞功那定是特别非凡。


赵媛媛对跳舞跳得好的人都有一种学习和欣赏的本能，她抬头望过去，迷离缤纷的灯光映射下，舞池里人满为患，却渐渐为一对男女让出一块空地。


那女子上身穿着工字背心和宽肩T恤，配一条阔脚牛仔裤，身材很好，长腿宽肩窄腰，舞姿洒脱魅惑，有一种偏欧美的性感。


她围着男子，把他当钢管一样，大秀热舞。男子不跳，看上去却不傻，挺拔正气，跟棵小白杨似的。


赵媛媛猛地站起来。她轻度近视，看不清他们的脸，可她就是知道，那男的是孟希！


她走过去，跳下池子，拨开人群，走到他们附近。


那女的她也认出来了，是纪晨漪。


孟希很快看见她，对她笑开，眼中有惊喜：“媛媛。”


笑，笑你妹！


纪晨漪也发现她，回想了一下才喊出她的名字：“赵媛媛！Come on，来，跳舞！”一边说一边越发卖力地大秀舞技。


赵媛媛心中一股无名火被点起，一种想要较劲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热。她脱了外套，随手丢开，走过去，推开纪晨漪，自己在孟希跟前跳起来。


她推得很有技巧，好像舞姿，让人看不出她胸中叫嚣的攻击感。纪晨漪耸耸肩，跳着找旁人去了。


赵媛媛搭着孟希的肩膀，用力瞪他，配着舞姿，看上去像引诱。


孟希耳热起来，抿了抿唇，好像害羞。


赵媛媛看不到这些，只一心火大，凑到孟希耳朵边，说：“你不是喜欢吗？倒是跳啊！”


孟希没学过跳舞，倒练过几天太极，但他聪颖过人，触类旁通，跳起来也似模似样，人又帅怎样都吃香，一曲舞罢，好些人给他们鼓掌吹口哨。


赵媛媛仍然气不过，转身走出舞池，衣服也不要了，直接出了酒吧。


孟希追上去。


“媛媛，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搭车。你别冷落了纪小姐。”


他终于察觉她的怒火，拉住她：“你怎么了？媛媛。”


他还问她怎么了。蠢男人！


“没怎么，困了，想回去睡觉。”


孟希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我送你。”


“说了我自己搭车！”


“我陪你搭。”


“孟希你听不听得懂中国话？我说不用就是不需要，不劳驾，不麻烦！你可以回去陪你的纪晨漪了！”


“媛媛。”孟希讶然，“你在吃醋。”


赵媛媛不知道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凶他：“我在生气！”


“生气是因为你吃醋。”他笑开花，抱住了她。


赵媛媛紧绷的神经缓解了一点，突然哭出来：“我生平最恨的调料就是醋！孟希，我是讨厌你，讨厌你！请你不要自由发挥自作多情！”


其实她更讨厌这样的自己，这样充满怀疑，嫉妒，挫败，沮丧，无缘无故地生气，无缘无故地伤心。


这样的她就像回到难过惶惑的青春期，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一样。


孟希抱得她紧紧的：“不，你喜欢我。就像我也喜欢你。”

4


那天晚上回去寝室，管斐琳问赵媛媛孟希是谁。


在回来之前，孟希已经和她解释了，纪晨漪是因为失恋才约他们出去，同行的还有纪晨漪的哥哥和朋友。


赵媛媛本来就觉得自己这场情绪来得没道理，孟希和她解释后她更觉得汗颜，此时讪讪地说：“我的男朋友。”


管斐琳嗷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白天我刚刚看过H大的校刊，有他的专访。太巧了，真是太巧了。青年才俊啊才俊。媛媛，改天你得给我要个签名，阿圆可崇拜他了。”


太夸张了吧。


赵媛媛说：“好啊。”拨开管斐琳架着她的膀子，去柜子里取毛巾准备去洗漱，突然又回头问管斐琳：“那个校刊你在哪里看到的？能不能借给我？”


“在阿圆的寝室。”管斐琳坐在桌边正准备做面膜，“明天我和他出去吃饭，让他带出来。”


她顿了顿：“哎，不对啊，孟希应该有，你直接管他要不就好了。”


“你就帮我借一下就好啦。”


管斐琳理解不能，摇摇头，把补水面膜往脸上一盖：“老话说得好，女人心海底针啊。”


拿到那本名叫《在H大》的学校月刊杂志，打眼就看到封面上最突出的大标题便是孟希的专访。题目是：《孟希：建筑应成为持久的审美体》。


赵媛媛翻到他专访的页面，因为受众面是本校特别是本系的学生，通篇都是很专业的对谈，术语很多，内容深入。


赵媛媛慢慢看下来，看到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现代建筑偏向实用性和快速审美，新陈代谢非常快。而我是在一个老街长大的，我从小到大，十多年看的都是东方建筑，对这些老建筑特别有感情。那些雕刻，彩画，飞檐，斗拱，檩，藻井……我都觉得很美丽。可是有一天它们慢慢从我们的视线里退出去了，那种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舞殿冷袖，风雨凄凄的属于东方建筑的美感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锐利、更吸引眼球的楼房，我感觉很可惜。我想做的是可以表现东方特色的建筑，尽可能做得更美，并能让大多数人接受，这样它们就能自然而然保存下来，就像它们的祖辈一样。”


记者问：这样看来，你是一个很恋旧的人。


孟希：唔，这样说吧，我喜欢时光留在一件事物上的痕迹。


记者：嗯……我不太理解，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孟希：时间可以摧毁很多东西，也能成就很多，在它经过以后还幸存的，都会留下迷人的光泽。比如黄金，琥珀，文物，爱情，还有我们的祖国（笑）。


记者：所以，你一定是一个专一持久的爱人咯？


孟希：这个我不能评价。我自己这么说，我就要改姓王了。


记者：哈哈，不好意思，唐突了，说好不涉及隐私。不过既然采访接近尾声，我就再唐突一回。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你找到那个能评价你的人了吗？


孟希：找到了。


这篇专访还有一张孟希的照片，彩色内页上，他坐在沙发上，姿势随意自在，笑容温雅亲切，很简单的衬衫休闲裤衬得他眉眼如画。


赵媛媛合上杂志，突然很想见他。


她给他打电话，约他晚上吃饭。


赵媛媛从公车上下来时，孟希已经站在站牌下等她。他们约好在这附近一家餐馆吃螺蛳粉。


赵媛媛心跳猛然加快，快要蹦出胸腔。她走过去，孟希牵起她的手，赵媛媛觉得被他握着的手指痒痒的，她摸了摸鼻子，心脏继续狂跳。


点餐的时候，孟希对服务员说：“麻烦一碗粉不要葱，多放胡椒和腐竹。”


赵媛媛在剥筷子，闻言抬头：“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的口味？”


他笑：“香香姐和我说过，而且你平时吃东西很有特色。”


赵媛媛在心里翻白眼。其实就是在说她吃饭挑剔，却完全不会让人生气，明明是他说话很有特色。


这家粉店声名远扬，许多B市名人也慕名而来，墙上挂了整排老板和服务员与各界知名人士的合照，店里生意日益红火和拥挤不堪。每到饭点都甚至不得不在过道加桌，孟希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时不时得起来让路。


他不厌其烦地起身，加上吃着热而酸辣的螺蛳粉，让空调也不顶用了，他满头是汗。


可是赵媛媛觉得这样的他也很迷人，迷得她快要神魂颠倒。她真是没救了。


回去的时候他送她。在公车上，她看着夜色一点点变得浓郁，手指画着车窗，若有所思。她有时候是有些喜欢这样发呆的，孟希没有打扰她。


赵媛媛回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很静很沉，像是终于拿定什么主意，有一种坚定的光彩。


她说：“这不公平，我也要了解你。”


“你想知道什么？”


“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有什么习惯，或者怪癖？偶像是谁？喜欢的女明星是谁？喜欢过别的什么女人吗？世界末日你想和谁在一起？怎么过？”


孟希笑得厉害，右手绕过她肩头握住她的双手：“你慢慢问，我都告诉你，有的是时间。你别着急。”


他不明白，她心里经过了怎样的震动和纠结，而又释然。她已经决定正面回应他的感情，可她没有料到它是这样多。它猛烈地席卷而来，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无法呼吸。然后她想好了，挣扎完毕了，她决定放弃所有多余的考虑和瞻前顾后，她要把自己抛进这种会让她失去掌控力的感情里。


她决定交出自己的心。


下车到走向校门的一段路，赵媛媛一直紧紧拉着孟希的手。分别的时候她踮脚亲了亲他，说：“孟希，我爱你。”


她感觉孟希身体顿了一下，仿佛时光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要拉她，将她抱住，她却跑远了。


回头望着路灯下他混合着甜蜜和怅然的表情的脸，赵媛媛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喜欢的人也正正喜欢着你，并且深切爱着，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5


赵媛媛生日那天下午，孟希到她们寝室楼下接她出去吃饭。


这天她穿了条淡黄色连衣裙，搭配一件草绿色须边外套。她从楼洞里出来那一刻，孟希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猛然晒到炽烈的阳光。孟希则更郑重，穿了整套西装，雪白衬衫，只差一条领带就可以去做司仪了。哦，不，他这样帅，该去走红地毯。


他伸出手，她挽住他。他问：“不用请你的室友？”


“中午请过了，也吃了蛋糕。所以晚上不要俗套，我们吃点清静简单的。”


他笑：“保证不俗。”


他们到了一家中餐厅，店里装潢白色为主调，清雅洁净，每张桌子都有格子屏风做隔断，着实清净。


菜品中庸实在，没有花样，比较像家常菜，所谓大俗即大雅。赵媛媛很喜欢，吃了两碗白饭，很是饱足。


吃完出来，孟希说请她去看话剧。


赵媛媛没意见。和他在一起，似乎做什么都没关系，都会开心。


到了剧场一看，门口海报上硕大的题目和演员的剧照，赵媛媛忍不住“啊”了一声。是这一出！


孟希指了指男主演：“你喜欢他。”


她瞥他：“你又知道。”其实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来得早，戏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赵媛媛忍不住打量起剧场来。是300人的中小型剧场，红座椅，肃穆端凝的舞台。特别的是它的天顶，全数是钢化玻璃做的顶，抬头就能看见天空，剧院两边墙上还开了长长的窗户，窗外临湖，风一吹，便有水汽和青草花香幽然飘临。


“这里好特别。”


“喜欢吗？我们设计的。”


赵媛媛讶然：“真的？”


孟希扬眉：“我和我的两个同学设计的。”


“我喜欢它，给我再讲讲。哪位老板这么前卫，这样的设计也接受，不怕砸钱？”


“是几位商人合力投资，我们免费设计，建筑公司平价建设的。接线上活跃的剧组，也接名不见经传的小剧组的实验性话剧。”


“实验性话剧，看的人多吗？”


“不多。”


“赔钱？”


“赔钱。不过照接。为那些心怀热情和梦想的人留一个舞台，是我们的初衷，即使只是一个角落。”


“哗，一群土人。”赵媛媛望着他，眼神熠熠放光，“我喜欢。”


他笑，拍拍她额头：“开始了，你的偶像登场了。”


灯暗下来，一场好戏开始了。


等灯重新亮起，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台上演员鞠躬谢幕，好多人都哭了，台上台下感动成一片。


赵媛媛也在哭，孟希递给她一包心相印，轻轻和她说：“待会一散场我拉你，你就跟住我，我带你去要签名。”


赵媛媛吃惊，激动，点头说：“好！”


他们一路小跑绕到后台，安保人员好像事先说好了的，没有一点阻拦。


演员们在化妆室卸妆，谈笑风生，剧场老板也在里面，看见孟希，站起来：“小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纪风和我打过招呼了，没想到你还追星，来吧，你要的零距离接触，签名拥抱，说好了，他们都没问题。”


孟希和赵媛媛走到男主演面前，他站起来，亲切热情地和孟希握手。


孟希笑着说：“黄老师，你好，我的女朋友是你的粉丝，请你给她签个名。她现在有点傻，你别见笑，我帮她说。你的每一部电视剧她都认真看过，写过影评，支持过票房，收集过一箱子海报，真的是铁杆粉丝。请你继续拍好电影演好剧，她会支持你一辈子的。”


赵媛媛是真的有点傻，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好不好。不过她还是于傻乎乎中回了一点神，孟希说的那些话不是她写在博客里的内容吗？


孟希看她的博客？哦，这又是一个shock。她的博客名字那么抽象，他如何找到的？


黄老师见惯这样的场面，亲切热情地向她伸出手。赵媛媛回握他。他掌心温暖，力度适中，像他的人品和演技一样，温和醇厚。


孟希是有备而来，拿出一本很好看的牛仔封面笔记本，和马克笔，递给黄老师。他正要下笔，孟希有礼地将他请过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媛媛神智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解地看着他们。


很快，孟希拿回了笔记本，却没有马上递给她。正要走，老板说：“我们正要去吃饭，一起去吧。”


孟希看赵媛媛，她使劲点头。


剧组去吃的是火锅，大家说笑话，串段子，讲佚事，气氛和谐其乐融融。吃完出来分手的时候，赵媛媛又和剧组的每个人拥抱了一下。她开心得不得了，两颊晕红，双眼明亮。


这时月已中天，孟希和赵媛媛坐上了出租车。赵媛媛乐陶陶的，刚刚又喝了一点啤酒，忍不住一直说话，比车上的深夜交通广播还聒噪。孟希插不上嘴，忍不住欲抚额：“我才知道，媛媛，你就是个大话唠啊。”


下车时，赵媛媛才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剧场外面。深夜时分，静湖无语，繁星满天，赵媛媛张开手，转了几圈，然后咯咯笑着拿出手机。


孟希靠着路灯柱，笑看她：“你干什么？真的醉了？”


“我查查今天的星座运势，看我今天是不是走大运。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沙尘暴，结果没有。我看了喜欢的话剧，还和偶像吃了饭。我觉得我应该去买彩票！”


“那你再查查，今天你走桃花运吗？”


“嗯？”赵媛媛抬头看他。


孟希把牛仔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她。


她翻开，看见扉页上有偶像的签名，还有一行字，她以为是平常的励志句子，细细一看，却差点拿不稳笔记本。


他写：赵媛媛，这位帅哥让我帮他问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赵媛媛抬头，她面前站的是孟希。是这个玉树临风的温柔又热情的她喜欢得不得了的帅哥。


赵媛媛惊讶得捂住嘴巴，原来一个人太震惊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要叫出来。


孟希望着她，特别认真特别柔和地望着她：“媛媛，我们结婚吧。我知道这太突然，我也怀疑自己过于冲动。可是当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再也不能对它视若无睹。它占据了我全部思维，我每天都要想它好多遍，一直到我做出这个决定。”


他继续说：“你给我的词话本我看完了，有一句诗我过目不忘，古人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能讲透人的心。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媛媛，你愿意吗？”


赵媛媛太惊讶了，太惊讶了。她的心瞬间被各种情绪充满。激动，热切的喜悦，忐忑，还有紧随而来的怀疑。


她喃喃说：“我没想过。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也许我应该想一想。”


“当然。终身大事，你应该和我一样，考虑到心给出答案，再决定。”


重新坐上出租车，赵媛媛说回M大，孟希说去茉莉园。


“寝室楼一定已经关门了，这里离茉莉园近。纪晨漪正在出国旅行，公寓不会有人。”


赵媛媛还在为刚才的事余震不平，没有回答他，一直望着车窗外面发呆。


快要睡觉时，赵媛媛推开主卧的门。孟希还在工作，背对房门。她轻轻喊了他一声：“孟希。”


他回头来，问她：“有事吗？”


“如果，如果我们结婚了，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没有那么好，有一天也许我们会彼此厌倦，有一天我们会因为现在的决定万分后悔选择分手，有一天……那怎么办？”现在她深深陷入在恋慕他的心情中，光是想一想会有那样一天，就会心痛不已。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他慢慢回答她，他又把中文翻译慢慢说了一遍：“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他顿了顿，又说：“媛媛，我不是在安慰你。未来的事谁也不能保证，我能确定的，只有我的心。”


赵媛媛叹了一口气：“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早就结婚的。”她抱着头：“我脑子里两个小人还在打架，我还得再想想。”


她退出去，孟希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而坚定。人事自然无常，奈何心意已决。他是如此真心地强烈地希望和她在一起，并给她幸福。


第二天一早，赵媛媛从次卧走出来，孟希正在厨房煎蛋。听见声音回头来一看，差点没被吓到。赵媛媛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烙饼一样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走到餐桌旁。


孟希问她：“你还好吗？”


“不太好，想睡觉。上午还有现代文学史的课，教授可严了，不能旷课。”


“吃了我送你下去搭车。”他端上来鸡蛋生菜和烤面包，现做了一个正方形三明治，递给她。


赵媛媛咬了一口，眼皮忍不住要黏到一块儿。


孟希拍了拍她的头。


赵媛媛惊醒，猛地大声说：“我决定了，我嫁！”


孟希哭笑不得：“你在说梦话吗？”


赵媛媛放下三明治，看着孟希：“这是我思考一晚上的结果，你不要抹煞它。我决定了，我答应你的求婚，我嫁给你。”


她眼神清透真挚，透着一往无前的神气。孟希以前就知道她有时候有一股傻傻的勇气，大概一开始他就是被她这样的神气吸引，因为，她的这种表情，真的很美。即使是顶着两个熊猫眼圈，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和油花。


孟希伸手拂去她嘴角的面包屑，然后他站起来，俯身亲了她。


他本来只是浅尝而止，赵媛媛却抬手揽住他的脖子，他便水到渠成地把它发展成一个深吻。


终于，他们放开彼此，她的眼睛晶晶亮，他的眼睛亮晶晶，望着彼此，两人忍不住笑起来。


孟希颇觉遗憾：“如果你今天没课就好了。”


赵媛媛假装听不懂他的话，拿起三明治，大大咬了一口：“一个吻三十卡，我还没吃呢，就消耗这么多热量，再给我来一个。”


孟希冲她眨眨眼：“没问题。你若想吃东西，找我，要是想减肥了，也可以找我。”


哎呀，这个人，真是不知羞哦。

6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制定行程了。


拜见父母——这个主要是拜见赵媛媛的父母，商量毕业后的工作地并在当地买房，决定婚期。


两个人决定暑假的时候，由赵媛媛带孟希回家见爸妈。


有时赵媛媛在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会试着和他先透漏一点风声。


有一次她问她爸：“爸，暑假我带个人回去见你好不好？”


“什么人？”


“我喜欢的人。”


那边有点紧张起来：“不要告诉我你是谈恋爱了。”


“是的，爸爸。”


“胡闹，你才多大？”


“我20了呀，很正当不违法的。爸，你别大惊小怪，跟妈妈一样。我信任你才和你说的。”


“20在我眼里也还小，我不许，隔两年再说。”


赵媛媛简直有点生气：“你们怎么都这样？妈妈一直都专制，你现在也要和她一样做暴君吗？都说不通，我再不和你们说了。”


挂了电话，赵媛媛觉得委屈，趴在枕头上郁闷了一会儿，又打回去。


“爸，刚才我错了。”她说。


“错哪里了？”


“我不该有了男朋友就和老爸没大没小。”


“平时你就没和老爸有大有小。”赵知远顿了顿，叹一口气，终于如以往一样呵呵而笑，“算了，女儿大了，有自己主意了，不中留了。你按计划带他回来吧。不过先说好，我看不过眼，是不会对他客气的。”


“嗯！他挺好的，你一定喜欢。”


“别再夸了，再夸老爸要吃醋了。在你老爸我心里，你再大也是我心中的小女儿，我有时候一闭眼睛，就看见你周岁照片里那个肉呼呼的小样子。谁知一转眼你就被不知哪里来的小伙子拐走了心。”


“爸！”


“好了，被你妈听见了，又要说我们爷俩肉麻。好好照顾身体，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你们也是。”挂了电话，赵媛媛突然想起网上流传的那种人生“格言”，说这世上永远有一个男人，不会背叛你，不会伤害你，是你的靠山，是你的港湾，这个男人就是你的爸爸。


以前看见的时候觉得怪矫情的，这时的赵媛媛却由衷感到深深的赞同和共鸣。


临近暑假，赵媛媛除了忙于复习，每天都在想怎么更好地把孟希介绍给自己父母，虽然她知道孟希做事很得体有分寸，不会让她父母反感，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她想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吧。


放假前半个月，她突然打不通她爸爸的电话。平时她一般都和赵知远联系，王淼总会念叨她的学业，她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这一次她打给她妈，她说她爸到西部考察去了，那边信号不好所以电话不通。


隔了没几天，有天下午赵媛媛从外面回来，管斐琳在上网，看见赵媛媛了回头问了她一句：“媛媛，你是Q市的吧，你们市出事了知道吗？”


“什么事？”


“搞旧楼爆破，结果把封锁线外的俩楼崩塌了，有一栋楼是幼儿园，死伤了好些小孩子，真是作孽哦。”


“是吗？”赵媛媛走到电脑边看管斐琳正在浏览的网页。这种事听上去真是不落忍，何况还是发生在自己生长的城市。


这件事影响挺大，知名门户网站专门给做了个专题，赵媛媛看到几张照片，虽然没有过渡渲染的现场画面，但从楼房崩塌的程度，也能想象当时景况的惨烈。


“你说汶川是天灾，这就算人祸了吧。听说那拆楼爆破队根本就没有资质证，这样也能接到活儿，这里头绝对有猫腻。贪污受贿什么的，绝壁跑不了。不过还好，一下撤了几个，抓了几个，要是能毙上几个，那可真就大快人心了！”


管斐琳话音刚落，赵媛媛就看到“Q市幼儿园垮塌事故：相关5名责任人被免职，建设局长等6名嫌犯被拘留”这个标题。


赵媛媛心陡然一沉，点进去，密密麻麻的一篇报道她很快就捕捉到“赵知远”三个字。


她快速浏览了报道，心越跳越快，拿出手机，拨了她妈妈的电话，很快挂断，最后打给了她二伯。


王淼看样子是想瞒着她，她只能打给二伯赵知行。果然，在她的软硬兼施下，他告诉了她具体的情况。


原来被抓的，除了赵媛媛的爸爸，其他都是因涉嫌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被批捕，而她爸爸，则是因为这件事故被爆出的受贿嫌疑而被拘留。


二伯跟赵媛媛说：“前两天我们请的律师刚见过你爸，他在拘留所里都还好。过一阵警方要是找不到有力证据，就会把他放了。媛媛，你别多想，你妈就是怕你担心，所以让我们都先不要告诉你。你这么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了，我觉得家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也免得你乱想。事情就是这样，自己好好学习，其他都别管，说不定等你回来你爸就已经出来了。”


赵媛媛很想马上就回去，可她知道这时候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担心，就坚持把期末考考完。


考试完那天，赵媛媛回了寝室，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直接去了机场。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给孟希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她先回去了。他正值毕业，忙的事情一大把，她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

7


回到家，家里没有人。赵媛媛上了一会儿网。怕看到什么坏消息，这之前她一直没有碰过电脑。打开门户网站的专题，消息更新栏里，她看到了“Q市建设局局长因受贿数百万正式被捕”的标题。


她没有点进去看内容，直接出了门去她妈妈的公司。王淼没在，秘书室里只有她的特助陈思邈。赵媛媛喊陈思邈伯伯，她说她找王淼，他告诉她，她去B市了。


赵媛媛出来，又去了二伯家。二伯没在，只有二伯母在家。二伯母一见她，拉着她的手就说她瘦了，还说晚上煲她最爱的海鲜汤给她喝，让她就住她家。二伯母粉饰太平，赵媛媛不知怎么开口，可最后还是问了。她问她，她爸爸是不是真被抓了，会不会被判刑，会判多久？


二伯母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妈和你二伯都在想办法，你别着急，也别瞎操心，大人的事交给大人去办就好了。”


赵媛媛从二伯家出来，不知道去哪里，就近找了一家网吧走进去。


她在Q市的各个论坛搜索这次事件的帖子。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说赵知远贪污的不止四百多万，早几年在做区建委主任的时候，已经开始受贿。还说他这次翻船翻得不是时候，正值严打时期，而且垮掉的是幼儿园的大楼，民怨沸腾，肯定是要吃枪子儿的。


赵媛媛忍着愤怒和反胃的感觉，一点一点看下去。终于被她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有人说这次举报赵知远受贿行为的是市建设局信息工程办副主任，说他姓陆，是原建设局局长的侄子，前局长正是因为一起渎职贪污案被免职。有人说，这就叫坐山观虎斗，风水轮流转。


赵媛媛从网吧出来，打了一个电话给赵知远的秘书方明禹。方秘书刚接受完调查回家。赵媛媛问他可不可以帮她找到他们局信息工程办副主任的地址，或者电话。她扯了个谎，说是王淼让她帮忙问的。方秘书信以为真，很快帮她找到陆主任的电话和地址。


她先打了电话过去，刚说明身份，那边就挂了电话，她再打过去，那边已经无法接通，大概是把她拉入了黑名单。


赵媛媛决定去他家里找他。她在城南，地址在城北。她搭了出租，刚上车不久天就下起大雨来。司机好心，把车停在商城门口，赵媛媛进去买了一把伞。可是雨势实在太大，夹着狂风，雨伞根本不顶用。找到陆家时，赵媛媛已经被淋得全身湿透。


是个女人开的门，赵媛媛说找陆主任，她说：“陆城不在。”


“那他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我去找。”


那女人戒备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人，找他什么事？”


赵媛媛想起来网上说事故的后续处理工作就是陆城在负责，于是说：“我侄女在事故里失踪了，我想找陆主任了解一下现场清理的情况。”


女人脸色缓和许多，蛮同情地看着她：“他就在事故现场，你自己去看看吧。”


赵媛媛出来，在路边招车。狂风骤雨的天气，过往的出租车基本都坐满了人。赵媛媛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空车，一辆银白色君威倒停在她面前。她觉得眼熟，还没想起来是谁的车，车窗摇下，盛晓阳探出头来。


“上来！”


赵媛媛想起盛晓阳的公司就在这附近，真巧。她坐上车，盛晓阳开了空调，温度升高一些，赵媛媛才发觉湿透的身体原来冰冷。她打了个寒战，对盛晓阳说：“谢谢你，晓阳哥。你现在有没有空？可以麻烦你送我去趟求知路吗？”


盛晓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启动车子，往求知路开去。


赵媛媛有点奇怪他什么都不问，不过想想她爸爸的事大概现在全市已经无人不知，难怪他看她的眼神况味复杂。


到了事故现场，赵媛媛下车，雨势渐小了一些，她看到在废墟中心，一群人聚在那里。她走过去，发现他们正在争执什么。


两个正装男人想把跪在废墟上的一个女人拉起来，女人身边的几个男女老少不许他们动她。


一个老人对其中一个男人说：“陆主任，你可怜可怜我儿媳嘛，我一对外孙都遭压在下头了，是一对双儿啊。出事以后，她天天睡不着瞌睡，今天落大雨，她想说来看看他们，怕他们淋雨了要找妈妈。你们莫拉了，莫拉了嘛。”


陆主任态度蛮客气：“你老人家也晓得落大雨，现在这里不安全，你们先把她劝回去，等天晴了再来。好不好？”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她正跪着在凌乱嶙峋的水泥沙石间到处找她孩子的哭声。


老人叹了口气：“哪个劝得走嘛？”


赵媛媛站在一边，直想哭。等陆城无奈走过来时，她才喊住他：“陆主任。”


陆城站住。


赵媛媛说：“我是赵知远的女儿，我听说你是指控我爸受贿的证人，我想拜托你再回忆一下，你是不是记错了？也请你千万不要冤枉好人。”


怕陆城不听完就离开，赵媛媛说得飞快。


陆城皱了皱眉，说：“一个工程出来，下面跟些疯狗一样乱抢！都只在意自己那一份利益，安全措施完全不考虑！其他就算了，这是爆破！我早说了那要出事要出事，没有一个人信我！我没有要回忆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当官这些年，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但我也知道罪有应得！你爸爸没有一点冤枉的！”


陆城说得言之凿凿，赵媛媛原本坚信的心有了片刻动摇。


她还要说什么，从斜刺里突然窜过来一个人，向赵媛媛的方向猛扑。赵媛媛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遭受重重一击，没等她站稳，一双手就劈头盖脸地开始狠狠抓扯她。


是跪在雨中的那个女人，她一脸狰狞的表情，那是一种不要命了，只想把眼前的东西撕成碎片的表情。赵媛媛却看见她眼中崩溃绝望的痛苦，伴随着不断的咒骂让赵媛媛的心拧得生紧。


女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没几下就把赵媛媛扑倒在地，陆城和他的秘书一起拉，一时也没把她拉开。混乱中，她抓起一块乱石，用力朝赵媛媛砸去，赵媛媛一直捂着头，根本没看见。


陆城的秘书喊了一声“小心！”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一喊赵媛媛势必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她的手一拿开，石头肯定就要砸中她的脸，若是眼睛，那真是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扑过来伸手挡住了石块。


赵媛媛刚一睁眼，就听见盛晓阳的闷哼。她定睛看去，盛晓阳摔倒在她旁边，石块从他手上反弹开，骨碌碌滚落一边。


陆城冲一旁干站着的女人的亲戚们吼：“愣着干啥子？非要弄出人命你们才解恨吗？”


女人终于被拉开，赵媛媛站起来，盛晓阳穿着衬衫，看不到被砸的地方的伤势，不过想必是很痛的。她拉住他：“晓阳哥，你还好吗？我们搭车去医院吧。”


“只是有点痛，没事。”盛晓阳抬头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却说，“好，我们现在就走。”

8


赵媛媛在医院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睡得这么酣畅了，一个梦也没有。人们管这种觉叫做黑甜乡，真的是甜黑得不知人事，以致赵媛媛醒来的时候竟觉得有一丝怅然。


她是在门诊部处理脸上的抓伤和身上的擦伤时睡着的，那时盛晓阳和她在一路，这时却不见踪影。


病房里很安静，她手上挂着水，有护士进来察看输液的进度，赵媛媛问她：“请问，你看见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了吗？他没事吧？”


护士见她醒了，给了她一支体温计，让她测体温，说：“那个帅哥？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去厕所了？他没事儿啊，就是看上去挺担心你的。”


