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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花开不记年（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
内容简介
 悔婚律师骆十佳，在旅程中重逢年少的爱人沈巡。 尘封的过去再次重启，是巧合亦或注定。 一段初恋旧情被揭开。 一路的匪夷所思惊险经历。 一场浩劫一个鲜血淋漓的旧日伤疤。 12年相识，9年分离，3年荒唐，2个烟鬼，1段旅程。 这路上与你重逢，是命运给我*好的安排。 和你一起走过的路，是我全部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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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看完了实习生送上来的一本案宗。骆十佳稍微扫一眼就觉得心烦气躁。


对这些实习生，她已经到了发脾气都觉得浪费时间的地步。


忍不住把那娇滴滴的实习生叫了进来。


姑娘来自深城一流的政法大学，是骆十佳的学妹，据说在校的时候成绩一直不错，也因此骆十佳才肯替师傅带着她。


她每天上班都打扮得非常漂亮，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职业套装，小巧的高跟鞋蹬得十分妩媚。也难怪老板对她另眼相看。


骆十佳把那本让她心烦气躁的案宗推到她面前，脸上仍是淡无表情，她的态度并不严厉，但那姑娘看她的眼神却是怯生生的。


“骆姐，是案宗有什么问题吗？”


骆十佳勾着唇角笑了笑：“原来你知道有问题？”


“不……不知道”姑娘的表情变得有些无措：“请问……是什么问题？”


骆十佳抬起头看了看姑娘那张漂亮的脸蛋，最终还是没忍心怪她：“刚入行的律师都应该重视案宗整理。一本完整的案宗，案宗目录非常重要，一本案宗少说十几页多则几百甚至上千页。你给我这么一本玩意儿，是要我看多久呢？连行政都能做的事，为什么你做不好？”


骆十佳见她已经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心想，该哭的是她吧？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另外，结案报告不是必备部分，但我还是建议要写，不要偷懒，可以提升你的水平。”


小姑娘虽然能力不行，态度还是很谦逊，柔柔弱弱把那本案宗抱了起来，一直不住地对骆十佳道歉。


这时候骆十佳手机正好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对实习生说：“以后少给我转这种不涉及财产纠纷的抚养权案子，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这种只赚几千块钱烦起来要举证半年的案子，都直接转给袁律师，他有耐心，我没有。”


小姑娘被骆十佳训得有点摇摇欲坠了，看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骆十佳无可奈何地对她摆了摆手：“出去吧。”


门重新关上，骆十佳才接起了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


这个委托人叫周思媛，两年前离婚，离婚时只要了财产，把女儿的抚养权留给了前夫。


电话里，她声音还是一贯的娇滴滴，有种江南吴语的柔意。


“……”


“两年前我离婚的时候才25岁，怎么都得再嫁，没办法要孩子，也不想要。我现在的老公上个月检查了，没得生。”面对自己的代理律师，女人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老公说了，我只要能把孩子要过来，他当亲生的养，还给我和孩子再买一套房子。”


做律师也有几年了，骆十佳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接受度很高，不会去评价每个人的道德，也没有资格去宣判谁对谁错。


她只为委托人争取最大的权益，仅此。


骆十佳冷静地问：“你前夫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说他投资失败，出了大问题，死了好多人，要赔很多钱。”


“他再婚了吗？”


谈起前夫，周思媛明显带着几分落井下石的语气：“没有，他正倒霉呢，哪有女的肯啊。”


骆十佳嗯了一声：“这事儿不难办，你作为母亲能成的可能性很大。”


周思媛听她这么一说，语气立刻愉快了许多：“谢谢骆律师，真的麻烦您了，事只要成了，我另外再给您一万。”


……


起先骆十佳基本不接不涉及财产的民事诉讼，她急于挣钱买房，急于挣钱结婚。


后来骆十佳虽厌烦，但案子转过来她都接了，因为她比当初更缺钱了，她需要钱买下当初准备结婚时，与前男友一起购置的婚房。


与程池分手，骆十佳也算是颓废了一段时间，作为一个穷人，她连颓废都不能放纵，只能用工作把自己给埋了。


一个多月过去，骆十佳总算是缓过来了。


骆十佳拉开抽屉，刚把烟拿出来，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又丢了回去。


踱步到窗前，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落地窗看着对面的办公大楼，与她所在的大楼几乎是一样的风景，不管白天黑夜都大开的白炽灯，穿行于格子间的忙碌都市人。


这里是深城，有人在这里起航，有人在这里梦碎。


拿出手机，拨通了那熟悉的11位手机号。对面的人很快接起来，却许久都不说话。


分手一个多月，这是骆十佳第一次主动和程池打电话。


“你的东西怎么还不搬走？”骆十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她总害怕被人听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在女人和超人之间，她一直选择做超人。


“佳佳，别这样。”程池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悔意：“我们没有谈的余地了吗？”


骆十佳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最后笑了笑说：“也还是有，你要是肯在价位上给我打点折，我很愿意和你谈。”


“你知道我想谈什么。”


“我并不想知道。”


电话那端的程池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不能和好了吗？”


骆十佳冷冷地嗤了一声：“你不要脸，我还要。”


电话里的这个男人是她骆十佳在一起六年的男人，是曾经海誓山盟，连天上的星星都要爬上去为她摘的男人。


骆十佳想，如果没有他妈，她一定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在一起六年，同居三年，从来没有见过父母。骆十佳是个冷情的人，不见对她来说反是好事。


今年终于看好了房子，攒了多年的钱就是为了结婚。


程池父母不在深城，为了结婚的事来了深城。第一次见面，程池的母亲趾高气昂地表示要搬来深城一起同住。骆十佳十分果断地拒绝。之后他母亲就不依不饶，待在深城不走。程池是个大孝子，心疼母亲，劝不动就任她闹。


可骆十佳却不能忍，新房子还没有装修，目前租住的公寓本就很小，还多挤一个人，实在无法生活。骆十佳主动替他母亲收拾了行李，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


那个平日中气十足对骆十佳颐指气使的女人，却在行李被骆十佳推出家门的时候，突然头晕昏倒。据说她高血压发作了。


骆十佳这才知道，原来高血压这种需要长期服药的病，也可以按需求秒得。


一贯对骆十佳温柔如水的男人在母亲和女友之间，毅然选择了母亲。当骆十佳拿来医生的诊断书揭穿他母亲撒谎的时候，他却气得嘴唇都颤抖起来，抬起手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并当着很多人的面，撕毁了医生的诊断。


骆十佳想，这一巴掌打得也挺及时的，终于把她从不切实际的虚假爱意里打醒。誓言这个东西，就像水中的月亮，看看还挺美，可惜一碰就会碎了。


没有人会一辈子爱她，父母不行，男人更不行。


骆十佳是个牙尖嘴利的律师，她要是高兴，能把人捧上天，她要是不高兴，也能把人从天下生生拽下。


面对她毫不留情地讽刺，程池的好脾气终于磨没了，对骆十佳撂下狠话：“既然你一点情面都不讲，那么钱的事请你尽快，如果你不能按时付给我，你可以把房子另一半产权卖给我。”程池冷冷一笑：“骆十佳，开发区的房价又涨了，我按照购置价给你，已是对得起你。”


……


人说深城的钱好赚，也许吧。骆十佳复习两个多月就把司考拿下了，之后实习两年才正式挂牌。在律所的这几年，骆十佳目标很明确，不是做企业，也是做有一定资金牵扯的民事。总之，什么赚钱做什么，只要赚钱，她绞尽脑汁也会把事都办成。四年的时间，终于和程池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奋斗了一个家。


如今为了把这个家保住，她需要付出六十四万。把投在基金里准备拿来装修办婚礼的钱全部套现，也还是差了十万。这十万算是把她愁死了。


在最难的时候，她想起前几天接到的那通来自警察的电话。


那是一个普通话说得带乡音的警察，在电话里严肃地说：“骆十佳女士你好，我们是宁夏吴忠的警察，您的父亲现在因为矿井坍塌罹难，请您尽快到宁夏来配合调查，以及处理后事。”


当时骆十佳正忙，笑着说：“请问您说的是我哪位父亲？我出事故的父亲有点多。”她以为是骗子电话，平时接到的太多了，忍不住调笑了几句：“您等我先查一下。”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翻阅资料的声音，最后问：“请问骆东海是您的父亲吗？”


骆十佳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太陌生，又太熟悉。


许久，她才用一副了悟的声音长长地噢了一声：“是他啊。”


……


骆十佳向律所请了两周假。连分手都不曾向律所请假的拼命三娘骆十佳居然请假了。这让平时并没有很融洽的同事们破天荒聚作一团，都在猜测骆十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骆十佳的师傅许文律师皱着眉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静静看着她在那收拾文件，许久才道：“你真的要去宁夏？”


骆十佳想着去了就能拿到十来万，只觉得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和死了差不多，死了倒是比活着的时候更有用了。


对待自己的师傅，骆十佳还是很客气地：“这一趟肯定得去。”


许文有点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开车去？你对宁夏有了解么？”


“算有吧。”骆十佳的注意力终于从文件中移开，一双美眸慧黠地眨了眨，清唱了起来：“‘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这首歌是说的那里吧？”

第二章


吴忠市位于宁夏中部，骆十佳要去的是吴忠盐池县辖区的一个乡。出发前，骆十佳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从深城开过去，最短的线路也有一千八百多公里，不停开也需要二十几个小时。骆十佳大概规划了一下路线就上路了，反正有导航，也不用太着急。


离开深城之前，骆十佳去了趟车厂。这家车厂是律所的同事介绍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觉得整个车厂都充满着戾气，看上去也不算太正规。同事说老板很实在，不坑人，比4s店便宜很多。骆十佳试了两次，确实是那么回事，就在这修了。


和老板也不算很熟，只知道他姓韩名东，大约三十几岁，理平头，脸上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疤。骆十佳每次来他都满身机油，坐在台阶上抽烟，很少见他笑，唯一一次还是他儿子在场的时候。


见骆十佳来了，韩东灭掉了烟头，上前接待：“骆小姐来了。”


骆十佳说明了来意，韩东进车子捣鼓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只做基本保养。骆十佳一听只要一小时就在车厂里等了。


韩东正专心给骆十佳整车。店里突然来了个男人，弯下腰低声在韩东耳边说了几句，韩东立刻从车里钻了出来，眉头一皱：“什么？他走了？”


来人有点无奈地说：“他说他要先去趟西安。”


“糊涂！”韩东喝了一声：“人摆明了弄他，怎么可能还在西安等着他？”


“哎……”


韩东还是一脸严肃：“我就叫他等一天，还等不得了。”


“韩哥，我估摸着沈哥可能是不想连累你，不是不想等你。”


韩东一气，脱了手套狠狠往地上一摔，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跟着那个男人出了车厂。留下骆十佳和店里的小工面面相觑。小工战战兢兢捡起手套，继续给骆十佳的车做保养。


骆十佳远远望了一眼韩东和那人的背影，更加觉得这车厂背景复杂。


做完保养，车况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说起来，骆十佳开的这辆马自达cx5来历也很传奇。


她替一个客户打赢了离婚官司，并且得到了大部分的财产。这个客户拿了钱，开心得很，要给小三换辆新车。那小三的车也不过买了两年，才跑两万公里，正磨好了缸。骆十佳得知此事，十分心动就去打听了几句。那客户本就感激骆十佳，见骆十佳想要，最后以6万的价格半卖半送过户给了她。


她得了这辆车，程池并不喜欢，因为这辆车是很骚包的红色，他实在没法开。程池一直撺掇她卖掉，两人再贴钱买辆新的。开着小三的车也没有多长脸，这个提议其实骆十佳是很心动的。只是这心动真的很短暂，这事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手了。


开着这车去西北确实有点过于招摇了，但她只有这么一辆车，也没得选。这次要不是有那人这事，骆十佳原本是准备卖掉车凑钱的。


离开深城三个多小时，走深宁高速，沿路过了好几个收费站，在南京段收费站才算停下。车辆排成了长龙，骆十佳等了许久。


百无聊赖，骆十佳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没在里面摸到烟，只摸到一张硬硬的卡片。


是一张名片。


身上的外套之前穿过一次，没来得及洗，自然也忘了把口袋清空。


骆十佳盯着这张名片。上面的名字用的是粗宋字体。简单而肃穆。


沈巡。


骆十佳楞了一下。她想起这名片的来历，是周思媛材料里夹的，她前夫的联系方式。


不管真是那个人还是同名巧合，骆十佳都有一瞬间有些恍惚。按下车窗，下意识就准备丢掉。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前面的车交完费开走了，没有更多时间留给骆十佳思考。她赶紧发动车子，油门还没踩动，骆十佳就听到“嘭”的一声，车被一股撞击力撞得往前突进了一大步。她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惯性，整个人往前一倾，头差点磕上方向盘。


骆十佳没想到在这地方也能被追尾，一时心浮气躁了起来。她压着怒气交了费，把车停向安全区。


追她尾的是一辆黑色的吉普自由客，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车了，车上全是泥水干了以后的痕迹。骆十佳眼睛暗了暗，歪头看了一眼被他撞到的地方，保险杠被撞瘪了进去，蹭掉了一块漆，上面还沾上了干泥印。骆十佳觉得自己的车就像一个穿戴整齐的活色生香大美人，被人在华服上滴了一滴酱油。倒不是多影响美观，可实在影响心情。


自由客的车主把车停在了骆十佳后面，人却没有立刻下来。骆十佳被这样怠慢自然不爽，两步走到驾驶座的方向，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车窗。里面的人一直在通话，见骆十佳来了，随手按下车窗。直到抬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才堪堪挂掉电话。


骆十佳轻嗤一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着自由客的车主，正准备发作。待她看清男人的长相后，她只觉得她面前的空气都凝结了。


沈巡。


这个名字像被关押许久猛兽突然被放出闸，明知他很危险，却无力阻拦。


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也不是没有幻想过重逢的情景，只是总归只是想想而已。生活一直在继续，总会遇到不同的人，也总会渐渐与过去告别。有些人有些事，到最后就像衣柜里放在那却再也不会穿的衣服，占着一点地方，却不再有那么大的存在感。


他脸上的胡渣、眼角的细纹和眼神中的疲惫，无处不显示着时光留下的痕迹。老去是一个很细微的过程，只有曾经很在意过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不同。


骆十佳突然感到有些鼻酸。


他理着平头，褪去了青涩的五官更显男人味。身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内里的白色t恤下是一块块紧绷的贲张肌肉。多年不见，他眼神变得锐利，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已经有穿透一切的力量。


他不再是自以为是的骑士，她也不再是失魂落魄的灰姑娘。


没有寒暄，也没有好久不见。那人从车上下来，用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对着骆十佳，她想说的话也被他这么给憋了回去。他还是那样高，以前是高瘦，如今是高壮，以骆十佳165的身高，站在他身边整整低了一个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检查了一下骆十佳的保险杠。不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语气疏离地对骆十佳说：“撞得不是太严重，稍微补一补就够了。”


他沉默看了她一眼：“公了还是私了？”


骆十佳抿了抿唇，她努力想要表现得不失风度：“不用了。”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有保险。”


“呵。”男人冷冷笑了笑，表情意味深长。


原本以为这样的重逢，即便没有文艺的场面，也应该有最基本的寒暄温暖。可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十分难过。