正说着，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护士抬头一看，挺开心地笑起来：“喏，回来了，你自己看吧。”


赵媛媛也看到了来人，却是孟希。


赵媛媛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孟希坐到她床边的凳子上，取过桌子上的保温盒，倒了一碗稀饭给她：“皮蛋瘦肉粥，香香姐刚刚送来的，你吃一点。”


他接着说：“香香姐告诉我你爸爸的事，我很担心，就飞回来，打你电话，是医院的人接的。我到了这里，盛晓阳告诉了我你今天发生的事。”


“晓阳哥他怎么样？”


“他没事，先回去了。”


“孟希，你在生气吗？”


“你所有的事我都要从别人那里得知，我觉得沮丧。”


“我是怕你担心，你有那么多事要忙，我这边有妈妈有二伯他们，能够应付。”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孟希难得有点激动，他看着她被抓出大大小小十数道口子的脸和脖子，问她：“媛媛，在你眼里，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意义？难道不是同甘共苦吗？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两个人相爱就要像一副筷子，永远在一起，而且酸甜苦辣要一起尝。你呢？你怎么想？你真的爱我吗？媛媛。还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不能完全信任我？”


孟希就是这样的本事，把什么话都能说得淡然无事。他的声音和表情跟平常没什么区别，赵媛媛却感觉到他心里难得的火气。


赵媛媛放下碗，握住他的手：“孟希，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好，那你别那么想。你做得足够好，而且我爱你，是真心的，请你再也不要怀疑。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担心。不过我向你保证，以后有任何难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短短十来天，赵媛媛变得越发沉稳，眼神静定。孟希心口微酸，摸摸她的头：“好。你再睡一会儿，你摔了后脑勺，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晚上孟希就睡在病房的沙发上。半夜他听见赵媛媛的哭声，起来一看，她正蹲在厕所捂着毛巾流眼泪。


发现孟希，她抬起头来，凄惶地看着他：“孟希，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和担心过。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把她拉起来，和她坐到沙发上。


赵媛媛还絮絮说着：“我爸不会贪污的。小时候我爸官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有不少人已经会上门来送礼送钱，拜托我爸帮他们做一些事。可每一次我爸都会把他们赶出去。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来的人渐渐少了。前两年有一次有人上门送了两条烟，周阿姨不明就里收下来，结果里面全是钱。我爸气得不行，马上把钱交到了纪委。而且不但是外人，亲戚朋友的事他也从不偏帮。”


“有时候我也说他有点古板，可是在我心里，其实一直为他是这样的人感到骄傲，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孟希，我爸不会做那么糊涂的事的，真的，他不会。”


孟希抱着她，和她说：“你别担心，纪晨漪的大哥纪风在最高法院，我已经拜托他帮忙想办法查一下这个案子。你爸爸会没事的。”

9


由于正逢市里严打，赵知远的案子的判决很快下来了。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结果，判决赵知远死刑。上诉后二审结果，判决赵知远无期徒刑。


因为我国实行的是二审终审制的制度，这就是最终结果了。


在审查判决的两个来月，赵媛媛已经知道，她爸爸收受贿赂确实是事实。


赵媛媛一开始无法接受，可是在知道判决结果的可能性后，她更陷入了恐慌。大家都说，这个案子吸引了太多民众的关注，影响广泛而恶劣，上面大有杀鸡儆猴的意思。最后赵媛媛的妈妈和二伯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料到最后判了无期，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赵媛媛后来想，人活着就好。虽然他确实做了违反法律的事，可他是她的爸爸，她无法想象再也看不见他。


快要开学，赵媛媛和妈妈一起去监狱探视她爸爸。


数月没见，赵知远苍老许多。短短的平头已经花白一大半。赵媛媛看着玻璃对面的他，忍不住一直掉眼泪。


王淼要冷静得多。只是叫他好好照顾身体，就把通话话筒给了赵媛媛。


赵媛媛擦了眼泪，力持让声音正常，她问他在里面的生活，叮嘱他照顾身体，赵知远只是简短地回答她，一直垂着眼睛。


“爸，你和我说话啊，爸。”


赵知远终于颤抖着声音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媛媛，爸爸该死，你好好照顾你妈，以后别来了，就当我不在了。”


“爸，你说什么呢？”赵媛媛又忍不住哭起来。


最后赵知远让赵媛媛把话筒给她妈，王淼接过话筒，还是很冷静地看着他。


“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怪我鬼迷心窍。我知道你恨我，你怎样都行，只要你心里痛快。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找这里的负责人出具一个证明文件，拿回去就可以办了。”


王淼点点头，说：“好，你自己保重。”


“等等……”赵知远见她要放下话筒，说，“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王淼拿话筒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说：“我不清楚，也许死了吧，谁知道呢？”


赵知远面色灰败，再也没有说什么。


开车回家的路上，赵媛媛觉得心累，王淼也一路无话。回到家，赵媛媛想起什么，突然问王淼：“妈，你们说的协议是什么？还有孩子，哪个孩子啊？”


王淼正准备换衣服去公司，这时看了赵媛媛一眼，坐到沙发上：“我和你爸离婚了。”


“妈！”赵媛媛惊愕得无以复加，“为什么？！”


王淼没有说话，她按着太阳穴。有些话到了嘴边，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赵媛媛想起狱中爸爸落寞的样子，心中又生气又难过：“难道你是害怕爸爸的事给你的公司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赵媛媛，你妈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妈，你不能和爸爸离婚！他现在什么都失去了，他只有我们了，你不能这么绝情！”


赵媛媛的话让王淼的心好像被扎到一样，她心力交瘁，不似以往中气十足，不过眼神依然十分锐利：“这是我和你爸爸的事，你不用管。”


赵媛媛难过得想哭：“妈，你把你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我没想到……你干脆和我也断绝关系好了，我一辈子都是我爸的女儿，脱不了相干，也会给你丢脸的！”


说完她冲回房间，拉出行李箱恨恨地开始收拾行李。她悲愤交加，把柜门衣架甩得乱响，心里的憋闷还是强烈，最后她抱着衣服哭了一场。

10


赵媛媛返校以前，去了一趟“别处”。孟希这时已经回B市了。他毕业前签了一所国家知名建筑设计研究院，要回学校交接一些事情，办手续，然后去公司报道。


阮茴香的头发染成了酒红，说话的时候大喇喇里会时常透出一丝妩媚。她谈恋爱了，竟是和梁又辰。赵媛媛没有见过梁又辰，这个名字却早就耳熟能详。他家的海产公司破产了，又回来找阮茴香，她二话不说答应了。


赵媛媛不解。阮茴香说：“人生苦短，当然要和爱的人在一起。我最烦别人问你选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这种傻问题。一个是天天睡你喜欢的人，一个是天天被喜欢你的人睡，你说呢？”


赵媛媛笑了。阮茴香一看她笑，开心得抚掌：“你可算笑了，再没个表情我都要以为你面瘫了。无不可过去之事，姐中午炒两个好菜，你喝点小酒，睡一觉，醒来包准又是新世界。”


那天赵媛媛在孟希的阁楼睡了十多个小时。那段日子她睡眠越发不好，很难得睡得那么香。醒来的时候是凌晨，窗外薄暮微光，幽幽映着纱帘。


薄得透明的白色纱帘，拉开以后堆成蓬松的一把，每当开着窗，四季的风总游进来，把它们吹成一片清淡的烟雾。


当它温柔荡起的时候，赵媛媛想起孟希的微笑。


床单是新换的，赵媛媛把头埋在枕头里。她深深地呼吸，枕芯里有孟希的味道。


她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可能是太早，那边没有接。她就发短信。


她说：孟希，我已经没有家了，你给我一个家吧。

Chapter seven 也许永远太远，我们看不见

<h2>1</h2>

到了B市，赵媛媛下了机，取到行李，出来找半天却没有看见孟希。他说好来接她，她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点泄气。怕孟希过来扑个空，她走进国际出口处的一家星巴克，给他发了短消息，就边上网边等待。


没有吃东西，空腹喝了两杯冰拿铁，赵媛媛有点胃痛，拿出手机给孟希打电话，他没有接，赵媛媛从刚开始有点委屈到气愤到这时已经有些没脾气了。


她把行李拎的拎，拉的拉，抱的抱，都弄好了结完帐就往外走。出门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


她循声望去，看见十来米之外孟希正往她跑来。


他跑得有些急，额头出了薄汗，看上去却很开心，一边挥手一边冲她笑。


他这个人，总是笑笑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没什么大不了，可以一笑以待。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涌出，冲散了她此刻心中所有的委屈，难过，气愤，焦虑，惶恐。她手一松，行李落了一地，孟希刚好跑过来，她一把缠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膀上。


她呜呜地哭起来，不是压抑也不是爆发似的哭泣，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泪，像是一种倾诉。


孟希平复了奔跑后的呼吸，拥着赵媛媛，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背，不催她，也不去管路人的打量，就那样抱着她等着她。


赵媛媛哭得再没有眼泪，两个人才牵着手走出机场，孟希开来一辆车，他把行李放进后车厢，问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他刚才看见一个没拉严锁链的包里，她竟然把一只手臂长的绒毛兔也塞在里面。


“我不回Q市了，再也不回去，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


他回头一看，她正偏着头，咬着嘴巴，很倔强地在赌气。


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留海，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坐进车里。


赵媛媛靠着车座，望着窗外车水人流，一路放空。刚才那样哭一把，她只觉得轻松得快要散架，能什么都不想的感觉其实很好。


拉开车门，赵媛媛才发现车停处不是学校，而是一片陌生的居民区。


孟希在后车厢拿她的行李，她走过去问：“孟希，这是哪里啊？”


他又拎又挎又挂，才腾出一只手，牵起赵媛媛：“走，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赵媛媛心里一暖，却又疑惑，他租了房子吗？


他们走进的是一幢有些年代的住房，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小广告，石灰粉刷的墙面腻着各种印渍。他们停在三楼右边的房门前，孟希从裤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栅栏式铁门，然后是淡黄色房门。


他一边开门一边说：“本来想换个防盗门，可时间来不及了。下个星期我找人来弄，这几天你晚上记得要把门反锁上。”


门一推开，赵媛媛首先看见客厅一堆还没组装完成的宜家家居组件。


“他们前天才把货送来，还剩一个书桌，下午就能完工。”孟希跨过一地杂物，回头嘱咐赵媛媛，“你小心。”


“孟希，这里是？”


“我买的，我们的家。”


赵媛媛讶然：“你哪来的钱？”这里虽然是近郊，房子也不大，又是有年头的房子，但这是B市啊，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些年我还是有点积蓄，暑假接了几个活，七七八八就够了。”


孟希把大包小包放进卧室，走出来看见赵媛媛还愣在门口，走过来拉着她进屋溜达，笑吟吟地指天指地：“你看，这虽然是老式板楼，不过它南北通透，阳光充足。而且附近有地铁，前面公车站坐99路也很快可以到你们学校，很方便……”


“孟希，你好像售楼贩子。”


“你不喜欢？”


赵媛媛看孟希难得有一点点忐忑，心深深一软，勾着他的脖子，抱住他：“不，我喜欢，特别特别喜欢。”是他们的家啊，就算是间茅草屋，她也喜欢的。

2


赵媛媛开始了学校住房两点一线的生活状态，孟希每个星期周六会来住一晚。


他现在已经搬回孟家，赵媛媛爸爸的事他去请求他爷爷帮忙，老人家后来答应了他，不过条件是他得搬回去。


赵媛媛甫一听这事，心中十分愧疚，彼时孟希正在烙蛋皮，赵媛媛站在厨房门口和他说话，然后她突然走过去，从背后抱着他，轻声说：“对不起。”


孟希听出她声音里真切的内疚，他转身，和她面对面，深深望进她眼里，说：“对我的爷爷，还有爸爸，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不回去也不是因为赌气或者惩罚。事实上我很想和他们和解，在保持我自身自由的同时能和他们发展亲人的感情。我只是在等一个契机。原来我打算等我把我的事做得更好了再回去，用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身份去面对爷爷，那时他明白不能随意决定我的命运和前途，也许我们就可以和解。你爸爸的事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明白爷爷其实是关心我的，他现在最希望的只是我能陪在他们身边。我很高兴，所以，你不用感觉任何抱歉。”


赵媛媛看出他眼底由衷的开心，面色终于缓和，她笑开：“你们相处得好吗？”


孟希点头：“嗯，每天晚上我都陪爷爷下一盘象棋，有时会和爸爸喝一杯酒，聊聊过去。他们都是很了不起很出色的人，我对他们还没有至亲一样的感情，不过我尊敬他们。我们都在了解对方，表达自己，我很满足，我想以后我们还会相处得越来越好。”


赵媛媛为他开心，虽然他有很多手足般的朋友，现在她也和他在一起，但亲人的爱是无法替代的，他心里某处一定孤独了很久，想起自己家发生的那些事，她心中五味杂陈，抱着他，迭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孟希拍拍她：“媛媛，我的蛋饺皮要糊了。”


媛媛放开手，探头一看，惊道：“怎么蛋饺皮是黄色的？”


孟希坏坏一笑：“我加了胡萝卜和青菜汁，你不是不爱吃蔬菜吗？这可不是好习惯。以后我会想办法让你多吃，爱吃。”


赵媛媛不以为然：“那是不可能的！我妈想了二十来年的办法，都拿我没辙。”


一说起王淼，赵媛媛眼神蓦地一暗。


孟希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拍拍她的头：“走着瞧呗。”


那天中午孟希做了三菜一汤，蒸蛋饺，麻辣鸡丝，炒三丝，白果豆腐鲶鱼汤，都是赵媛媛爱吃的，味道也特别好。


赵媛媛一边吃一边感叹：“啊，孟希，你尽得香香姐的真传啊。”


孟希眯眼笑：“我会告诉你香香姐的厨艺是我教的吗？”


赵媛媛做了个鬼脸：“哎呀，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你这人夸不得，夸不得啊。”


孟希故作大惊，往身后看一眼：“尾巴，有九条吗？”


赵媛媛笑得不行：“我数数，啊，有，有。哈哈，你不但要做厨艺达人，还要做狐狸精，孟希你真是志存高远啊。”

3


初秋的时候，管斐琳要和阿圆去爬山，是星期天，也约了赵媛媛，孟希这天正好有空，就一路同行。


B市但凡有点名气的山，这一年都被管斐琳和阿圆征服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一次去的是西南的一座不那么著名的山——天翠山。


天翠山隶属燕山山脉一部分，因为离市区很远，山上也没甚绝美的著名的风景，所以尚未开发，探幽的游客不多。山上灌木丛生，野花点点，没有参天古木，只偶有松柏和野果子树。


一开始赵媛媛浑身带劲儿，看见迥异于城市的风景，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突往上爬，把另外三个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孟希和管斐琳一直叫她慢点，她不听，结果半个小时就斗败的公鸡一样蔫乎下来。


孟希拉着她往上走，管斐琳和阿圆走在前面，她时不时转过头叉腰大笑几声，把赵媛媛气得直跺脚。


孟希笑：“他们爬惯了的，你比什么？追不上的，我们边看风景边走吧。哎，那边好像有野枣，你吃不吃？”


此情此景，也只有吃的能慰藉赵媛媛这吃货的一颗破碎的心了。她猛点头。


孟希转头和管斐琳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先行，阿圆说上面有座寺庙，他们在那里等他们。


孟希摘来野枣，他专挑了红的摘，吃起来竟十分美味，甜中带点微酸。


赵媛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咬着枣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秋高气爽，碧天无云，野花青草在身边环绕，飞鸟在树枝间吱喳鸣叫，太阳升起来不久，空气里还闻得见清新入脾的露珠的味道。


孟希坐到她旁边，又递了几个果子给她，赵媛媛接过来，顺势亲了亲他。


孟希不曾见她这样主动过，眨眨眼，耳朵泛出一点红意。


赵媛媛发现了，拍手笑他：“害羞哦，哈哈，孟希你害羞哦。”


孟希抿嘴一笑，伸手掣住她后脑，一吻到底，直亲得她双颊飞红，眼波流转。


赵媛媛瞪他，又气又笑：“啊呀呀呀呀，你这人，得罪不得。”


孟希眉开眼笑，摸摸她脑袋：“嗯，孺子可教。”


寺庙在半山腰，赵媛媛他们到的时候，管斐琳和阿圆正坐在正殿外的石桌前喝茶。


“可人儿，快来快来，喝喝看这个大叶茶，山僧自己种自己炒的，可香。”管斐琳朝赵媛媛招手。


赵媛媛正渴，腾腾腾奔过去，把管斐琳那杯茶接来一饮而尽。


“哎哟，你属牛的吧？！”管斐琳惊呼。


“我再进去要两杯。”阿圆说完起身进去后厢房要茶。


这座寺庙挺小，连个殿额也没有。不过香火袅袅环境清幽，四下里打扫得十分洁净，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赵媛媛和管斐琳商量着进去烧柱香，许个心愿。这里好像不兴收香油钱，进去正殿，只有一个僧人在拂拭殿柱。


殿内较外面暗许多，格外有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正面一座菩萨像仙容妙目，慈悲非常。阿圆说民国时一位将军下野时就隐居在此处，想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媛媛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菩萨，心蓦然变得十分清净安宁。


然而她是有所求的，求她爱的人都平平安安，求与她相恋的人长乐不央。阖眼默祷心愿，俯身三个叩拜，赵媛媛睁开眼睛，起身回头，看见孟希正站在大殿门槛处冲她微笑。


他眉眼疏朗柔和，笑意微微。


过去几年，她经历了人生太多变数，可是，从十六岁开始，这个叫孟希的男人就这样一直站在她身边，从不曾离去，从不曾让她失望，他渐渐成为她心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可知道么？她爱他，他可知道么？她依恋与仰慕着他，他可知道么？她想要好好好好地爱他，用生命爱他，他知道么？她想与他共度此生永不分离，他可知道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时光最终会让他明白她的心意。


她背着手，跳跳地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我饿了，我们下山吃东西去。”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花了不到上山的一半时间，一行四人就到了山脚。


听说附近有农家乐，具体位置不知，孟希和阿圆去探路，赵媛媛和管斐琳就坐在车里闲磕牙。


赵媛媛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来给管斐琳：“喏，你们家阿圆要的签名，他也太内向了吧，怎么不自己开口？”


管斐琳接过那张签名，不以为然：“那是我们阿圆矜重自持。”


赵媛媛嘿嘿笑：“还是孟希好，直来直去干脆利落。”


管斐琳轻哼：“他才不如我们阿圆呐。太帅，有距离感，而且眼中有兵气，发起火来一定了不得。还是阿圆好。”


“孟希好。阿圆太老实，一定被你治得死死的，没劲。”


“那叫外圆内方。”


“那我们孟希就是外柔内刚。”


“孟希像高加索大牧羊，看着温和好相与，其实不然。阿圆是拉布拉多，可爱又忠诚，我爱死了。”


赵媛媛捧腹：“管老S啊，你可真行，拿你男人和狗比。”


管斐琳哈哈一笑：“老话说的啊，众生平等，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赵媛媛眯眼：“啧啧，您老可真会学以致用。”


管斐琳抱拳：“过奖过奖。”


赵媛媛笑眯眯：“万物平等，好，那以后我就叫你阿彘吧。”


管斐琳哀嚎：“好你个赵媛媛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最近减肥，越减越丰腴，这可是她心底深深的痛处啊。


虽然只有一年的同室情谊，可是赵媛媛觉得和管斐琳很投契，丁佳也不错。于是让管斐琳下次出游把丁佳也叫上。


“她一有课余时间，就忙着打工，怕是没这个闲情逸致。说起来她家环境是挺难的，这次转系也没成功，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不过她特能干，什么工都能干，上个月听说她光靠兼职就赚了四千多。我一月花四千差不多，千万不能让我老娘知道，不然得成天念叨我是败家子。”


“是吗？”赵媛媛若有所思。

4


赵媛媛最近在琢磨着找份兼职做。离家的时候她把以前爸妈给她办的银行卡都留在家里，只拿了一个存折，折子里是从小到大她每年花不完的压岁钱生日礼物折现和零花钱。以前她花钱总是大手大脚，没个盘算，王淼看不过眼，怕她养成好逸恶劳挥金如土的毛病，直到她上大学以前每年都要收去她大半的压岁钱，说留着给她添嫁妆或者做创业基金。


那时赵媛媛说她雁过拔毛，批判她越有钱越无情，不过没想到这笔钱最后还真派上了用场。


离家的时候赵媛媛拿走了存折，密码是她的生日，她一直都知道。存折里面有五位数的存款，看起来可观，可是精打细算花了两个月的钱以后，赵媛媛发现生活不易，钱花如浮云，一百块破开，往往还没什么感觉，可能就只剩下几个钢镚儿了。


她还有近三年的时间才毕业，她想自己这么没用，毕业后又未必能马上找到工作，所以现在找点轻松不耽误学业的兼职来做是再明智不过了。可以赚钱，又可以锻炼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日后工作也能有所受益。


打定主意，就差找个合适的兼职了。她先给丁佳打了个电话，结果得知她是在酒吧做啤酒推销，都要凌晨一两点才下班；她英文好，周末白天给初中生辅导英语；她偶尔还能在论坛找到些派对服务生的活儿，这种活工作时间不长，报酬却不菲，是很吸引人的兼职，只是不常有。丁佳跟赵媛媛说以后有这种机会联系她。


自力更生。经过两个周末的寻访和努力，赵媛媛终于在家附近一间奶茶店找到了兼职。工作日每天从下午五点忙到十点半，中间有半个小时用餐时间，算时薪。周末上白班，每天工资110。


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挣到钱，赵媛媛累并快乐着。工资周结，这天周末赵媛媛拿到首周的血汗钱，开开心心地回到家。


打开门，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六点十五，这个时间孟希应该来了。果然，她马上闻到炖菜香。她轻轻掩上门，蹑手蹑脚走到厨房，乌拉一声扑到孟希背上：“孟希！”


孟希一惊，然后笑开，拍她的手：“厨房重地，客官你可悠着点。”


赵媛媛跳下来，把手中的塑料袋打开，取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双手递过去：“皇上，前街梦幻奶茶店供上，小女子亲手调制，红豆奶茶一杯，请用。”


孟希接过来，施施然喝一口，龙颜甚悦：“嗯，好味道，小赵子有心了。”


呀呀的呸！这关系乱的。


赵媛媛嘟嘴瞪他一眼，望了一眼锅里，喜道：“呀，土豆炖牛肉！快点快点，我饿死了。”


她说着，跑到客厅支起折叠壁桌，摆放碗筷。


孟希看她跑来跑去，笑看她：“还有会儿，你别急。”


“急死了，快点！”她坐在桌旁大喊，“孟大师，孟大厨，你手脚麻利点哇，要出人命了啦。”


最后她一边敲碗一边拖着嗓子说：“孟希啊，孟希哟，孟希哦。孟希希希希希希希……”


终于，饭菜上桌。孟希笑吟吟地看赵媛媛狼吞虎咽，夹给她一块牛肉，问她：“有这么饿？”


赵媛媛塞了满嘴食物，一边用力点头，费力地咽了一口才说：“活了二十年，从没这么饿过！”


“那你多吃点。”他又夹给她一大筷子菜，“打工呢，量力而为，别影响了身体。”顿一顿又说：“等我忙过这一阵，天天晚上给你做饭。”


赵媛媛感动得双眼扑闪扑闪：“孟希，你太好了。大侠，小女子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


孟希眉角一动，抬眼望向她，她却已经没事人一样继续风卷残云去了。孟希笑笑，这丫头，老是嘴比脑子快。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散了一会儿步，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的是江苏卫视新开的交友电视节目《非诚勿扰》，最近这个在观众群中特火，赵媛媛也喜欢看。她一边看一边吃葡萄一边大放厥词点评江山。


后来她突然说：“孟希，以后我去报名参加这个节目……”


孟希挑眉看她。


“然后，你也报名。你扮成一无所长的浪人，千万别靠谱，一定要满嘴跑火车。然后在所有女嘉宾都抛弃你的时候，我自告奋勇跳出来把你捡回来。然后我们就牵着手高高兴兴回咱家。哈哈哈，我好伟大啊。”


孟希无语。


过了一会儿，赵媛媛又回头，特忧伤地看着他，摇摇头说：“算了，你还是别去，要是有别的女人被美色所惑，觉得好看的屌丝也很可口，那就糟糕了。孟希，你别去，你别去！你千万别去啊！”她埋头在他的手臂上摇来摇去。


孟希笑得不行：“我要去……洗澡，放开我吧。”


赵媛媛微笑点头，放开他的手，抚平他的衬衣，拍拍：“这个可以有，去吧。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

5


孟希洗完，从卫生间出来，这时非诚勿扰放完了，赵媛媛也收拾收拾准备去洗澡。


赵媛媛在柜子里找衣服，突然想起来什么，扬声对在次卧上网的孟希说道：“孟希，我那件蓝色的毛衣呢？”


刚搬进来时，赵媛媛的行李是孟希收拾的，天气渐冷，赵媛媛启出秋季衣物备用，却发现不见了一件很中意的粗棒针织毛线开衫。


孟希闻言走过来，问她：“哪件？”


“针织开衫，浅蓝色，荷包特别大，这里有星星模样的花纹。”她指指肩膀。


孟希走到柜子边，略想了一想：“毛衣之类的我都放在这里。”他说着，蹲下来，拉开衣柜底部的大抽屉，翻找后发现没有。“可能放混了。”他拉开另一格抽屉，果然在这个放春秋季薄外套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件蓝色毛衣。


孟希举起来递给赵媛媛，问她：“是这个？”


赵媛媛连连点头：“嗯嗯，就是它。”


孟希关好抽屉，起身，阖上柜门，打了个哈欠，揉揉赵媛媛的脑袋：“早点睡。”


他刚洗完澡，头发只用浴巾擦了擦，没有干，此刻服服帖帖地垂在头上，他眉眼和顺，唇红齿白，赵媛媛看得心头一跳，就揽上孟希的脖子，仔仔细细地看他，不服气地嘟囔：“哼，说什么像大牧羊，明明是萨摩耶嘛。”


“嗯？”孟希没听清，眨眨眼问。


啊啊啊，他好萌。赵媛媛心潮澎湃，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巴，不够，又吻了吻。吻完心满意足舔舔嘴巴，笑眯眯，点点头：“你也早点睡。”


赵媛媛正要松开手，孟希眉头微微一皱，就着被她拥抱的姿势，翻转一个方向，便将赵媛媛压在柜门上。


他眼底燃着一把柔情的火，慢慢靠近赵媛媛，她微微一怔，紧张得直眨眼。


这个吻从柔情缠绵到霸道深切，带着诱惑，带着侵略。赵媛媛听见自己过速的心跳，还有连自己也感觉陌生的喘息。


当孟希从她的耳朵吻到颈子的时候，赵媛媛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僵，揽住他颈子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孟希感觉到了，松开她，看见她紧张抗拒的样子，笑笑，眼中的一点挫败被掩饰得很好，揉揉她的头：“好啦，去洗澡，睡觉。”

6


孟希的生日在旧历十月，这天是星期四，赵媛媛下午有外语和体育课，不过她全部翘掉了。奶茶店她也请了假，弄好这些她坐上公车，直奔北三环而去。


那里有一家创意蛋糕店，除了贩卖蛋糕以外，还有一间小小的工作间，接受并协助顾客自己制作蛋糕。


去年孟希生日赵媛媛送了他一条领带，算是敷衍过去。后来她想想有些惭愧，就盘算着这年好好给他准备一份礼物。


是工作日的下午，蛋糕店生意还不兴旺，来制作蛋糕的除了她，只有两个叽喳兴奋的中学生。


她选了最贵的蛋糕胚，学着涂奶油，装饰水果。一位店员在旁边很热心地指点她，不时帮她把涂得凹凸不平的奶油修整修整。赵媛媛听说还可以用模具做巧克力模型放在蛋糕上，就兴致十足地要求做巧克力，她做了一幢小小的房子，那种森林小屋，还做了一只小白狗，是孟希，一只粉色的兔子，是她，放在小屋前用绿色奶油裱出的草丛里。最后撒上可可粉和银珠糖，蛋糕边缘再黏一些参差不齐的pocky长饼干。登登登等~孟希的生日蛋糕大功告成！


店员给蛋糕包装的时候，赵媛媛看了一下时间，不知不觉竟过去差不多3个小时。她揉揉酸软的颈子，看着包装得漂亮缤纷的蛋糕，开心地笑得傻乎乎的。


害怕蛋糕被挤坏，赵媛媛回去的时候搭了出租车，在车上，她接到孟希的电话，他说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他爷爷让他晚上过去吃饭，爸爸也给他打电话了，他们都推了今天的应酬和工作，提前回家给他庆生。他让赵媛媛先吃点东西，他吃完饭马上过来。


赵媛媛有点失望，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的。不过她很快打消了那点失落，让他多吃点，慢慢吃，好好陪陪长辈，还说她不会等他的。


晚上十一点过，孟希才回来。他打开门，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眼前几点融融烛光，还有烛光里赵媛媛笑呵呵的脸。她端着蛋糕，唱了一遍生日歌，笑嘻嘻地把蛋糕捧到他面前：“孟希，快吹，快吹，我手都酸了。”


孟希想象着这丫头在屋里等着他，因为要分辨脚步声，所以不能干别的，只能傻傻待着。终于听到他的足音，要赶紧点蜡烛关灯，在他打开门以前捧着蛋糕站到门口。不给他看见所有枯燥和手忙脚乱，只有窝心的笑颜。


孟希低头，揉揉鼻子，掩饰去眼中的湿意。然后他抬头，一气吹熄烛光，打开客厅的灯，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吃蛋糕。


赵媛媛跟他说蛋糕的来历和寓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她邀功，然后拈起那只粉色兔子，放进嘴里一口吃掉。


赵媛媛傻眼：“你就这么……把我吃了？我，我话都没说完，你，我也要吃你！”说完就抢了那只白狗丢进嘴里大嚼特嚼。


孟希看她气鼓鼓的样子，靠在沙发上乐得笑不可抑。


赵媛媛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也笑开来，两人一边吃蛋糕，一边傻笑半天，孟希的眼中渐渐透出认真的抱歉，他伸手拭去她嘴角的奶油：“傻瓜，不是说不等我的吗？我以为你早睡了。”