“沈巡，现在是你撞了我的车。”骆十佳唤了一声他名字，强调了一遍，声音也渐渐冷下去。


沈巡撇开头去，不再与她对视，嘴唇轻动：“所以我现在正在和你谈赔偿。骆大状。”


骆十佳努力想从眼前的人脸上找出一点熟悉感，但她始终没有找到。再见成仇，这是她在许多年前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我已经说了不用赔。我们再聊下去，我就要收费了。”骆十佳也端起了架子。作为一个律师，平时法律咨询随便聊聊天也是1800起步，也不算说假话。


骆十佳倨傲地转身要走，却不想又被沈巡拦住。


“你还要怎么样？”


沈巡还是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骆十佳：“我说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骆十佳终于恼羞成怒，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怒沈巡不依不饶，还是怒她成了沈巡的“别人”。她瞪了他一眼，狠狠甩开他的手。三两下快步回到车里。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从后视镜看去，此刻沈巡双手环胸，还是一副不明情绪的模样，从后视镜里与骆十佳对视。骆十佳只觉那视线如此烫人，忍不住回避开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狠狠踩下油门，然后猛得往后退了一步。


“嘭——”一声有点触目惊心的巨响在两车相撞后响起。高速公路上，除了轮胎和引擎的声音，就数这一声最为突兀。


自由客手刹没拉，因为这一撞往后滑动一米多。


沈巡站在原地，亲眼目睹了骆十佳一气呵成的动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曾闪烁。


而“肇事者”骆十佳从车内探出脑袋，一脸不服输的表情：“这样够了吗？我们是不是能互不相欠了？”


……

第三章


进了南京，吃喝住都变得容易了。骆十佳出发的时间晚了一些，此时见天色也不早了，她找了个小酒店住下，准备休整一夜再走。


一路都有点心烦气躁，把车开走的时候，骆十佳强迫自己不去看沈巡的表情。可她还是忍不住一直在想着他。


进房间里洗了把脸，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才起来，准备找地方去吃晚饭。


从入住到出去，前后都不到半小时，房间门缝的地板上已经被丢了好几张小卡片。


骆十佳把那些小卡片一一捡起来，认真看完后撇了撇嘴。


只有给男人的，没有给女人的。


她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同来住店的沈巡。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正在前台办入住手续。骆十佳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许久，眼睛盯着沈巡，脑子里却是空空荡荡的。直到背后的电梯“叮”地一声开门声，才让骆十佳回到现实。她绕开前台，走了比较不起眼的方向。


“等等。”


骆十佳刚要出去，就被沈巡叫住。


“我住804。”他规矩地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骆十佳：“我看你也是深城车牌，是还在深城吧？回深城了，我找个地方给你修车。”


找他？骆十佳想，这一世也许就那么一点回忆了，她实在不想去破坏。


她随手把他的名片塞进口袋。然后抿唇微笑，笑得很假。


沈巡洞察地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那样浓的眉毛，配上他现在结实高大的身材，看上去显得有些凶。眼前这高大的身影逼得骆十佳不得不抬头，骆十佳也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事？不是互不相欠了？”


“你的联系方式。”沈巡仍旧执着：“我回深城好找你。”


“找我做什么？”


“修车。”


骆十佳抬起头：“你到底是想给我修车，还是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沈巡居高临下看着她，眸色沉沉。


骆十佳被他的眼神刺痛，捏了捏手中的卡片，半晌才做出反应。她向前了一步，随便从手中的一堆卡片里捻了一张出来，缓缓插进沈巡的夹克口袋，故作轻松地说：“也对，不管你是哪一种理由，作为老同学，我都该给你留个联系方式。”


沈巡冷冷瞥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骆十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紧了紧。


——


骆十佳以前来过南京，当时还是学生，和程池一起把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等景点都玩了一遍。那时候穷，并没有什么高级享受，但和程池都还年轻，走到哪儿都觉得是天堂。


说起来也奇怪，在一起多年，骆十佳和程池几乎没怎么吵过架。大约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骆十佳以为这个人是对的。


这一路首站就遇到沈巡，骆十佳心情实在不佳。一个人在酒店附近的烧烤摊吃晚饭，点了点烤串，要了碗炒面，就着点啤酒就把晚饭对付了。


坐她旁边的一桌年轻人喝酒喝得酣畅，大声说着方言，听着不是那么像南京话。大约是来这座城市打工的，穿得奇奇怪怪的，看人的眼神也不是那么单纯。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那桌突然来了一个男人，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在骆十佳对面坐下。来人身上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俗气的金链子，长相连中等都算不上，一笑起来就显得有点猥琐。


他手上握着一瓶金陵啤酒，推到骆十佳面前：“美女，一个人啊？”


骆十佳喝着自己的啤酒，不想理他。


“我们兄弟几个想请美女喝瓶酒，不知道美女肯不肯赏脸。”


像这样的年轻小流氓，越是不理他们越是来劲。越是表现得良家好欺负，越是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骆十佳不喜欢和这些人纠缠，一把拿过男人递过来的酒瓶，一口气就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半晌，众人皆因她的豪爽鼓掌起哄。


“嘭”一声，骆十佳重重把已经空了的啤酒瓶推到那个小流氓眼前。她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鄙夷睨了那人一眼，口中只吐出冷冷的一个字。


“滚。”


————


敲了敲804的房门。骆十佳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没有多醉，但酒精的劲儿总归是有一些。头脑微微有些发胀，脸颊也热得绯红。


一个独身女人在外就是麻烦。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盯上。


那群小流氓从她吃完晚饭离开，跟了一路，都跟进酒店来了。


这郊区的酒店不比市中心，安全这玩意儿，只有出了事追责的时候才记起应该要给住客保障。


过了大约两分钟，804的门才被里面的人打开。


里面的男人刚刚洗过澡，身上囫囵穿着t恤和短裤。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都显得孔武有力。他湿漉漉的头发软软耷拉在额头上，将棱角分明的脸庞修饰得柔和了许多。还未擦干的水滴自他耳后滑下，滑过脖颈，洇湿了t恤的衣领处，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诱惑。


“是你？”见来人是她，沈巡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眼神。


骆十佳借着几分醉意，点了点沈巡硬挺的胸膛，用低哑而性感的声音说着：“是我。”


沈巡勾着唇笑了笑，脸上略带讽刺：“你的名片我认真研究了一下。佳人休闲，24小时上门服务。”他挑了挑眉：“怎么，来服务？”


骆十佳不理会他的讽刺，手指扔在他胸膛打圈，这动作既挑逗又亲昵：“不欢迎？”


一声冷笑自头顶传来：“温柔靓丽白领丽人，姿态万千多情少妇，青春浪漫学生妹。你是哪一种？”


骆十佳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意味深长一笑，手下稍一用力，就将他推进房里。她也顺势跟了进去。


“我么？”骆十佳眼眸流转：“你很多年前认识的，资深神经病。”


“咔哒”一声暧昧的关门声彻底隔绝了门内的香艳，和门外的尾随。


骆十佳安全了，站在房间的玄关处没动。她方一低头，人已经被架了起来。


她的后背咚一声撞到墙上，那声闷响如同一道咒语。沈巡有力的手臂困住她的手脚，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道。他一只腿微微曲起，卡在她两腿之间，使得她整个人不得不微微垫脚，因为站不稳，只能依靠着他提供的支撑。


“既然是上门服务，我岂有不从的道理？”


说着，沈巡一只手就抚上了骆十佳盈盈一握的细腰。那样霸道，丝毫没有当年的青涩。只有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欲望展现。


骆十佳也不甘示弱，大大方方摸上他的胸肌，又缓缓向下滑，按向那一块块叫嚣的腹肌。


她四处点火的灵巧小手最后被沈巡准确无误地抓住。


沈巡身子一转，轻轻将她一推，她整个人就倒进了柔软的床里。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骆十佳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她一动都不敢动，只是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心里有一团纠结已久的愁绪慢慢弥散开来，她觉得眼前开始有些朦胧。


然而沈巡却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骆十佳一直砰砰砰紧张跳个不停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韵律。


骆十佳平息了一下呼吸，挣扎着坐起，自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闲适翘起了二郎腿。


沈巡回身从搭在椅背上的裤子口袋里拿出香烟，取了一根叼在嘴里。


他低着头点烟，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光影的暗色里。那画面，像一幅静默的摄影作品。残缺而唯美，唯美却又冷漠。


“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骆十佳耸了耸肩：“被人跟。”


沈巡没有评价，也没有询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将烟盒递给骆十佳：“来一根？”


沈巡抽烟的动作熟稔，口鼻自然吞云吐雾，烟草熟悉的味道勾起了骆十佳竭力克制的烟瘾。


骆十佳推开了他递来的烟，拒绝道：“戒了。”


沈巡看了骆十佳一眼，勾唇笑了笑：“你眼睛里不像写着戒了。”


骆十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难戒吗？”沈巡轻轻吐着烟圈，稍稍仰起了头，喉结滑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惑。


骆十佳呆呆看了他一眼，许久才回答：“忘了。”


沈巡笑了笑，没有声音，只是勾了勾嘴唇。


应对沈巡的眼光真是一种考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笃定，让人有种不安全感。


“不说欠不欠的，我们还是能好好说话的。”骆十佳自嘲一笑。她耸耸肩，用随意的口气掩盖她此刻的心事：“你要去哪儿？”


沈巡按灭了烟头，简洁明了地回答：“宁夏。”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好巧。”


“怎么？要一起？”


骆十佳敬谢不敏：“不用了，谢谢。”


沈巡又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骆十佳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吹走了飘到自己面前的烟，淡淡一笑：“二手烟比一手烟更毒，我走了。”


出了他的房间，鬼祟跟着她的几个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骆十佳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手指上留下了沈巡的烟味。


回到房间里洗了个澡。脱光了衣服才想起洗发水沐浴乳这些跟着护肤品都在了车后座。酒店的洗发水洗完头发又干又涩。骆十佳捋了捋湿头发，一捋就是好几根断发。她短发多年，一直养得很好，有点不习惯这样。


坐在床上，一边听着电视一边擦头。脑海里一团乱糟糟的。


想起出发前师傅许律师的欲言又止。他终究还是担心骆十佳。


在深城，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又没有了爱人的女人，想想就挺可怜的。


许律师斟酌再三才说：“……佳佳，前几天我碰到程检察官了。”


彼时骆十佳正在整理文件，手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程检察官让我帮他说几句好话。”许律师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次去宁夏，真的只是为了你爸爸的事吗？哎，感情的事，靠逃避是没有用的。”


骆十佳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好像笑了笑，调侃了一句：“师傅，又跟师母一起看偶像剧了吧？”


……


想起这些事，骆十佳烟瘾又犯了。


烟真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困扰、伤心、难过，都可以被吸进肺里，最后又吐出。


为什么戒烟？因为想给程池生个健康的孩子。


头发上的水被骆十佳囫囵擦进了眼睛，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骆十佳一贯独来独往，当年她刚进学校就被评为校花。一头及腰长发迎风飘飘，五官倒不是那么精致无双，可气质却是独一无二。文文静静的，也非常高傲。


骆十佳从高中就被人传流言，说她专抢闺蜜的男朋友。


这在女生圈里很严重的指控。可骆十佳却从来没有办法为自己辩驳。


读大学后，她本无意再交朋友，女生的友情太脆弱了。她只想安静地读完大学，在深城找到一席之地。


回忆起那些过去，最后只化作那人的脸。那样愤怒地质问她：“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骆十佳，你要逃到什么时候？”


……


当年的骆十佳无言以对，因为沈巡永远不会知道，有一种逃避叫“落荒而逃”。


为了逃避他，骆十佳跌破众人眼镜选了程池，法学院里很普通的路人甲，除了成绩好一无所长。


毕业后他顺利考入公检法系统，成了一名基层检察官。收入低但稳定。


为了和他结婚，骆十佳在深城奋斗了好几年。她拼命求的一份安稳，是程池永远也不会懂的未来。


离开深城，骆十佳觉得一切都好了许多。这几年，她已经被城市的喧嚣吵到快要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去宁夏？骆十佳其实并没有想到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理由。唯一的后路，是这车开来，要是反悔了，随时可以原路返回。


随手把擦头发的浴巾搭在椅背上，就着空调风吹干。


明早要退房，骆十佳提前开始收行李。她利落地把穿过的衣服收了起来，叠外套前，骆十佳习惯性在口袋里摸了摸，把零钱和纸巾都拿了出来。


一起被摸出来的，还有两张名片。一模一样的两张名片。


思远运输公司，沈巡。


骆十佳盯着上面的字有些失神，良久才笑了笑。


这世界可真小，原来她认识的沈巡真是周思媛的前夫。


思远，思媛。


骆十佳将名片塞进了背包。


靠在窗边看了看窗外并没有什么亮点的风景。心里想着许多许多从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想把最好的都给他。离开他以后，她卑微地想了许多年，以期命运垂怜，能与他再见。


如今终于再见，她却再也没有什么最好的可以给他了。


时光留下的，只有千疮百孔。

第四章


骆十佳没想到导航也有不灵的时候。从南京开出去，过了一个不熟悉的小县城，骆十佳打了三四圈都没开对路，导航一直指引她掉头掉头，开了许久，却又开回了最初的地方。


在最犯愁的时候，骆十佳又看到了那辆黑色自由客。


虽然又脏又旧，可这一刻对骆十佳来说，却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沈巡也要去宁夏，既然是同路，跟着他总没有错。


骆十佳跟了沈巡一个多小时，沈巡原本一直顺着国道在开，却不知怎么，突然从最近的一个高速口下去了。


骆十佳导航不灵了，只本能也跟着他下了国道。


刚一开下去，就看见沈巡的自由客停在路边。阳光下，灰扑扑的自由客像一块蒙了尘的黑矿石，看不出个所以然。沈巡本人正靠着车抽着烟。他身材修长，随便一倚一靠，竟有几分颓废风格的大片感觉。


阳光有些刺眼，四周都是荒芜的草地，马路上传来一阵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路边沿路都掉有干草。是农人运过草的痕迹。


骆十佳离了导航寸步难行，只能等着，她有点无聊从地上捡了两根草来编。


抽完烟的沈巡意味深长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略带兴味地问：“不是说好了不一起？”


骆十佳觉得有点丢脸，拒绝回答。只说：“导航不是很好使。”


沈巡居高临下看着骆十佳的两只白皙漂亮的手在那胡乱扭着干草，冷冷评价：“女人就是路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敢一个人开车去那么远。”


骆十佳听他这么说，有点不服气：“我们在北半球，太阳是偏南方的，上午在东南，下午在西南，现在是正午，是正南。”


“所以？”


“我能分清楚东南西北。”


沈巡笑了笑：“那你自己慢慢找路，我先走了。”


见沈巡要走，骆十佳赶紧拉住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骆十佳扯着嘴角笑着：“都是去宁夏，结伴比较好。”


沈巡被她拉住了衣袖，也不着急挣脱。他比骆十佳高出许多，居高临下看着她，肩膀宽厚胸怀温暖，倒像是随时要把她搂紧怀里似的。


骆十佳心跳如雷。可沈巡却没有一点点进一步的举动。


“不同路。”沈巡睨了她一眼，冷漠解释：“我要过西安，之后才去宁夏。”


听到西安两个字，骆十佳整个人怔楞了一下。


犹豫了许久，骆十佳才说：“这线路也行。”


沈巡拂开了骆十佳的手，回了驾驶座。引擎声音嗡嗡响起。沈巡从车窗探出头，对还傻傻站在原处的骆十佳说：“跟我走，跟紧点。”


“……”骆十佳看着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心想，这多年不见，他怎么就变了一个人了？


跟着沈巡开了一路，沈巡路过一个加油站。两人停下来上厕所以及稍微补给状态。


荒郊野外的加油站，厕所就是水泥随便堆砌的。一个大坑黑洞洞的，骆十佳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厕所，赶紧解决完就出来了。


沈巡正在加油站的商店里与那的老板说话。他的手肘撑在灰蒙蒙的玻璃柜台上，表情闲适，余光瞟了她一眼，嘴唇勾了勾。


老板看见骆十佳出来，热情地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喊了一句：“小姐，住店吗？专车带路。”


骆十佳看了沈巡一眼，对老板摆了摆手，径自回了自己车里。


加油站的小工正在给路过的车加油。骆十佳跟在后面排队。


一对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驴友打扮的年轻女孩怯生生走到了骆十佳的车前，敲了敲骆十佳的挡风玻璃。


骆十佳一抬头，两个年轻姑娘露出比阳光还灿烂的微笑，两人看着像姐妹俩，都是单眼皮，笑起来的样子着实美好，带着几分勃勃生机。


其中一个高一些的姑娘凑到骆十佳的车窗前，低声请求：“姐姐，我们姐妹俩搭车到了这里，现在没法离开了，您能不能把我们带到最近的城市？”


骆十佳看了姐妹俩一眼，又抬头看前面还在商店的沈巡。


他找商店老板要了一碗泡面，正呼啦啦地吃着，模样粗鲁。不知是不是感应到骆十佳在看她，正好也抬起头与她四目相投。眼神意味深长。


骆十佳看了一眼前面的车，冷漠地说：“前面好多车，怎么就要我带？”


姐妹俩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前面都是男司机……”


高个女孩话音刚落，稍矮一些的姑娘就抓住了高个女孩的衣服。两人见骆十佳犹豫，眸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就在她们要转身的一刻，骆十佳说：“上车吧。”


——


沈巡抽完烟，找老板要了一碗泡面，呼啦啦几分钟就吃完了。这一路吃了不知道多少次泡面，沈巡已经吃得有点味觉麻木。


“你一直看着那个短发姑娘，怎么，女朋友？”商店的老板伸着脖子打听着，脸上尽是八卦的神情。


沈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手把吃完的盒子和叉子扔进垃圾篓，头也不回：“不熟。”


说完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和骆十佳打一个招呼。


再次上路，沈巡几乎是发动车子就走人了。骆十佳措手不及，差点没跟上。好不容易追上他的自由客，骆十佳只觉得这个男人如今变得冷漠不说，还有点喜怒无常。


这一路带了两个年轻女孩倒没之前那么寂寞了。


年轻女孩就是活泼，一路都在和骆十佳说话。一上车就开始自报家门，高一些的女孩叫李翩，矮一些的姑娘叫李紫。


李翩比较活泼，喜欢说话：“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骆十佳想了想回答：“先去西安。”


“西安啊，那是不是会经过洛阳？”


骆十佳从后视镜看着二人打扮，问道：“你们出来旅游？”


李翩摇摇头：“我们是要去找爸爸。”李翩说着说着，语气失落了起来：“妈妈再婚了，不要我们了……爸爸在洛阳打工，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骆十佳不忍回头看二人黯然的神色，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许久才说：“会找到的，洛阳也不大。”


这大约是她能想出的最温暖的安慰了。


——


看着车上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几个行李包，骆十佳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骆十佳是个善于总结的人，大脑里高速回放了这一路经历的一切，也想起了进入周口收费站的时候，沈巡看向她那耐人寻味的眼神。


似笑非笑又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似乎对之后会发生的一切都意料之中。却偏偏一点提示都没有给。


骆十佳就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短发，又把自己的内衬衣向下拉了一点，让白嫩的乳沟若隐若现，确定自己状态还不错，才走向了在一旁抽烟的沈巡。


抽完烟他就要去开房间了，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能给骆十佳发挥了。


沈巡右手夹着香烟，熟练吞吐。骆十佳虽然自己抽烟，却并不喜欢抽烟的男人。程池不抽烟，她一直贪恋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而如今的沈巡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话不多，活得很糙，一点都不讲究。


他把快燃尽的烟头按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就要走。骆十佳一个跨步上去，拦住了他。


沈巡低头看着骆十佳，表情仍是古井无波：“有事？”


骆十佳抬起头，这种需要仰视别人的感觉挺憋屈的，真不明白网上那些女孩怎么一天到晚要身高差。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骆十佳道。


阳光自老树枝桠斜斜漏下来，在沈巡英俊的脸上落下道道阴影。他微微抿唇，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冷笑意。


“你想说什么？”


骆十佳弯起嘴角，用上了接待客户才会用上的“完美”笑颜，语气郑重地说：“我想和你聊聊从前，我们的青春。”


沈巡忍不出嗤地笑了一声。


骆十佳以为他会说出刻薄的话，谁知他只是用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骆十佳没想到沈巡会这样回，她压根没想到后面要说什么，尴尬极了。她几乎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那样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


可箭已离弦，哪有回头的，骆十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以前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说，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你的。”


“嗯？”


骆十佳越说越词穷，却又不得不继续：“如果时间能倒回，我觉得我们的结局应该不会是这样。


沈巡勾着唇笑了笑：“所以？”


骆十佳双眼一闭，豁出去了：“借我点钱。”说着，她把自己的外套往右一扯，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肉偿。”


……


离开周口，吃了个饭就马不停蹄赶到洛阳，骆十佳也就上了个厕所的功夫。李翩和李紫就不见了。


一起不见的，还有骆十佳的背包。里面有她的随身洗漱用品以及钱包银行卡和证件。


……


“那两个女孩，应该是认识加油站那个小卖部老板。”沈巡说。


“你怎么知道？”


沈巡若有所思：“我加完油，正好看见他和那俩小女孩偷偷在厕所后面说话。”


骆十佳一听，大怒：“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还没等我过去，她们已经上了你的车。”


“那你更应该提醒我！”


“其实她们也提醒了你。李翩，李紫，不就是‘骗子’？”


“……”连名字都是假的，骆十佳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律师，被人耍到如此地步，这可这是玩了一辈子鹰，结果被鹰啄了眼。


见骆十佳不说话，沈巡问：“你看上去不像这么好心的人，为什么愿意带她们？”


骆十佳低着头，仍然没有说话。脑海里只出现那个自称李翩的女孩那忧伤的眼神。


她说：“我们有家人，却好像从来没有家一样。我不喜欢漂泊，可人总是有很多迫不得已。”


如今的骗子骗术是那样高明，高明到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用什么利器戳中了心头最软的肉，又涩又疼。


连名字都是假的，想必经历什么的也是编来骗她的。


骆十佳叹了一口气，淡淡说：“有时候我吃太饱了，会多管闲事。”


沈巡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低头扫了她一眼，随后径直走向了最近的旅馆。拿出证件在前台登记交押金。


他只开了一间房。


“我没钱，证件也跟着一起丢了，你能帮我开一间吗？”骆十佳恳求。


沈巡头都没抬，对正在等待二人商量结果的前台接待十分果断地说：“开一个标间。”


骆十佳忍不住皱了眉，即使有求于他，也不能欺人太甚。


“老同学一场，这点忙都不肯帮？”


沈巡轻扯唇角，一脸轻蔑：“你不是说想和我聊聊从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第五章


骆十佳没钱没证件，开不了房，只能和沈巡一起住。沈巡去吃饭，她也赶紧跟着，没钱的人没什么尊严可言。


“到了西安，我会让我朋友安排你回深城。”


骆十佳正在吃面的手顿了顿，含含糊糊地发声：“嗯？”


沈巡低头吃面，骆十佳却吃不下了，她有点可怜兮兮地问沈巡：“你能不能借点钱我？我需要尽快去宁夏。”


沈巡头也不抬：“我没带那么多钱。”


“我不要很多。”骆十佳有些激动地说：“我发誓一定还给你。”


沈巡没有说话，低头呼喇呼喇把面条里的汤喝了个干净。


晚上没有进洛阳城内，住的是家庭旅馆。回旅馆之前，沈巡去取了一趟钱，之后找了个小商店买烟。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橱窗，最后问老板：“有没有玉溪？”


老板从里面拿出一条玉溪准备拆一包递给沈巡：“只有硬的，25一包。”


沈巡看了一眼说：“别拆了，一条都给我。”


拿上烟，沈巡终于往旅馆走了，骆十佳跟在身后，忍不住说：“少抽点烟吧。”


沈巡冷哼了一声：“怎么，关心？”


骆十佳被他逼得有些窘迫，讷讷说：“我的意思是，你少抽点烟，可以把钱借给我，我真的要去宁夏。”


……


回到旅馆，沈巡什么都没解释，就又开了一间房。也不和骆十佳说什么，直接拿着行李包就从标间走了。


看来白天他不是故意不给开，真是押金都没了。原来取钱是为了这个，骆十佳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骆十佳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现在的国产电视剧越来越难看了，骆十佳看了一会儿就想睡了。


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手机。值钱的都被偷干净了，只有随身的手机还在。遇到了这样的困境，想和谁说说，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看到尾，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骆十佳有点悲哀地用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滴滴————


一条短信进来。


骆十佳打开一看，是一个不怎么熟的大学同学发来的。


【十佳，我有个同事上周去相亲，相的居然是程池！你们怎么了？】


房间的灯有些刺眼，骆十佳揉了揉有点花的眼睛，言简意赅地回复了短信。


【分了】


【为什么？】


骆十佳想起出发前程池还在求和好的话，冷笑。


【因为尺寸不合】


骆十佳这样回复。


——


其实已经很多年没见了，沈巡也以为自己快要忘记了。


这几年沈巡也算是大起大落。


只可惜起的时候没能在她面前威风一把，却在大落的时候再度与她重逢。这是命运吧，命运让他一个男人永远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沈巡站在花洒之下，家庭旅馆的电热水器水没烧足，冷水将他的意识越冲越清醒。


从浴室出来，正准备拿根烟抽就接到了前妻的电话。


曾经娇滴滴的女人如今每次来电话都是尖酸刻薄的口气：“你有本事就把萌萌藏一辈子。我告诉你沈巡，我已经找了律师了，你等着收传票吧，萌萌我要定了。”


女儿是他的底线，他不可能让也不会让：“离婚两年，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萌萌。”沈巡冷冷一嗤：“如何要定了？”


“萌萌是我生的。”


前妻以及那段婚姻里的荒唐，沈巡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讽刺，“其实你的问题也不是非得萌萌才能解决，你可以再去借个种生一个”。沈巡说着说着就不留情面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偷人。”


电话那头的人气结，半天才发出声音：“沈巡，你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后挂断，又一次不愉快的通话结束了。


沈巡随手把手机甩到床上，自己坐在窗边抽烟。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骆十佳，沈巡大约不会那么早结婚。当初她那么毅然决然地投入程池的怀抱。情伤最甚的时候，他靠流连夜店才能稍微忘情。


那种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醉死的感觉不能填补他心中的巨大空洞，相反让他更加寂寞，冷意更深。


周思媛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年仅18岁的十八线小野模，十足的小妖妇，追他的时候手段可谓层出不穷。她就是这样自由不羁，刚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沈巡也曾觉得她很有个性。


在一起一年，周思媛怀孕了，沈巡那时也不过20岁，没有想要做爸爸。但她想生，沈巡就让她生了。


那时候的沈巡只有一个想法：不是骆十佳，他也可以的。


沈巡不喜欢周思媛做模特，那个圈子乱。为了供着她，大学也不读了，和兄弟一起合伙做生意去了。后来萌萌出生，为了让她们母女过上更好的生活，沈巡起早贪黑地顾事业，自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家里。


再后来么？再后来周思媛跟了别的男人，一顶绿帽子给沈巡戴下来。沈巡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不是不愤怒，他是那样强势的一个男人，如何能忍得住？


当初沈巡不到年龄不能结婚，等了两年才和周思媛领了张证。当时沈巡没什么钱，都投在生意和押在房子里了。结婚多年，沈巡一直对周思媛有些愧疚，觉得欠了她一场婚礼。


却不想最后这场婚礼也是不用还了。离婚的时候周思媛闹了好一阵子，沈巡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了她，只要了女儿。


沈巡丢了烟头，心烦气躁，又去寻手机。


解开手机锁，屏幕上是女儿甜甜的笑脸。


沈巡有些眼热。


还有两年就要跨进而立之年，没有了婚姻，又没有了事业，只有女儿这么一个安慰，也是够窝囊了。


老天却在这时候让他和骆十佳重逢。


命运这个安排到底是什么用意，沈巡不懂。


沈巡仰躺在床上，床头灯没有关，正闭目想着事情，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门一打开，沈巡看见靠在门框上的骆十佳，她穿着吊带衫和短裤出现在他门口。眼神落寞，看上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能给我一支烟吗？”骆十佳说。


沈巡皱了皱眉，居高临下打量着骆十佳：“不是戒了？”


骆十佳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复吸。”


——


骆十佳真的不喜欢男人抽烟。不属于她的烟味她通通排斥。可唯独沈巡，她总是贪恋他那副浪子模样。


也许正是沈巡如此，她才下意识找了与沈巡完全不同的程池。


两人站在旅馆后门的台阶上，底下长满青苔的石板地提示着此处的潮湿。


沈巡靠着墙沉默地抽着烟，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夜风微凉，只着吊带衫的骆十佳觉得有些冷，抱了抱自己的手臂，无意挤了挤自己的胸口，那处春光更甚。原本看着她的沈巡撇过头去，胸口结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动了动。


空气中有莫名的躁动。


骆十佳觉得眼前的风景好像倒带镜头，将她带回了很多年前，他们的高中时代。


也是一条这样潮湿脏乱的后巷。


她被一群女生逼到了墙角，为首的女孩是学校里有名的不良少女，名叫彭羚。


骆十佳和彭羚并不熟悉，彭羚是为了周明月来的。


周明月，骆十佳当时最好的朋友。


彭羚说了很多狠话，骆十佳一句也没有回应。她只问了一句：“是一对一，还是你们都要上？”


彭羚被她的态度激怒，举起了留着尖利指甲的手，眼看着就要扇到骆十佳脸上。


“要打她，有没有先问过我？”


沈巡一只手有力地扣住彭羚的手。另一只手将骆十佳拉到了身后。


骆十佳抬起头时，正看见他有些肃然的侧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骆十佳注意到他虽然故作镇定，但他的头发早已乱了。大约是跑得很急。


“你指甲这么长，会伤了她的脸。”沈巡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眼神却有几分狠劲儿。


彭羚甩了两下没能甩开沈巡的钳制。最后是沈巡轻轻一放，彭羚才得了自由。沈巡放得猝不及防，彭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巡的眼瞳越来越黑，里面是深深的冷意，最后，他只对彭羚说了一个字——


“滚。”


……


是缘还是孽？骆十佳用了很多年都没有想出来。这个男人是她的劫，这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后来……后来所有的人都走了。骆十佳整个人无力地靠着湿滑的墙壁，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和明月分手？”她的声音中充满着疲惫。