赵媛媛不以为然：“以为我睡了你还过来，还说我，你又哪里聪明了？”


孟希笑了笑：“爷爷给我开了个生日派对，我想走，可是来的客人里有爷爷的同僚，爸爸的朋友，实在走不开。后来，我得空想给你打个电话，结果碰见纪晨漪在泳池跳水，开始我以为她是要游泳，可当我走到窗边正要拿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她大概是想自杀。我跳下去救她，捞她上岸后大家又是一通忙乱，等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她没事吧？”


“嗯？纪晨漪？没事。现在在病房里睡得昏天暗地的。”


“她干嘛想不开？”


“恋爱不顺吧，那个选秀歌星，叫什么来着，就是上次在咖啡店纪晨漪说的那个……”


赵媛媛眼睛骨碌碌转，猛地伸出一根指头：“赵奇亮！”


她一脸“加我十分”的兴奋，孟希乱揉她头发一把：“八卦。”


“嘿嘿，我本家嘛。然后呢……啊，我知道了，赵奇亮移情别恋了，对方好像是个小模吧？”


“你又知道？”还说不八卦？


“网上这些消息无孔不入啊，我被动吸收了，嘿嘿。”


“纪晨漪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上总是看不开，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你这么了解她啊？”


“吃醋了？”


赵媛媛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吃。不爱吃那玩意儿。”


孟希故作哀怨：“好失望。”


赵媛媛配合地哈哈大笑三声，想了想，她爬起来，跪在沙发上，在孟希左胸上拍了拍。


孟希不解，眯眼看她。


她接着在他心脏的位置画了一颗心，用手指劈了一半：“我知道，在你心里，有这么多位置给我，我很满足，很安心。其他的，你爱放谁放谁，帅哥，请你自由地……”


她话没说完，孟希就猛地亲上了她。这人，就爱搞突袭。赵媛媛振作精神，用力回亲他。偶然一睁眼，发现他正看着她，他眼神深深的，月光下的清潭一样，柔情万千。


孟希猛地被推开，赵媛媛霍然站起来，她有点慌张，挠挠头发，开步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走错方向，又转身，回自己房间。


在门口，她回头对孟希说：“五分钟后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孟希撑着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没头苍蝇似的样子正在发噱，听她这么说，点点头：“好啊。”然后看看挂钟。


五分钟后，孟希走进赵媛媛的房间。赵媛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停眨眼睛。


“媛媛，有什么你说吧。”八成是那句“生日快乐”吧。


“你，你先过来。”


孟希正要走过去，赫然看见赵媛媛的衣服都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而她的睡衣，还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


孟希一愣，明白了什么，他有点震惊：“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是一时冲动？”


啊啊啊，这个人，这个人知不知道她有多窘多害羞啊，她不活了不活了。


赵媛媛又气又窘，裹着被子爬起来，冲到孟希跟前：“我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没什么好犹豫的。去年我送了你一条烂领带，今年想送你更好的，可是你什么都有了，我又没太多钱，所以我把自己送给你，就这样，你、你爱收不收吧！”


说完这通话，赵媛媛眼中已经有了水光，她挺委屈的，她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他到底还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啊。


想到这儿，她愤愤然，踢了他一脚，正要说：“你出去吧，是我发了疯是我有病，打扰你休息了你滚吧。”却被孟希一把揽住，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放在床上。


孟希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以前每次我想进一步的时候，你都很抗拒，我以为，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那是我怕痛嘛，不是听说第一次都，都特别痛吗？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吗？”


孟希听着听着，放声大笑起来，最后直笑得埋在她的肩头：“媛媛，你真是……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啊。”


这种时候，他竟然给她大笑？赵媛媛要抓狂，孟希却抬头，以吻轻柔然而坚决地覆住了她的嘴唇……

7


放寒假了，赵媛媛准备留在B市过年。孟希并不劝她，只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黯然，犹豫，挣扎。然后在一个她失眠彻夜后的清晨，把一张当天下午返回C市的机票放到她面前。


那时她正站在阳台，阳台坐西朝东，其时朝阳尚未升起，在幢幢高高低低的楼房间，薄曦微光点亮天边，一线天色分切了淡金红霞和冰蓝天穹。


楼下不远处是一家菜市场，每天三四点就有人做起批发生意，此时早已红火热闹许久。


这样的天色和环境让赵媛媛感觉亲切踏实。走到哪里，天都是这片天。人们的生活也大同小异，离不开三餐一宿，逃不开爱与牵挂。


她想她妈妈，但她也忘不了她绝情的言行。


然后孟希便把一件外套披到她肩上，并递给她一张机票。


“你的行李昨天你没回来的时候，我都收拾好了，下午我送你去机场。”


赵媛媛拿过机票，低头沉默许久。孟希握住她的手，从身后将她抱住，他刚起床，手掌十分温热，赵媛媛靠着他，很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人和人的观念取舍都不一样，即使是至亲也如此。长辈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你只要知道你们是彼此关心的就好了。”


“嗯。”赵媛媛答道。她其实也明白的，只是从小她和妈妈没有像爸爸那么亲，以前有他做和事佬，现在他没有在，她有些惶恐，不知道该回去和她怎么相处。此时，她很感谢孟希推了她一把。


这天是腊月二十八，赵媛媛回家的时候发现，王淼还在出差。周阿姨在，这也是她今年最后一天在赵家工作，这天过后，她就要回城郊的老家过年，然后正月初十过后才过来市里。


周阿姨在准备一些年货。不外乎是一些本地特色小食，酥肉，豆腐角，甜烧白，还卤了许多卤菜。


见到赵媛媛回家，周阿姨特别开心，拉着她直瞧，不停地说她瘦了，进去厨房一会儿就给她煮了一碗海鲜汤面，她端出来给她：“喏，昨天你二伯母送来一盒炒蚬子，说是你爱吃的，我给你下在面里。她还以为你回来了。我琢磨着你今年得在外地过年吧，可你妈妈还是要我把你爱吃的都做上，说没准你冷不丁就回来了。”


赵媛媛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


“你这孩子，也真是，这么久没见你往家里来个电话。不论别的，阿姨也会想你啊。”周阿姨扯起围裙，拭了拭眼角。


因为父母工作忙，十来岁的时候周阿姨就被请到赵家做保姆，赵媛媛和她的感情早已和亲人相似。


赵媛媛抱抱她，笑嘻嘻说：“哎哟，我怕你贵人事忙，没工夫听我瞎扯嘛，你知道我废话很多的。”


周阿姨含笑，白她一眼。


赵媛媛跑去行李箱拿出两个袋子，递给周阿姨：“给，阿姨，新年礼物。大的是你的，小的是玩具，给腾腾。”腾腾是周阿姨的孙子。


“而且这一次可不是借花献佛哦，是我自己挣钱买的。”赵媛媛得意地跟周阿姨嘿嘿笑。


周阿姨拍拍她的脸：“难怪瘦了。”


顿一顿她说：“我瞧着你妈不说，心里是一直惦记你的。你妈这人，你也晓得，口硬心软，什么都不爱说出来，你要多体谅。有时她休息，我早上过来，看见她睡在沙发上，电视还没关，好些次都这样，阿姨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赵媛媛心里酸溜溜的，赶紧抱着周阿姨：“好了，我知道啦，阿姨，你别说了。”

8


第二天一早，赵媛媛接到阮茴香的电话。


“媛媛，听说你回来啦，中午有空没有，过来吃饭吧。”阮茴香问她。


“是啊，嫂子，过来吃饭呗，丑媳妇也要见人的，何况我们早见过啦，丑也丑习惯了。”唐小毛在旁边凑趣。


赵媛媛去了“别处”。中午阮茴香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家又吃又闹又笑。


后来阮茴香要敬赵媛媛酒。赵媛媛很惊讶。阮茴香执了一杯红酒：“媛媛，小五就像我的家人，不，他就是我的弟弟！这人呐，一旦把谁当做至亲，就觉得他特脆弱特别需要呵护。我们小五，过去十来年吃了不少苦，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可姐姐我觉得心疼。以后，他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往后你们一定要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好一辈子！”


孟希没在，他要正月初三才回来，正因为这样，阮茴香这番话才愈发显得恳切动人。


赵媛媛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唐小毛和夏雪莉，阮茴香和梁又辰，还有，她和孟希，有情人成眷属，双双对对，和花和酒，这样真好。赵媛媛开心，喝了一点菠萝啤，眼睛湛亮，心里暖呼呼的。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一阵，赵媛媛接到向岚的电话，向岚听徐晓桐说她回来了，马上就打电话找她，要她过去和他们玩。


赵媛媛从“别处”出来，打个车去了方劲家附近的一家游艺厅，他们在二层台球室打球。


赵媛媛到了那儿一看，该在的都在。向岚一见她，呜哇叫着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抱完就开始乱捏她的脸：“赵媛媛啊赵媛媛，你这个白眼儿狼，被首都人民喂迷魂药了是吧，现在才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媛媛嘿嘿笑着躲避她的“魔爪”：“向岚首长，我承认错误，侬手下留情。”


向岚笑着收手，转身一把揽着赵媛媛的肩膀：“小美人儿，陪爷玩儿一局，我就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了。”


向岚像某些臭棋篓子，嗜好玩球，却技术欠佳，球品又不好，所以赵媛媛拒绝：“不要，你找方劲。”


说着话，她们已经走到方劲他们的球桌旁，赵媛媛和他们互相点头微笑，打过招呼。


向岚不屑地藐视他们一圈：“这帮小人，和爷我的球技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之上，不和他们玩儿。”


方劲面不改色地吐槽：“爷你似乎误会大了点，是我们不带你玩儿。”


“方劲小心我敲你头哦！”向岚瞪他，威胁，转头对赵媛媛耍赖，“媛媛媛媛，好媛媛，陪我嘛，晚上让方劲给你买章鱼丸子吃。”


方劲无辜地耸耸肩，为什么受伤的老是我？


赵媛媛敌不过向岚的缠磨功夫，终于答应。隔壁一桌正好走人，她们揭杆而上。


事实证明向岚的球技比想象中还烂，无论多少年过去都未见提高，赵媛媛是跳舞的，小脑发达，以前又和这些男生学过几招，一局下来，把向岚打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向岚嚷着还要来。赵媛媛赢在兴头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结果她低估了向岚的无耻程度，她让方劲指挥她打，美其名曰场边指导，其实就是方劲抓着她的手带着她打，像小时候大人抓着小孩的手教他们写字一样。


赵媛媛当然连连败退。赵媛媛终于抓到上桌机会，目标球的角度个个刁钻，她瞄了半天不知从何入手。向岚在旁边叉腰仰天长笑，赵媛媛便想她也找外援好了。


一抬头，很自然的，仿佛本能，她脱口而出：“晓阳哥，你教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瞬间静了半秒。赵媛媛瞥见向岚凝固的笑脸，才闻出空气中的尴尬气氛。是啊，在场还有桑文静，她出口无心，桑文静却未必不往心里去。


她挠挠头，觉得道歉会更奇怪，就想着糊弄过去，假装自己没说过，改口道：“徐晓桐，你快来帮帮我，拜托。”


徐晓桐正在他们那一桌打得兴致盎然，听了这话，正在犹豫，却有另外一人率先走过去，微微俯身，一手轻按赵媛媛的左手，一手帮她握紧球杆。


“这只手不要歪，上臂和前臂尽量保持九十度。我们打红球，借桌壁的力量，会很好进。”话音刚落，他右手出力，带动球杆击中白球，白球撞到桌壁，弹回来将红球撞进袋口，红球落袋得分。


赵媛媛第一次打进这种比较高难度的球，开心得很，笑着回头说：“谢谢你，晓阳哥。”


盛晓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快收回手起身，说了声：“没什么。”便转身去看他们那一桌的战况。


和盛晓阳，到如今，多少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赵媛媛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形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不过她向来不想太多想不通的事，如今更不想。可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出手，她还是感觉十分窝心。至于其他人的想法，她管不了，也不想理。所以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去看桑文静的反应。


晚饭是方劲请的，在酒楼。没有买到章鱼丸子，向岚给赵媛媛叫了一盘凉拌鱿鱼脚。


“章鱼和鱿鱼根本不是一种东西好伐。”赵媛媛说。


“哎哟，都是鱼，都是海里的鱼，都是有很多脚的海鱼，姑奶奶你笑纳就是了，挑什么挑。”向岚尝了一口，吐了出来，“腥，真腥。这么腥你都吃得下去，媛媛你是我偶像。”


赵媛媛翻了翻白眼：“呕吐的对象是吧？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向岚刚要夸她聪明，想起什么来，语锋一转：“赵媛媛，我是真佩服你。徐晓桐跟我们说你谈恋爱了，你瞒得真是滴水不漏啊。”


哎呀。赵媛媛心里咯噔一下，她一直忘了告诉向岚她和孟希的事，主要是这来龙去脉太复杂，她不知从何说起，中间又经历了她爸爸的事，后来她又忙着打工，所以耽搁到现在她也没和向岚说。


赵媛媛知道铸成大错，放下筷子，举手起誓：“我，赵媛媛，今天晚上一定和向岚把所有的事都坦白，交代得清清楚楚，绝不遗漏一星半点。否则，罚我一辈子吃不上章鱼小丸子。”


向岚展颜：“算你丫头识相。”


其他人也在聊天，说话的人多，很快把这茬岔过去了。


那天晚上，赵媛媛把孟希的身高外貌血型等等等等都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向岚，除了八字三围，向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很满意地说：“嗯，闺蜜这一关他差不多过了，有机会带他来见见我，啊。”


“遵命。”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下午的时候，王淼终于回家。


她一进屋，看见赵媛媛，什么也没说，放下包，衣服也没换，直接去了厨房。赵媛媛发了一碗银耳和腐竹，准备晚上煮八宝粥喝。除了西红柿鸡蛋，她也就会煮点稀饭。


王淼取来面粉和酵母，揉了面团放在窗台发酵，又拿出刚买的五花肉，准备剁出来调馅包饺子。她是北方人，三十吃饺子是习俗。开始几年赵知远总会准备两份年夜饭，一份是饺子，一份是盘菜。后来赵媛媛随王淼，也只爱吃饺子，那之后他们家三十晚上就只包饺子，成了习惯。


王淼在剁肉，赵媛媛就在一边剥葱。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有刀不断落在案板，还有自来水管流水的声音。


肉剁好了，王淼开始放作料，赵媛媛就切葱。


“只要葱苗，葱白留着煮汤。留两根待会调蘸料。”王淼对赵媛媛说。


“哦。”


话匣子一打开，气氛缓和许多。


王淼说：“这个月我没去看你爸，你自己挑个时间去看他。”


赵媛媛想问她，你不一块儿吗？可是这话一出，势必冷场，也就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王淼又说：“那个孟希……”


赵媛媛一惊，她怎么知道孟希。


仿佛看穿她的小心思，王淼说：“你爸刚出事那会儿，就是暑假你刚回来那几天，他来公司找过我。说是你的朋友，可以帮忙，希望了解一下详情。后来在检察院和法院我们也见过两面。”


“看你的样子是不知道了。那每个星期给我发邮件告知你一切平安的人你也不知道是谁吧？我早知道，你就是这样糊涂。”


是孟希。赵媛媛确定。只有他知道她的近况，而且会做这样的事。


王淼顿了顿又说：“我是想问你，你和孟希是什么关系？后来我想了想，你爸的案子他肯定出了力，他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样帮你？”


“他是我男朋友。”赵媛媛不愿她把她和孟希的关系想成什么乱七八糟的，脱口而出。


意外的是，王淼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吃年夜饭的时候，王淼说：“你长大了，我不会再事事限制你，替你做主。不过你也要多用脑筋，凡事多想想。孟希应该是个好孩子，正常交往我也不反对。”


赵媛媛吃了一个饺子，点头：“嗯。”


“不管怎么样，这里总是你的家。爸爸妈妈离婚了，这里也是你的家。在外面遇见什么事，不要逞强不回来。”


电视上春节晚会开始了，热热闹闹的，有些盖过王淼的声音。晚会还是那么闹腾，那么欢欣鼓舞，年年岁岁花相似，人却渐渐长大或是老去，聚合或分离，流变如逝水，再不复往日。


赵媛媛鼻子酸酸的，说不出什么，只是一再点头。

9


新学期开学不久，有一天丁佳打电话给赵媛媛，说有个酒会招女服务员，要求五官端正的女大学生，问她要不要去。


赵媛媛算了算，酒会在周末，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时薪五十，比奶茶店划算许多。赵媛媛即刻给了丁佳回复，说她去。


周六中午到了约定的酒店，赵媛媛才知道还有面试。丁佳说她已经把两人的照片资料都发给应聘者的邮箱，已经通过，面试只是大概看一下身体姿态什么的，很快。


赵媛媛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有些紧张。


丁佳告诉她，这样的酒会都是一些富人生日啊节日啊甚至是无聊没事时烧钱办的，选最贵的酒店，最豪华的会场，要求最高规格的布置餐饮，所有都是最好最贵的。图个赏心悦目和一掷千金的豪情。


这天丁佳戴了假发，化了淡妆，看上去与平时判若两人，话也多许多。赵媛媛想起管斐琳说的，丁佳是块砖，哪儿需要哪儿搬，适应能力特别强，看来实在没错。


有这样的丁佳在身边，赵媛媛也放心许多。


两人顺利通过面试。到了会场，丁佳跟赵媛媛讲解了一下要做的工作。酒会是自助餐形式，她们负责的不外是递送酒水，搬动食物等，很简单，只要求稳，而且要常带笑容。


赵媛媛一一记下。


做得很顺利。这次是一个生日宴会，来的年轻人居多，气氛很活泼。中间还有舞会，大家穿的都是半正式的晚礼服，跳起各种国标舞，看上去着实赏心悦目。


六点的时候，她趁隙给孟希打了个电话，说她还在工作，晚上要晚些回去。孟希就说来接她。不愿他来回跑，但一个星期没见，她也很想他，就告诉了他地址和下班时间。


快到九点的时候，晚会余兴未减，负责人问她们要不要继续工作，九点后时薪翻倍。赵媛媛拒绝了，丁佳决定继续做。


换了衣服，还了工作服，结了当日的工资，赵媛媛走进电梯，有点疲惫，靠着电梯镜壁，想着马上要见到孟希，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孟希，拿出来一看却是丁佳。


她接起，那边丁佳的声音急切慌乱：“媛媛，救我……”然后是一阵哗啦的碰撞声，好像是谁把手机摔到地上，电话断了，再打过去，就再不通。


赵媛媛整个人紧张起来，打电话给孟希，路上堵车，他还没到酒店，又打电话报警，警察要她描述具体发生什么事，可她哪里知道。只得出电梯去找酒店服务员，不知为何，人家讳莫如深一样，连连说她听错了，不要乱说。再找一个，人家根本不理她。


赵媛媛想不出办法，情急中顾不得孟希让她在大堂等他的嘱咐，又乘电梯上了酒会那一层，她临时工作证还回去了，人家不让她进。她看见负责应聘她们的那个人，远远喊他，那人看见她，挥挥手让她过去。


“怎么？改主意了？接着做？”那人边说，边打量她一下，眼中有光。


“不，我找我朋友。”


听她一说，负责人有点失望，不耐地说：“她啊，她回去了啊。你前面走，她后面说有事就跟着走了。你们没遇上？”


“她没离开，我肯定。我进去找她。”说着她就要强行进去酒会会场。


“哎，哎，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来想来？”负责人这么一说，旁边就有人来拦她。


赵媛媛没有办法，只好退回来再想办法，刚要转身离开，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孩子正没命地往这边跑，她身后还有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在追。


“丁佳！”赵媛媛喊。


那负责人一看，有点乱，连忙让守着电梯出口，刚才拦着赵媛媛不让进的两个人去挡着丁佳。


会场里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走出来瞄一眼又回去了。眼看丁佳就被抓住了，赵媛媛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她正要跑过去，背后电梯突然打开，有人赶出来把她拉住。


赵媛媛抬头，喜出望外：“孟希！”她指着丁佳：“孟希，快，帮帮她！”


孟希冲上前去，把架着丁佳的其中一人拉开，一拳又打翻另一个。他们回身就还击向孟希，孟希出手快而准，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对付这两个人已经竭尽力气。而身后，那个追着丁佳跑出来的男人没想到半路会跑出一个孟希，而且这么难缠，眼露不耐，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就划向孟希的手臂，赵媛媛惊呼，眼看着孟希受伤，心中又急又怒，顾不得害怕，一边跑过去一边拾起一边的装饰花瓶，举起来，从那人背后砸去！

10


赵媛媛从派出所留置室被放出来刚刚好是48小时后，这之后如果她还没有洗脱嫌疑就要被转到看守所。


出来以后她才知道是孟希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包括伤人，扰乱私人会场。她很担心，也不服，明明错误的一方是那些人，为什么她在里面说破嘴皮也没人信她？即使有丁佳作证，是对方意图强暴，她逃跑出来，孟希为了救人才与对方起了争执，警方也不予理会。赵媛媛知道孟希一定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出此下策，只为了保全她。


她只好去找孟希的爷爷，结果对方倒先一步找到她。


是上次带她去见孟希爷爷的中年人，她记得他姓吴。他的车在派出所外面等着她。


她上了车，孟希的爷爷就坐在车上。


“爷爷，孟希是被冤枉的，请你相信他，请你帮帮他。”顾不得寒暄，赵媛媛急切地恳求。


“事情是怎样的我大概了解了，孟希是什么样的孩子我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不过能不能帮他却都在你。”


“我？”赵媛媛困惑不已。


“被你打伤的人是我的老战友的孙子，他伤势不轻，现在还在医院。虽然是他言行无度，但我们老人家难免护短，不出一口气想来也不会罢休。”


赵媛媛心中忿然，明知他不对竟然还要为他隐瞒，还要冤枉别人，仗着权势欺负人！可她知道生气只是徒然，让孟希平安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


于是她说：“爷爷，您不会不管孟希的，他也是您的孙子，您也可以护短啊。”


“我是可以出面，但我对你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离开孟希。”


赵媛媛心中一凛，愣了愣才问：“为什么？”


“孟希的妻子我另有人选，而且你父亲出了那样的事，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您会看着孟希坐牢？”


老人穿的正装服帖笔挺，边角都被熨得妥妥帖帖，满头银发一丝不苟，这样的人，即使上了年纪，周身也蕴涵着让人不得不慑服的气场。


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地说：“孟希和我谈过他的婚姻问题，他说不用我费心，他已经有了人选。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那么他便要自己承担后果。”


“您会看着孟希坐牢？”赵媛媛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


“对男人，这未必是坏事。”他问赵媛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Chapter eight 我并非一直微笑，也会因为害怕而无声落泪

<h2>1</h2>

孟希出来那天，赵媛媛在家做了饭等他。


几天拘留生活，让他头发乱了，胡渣泛出，瘦了一点，但周身的气度，眼中的骄傲却丝毫没有折损。


赵媛媛抱胸打量他：“坏了坏了，我这审美观，眼看是每况愈下啊，怎生你越颓废我越觉得帅气呐？”


孟希看她有心思玩笑，心中唯一一点担心也放下，一手揽过她：“那我天天保持这造型好了。”


赵媛媛也抱抱他，然后揉揉他的衣领：“衬衫快成咸菜了，去洗澡吧，饭都好了，快出来吃。”


孟希清洗整理一番，出来看见饭桌上琳琅满目色香十足。


“哟，丫头，厨艺突飞猛进啊，哪儿拜的师？”


赵媛媛举着筷子，指点江山：“呐，饭，我做的。番茄鸡蛋，我炒的。其他的，饭店外送的。哈哈。”


孟希吃了几口，点评：“番茄鸡蛋配饭，最好吃。”


赵媛媛坏笑：“你这溜须的功夫也是突飞猛进啊，哪位高人指点的？”


孟希也笑：“承蒙夸奖，自学成才的。”


赵媛媛一听，捧着肚子，笑得不行。


吃完饭孟希洗碗，赵媛媛靠在门边，问他：“今天还上班吗？回不回爷爷那边去？”


他手不停，说：“设计院我已经打过电话，说明了情况，主任说放我两天假。爷爷那边暂时不回去，这两天陪你，上次不是说了有空做饭给你吃吗？”


他笑着回头，看见赵媛媛歪着头，望着他，眼中有一点漫漫的伤感的水光。


孟希擦干手，走过去，把赵媛媛抱住：“这件事别再担心了。我出来的时候吴叔，就是爷爷的生活秘书来接我，他说爷爷已经都处理好了。”


赵媛媛回抱他，很用力地，把脸埋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丫头，你怎么了？”孟希觉得她有一点不对劲。


“没什么，可能这几天没睡好，有点累了。”她抬起头，和他对望。


“担心坏了吧，你看黑眼圈都跑出来了。”他笑着，轻抚她的眼睛。


赵媛媛感觉眼泪一下就要冲出来，连忙闭上眼睛，仰头说：“孟希，吻我。”


孟希亲了她的嘴巴一下，赵媛媛用力亲回去，反客为主，与他深吻，切切而绵长……

2


日子重归平静，漫漫细细温柔缱绻地如水流逝。


有时孟希发现赵媛媛会望着他发呆，他问她，她就伸伸懒腰，坏笑：“春天来了啊，我犯病，思春。”


有时她也会靠过去，不管他在做什么，照样揽住他的腰，赖着他：“孟希，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分开，会是什么情形呢？你会想我吗？不管后来你和谁在一起，你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孟希微微皱眉，摸摸她的头发：“不会。”


“嗯？”赵媛媛挑眉，磨牙。


他笑：“因为，我不会和你分开。”


赵媛媛心酸得要死，将他抱得更紧：“可是，可是人生终有一别啊。”她抬头，摸摸他的头发，他的脸：“纵然相伴百年，也得各奔前程。”


“这话好熟，电影台词来的吧？”


赵媛媛捂脸：“哎呀，被发现了！”然后她又抱住他，轻轻地喊他：“孟希。”


“嗯？”


“孟希……”


“嗯嗯？”


“孟希啊……”


孟希哭笑不得：“啊？”


“我饿了。”


“……”

3


暮春的一个晚上，吃完饭，赵媛媛让孟希帮她写英语作业，她坐在沙发上吃葡萄看电视。她一边吃一边喊：“孟希，葡萄好甜，你快点写哦，不然我吃光了。”


孟希写得一手漂亮的圆体英文，为了照顾赵媛媛的字体，他要写得乱一点丑一点，写好字难，刻意写得不那么好也并不容易。好在他已做过几次，慢慢上手，只是他生性悠哉，听赵媛媛如此说也不冒进赶进度，笑微微淡淡然地说：“你尽吃光，反正，我想吃的也不是葡萄。”


赵媛媛一怔，白他一眼：“坏人。”


孟希写完，出来一看，电视上正播放山寨手机的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不要命一样大喊：“不是三四千，不是一两千，真的只要998，八星八箭工艺，99大主流功能，真的表面有金哦！不要再犹豫了，马上拿起电话订购吧！”


而赵媛媛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在发呆。


孟希坐过去，笑她：“怎么，想换手机啊？八星八箭还带镀金，嗯，值得考虑。”


赵媛媛笑笑。她摁亮手机屏幕，翻了翻信息。然后站起来说：“丁佳说在楼下等我，找我有事，我去一下。”


孟希刚想说什么，她已经走到门口去换鞋。


“这么晚，要不要我陪你？”孟希问她。


“不用了，就在楼下，一会儿就上来。”她穿的是球鞋，正低头系鞋带，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电话拿好。”


“嗯。”


赵媛媛出去不到十分钟，孟希听见她手机响。她的手机在沙发靠垫下面，他一边感慨她的迷糊，一边拿过手机。


他微微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来电显示的人名是：晓阳哥。


孟希没有接，几分钟后那边发过来一条短信。犹豫了两分钟，他打开了短信。内容是：媛媛，我想好了，我爱你，你的要求我答应，我可以做到。


赵媛媛坐在楼下小区的长椅上，抱着双腿，很努力地呼吸。因为她觉得已经喘不过气来，每吸一口气，就好像有人在用迟钝的短刀划拉她的心脏，不是特别痛，可就是受不了，仿佛刀上带着铁锈，她咬着牙齿，渐渐尝出那种深入骨髓的腥气。


小区路上来往的人不少，散步的归家的慢跑的；花坛里的花草长得茂盛到极点，孕育出了花叶芬芳，还有鸣虫和蚊子；天上星月如昨，清风里带了春暮夏初的微微的墺意……


所有的一切都和昨天，前天没什么分别，可是赵媛媛知道，等着她和孟希的前路，已经是另外一番光景。


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到二楼，她换了轻快一点的步子。然后打开房门。


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电视开着，孟希坐在沙发上，只是他手上正拿着她的手机。


赵媛媛一边换鞋，笑着说：“丁佳这个糊涂虫，丢了钱包，还好在这附近，不然她可要走回去了。虽然只有几站路，也够她走的了。饭也没吃，还是我请她吃了快餐。”


她直起身，猛拍了下脑袋：“哎呀，我忘了给你带点回来，你饿没？”她坐到他旁边，笑笑地望着他。


孟希没有看她，低着头：“丫头，对不起。”


“啥？”


“我看了你手机的短信。”


“看就看呗，又没有国家机密……”赵媛媛话音突然顿住。


孟希看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表情：“你和盛晓阳……”


赵媛媛站起来，仿佛秘密被戳穿，惊慌失措：“我，我……”


孟希看着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她。赵媛媛恍惚从他的眼中看见孩子般执着的追问，和纯粹的忧伤。


她狠了狠心，说：“好，我都告诉你。我，我忘不了晓阳哥。我上个月才知道他和桑文静分手了，我就忍不住在想，我是不是有机会呢？你知道，我一直很爱很爱他的。”


孟希的手抖了一下。他皱眉，慢慢低下头，不再看她。


他感觉心中一块地方缓缓塌陷下去，痛而空洞。其实那个地方很久以来就有一个黑洞，只是被他刻意忽视假装成寻常，那都是他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担心和忧虑。