“因为爱上你了。”沈巡还是笑着，表情却有几分认真。


“疯子。”骆十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


……


沈巡的视线从骆十佳的细瘦脖颈转到她肩膀柔和的线条，最后落在她胸口那一片白嫩的风景。


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们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对她的渴望。


当年骆十佳骂他是疯子，并且用那样轻蔑的口气问他：“沈巡，像你这样的人，懂什么是爱吗？”


沈巡没有说话。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用了这么多年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懂什么是爱，不懂的，是她。

第六章


往事匆匆，追忆起来只觉欷歔。


骆十佳丢了烟头，吐出了肺里最后一口烟。她抬起头正看着沈巡的侧脸，只觉得那*折折，都如同命运的伏线，让骆十佳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周思媛。骆十佳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女人俘获了他。


那年他突然退学说是去结婚了，骆十佳不是不震惊。


周思媛在骆十佳的客户里，绝对算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漂亮又有风情，眼眉间尽是妩媚，稍微说说话就让人骨头都酥了。


每次来事务所都一袭修身连衣裙，酥胸半露，那一堆白得晃眼的软肉总像要跳出来似的。


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不再流行清汤寡淡的风格了。学生时代骆十佳总是少男们追逐的对象。到了社会里，她那骄傲的性子，追个几天就没劲了，比之周思媛，她简直成了男人。


像周思媛这样的女人，连揶揄人都带着娇嗔：“我前夫这个人，臭穷酸自尊心特强，脑子直的，不会转弯。”


回想她刻薄评价沈巡的话，骆十佳突然有了一点心疼。


……周思媛和眼前的男人？总觉得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骆十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万籁俱寂的环境，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回响：“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沈巡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呢？”


骆十佳抿了抿唇，也没有回答。


沈巡笑了：“你看，我们都不想谈这些年。”


不是不想谈，只是不想和你谈。


骆十佳苦笑：“因为过得不算好。”


沈巡看了一眼骆十佳空空如也的手指，许久才用低哑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会和程池结婚。”


骆十佳有些心酸：“我也曾这样以为。”


沈巡的视线落向别处，不再说话。骆十佳轻吐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旅馆：“我去睡了。”


沈巡仍旧没有动。


“嗯。”算是对骆十佳的回应。


一夜无梦。骆十佳是被手机吵醒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来电的是程池。


这么急着找她，这倒让骆十佳有点诧异。


骆十佳懒懒从床上坐起来，起身把旅馆的窗帘拉开。郊区的天空晴朗无云，早上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进入房间，骆十佳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挡住刺目的光线，只沐浴着这股暖意。


她以为，这样会舒服一点。


接通电话，还没说话已经听到一句句咄咄的质问。


“你到处告诉同学我们分手了，是吗？”电话那端的程池怒不可遏：“你有这么急吗？骆十佳？”


不过一个晚上，不过只告诉了一个同学而已。骆十佳冷嗤一声，也不屑解释什么，冷冷地说：“怎么，你不急吗？听说你都去相亲了？”


“那是家里逼的！”程池激动极了：“骆十佳，你为什么永远把我想得这么恶意？”


心如同一颗不会再暖的石头。骆十佳闭上眼睛，没什么情绪：“我并没有想你，想你会犯恶心。”


如果连动手打她都不算恶意，她实在不知道什么才叫恶意。


“骆十佳，你不要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这么多年，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我对你好不好？”


骆十佳不再说话，只是举着电话，让那越来越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聒噪。


“我对你一心一心，有没有在外面找过别的女人？”程池见骆十佳没反应，也安静了几秒，几秒后他才说：“你和我说你是第一次谈恋爱，但你却不是处女，我有没有多问过一句？”


他的声音一度哽咽：“你骗我，我也信你，因为我爱你。”


骆十佳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握着电话的手越来越紧。努力克制自己，许久才对着听筒说出一个字。


“滚。”


——


沈巡这么多年习惯了早起，一早来了几个电话，沈巡已经疲于应付，只是沉默听着。


一转身，看见骆十佳从后门钻了出来。几乎是熟门熟路地从他口袋里拿出他的烟和打火机。


这个女人的烟瘾比他想象得更加严重。


她很快抽完一支烟，沈巡的电话也打完了。


准备进去之前，沈巡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她：“不是驴友，为什么开车？”


骆十佳专注地看着自己丢掉的烟头，没什么表情地回答：“因为还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宁夏。”


沈巡点了点头：“好巧，我也是。”


两人也没什么可聊的。沈巡转身进了旅馆，刚走出几步，却又退了回来。


骆十佳见他走了，脸上伪装的表情卸下，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还会折回来，此刻一脸落寞还没及时收拾。


沈巡走到她面前，遮住了洒在她脸上的阳光。她脸上的慌乱和落寞更无处藏匿。


突然，沈巡用手盖住了骆十佳的眼睛。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又大又宽，掌心粗糙，覆盖在骆十佳的眼睛上有些硌人。


沈巡的手上带着专属于他的温度，透过她的眼睛好像盖在了她的心里一样，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眼底的湿意。


“干什么？”骆十佳没有动。


沈巡的声音不大，略显低沉，还带着一点晨起的喑哑：“我看你好像要哭了。”


骆十佳侧过脸去，狠狠打开沈巡的手。


“那是你瞎。”骆十佳转身进门，往房间走去。


沈巡就跟在她身后回房，两人的房间在同一层，隔得不远。骆十佳拧开门锁，正要推开，突然回过头来。她背靠着自己的房门，与沈巡四目对视。


“你喜欢处女吗？”骆十佳问。


沈巡愣了一下，随即反问：“哪个男人不喜欢？”


骆十佳也笑，眉眼间有些慵懒，她抿了抿唇，语出惊人：“你想不想和我做爱？”


沈巡身体一紧，还没说话，骆十佳就打开了自己的门，很快钻了进去。


“可惜我不是处女，你不会喜欢。”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像在对谁发泄着不满。


“疯女人。”沈巡自言自语。推开自己门的那一刻，他回想起骆十佳勾着唇问他要不要做爱的表情，只觉得身体又是一紧。


下次她要是再敢问这句话，他绝不会再给她关门的机会。沈巡这样想着。


这女人这样疯，好多年前便是如此。


沈巡始终记得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


那时候他和骆十佳不熟，虽然在同一个高中却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对方，所以当他们在酒吧碰见的时候，彼此都不认识。


年少叛逆期的沈巡是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不怎么上学，不停地换女朋友，脱了校服就混迹在酒吧。


那天骆十佳化着很浓的妆掩饰着她脸上的青涩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干扁的身材穿着那种性感的服饰实在说不上多好看，唯有那白皙的皮肤有些晃眼。


带她来的是当地有名的校妓，与沈巡同行的一个男生结下过梁子。


那个有钱的富二代推了推沈巡，咬牙切齿地说：“沈巡，就是那个贱货，骗了我的钱还赖账。今个儿不干死她我就不走了。”


沈巡正喝着酒，对这些事并不在意，只淡淡说：“那种烂货有值得你念念不忘的吗？你缺那点钱？”


那一晚沈巡喝得很醉，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酒吧里已经乱了。


那个校妓被他们的人控住，富二代则与骆十佳对峙着。


富二代不是怜香惜玉的人，阴冷一笑：“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请你吃杯罚酒。”说着，直接把一整杯啤酒倒在了骆十佳头上。


啤酒染花了骆十佳脸上的妆，黑乎乎地劣质化妆品顺着啤酒的酒液往下滑，骆十佳随手一抹，脸上更是花成一片。


沈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好戏。这群富二代在这一片都是小霸主，没人敢得罪，所以即使他在欺负女人，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抱不平。


骆十佳冷冷看了那富二代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请我喝了，我也应该礼尚往来。”


说着，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喝香槟的高脚杯，重重砸在那富二代头上。玻璃高脚杯当场破碎，那富二代立时鲜血直流。


现场彻底乱了，那富二代从椅子上跳起来抓骆十佳，旁边的人也都围上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沈巡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去救她。他不是有英雄救美风度的人。可人生有很多事就是这么鬼使神差，阴差阳错。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就是这个女孩，他后来竟会那样爱她。


……


骆十佳后背贴着门，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息。


不管多久没有见到他，面对他，骆十佳始终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枚倒刺一样楔入她的生命，她只知道，等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时时的疼了。


当年的骆十佳成绩优异，在老师眼中如同一个天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厌恶自己，她跟着最坏的女孩化妆、打架、泡夜店。


当她重重拿高脚杯砸破那个富二代的头时，她想，这一下虽然解气，却会有无穷的后患。但当时那种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后悔。


富二代狠狠地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


一顿打肯定是逃不掉的，那个男人已经满脸都是血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只是这么目无表情地看着他。正因为此，骆十佳才能清楚看见从人群深处走出来的沈巡，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有如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祇，让骆十佳心里也忍不住激荡。


“你喝醉了。”他不动声色掰开了那个男人的手，淡笑着说：“老爷们的力气，不是用来打女人的。”


不得不承认，沈巡说这句话的时候，骆十佳觉得他像一个冲破黑暗，斩断荆棘的骑士。


……


那事后来自有人替她平了，骆十佳与平事的人达成了协定，所以在那之后骆十佳就不泡酒吧了。回归校园，日子也没有多新鲜。对于当时遇到的人，骆十佳也没什么记忆了。


再次见到沈巡，是因为周明月。周明月是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真正的乖乖女，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


人总是很容易被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吸引，所以当周明月把沈巡介绍成男朋友的时候，骆十佳并没有表现得太意外。


两人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互相介绍着自己。


“沈巡。”脸上仍是笑意融融。


“骆十佳。”她依旧保持距离。


“骆十佳？”沈巡一字一顿重复着她的名字，唇齿接触，那样意味深长。


周明月什么都不知道，一双眼睛笑成一弯新月，她说：“佳佳学习成绩好，每天都很早回家。等周末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吧。”


说着，她推了推骆十佳，使了使眼色。骆十佳立即心领神会，道了别转身就走了。


过了车水马龙的街，融入拥挤人潮，她突然转过头去，在放学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沈巡。


那一刻，他也正在看着她。


四目相投的一刻，骆十佳愣了一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骆十佳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缠绵而蛊惑。


许久以后，骆十佳才意识到，他当时是在念着她的名字。


——骆十佳。

第七章


中午11点，两人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一前一后出来退房。骆十佳没钱，账都是沈巡结的。


骆十佳找家庭旅馆的老板娘开了张票，小心收藏。


“我会还你钱的。”骆十佳对着沈巡晃了晃那张手写“发票”。一脸笃定。


沈巡不置可否，拿了行李就要走。


“下一站去哪里？”骆十佳背着自己的包，跟着他，谨慎地问了问。


沈巡把行李都扔进了后备厢，嘭一声盖上了后盖，然后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问骆十佳：“要不要在洛阳转转？”


沈巡随意靠着他那辆脏兮兮的自由客，见骆十佳面露疑惑，他又解释道：“来都来了。”


“洛阳有什么？”骆十佳问。


“龙门石窟，白马寺，还有个什么森林公园？”


骆十佳若有所思。


“胡辣汤，洛阳水席，浆面条，连汤肉片。”沈巡又说。


“哪里吃？”


沈巡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几乎是下意识就感慨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但他们都懂了。这是漫长的时光曾赋予他们的默契，可此刻，这默契却让他们都陷入沉默。


以前，这个词语说起来，就已经有了一丝残忍的意味。


“走吧。”沈巡收起了脸上的表情，钻进了车里。


骆十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心酸。


很多很多年前，沈巡曾经一脸意气地对骆十佳说：“这一生很短，也许我不能带你走遍全世界每一个角落，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让这个世界上更多的地方有我们去过的脚印。”


如果当年排除万难和他在一起，今天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他们为了在一起背叛一切，然后被孤单吞噬被荆棘阻挡，最后成为一对痴男怨女，让琐碎的生活磨掉最后一丝爱意。


爱着恨，和恨着分，骆十佳选择了爱着恨。


谁说她不是个残忍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未来，从来都是她下的决定。


——


午饭是在洛阳城内吃的。繁华的商业街来人来往。停个车都要25。


骆十佳没有来过洛阳。这座古都之城拥有四千多年的建城史，古韵似乎还遗留在这中原土地的每一寸缝隙。如果是来旅游，大约会十分惬意。而如今骆十佳既没钱也没闲，不过是随便逛逛。


午饭到下午三点才吃的。沈巡找了一家面条自助，肉不给加，但面条是一小碗小碗上的，管饱。


不得不说沈巡这个人实在太没有情趣了。这一路他每次选择食物都是以饱腹为目的。而骆十佳跟着他这么吃，竟也没觉得不适。


“你带女人吃饭，都吃这些吗？”骆十佳吃饱了，用筷子玩着面条，把面条拉得很长。


“看是带什么样的女人吧。”


骆十佳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沈巡又吃完了一碗，见骆十佳已经饱了，直接把她面前的一份拿到自己面前，刺啦刺啦两口就吃完了。


“别浪费粮食，不要就别拿。”


骆十佳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没钱的女人。”沈巡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冷冷回答：“付钱的人做选择，我以为你应该有基本的常识。”


骆十佳愣了两秒，随即勾着嘴角笑了笑：“我真的会还你钱的。所以下一顿不吃面了好吗？”


沈巡沉默了几秒，问她：“那你想吃什么？”


“至少得吃点有档次的食物吧。”


“比如？”


“……胡辣汤？”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巡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两人付完钱从店里出来，骆十佳说看着人来人往的洛阳街道，突然对沈巡说：“多在洛阳待一晚吧。”


沈巡双手插在口袋，低头看了骆十佳一眼：“怎么，喜欢洛阳？”


骆十佳摇摇头：“只是想休息休息，有点累。”


沈巡对于她的提议不置可否，两人去停车场拿了车。也不知道沈巡要往哪里开，骆十佳只是乖乖地跟着。


赶上上下班时间，洛阳市区也有些拥堵，路况不算好走。骆十佳跟车也跟得不容易。为了快点离开拥堵路段，沈巡多次变道。


骆十佳忍受着身后不停传来的喇叭声，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前面的那辆脏兮兮的自由客。不知道沈巡搞得什么鬼，眼看着一个路口就要开出拥堵路段了，他却没什么预兆地突然调头。骆十佳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没有及时变道，她强行调头，差点撞了别人的车，都已经走到对面马路了，那人还够着脖子操着一口方言对着骆十佳痛骂。


骆十佳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追上沈巡好发泄。


他的车开了一会儿就在路边停下了。骆十佳靠边停车，关门的时候关得震天响，她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追上沈巡。


“你什么意思？”骆十佳的声音中带着怒意：“你是不是想甩开我？”


沈巡站在一个广场的边缘，等骆十佳走过去，顺着他的眼神往前一看，才发现原来沈巡之所以调头，是因为发现了那两个偷光了骆十佳钱物的女孩。


那两个女孩还是那身驴友装扮，蹲在广场上，背包放在一旁，面前铺着一张纸，偷还不够，这会儿竟然还公然在街头乞讨骗钱。


骆十佳闭上了嘴，什么都没再说下去，只是径直走到那两个女孩的“摊位”，她蹲下身子，捻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们面前的盒子里挑挑拣拣，只要大票子，硬币什么的，骆十佳看都不看。


“欸，你干嘛？”那两个女孩嚷嚷起来，待看清来人，两人脸色都变得煞白。


“……怎么是你？”


骆十佳眯着眼对她们冷笑着，有如地狱修罗：“是我。”


两个女孩都还不到二十岁，也不是什么练家子，看到骆十佳和一旁身材高大的沈巡自是有些害怕。


那个活泼一些的姐姐连忙伸手把妹妹护在身后，她怯生生将面前的盒子递给骆十佳：“这些钱，给你。”


骆十佳嘴角露出讥讽笑意：“你们从我这偷走的，可不止这个数。”


“对不起。那些钱已经没有了。”


骆十佳皱着眉质问那两个骗子：“我的钱包呢？”


“……拿完钱，就扔了。”


女孩话音一落，骆十佳就觉得有股血气直冲面门：“扔哪了？”


骆十佳的怒气让两个女孩都噤若寒蝉，她俩不敢撒谎，战战兢兢回答：“进城以后随便扔了个垃圾桶。”


“和钱包一起的东西呢？”


“好像就没什么了……该扔的都扔了……”


骆十佳瞪了她一眼，气得一脚踢开那个装钱的纸盒。她两步走上前去，拎起站在前面女孩的衣领子，女孩瞬间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赔你，我赔你钱……”


看到姐姐被骆十佳抓住，那个妹妹一把上来抱住骆十佳的腿：“姐姐，你饶了我们吧，你是个好人，你饶了我们吧！”


“为什么要骗我？”骆十佳仍耿耿于怀。


“我们需要钱。”女孩嘤嘤的哭声夹在风里，飘进骆十佳的耳朵，骆十佳只觉头痛欲裂。


“姐姐，我没有骗你，我爸爸真的在洛阳打工……他死了，病死在洛阳了，他在殡仪馆放了一个多星期了，要给钱，殡仪馆才肯火化……”女孩哭得伤心极了：“我们没有钱……没有别的办法了……落叶归根，我们怎么也得把爸爸带回家的啊……”


那个抱着骆十佳腿的女孩哭着求着骆十佳：“别打我姐姐，要打打我吧……”


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沈巡终于没忍住，上前把骆十佳拉开，他皱着眉看着那两个女孩说：“证件和钱都已经没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骆十佳按了按太阳穴，冷冷地说：“帮我打个110。”


那两个女孩一听要打110，马上向骆十佳跪下，哀求着骆十佳放一马。但骆十佳却再也没有什么表情。


沈巡看了骆十佳一眼：“你确定？”


她把那行骗的纸盒和写在纸上的“驴友故事”都踢得乱七八糟。最后才冷冷地回过脸，对沈巡说：“骗我的人，我连一次原谅的机会都不会给。”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整整五个小时都因为这两个骗子耽误了。


在派出所的时候，警察要搜她们的背包，那个姐姐一直死死护着自己的包，最后警察抢过来，一打开才发现里面竟是一坛骨灰。


那两个姑娘一路撒了许多谎，骆十佳都相信了，唯独最后说了真话，骆十佳却没有相信。


骆十佳的钱包早不知道被哪个垃圾车运到哪去销毁了，那点现金，骆十佳最终没有再找她们要。


骆十佳走的时候，那个死死抱着爸爸骨灰的女孩叫住了她。


“姐姐。”


她手上被戴着手铐，和她稚嫩而单纯的脸庞很是格格不入。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物什递给了骆十佳：“别的东西我都丢了。只有这个，我没丢。你刚才问的，是不是这个？”她眼中有氤氲的水汽：“你和钱包放在一起的，我觉得漂亮就没丢。”


骆十佳看着她脸上悔恨的表情，表情仍旧没有一丝变化，那样冷漠的样子。她接过打火机，看都没有看，直接塞进了口袋。


“你好自为之，别再骗人，别再偷窃。”


“对不起……”


走出派出所，沈巡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此时他正在一棵梧桐树下抽烟，背对着骆十佳，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骆十佳的手放在口袋里，正好摸到那个银质的打火机。许多年前攒了很多很多钱才买的打火机。上面还刻着字。


sx。


是命运吗？原本以为丢了，就像那段过去一样，过去了就是没有了。


却不想又这么失而复得，就像眼前的男人一样。


“沈巡。”骆十佳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巡循声回头，见骆十佳来了，直接按灭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弄完了？”他的口气还是淡淡的。


骆十佳脸上有疲惫，她点了点头说：“那女孩背包里是她们爸爸的骨灰，确实是为了火化遗体才骗的钱。”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冷血？”


沈巡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他自嘲一笑，似是戏谑，又似认真：“我的想法对你来说重要吗？”


骆十佳觉得胸口好像瞬间堵了一口气，上不能下不去，被噎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回复道：“不重要。”


沈巡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讽刺一笑。


“所以我也没有答案可以给你。”

第八章


骆十佳觉得多年不见，沈巡真的越来越喜怒无常难以琢磨了。原本等着她做完笔录一起吃晚饭的，这会儿一生气就直接开车走了。


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何必弄得好像还有感情一样？骆十佳苦笑。


派出所给她开了张证明，但是骆十佳看那玩意儿也没什么用，要补证件还是得回户籍所在地。手上也没钱，除了跟着沈巡别无他法。


沈巡开着车转了骆十佳一路，快把骆十佳开晕的时候，沈巡终于停下来，还是在一个热闹非常的老街夜市停下来。


狭窄的老旧巷子，路两边搭了许多摊位，有卖东西的，也有卖吃食的。骆十佳也不知道这街道的具体名字，但大约是洛阳的人常来之处，逛的人挺多。里面还有很多人明显是游人，逛逛拍拍。


沈巡停好了车就直接往夜市里钻。骆十佳二话不说赶紧跟上。好在他个子高，在人群里足够显眼。


两人在一处有矮桌的摊位坐下。沈巡直接点了面。又是面。


这种摊位提供的菜品比较混杂，有当地传统美食也有全国各地的流行食物。条件简陋，没有菜单，骆十佳也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东西，只能跟着沈巡点。


“给她上胡辣汤。”沈巡拦住了去下面的老板：“再加个烤馍。”


老板走后，骆十佳欣喜看了沈巡一眼：“这有胡辣汤？不是早点？”


“想要的话都是有的。”沈巡撇开视线，不愿与骆十佳对视：“只是这里的听说比较好吃。”


骆十佳看着沈巡的侧脸，眸中一闪而过的温柔，是她一贯在他面前拼命掩饰的。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巡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表情冷漠：“我只是过来吃面的，这里的面很出名。”


“你以前来过洛阳？”


“嗯。”


话题又截然而止，两个人也聊不下去。吃的上来得正是时候，各自低头果腹，不再说话。


当年见缝插针找机会说话，如今却相对无言。时间还真是残忍。


填饱了肚子，已经快晚上十点，夜市上正是人多的时候。沈巡走得比来时要慢了一些。


人潮汹涌，推来搡去的路人让本就不宽的道路变得更加狭窄。视线虽然死命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体却始终落后好几米远。每一次好不容易走近，却总有人将他们冲散，好像一个魔咒一样，不管多少年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如此。看似近在迟尺，实则遥不可及。


骆十佳有一瞬间的退缩。


也许不该再这样纠缠下去。为什么不回深城？他也要她回去了不是吗？


到底是不能走，还是不想走？连骆十佳自己都给不了答案。


沈巡和骆十佳几乎是同时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的。


摊位上挂着许多娃娃和小礼物，夜市常见的摊位，花钱买飞镖，镖中什么得什么。


摊位前围了三个人，一对情侣，和一个带着大行李箱的年轻女人。女人屡丢不中也不放弃，反正手上还有一大把。骆十佳注意到女人正坐着的是个名牌行李箱。顺着名牌行李箱上下看看，才发现她一身都穿得名牌。原来是一个富家女来此消遣。骆十佳突然理解了她这种“送钱”的娱乐方式。


再看一旁的那对情侣，两人头挨着头正在商量要哪个娃娃，男孩跃跃欲试，女孩一脸娇羞。那画面让骆十佳觉得有点眼热。


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巡，像有感应一样，他也正在看着她。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在夜市上玩过飞镖。


那时候还是三人行。骆十佳，沈巡，周明月。


周明月挽着骆十佳的手腕，两人故意落后沈巡几步，让来往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掩盖女孩之间的悄悄话。


“上个星期六，我家里没人我就叫沈巡来玩了。”


骆十佳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有点堵，她和周明月的脚步不是太一致，周明月抱怨：“你走那么快干嘛，都跟不上你了。”


“不好意思。”


“道什么歉啊，傻子。”周明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在骆十佳耳边说：“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为什么这样说？”


周明月面颊绯红，讷讷说道：“我家没人，他却没碰我，他甚至都没有亲我……虽然我也害怕不想有那种事，可是他居然完全不想，这倒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骆十佳想了想说：“男生对不喜欢的女孩会放肆，对真命天女就克制。”


“真的吗？”周明月皱了皱眉：“我表姐彭羚还告诫我，让我千万别和沈巡独处，说他是匹狼。可我怎么觉得，他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呢？”


骆十佳看着周明月单纯的样子，只温柔拨了拨她乱掉的额发，问她：“正人君子不好吗？”


周明月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也对，正人君子不就说明我眼光好吗？”


骆十佳虽然对周明月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她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独自走着的男孩，暗自咀嚼：正人君子？沈巡？


走了一会儿，周明月突然松开骆十佳的手，兴奋地跑到一个摊位前，自己兴奋不说，还召唤落在后面的骆十佳要她快点。骆十佳看了一眼周明月站的地方，那是一个丢飞镖的摊位。


周明月脸上满是欣喜，她活波地跳到沈巡身边，挂在他臂弯里，指着老板挂着的大大毛绒玩偶撒娇道：“我想要这个，你能不能赢一个给我？”


沈巡看了一眼靶子，笑笑说：“女朋友想要，我肯定得试试。”


骆十佳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睛扫着摊位里挂着的各式奖品。最后目光落在一个金属海豚扣的发绳上，那东西虽小却精巧得很，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骆十佳头发长，唯一的嗜好是收集好看的发绳。


沈巡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二十支飞镖。丢出第一支之前，他若有似无回头瞟了骆十佳一眼。


骆十佳往后缩了缩，有点尴尬地转过头去。


原本骆十佳并不想跟来的，如果不是周明月坚持，她绝不会当这个电灯泡。虽然周明月顾及她，几乎全程和她黏在一起，但她偶尔对沈巡起腻，骆十佳都感觉十分尴尬。


周明月站在沈巡身边，沈巡眯了眯眼，试了试距离，周明月则一脸期待看着他。那画面其实在夜市里并不少见，蜜里调油的年轻情侣都那个样。只是骆十佳比较难以自处而已。


骆十佳把头撇向旁边，百无聊赖看着来往行人，不愿打扰他们。


沈巡侧身站着，左眼闭着，右眼瞄准，手起镖落，又快又狠，骆十佳只听见噌一声，他的第一支飞镖已经稳稳扎在了标靶的正中心。


路过的行人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老板还淡定着，也跟着笑，对沈巡竖起了大拇指。


二十支飞镖，沈巡稳稳地一支一支向着标靶投射。等骆十佳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摊位已经被人围了起来，她倒是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了。只知道沈巡射出最后一支飞镖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人群散出了一条缝，骆十佳透过人群看到那个一开始还笑着的老板此刻正铁青着脸去把扎在红心上的最后几支飞镖拔下来。


“小伙子真的挺准啊。”老板笑得有些勉强。他的摊位是十支飞镖玩一次，十支全中能得大奖。大奖就是周明月看中的那个最大的玩偶。沈巡这一下就射走两个最大的玩偶，老板自然是亏了的。


老板拆下周明月看中的玩偶，递给她，转头又问沈巡：“你看看还要哪一个？”


沈巡抬了抬下巴，示意骆十佳：“另一个就送她吧。”


老板不情不愿又走向自己摊位的大玩偶，正准备解绳子，就听见沈巡说：“不用娃娃了，就给她那个吧。”


他的手随便一指，正好指中了骆十佳看中的那个海豚发绳。老板一见能减少损失，自然满口答应，赶忙把那发绳解下来递给沈巡。


沈巡嘴角勾了勾，随手将那根发绳扔给骆十佳。自己则搂着一脸幸福的周明月走了。


一直没说话的骆十佳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手上紧紧握着那发绳，只觉心头一紧。


那天沈巡和周明月先送骆十佳回家，之后沈巡再送周明月回家。


骆十佳在车站旁边的花坛整整坐了两个多小时，沈巡才回来。


看到她瑟缩成一团坐在那里，沈巡笑了，他大大方方坐在骆十佳身边，脱了自己的外套，直接把骆十佳整个人都裹在衣服里。那样亲密，那样自然。仿佛两个人只是高中偷偷早恋的少男少女。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骆十佳手上还握着那根发绳，握得紧紧的：“因为我在等你回来。”


沈巡笑：“要是我没回来呢？”


“你回来了不是吗？”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那是一种可怕的悸动，会让人堕入地狱的悸动。明知道是错的，可她却无力去抵抗。即便再怎么否认，他们之间那种吸引都是存在的。冥冥中好像有那么一个时空黑洞，明明不知道那黑洞里是什么，她仍因为无法克制好奇，而一步步走入那未知的恐惧。


那里没有繁花似锦，没有柳暗花明。这是骆十佳唯一能确定的事。


夜里的风凉意习习，冻了两个多小时，骆十佳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了。沈巡的外套上带着他独有的温度，那温度似一团火焰，几乎要将骆十佳烧成灰烬。


骆十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缓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骆十佳吗？”


沈巡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还没出生，那个叫爸爸的人就失踪了。生我的女人，靠做妓女养我。”骆十佳的声音那样平和，表情也十分冷漠，好像在述说着和她无关的故事：“她自己做着那样的事，却给我取名字叫‘十佳’，她要我做最好的女孩。读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嫁最好的男人。”


“我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女孩。”骆十佳抿唇笑着，笑得有些凄凉：“可周明月是。”


骆十佳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冰冷的花坛上站了起来，将沈巡的外套还给他，又把那个海豚发绳放在他手上：“沈巡，不要伤害她。”

第九章


骆十佳转身离开。


黑蓝夜空云遮明月，星无光芒。除了路灯的微弱亮光，一切都黯淡得让人觉得有些寂寥。


她刚走出几步，沈巡就追了上来。


他是个天生的掠夺者，不懂得退步、不会写温柔。所有的等待都会让想要的东西溜走，所以想要什么就要当下得到，这才是他的生存法则。


他自背后一把抱住骆十佳，那样紧，紧得骆十佳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好好对她，就不该和我说那些。”沈巡低着头让自己埋在骆十佳的肩窝。任由自己沉溺在淡淡少女香气里。


“你明明知道，你说了这些，我只会对你更感兴趣。”沈巡将骆十佳的身体扭过来，迫使她与他对视，不给她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骆十佳，既然你那么坚决，你怕什么？逃什么？”


骆十佳避不开他的目光，她双手紧紧握着，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沈巡，你作为周明月的男朋友，这么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是因为男朋友这个身份？”沈巡不屑嗤了一声：“就因为这个？”


“你放开我。”骆十佳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沈巡个子高，力气也大，骆十佳哪是他的对手，骆十佳脸上的表情顿时愤怒起来。


“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听到这句话，骆十佳瞪大了眼睛：“沈巡！你敢！”