是啊，赵媛媛是那么地喜欢盛晓阳，一开始她不也是为了他答应和自己在一起，后来更是为了忘记他才和自己真正开始的啊。


不知沉默多久，他问她：“所以，你决定和他重新开始吗？”


赵媛媛的声音变得坚定：“他问我，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我要他完全放下桑文静，如果他答应了我，我就会回去他身边。”


孟希起身，声音微微颤抖，望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完全考虑清楚了，你有时总是稀里糊涂，这是感情的事，你不要一时冲动。”


他的声音，他的神态，他的眼光，都让赵媛媛心酸难忍，她偏头：“想好了，想了一个月了，再清楚也没有了。你看清楚了，我就是这么自私，这么三心两意。我们分手吧。”


孟希似乎不为所动，眼中的光虽然感伤，却依然执著：“如果，我不答应呢？”


赵媛媛想，她在他面前总是任性，以前对他没有好声气，后来也是他照顾她呵护她得多，反正也就这样了，也不差最后欺负他一回。


她深呼吸一口气，回答他：“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是下定决心了。反正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用再继续假装，那样真的很累。孟希，我承认，我对你有感情，但始终没有对晓阳哥的那么多那么深。当我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有了分手的想法。继续下去，对你不公平，对我太勉强。所以，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吧，请你不要动摇我，不要纠缠我，不要让我为难。”


赵媛媛最后的话让孟希如遭人迎面一击，他偏头，落下眼泪，再说不出什么。


生有时，死有时。爱有时，不爱有时。本是世事常态。只是他没想到这样快。他原本以为，是一生一世的。

4


赵媛媛搬回了学校宿舍。白天她依然正常上课，英语课尤其认真，因为已经没人帮她做作业了。为了让自己没空闲想太多，她在学校附近的饭馆又找了个兼职。她变得比以前更忙碌，可一个人的时候，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心里那种快要把她淹没和吞噬的空洞和痛楚就无所遁形。有时候她会流着泪睡过去，再哭着醒来。


有一天晚上丁佳被她吵醒，爬到她的床上，推她：“媛媛，媛媛……”


赵媛媛睁开眼，她脸上全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了。


“你是不是被魇着啦？做恶梦了？”


丁佳看她摇头，又问：“你和你男朋友怎么了？今天下午管斐琳和我说你们分手了，真的吗？”


丁佳是个不会客套的人，她总是直来直去。赵媛媛点点头：“我爱上别人了，就把他踹了。”她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令人不齿的负心人。


丁佳摇摇头：“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和他看上去很相爱啊。”


赵媛媛不想说话了，闭上眼睛。丁佳一边下梯子一边自言自语：“怎么会呢？”


赵媛媛捂着毯子，埋头在枕头，默默地不能自已地泪流汹涌。


他们是很相爱，可是这世界上维持一个人好好生活的却不止爱情。


赵媛媛忘不了孟希和他爷爷他们和解后那种宽慰满足的笑容，也忘不了他在自己熟悉和热爱的领域里意气风发渐入佳境的样子。


有一些时刻，赵媛媛也想，什么也不理了，管那么多做什么？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孟希，虽然她答应了孟希的爷爷，用她离开孟希来交换孟希的自由，可是孟希已经出来了，她还可以赖皮，可以说话不算话。


可是孟希一旦知道真相，他和他爷爷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受到影响，而且以后呢？孟希的爷爷没有明说，可她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她如果反悔，他一定有办法让她后悔。


让自己的家人受到威胁，让孟希受到伤害，都是她害怕看见的。想到这些，她懦弱了，退缩了，她已经不是十六岁那个横冲直撞无所顾忌的赵媛媛了。


她很难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些，想到更好的两全其美的主意，也为自己的改变感觉悲哀，可她清楚，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理智最合适的决定。


所以，她打电话让盛晓阳帮她忙，和她联手做了一场戏。


孟希啊。她流着泪，在心里轻轻地喊他，带着愧意和深情地。


孟希，我爱你……

5


夏天过去了，秋天到了，秋风渐凉，秋意渐浓，不管世事和人心如何，时间依然坚定地不为所动地流逝。


一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暮春一别，赵媛媛再也没有见过孟希。她已经平静一些，哭得少了，心痛的程度和频率趋于缓和，像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一样，慢慢被时间愈合。不同的是，有些伤口是伤在皮肤上，愈合就好，仿佛不曾存在。而有些伤口是仿佛跌落牙齿，血会止住，但缺口不会消失。


它一直在那里。只要你还活着，还有呼吸，它就一直在那里。


赵媛媛他们系主任说过，汉语言文学是门培养精神贵族的学科。到大三了，赵媛媛还没发现这学科贵在哪里，却发现它倒是能些许抚慰人心。


因为学这个，她要看很多中文书籍，不乏古文诗词，有时她看着看着就迷进去了，特别是和孟希一场离别下来，许多诗词她有了更多感同身受的领悟，而不再是美则美矣，如隔雾看花。


有一次她看到李白的《秋风词》：……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念了一遍，摇摇头，在诗的空白处写了另一首诗：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番细思量，宁愿相思苦。


离开了，赵媛媛才发现，孟希是个特别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人，他留在她生命里的，都是好的，她每当想一想往事，虽然想流泪，最终还是会笑出来。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想来便是这种感觉。

6


赵媛媛永远记得，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她从水房打完开水回来，接到二伯的电话。他说她妈妈出车祸了，让她尽快赶回去。


电话里，二伯说得语焉不详，赵媛媛心惊肉跳，不小心摔了暖瓶，划伤脚背，也顾不得，回了寝室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


管斐琳在，问她怎么了。赵媛媛手抖个不停，大致告诉管斐琳发生了什么。


管斐琳也一惊：“哎呀，你快请假去，东西我帮你收。”


赵媛媛回到C市，直奔第一医院。家里亲戚竟然几乎都在，大家全守在重症病房门口。


二伯母在医院门口接的赵媛媛，告诉她，手术已经做好了，情况比想象中糟糕一些，现在还在重症病房观察，如果这夜不醒，后果就比较堪忧。


赵媛媛告诉自己别慌别着急，情形已经是这样，接下来就是等待，爸爸不在身边，妈妈还没醒过来，她要冷静，要拿好接下来的主意。


二伯母他们见她神色平常，心中略放心一些，但看她脸色苍白又不知为何和暑假回来一样，瘦得让人心疼，知道她还没吃中午饭，就让她快去吃点东西。


二伯母说：“媛媛别担心，这里有我们。医院里有你二伯的熟人。你舅舅也回来了，在路上，你妈会没事的，你照顾好自己。”


赵媛媛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握了一下二伯母的手：“谢谢二妈。”


“说什么呢？一家人。”


是下午三四点。赵媛媛就在医院外面的馆子吃了一碗小面。吃面的时候，接到向岚的电话。知道她回来了，就问她在哪里。


不出五分钟，向岚方劲和盛晓阳就出现在她面前。原来方劲家这两年在C市开的厂和王淼的公司有生意往来，下午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赵媛媛面条差不多吃完，几个人就一起进医院去。


走进住院部，盛晓阳突然说：“你的脚。”赵媛媛还没回过神，盛晓阳已经蹲下来，揭起她的裤脚。


赵媛媛穿了一条微微带点阔脚的牛仔裤，脚上是球鞋，所以她脚背上简单处理的伤口处沁出来的的血迹其实不容易发现。


当盛晓阳拉起裤腿的时候，她才发现，纱布上都浸透了血。


奇怪，都没觉得痛。赵媛媛怔怔的。

7


当晚，王淼没有醒过来。三天后，一个星期后，她也没有醒过来。


当医生说，她很可能从此成为植物人后，那天晚上，赵媛媛坐在王淼的病房，握着她的手不停地流泪。


后来，她走到走廊，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孟希的号码。其实不用翻，她的手机的一号键就是他，她换了新号码，还是把一号键设置成他的手机号。她不知道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可是她忍不住就是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这样每当她用手机的话，都还是会看见他的名字，就好像他还在那里，好像她一伸手就能再触碰到他。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明白，这只是一种虚妄的安慰。她已经伤了他一次，她不会再那么任性地随意地去招惹他。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久久地看着他的名字。屏幕背景光熄了，她就又按亮，熄灭，又摁亮……


最后，她开始存一封一封永远不会发出去的短信。


她说：孟希，前天我才知道，妈妈和爸爸离婚，不是她绝情，是爸爸背叛了她，背叛了这个家。他贪污受贿那么多钱，都是为了他在外面的一个女人。她是他的中学同学，他们生了一个男孩，已经五岁了，他竟然一直瞒着妈妈，瞒着我。我竟然还为他抱不平，好可笑啊。


后来，那个孩子和他妈一起死在了那场幼儿园垮塌的事故中。你说，这是不是报应？这种想法太恶毒，可我就是觉得，这是报应。


可是，我妈妈呢？她做错什么了？如果那是报应，这又是什么呢？


孟希，你知道吗？我现在心里好混乱，好沉重，我恨我爸，也可怜我妈妈，还对她感到愧疚，还有，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如果你在我身边，这一切会不会好解决一点？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孟希。我好想你……

8


王淼的公司是一家中型服装公司，是独资企业，王淼是法人代表和总经理。


她出事了，公司运转出现问题，她的助理陈思邈每天都到医院来看她。有一天陈思邈找到赵媛媛和她二伯，说有事商量。


他把公司的事情说明给他们，问他们要怎么处理。


赵媛媛和大姑二伯舅舅他们商量了几天。长辈都倾向于让她向法院申请为王淼的监护人，然后出面把公司卖了。这样以后她会轻松一些，也还可以回去上学。


赵媛媛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公司继续下去，她去做总经理。


长辈大多觉得她儿戏，不知道维持一个公司运转的辛苦，任性地想要逞强。最后她和二伯大姑还有舅舅谈了一晚上，他们看出她的决心和苦心，终于认可她，并答应支持她，也告诉她如果撑不下去不要硬扛。


赵媛媛要去公司上班的前一晚，她在王淼的病房和她说了好一阵话。


“我知道源达是你的心血，你付出太多，除了这个家，你最重视，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公司了吧。你放心，我会帮你把它打理好的，尽我全部的所能。要是你嫌我笨手笨脚做不好，那你就自己起来做哦。”她趴在王淼的枕头边，和她脸贴脸，“妈妈，我还没有和你说对不起呢，你快醒醒好吗……”


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赵媛媛抬头挺胸，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呼吸到两颊发麻双眼晶亮。


她对自己说，赵媛媛，你不要再哭，你不要软弱。你没有别的人了，你只有自己。要冷静，要勇敢。前路茫茫，大雪封山，你要一步一步，把路走出来。

Chapter nine 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长久

<h2>1</h2>

四年后。


从J市回C市的飞机上，刚上飞机赵媛媛就拉下遮光板，戴上护颈枕，打起瞌睡来。


盛晓阳和她同行，三年前他进了源达，一年多前升上来做销售部经理。去年陈思邈在家里摔了一跤，医生说他有中风先兆。家人都劝他退下来休养身体，他放心不下赵媛媛和源达，对盛晓阳，他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见他能干肯干，就着意培养他，希望他能成才，也盼着他帮衬赵媛媛一把。半年前，盛晓阳转职为特助。陈思邈去海南疗养身体，在公司挂一个顾问的闲职，赵媛媛有事还是会打电话跟他汇报，向他请教处理方法。


半年来，盛晓阳看到，其实赵媛媛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她不够圆滑玲珑，也有些优柔寡断，听陈思邈说，她开始两年还很是吃过一些亏，还被欺生欺弱的同行整过两回，可她不怕挫折，肯吃苦愿意学。慢慢地，拿捏了一些管理和谈判技巧，谈生意的时候也渐渐有了气魄和胆识。就像今天刚刚拿下的一个加工订单，就是她跟他昨天在酒桌上拼来的。


他是男人，平时无事也要和人喝几杯。可她呢？一个闭眼，她都好像还是那年吃一碗酒酿小汤圆都要醉到昏睡半天的小女孩。


盛晓阳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他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身上。平时在外她也习惯了凑合，可他知道她爱干净得很，飞机上发的毯子她很少会用。


看了她一眼，他也转头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一下飞机，赵媛媛就接到周阿姨的电话。她说她在幼儿园，赵馨和人打架，要请家长，对方家长听说她是保姆，拖着不和解。


赵馨是个三岁多的小女孩，一直跟着赵媛媛。


赵媛媛爸爸的事当年在一些市民心中留下震动不小，之后谈论源达时，都会带入一点不一样的色彩。赵媛媛未婚带着一个小女孩，知道这件事的人对这事都众说纷纭。有说赵馨是赵知远的私生女的，也有说她是领养来的，还有人说她其实就是赵媛媛的女儿。


赵媛媛从未说过赵馨的来历，对向岚也没讲过。盛晓阳也从来不会提及这个话题，他和赵媛媛在相处上保持了一种很微妙的默契，公事合作无间，对彼此的私事却从不过问。


两个人接下来还要去工厂，盛晓阳便与赵媛媛一路，先去幼儿园。


赵媛媛和盛晓阳走进办公室，先是迎面看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师，赵媛媛来过幼儿园几次，记得她姓孙。她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孙老师正要说话，一个年轻女人从一旁的沙发上站起来，板着脸问她：“你们就是赵馨的家长？”未等赵媛媛回答，她一把拉过沙发上一个小男孩，指着他脸上的几道伤口：“你看看你们家赵馨把我们孩子打成什么样了？你们怎么教孩子的？一个小姑娘家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以后怎么得了？你们自己看看怎么办吧！”


赵媛媛看了看小男孩，蹲身问他：“小朋友，真的是赵馨把你打成这样的吗？”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妈妈一眼，点点头。


赵媛媛把视线转向沙发另一端坐着的周阿姨和赵馨，赵馨靠在周阿姨怀里，揪着她的衣服，闭着眼睛，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赵馨。”赵媛媛喊她。


她睁开眼，默默地看着她。


赵媛媛跟她招手：“你过来。”


赵馨撒开拽着周阿姨的手，起身跑过来。


“是你打的吗？”


赵馨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不说话。


小男孩的妈妈有些不耐烦：“还问她什么呀？我们家鹏鹏是不会说谎的。”


赵媛媛只是看着赵馨，握着她的手：“赵馨，想不想早点回去看动画片？想的话，就告诉我实话。”


赵馨眨眨眼，终于开口：“唐佳鹏说我坏话，我很生气，推他，他摔到梯子下头去了。”


赵媛媛抬头看向老师和赵佳鹏的妈妈：“这不是赵馨一个人的错，老师你看着处理吧。”


唐佳鹏的妈妈一听这话，不愿意了：“你怎么能只听她说的话？她只不过是个小孩儿。”


赵媛媛给赵馨整理了一下她歪掉的衣领，站起来：“是啊，怎么能只听小孩子说的话呢？”她看看赵佳鹏。


然后她回头跟孙老师商量：“这事应该还有其他小朋友看到，麻烦孙老师明天帮忙问一下，就会知道事实了。”


孙老师点头：“是啊，我也是这么说，可鹏鹏妈妈不答应。”


赵媛媛也点头，转头对鹏鹏妈妈说：“如果不是赵馨说的那样，麻烦您再打电话给我。如果确实是，那鹏鹏的医药费我们出，其他的我们不负责。而且，鹏鹏应该跟赵馨道歉。”


“凭什么？”


“您没听见吗？是他先惹赵馨生气，是他有错在先。”


“小孩子之前哪没有点儿摩擦？”


赵媛媛闻言，皱了皱眉，这是她最怕碰见的人，不和你讲理，主观又霸道。


好在鹏鹏妈妈说了这话自己也有点心虚，拍了他脑袋一下：“你说人家什么了？是不是你爸教你的那些脏话？”


赵佳鹏使劲摇头：“不是，我只是说她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


赵馨低下了头，揪着衣角。赵媛媛看见了，她回头看了盛晓阳一眼。盛晓阳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满是支持和信任，赵媛媛没有犹豫，回头摸了摸赵馨的头顶，说：“赵馨，爸爸出国回来了，你看。”


赵馨猛然抬头，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花，看不大清楚是什么，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向她敞开双手。


赵馨冲过去，像飞鸟投林一样，扑进盛晓阳的怀抱。


她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一样，声音开心又雀跃：“爸爸！爸爸！你真是馨馨的爸爸吗？是吗？是吗？”


盛晓阳抱起赵馨走出办公室。赵媛媛对老师说：“老师，我们先走了。”就和周阿姨也一起出去了。

2


出了幼儿园，赵馨已经认出盛晓阳，她还是抱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盛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以前你怎么不认我呢？你不喜欢我吗？不要我？”


赵媛媛很少见到赵馨这么多话，她平时总是沉默得很，和周阿姨在一起才会话多一点，赵媛媛一度以为她自闭，见了医生又说她发育正常，是性格问题。


盛晓阳一路哄着赵馨：“不是，爸爸有原因，爸爸喜欢你，很喜欢，怎么会不要你呢？”


赵媛媛拦了一辆出租车，接过赵馨，把她交给周阿姨：“阿姨，今天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去，你让她早点睡，睡前别给她吃饼干了，吃完牛奶一定要让她刷牙。”


周阿姨的儿子一家去年去了青海，她在C市只有一个女儿，隔得还比较远。赵媛媛就邀请她住在她家，照顾赵馨，她把另外一个育儿保姆辞了，给周阿姨的工资翻倍。周阿姨正愁孙子离远了心里空得慌，就答应了。


赵媛媛和盛晓阳另外拦了车去工厂。


刚才赵馨离开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盛晓阳一再保证会去看她，她才勉强罢休。赵媛媛觉得抱歉，就说：“对不起，晓阳哥，刚刚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盛晓阳很客气：“没什么，我就当是加班。”


“好，下次你再见赵馨，我给你算工资。”


盛晓阳没说什么，笑笑，转头去看窗外了。


他有点不开心了，赵媛媛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许是她太唐突了。不过她想给他钱应该不算不尊重。他那么拼那么努力，为的不都是钱和地位吗？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他说过，他要去赚钱，要给妈妈看病，她还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那种绝望得孤注一掷的眼神。


如今他想要的都有了，却还是不怎么开心。人生，真是很难。难的是你以为你想要的是某样东西，等你费尽心机走过去却发现那也不过尔尔。赵媛媛想自己更难，因为到现在她也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正开心的感觉，她也好久没有体会了。


源达有三个工厂，都在C市工业区。这次从日本过来一个客户，因为注重品质，放弃了沿海一些加工厂，在网上看中内陆一些工厂，机缘巧合和源达联系上了，这天要过来考察一下，赵媛媛就和盛晓阳一起过来看看。


前些年中国凭着低廉的价格，在服装加工行业这一块独领风骚。但随着土耳其，印度等一些国家在这个行业的投入，中国逐渐失去了原先的优势。有些工厂就这样倒闭了，源达前两年也遇过危机，不过凭着公司其他投资到底撑了过来。那之后，赵媛媛就在想怎么把公司这项业务重新振作起来。


后来发现，追求质量，做精品单，做附加值大的精品单，是一条出路。这样不但在资源逐渐往第三世界转移的情况下维持自己的优势，对自己公司学习欧美日本的精品大牌的细节处理和服务态度也有助益，还可以给自己公司一直不温不火的设计部一些刺激的力量。


因为已经在保证质量重视细节这方面持之以恒做了很久，日本客商对考察很满意，看样子接下来就是签合同了。

3


晚上方劲和向岚夫妇请客，庆祝他们结婚两周年。赵媛媛送了一套积木，给他们半岁的儿子，方天航。


向岚不依：“我们结婚纪念日，你送我儿子东西，说得过去吗媛媛。”


“结婚纪念日俗称夫妻互送礼物日，敛财日是婚礼当天，你们过期了。”


“哎呀呀，你这嘴。”向岚又气又笑，“再磨磨，能当剑使了。”


吃的是火锅，赵媛媛在水汽氤氲里，跟她磨磨牙，烫了一块牛肉吃：“多谢夸奖。”


来聚会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大家天南地北的有，家里事情繁多的有，以前能坐满一个宴会桌子的人，现在只能围坐一个八仙桌。盛晓阳也没有来，这两年他越来越少参与大家的聚会，桑文静开了一家花店，他晚上常常在那里帮忙。


吃着吃着，大家谈论起一个和富二代女人结婚的朋友，有人说这家伙算是掉进福窝窝里了，那女人又漂亮又能干，还温柔，真不知是怎么修来的。


有人又说，看见的圆满也未必是幸福，幸福不是条件，是感觉。


就七嘴八舌讨论起幸福来，跟命题作文似的，还每人发表一个看法。


轮到赵媛媛，她正被辣得不行，喝了一口雪碧，想想说：“幸福是什么？有人说幸福是有人爱，有事做，有所愿。我一天到晚忙得快累死了，算起来总算也是和幸福沾点边的吧。”


向岚接嘴：“我也有个九字幸福诀，吃得下，睡得着，笑得开。”


有人问方劲，他说：“我啊，我是吃得香，睡得沉，笑开花。”


向岚学他的语气：“你呀，你就是一头会笑的猪。”


大家哄堂大笑。


回去的时候，徐晓桐送赵媛媛。他一年前回了C市，他自己跟赵媛媛说的是，在和一场与章殊的苦恋后，逃回来的。


赵媛媛问徐晓桐：“刚才你还没说过，你心中的幸福是什么呢？”


火锅店离赵媛媛家不远，他们两个步行回去的，赵媛媛说当消食。


路灯下，徐晓桐的脸平静温润，好像离开章殊，他又回到以前那个疏阔温文的样子。赵媛媛一直觉得徐晓桐是武侠小说中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身负绝学，却从不锋芒毕露，与人为善，又不大包大揽，只不过是，你一回头，他就在那里，给你信靠，和安心的感觉。


他想了想，说：“以前我觉得幸福就是求仁得仁，现在我想幸福就是甘于安宁，平静，得不到也不执著，心中不再乱起无谓的欲望。”


“那你现在幸福吗？”


“我也不知道。我时常觉得已经放下，心中已重归平静，但每当想起一点过去的点滴，心中还是会起涟漪。”


“不起涟漪就不是人了。”赵媛媛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快到赵媛媛家的时候，徐晓桐突然问她：“对了，媛媛，星期天下午再和我去医院一趟好吗？”


“奶奶怎么了？”


徐晓桐的奶奶年初查出肝癌，当时已经发展到晚期。她打小就最疼徐晓桐这个最小的孙子，对他如今还没有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一直挂心。徐晓桐自然从没有告诉过家人自己的取向，他们是保守的家庭，如果他说了，定会扰乱他们生活的平静。那天他奶奶病危，家人都以为她再撑不过去，徐晓桐难过之余，遇见到医院照顾自己妈妈的赵媛媛，就请她和他一起骗骗他奶奶，让她安心地去。


赵媛媛自然答应了，两个人在老人家病床前扮演一对佳儿佳妇，让奶奶欣慰不已。


那天一场病危，奶奶最终撑了过去，有时赵媛媛去医院的时候也会顺便去看看她，和她聊聊天。徐晓桐突然郑重邀请她去，莫不是老人家病情又有什么变化了吧。


“不知道，她让我们星期天都过去。如果你有事的话，就算了，我会给奶奶解释的。”


“没事，反正那天我也要去看我妈。”

4


星期天下午，赵媛媛如约到了医院，先去特护病房陪了王淼一阵，就下来到了二楼徐晓桐奶奶的病房。


徐晓桐也到了，他爸妈姐姐也都在。


气氛似乎有些僵凝，但随着赵媛媛的到来松缓开来。


奶奶朝赵媛媛招手：“小囡，过来。”


赵媛媛走过去，坐在床边。老人家笑着，把手中拿着的一枚银底玉面的戒指递给她：“我让晓桐给你，他推三阻四的，我就直接给你了。这是晓桐祖奶奶给我的，好歹也算个传家之物，当初本来要给晓桐他大伯母的，不过我没舍得。现在交给你了，你好好收着。以后就是我们徐家人了。”


“奶奶。”徐晓桐再次出声，意图阻止。


“臭小子，你不敢说奶奶帮你说了，你不要再多嘴。这么好的姑娘你不定下来，改天跟煮熟的小天鹅一样飞了，你就开心了。”


徐晓桐爸妈和姐姐笑开，他姐姐走过来把戒指塞到赵媛媛手中：“媛媛，你收下吧，不用为难，我们知道你带着一个孩子，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很喜欢你，也会很疼她的。你要不肯，除非是你不爱我弟。”


赵媛媛看了徐晓桐一眼。他眼中充满了歉意和为难。她看他想说什么，先接过了戒指，笑着看向奶奶。奶奶宽慰至极，不住地轻拍她的手，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从病房出来，徐晓桐很歉疚地说：“媛媛，我今天回去就跟我爸妈解释。以前我没把这事当真，就没和他们说。我们只用瞒着奶奶，不必让大家都误会了。”


赵媛媛没说话，等两人走出医院住院部，她才说：“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这事弄假成真。”


“什么？”徐晓桐相当震惊。


赵媛媛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失笑：“别这样，弄得我好像要强抢民女一样。”


她想了想，跟他说：“这两年我二妈还有姑妈也都催着我找男朋友，她们一直不放心我，觉得我孤单又逞强，希望我找个好归宿。我也想过开始一段感情，顺她们的心意相亲过几个人，但都无疾而终。在公事上，因为我是女人，常常都会被看轻，有人见我是单身女人，顺手揩油也有过，就算有晓阳哥挡着，但毕竟不能名正言顺。而且，赵馨也需要一个男性长辈，她的性格让我有些担心。”


徐晓桐平静一些，还是皱着眉：“可是媛媛，你知道，我不喜欢异性。”


“嗯，所有才最适合。一段婚姻可以没有爱情，但起码要有心，可我无心，也没有多余精力去和一个陌生人互相经历了解和磨合的过程。你是我当做哥哥一样的人，我信赖你，我觉得很合适。而且就算在一起，我们也是各自自由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在我们独自相处的领域，我们还是朋友。”


她顿一顿：“当然，如果你还在等着一个真爱的人，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媛媛，这个提议是你刚才想到的吗？”好像显得太过深思熟虑了。


“不，我很久以前就想要找这样一个人。我好像已经无法爱上什么人了，我只想找一个人与我分担一点生活的风雨。我无法像爱人那样爱他，但我会与他并肩同行。刚才奶奶那么一说，我突然发现我找到最合适的人了。找其他的人，我一定会感觉愧疚。我想，你也是一样。”


徐晓桐一时被这个提议弄得有点惊惶，他说：“你让我先想想。”


赵媛媛点头：“好。”

5


在徐晓桐给赵媛媛答复之前，她和盛晓阳先去了B市。一年前徐晓桐回来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一次在和他聊天过程中，赵媛媛了解到建材生意在本市方兴未艾。当时公司正好收到一笔大单的余款，她和盛晓阳还有陈思邈商量几天后就毅然投资了一个建材公司。


一年里，公司发展得不错，最近和B市一家集团的地产公司谈妥一笔业务，地产公司准备在C市开发一个度假村，赵媛媛想争取他们使用自家的建材。终于差不多成功了，这次去B市，赵媛媛就是去签合同的。


对方公司的行政处秘书来接他们，开车却不是到公司，而是到了一家会所。


他们被领进一间包厢，里面不是之前和他们洽谈生意的宋经理，而是一个笑容活泼，明朗得像个大学生的男人，那个秘书竟然称呼他：“纪董”。


集团董事长？赵媛媛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对方哈哈一笑：“耳聪目明，赵经理好敏锐。没错，我就是环中集团的董事长。你好，我叫纪旭。”


赵媛媛回以一笑：“你好。”


合同签订得很顺利，吃了点简餐和咖啡，他们出来，赵媛媛先与纪旭他们道别。然后盛晓阳马上要去机场，赵媛媛决定在这里待两天，于是两人就各行其路了。


赵媛媛当是度假，她回到酒店，睡了一会儿，起来洗了个澡，然后打电话给管斐琳。当初离开这里后她也会和管斐琳她们联系，只是不频繁，大家都忙，相隔又远，这次就已经是半年没有联络过了。结果一打过去，才知道管斐琳和阿圆一起回了阿圆的家乡。而丁佳的电话已经不通。


赵媛媛原本想与她们叙叙旧，哪知天不遂愿，只得作罢，她当独自旅行就是了。


感觉天气褪去夏日白天的骄热，赵媛媛想着出去逛逛，再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算结束一天活动。


下楼来，还没有走出大堂，就有一个人迎上来，竟是中午的行政秘书。


他很客气地说：“赵经理，我们纪董约您晚上一起吃个饭，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赵媛媛这时更愿意一个人去乱逛逛，正要拒绝，秘书指了指门外一辆车：“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请一定赏脸，吃完饭我会负责送您回来。”


盛情难却，赵媛媛随遇而安。


车子开到著名艺术区，赵媛媛下车，发现是在一家画廊外面。


她下车，秘书领着她，走进画廊。纪旭站在入口处没几步远的地方和一个女子说话，看见赵媛媛，他扬扬眉，走过来，笑说：“赵经理贵人事多，让我好等。”


他的笑很诚挚开朗，没有大多数商人那种圆滑隔膜。赵媛媛也笑，她穿了一身棉布连身裙，脚上是凉鞋，不比平时的利落干练，看上去显小，挺拔娇美。


两人相看甚欢，赵媛媛转头打量画廊的画，却先被画廊吸引。格外挑高的室内设计，显得空阔，靠近后花园的墙嵌了几扇落地玻璃窗，灯光配合自然光线自动转换亮度，随着室外的天光气候不同，室内也会染上不同的感觉和气息。


此时天色刚刚染上一丝暮色，画廊里被天光熏出一丝余暑的慵懒。画上的风景和人物就平添一股慵然，再晚一些，月朗星稀的时候，这里想必又有另一番况味。


赵媛媛张望一阵，眼中流露赞叹。


纪旭也四下一看：“怎么样？这画廊不错吧？”


“很好。不过，好是好，用玻璃窗不会对画造成伤害吗？”


“这些玻璃都能防紫外线。而且这里以开画展为主，没几天就会换一批画作。”


赵媛媛点头，准备走近看两幅画，纪旭却拦住她：“看你对这画廊这么欣赏，不如我介绍设计师给你认识一下。”