……


多年过去，他终于还是变了。曾经的他是那么我行我素，不顾他人感受，这世界上哪里有他沈巡害怕的事情？他肆无忌惮给她惹了那么多麻烦，可她却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他。


这一生遇见他，是上辈子欠了他吧？


当年他和周明月分手，她也曾侥幸地以为，也许他们可以走到一起。毕竟沈巡是个花花公子，他换过那么多女朋友。等大家都忘了，也许……也许……


疲惫感袭来，骆十佳闭了闭眼。


“走吧。”


骆十佳回头喊着沈巡。沈巡手上却已经多了几支飞镖。


“老板塞我手里的。”他一脸无辜。


骆十佳没有评价，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那你快点。”


那个坐在行李箱上的女人还在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技术实在太烂了，几乎没有几支飞镖能上靶。女人撇了撇嘴，却仍旧有点不服气。


大约是她太专注于飞镖和靶子，骆十佳发现，竟然有小偷趁乱将贼手伸向了她的皮包。


挎包挂在她身后，她一动那个包就跟着晃荡。那个小偷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骆十佳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一步，原本是想去隔开那小偷，却不想被人伸手一拦。


“干什么？”沈巡还在把玩着飞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你都看到了，还问？”


沈巡勾着唇嘲讽一笑，低头凑在骆十佳耳边，一阵温热让骆十佳全身一软，“你不怕别人恼羞成怒，拿刀相向？”。


骆十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只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就见一支飞镖快准狠地扎在了那个女人包上，那么快的速度，差一点扎到了那个小偷罪恶的手。


那小偷警惕看了沈巡一眼，意识到事情败露，马上转身挤入人群，逃走了。


再说回那个被偷包的女人。她被沈巡的飞镖吓了一跳，一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准备偷她包的人往回缩手，吓得瞪大了眼睛，花容失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见那个小偷逃走了才回过神来了，再看向沈巡，脸上充满感激。


“失误，不好意思。”沈巡若无其事捡回飞镖，没有和那个女人多作交流。


终于轮到了一个空靶，沈巡上前去，开始漫不经心冲那个靶子投射着飞镖。


骆十佳站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他刚才说得话反问他：“你不怕别人恼羞成怒，拿刀相向？”


沈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噌一声，手一扬，又一支飞镖正中靶心。


“不管是遇到小偷、抢劫还是报复社会的，你都不要去出头。这些人，被激怒了，都是亡命之徒。”沈巡笑笑，看向骆十佳：“好好护着你的小命。知道活着多不容易么？”


骆十佳皱眉：“那你还出头？”


“我不一样。”沈巡鄙夷看她一眼，又去瞄准靶心，表情还是淡淡的：“男人生来比女人个子高，身体更强壮，所以男人需要保护女人。”


沈巡的声音并不清亮，似乎也随着时光沉淀了一样，稍显醇厚，他用寻常的口气说着：“不因为想当英雄，这只是上天造人的时候给男人的使命。”


“直男癌。”听完沈巡的发言，骆十佳冷冷评价。


沈巡挑眉，不置可否。


没有要老板的礼物。离开夜市，两人正准备分别去拿车，就见到那个被沈巡的飞镖帮了一把的美女正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向他们赶来。


“等等。”那个美女娇声娇气地踹息着，她几步走到沈巡面前，问他：“那个……看你们的样子，也是游客吧？”美女伸出涂着精致指甲油的右手：“你好，我叫陆佳仪，你们可以叫我佳佳。”


沈巡听到“佳佳”二字，下意识看了骆十佳一眼，随后礼貌一笑，与那个女人握了握手。没有接话，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带我一程。我也是来旅游的。”


这个叫佳佳的女人用了“你们”这个字眼，可眼睛分明只盯着沈巡。骆十佳撇了撇嘴，不太想搭理她。


见二人都没有反应，陆佳仪赶紧说：“我今晚还没找到酒店，你们给我带一程，让我找个酒店就行了。”


骆十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略显冷漠地说：“你要找什么样的？”


“就住你们住的就好了。”


“……”


骆十佳皱着眉，对沈巡使了使眼色，示意他拒绝。谁知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同意了：“带你一程吧。”


沈巡接过陆佳仪的行李，不容分说地走向骆十佳的车：“你人坐我的车，行李放她车里，我那边有汽油，怕把你箱子弄脏了。”


陆佳仪满脸喜色，眼眉都因为笑意变得俏媚动人，她站在沈巡身后，看看沈巡又看看骆十佳，最后视线落在骆十佳的车尾上，她惊诧一声：“你这车保险杠是怎么了？撞了？”


沈巡把行李放进去，骆十佳不满地重重关上后备厢：“被人追尾了。”


“怎么不修呢？”


骆十佳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没钱。”


“你们是要去哪儿？”


“西安。”沈巡回答道。


骆十佳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男人可真靠不住，看到有钱又长得美的，立刻就变了一个人似的。骆十佳突然就理解了沈巡为什么会看上周思媛。男人啊，下半身的幸福总是比下半生的幸福来得重要。


“我也要去西安呢。”陆佳仪眼睛眨了眨，又看看沈巡，随后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这样吧，你们把我带到西安去，我给你们钱，五千够不够？”她看向骆十佳，似乎在征求她意见：“你也可以去修车，你觉得怎么样？”


沈巡笑笑看她：“挺好。”


骆十佳白沈巡一眼，冷冷一笑，对陆佳仪说：“那你可得多点。”她努了努嘴指向沈巡：“他追得我的车，车头也正好要修。”


……


骆十佳这一路都开得挺憋屈的。她一直跟着沈巡的车，沈巡车里不仅坐着他，还坐着陆佳仪。车后窗能看到两颗头，怎么看怎么不爽。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见那陆佳仪花痴乱颤的，似乎很是高兴。


切，没见过女人么？骆十佳鄙夷地踩了一脚油门。


沈巡随便找了个一般的酒店就住下了。他在前台办登记，陆佳仪赶紧拿钱给他。


陆佳仪悄悄绕到骆十佳身边，脸上仍有一片绯红，她低声说：“你男朋友真的好帅。”


“不是我男朋友。”


骆十佳的回答让陆佳仪眼前一亮：“那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只有前妻和女儿。


“我可以追他吗？”


骆十佳手一摊：“请便。”


沈巡开好了房，先把陆佳仪的房卡给了她，见她拎着行李箱上去了，才走到骆十佳面前，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了她。沈巡嘱咐她：“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出发。”


骆十佳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佳仪走的方向：“这话你对自己说。”


沈巡轻蔑看着她：“那女孩有钱，你看不出么？”


“所以？”我不仅看出她有钱，还看出她看上你了。


“带她一路，做了好事，又能赚一笔，不好吗？”


“你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陆佳仪果然不是一般的姑娘。为了追着沈巡来住这破酒店，结果根本住不惯。深更半夜的跑到骆十佳房间来求助。先是要买个大功率吹风机，说是一般的吹风机吹不出造型。过了一会儿又嫌酒店的东西不卫生，叫骆十佳去给她帮忙，好换上她自己带来的床上用品。


这姑娘可真能折腾。到最后，骆十佳几乎是落荒而逃。


大约是太累了，那一晚骆十佳睡得格外好。一起床，第一反应是去找沈巡。


刚一出房间门，就看见同楼层站了不少警察。陆佳仪一脸惨白在和警察录笔录。


“怎么了？”骆十佳走过去。


“我被偷了。”陆佳仪一脸沮丧：“我整个行李箱都被搬走了。”


“那个行李箱也是名牌，二手的都能卖个一万多，哎，也算是识货的贼。”


正这时候，沈巡也下楼来找骆十佳。一夜过去，他此时对陆佳仪的表情却和昨天完全不同了，变得十分冷漠，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沈巡说完就要回房。


骆十佳跟着他。因为也被人偷干净过，明白陆佳仪那种无助的心情，骆十佳说：“陆小姐被偷了。现在也没法走，等等她吧，把她带到西安去。”


“不带。”沈巡冷漠拒绝。


骆十佳皱眉，沈巡的态度变化让她觉得有点哽：“昨天我不想带，你说要带，是因为她说要给钱？今天她被偷了，没钱了成了累赘了，你就不带了？”骆十佳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再看向沈巡，忍不住多了一丝厌恶：“沈巡，你可真够市侩的。”


一直头都不回走在前面的沈巡听了这句话，突然转过头来，表情严肃，脸色铁青，半晌，他一字一顿冷嘲道：“确实。钱不够就不该带你，你才是真累赘。”

第十章


两人口角了一顿，以骆十佳以前的脾气早该上去抓他的脸了，但骆十佳这会儿是真没钱，只能憋屈地开着车跟着他。


骆十佳坚持要带陆佳仪，感同身受她的经历也没法丢下她。虽然和沈巡在“冷战”，但骆十佳还是感觉到沈巡有故意等等她。


骆十佳沉默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陆佳仪一脸沮丧。


“到了西安我就没法带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


陆佳仪一听骆十佳不肯再带她了，闹起了别扭：“不要，我不走。”


骆十佳有点诧异，回过头看见陆佳仪一脸不甘心地瞪着前面的车，纠结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是你的男朋友。”陆佳仪说：“不然就是他喜欢你。”


骆十佳知道这个“他”是说沈巡。哎，这姑娘果然是看上了沈巡。


不想回答她，骆十佳只是说着自己要说的话：“去了西安你就走吧。”


“他侮辱我。”陆佳仪还是很不服气：“我从来没有那么丢人过，我不报复回来不甘心。昨晚我打电话要他来我房里，他不来。他要是来了，我就不会去他房间找他，不是去找他，我不会忘记锁门，也不会哭着跑出酒店，以致那么晚才回房，更不会丢东西。”


“……”


车开进西安境内。沈巡随便在一个加油站停下加了点油。


远远看见骆十佳的车也开了进来。她手上就一百来块钱，还是之前沈巡给她吃饭的。钱不多，她自然没去排队加油，只是把车停在一边。她整个人靠在车上，虽然故意表现得很自然，但表情中的窘迫还是无处可藏。骆十佳一直偷偷往他这边看。他还不想理她，故意走远了些。


看了一眼钱包里所剩不多的钱，沈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


“萌萌还好吗？”这一路都不敢往家里打电话，下意识想要逃避。说起女儿，沈巡一度哽咽。


“上学去了，天天说想你。”沈母说：“你早点回来，她现在还乖着，久了估计要闹。”


“知道。”


“宁夏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还没到宁夏。”沈巡说：“先去趟西安，找找长治。”


沈母叹了一口气：“钱都卷跑了，怎么可能还在家里等着你。估计是早就计划好了的。造孽，卷钱就卷钱，怎么能让那么多人陪命。”


沈巡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再给我打三千块钱。”


“明天去给你打。”沈母声音也哽咽了：“我就说你钱带得不够，你非要逞能都留给我。我和萌萌花不了多少钱的。”


原本是够的。


沈巡默默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短发女人纤瘦的身影，陷入更深的沉默。


“我办完了事就回去。”沈巡道。


“你注意安全，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才是最重要的。”


“嗯。”


……


沈巡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找母亲要过钱了，最苦的时候他也是苦得他自己。


这次想了那么久还是开口了，沈巡视线落在远处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身上。心想，有些劫难可真是躲不过。


明明可以直接走的，可他还是舍不得。


昨天晚上他回了房，刚洗完澡就接到那个叫陆佳仪的女人打来的电话。同在一个酒店就是这么麻烦，按照房号能从内线打过来。


陆佳仪要他去她房里，找的什么借口他也没有听清。知道她是什么目的，内心就涌起了一丝不耐烦，直接拒绝了。


却不想陆佳仪却不肯放弃，直接到他房里来了。原本不想放她进来，可她趁着缝隙一钻就进来了。沈巡看着那唐突的身影，皱了皱眉头，强忍着不悦。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陆佳仪神情暧昧，眼中有不同于白天的媚色：“我有点睡不惯这边的床，要不我们说说话吧？”说着，她直接坐在了他的床上。


“你走吧，别让我赶你。”沈巡口气冷冷的，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点暧昧的空间都没有给她。


陆佳仪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瘪，一时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立刻垮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巡没什么表情：“我对陆小姐不感兴趣。看来你这五千块钱我是没本事挣。”


陆佳仪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恼羞成怒，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眼中的暧昧消失了，只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紧抿着嘴唇，片刻后突然冷冷嗤了一声：“可惜了，你感兴趣的那一位今晚肯定不会来，她给我整了一晚上，早就去睡了。”


沈巡皱眉：“你什么意思？”


一直顺遂的富家女哪里能承受被人这样羞辱，自然不会客气，刻薄反击：“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那个骆小姐不一般。你们俩也真够装的，明明就是搞到一起了，还装得没关系似的，故意不住一个房！矫情！”


沈巡握了握拳，压着怒气。他也不知道这怒气从何而来。沈巡从来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可一旦扯到骆十佳，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竟然都忍不了一个陌生人诋毁她。


很多年前，她用那样绝望的语气对他说，她成不了最好的女孩。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是他心里最好的女孩，是他的骨和血，是他卑微的念想，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一缕飘渺的风。


“滚出去。”沈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


这一声低抑的吼声充满着震慑力。他面目冷漠，眉头紧蹙，看上去十分骇人。陆佳仪没见过男人这样，一时被他吼得委屈劲儿上来了，再加上被他羞辱的份儿，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我偏不出去，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多没面子！”


……若是换了年少时候的沈巡还会说两句漂亮话哄哄女孩子。这几年身边除了周思媛就没有女人了，对谁都没有耐心了。


陆佳仪不肯走，他不想与她共处，只能他走。拿了外套就出去了，抽了好几根烟，又在酒店前台接待处的小沙发上坐了很久，人冷静了很多才回房。


陆佳仪还没走，红彤彤的眼睛，堵着一口气瞪着沈巡。


沈巡这次语气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冷漠。


“出去。”


两个字让陆佳仪颜面尽失。她终于不堪忍受，掩着面哭着跑了出去……


陆佳仪被偷，沈巡并没有多少同情心给她。这女孩太骄纵，也太自以为是。


沈巡倒是没想到，骆十佳这尊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却要多管闲事。


想到她早上说的那些话……


沈巡心底一沉，蹙着眉，再不去看她，直接回了车里。


到了西安市区，骆十佳就把陆佳仪放下了。两人算是不欢而散。骆十佳身上也就百来块，她没这么好心，陆佳仪也瞧不上她那点接济。


陆佳仪走了以后，骆十佳就一心一意去追沈巡的车了。沈巡车技很好，幸好她也不赖，总算还是给她追到了。


他的车停在路边，人正在路边一个水果摊买东西。他看了半天，最后拿起一个果篮，又拿了一整提香蕉。老板称完以后报出了价钱。


骆十佳误会了他，多少有点理亏。


默默走到沈巡身边，压着他要付钱的手，对那个老板说：“老办，你凯个实价，当坑外地人捏？耐俄不买咧，俄们奏咧。”


……


骆十佳方言一说出来，果篮便宜了十五，香蕉也瞬间少了近半斤的秤。


“你是西安人？”沈巡拎着买好的东西，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


骆十佳并排与他走着，每踏一步都觉得仿佛不真实。


这片土地是她心里的结。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来过了。”