赵媛媛未回答，纪旭便拉着她朝几个围观一幅画的人走去。


纪旭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孟希，给你介绍一个人。”


听见那个名字，赵媛媛心跳停拍半秒。


那人转过身，赵媛媛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一张刻在她心脏的脸清晰凸显在眼前。他头发短了，清瘦一些，五官越显分明，眼睛依然清圆。孟希看见赵媛媛，瞬间也愣住了。


纪旭在旁边给他们介绍。


只是一会儿，孟希已经神色如常，微微笑开，眼睛弯成流丽的弧度，他向她伸出手来：“好久不见，媛媛。”


赵媛媛被动而迟钝地伸手过去，与他交握。


“哎呀，你们认识啊？真巧。”纪旭一脸夸张的惊讶。


孟希看他一眼，纪旭收了夸张的笑，无辜地冲他眨眼。孟希才说：“嗯，我们认识，旧相识。”又回头对赵媛媛说：“这是纪旭，纪晨漪的二哥。”

6


赵媛媛从没有设想过与孟希重逢的情景。既因为那机会渺茫，而且一旦想到他，心就会无法忍受地酸楚起来，那种时候，她常常都会做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是真正的相逢也绝不应该如此。平静得……让她有些许失望。


他们一起看画展，一起与纪旭去吃饭，在饭局上天南地北谈笑风生，真的好像两个久违重逢的老朋友。


偶尔，谈话的间隙，赵媛媛会有些走神。


孟希是十分帅气洒脱的人，因为坦荡，因为无畏，所以气度不凡，能容难容之事。自然是痛过，他情义深涵，也许当时痛不可当，但很快都过去了，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想，他确实是放下了过去。


她感觉欣慰，也觉得难过。十分难过。


第二天中午，纪旭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赵媛媛正在寺里烧香。问清她所在地，他有些失望，随即挂了电话。


一大早就跑到这离市中心两个多钟头的佛寺，为的也是不再被纪旭打扰。她感觉到，他有些刻意要拉近她和孟希的意图，她必须躲开，那会让她不安。很不安。


这个寺庙不是山野间的小庙，而是千年古寺，气势恢宏，梵音延绵，佛殿气象万千，佛像金碧辉煌。


可是上一次跪拜在蒲团上，赵媛媛心中充满清晰而饱满的心愿和憧憬，现在，她握着线香，仰望宝相庄严的佛像金身，心中却浮现不出一个完整的愿望。


烧香出来，沿路看见盛开的紫薇，槐花，石榴花。如好好色。看见美好的景色，赵媛媛也觉得舒心许多。路过莲池，看见有小和尚够着身子撷了一朵莲花，摘得辛苦，小和尚脸上全是汗水，擎着花朵，却笑得满足平静，如有佛性。


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赵媛媛心意为之一动，俗尘三千烦恼霎时遁去大半。


然后她感觉特别饿，天雷不打吃饭人，吃饭最重要。赵媛媛一路小跑，从庙里出来，走进庙外的饭店，这里的素斋以寺庙闻名。赵媛媛要了柴鸡蛋炒苦瓜，素炒肉，凉拌玉米粥，一碗白饭，吃得胃暖意足，顿觉人生圆满。

7


一直到回酒店，赵媛媛都还保持这样清新饱足的情绪。一走进大堂，迎面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纪旭，她笑脸全垮下来。


纪旭也看见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赵小姐。用不用这样啊，见到我好像见到拦路鬼。”


赵媛媛皮笑肉不笑：“没有，我逛一天有点累了。”


“我是公私分明的人，不用和我虚以委蛇啦。你很不想看到我是吧？”


赵媛媛装傻：“哪里？没有。”


“没有啊，那正好，我请你看剧你想必不会拒绝吧。”


“纪董，你不是这么有闲工夫的人，你想干什么，不如直接说给我听。”


纪旭笑：“呵呵，纪小姐你青春美丽，我也这么巧没有女朋友，最近又比较百无聊赖，大家一起找些乐子才算不负年华嘛。”


他笑容明朗亲切，风趣随和，让人无力拒绝。而且赵媛媛下午也确实还没想好去做什么，就问：“去看什么剧？”


“话剧。”


“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就咱俩。你还想有谁？还是，担心有谁？”


他废话太多，赵媛媛不想他看出什么，转身往外走：“不是看剧吗？走吧。”


到了剧场，赵媛媛发现正是孟希以前带她来的地方。而且，走进剧场，赵媛媛还发现，孟希也在。


远远地看见孟希，赵媛媛回头对纪旭咬牙笑：“纪董，真是无奸不商啊，哈。”


纪旭摸摸鼻子：“嗨，你自己不也是商人吗？这句话要真成立，我们不就是蛇鼠一窝？”


和孟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她鹅蛋脸杏仁眼，美得很标准。纪旭一边走过去一边跟赵媛媛咬耳朵，他说她叫舒晴，是孟希的女朋友，电视台新闻主播。


看见赵媛媛的脸色，纪旭很是满意。他走过去，对舒晴说：“大主播，你怎么有空来了？我没记得我请你呀。”


舒晴笑，露出一口编贝皓齿：“今天休息，我来是沾孟希的光。倒是你，我们以为你不来了，都快开场了。”


纪旭把赵媛媛安排在舒晴旁边坐下，他又落座在赵媛媛身边。


舒晴看看赵媛媛，了然地对纪旭笑，然后伸手向赵媛媛：“你好，我叫舒晴，很高兴认识你。”


赵媛媛与她回握：“你好，我叫赵媛媛。”


舒晴和她聊了两句，发现她意兴阑珊，就不再勉强与她说话，改和纪旭聊起股票来。渐渐聊得入港，两人中间却隔了一个赵媛媛，说话有些不方便，舒晴站起来，问赵媛媛可不可以换个位置。


赵媛媛犹豫了一下，看见纪旭玩味的笑容，她咬咬牙，站起来坐到舒晴的座位。


早在刚进场看见孟希的时候她就该离开的，到底是什么禁锢了她的脚步？


话剧已经开演，那就不要多想，专心看剧好了。


可她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孟希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若有心，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终于剧终，赵媛媛起身就往外走。外面天色擦黑，天边的启明星已经闪烁亮起。赵媛媛不知不觉走到湖边，路灯下，记忆不由分说一股脑全涌上来。


那天晚上，孟希也是笑着，目若朗星，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还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赵媛媛突然就喘不过来气，她蹲下，努力抑制目眩和眼中的热辣。她听见纪旭喊她，她就站起来，还没站稳，身边路过一对打闹的小情侣，不小心碰到她，只是轻轻一蹭，却因为她手脚虚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就栽进湖里。


她有一瞬间惊慌，吃了两口水，冷静下来后，摆动手臂和双腿，浮出水面。同时她听见噗通一声，又有人掉进水里，随即，有人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岸。


是孟希，跳下去，把她捞上了岸。


她坐在岸边，平复呼吸，她说：“我会游泳。”


孟希和纪旭、舒晴站在一边，他像她一样，浑身往下淌水，说不出的狼狈，只是点点头：“嗯，我忘了。”


舒晴把她拉起来：“快回去换件衣服，可别弄感冒了。还要马上洗个澡，你看看你们，眼睛都红红的。”


她看了一眼湖：“这湖水污染一定很严重，小心细菌什么的。这市里还一天到晚搞文创呢，结果环境倒是越创越糟糕。你们看看这天，十天就有九天阴沉沉的，新闻还说环境污染有所改善，哄鬼呢。他们那帮人，就相信数据，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纪旭忍俊不禁。舒晴问：“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们体制内的也会吐槽自己的金主咯。”


“我们的金主是观众。而且路有不平，就必定有不平之声，他们应该正视。”


“这虽然有背靠大树，不怕口不择言的嫌疑，不过哥哥还是送你一根大拇指，希望你能将你的热血持之以恒下去。”


“那是自然。”

8


第二天，赵媛媛赶一早的飞机回了C市。


徐晓桐和她见了一面，他考虑了一番，觉得她的提议对两人的现状都有帮助，有配合的意思。但不希望赵媛媛是一时冲动，就约她再恳谈一次。


未料赵媛媛比之前更坚定。于是两人把婚事定下，通知了徐晓桐的家人。


自然是皆大欢喜，徐晓桐的爸妈说着便要查黄历定婚期和准备婚礼。徐晓桐让他们都不要忙，他和赵媛媛会弄好一切。


因为不是真正的相爱结合，徐晓桐心中有愧，不愿再麻烦父母，就一人咨询并准备起所有婚礼琐事。


赵媛媛在和向岚他们的一次聚会中把这事宣布了。那次赵馨和盛晓阳也在。因为知道盛晓阳会来，赵馨哭着闹着也要一起来。


赵媛媛说完她的决定，向岚方劲一些人自然是十分高兴，向岚都要控制不住哭起来。赵馨却跳下座位，走到盛晓阳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我要盛叔叔做我爸爸，我要盛叔叔，媛媛你不要和徐叔叔结婚，不要，不要……”


她哭得惨兮兮，大人们都有些尴尬，向岚和徐晓桐走过去试图哄她也不得其法，还是盛晓阳将她抱起来，她才终于止住哭声。


回去的时候，赵馨哭累了，在赵媛媛怀里睡着了。上车的时候，赵媛媛歉意地对盛晓阳说：“晓阳哥，对不起。”


盛晓阳说：“没什么。小孩子忘性都大，徐晓桐和她接触久了，她就会慢慢接受。”


赵媛媛点点头：“谢谢。”她要上车，盛晓阳却把她叫住。


她回头看向他。


不知为什么，这一段路都没有亮路灯，只有路过的车辆不时闪过的车前灯，盛晓阳漂亮的眼睛就一次次被那流星一般的光点亮。


她读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也许是在外辛苦多年，他平时总是显得勤勉沉默，工作的时候才会适时话多一些。


有时她都快要忘了年少时那个飞扬跳脱爱恨随心的晓阳哥了。


这一次他终于牵动唇角，微微一笑：“祝你和徐晓桐幸福。”


赵媛媛也回他一笑，年少般天真纯粹：“嗯。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再见，晓阳哥。”

Chapter ten 光没有分别的照向每个人，暗亦如此

<h2>1</h2>

环中集团投资建设的度假村距离C市市中心十多公里，占地约60万平方米，将会兴建起五星酒店，别墅客房，并开发出果庄和森林温泉，建成后将会成为住宿餐饮，休闲娱乐和商务会议的综合性服务区。


是大生意，所以源达很重视这次合作，除了建材公司的负责人，赵媛媛也时时跟进。


这天赵媛媛就和建材公司的经理谭思齐一起到度假村开发区和环中的负责人相谈相关事项。


这次的度假村开发也是政府招商引资的大项目，政府在开发区附近的酒店包下数间客房，环中集团过来的人员都入驻在里面。


赵媛媛他们到了酒店，咨询前台，才知道环中的负责人都去森林温泉开发地实地考察了，酒店只剩两个秘书，告诉他们，去考察的人大约傍晚会回酒店。


不甘心白跑一趟，谭思齐决定去开发地，赵媛媛也赞成。


车子驶入林区，沿小路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见人影。在道路两边，一行十多人分散开来，分别拿着图纸在讨论和勘察。


赵媛媛他们下了车，谭思齐很快发现环中集团下属地产公司开发部的宋康和工程部的谢经理，便向他们走过去，赵媛媛尾随在后。


她穿着高跟鞋，虽然鞋跟没有高到夸张，但在落叶杂草遍地又忐忑不平的泥地上走着依然显得岌岌可危。


小心盯着地面，走到人跟前她方才抬头，正准备打招呼，却在几张人脸中精准捕捉到一双目光湛亮弧线柔圆的眼睛。似浓浓沉夜的朗星，叫赵媛媛心头一颤。


“赵经理也来了？我刚才和谭经理说了，请你们先去车里等一下，休息的时候我和谢伟松去找你们。”说话的是宋康，他四十来岁，是个在工作时间很专注的人，说完这个，就不再寒暄，回头继续和人说图纸。


赵媛媛没有回车里，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边。


中途她踩到一段枯枝，崴了鞋跟，就脱下鞋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跟着他们走。


孟希看见，走过来，说：“你这样怎么走？回车里去，这边一会儿就好，你们不会等太久。”


赵媛媛听着他温和熟悉的嗓音，有点走神。等他们走远了，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没几步，她的袜子全被山中的水汽氤湿了，寒气从脚心直袭上来，她冷得心口窒闷。


背后有人大踏步走来，她正想回头看是谁，身体猛然一轻，一阵头晕目眩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谁打横抱在怀里。


她视线上移，看见孟希坚毅迷人的侧脸和黑亮的眼睛。


他看着她，笑笑的：“别动，山路不好走，摔了我可不一定保护得了你。”


赵媛媛默默收回了挣扎的冲动。他怎么知道她想动的，他好像总能看穿她的心思，郁闷。


“你怎么会来这里？”为了打破沉默，赵媛媛有些没话找话。


“工程太大，纪旭找我合作，我过来看看情况。正好香香姐要结婚了，我回来参加她的婚礼。”


赵媛媛听纪旭“无意”中提起，四年前，孟希从设计院辞职，然后出国深造过两年，回来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两年时间，他的“卓汇设计建筑有限公司”已经从四个人成长到现在有三十多人的规模。


阮茴香要结婚了，赵媛媛倒是才知道。和孟希分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别处”。那里有太多孟希的影子，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什么时候？”


“嗯？”孟希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答，“今晚，在XX镇的海滨饭店。”


孟希说的小镇在C市相邻城市的海边，因为风景优美气候四季温和，虽然是个很小的地方，早已成为周边地区颇有些名气的旅游胜地。


“你要不要去参加？香香姐看见你一定很开心。”孟希低头问她，目光专注。


赵媛媛偏头，没有看他：“不了，公司还有事，下午要回去。你帮我给她带声祝福，改天我去‘别处’找她。”

2


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宋康他们终于出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政府的人也上山来了。温泉景区的开发时限比想象中紧迫，宋康也很无奈，只好抱歉地让赵媛媛谭思齐回酒店等他们。


回了酒店，赵媛媛找服务员买了一双鞋，就去餐厅吃饭。没想到却在那里遇见了唐昊和夏雪莉。


唐昊还是大大咧咧，带点流氓气质，夏雪莉眉眼成熟一些，笑容和眼神却还是明净得好似孩子。


见到她，他们也是惊喜万分。一番寒暄，赵媛媛晓得了他们是来接孟希的。


意外的是，孟希也是好多年没有回“别处”，这还是这四年多，他第一次回C市，这之前两年，都是他接他们去B市旅行游玩。


唐昊和夏雪莉也邀请赵媛媛去参加阮茴香的婚礼。他们的态度热情坦荡，就像她一直是他们最好最信任的老朋友。其实赵媛媛本也有心去祝贺阮茴香，这样一来，更加无法拒绝，就答应了。


孟希是前一晚就知道唐昊们要过来的，山中没有信号，他就让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们，他会晚一点过去，让他们先走。


唐昊终于让他那辆吉普车退役了，换了一辆SUV，开在路上又稳又快。赵媛媛却突然有点想念那辆除了喇叭不爱响，哪儿都响叮当的破车，就像想念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光。


路上，夏雪莉坐在后座一直和赵媛媛聊天。她语速特别快，像竹筒倒豆子，说话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赵媛媛看着就想笑，而且和她聊天特别省心，只要听她说就好了。


后来，夏雪莉大概说得累了，歪在一边睡着了。


路过收费站的时候，唐昊把外套脱下来，让赵媛媛给夏雪莉搭上。


“香香姐要结婚，她太兴奋了，昨晚和香香姐聊天，凌晨才睡。我们结婚都没见她这么激动过。”他摇头，满脸无奈，语气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宠溺和怜惜。


原来他们也结婚了，赵媛媛有点愧疚，她错过了这些对她真诚相待的朋友那么多重要的瞬间。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匀速前行，唐昊突然说：“媛媛，你知道吗？我哥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开心。”


赵媛媛心一紧。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你睡着了？好，我就当你睡着了。”他继续说，“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样子，你一定不记得了，那是在公安局门口。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我想，这妞真TM好看。嘿嘿，咱们男人的天性，你别介意啊。我是这么想，但从没想过要追你或者是什么，因为那一刻我就觉得，你和我哥那种人才是一国的。后来你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我想，哈哈，世界真TM奇妙啊。而且，我特别特别开心，和香香姐一样，为我哥开心。平常总是见我哥眉开眼笑的，可是他其实要忙要操心的事很多，他总是为所有人着想，所以担的责任特别多，所以他真正开心的时候很少。可是和你在一起那些日子，他就算忙得透不过气，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就是这么喜欢你，你明白吗？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就是他和你在一起，就算吃苦就算累死了，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没事儿，也值了。”


他沉默了一下：“可是，后来你们分开了。哥没有说过原因，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他先提出分手，他小时候挑食，不喜欢的菜很多，但喜欢一个鱼香肉丝，就喜欢了这么多年。他要爱一个人，那也一定会一直爱下去。你说我偏见也好，说我自以为是也好，我那时把所有的错都认定在你身上，而且，很怨恨你。但是，哥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有一次，就是去年我们去B市，香香姐喝醉了，骂了你一句，哥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一晚上没睡，抽了一晚上的烟。那时我们就知道，他还没有忘了你，而且把你放在心里，放得很深。”


“媛媛，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儿，我也没有插手管闲事的权利，但是算我恳求你，我哥他是真心的，再给你们之间一个机会吧。”


赵媛媛一直没有回应他，她靠在车窗上，沉默不语。后来她觉得窒闷，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3


阮茴香的婚礼本来是设置在户外，但临时接到台风的通知，就改在了室内的宴会厅，不过还是沿用户外的自助餐形式。


因为宾客众多事情繁多，阮茴香虽然很高兴看见赵媛媛，但寒暄没几句，就被拖回去补妆了。赵媛媛就回头和“别处”的老服务生调酒员在花门下合照留影。


阮茴香的婚纱很漂亮，她身上的女人味越来越迷人，梁又辰也高大帅气，两人站在宣誓台前，眼光流盼，眉目有情，怎么看怎么般配，怎么看怎么觉得幸福。


赵媛媛眼眶湿湿的，衷心为阮茴香感觉开心。


孟希一直没到，直到大家开始分头聊天，吃自助餐的时候，他才姗姗来迟。而且还带来了一个人，舒晴。


那时赵媛媛正在吃东西，远远看见他和舒晴走到阮茴香身边，歉意地微笑，说话，拥抱，介绍，聊天。


赵媛媛盯着看了一阵，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真是无聊，吃了一点东西后，她拉开宴会厅的玻璃门，走到户外。


外面正好临海，海风有些猛烈，吹得她发丝乱扑。


她继续往外走，在沙滩上闲晃，最后鞋子进了沙，她干脆把鞋脱了，赤脚走来走去。


沙子松松软软的，她的脚趾一走一动，那些沙子就磨蹭着她的脚丫脚背，她就自己傻傻地笑起来。


突然有人喊她，是唐昊，他说：“台风快来了，会被吹跑的，快进来！”


不如吹跑算了。赵媛媛心里想。但还是慢慢走回去。


婚礼快要结束的时候，赵媛媛就回了房间。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透明柜门的冰箱里有啤酒，就从里面拿了两瓶，另拿了一盒巧克力和一个苹果，坐到床上看电视。


是星期六，《快乐大本营》还没完，她以前读书的时候最爱看这个，就停在芒果台，一边看一边喝酒，笑得前俯后仰。


有人敲门，她想也没想就跑去开。结果是孟希。


他笑微微：“香香姐说你一定没拿换洗衣服，这是雪莉的，没穿过，她们让我给你。还有……”


他另一只手拎起来，是她的鞋：“不要弄丢了，明天还得穿呢。”


他把东西递给她，转身离开。赵媛媛却拉住他，她一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堵，清清喉咙，她说：“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孟希看了看她拉住他的手，笑笑：“就在这儿说吧。”


她看着他，缓缓地说：“他们说你为了我很不开心，说你很喜欢我，可是事实不是这样，请你解释一下，不要让人误会，让我白白给你背黑锅。”


孟希看着她：“你需要我解释什么呢？”


“解释你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长情，那么喜欢我，你现在已经有新女朋友，你有新生活新感情，你根本不在乎我了，我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赵媛媛越说，越说不下去，只是觉得十分难过。


孟希还是看着她，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可是，事实是，我很长情，这么久我也没办法停止喜欢你，我不开心，很不开心，心理医生建议我放下，开始新的感情，所以我接受爷爷安排的相亲，我和舒晴约会过三次，可是我发现我们不合适，所以就在刚刚我和她提出了分手，我这次会回来，原因是知道你会参与度假村的工程。我说完了，你还想我解释什么吗？”


前一秒赵媛媛还理直气壮，这一刻却理屈词穷。她心中震惊无比。可是等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现自己说的是：“对不起。”


孟希不笑的时候，眼神和脸部线条会略显冷厉，而这时，她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柔和，眼神变得宽广，让她想起青山静穆，长空浩然。


他慢慢笑起来，眼中没有当年他看着她，好像眼神中被点燃火焰的那种快乐和开心，但依然很柔软，他摸摸她的头：“丫头，我不是想要这句话，我只是想看到你幸福。”

4


回到C市，赵媛媛给自己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其实这四年来，除了过年，她几乎都没有休息过一天。陈思邈听她说要休假，简直有些开心。


那个星期她都待在家，睡觉，做瑜伽，重拾芭蕾，和周阿姨煮饭聊天。


她跟盛晓阳说，公司有事就打电话给她，可一切都很太平，她整个假期休得很安心。


回公司的前一天晚上，徐晓桐打电话给她，说第二天约了试婚纱，问她有没有空。于是赵媛媛又把假期延长一天。


第二天是星期天，赵媛媛带着赵馨一块儿出门。刚进电梯就接到向岚的电话，原来她比赵媛媛还积极，一大早已经在婚纱店等她了。


挂了电话，赵媛媛领着赵馨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刚转出小区不远，她正要提速，视线瞄到路边一个人影，心猛然一跳，踩到油门就忘记放，结果撞到了前面一辆车。


被追尾的车车主下车来，赵媛媛也跟着下车，给对方赔礼道歉，递上名片，让对方修好车打电话给她，她会赔偿费用。


她态度好，事情很快解决。一回头，却发现有人坐上了自己的车的驾驶座。


“上车吧，去哪里？我送你。”


“我自己会开。”


孟希没有和她争辩，只是看着前面被追尾的车开走，再看看她，眼神不言而喻，好像在说：这叫会开么？这叫会撞。


后面有车开始不耐烦地摁喇叭，赵媛媛没有办法，只得坐进了车后座。


赵馨一直好奇地看着孟希。


孟希发现了，歪头和她说话：“你好，我叫孟希。抱歉，我正在开车，不能和你握手。”


他很会逗小孩，赵馨笑出一口小米牙。


“嘻嘻，我叫赵馨。”她凑过去碰了他的手背一下，捂嘴笑嘻嘻，“握了！”


她笑得像只偷了胡萝卜的小兔子，满足而窃窃，可爱得很，孟希看着，忍不住也笑开。


孟希问赵媛媛去哪里。她正看着后视镜里他的微笑，有点走神，随口说去婚纱店。


说出来她就后悔了，她担心孟希碰见徐晓桐，他知道他喜欢同性的事，到时碰见出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孟希沉默了一会儿，问：“去干什么？”


“选婚纱。”


“你要结婚了？”


“嗯。”


“哦。和盛晓阳吗？”


“嗯。”


“那就好……你总算得偿所愿。我还以为你们早已结婚，不过早晚都没问题，只要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怎么都不嫌晚。”赵媛媛不知道，孟希今天其实是来找她的，就因为他才听说这些年她没有结婚，好像也没有谈恋爱。


车里的气氛慢慢变得僵凝，好像随手敲一下，都能敲出冰碴。


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赵媛媛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徐晓桐没有在路边等她们。


赵媛媛下车，抱起赵馨，接过孟希递来的钥匙，转身飞快走了。

5


孟希搭车回赵媛媛住的小区外，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开车去了‘别处’，阮茴香去蜜月旅行了，是方劲做的午饭。方劲原本以为经过昨晚他和孟希在电话里的一夜深谈，他会回去找赵媛媛，两个人关系会重拾一点希望。可是看孟希偶尔流露的神情，好像事情并不如愿。


吃完饭，孟希问夏雪莉：“小雪，楼上现在谁在住？”


“没人住啊。店里晚上只留一个人看店，都是睡在楼下的休息室。楼上一直空着，香香姐还有小王姐她们时不时上去打扫一下，什么都没变，全是原模原样。”


“我上去休息一下。”


“好，晚饭的时候我让方劲上去叫你啊。”


孟希一觉睡到夕阳西下，起来的时候，他不经意发现床边的墙上写了一行黑色小字。


他凑近一些，看清那写的是：“孟希，我爱你。给我一个家吧，我给你生个小娃娃。你不辜负我，我不辜负你，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欢欢喜喜在一起。”


孟希坐在那里，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抑制住心里涌上来的痛楚。最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环视了一下自己曾经生活多年的房间。


落地灯，书架，书桌……书桌上曾经贴了一张画，是他小时候喜欢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那一版的《大闹天宫》中孙悟空的贴画，他那时特别宝贝特别喜欢，专门贴在书桌上，他写一会儿作业，就可以看一眼，再继续心满意足地写作业。


后来那张画被一杯打翻的牛奶打湿后颜色花了，外婆打扫卫生时就把它撕了。


那种喜欢的心情还历历在目，可是那种欢喜的相伴再也不会存在了。相遇，相伴，相离，万事万物都离不开这样的定律轨迹。他该懂得，他该懂得。


吃饭的时候夏雪莉提到了赵媛媛，方劲给她使眼色，孟希笑着说没关系。


夏雪莉说这天下午听她在源达工作的同学说赵媛媛要结婚了，方劲很吃惊，孟希只是笑着说知道了。


夏雪莉又说起赵媛媛身边的孩子，说不知对方会不会对她好。又说起关于孩子的传闻：有说那是赵媛媛收养的，也有说是赵媛媛爸爸的私生女，不过更多的还是说是赵媛媛的。


她真心感觉好奇，一边喝汤一边歪着头，很认真地问方劲：“如果是媛媛的，那谁是孩子爸爸呢？如果是现在和她结婚的人，那为什么早一点不在一起呢？”


看到孟希的神情，方劲就知道夏雪莉到底还是说错话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孟希那样怔愣的神气。

6


第二天一早，赵媛媛到了公司，刚走出电梯，秘书室的小魏就迎上来说：“经理，你有客人，在会客室。”赵媛媛点点头，举步往会客室走，小魏却没有离开，一路跟着她，一边压低声音说：“是盛特助接待的，我刚才进去送咖啡，气氛好像有些不对，不是来讨债的吧？”


小魏年纪不大，却是源达的“老人”，比赵媛媛还早进公司，看着赵媛媛一点一点掌稳公司的舵，与她有着革命同志般的情谊。


赵媛媛看她一眼：“你很闲？上午把第三季度扩建项目调研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小的知罪，小的撤了。”小魏赔笑，一溜烟小跑离开。


赵媛媛被她的样子逗得发笑，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脸上还微带笑意。


孟希坐在面向门口的真皮沙发上，看见赵媛媛，他站起来，面带微笑：“你好，赵经理。”


赵媛媛在门口站了两秒，迎向他，和他握手：“你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这么早，不知道你来有什么事？”


直到这时，两个人都很客套。孟希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慢慢沉凝下来，他看着她：“今天我来是有事找你，媛媛。”


言下之意就是要谈的是私事了。赵媛媛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会找她，不过她还是请盛晓阳离开回避了。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孟希问赵媛媛：“媛媛，你能告诉我，赵馨是谁的孩子吗？”


赵媛媛回答：“这和你无关。”


孟希毫不退缩，直接道出他的疑惑：“赵馨的年纪，我们分开的时间，她父不详的身份，让我觉得，她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不是。”


“这个答案不能说服我。”


赵媛媛站起来：“谁主张谁举证，你要真怀疑你就拿出可靠的证据。我还有事，不送了。”


孟希起身，拉住她：“媛媛，如果赵馨真的是我的孩子，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瞒着我。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会尽我所能完成一个父亲的责任。不然对赵馨，对我，都不公平。”


她看向他，有些妥协：“孟希，赵馨的身世是她的隐私，在她尚未成年以前，我要保护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是，我很负责任地跟你讲，她和你没有关系。”


她的眼神认真坦然，孟希松开手，眼中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他点头：“好，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孟希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媛媛喊住了他。


他回头，赵媛媛说：“孟希，我们别再见面了。你也知道，我快要结婚了。恋人再见是朋友这种事我不怎么擅长。为了我，也为了你，我们别再有任何联系了。以后见面，也假装不认识吧。谢谢你，请你谅解。”


孟希没有说话，也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眼睛那么黑，黑得好像没有一丝光亮。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7


会议室的门一被关上，赵媛媛就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像是累到极点，再也撑不住一样，她靠在沙发上，慢慢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说出最后那番话，并不容易，好像与一个希望诀别，从此暗无天日。那希望虽然渺茫，但很美丽，她是真的很难很难才忍心放手。


因为，她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每当孟希一出现，她就会精神恍惚，心思纷乱，忍不住被他吸引，向他靠近。


可是，那是很危险的。


孟希爷爷的话和他的气势这么多年，还言犹在耳记忆犹新。


后来有一次赵媛媛去监狱探望赵知远，无意得知他被举报除了因为陆城的义愤填膺，证据却是他不知道的人流泻给陆城的。即是说，是有人故意要将他的罪行曝光。赵知远说，他一直也想不通是在哪里得罪了人，与他有仇至斯。


赵媛媛想，爸爸是罪有应得。但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她没有办法不和孟希的爷爷扯上联系。


从她和孟希爷爷第一次见面后，事情一点点朝着孟希爷爷希望的方向发展，让她不得不疑心。


当然，也许一切是她猜测过度，但她不能拿这个“也许”去冒险。


在理智上做好决定后，她也委屈过，不甘心过。那时她非常不理解，为什么孟希的爷爷那么不喜欢她。


后来，阅历渐长，她发现百种米养百样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好恶。


而孟希的爷爷，她想他大约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爱孟希，但他更爱的是孟希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伶俐聪慧，天赋过人的孙子，所以他才把相同的希望寄托在孟希的身上。孟希的弟弟可能会做到多好，他就希望孟希能做到多好。那个男孩会拥有怎样的人生，他就希望孟希拥有怎样的人生。这当然包括对另一半的选择。


这些都是赵媛媛给自己的解释，可这些都并不必要，她只要知道，孟希的爷爷是多么固执多么反对她和孟希在一起就好，只要想到这些她就能打消自己不切实际的奢念。


保护身边人是其一，而她，也再不想尝试那种被意外打击的感觉。


那种在她深深爱着一个人，畅想着和他的未来的时候，突然出现一股巨大的她无法对抗的力量插入他们之间，逼迫她，使她不得不放手的感觉。


那种痛，一生有一次就够了！

8


赵媛媛和徐晓桐商量后决定婚礼尽量简单，策划工作和会场布置都交给婚庆公司去做，也不用费什么心。


听徐晓桐说起现场的鲜花是婚庆公司找花店外订，赵媛媛想了想，说不如在桑文静的店买。


徐晓桐说好，他跟婚庆公司的人说一声就是。


在公司，赵媛媛和盛晓阳说了自己的打算，问他有没有意见，他说没有，他给她桑文静的电话号码，让她们联系。不知为什么，他神情显得有点黯然。


赵媛媛怕他误会，说：“晓阳哥，我订桑文静的花，一来是想照顾她的生意，而且我知道这些年她对我和你有点误解，现在我要结婚了，她知道的话就不会再把过去的事往心里去了。”


过去几年，他们的聚会桑文静从来没有参加过，与他们逐渐疏远，赵媛媛倒还没有把她当做好朋友，但她是盛晓阳喜欢的人，她想大家的关系还是亲切一点好。


决定结婚后，赵媛媛常常被徐晓桐的父母喊到徐家去吃饭，有时赵媛媛也带上赵馨。徐家人果然很喜欢赵馨，徐晓桐的姐姐也还没有孩子，赵馨一去，就成那家里最小的小娃娃，大家都疼爱有加。


这天，徐晓桐的奶奶因为身体好转，暂时回家静养，中午徐家大大小小都回家吃饭，徐晓桐的妈妈就打电话把赵媛媛也叫上了。


饭桌上气氛其乐融融，欢声笑语，赵媛媛觉得很温暖。


吃完饭，徐晓桐陪赵馨趴在地上拼拼图，拼图是一幅hello kitty的肖像，徐晓桐的姐姐给她买的。赵馨慢慢不再那么排斥徐晓桐，孩子果然十分健忘和容易接纳新事物。


拼到一半，徐晓桐的姐姐徐天杨跑过去抢了徐晓桐的位置，趁着赵馨沉浸在拼图中无暇他顾的时候，她把徐晓桐和赵媛媛赶出了家门。


她塞给他们两张电影票，让他们去家附近的电影院看下午场。


也许他们看上去实在没有情侣的气场，让徐晓桐的家人也忍不住插手管闲事，给两人制造约会的机会。


两人望望紧闭的徐家门，互相看一眼，无奈地笑起来。


赵媛媛说：“走吧，别浪费他们一番好心。也好，我好久没看电影了。对了，是什么片儿来着？”她问徐晓桐要电影票。


徐晓桐把票递给她：“不耽误你吧？”


“不耽误。”是热映正红的爱情片，赵媛媛把票放进衣服口袋，“我们的相处好像太客气了点，私下没关系，别让他们觉得太假就好。”


两人走到电梯厅等电梯，徐晓桐突然说：“其实这几天我都在想，我这么做是不是正确。媛媛，你呢？你有没有迟疑？是不是一时冲动？”


他犹豫，为了让长辈安心，为了家人的期许，为了在世人眼里显得正常一些，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呢？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赵媛媛按了一楼按钮，望着能清晰倒映人影的厢壁，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希望赵馨能在健全一点的环境成长，我也想过得轻松一点。我想了很久。”


她顿一顿，突然笑笑：“你知道公司里有些人私底下叫我什么吗？金刚女神。你也觉得好笑吧？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才发现原来在外人眼里，我那么拼命那么无敌。也许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但你知道，我其实没有那么强大。我一个人的时候哭过很多次，有好多次特别难，公司眼看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发疯一样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无助极了，孤独极了，我都想不如跳下去算了，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不用再考虑那么多，也不必再承担那么多，多好。”


“可是，我跳了，我妈怎么办？后来又想赵馨怎么办？责任真是好东西，会把你从迷思里拉回来，让人变得勇敢坚强。所以我努力不往下看，往前看，一直往前看，咬牙往前看，所以才走到了今天。”


“徐晓桐。”她转头看他，“到现在，我想要的不多，只要一个人帮我分担一点风雨就好。”她又笑笑：“当然，还是我讲过的，如果你还心存爱的希望，要找到一个你喜欢的男人与你去荷兰结婚，我们就当这些事没有发生过。”


徐晓桐看着她，搭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媛媛，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如果你不是女人就好了。”


“哈哈。”赵媛媛笑，“你不是应该说如果你喜欢的是女人就好了吗？”


徐晓桐也笑，然后他重申他们的约定：“你要记得，如果我们找到喜欢的人，随时都可以提分手，这一点永远不变。”


电梯到了，赵媛媛抢先走出去，一边回头说：“啧啧，我以为你最多是个张无忌，没想到你竟是陈家洛。”


徐晓桐跟出：“怎么说？”


“磨磨唧唧，犹犹豫豫，想太多呗。我知道啦。”

9


隔天傍晚，赵媛媛下班回家，路过桑文静的花店附近的街道，看看时间还早，方才七点过，就开车转进去，想着和桑文静把婚礼用的花定下来，顺便把定金付了。


以前她来过这里一次。那次盛晓阳发烧感冒，撑着上了一天班才被赵媛媛发现，她坚持送他回家。可她只知道他和他妈妈以前的家，后来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没来得及问地址，他就睡着了。刚好桑文静打盛晓阳的手机，她就按她说的地址把他送到她的花店。


到了店门口，赵媛媛才发现花店已经关门。她只好倒车往回开，眼角瞥见店门口停着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


她觉得眼熟，车子倒了一半，她猛然踩了一脚刹车。她记起来那车是谁的。是张天。


赵媛媛下车，走到店门口，卷帘门被锁住，但大门上的小门却微微虚掩着。


赵媛媛走近一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桑文静的声音：“全都在这里了，你还想要什么？还不赶快拿着滚？！”


相比桑文静激动的声音，张天显得冷静许多，他好似轻佻地笑着：“想要什么？小静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你做梦！你滚！”


他好像被激怒：“我操！桑文静，要不是为了你这个贱人，你他妈以为老子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你爱怎么算是你的事。就算我欠你再多，你把这些东西拿走，也都一笔勾销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然我就报警。”


“哼！”张天冷笑，“好话歹话我都说完了，你不受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赵媛媛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然后是桑文静惊叫和花瓶跌碎的声音。


赵媛媛心里一惊，猛然推开小门。


张天站着，正冷笑，看着被她一巴掌打倒在地的桑文静。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赵媛媛没有进去，说：“你住手，不然我就叫人，不想吃亏你就别动！”


她拿出手机按了110，张天一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赵媛媛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放下拿手机的手。


张天暴怒，像走投无路的困兽，拿着匕首就要逼过去，桑文静却从一旁斜冲过来，把他撞倒在地。她即刻飞快跑出门，将门拉紧，拿出钥匙把门反锁了。

Chapter eleven 一个吻，你就知道了我所有沉默的心事

<h2>1</h2>

盛晓阳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差不多做好笔录。


桑文静看上去有点狼狈，其他还好，店里的东西也都还在。在桑文静锁上门后，张天从后面的窗户逃跑了，可能太急，没有能拿走什么东西。


赵媛媛看见盛晓阳来了，和他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就准备走了。


盛晓阳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说：“好，你自己路上小心。”


上车后，赵媛媛想起什么，摁响喇叭，盛晓阳回头，她问：“干妈还住在鱼市街吗？”盛晓阳的妈妈叫商夏兰，赵媛媛小时候和她很亲，一直叫她干妈。


盛晓阳点头：“嗯。她喜欢那里，不愿搬出来。”


赵媛媛点头，挥手，驱车而去。


周六是向岚的生日，赵媛媛这天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了赵馨，一起到了向岚家。


还六点钟不到，向岚和他们家请的保姆阿姨在厨房忙活做饭，方劲抱着方天航满屋子转悠，哄他意图制止他再哇哇大哭。


看见赵媛媛来了，方劲向她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赵媛媛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开玩笑，想当初她可是与婴儿时期的赵馨斗智斗勇了很久，深受其苦，如今好容易逃出生天，她可不会再主动去碰婴儿这种恐怖的小生物。


她去厨房，看见向岚懒洋洋握着一把锅铲站在旁边，看保姆阿姨做饭。


“你偷懒啊小岚。”赵媛媛冲她坏笑。


“嘘！”向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往客厅看了一眼，见方劲离得很远，才放心下来，“这小祖宗，折腾死人了，我今天生日，放过我一天，上吊还得喘口气吧。”


看她可怜见的，赵媛媛同情地摸摸她的头，为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哎哟，好媛媛，可感动死我了。”向岚抱她，假装往她肩上抹泪花。


聊了一会儿天，方劲走过来说：“向岚，你同学来了。”


向岚和赵媛媛一块走出来，赵媛媛发现那几个同学里有一个是她认识的，苏春蕊。


向岚招呼大家坐下，端出水果和零食让大家先吃。大家叙旧寒暄了一会儿，就各自聊开了。赵媛媛发现苏春蕊去了卫生间，然后就到阳台去了。


赵媛媛也走出去，发现苏春蕊在抽烟。苏春蕊看见她，不好意思地和她笑笑，把烟头拿得离赵媛媛远一点：“最近烟瘾很大，不抽受不了。”


赵媛媛也笑笑，把阳台门关上，走到她旁边：“没事，以前我爸就是烟民，还抽过一阵雪茄，我妈说他是老烟枪。”


“呵呵。”苏春蕊笑，她黑瘦了许多，眼神一如以往的清亮，虎牙也是记忆里那样俏皮可爱，然而眉间却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不开心？”赵媛媛问。和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可是总觉得面善，很合得来的感觉。


苏春蕊点点头，又摇摇头，黑亮的眼中漫起朦胧水雾。


赵媛媛见状，不再说什么。两人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各怀心事，久久不语。


江风很大，赵媛媛是一头栗色内扣梨花，苏春蕊是披散的长直黑发，都被吹得飘飘扬扬，苏春蕊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掐在花盆里，正要说什么，向岚拉开门，探头出来：“聊天能当饭吃啊？开饭啦，还不赶紧进来？”


那天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赵媛媛突然想起苏春蕊多年前在小巴上那个意气飞扬踌躇满志的样子。与这天她看见的她，判若两人。


时光和命运是这样不由分说地碾压过每个人，处处留下它强悍的，不可磨灭的印痕。


不知她在别人眼中，又是怎样一番变动呢。

2


隔天赵媛媛又接到苏春蕊的电话，她说有事拜托她。


原来苏春蕊有一个B市传媒大学的师妹，现在在C市日报经济部实习，她们部里最近在策划做一个女企业家的专题，想问一下赵媛媛有没有时间安排一个采访。


以往这类事都是由公司宣传部负责接待，赵媛媛没有接受过采访，她有些犹豫，苏春蕊发觉了，便说：“你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


赵媛媛想到苏春蕊和自己并不甚熟，却打电话来拜托，想来是别无他法，或者特别信任自己，就说：“你等一下，我查一下日程。”查完她对苏春蕊说：“下周星期三下午，我有两个小时空闲，你让你师妹到我办公室来。她姓什么？”


赵媛媛感觉苏春蕊似乎松了一口气，言语之间也略带了一丝笑意：“谢谢你，媛媛。她姓程。”


苏春蕊的师妹叫程子琪，今年刚毕业，长了一张可喜的娃娃脸，显得有些稚气未脱。采访的时候她有一些紧张，不过因为事前功课做得充分，采访很顺利地结束了。


采访完后程子琪说要请她吃饭，赵媛媛推说另有约会。程子琪告辞后不久，苏春蕊又打电话来，也是邀请她吃饭，并说她隔天就要回B市，请她和向岚出去聚个餐。赵媛媛答应了，只说可能还得带两个人。苏春蕊表示欢迎之至。


这天本来徐天杨约了赵媛媛和徐晓桐吃饭，赵媛媛就想只好把三人约会改成多人聚会了。


打电话和徐晓桐说好，结果到餐厅的只有徐晓桐，不见徐天杨。


“刚才她才打电话和我说，她出差到徐州了，现在在火车上。”徐晓桐说。


“真的？”


“当然是假的。出差的事又不可能是今天才决定，就算是今天决定也不至于现在才打电话来。真是难为她一番心思。”徐晓桐莫可奈何地说。


两人相识一笑。


“可惜注定要辜负了。”赵媛媛说，“走吧，他们都等着呢。”


席上宾主皆欢气氛很活络，程子琪又喝了一些酒，话匣子就打开了。原来苏春蕊的未婚夫是程子琪的哥哥，他也是学的传媒，她们本来很相爱，不过他年初在去利比亚采访的时候出了意外去世了。


程子琪一边说一边哭，苏春蕊倒好像没什么，只是不时给程子琪递两张餐巾纸。


大家都很感伤，后来向岚问苏春蕊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回B市，做记者，做好以后申请做战地记者。这是我的理想，也是程方然未尽的理想，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赵媛媛心中不禁肃然起敬。原来是有比时间更强大的东西，比如苏春蕊的信念，一个人的生命有限，但如果一样东西能贯穿一个人的人生到尽头，对这个人来说，那其实也就是永远了。

3


吃完饭大家出来，向岚想上厕所，拉着赵媛媛要去卫生间，苏春蕊和程子琪就先道别离开了。


席间赵媛媛也喝了一些酒，吃完饭从开了空调的包间出来，猛然感觉有点冷。从卫生间到包间的路上，她连打了两个寒噤，不由得伸手抱住双臂。


向岚一走到包间附近，看见两个男人等在门口，远远就冲徐晓桐说：“书呆子晓桐哥哥，你家老婆冷啊，没有看见吗？快点献殷勤啊。”


一听这话，倒是方劲先有了行动，他赶紧上前把自己的外套和围巾一股脑加到向岚身上，不由得不叹服：“媳妇儿，你这招声东击西用得真好，真不愧是我媳妇儿。”


向岚含笑点头：“孺子可教，你也不愧是我相公。”


赵媛媛和徐晓桐对看一眼，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徐晓桐笑着，脱了外套披到赵媛媛身上。


向岚眼尖：“媛媛！你吐啊，这么快有了？未婚先孕啊？先斩后奏啊？先上车后补票啊？”


“你够了哦向岚。”赵媛媛哭笑不得，“你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无聊。”


“吾生也有涯，所以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寻欢来且寻欢，莫使青灯伴古佛……”


“方劲，你老婆疯了，给青山医院打电话吧你赶快。”青山医院是本市大名鼎鼎的精神病医院。


“徐晓桐，你女人有了，给医院妇产科打电话……”


“叫她们少喝点，看吧，不听，醉成这样……”方劲忍不住吐槽，向徐晓桐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却在看见旁边包厢门口站的人时，噤了声。


好慑人的眼神！


方劲不禁有些被震住。徐晓桐发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惊，随即回头看赵媛媛，她也已经发现，正望着那人，眼神逞强而闪烁。


那人走过来，取下赵媛媛身上徐晓桐的外套还给他，并不看他一眼，拉着赵媛媛就走了。


赵媛媛挣扎，但力气不敌，心中又乱得很，终究被他拖进了电梯。


向岚尖叫：“做什么做什么？他是谁？干嘛拉走媛媛？你们站着干嘛？是猪啊？怎么不拦着？！”


徐晓桐拦下激动得要追上前的向岚：“他叫孟希，就是四年前媛媛在B市的男朋友。”

4


孟希把车开得极快，车窗没有关，风扑进来，将赵媛媛的头发卷得凌乱，也让她混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她不确定刚才孟希听见了多少，了解多少，那不如就装傻到底，敌不动我亦不动。


城市改造很大，孟希并不怎么认得路，他没有目的，只是随着车道把车开得飞快。赵媛媛偷觑他一眼，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握住方向盘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后来是手机铃声打断了他克制的沉默。


他将车停在路边，接起电话，他偏向那头车窗，仔细听，声音比平常低一点，有些冷：“老宋……对不起，刚刚遇到一点事，来不及打招呼，就先走了……不，不用等我，你们吃好喝好……以后可以再请，我暂时应该不回B市了……一点私事，没有问题……好，再见。”


他挂了电话，赵媛媛连忙收回盯着他的视线，投向窗外。


“你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听见他问。


她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你要和徐晓桐结婚，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见避不开，她只好答：“知道。”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上去：“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敢看他，硬着头皮说：“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她的回答彻底激怒了他，他陡然笑了：“好你个赵媛媛啊，！”


他连连深呼吸几下，最后慢慢地说：“你说你爱盛晓阳，你要分手我就放手，你说要我不打扰你，我就离你远远的，你说你要结婚，我就忍痛给你最真心的祝福，可是结果呢？结果呢？你在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


赵媛媛从未看见他这样的神情语气，心中一股委屈油然而生，可她偏着头，倔强地看着窗外：“我就算死了，也和你不相干！你开门，我要下车。”


先前一上车，孟希就把中控锁锁上了。


她的话让孟希心中一恸，无数强抑的悲伤愤慨和思念情感从胸口喷涌而出，彻底冲毁了他的冷静自持，他一把将赵媛媛揽过来，亲吻她，不依不饶，不死不休一般。


一开始，他毫不温柔，报复一样凶狠，但只维持了两秒钟，就变作缠绵缱绻。


赵媛媛从惊愕到挣扎渐至彻底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孟希将她放开。


赵媛媛从云端跌至现实，这个她必须要去面对和把握的现实，所有她的顾忌她的坚持瞬间重新涌回脑海。


她正要说什么，孟希已经把她一眼看穿：“我不会再信你说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很了解你，曾经我以为我错了，可原来我这种怀疑才是错误的。我不知道你骗我是因为什么，但我迟早会弄清楚。你和徐晓桐的事，早点结束吧，你不结束也没关系，我自会有办法阻止。”


他身上流着一部分杀伐决断的军人的血液，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神情让赵媛媛酝酿好的说辞再说不出来。


她气闷，只觉得委屈，望着他，眼中水光闪动：“孟希，你欺负人！”


“没错，我就是欺负你了。因为我一直和你讲理，结果呢？我让着你，你就这么糟蹋自己，那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现在你说你爱着盛晓阳也好，你哭也好，反正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5


那天晚上之后，孟希如他所言，由四年的退让重新变成主动强势。他每天早上都会开车送赵媛媛上班，送赵馨上幼儿园，晚上再把她们接回家。


周阿姨对孟希印象很好，常常挽留他吃晚饭，他也从不推辞总是顺水推舟。赵馨更是和孟希无比投缘，大概是他习惯笑意盈然的样子，她一看见他，也总是笑眯眯的。


而赵媛媛，她本身已经对孟希严重缺乏免疫，何况家里一老一小对他这么青睐有加。


有时，或者是在孟希的车里，他专注开车，赵馨偎在她怀里，或者是在家里一起吃饭的时候，赵媛媛总是忍不住感觉舒心，快乐。孟希是她的毒药，是她的泥沼，她真是不知从何抗拒。


那几年，赵媛媛和自己的心作战太久，早已疲惫不堪，他的一点温柔和温暖都会像雪夜独行路上的灯火，叫她丢盔弃甲，逐光而去。


那么，过一日是一日吧。她想。过一日她就珍惜一日，收藏一日。


那个星期天下午，孟希和赵媛媛一起去医院看望她的妈妈。赵媛媛每次来都会买一束王淼最喜欢的狐尾百合。


一进病房首先给花瓶换水插花是赵媛媛的习惯。


拿着装满清水的花瓶从卫生间出来，赵媛媛看见孟希在给王淼剪手指甲。


他很认真，他做什么都是那样专心一意的神气。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他的侧影上，说不出的温馨动人。


赵媛媛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她走过去，慢慢插花，有点享受那片刻透骨抵心的温暖感觉。


等她转身，才发现徐晓桐站在病房门口。


他说：“媛媛，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同你说。”


赵媛媛下意识转头看孟希，孟希也正看着她，对她朗然一笑：“香香姐回来了，请我们晚上去‘别处’吃饭，你别忘了。”


赵媛媛出门，和徐晓桐并肩在走廊踱步。


“对不起……”“媛媛，抱歉……”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赵媛媛笑他：“你干嘛和我道歉？”


“我和我爸妈把事情说清楚了。”徐晓桐顿了顿，“包括我的取向。”


赵媛媛有点惊讶。


“所以，我们的婚礼必定得取消了。”


“还说这个干嘛？你……没事吧？”短短几日未见，他瘦了许多，想来自苦得厉害。


“没事……才怪。”徐晓桐笑开，微微叹一口气，“我爸差点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他两天没有出房门，这几天才好了点。我很愧疚，虽然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让父母伤心总是让人难过的事。”


赵媛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很关切地看着他。


徐晓桐停下来，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做吧？其实和你一样，我也想了很久。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不告诉他们，我一辈子也不会开心。不能被家人接受最真实的自己，其实是很痛苦的。这个念头一直埋在我的心里，只是我胆怯，一直找借口拖延。先是在外读书，回来后奶奶又生病，后来你的提议又给了我继续逃避的理由。”


“现在，我终于都说出来了。他们的反应比我想象还激烈，但我相信，时间可以缓解一切。”


赵媛媛从未看过那么憔悴的徐晓桐，却也从未看过他脸上绽放过那么松快的笑容，好像其时天边的云朵一样，美丽而自在。


分别的时候，赵媛媛把徐晓桐奶奶给她的戒指还给徐晓桐：“以后找到你心爱的人，给他戴上，无名指不行，尾指一定可以。”


徐晓桐笑：“那是自然。媛媛，再拜托你一件事，我们的事还没和奶奶说，你有空常来看看她，别让她疑心。”


赵媛媛莞尔：“嗯。”

6


在“别处”吃饭那晚，赵媛媛喝醉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喝醉了，也许正是如此，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可她真的是很高兴。院子里不知何时种了一株梅花，临近寒冬，花枝迸出一朵朵晶莹花朵，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香，看着眼前一群以为从此陌路的故人，这种快乐和欢聚，从四年前开始，她做梦也没再想过。


第二天上午醒来，赵媛媛发现自己睡在孟希的房间。


而孟希，已然不见。香香姐说，他一早就搭飞机回B市了，走得匆忙，什么也没交代，只是叮嘱她照顾赵媛媛。


赵媛媛闻言，抱着晕痛的脑袋，无力地呻吟一声。


她昨天晚上似乎说了许多话，一直絮絮地哭泣，后来孟希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她还以为那是梦，现在想来那不是酒后吐真言吗？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是孟希关心什么呢？好奇什么呢？一想便知。何况他一反常态这般急迫地要赶回B市，他定然是回去找他爷爷了。


赵媛媛不由得担心不已，打电话给孟希，他却一直关机。


赵媛媛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步设想，越想越害怕，吓得自己接连几晚失眠。半个月过去，孟希还是音讯全无，倒是纪旭打过一个电话来，他说孟希一切安好，只是暂时失去自由，托他给她打个电话，让赵媛媛不必过于担心。


纪旭的声音永远那么轻松活泼，挂电话的时候他说：“别担心，他是谁？他是孟希，他有办法。你闲着没事别瞎想，大可以去选个婚纱钻戒什么的。”


赵媛媛苦笑，却也只得尽力安慰自己，他们说到底是祖孙，那个凌厉的老人不会拿孟希怎么样的。大不了，再不让他们来往，她认命就是。


孟希不会有事的。大不了，就是各自安好，永不再见罢了。


大不了就是这样。


赵媛媛望着冬夜清冷的月亮，心里空落落地觉得痛。

7


春天来了，孟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纪旭也再没有打过电话来。赵媛媛也没有去探问过。她紧绷的心经不起一点刺激，宁愿相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不想去发现孟希过得不好，或者是他放弃了。


有天晚上，赵媛媛晚上没有胃口吃饭，半夜饿得起来煮宵夜的时候，她在厨房柜子里翻出来一包鳄鱼肉干。


她还记得那是前一年秋天托人从泰国带回来的，要拿去送给盛晓阳的妈妈商夏兰，她患了哮喘病很多年，听人说喝鳄鱼肉干炖的汤对这个病很有辅助效果。


没想到拿回来，大概被周阿姨随意放在橱柜角落，赵媛媛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隔了两天是周日，赵媛媛去医院看完王淼，就开车去了鱼市街。鱼市街和往年变化不大，道路两旁还是挺立着那两列挺拔结实的凤凰树。


春天的凤凰树枝叶嫩绿青翠，间或点缀几朵柔弱的红色小花，零零星星，惹人怜爱。


赵媛媛把车停在一个杂货店门口。她往店里张望一下，没有看见商夏兰，就从车里取出几包东西，从杂货店旁边逼仄的楼梯往楼上住房爬。


她停在五楼左边住房的门口，敲门。


不一会儿，有人来开了门。商夏兰并未一眼把赵媛媛认出来。是赵媛媛先跳到她眼前，俏皮欢喜地喊了她一声：“干妈！”她才回过神来：“哎呀，哎呀，是媛媛，哎哟，我的姑娘诶……”


在有些人面前，你是可以做一辈子小孩儿的。比如在商夏兰面前的赵媛媛。


和小时候一样，她疼惜她，什么好的都可着递到她手里。赵媛媛有时候想想，盛晓阳母子真是她生命里可堪珍宝的福气。小时候每当她郁郁不欢，觉得妈妈不爱她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永远会有无尽的温暖和包容。那时她甚至悄悄想过，如果她的妈妈是商夏兰就好了，那样她和盛晓阳一样不学无术顽皮捣蛋也没关系，永远有一个人不论条件地这样爱着她宠着她。多么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赵媛媛像以前一样，抱着腿蜷在靠垫堆中，笑嘻嘻地和商夏兰说话。商夏兰说了她这些年的事，杂货店盘给别人，盛晓阳越来越听话，越来越有出息，什么也不要她担心，就是身体，有时哮喘发作，让她感觉吃不消。


赵媛媛饶有兴致地听了半天，笑眯眯地问：“干妈，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啊？”


商夏兰正在给她削苹果，抬头看她：“晓阳都告诉我啦。我们媛媛长大成才了，是女强人，了不起，以前我就说了，媛媛一定比你晓阳哥能干。”


“噫？为什么？”


“为什么？你晓阳哥不是从小就是你的跟班吗？”


“哪有？明明我以前是他的跟屁虫才对！”


“哈哈……”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8


聊天中途，赵媛媛去厕所，出来时瞥见阳台拴着一只猫。这只猫很胖，满身痴肥猫肉，身上的黑白条纹都快被撑得变形。


赵媛媛觉得有趣，拉开阳台门走出去，一边对商夏兰说：“干妈，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啊？”


商夏兰闻声走过来：“快八九年了，还是你晓阳哥高中那会儿捡回来的。”


“哗，养了这么多年！”赵媛媛咋舌，她戳它，捏着嗓子和它打招呼：“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它完全不搭理她，兀自不动声色趴在那里，满脸王霸之气，看人都不带正眼的。


“我和文静都叫它大胖，只有你晓阳哥奇怪，非叫它什么‘小晓阳’，你说说，有这么给宠物取名字的吗？”


赵媛媛好像想起什么，却只是一闪而过，她笑呵呵地握住胖猫的前爪：“你好啊，大胖。初次见面，多多关照。我是你的媛媛姐姐，记住，是姐姐，不是阿姨哦……”


大猫毫无反应，任她摆弄，一脸万事浮云的样子，把赵媛媛逗得乐不可支。


回到客厅，商夏兰已经在厨房张罗做饭。


赵媛媛没有准备留下来吃饭，也怕她累着，就连说不要麻烦。商夏兰说：“干妈知道你忙，所以这么久没来干妈也没怪你，那现在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我倒是要往心里去了。”


赵媛媛赶紧笑着投降：“我吃，我吃，以后常常来吃，吃到干妈你嫌烦为止！”


赵媛媛要留在厨房打下手，商夏兰却嫌她碍手碍脚，撵她出去客厅看电视。


赵媛媛只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望天，等着吃白食。


她打了个电话给周阿姨，让她和赵馨两人吃饭，晚上不用等她，也不用留饭。


挂了电话不久，有人敲门。她跳起来去开门，发现是盛晓阳。


他满头是汗，看起来像是跑了一个八百米一样。赵媛媛笑呵呵：“晓阳哥你很饿吗？这样赶回来吃饭。怎么办嘞？饭可还没好。”一边说一边接过他手里拎着的一袋菜果。


“谁呀？不会是晓阳吧？”商夏兰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是盛晓阳也笑了，“这么快？儿子你飞回来的啊？”看见赵媛媛接过来的塑料口袋，指着说：“媛媛，你把酱油给干妈，我这儿做红烧肉呢。”

9


吃饭的时候，赵媛媛又是夸商夏兰饭做得好吃，又是埋头扒饭，又是和商夏兰随意聊天搭话，忙得不亦乐乎。


“媛媛，你真吵。”一直沉默的盛晓阳突然说。


赵媛媛一怔，许多年前在这里的餐桌上的情景记忆纷至沓来。那时盛晓阳平时和她一样，皮得像猴儿，唯有在餐桌上，他受了当过兵的父亲的影响，坚决执行“食不言寝不语”这一习惯，有时嫌她叽叽喳喳过了头，就会忍不住这么说她一句。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丝毫没有抱怨，只是想让她安静一点罢了。


可赵媛媛不这么理解，她觉得他在训斥她，于是反而愈发和他作对，说话说得更大声。


赵媛媛想起那时的事就要笑，他总是那么无奈，她却一直那么霸道幼稚。


笑了一下，她突然板起脸：“嫌吵？嫌吵你站厨房里去吃！”