“你的家人呢？”沈巡几乎是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问完以后，他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他顿了顿，突然停下脚步，冷冷转过头对她说：“正好，找你的家人帮你回深城吧。”


骆十佳知道他还在生气，被他噎了也没恼怒。她眯了眯眼睛，露出了猫一样狡黠的表情，抬起头说：“怎么，你怕我跑你的钱？”


她咧着笑，厚颜地踮起脚凑近沈巡，对着他耳垂吹了一口气，暧昧十足。


女人总是有一些特殊武器的。骆十佳在他耳边娇声抱怨，一字一顿，意味深长：“说了肉偿，你又不要。”


沈巡身子一僵，一把按住她的肩，阻止她再靠近。


“骆十佳，适可而止。”

第十一章


“切。”骆十佳撇了撇嘴，鄙夷看着沈巡：“玩笑都开不得了，谁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骆十佳绕开沈巡，径直站到一旁，故意保持着距离。


沈巡呼吸一滞，半晌沉默地盯着骆十佳，试图从这个冷情的女人眉眼中瞧出一丝温暖，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瞧不出。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花心，随便，伤了很多女孩的心。


沈巡自嘲一笑，怪不得后来被报应了。


看着眼前的“报应”，沈巡轻叹了一口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仿佛随口问道：“吃饭吗？”


骆十佳见他肯和自己说话了，自然不再端什么架子。这几年骆十佳别的没学会，“识时务”三个字学得明明白白的。她两步跳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吃！当然要吃！”


……


沈巡带骆十佳去吃了大盘鸡。终于不是面了，骆十佳实在感动，拿起筷子就是一顿大快朵颐。至于沈巡，还是一贯的牛嚼牡丹。他这个人吃饭的时候沉默又无趣，基本零沟通，为了吃饭而吃饭。骆十佳也有点不懂，曾经那么多花招的男人，是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是周思媛改变了他吗？


沈巡不知道骆十佳心里想的一切，只是低头吃饭。他吃得快，吃完以后就专心致志地低头看手机。


他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骆十佳吃完饭擦完嘴，喊了他半天他都没应。


骆十佳一时好奇，蹑手蹑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巡本能抬头，手上一顿，也没来得及锁住手机屏幕。骆十佳看见了沈巡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


一个短发的小女孩，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笑靥如花。尖尖的小脸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像足了周思媛的优点。只是没有周思媛那种风尘媚态，让人看了就喜欢。


“你女儿？”骆十佳凑近了一些，问道。


沈巡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他顺手按了锁屏键，随即点头：“嗯。”


“挺可爱的。”


“嗯。”


骆十佳看了看沈巡，明知故问道：“你老婆呢？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吗？”


“离婚了。”沈巡瞥了骆十佳一眼，让骆十佳有点心虚地抿了抿唇。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只是交待，没有感情。


“哦。”骆十佳对此不置可否，只循序渐进问道：“孩子判给你了？”


沈巡眯了眯眼睛，狐疑地看着她。


饭店里食客众多，大家说话的声音嘈嘈切切的，沈巡和骆十佳被掩盖在其中。空气中有菜肴的香气和啤酒的醉意，骆十佳抿着唇有点紧张地攥了攥拳头，没有移开与沈巡对视的视线。


其实骆十佳也没那么有责任心，可职业病还是克制不住。她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无法和那些当父母的人感同身受。以往也接触过一些这样的案子，她从来都是冷静地分析利弊，将孩子也如同财产一样分割。


“其实我觉得你还年轻，没必要非得纠结孩子。如果没有孩子，我觉得你想找个女人，真心不难。”


沈巡眸色黯了黯，落在骆十佳身上的视线如同一道激光束射到她身上，身上的皮肤好像达到了熔点，又焦灼又疼痛，让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只是随口一说。”骆十佳视线瞥向别处。


沈巡冷眼相待，半晌才勾了勾嘴唇，语气冷漠：“我不需要女人。”


骆十佳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喉间一哽，让她自觉闭上了嘴。她摸了摸下巴，自知碰了一鼻子灰，便不再继续了。


吃完饭，沈巡付完帐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没有当着骆十佳的面接。骆十佳也挺自觉，站在了另一个方向等他。


他这个电话接了挺长时间的，差不多有十几分钟。


很少见他和谁能聊这么久，尤其是他挂断电话再回来的表情，眼角眉梢似乎多了一丝人气，这倒是挺稀罕。


“你去找个酒店住，我去火车站接个人，回头和你汇合。”沈巡简单交待。


他走向那辆黑色自由客，正准备拉自己的车门，刚抬起的手却被骆十佳拦住。沈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让我去哪儿，我没钱。”骆十佳咬了咬唇才嗫嚅道：“你去接谁？”


沈巡经提醒才想起骆十佳的情况，赶紧从钱包里拿钱给她。


“你去接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骆十佳仍旧咬着唇，他脸上的那点欣喜实在让她忍不住。


骆十佳的声音被风送入沈巡的耳朵，他只觉得那声音带着吴侬软意，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沈巡正在拿钱的手顿了顿，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男的。”他把钱包又放了回去：“你直接跟我车吧，反正你也没事。”


骆十佳鼓着脸有点别扭：“谁说我没事？”


“去还是不去？”


“那还是去一下吧。”骆十佳说完就回了自己车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沈巡的车。


沈巡看到她脸上偶尔流露的稚气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西安站与四周古城的风格一致。建筑均仿唐风。和所有的火车站一样，迎来送往的人们，热情的商贩，匆匆的旅人是永恒不变的风景，


广播里不断在播报着车次的出发和到达，播报的女声甜美，骆十佳听着那些地名，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真奇妙，这个国家这样大，原来还有这么多地方她都没有去过。


沈巡一直往出站口望着，不急不躁，骆十佳站得离沈巡有些距离。


小时候骆十佳很喜欢铁轨，老屋背后就是一条火车线。没有母亲耐心的抚慰，也没有父亲关切的宠溺，列车路过与铁轨合奏出来的声音是骆十佳唯一的安眠曲，只有枕着那声音她才能甜甜入睡。后来她长大了，仍喜欢坐火车，她喜欢那声音，也喜欢窗外一路的风景。程池不懂她的喜好，工作以后他就没什么耐心了，去哪里都要坐飞机。她偶尔买了车票，他都会怨声载道。


骆十佳沉默陪伴着沈巡，百无聊赖地一时用脚画着地砖的形状，一时又用眼睛四处打量。


“沈巡！”浑厚的男声操着一口深城方言喊着沈巡的名字。


骆十佳下意识回头。就见沈巡几步走了上去，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眼中有真心的笑意。那人手上拎着简单的行李，与沈巡一顿粗鲁寒暄。末了才正式走下台阶，骆十佳也是这才看清楚来人。


“骆律师？”


“韩老板？”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随后又一起回过头去，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巡。


这世界，原来这样小。


——


骆十佳一个人走在前面，她也算体贴了，留了空间给他们兄弟俩说话。


韩东看了一眼前面那道纤瘦的人影，忍不住好奇问沈巡：“你怎么会认识骆律师？”


沈巡的眼睛也看着前方的女人，没有回答韩东的问题，反问他：“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一个同事是我熟客，把她也介绍到我这了。她那辆马自达呢？那车还是在我店里做的保养啊。”


沈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才回答韩东：“路上碰到的。”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以前是同学。”


韩东从沈巡说话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同学？除了长治，倒从没听说过你还记得你什么同学。”


沈巡低头自嘲一笑：“确实记的不多。”


韩东用肩膀顶了顶沈巡：“你孩子那事儿，可以找骆律师，我听她同事说，骆律师算是他们律所的头牌，只要她想，什么事都能给人办到。”


“嗯。”


“你要找了她，估计萌萌肯定就是你的了。”


沈巡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直接回答：“没钱请律师。”


韩东看看骆十佳又看看沈巡，一时奇思妙想起来：“她一路都这么跟着你？你说她会不会对你有意思？”韩东压低了声音说：“骆律师是个好人。我听她同事讲她最近失恋了，要不你趁虚而入？”


“……”


“你要是追上了，说不定她不收钱给你把萌萌要到手。”韩东说着又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不对，哪有女人愿意给人当后妈。骆律师这样的怕是更不会。你要真和她好了，估摸着她第一个不准你要萌萌。”


“行了。”沈巡皱眉阻止韩东再满嘴跑火车：“别说胡话。”


他嘴里虽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看了骆十佳一眼。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问题：她会喜欢萌萌吗？


还没想出答案，沈巡已经因为自己想到这样的问题，而忍不住开始自嘲。


几年前，他把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张白纸一样等着她来书写、他如同献祭一样把一颗心都捧给她她都不要，如今他离了婚带着孩子，事业也败了，她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疯了吗？

第十二章


韩东一直在坐车，在火车上也没好好吃饭，所以一到西安，三人就直接去餐馆了。骆十佳午饭吃得饱，拿着筷子随便戳了一点，全程只安静听着韩东和沈巡聊天。


沈巡关心韩东的店，韩东询问沈巡这一路，都是些无聊的话题。


吃完饭找好了宾馆，三人各自休息了一会儿。骆十佳醒了以后就下楼找沈巡了。


韩东和沈巡住的一间，找一个等于找俩，倒也方便。


刚到房间门口，隔着紧闭的门骆十佳就听见韩东愤怒的声音从隔音效果并不算好的房间里传出来。


“你到这时候还为他说话！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等找到他再说。”


“你一个人就敢来，也是胆儿肥。你知道他们家的具体地址吗？上哪找知道吗？你还不要我一起来！”


相比韩东的恼怒，沈巡则十分冷静：“隐约记得位置，找找总能找到。”


“我不敢保证他家里人还在，更不保证人家肯不肯认你这个事。只能碰运气。”


“嗯。”


“叩叩。”骆十佳敲响了房门，终止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出了宾馆，往古城钟鼓楼方向走去。


“晚上吃什么？”骆十佳问。


见骆十佳又这么问，韩东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话她：“骆律师，你这不是中午吃什么，就是晚上吃什么，感情就想着吃啊？”


骆十佳眼眉低扫，表情倒是无比自在：“那当然，民以食为天。”


说着，一个人往前走着，就想着快些找到好吃的餐馆。韩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沈巡走在最后。他一直无声地跟着他们二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自然看见骆十佳每次回眸浅笑摆手的秀丽模样，她那头俏皮的短发甩来甩去，很久没见过她如此朝气蓬勃的样子。


这一路，她在他面前一直粉黛未施，长刘海露出白皙的额头，眉尾被她修得细细长长，有几分凌厉模样，估摸着与她的职业有关。骆十佳皮肤状况很好，那种好是和周思媛那种涂涂抹抹很多层的好是不同的，是非常素净的样子，白里透着一点红。眉眼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了的，是她脸上的那点婴儿肥消失了，小脸变得更尖了，也因此能将她与那些青春稚气的学生区分开来。


多年过去，她不再是当年那朵气质独一无二的栀子花。她沾染了一些人间烟火气息，甚至是一丝俗气。可她始终是她，他见到她，依然会心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古城墙在彩灯装点之下还能乍现庄严肃穆的旧朝轮廓。古城的古韵与现代的华丽相结合，这是这座城市的特点。古城区里来往行人多为游客。晚上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人们的热情还是依旧。


沈巡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一抹清丽的影子。他的眼睛仿佛是一个景深镜头，将她背后的一切光影所有的景致都变作斑驳，唯有她的脸庞清晰如昔。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程池，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是否会在恋爱多年后走入婚姻，他好好经营事业，她专注照顾家庭。他们会不会有一个女儿，长得像她一样漂亮，也像她一样古灵精怪？


如果……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屏幕上出现的名字终于还是将他从不切实际的梦里拉了回来。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一抬头，却再没有看见那抹飘忽不定的身影。


沈巡苦涩一笑。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充满了愤怒，沈巡连“喂”都没来得及说，她已经开始了连环质问：“沈巡，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不让我见萌萌？”


沈巡的魂魄渐渐归位，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终于渐渐从他脑子里消散。


对于周思媛的歇斯底里，他已经学会了平静面对：“我没有不让你见。”


“我不过是带着孩子吃个饭！你妈全程跟着我！你们家什么意思？”


“她不过是要保证，她把孩子带出去了，也能把孩子带回家。”


周思媛语气咄咄逼人：“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明白。”


周思媛不屑冷哼：“沈巡，我告诉过你了，我请了律师，我会通过法律的渠道，堂堂正正把萌萌接到我身边来。”她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洋洋得意：“我的律师在深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说起来还算你曾经的校友。政法大学的骆十佳！”


……


西安鼎鼎大名的回民街就在鼓楼边上。长约五百米，南北走向，明清仿式建筑，主营回民清真美食。骆十佳以前去北都出差，特意去品尝过北都的回民美食，骆十佳惊叹于回民在吃上面的功夫和心思，在那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到了西安，自然也是要好好体验一番。她走在最前面，看见回民街的标志后就忍不住兴奋，要回来叫沈巡。


她快步往回跑，发现沈巡身影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起。


两人隔着一条很窄的小道，对面而视。


沈巡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脸色有些冷峻。骆十佳只顾着兴奋，没注意到他的不同，只对他招招手说：“回民街就在前面，回民的东西都好吃，晚饭就去那边吧。”


沈巡嘴角动了动。骆十佳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扫一眼发现他是在打电话。他冷冷看见骆十佳来了，将手机收了起来。


“你怎么了？”骆十佳意识到沈巡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好好的，不过一会儿功夫，他看向她的目光，怎么会变得这样……冰冷？


沈巡浓眉紧蹙的时候看上去有些骇人。尤其他那双眸子，越来越深沉，几不见底，他死死凝视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一样。


“骆十佳。”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冷得如同冬天的寒霜陡降：“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对吗？”


骆十佳抬起头，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直直与他对视。


“你知道周思媛，知道萌萌。”沈巡的声音那样冷。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她。骆十佳眼睁睁看着沈巡，看着他眉宇间的熟悉感慢慢消散，她是那样无力。


“骆十佳，你到底想要什么？”


骆十佳没有动，她是那样执拗，那样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我能从你这里要什么？”


沈巡嘴唇动了动：“我不会放弃萌萌。”


“嗯。”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沈巡吐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他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咚咚都砸在骆十佳身上，骆十佳身上痛，心脏也跟着一缩一缩的。


她双手紧紧握着拳头，强忍着胸口的窒闷，强压住声音中的颤抖。


“随便你。”她转身就走，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是骆十佳，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她可以不要命，却不能不要她的骄傲。


骆十佳身上没什么钱，还是那么百来块，一直没花。其实就这么走了，她心里也没什么底。


在西安街头没什么目的地开着，一路开一路咒骂。明明满满都是愤怒，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眼泪都咒骂出来了。


方向盘前面的挡风玻璃似乎被一层水汽蒙住，她有些看不清了。


沈巡怀疑她是为了周思媛的案子接近他？！


为了那万把来块钱，她至于吗？这么长时间，在他面前上演真人无间道，就为了那么点钱？


她疯了吗？


骆十佳气了一路，气累了，随便找了个位置停车，找了家小超市买水。


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她直接站在超市门口，一整瓶灌了下去。


冰凉的矿泉水平衡了她身体里的怒气。再抬起头，她觉得自己好了很多。


转身准备回车里，刚走出两步，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佳小姐。”