小时候有一次她被他说了就这么回敬他的，结果他真的端着饭碗跑到厨房去吃。盛晓阳也想起往事，也笑起来，他夹起一个肉圆子，放在碗里，说：“其实，有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赵媛媛好奇问，商夏兰也看着他。


“那天我去厨房吃饭不是因为你，是桌上的腊肉排骨都吃完了，最好的都在锅里，我怕你跟我抢，所以先下手为强。”


赵媛媛摇头：“啧啧啧，晓阳哥，你真了不起，瞒了我这么多年。那次我可是很内疚的你知不知道？”他一脸委曲求全，背影落寞萧索，害她那几天首次反省了自己的霸王行为，吃饭都只能吃一碗半而不是两碗。


盛晓阳云淡风轻地夹起肉丸：“追求的就是这个效果。”


赵媛媛贼笑，半路杀出一筷子，想要劫走肉丸，却不料把它碰落跌到地上。


赵媛媛埋怨他：“你看你，这是最后一个，你赔我！”


“工资里扣吧。”


赵媛媛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盛晓阳看着她，也忍俊不禁微微笑开。


商夏兰到底忍不住感慨：“媛媛，以前我总以为你要做我的儿媳妇的。”她摇摇头：“可见缘分这件事真是强求不来。”


时过境迁，赵媛媛早已走过对盛晓阳的执念，她放了筷子，笑嘻嘻地往商夏兰那边靠靠：“我现在是你的闺女啊，不是更好？”

10


吃完晚饭盛晓阳和赵媛媛一块出门，鱼市街离源达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一年前盛晓阳就在源达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他这天没有开车过来，赵媛媛先送他回去。


“晓阳哥，晚上有没有事？”赵媛媛突然问盛晓阳。


“没有。”他不明其意，看她一眼。


她笑望他：“那正好，我心情不好，老规矩怎么样？”


他点头。


开到鱼市街附近的老街，赵媛媛突然停下车，跑去路旁小店买了一袋东西。


袋子是黑色塑料袋，看不出装了什么，盛晓阳问她：“你买了什么？”


“啤酒。”


一说这个，两人不由会心一笑。记得是赵媛媛十三岁那一年，彼时盛晓阳和方劲已然熟识，青涩少年对世界充满了探究的好奇心，什么不能做就偏对什么充满了兴致，比如烟酒。


烟这个东西，盛晓阳试着抽过几次，被赵媛媛嫌弃后果断放弃。


酒却是慢慢尝出味道来。平时男生聚会的时候他少不了喝几杯啤酒，有时赵媛媛也在一起，她好奇也要尝。盛晓阳什么都依着她，这个却断然不肯。她那么小，他是哥哥，平时小事放肆一些没关系，这是底线，他不能带坏了她。


后来有一次，他们相约去郊游。赵媛媛瞅准他们打盹的机会，抱着书包跑到公车后排，把包里的啤酒罐一一打开，然后把啤酒都洒到窗外去了。


被发现后，盛晓阳哭笑不得，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一脸无辜，摊摊手：“说好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哇，那有肉一起吃没酒都不喝，我喝不着你也别惦记了嘛。”


后来，盛晓阳赔了方劲他们三次聚餐的啤酒。有一次吃喝得太厉害，盛晓阳倾尽财力，不得不在食堂打了半个月的素菜。赵媛媛花钱也没度，正碰上她闹经济危机，没钱贴补，于是握拳和他一起吃素。她说，有难同当嘛。


结果那之后两人看见茄子豆角就头疼，毕生难忘这件事。


赵媛媛将车开到了老街附近的江边。他们坐在临江的长梯上吹风看夜景。


他们经历的青春磨难其实并不多，但难免小小挫折和困惑，每当那种时候两人就会到这里来看大江东去日夜白。


小时候话多，怎么都能找到废话闲唠。现在却觉得什么都不说最舒服。


那晚唯一的对话是赵媛媛喝了一罐啤酒后问盛晓阳：“晓阳哥，你到底没有喜欢过我啊？”


这个事情如今对她来说就像某个考古之谜一样，无伤大雅，只是问一问，知道了答案，无论是否，她也就不再好奇了。


“喜欢过。”


赵媛媛笑，她那一点点不甘终于彻底消弭，她又问：“后来呢？为什么又不喜欢了？”


“后来……”


“我知道。”她歪着头，视线望着对岸，想起某张笑脸，神情不由空茫伤感，“后来，你遇见了桑文静。你领悟了爱和喜欢之间的区别。喜欢是快乐是伤心，爱是生一回死一回。对吗？晓阳哥。”


没待他回答，她举起手中的啤酒罐：“祝你和桑文静白头到老，永浴爱河。干杯！”


等了一阵，盛晓阳却只是握着自己那罐酒，没有喝，若有所思地望着江水。


赵媛媛干光第二罐，问他：“你怎么不喝啊？戒啦？”


盛晓阳轻笑：“我倒想喝，可是喝了谁开车，谁送你回去啊？”

Chapter twelve 我的心如此眷念着你，直到时光的尽头

<h2>1</h2>

这天加班，赵媛媛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她到了地下停车场，进了车里，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拨下一号键。


她没有抱太大希望可以接通，只是每天起床和下班的时候给孟希打一个电话，已经成了她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能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安然无事，她就放心了。


当那边响起一声接通的长音而不是熟悉的人工女声的时候，赵媛媛愣了一下，整颗心陡然提起。


电话那边很快有人接起，烂熟于心的声音醇厚如常：“喂。”


“啊！孟希！”赵媛媛激动地喊了一声，突然再说不出话，如鲠在喉。


那边也没有再说话，车窗却突然被敲响。


赵媛媛机械地摁下车窗，在瞥见窗外的人以后再也移不开视线。


她怔在那里，手机从掌心滑落，她脸上的表情从激动不已到惊愕到渐渐聚满了哀伤委屈。她眼中蓄起泪水，倏然满溢，成串跌落。


孟希靠近一些，探手帮她擦拭脸颊，泪痕却一道连着一道，怎么也擦不干。


“媛媛，你悠着点哭，我没带纸巾，哎哟，鼻涕都出来啦。”孟希笑着，眉眼俱弯，眼睛却也湿湿的。


赵媛媛抓着他的手，又伸手揽着他的脖子，从车窗探出身去，她紧紧地抱住他，放声大哭：“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


那几年，支撑着赵媛媛努力勇敢生活的除了一份责任感，还有对孟希安然幸福的笃定和期待。如果他出了什么事，那她活着也没有太大的意思了。


孟希抱着她，像数年前在闹市守护着她哭泣一样，耐心地等待她把所有情绪宣泄出来。


等赵媛媛哭得差不多好了，孟希拍拍她的背：“饿了吗？去吃东西吧。”


“不饿，就这样让我靠着，你哪儿也不准去。”她抓着他的衣服。


“可是我饿了，我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你一下午都在这里等我？”


“是啊，下了飞机想见你，就只有到这里来守株待兔望梅止渴。”


“为什么不上来找我？”


“会打扰你工作。”


“我很专业，很有职业素养，哪会？”


“你，确定？”孟希看看她不撒开的手，挑眉笑她。


“讨厌。”赵媛媛白他，埋头把脸上的泪泗稀里哗啦全揩在他外套上了。哼哼，让他笑她。


孟希感觉到了，摇头无奈一笑，摸摸她的头：“还哭吗？”


“暂时不想了。走吧，去喂饱你的肚子。”赵媛媛稍微放开他，又抓住他的手，“你还会离开吗……问题，有没有解决？”


她眼中强装的镇定和余悸让孟希心中划过一丝痛楚，她其实这么脆弱这么依恋于他，这些年她是怎么好好走过来的呢？


“都解决了。爸爸帮了很多忙，爷爷没有完全认可，但应该不会再干涉。”


他回了B市几个月，个中经历相当复杂又不易，可他不想多说那些，一语带过。


他顿一顿，望进赵媛媛的眼睛：“即使他干涉，我也不会放弃。我说过，两个人同甘共苦，这是我对爱情的理解。除了你不爱我，除了生死，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眼中闪着一种笃定的光，一种风雨无阻福祸莫开的坚毅。


赵媛媛的心又暖又酸，眼底热辣不已：“孟希，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摇摇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你只是做了你觉得合适的决定，也承担了后果，我想这几年我们都是一样的孤独和痛苦。我怎么忍心再责怪你呢？我无法置评你是对还是错，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可是，以后，你不要再轻易放开我的手。”

2


孟希把他在B市的“卓汇设计建筑公司”转给了老同学兼合伙人，回到C市重新开始。赵媛媛替他的心血感到可惜，也为他的放弃和牺牲觉得不安。


孟希倒不以为意：“在B市，做得再好，也没有开心的感觉，因为那里没有你。”


他功力见长，能面不改色把肉麻的情话说得像闲话家常。


赵媛媛作势打了个冷颤，却脸红红又笑眯眯，其实受用得很。


孟希在筹备新公司的时候还偶有闲暇，帮赵媛媛处理一些文件，给一些改革或者投资意见。其实相比接手最初那两年，现在的源达要运转得顺畅得多。以前陈叔说过一个好的领导者必定不是事必躬亲的，而是可以让公司各个部门各种人才各得其所各司其职，自己可以悠闲地去旅游去钓鱼的。赵媛媛自问还做不到那样的境界，不过最近一两年还是轻松许多。结果现在有孟希帮手，兼职幕僚，她竟常常觉得好累，于是把带回家的文件资料都推给他研究。


她觉得奇怪，向岚说那是因为女人一旦有人宠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弱不胜衣弱不禁风柔弱无骨。


在电话里，向岚这么打趣赵媛媛。


赵媛媛没说话。


向岚好生新鲜：“哎哟，今天怎么不驳嘴啊媛媛？”


“爱卿所言极是，哀家深以为然，驳什么嘴呀？赏！”


“谢太后。对了，太后，接下来你打算和太上皇怎么着啊？”


“什么怎么着？”


“你们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小人，小人巴望着看见个花好月圆光风霁月月朗风清的结局啊。”


“好好儿说话。”


“你看你们都老大不小了，不管是你办了他还是他从了你，在一起啊在一起了呗。”


“现在这样就顶好了，啊，不和你说了，他打电话来了，拜！”


赵媛媛真觉得这样挺好的，有时甚至在公司，她都忍不住捏捏自己的手背，以疼痛证明这不是一场滔天美梦。


他在她身边，她在他心里，还有什么不够呢？不，已经大大，大大地足够了呀。

3


那天傍晚赵媛媛从度假村开发地回来，从高速转入市区环路不久，她接到了阮茴香的电话。阮茴香让她过去“别处”吃晚饭。赵媛媛以为她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不疑有他，一口答应。


谭思齐这天有事，和她一起出来的是盛晓阳。他开车，赵媛媛跟他说了地址，让他开到“别处”。


到了“别处”，赵媛媛看天色已晚，便邀盛晓阳一起进去吃饭，也可以顺便放松一下。


盛晓阳稍微迟疑了一下，同她一起下了车。


门口没人，推开大门，里面竟然出奇安静，而且没有任何灯光，黑得仿佛深海。赵媛媛有点惊到，一心以为出了什么事，心中慌张，脚下不察，踉跄了一步，被盛晓阳眼疾手快地扶稳。


“孟希，香香姐……”赵媛媛刚喊了两声，酒吧内正中一盏灯突然亮起，然后仿佛星火燎原，天花板上所有的灯都哗哗哗一一被点亮，瞬间光华大作。


所有光亮的中心是舞池，舞池四周围了一圈人，香香姐，方劲他们，吧里所有的人，还有周姨和赵馨。大家或是兴奋雀跃或是笑意盈盈。


而孟希，他站在舞池中央，身着衬衫西装，手握一束花，眉眼弯弯地正冲她微笑，气度雅然。


他喊她：“媛媛，你过来。”


赵媛媛一边回忆这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边走了过去。


哇，孟希还打了领带，祝寿都不用这么正经八百吧。赵媛媛一头雾水。


孟希一直看着她走近，看上去竟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在孟希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之前，赵媛媛脑中灵光一闪，不会是，不会是……这个念头令她心用力地抖了一下。


孟希已经单膝跪地，抬头望着她，把红丝绒盒子无声递至她跟前。


等她把视线从盒子上转到他脸上时，他方才一字一顿说：“媛媛，我爱你。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小娃娃，我给你一个家。从今以后，你不辜负我，我不辜负你，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欢欢喜喜在一起。”


她写在墙上的话，他看到了。赵媛媛心中又是害羞又是感动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复杂的感觉狠狠地冲击着她的心，令她难顾形象地捂着嘴巴哭起来。


孟希更紧张了：“媛媛，你怎么想？如果你没有准备好，你拒绝没关系，这里没外人，我不怕丢脸。”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赵媛媛哽咽着取下盒子里的戒指，自己给自己戴上了。


戴完才觉得有点不合适，方劲早逮着机会取笑起来：“丫头，你想这天想很久了吧？看把你急的。”


赵媛媛泪汪汪地白他一眼：“要你管，讨厌。”


孟希已经站起来，喜笑颜开地将手中的花也递给她，然后与她深深相拥。


赵媛媛把脸埋在孟希的怀里，只觉得心满意足而温暖安宁，好像搏击于狂涛巨浪间的船，终于安安稳稳地靠上专属于彼此的海岸。

4


婚期定下，两人把婚礼会场决定在了“别处”，地方不大，可那样会显得更热闹，何况他们也并没有太多的人要请。


这天赵媛媛跟孟希说要带他去见家长。他们去了医院，赵媛媛陪着王淼说了一些话，孟希坐在一边，与她双手牵握。


“妈妈。”等赵媛媛说得差不多，孟希对着床上的人说，“我会好好对媛媛，您放心。”


赵媛媛心中五味杂陈，终于都化作幸福安宁。她起身，笑着拉起孟希：“走吧，该去见我爸了。”


候见室里，赵知远的脸上溢满了平和自在，倒比入狱前显得年轻精神。


听赵媛媛说她要和孟希结婚了，赵知远不禁把孟希猛瞧了一阵，看着看着，脸上打量的意味减轻，脸色柔和许多，这才点点头说：“嗯。”


见得到接纳首肯，孟希趁热打铁，喊了他一声：“爸。”


赵知远没憋住，笑了。这小子，会来事儿。虽然配自己的宝贝女儿还差了点，不过也说得过去了。


会见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赵媛媛说：“爸，赵馨的户口我想重新上过，这一次我想把她同我和孟希上在一起。”


赵知远平和的表情有些波动，他面露惭色：“不，不，这太委屈你了。”


“爸，你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呢？当初你让我找她，我找了那么多孤儿院才找到。她没了妈妈和哥哥，爸爸也管不了她，别无亲人，以至我不得不把她留在身边，这几年我有多辛苦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这些不是怪你，只是这足以证明你有多关心她，那么还何必说什么委不委屈。而我对赵馨呢，从排斥到接受，现在已经有了家人的感情，我希望她拥有一个幸福完整的童年。所以你不要顾忌其他的，只要你不反对，其他就好办了。”


赵知远已经埋下头，用手指揩了揩眼角。最后他点头：“只要你觉得合适，你就去做。爸相信你。”


回去的路上，孟希开车，道路两旁是平坦无垠的田野，赵媛媛靠着车窗，很惬意地欣赏平原风光。


“你原谅爸爸了？”孟希问她，赵知远的事孟希听赵媛媛的二伯母说起过。二伯母非常满意他这个侄女婿，飞快引为家人无话不说。


赵媛媛想了想，说：“不，心里还是难免怨怪。但已经被时间冲淡许多，而且我总忘不了我爸对我的好。反正发生的已经发生了，那就往前看。赵馨是无辜的，我希望她幸福。”


孟希转头看她，目光难掩怜爱，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好样的丫头。”

5


婚期一天天临近，赵媛媛倒一天比一天悠闲。陈思邈已经从海南回来，不由分说放了她半个月的假。虽然陈思邈现在的身份只是源达的顾问，但资历在那里，又有二伯母她们赞同不已大敲边鼓，赵媛媛想不休息也没办法了。


于是她就开始每天无所事事的生活，做做按摩，SPA，练练瑜伽，帮周阿姨做点家务，接送赵馨和孟希。


这天孟希去了度假村开发区，虽然“卓汇”已经被转手，但度假村的事还是他在负责。


这天晚上他不回市区，赵媛媛就只接了赵馨回家。路过M记的时候赵馨说想吃快餐，平时赵媛媛不太让赵馨吃这些，可这天赵馨在幼儿园表演节目了，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很开心，赵媛媛不想她扫兴，就答应了。


给赵馨买了一份儿童套餐，赵媛媛自己要了一杯可乐，一份脆薯饼，两人面对面坐着吃。


赵馨快吃完的时候，赵媛媛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却发现赵馨不见了。赵媛媛以为她在儿童区，即刻跑去，却没有发现，店里四处都不见赵馨的身影，服务员更是一问三不知。


赵馨心急不已，跑出店门，一路高喊赵馨的名字，一边拿出手机要给孟希打电话。


还没有拨出号去，从路边一辆皮卡车上奔下来一个陌生男人，一只手飞快把住赵媛媛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抵着赵媛媛的腰：“嘘，别叫，想见你女儿的话，就跟我走。”


赵媛媛愣住，心脏狂跳，身不由己地跟着那人上了车，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机也拿走。

6


赵媛媛和赵馨一起被绑架了，绑架者是张天。


张天完全没有避讳的样子，被那个他叫做“德子”的男人带到那间郊区的烂尾房后，他就现身了。


他样子变得极瘦，双眼浑浊面色苍白。早听说过他赌毒皆沾，看来传言非虚。他在楠宋街的酒楼已经落入别人手中，听说是赌输了，以资抵债。


这样的人，一无所有，穷途末路，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赵媛媛不敢往下深想。


赵馨吓得一直哭，张天就找来胶布，封住她的嘴。赵媛媛狠狠地瞪着他，她心中又急又愤又怕，却全无方法。只能静待张天，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张天打了个电话，他用了一个变声器，垫在话筒上：“赵媛媛和她女儿在我们手上，如果想要她们平安无事，后天早上拿1000万现金到华盛商场一楼男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好，你等着。”


张天用眼神示意德子，他会意，走到赵媛媛身边沉声说：“你敢透露半个不该说的字，我马上解决了你的小孩。”


然后张天拿着手机靠近赵媛媛，他按了扬声器，那边是陈思邈，赵媛媛看了一眼张天，说：“陈叔，是我……”


就这会儿工夫，张天已经收回了手机，他冲着那边说：“听见了吧，我没骗你吧，准备好钱，照我说的做，别耍花样，不然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赵媛媛也被封住了嘴巴，双手和赵馨被尼龙绳绑在一起。赵媛媛等他们放松警惕，试着挣了挣，绳索绑得死紧，毫无挣脱可能。


赵馨哭累了，靠着她睡着了。夜色渐深，赵媛媛心中翻涌着各种可怕的设想，全无睡意，终于打了一个盹，梦见的却是在“别处”，孟希向她求婚的场景。


醒来后赵媛媛心中酸楚，忍不住哭了，经历了那么多，她以为他们终于苦尽甘来，却又遇见这样的事。光是她也还罢了，还捎带着赵馨，她多无辜。


不。赵媛媛心中一凛，陈叔他们一定正在尽全力想办法，她也不能气馁。


想到这里，她强打起精神，心中一个主意又一个主意地盘算起来。

7


第二天中午，德子来给赵媛媛和赵馨撕了胶布喂水喂食物。张天上午就出去了，一直不见人影。赵媛媛抓着机会对德子说：“张天答应分给你多少钱，你放了我们，我给你双倍，而且保证绝不追究你。”


德子不为所动：“天哥救过我的命，我不会背叛他，你死了这份心吧。”


“你不像是个坏人，我知道，你一定是迫于无奈，你看这个孩子还这么小，你忍心吗？”


德子看了一眼赵馨，还是不动摇：“只要拿到了赎款，天哥会放了你们的。”


“有这个可能吗？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身份和样貌，你觉得张天真的会放过我们？”


德子没有回答，垂下眼睛，从盒饭里拿出一只鸡腿，喂到赵馨的嘴边。


赵媛媛心中慌张无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只得强自镇定：“这样，你放了孩子，我留在这里，这样可以吗？拜托你，求你了。”


德子不语，过了一会儿，重新把她们的嘴封上，摇摇头：“这里离市区还很远，放了她她也走不回去。”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赵媛媛心不住往下沉，彻底一筹莫展。


下午的时候，张天还没有回来，赵媛媛突然听见门外有女人的声音。她精神一振，巴望着是过路人，最好进来看一眼，虽然希望渺茫，却忍不住心生希冀。


门打开了，进来的人逆着光，赵媛媛隔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竟是许潇然！


赵媛媛不清楚她的目的，观望着她的举动。


许潇然二话没说，走过来俯身狠狠甩了赵媛媛一个巴掌。清脆震耳。德子走进来，许潇然回头剜他一眼：“老娘教训情敌，你看什么看？滚出去！”


德子看了赵媛媛一眼，摇摇头，往外走，临关门的时候他说：“别闹出什么事来，天哥知道了，不好交代。”


“我知道，你们还要拿她们换钱嘛，我没那个胆子弄死她，就教训教训，出一口恶气。放心了吧？滚！”


等门一关上，许潇然就蹲下来，开始解绑着赵媛媛她们的绳子。


赵媛媛被她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此时更是困惑不已，看着她。


“等下我把德子放倒，你们赶紧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张天有枪，他完全疯了，你们千万不能再落在他手上。他现在去城里找毒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总是就是一个字，跑！清楚了吗？”


许潇然飞快地说着，一边已经解开绳子，并撕去赵媛媛嘴上的胶布。


“你……”


“这算是我欠唐骜的，不用怀疑我的用心，别废话了，照我说的做！”


别无他法，而且许潇然的眼神那一刻无比坚定逼人，让人不由信赖依从。


“你怎么对付德子？”


“我自有办法，你们先待着别动，等我一喊你，马上就出来。”


说完，许潇然就出去了。不到两分钟，她的喊声传来：“赵媛媛，快出来！”


赵媛媛已经抱着赵馨站在门边，一听这话，即刻冲了出去。


德子躺在地上，额头鲜血直冒。


许潇然脚边躺了一块碎砖头，砖头上也沾了血迹。


“他……”


许潇然未等赵媛媛说完，冲她吼：“废什么话啊？他死不了，还不赶紧跑？”


“你呢？”见许潇然与自己朝向相反的方向，她问她。


“我搭的摩托车在小路那边等我，我走这边。不晓得张天从哪条路回来，我们分开跑，这样就算又被张天抓到，也有人通个信。对了，我没有报警，但我查了你们公司的电话，你往大路走，说不定会遇见来接应你的人。”


说完，许潇然头也不回地往另外一侧的小路跑去。


赵媛媛也再不迟疑，往大路狂奔而去。

8


说是大路，其实也只是类似“村村通”一样的公路，赵媛媛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沿着公路拼命狂奔。


她抱着赵馨，慢慢快要喘不过来气，心脏快要爆炸一样地痛，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她们路过一片荒地，大路右边出现一块河滩，河滩外面是一条流水丰沛的未名河，往前一两百米的地方，河水转一个弯，流向右侧，河流与公路之间被圈出一块菜地，赵媛媛惊喜地看见有人站在金黄的油菜丛中给菜地施肥！


终于看见人影，恍然有逃出生天的感觉。赵媛媛慢下速度，喘匀一点气，她看了一眼赵馨，她靠在她肩头，双眼圆睁，安静怯然地看着她。赵媛媛笑着拍拍她：“好了，没事了。”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些，加紧步伐往前跑。


这时，路的尽头腾起一阵渐强的机器轰鸣的声音，赵媛媛心头一凛，脚步骤停，果然看见一辆摩托车飙进视野，而车上那人，虽然戴着头盔，但枯瘦的身形和打扮，一看就是张天。


赵媛媛避无可避，急退两步，毫无办法，只得转身往反方向狂奔。


张天的车急速撵过来，赵媛媛灵机一动，往路边的河滩跑去。


河滩上全是凌乱而大小不一的石块，她以为张天起码会弃车，哪知他仍然骑着摩托车追来，虽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但始终都渐渐逼近了赵媛媛她们。


他想要撞上来！明白他的意图的赵媛媛心脏倏然收紧，体力已经耗费得差不多，却凭着求生意志和本能越发加快了速度。


摩托车排气管的轰鸣已经响在耳边！


仿佛下一秒，摩托车的车轮就会贴上她的脚后跟！


赵媛媛有点绝望，将赵馨紧紧抱在怀里。


巨大的撞击声从身后传来，赵媛媛心惊肉跳，回神后才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她回头，看见一辆黑色大众停在眼前，而张天躺在好几米开外，旁边是他的车，车的后视镜被撞飞，大头灯也支离破碎。


这辆大众是……是盛晓阳的。赵媛媛恍惚了两秒才想起来，而盛晓阳已经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赵媛媛大松一口气，双脚一软，盛晓阳将她扶住，另一只手接过她怀里的赵馨。


赵媛媛这才发现，他也是满头汗水，双手冰凉异常。


“晓阳哥……”赵媛媛喊他一声，泪水和冷汗狂冒，脸色苍白如纸。


“没事了，没事了，媛媛。”盛晓阳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沙哑，低声安慰她，“走吧，上车，我们回去。”


赵媛媛点头，看了一眼一旁挣扎的张天：“他呢？”


“他伤得不轻，跑不了，陈叔和公司保安在后面，很快就到了，他们会送他去警察局。”


赵媛媛和赵馨上了车后座，盛晓阳替她们把门关好，走到前面，他拉开车门，准备坐进来。


赵媛媛一手揽着赵馨，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肩膀，一边闭上眼睛，极度紧张过后的松懈带来深深的疲倦，她想她要睡一觉。


“晓阳哥，到了叫我……”话音未落，一声枪响破空传来。


赵媛媛浑身剧烈一抖，赵馨已经哇地一声哭起来。


赵媛媛猛然睁开眼睛，看见盛晓阳惊怔的脸和紧蹙的眉头，透过车前窗的玻璃，隐约看见张天脱力垂下的右手，以及他手上泛着青光的手枪。


“晓阳哥！”赵媛媛惊叫，扑前去，从车座间握住盛晓阳伸过来的手。


他脸上的血色急速退却，另一只手却用力撑着车门框，用身体挡着车门。


赵媛媛反身要下车，盛晓阳却死死拉着她的手：“别下车，媛媛，别下车，陈叔他们就快到了，你等一等……”


“晓阳哥……”赵媛媛怎么用力，怎么哭着求他也掰不开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脸上血色消退，苍白如纸，眼中的光彩渐渐消逝。


“你放开我的手啊，晓阳哥！你放开，让我帮你止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放开啊，晓阳哥……”


赵媛媛泪流满面，大声地徒劳地喊，一直喊，即使心里明明知道，他已经听不到了……

9


一年后。


C市郊区的墓园，B区5号墓地前，一个留着酒红色短发的女子蹲在地上烧纸。


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都是俊秀挺拔的字迹，纸张被飘摇的火舌舔舐，然后吞没，最后沉淀在小小的火海下的，只剩下焦黑的残烬。


风一吹，黑烬洋洋洒洒地飞上天空，像乍然还魂的蝴蝶。


女子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男孩子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沉着地望着面前的人，望着这个世界，她也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埋头继续烧剩下的纸张。


风大了起来，一会儿天空淅淅沥沥开始下雨，火焰的气势被压低，终至熄灭。女子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都只能烧到一个边角。


雨已经下得太大了。


女子放下那沓纸和打火机，望着纸张上的蓝色字迹淹没在雨水里，洇成模糊难辨的痕迹。


女子突然感觉到雨势的骤停，仰头一看，一个撑着伞的女子正笑笑地望着她。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蓝外套，卡其色休闲裤，头发高高地扎上去，露出光洁美丽的额头，时光打磨了她身上的稚气和青涩，让她拥有了玉石一般温润美好的气质。


她没有理她，低下头仍去看地上的一堆碎纸。


倒是赵媛媛把手中的花放到碑前，然后回头和她打招呼：“文静，好久不见。”


桑文静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转身要走。赵媛媛拉住她的手，把伞塞给她。


桑文静接了伞，又看了看墓碑，对赵媛媛说：“你和他说说话吧，他一定特别寂寞，你多陪一陪他。”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媛媛看着墓碑，簌簌流下两行眼泪，果然蹲下和他说起闲话。


下山的时候赵媛媛远远的，看见站在山脚等她的人，他看到她浑身湿淋淋的，已经拿着伞快步走过来。


赵媛媛迎上去，钻进他大大的伞下。


他给她拂去脸上头发上多余的雨水，把伞递给她，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另外一座山上，他也是这样把外套给了她。她暖暖地一笑，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他们一起走向不远处的车子，赵媛媛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雨雾中的大山，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时光一样永恒。


“孟希，你说，人死了，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呢？”


“我一直以为有。所以我总觉得我还会和我妈妈我外婆，唐骜他们见面。”


“那，我也还会见到晓阳哥吧。”


“嗯。”他清圆透黑的眼睛坚毅而温柔，令人无比信服。


她踮脚，亲吻他的脸颊：“孟希，我爱你。”


他眼睛笑得弯弯的，光华流转：“我也爱你，非常非常。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end】

番外 爱与时光沉落海



——我叫桑文静。这一辈子，我喜欢过两个人。一个是盛晓阳，另外一个，叫赵媛媛。

1


我爸爸是个画家，向来留一头长发，肚子很胖，像青蛙，胡子永远刮不干净，眼睛特别黑特别深，好像装进了五座山十汪海。


七岁以前我就跟着这样的老爸，在全国各地四处流浪。


我有一个塑质的书包，四四方方，是很亮很亮的红色，像超市里抛光抛得特别好的苹果那种色泽。


里面装的是我幼年时所有的宝贝。黄色花纹的玻璃弹珠，镶着亮晶晶粉钻的发夹，一把童话故事里会见到的彩绘小镜子……我喜欢如此这般所有鲜亮的光彩的东西。


有时当我像财迷一样翻着或者抱着书包的时候，我爸会在旁边静静看着我，然后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怎么会这么像她？”


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她”是谁。是他皮夹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爸爸从来没有和我明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妈妈。


但我和她长得不像。她是单眼皮，而我的眼睛像爸爸，她鼻子高挺，我的鼻头圆乎乎的，她双唇菲薄，我的比较厚。我完全不明白爸爸为何认为我和她像，又是什么地方像。


不过我不会问他，因为但凡一提起她，他就会抽烟抽得很凶，他两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已被烟火熏得黄黄，而且，我不喜欢他抽烟时那种困兽一样的表情。


我的书包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是光彩熠熠的，是一张我爸放进去的中国地图。我们走过一个城市，我爸就会握着我的手用水彩笔在上面画个圈圈。或者红心，如果这里给我们留下很好的回忆的话。


当地图的边缘和折叠的印痕被磨出毛边的时候，我就快满七岁了。我爸带着我回到了C市。


很快我被送进一家小学，我爸则应聘到一个小区当门卫。每天下午我都会端着一碗香辣小土豆，或是啃着一个面包，走到我爸工作的地方。


我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算算术，填空，组词造句，写作文。我爸就坐在一边看报纸或者画画。


这个小区管理比较松散，那时也基本还没有打卡出入的设备，我爸只用负责收发信件，帮访客打电话找人，管理一下阿姨大妈婆婆们寄放的蔬菜或者小孩。


工作很轻松，可是我爸不快乐。他失去了创意和灵感，他作画的色彩越来越重，撕画的概率也越来越高。


他是个风一样的男人，他就适合飘荡在外边。而我，我是一棵树，我喜欢安定踏实，当然最好是一棵圣诞树，亮闪闪的多好看。


就像这样，小时候我对人的感觉很奇怪，在我眼里，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在自然界的位置。比如爱哭的小谢弟弟的妈妈是一只火狐狸，鞋头尖尖眼神灵活。门口卖茶叶蛋和炒瓜子的孙婆婆是一块石头，她喜欢坐在那里袖着双手久久不动，身上总是散发着青苔的味道。我们班的班长涂淼佳是我家门后臭水沟里的水，爱打小报告爱吃臭豆腐，总拿眼白看人，我不喜欢靠近她。


而赵媛媛，那天牵着她妈妈的手，到门卫室拿信件的赵媛媛，她就像一滴露珠。


一滴春天嫩黄的叶子尖儿上的露珠，清亮亮，亮晶晶。


我一眼就喜欢上她了。


我喜欢她红通通的脸，她扎着小鬏的头发，她白色的毛衣和绿色的外套，还有她亮闪闪的红皮鞋。


我想和她做朋友，可我没有开口。我不敢，当我摸着自己梳得毛毛糙糙的小辫子，看着自己灰扑扑的皮鞋的时候，我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我真是胆小得令自己绝望。我把自己折磨得快要睡不着觉，终于还是放弃了。


就在我放弃的第二个星期天，赵媛媛噔噔噔跑来门卫室，笑眯眯地问我：“我们玩‘藏猫儿’，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赵媛媛的嘴角天生微微翘起，后来我知道人们管那叫“仰月唇”，长着这样嘴巴的人生气的时候也都是趣致讨喜的。


我没有拒绝，事实是我求之不得，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藏在背后捏来捏去，咬着嘴唇点头，点头，点头。

2


赵媛媛和同伴在一起时，同跟她妈妈在一起时规矩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是孩子群的头儿，威风霸气，敢作敢为，连那些男孩子都让她几分。时间长了，我渐渐知道，她之所以那样为所欲为，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身边常常相伴的那个大男生，盛晓阳。


盛晓阳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是大早上一跳一跳升上天空的太阳。


他有一双特别特别漂亮的眼睛，眉毛浓浓的，斜飞入鬓，这让他的脸看上去像小姑娘一样秀气，又透出一股青锋出鞘的英气。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我们学校旁边的巷子里。


他在揍人，揍一个小胖子，小胖子比他敦实又比他高，却被他骑在身下，让拳头打得杀猪一样嚎叫。


他大概觉得打够了，站起来，看小胖子不叫了，躺在地上哭得煞是可怜，盛晓阳扯下红领巾擦擦脸上的汗水，说：“哎，我也不想打你，但你为什么要扯赵媛媛的头发，还往她衣服上甩墨水呢？啧，别哭啦，你好烦，我爸说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你怎么这么怂啊。以后别招惹我们媛媛就好啦。”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小胖子挥挥拳头：“记住，真的别再招惹她了，不然，我把你的脸打成包子！”想了想，他补充一句：“大包子！”


他和我走同一个方向，穿过巷子，再走过两个街口，上公交车搭三个站点，就到爸爸工作的小区门口了。


这是捷径，平时走的人不多，这时只有我和他。夕阳从巷口那边照过来，我就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产生心动的感觉。我的异性审美萌芽于此，而我当时想的是，啊，他的后脑勺长得真好看。


出了巷口，他突然蹦蹦跳跳地跑开，他跑向一个小女生，她穿着洁白的衬衫和背带裙，衬衫手臂上落着一串醒目的墨点。她嘟着嘴，站在卖凉粉的推车旁边等他。


他跑近了，傻呵呵冲她笑。


我走过去，假装要买凉粉，听见他们对话。


“晓阳哥，我脚都站酸了，你干什么去了，一定又被留堂了吧？”她抱怨他，声音糯糯的，真好听。


“呵呵呵呵……”他继续傻笑，挠挠头。


她把手里端着的凉粉递给他：“快走吧，回去晚了妈妈又要说我了。”


“你腿酸嘛，我背你。”他说。


“这叫夸张修辞，你上课又没听讲了吧。”她推他一把，咯咯笑着先跑走了。


他们的笑声在夕阳中洒了一路，开出叮叮当当，闪闪亮亮的小花。


那是我正式认识赵媛媛的前两天。

3


那两个月，是我整个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放学写完作业以后，各种节假日，我都和赵媛媛他们一起玩儿。


跳绳，丢沙包，跳房子，还有爬树，扇画片，甚至是打电子游戏，女生的，男生的游戏，我们都一一玩过。不过除了跳绳，其他的我都不喜欢，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赵媛媛在游戏中那种双眼发亮的表情。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蹦蹦跳跳欢欢喜喜，扎成各种花样的辫子在肩头晃晃悠悠，像一个小公主，把我所有的梦想都披挂在身上。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爸爸告诉我，他要重新开始在山河和城市里采风画画的生活，他要把我送到爷爷家。


我很惶恐，但并未反抗。爸爸眼中的山河变得萧条，快要干涸，我看出他的不快乐。


放假的前一天，我和赵媛媛他们去建设局家属区后面的工地上玩。


那时不知为什么那里停工了，我们跑去水磨石堆里面找宝石——在许多乳白色的石砾里有时会发现一颗透明的，对我们来说那很稀奇。


那天盛晓阳也在，我看得出他其实一点也不热衷这样的游戏，可是他是我们之间找得最勤恳的一个。每当拣到一颗，他就抛给赵媛媛。赵媛媛宝贝地看一眼小石头，笑得两眼晶晶亮，他就很满意地看着她，也笑了。


回家的时候突然下起阵雨，小伙伴们都跑散了。我跟着赵媛媛和盛晓阳，我还没跟他们告别呢。


结果赵媛媛掉进了一个沙坑，我试图拉住她却被她带了进去。


赵媛媛跌伤了脚，盛晓阳趴在坑边很紧张地看着我们。这个坑其实不深，可对还是小孩子的我们来说却视之可观。


盛晓阳伸手要拉我们，却只能够着手指头。


后来，我抱着赵媛媛，将她托着，盛晓阳终于把她拉了上去。


“你等着，我找到人就来救你。”盛晓阳对我说，然后背着赵媛媛走了。


这一等，我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开工的工人发现了我，才把我弄出去。


他们找到我爸爸，爸爸把我送去医院，因为整晚挨寒受冻，我得了重感冒，而且加重了我的心脏病。这时我才知道我有心脏病，那是妈妈遗传给我的。


哦，原来我是这里像她。


那天以后，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再也没有看见过赵媛媛和盛晓阳。

4


我转了学，到了爷爷家，爷爷和叔叔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他们相处得并不和睦，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中学校长，大概习惯了指挥命令，退休以后他的脾气变得特别不好。


爷爷觉得叔叔不孝顺他，婶婶觉得爷爷无理取闹。而且大家都不直接表达心中所想，总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


比如爷爷习惯了节俭，不安装天然气也不买煤气罐，而总是颤巍巍地一意孤行地烧他的蜂窝煤。


他又不擅长，以前那些事都是奶奶做的，奶奶去世后他才学着弄，生煤球的时候常常弄得满院子都是烟。


这种时候，婶婶就会从屋里冲出来，指天说地地发泄一通。


那种烟尘覆盖着喉咙和胸腔的感觉，我也不喜欢，这导致我后来有事没事总爱咳嗽两声，永远有一种嗓子不干净的感觉。


可我也不会告诉爷爷，我只会悄悄地在做家务的时候，往煤堆里洒点水，让爷爷生煤球的时候更困难，扬起更多的烟。而那种时候，我就会悄悄溜出家门。


那时我已经在那个总是堆满杂物，灰暗破旧的院子里住了八年。


那八年中的某一天，爸爸在外地结婚了，比我妈妈不告而别再无音讯好一点的是，他还会每年寄回来一些钱。这些钱保证了我不被爷爷赶出去。


我觉得，我的心，快要变得和那个院子一样了。灰暗破旧，毫无生气。


然后有一天，我遇见了张天。


我不记得是谁说过，一个人的命运就在于他遇见了什么人。仔细想一下，偏颇了一点，再仔细想一下，却也有些道理。


比如张天的出现，就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命运。

5


那天我在商场的内衣部游荡。爸爸的钱在给了爷爷一部分以后，刚好足够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此外毫无富余。


可我是个青春期的女孩，即便我压抑了我所有少女的虚荣和渴望，一些生理必需品也需要金钱支持。


比如内衣。那天我在那里晃了好久，晃到售货小姐都忍不住对我侧目，我还是没有找到适合我又适合我口袋里的钱的内衣。


最后我终于发现，即便是标价最低的一件，我也无力支付。我叹了一口气，不得不作罢。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张天，他大喇喇地打量着我，全然不顾他身边紧紧贴着他站着的女人。


我也不理，他一副看上去就是流氓的打扮，谁理他谁就是蠢的。


在我已经走到一楼的大厅，一个人撵上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见是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她跟我扬扬她手上的购物袋：“你忘了东西了。”


我说：“这不是我的，你认错人了。”


“不懂事，我们天哥送你的，收着吧。”我顺着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笑得得意促狭的张天。


购物袋上标着大大的某个品牌内衣的牌子。亮闪闪的金色，底色是优雅矜贵的紫色。


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代价是要你出卖自己，你会吗？如果你不会，那么恭喜你。不是因为你拥有高贵的灵魂，而是这证明了你不是一无所有。


我会，我什么都没有，甚至一个过分为我伤心愤怒的人也没有。


在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我得承认，我无耻地感觉到了一丝兴奋和轻松。

6


张天是个十成十的混混。他抽烟喝酒赌博玩女人，什么都来。


他整个人一站出去，就是小流氓的最佳范本。只有一样，似乎和混混流氓不挨边。


那就是热爱看电影。除了枪战武打片，他有时还会看一些风花雪月的片子。


比如，《泰坦尼克号》。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十六岁。


那时我还不知道它曾经何等地惊艳过世界，我和它相遇在一个昏暗浑浊的录像厅。


我不是个喜欢看电影的人，可是这部电影好像还不错。我很认真地看了前半部，看到一半，Rose和Jack牵着手跑到行李舱的时候，和我一起看电影的张天把手伸到了我的胸部。


等他从我身上起来的时候，我匆匆穿上衣服，马上把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屏幕上。


是配音版，靠听的，我勉强跟上了剧情。那时已经演到Rose一个人走到甲板，把“海洋之星”扔到了海里。


噗通一声，价值连城的宝石永沉海底。


“真TM的浪费，值多少钱呐，送给你你说多好？”张天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将烟雾喷在我脸上，勾起一边嘴角，自以为帅气地对我笑。


我很穷，不过那一刻我没有想到与钱有关的事。我想的是，哦，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她把海洋之心放在身边数十年，它见证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逝水年华。它成为她的另外一颗心。她把它送去和他重逢。


任何事情，一旦能捱得住寂寞的煎熬，它就升华了。


她对他的爱，不求朝朝暮暮，早已超脱寂寞。


他永存她心，生死也不能把他们分隔。她爱他至深，从未有一刻将他忘怀。


那天下午，我失去了我的童贞，然后我触摸到了我憧憬的爱情的形状。

7


我对张天的厌恶一天比一天掩饰不了。刚好他与人合伙，正筹备一家酒楼开业，不再常常都来找我。


我尝试慢慢地脱离他。说是脱离，是因为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控制欲，对他认为是属于他的东西，他不能容许半点背离和染指。


有一次跟着他的一个人和我多说了两句话，几天后我再看见他的时候他满脸青紫，走路步履不稳，那以后他更是一看到我就站得远远的。


这让我觉得压抑和恐惧。


我把他给我的手机扔了，远离他经常出没的地方，而且以前我从没有让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摆脱他了。


可是有一次在街上，我还是撞上了他的人。


那天很混乱，我在逃避他们的追逐时闯进了路边的体育馆。那是市里的老体馆，设施十分陈旧，平时只有一些中学的学生会去那里打友谊赛。


那天刚好有人比赛，当时是中场休息，我没有往观众席走，而是跑向了球场边，绕过球场，对面有个小门，从那里出去就是另外一条街。


当我路过篮球架后面的时候我听见很纵情的一串笑声，我不禁看过去，球架下站着一个穿着背心披着校服的男生，一手拿着白毛巾，正比手画脚和他的同伴说着什么。


他的笑容明朗透澈，洒脱淋漓，他还长着一双特别特别漂亮的眼睛，好看得秀美，却配着一对飞扬入鬓的剑眉。


这一分神，我不禁顿住脚步，并一时忘记了身后的威胁。


是他的同伴先发现的我，他拍拍他的肩膀，指指我，挤眉弄眼了一下，转身先走了。


他与我对望了几秒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问我：“你有事？”


我已经认出他来，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像一束阳光，照进我迷暗困顿的青春，童年里那些短暂却永恒的时光顿时涌回我的心头，让我倍觉温暖。


晓阳哥哥。我正要这样叫他，手臂却被人猛然紧紧抓住。我回头，看见张天的手下，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短头发没好气地用力拉了我一把，我踉跄两步，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成功。


我认命，预备和他们离开。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看见盛晓阳，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我的眼神表现出了什么情绪，当我和张天的人走出几步后，盛晓阳突然冲过来，将我扯开，和那群人扭打在了一块。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盛晓阳突然回头冲我说：“你快走啊！”


他的嘴角被打破了，头发和衣服都扯乱了，有些狼狈，我却感觉心脏被击中，眼眶不禁发热。


看见他的队友冲了过来，我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小门逃走了。

8


暑假有一天晚上我给爸爸打电话，我说我要转学，并且住校。


他没有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而且很快挂了电话。通话的时候他身边一直有个男孩的声音在跟他撒娇耍赖，那也许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可是他没有跟我介绍他，甚至没有说一点客套的叮嘱，就切断电话。


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看着城市车水马龙的夜景，我心里突然升起一刹那沧海一粟的感觉，冷而孤清。


我转到了市二中。就是盛晓阳在体育馆穿的校服背后标注的中学。


报道那天，当我在教学楼间游荡的时候，我遇见了盛晓阳。


他路过，远远的，我喊他：“晓阳哥哥。”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听见我的声音，刹住脚步，看向我，微微皱眉，突然恍然：“哦，是你。”


不，我知道他一定没有认出我，他想起的是体育馆的事。可是我走过去，歪着头对他笑：“对啊，是我，桑文静。”


果然，他又困惑了两秒，才不断地点头：“啊，桑文静，桑文静……咦？你也在这里读书，怎么以前没有看见过你？你读几年级？”


“今天才转过来，马上读初三了。”


“哦。”他挠挠头，有一点不自在。


“我在找初三老师的办公室，一直找不到，你能带我去吗？”


“行，走吧。”他爽快地说，“我们学校初三高三的学生都在老校区，离这里不远，我这就带你去。”


我们一路无话，我稍微落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影，我突然感觉天真蓝，风真清。


我没有想到和赵媛媛是那样重逢的。我瞥见她踩在凳子上，举手去够墙上的锦旗，凳子瘸了腿，摇摇欲坠。我不由惊呼一声。盛晓阳两三步抢上前去，刚好将她接在怀里。


当她从他肩头抬起头来时，我认出了她。她脸色刷白，笑容却依然美好，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她整个人，剔透灿烂得像春天叶子尖儿上的一滴露珠。


我突然很想咳嗽，感觉喉咙口的烟尘味道又重了几分。


盛晓阳一看见她，脸都笑成一朵花。他跟她说起我，可是她一点也记不得我了。


我不由得感到一丝气恼，看出他和她之间的微妙，就忍不住说些话去刺激她。


结果很快她和她的朋友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感到一点莫名的失落。


盛晓阳什么也没听出来，没感觉到，他反而有些开心地和我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说起那个我们掉在沙坑的夜晚，他背着赵媛媛离开，因为赵媛媛腿伤得厉害，需要做手术，忙忙乱乱中，他就忘了我。等第二天他想起来，才发现我已经离开了。


他说，这些年，有一些时候，他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对不起我。


我说：“没关系，真的，一点都没关系。”


我想，幸好是这样，不然，也许连你也不会记得我了。

9


我和赵媛媛同班，但我们从来不说话。盛晓阳有时会到班上来找她，接她一起放学，见到我的时候我们会相视一笑，但也不说什么。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阳光再好，如果不属于我，我也不会恋栈。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虽然依然一无所有，但渐渐有了一些自尊和骄傲。


有一个星期天我坐车去城市南边的动物园看熊猫，公车路过某条街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在街上狂奔的盛晓阳。


他与我坐的车反方向，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但已够我捕捉到他脸上仓惶惊动的表情。


我立刻下车，可是目力所及的地方，哪里还看得到他的身影。


我只能沿着他去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


我走了两个小时，发现我已经走到了老建设局的小区附近。我抱着一线希望走进去，前前后后绕了一圈，终于在住宅楼背后一棵高大的老梧桐下面找到盛晓阳。


他躺在树下，脸色苍白，布满可疑的水痕。他旁边躺着一个草帽，一只虎皮小猫在喵呜喵呜地在啃他的鞋带。


我等了很久，他没有动静，好像是睡着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无声地看他的脸，那上面布满遭受重大打击的痕迹。他怎么了呢？


后来我发现他手上握着一支钢笔，笔头的一侧有一个紫红色按钮，和普通的笔有点不一样。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直觉告诉我，他今天的反常和那支笔有关系。


我费尽心思，从睡着的他手中取过那支笔。


我摁了一下按钮，从里面传出的声音让我愣了一下，这是支录音笔。


录音的内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起身，站得远一些，听完了录音。


录音以一声巨大的撞击结束，我顿时感觉头皮发麻，手心冷汗直冒。


“把笔还给我。”


我回头，看见盛晓阳已经醒了，他苍白得好像虚脱，直直地看着我。我把笔递还给他，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身体在发抖。


“被撞的那个人……是你的爸爸？他死了吗？”我忍不住颤声问。


他没有回答，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猫儿在花草间闻来闻去，它真天真无邪，而属于人类的世界却复杂得多，比如像录音给我演示的一桩冷酷的谋杀。


“和他的通话的人姓赵，他叫他赵局长，难道，那是……”我被自己的猜测震惊了。


“你闭嘴！”盛晓阳瞪着我，眼神绝望又惊痛。


我了然，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特别难过。


“你准备怎么做呢？”我看他要走，问他。


“这事和你无关，你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那是我这一生看过的最黯淡的一个背影。

10


选择，有时是一件轻松的，带着甜蜜的无奈的事情，比如决定这个早上吃牛肉面还是杂酱面。而有时，它是很残忍的。


盛晓阳在众多选择中，选择了对他最难的一种。面对因掩盖经济犯罪的痕迹谋害自己父亲的人的女儿，他若无其事，渐渐疏远背离。而这个人，却是他非常非常喜欢的人。


很多年后，当我回头去看岁月河流里那个青葱飞扬的少年，一夜之间蜕变成沉默冷静的人，也还是忍不住惊佩他的克制和隐忍。


也许是太难，他央求我和他一起欺骗赵媛媛。


那天晚上月色很亮，我们站在阳台，大瓷盆里的蜀葵开得特别好看。可是他的眼睛更令我转不开视线。


我答应了。面对那样一双眼睛，绝望到哀求，我仿佛一伸手就摸得到他的伤心，飘在空中。我不忍心拒绝。


当赵媛媛寻找他的声音传来时，他一下吻住了我。


我心跳狂乱，脑中空白，就在那一刻，我确知了我的心，原来我喜欢他，不是一般的喜欢。


赵媛媛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原来她那么坚强那么勇敢，也是那么喜欢他。


我看出盛晓阳的为难，于是我决定，这个坏人，我来做。


而在我使坏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分不清，我哪些是在帮盛晓阳，哪些又是出于不由自主的嫉妒。


在江边的那个晚上，盛晓阳总是看着赵媛媛，别人都没发现，因为只有我也那样一直看着他。


于是，我脑子一热，拙劣地陷害了赵媛媛。


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我之前告诉了盛晓阳我有病，而且和那个雨夜有关系。


我知道，我是想要他的一点同情和歉疚。我得到了，而且他说，他会赚钱，替我治病。


终于，我感觉到了赵媛媛的放弃。


与盛晓阳的落寞相比，我的心却再一次无耻地感觉到了兴奋和欢喜。

11


这时，张天却找到了我。


那天，他把我堵在一个巷子里，和我一起的，还有盛晓阳。我看着他被人打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心都要停止跳动了，我怕他们真的会把他打死，就一直求张天。


他脸上写满鄙夷，我挑战了他的尊严，这让他很火大。他还说他“那么喜欢我”，对他来说，这就是喜欢吗？那我宁肯他恨我。


后来路过一群人，他们好像是和张天认识的，打了一场，说了几句话，就各自走了。那边领头的那个人临走时，看了盛晓阳一下，他问我，需不需要送他去医院。盛晓阳摇摇头，我就拒绝了。


那人笑：“你可真逞强。”他的笑容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他们离开后，我把盛晓阳扶起来，我说：“晓阳哥哥，不如，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看我一眼，伤痕累累的脸上写着不解。


“你说过毕业了就去工作，我们去沿海吧。我婶婶的弟弟就在那边，我听他说过，那里有很多机会。”


“你不读书了？”


“现在张天知道我在哪里了，我也不可能再要求我爸爸转一次学，我不会再有安宁的日子过，那么还不如出去呢。”


当他终于沉默地点头时，我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其实我很担心，他会因为放不下赵媛媛，而舍不得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到的这个城市不管在哪里，最多坐十几分钟的车就能看见大海。夏季的天总是那么蓝，蓝得使人想叹息。那么纯澈的蓝，落在我眼里却是忧郁的色彩，仿佛微风轻轻一拂，云朵就会像眼泪一样一颗颗落下来。


盛晓阳很勤奋很努力，他是那种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以后就变得踏实可靠的男人。他在一家电器公司做销售，没有底薪，多卖多得。晚上他在饭店打工之余，又报名在夜校学商学电脑应用，给自己充电。我记得有一次连续五天他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看着他那么辛苦，我也想去找工作。


可是我年龄还不够十八，打工的机会寥寥无几，因为心脏病的关系，盛晓阳也一直阻止我的想法。


两年后，盛晓阳攒到足够的钱，给我做了手术。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看看蓝天，又看看盛晓阳，冲他一笑，飞快地拔腿跑开。我跑得那么快，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几乎要飞起来，可是我跑得再快，那些使我们黯然使我们落泪的东西却始终甩不开。


因为，它们已经和我们不可分离，一丝一缕都早已编织进我们的命运里。

12


赵媛媛高考那个夏天，盛晓阳决定回C市。这个决定让我不免难过，原来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在钱柜那天，我的恶意堆积到了顶点。向岚对我针锋相对，我不加理会，我真正在意的是赵媛媛。我想让她也不好受。


于是我问她，我和晓阳哥哥结婚，你会来参加吗？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溃败和难堪，她狼狈地夺路逃离。我呼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尽情领受向岚眼神的绞杀，心里却没有一点后悔。


这世上的事其实很难完全分清对错，或者是辨明在一份感情里的两个人，谁受的伤害更多。只要动了真心，谁的灵魂都是脆弱不堪岌岌可危的。


所以我只能往前看，这种情况，快刀斩乱麻显然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是回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盛晓阳的冷漠。他的反应令我失去了理智，他送我到家门口，我拉着他，不依不饶地看着他。


我喝了一点酒，并没有醉，但可以使我借着酒劲说一些话。我说：“晓阳哥哥，你看看我。我也喜欢你，我跟着你这么久，与你同甘共苦那么久，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我只要你看看我，好好地看看我，像看赵媛媛那样看看我。”


一种关系，走到这样乞求自怜的地步，真是不堪。只是我的人生又何曾堪过，我不介意。


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过他一丝一毫的伤心。他最多只是沉默。可那一天，在我崩溃的影响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泪涌出来，泪珠又多又大，全部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只觉得一颗心，都痛得麻木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开门。


他在我背后说，对不起。


呵，对不起，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这三个字啦。

13


后来，我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我打了两年工，拥有了一家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花店。我给了它取了一个名字：大树。


小时候，我想做一棵树，一棵闪闪发光的树，因为那时我不喜欢流浪，而且憧憬光鲜繁华。这时的我，还是喜欢树，欣赏的却是它的坚定可靠。


关于赵媛媛的生活，我断断续续知道一些。她谈恋爱了，她爸爸出事了，她失恋了，她回到了C市。


我能知道，盛晓阳自然也都知道，必然比我知道得更详尽清晰。可是他越来越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心绪起伏。


有时候他过来花店帮忙，或者我去他家陪阿姨吃饭，我们也总是像以往一样随意地聊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心里也没有任何的放不开忘不掉。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大概真的走出来了。可不久之后，他就进了赵媛媛家的公司。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比想象中冷静得多。那天我包扎花束的时候比平时都细心，都缓慢，更精致。而当我晚上修建花朵，被一朵玫瑰扎到手指的时候，我终于感知到了心脏的酸痛。


我依然很喜欢很喜欢盛晓阳，依然嫉妒赵媛媛。


我似乎毫无进步，但我好歹学会了不做反应。痛便痛吧，爱就爱吧，嫉妒就嫉妒，我不会用这些情绪和情感去伤害谁，包括自己。


后来，我慢慢明白，大家都是一样。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我们的人生失去就开始多于获得。这是命运和造物的法则。


我对赵媛媛复杂的感情慢慢沉淀，也开始寄望我与盛晓阳，还有她之间能有一个看得过去的结局。


即使是留我黯然，我也服气。

14


赵媛媛的婚讯传来，一共两次，每一次都令我松一口气。特别是第二次，我记得那个人，在巷子里笑着说盛晓阳逞强的那个男人。他具有很好的笑容，而且自信而笃定，这样的人，和赵媛媛很适合。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我以为，我也许可以成为我的故事的开始。


可是真正的结局却来临得使人猝不及防。


盛晓阳，晓阳哥哥，他……死了。死在张天的手上。


张天落魄以后来找过我，他还是说他喜欢我，他还说是我害他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对于他那样一个混混来说，爱情是什么样的。但真正的爱一定不是这样的！


不是！


它应该像盛晓阳那样，即使豁出生命也要保护那人的周全。那才是爱呀。我的晓阳哥哥，他拥有一颗那样擅长爱人的心。


可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却不会知道了。


他忌日那天，我去看他。我什么也没带，他不喜欢花，也不爱喝酒，我只拿了他的一本日记。


他的遗物是我和夏阿姨去整理的，我看到了这本日记，它上面满是他的笔记，我就把它留在了身边。


我把它们一页页撕下来，一页页在墓前点燃。


晓阳哥哥，如果我把这些日记给她看，你一定会恨我吧。可我还是很好奇她看见这些东西后的反应。她会为你哭吗？她会不会感到遗憾？以后即使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份幸福里也必定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缺憾吧。


你想知道吗？


我知道你不想。


没有比你更了解赵媛媛的人，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所以，我不会那样做。


我看着他的照片，斜眼对他笑：“我不给她看，我偏不给她看。我永远不让她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爱她胜过任何，我让她后悔一辈子。”


当我抬起头，看见赵媛媛的时候，我心跳波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去看地上的残纸断张，我发现我希望她能看见它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只消看一眼，看一眼，她就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整本日记，写的都是她的名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可是雨水已经濡湿了纸张，字迹被湮开，难以辨认。而赵媛媛，她太粗心天真，她不会注意到这些的。


有一瞬间，我几乎要说出来了，我想说给她听，他曾经是怎么一笔一划，一音一律，一分一秒地思念着她，喜欢着她。


可我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接过赵媛媛递来的伞，再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他。


然后，我就要走啦。

尾声


那天我在那条河边走了很久，我找不到那些沾染了盛晓阳的血液的卵石碎砾。


转了两圈，我也觉得可笑，就坐下来，看着河水缓缓东逝。


我要来找你了，你来和我说说话吧，我相信你留在了这里，你给我一点暗示，是不是呢？


没有动静呢，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我不是不珍惜生命的人。过去一年，我十分十分认真地去生活，但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小时候你在巷子里迎着夕阳的身影。依稀恍如昨日，回忆与日俱深。


我放不下你了。我明白的，对这件事来说，时间不是良药。


当我一步步走进河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部电影。


女主角把价值连城的项链扔进水里，去与她的情人相会。那是她送她的心，去与他同眠。


时间过去了一辈子，他依然永存她心，她爱他至深，从未有一刻将他忘怀。


就像那个年少时的太阳，闯进我的视野，从此，永不能失，永不能忘。


河水升上来，一寸一寸漫过我的身体，淹没我的颈子，脸颊。我胸腔里永远躁动的烟灰尘土终于被清凉的湖水浇熄，安抚。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自由，安宁，轻盈而洁净。


我想，也许我还会看到晓阳哥哥，这让我的整颗心，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