骆十佳循声回头。脸色瞬间黑了。


“好久不见。”来人笑意融融，那样和善，仿佛是失散已久的亲人。


“周叔。”骆十佳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闫总在楼上开会，您等一会儿，他开完会就能见到他了。”


骆十佳抬头才发现自己开来了cbd商务区。怪不得一个超市都找了那么久。


骆十佳微微笑：“可是我并不想见他。”


明明嘴角是上扬的，眼底却有刻骨的冷，骆十佳冷冷一笑：“理由么，周叔您还能不明白吗？”

第十三章


骆十佳踩了好几次油门，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在攀升，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那种恐惧感如影随形，不论多少年没有正面迎战那人，她依然会害怕。


遇到周叔还不到半小时，骆十佳果然接到了栾凤的电话。


栾凤，骆十佳的母亲，一年打不到两个电话的人。


骆十佳的手机连在车里，栾凤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来，环绕感那样强，像肆意疯长的蔓藤，渐渐将骆十佳缚绑。


“听周叔说，你回来了？”


骆十佳屏住了呼吸，没有说话。栾凤却不气不恼，似是撒娇一般说道：“为什么不回来看妈妈？”


妈妈？这个词骆十佳听起来就觉得有点讽刺。


“今晚你回家吧。正好我让你闫叔叔也回来，一家人吃个饭。”


听到那个噩梦一般的名字，骆十佳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胸腔里几欲要迸射出来的恨意驱使她的口气也变得刻薄了起来，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和他算是哪门子的一家人？”


栾凤刻意保持的温柔声音终于冷了下去。她在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通过车载音响四面八方向骆十佳袭来，那样幽怨：“他已经一年多没来看过我了。估计是有新欢了吧。他现在有钱有地位，而我却老了。”


栾凤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在劝慰，却隐隐带着几分哀求：“十佳，他一贯喜欢你，待你如亲生女儿，你回来，他肯定会回来的。”


骆十佳冷冷一笑。这话由她的亲生母亲说出来，她只觉得齿冷。


——


多少年没有回到这里了？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别墅外墙的枫藤经了这些年已经爬了一满墙，如今季节已过，葳蕤的繁盛没有了，只剩枯枝残叶等待来年春天再度重生。墙内那栋红墙尖顶的别墅犹如电影里的鬼屋坐落在这个高档的住宅小区里。毫无人气，寂静清冷。


这里是一座牢笼，金丝牢笼，而她，是一只从来没有真正飞出去过的鸟。被那人折了翅膀，背负着诅咒，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她站在那扇欧式黑漆雕花铁门前，犹豫了许久都没有按下门铃。


最后是栾凤拉窗帘时看见了她，亲自来开的门。


“你回来了。”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眼中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思念。


明明习惯了不是吗？为什么骆十佳还是会心痛？


保姆正麻利地准备着饭菜。厨房的声音，客厅的声音，此刻是最美的奏响曲，让这栋“鬼屋”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多年优渥生活，让栾凤脱胎换骨，她不再是下街老屋为了生活卖身的下等妓女。


她的一头卷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一袭黑色的长裙，露出白皙的颈项，明明是在家，脸上的妆容却依旧得宜。她像个阔太太一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放着的英式茶具里有腾腾热气的花茶。


母女俩那么久没有见过面了，却并没有很多话要寒暄。栾凤没有，骆十佳更没有。


饭做好了，骆十佳和栾凤对立而坐。


保姆的菜刚上桌，他就回来了，果然回来了。


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手臂上挂着西服的外套，身材保持得很好，也没什么中年人的气质。此刻他在玄关处换鞋。栾凤热情地过去帮他拿西装外套。


一切都很守礼，骆十佳忍不住觉得，他们三个人好像真的是一家三口。


栾凤亲自去把西装挂好，然后吩咐保姆给他添饭。贤惠得如同一个甘之如饴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回来了？”他一眼没有看过栾凤，只是径自坐在骆十佳对面，用略微低沉的声音与她说话。


“嗯。”骆十佳低头吃饭，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对面这个男人如今堪堪四十二岁的年纪，比栾凤还要小三岁。在西安，乃至全国都遍布着他的产业。骆十佳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个公司，不知道他涉足多少行业，更不知道他到底多有钱。


对骆十佳来说，这个男人的能力可以用“只手遮天”来形容。


栾凤上桌，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多是娇滴滴的抱怨和信口一说的安抚。骆十佳看着男人道貌岸然的样子，忍着作呕的冲动。强自咽下那些饭菜，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保姆手艺挺不错，骆十佳却觉得这些菜难吃到了无法下咽的地步。


“这次回来了，还走吗？”撒完娇，栾凤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很久没回来的女儿。


“明天就走。”骆十佳扒掉了最后几口饭，毫不客气地对栾凤说：“给我点钱。”


栾凤许久没见女儿，一开口就是这态度，她忍不住蹙眉，但当着那人的面，她自然不会发作，只是一副慈母样子问骆十佳：“要多少？”


“一万。”骆十佳想了想又说：“还是一万五吧，我欠别人钱。”


栾凤放下碗筷，从包里拿了两沓钱递给骆十佳，连数都没数：“你明天要去哪里？”


“宁夏。”


栾凤重新坐下：“去宁夏做什么？”


骆十佳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栾凤，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最后冷冷一笑：“去给我爸收尸。”


一字一顿，充满挑衅。


栾凤的脸色瞬间青红一片，十分难堪。她紧抿着嘴唇盯着骆十佳，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了。”骆十佳拿了钱和自己的衣服，几乎毫不留恋地就要离开。


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也跟着起身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昂贵的手表，泰然自若地说：“我晚上还有事，正好送送十佳。”


……


骆十佳头也不回，从那个牢笼一般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那个许久没有见面的母亲，不挽留自己的女儿，却拉着闫涵的手不放。


骆十佳疲惫地闭了闭眼，仰着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让那些不值钱的眼泪都流回去。


栾凤留不住闫涵。事实上，谁都留不住他。他那样的人，从来只听自己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从一个到处打混投机倒把的二流子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样子。


骆十佳走得很快，可她走得再快，始终是个女人。而闫涵，西北的土地孕育出了他的高大个头，再加上常年的锻炼，他体力极好，不论她走多快，他始终紧逼着她。


他像个运筹帷幄的猎人，看着骆十佳这个急于逃窜的猎物，在他的天罗地网里苦苦挣扎，他一定觉得这画面十分逗趣。


“你那个爸爸也是个没福气的。”闫涵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之意：“你要去，我就让你去。等你回来了，我们再谈。”


黑夜里的树木花丛只有浅浅的轮廓，静静林立在道路两侧。欧式的路灯昏黄微弱，让这条路看上去又恐怖又漫长。


骆十佳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闫涵，眼底尽是嘲讽：“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闫涵深邃的五官已经抹上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他眼角生出了浅浅的皱纹，一笑起来，那皱纹更是明显，可这并没有影响他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的风韵。


“不管是那个姓沈的，还是那个姓程的，那样的毛头小子，哪里适合你？”


骆十佳讨厌他用轻蔑的语气谈起她的生活，否定她的一切。她能听懂他的潜台词，潜台词便是，不论她逃到哪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双手紧握，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怨毒，她冷冷笑着：“您这种老头子就更不合适了。”她故意刻薄地说：“忘了问了，闫叔叔，您还有性功能吗？应付我这种年纪怕是吃不消吧？”


闫涵站的地方，一棵榕树的枝叶从花丛里生长开来，遮住他头顶那路灯微弱的光芒。他的表情似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一道道树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有些可怖。


不管骆十佳说得多难听，他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十佳，你以为你能逃得开我吗？”


骆十佳屏住呼吸，气势上丝毫不肯输给他：“不，我已经不准备逃了，等我从宁夏回来了，我就好好在这儿住着。”


骆十佳冷冷瞧了一眼远处那个牢狱一般的别墅：“您以后一三五去我妈房里，二四六来我房里，周日您随便。这样的安排，还满意吗闫老板？”


骆十佳如同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闫涵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只是勾着唇浅浅笑着。他抬起头想要触碰骆十佳的头发，骆十佳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恨我。”闫涵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宠溺，却带着满满掠夺的残忍：“可是怎么办呢十佳？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爱你。”

第十四章


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骆十佳不记得自己开过多少个红绿灯，她不能回头，只能一直一直开下去。


这是一条通往十八层地狱的路吗？为什么她会这样绝望？绝望到这世界那么大，她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的地步？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从脸庞滑到下巴，最后落在深色的衣服里，好像就那么消失了一样，如同她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


十四岁，从西安转学到了深城最好的高中。闫涵说，深城教学质量更好，升学率更高。深城是一线大城市，要她去见识一下。


骆十佳对此深信不疑。她没有爸爸，她把闫涵当做自己的亲生爸爸一样尊敬。开心地收拾了行囊，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远离了熟悉的方言，养育她的土地，以及虽然不亲近，却是唯一的，家人。


她不想去回忆那些过去，可那些可怕的过去却时时在她噩梦中出现。


……


他喝醉了酒来看她，她不明所以，善良地给他倒水解渴，她尊敬他，要知道，他在她心里是那样重要的人啊。可他呢？他用满身的酒气拥抱她。


十几岁的女孩如何能抵抗正直壮年的男人？她只能在他怀抱里瑟瑟发抖。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皮肤，上面那些刺刺的胡茬扎得骆十佳不住往后逃着。


他醉后在骆十佳耳畔呓语：“……我的十佳，你快点长大，我已经快等不住了。”他抓着骆十佳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颊：“你看，我都等老了……”


“我供你读高中，读大学，你想读什么我供你读什么，等你毕业了，我就娶你。”


“……”


这样的变故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吓得嚎啕大哭。这个如同父亲一般尊敬的人，怎么会对她说这些话，她想不通，也不愿想。


“闫叔叔，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他的怀抱如同一个牢笼，将她禁锢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双手死死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无法抵抗他的力气。


浓烈的酒气、湿热的吻一下一下落在骆十佳脸上、脖子上，骆十佳只觉得全身僵硬，她再也无法忍受胃里不断上涌的不适。翻江倒海，吐了闫涵一身……


噩梦一帧一帧转换，那些画面都带着暗黑的色调。


那是她记忆里最想要逃避，最想要抹掉的部分。可那部分却如同鬼魅一样对她如影随形，她逃不开，逃不开……


“……”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那样深沉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脸上。破碎的经历如同揠苗助长，让她急速早熟。她开始防备，开始躲避他的亲近，可他却总有办法将她抓住。


“十佳，你是最好的女孩，又干净又单纯。”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样贪婪，贪婪到让她害怕，他说：“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也曾像你一样年轻。”


骆十佳不想去想闫涵的那些话，实在太恶心了，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她甚至都不准自己去想。她开始自我厌弃，开始拼命地学坏。


她想，如果她不是最好的女孩，她不干净，不单纯。闫涵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可他没有，他也不会。


骆十佳用高脚杯砸破了那个富二代的头。他家在深城有钱有势，找了她的麻烦，她并没有那样强大的能力可以解决，最后自然是闫涵出面摆平。


他将她领回家，他对她说：“十佳，不要再折腾自己了，我心疼。”


听着他的深情话语，骆十佳只觉得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来了。


“别说了，好恶心。”骆十佳语气生硬：“我妈要是知道你和我说这些，她一定受不了。她每天战战兢兢怕你不要她，疑神疑鬼看谁都以为是情敌。”骆十佳脸上又露出自我厌弃的表情，忍不住自嘲：“情敌是自己的女儿，想想都好恶心。”


闫涵心疼地看着她，可她坐得很远，如同一个竖起了一身刺的刺猬。


闫涵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十佳，你好好读书，考大学。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的不再乱来，你考上大学之前，我不会再来。”


……


后来？后来是他骗了她。


一个十几岁还没高考的女孩如何与一个而立之年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对抗？


他一直在监视着骆十佳的生活。从他把她送到深城开始，他就部下了一张网，等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网中无力挣扎。


那时候沈巡与周明月分手了，开始明目张胆追求她，花招一箩筐。


她也曾经试图抗拒，可她执拗不过她的心。


她的心向着那个为她用飞镖赢下海豚发绳的男孩，他身上有青春的朝气和初恋的气息。与她的阴暗和腐败是那样不同。他如同一团火，她心甘情愿被他燃烧。


她想着，只要考上了大学，和沈巡一起去一座全新的城市，一个闫涵找不到的地方。她就能摆脱这段畸恋重新开始了。


她是这样以为的，可她最终还是被天罗地网给捕获了。


眼泪模糊了前路，也淹没了过去。骆十佳那颗本以为已经无坚不摧的心脏又开始撕裂一般疼痛了。


从闫涵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住开始，她就应该警觉的。


那天，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盛夏的雷雨总是突然而至。雷声和闪电让骆十佳感到害怕，外面的大雨让室内更加闷热，她睡得并不踏实。


她记得她明明是锁了门的，可他还是进来了。


他看了她的日记，把沈巡送给她的那些小玩意通通扔在地上。他气极了，气到仿佛要把她撕碎。


他的表情那样可怕，可怕到骆十佳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恐怖的画面，都没能超过那一夜他走进她房里、掀开她薄被那一刻的模样。


“沈巡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骆十佳因为害怕，本能地往床脚缩。她下床找着自己的鞋，想要往外逃。


闫涵一把抓住她：“骆十佳，我养你这么多年，等着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和这样的毛头小子鬼混。”


骆十佳用力想要甩开他的钳制。甩了几次没能甩开，她情绪也渐渐激动：“他不是毛头小子，我爱他。”


“骆十佳，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闫涵冷冷嗤笑。


“也许我还不知道。”骆十佳死死瞪着他：“但我很清楚，我一辈子也不可能爱你，我更不会嫁给你。我考上大学就会离开你，离你离得远远的。”


骆十佳咬牙切齿地对他骂道：“你这个变态！”


闫涵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盛怒之下，他随手就把骆十佳床头的灯扫到了地上。


“嘭——”一声巨响，玻璃灯罩坠地破碎，碎片四溅。在黑暗中，那声音让人格外恐慌。


骆十佳隐隐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要逃，拼了命也要逃。她踏着那些玻璃渣要往外跑。闫涵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他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落网，从天而降，将她死死束缚其中。他用腿死死压着她，令她不得动弹，更无法逃跑。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豆大得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上天在替她苦痛地挣扎。


他像一头野兽撕扯着她的睡衣。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打他，蹬他。


她想，如果那一刻有一把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脏……


最痛苦的那一刻，她一直在向那无尽的黑暗求助。


“妈妈，救我……”眼泪绝望地滑过眼角：“沈巡，救我……”


“谁能救救我……”


……


骆十佳最终还是把车开回了沈巡下榻的宾馆。


夜已深沉，白天热闹的街道此刻趋于沉寂。霓虹灯在黑夜中无声闪烁着，点亮了半边的天空。


她像个没有根基的孤魂野鬼。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这么多年，妈妈恨她，周明月恨她，沈巡恨她。所有的人都恨她，她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爱情。


九年过去了，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再见他，她还是心有不甘。她好想他，哪怕，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她好想好好与他道个别，好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好像对他说一句：沈巡，别再恨我了，好吗？


骆十佳人还没走进宾馆，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沈巡，是这么多年来，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身影。


他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握着一支烟，黑暗中，他循着脚步声抬起头。两人在黑夜里对视，眼神都是那样复杂。


“骆十佳？”他有点不确信自己的眼睛。


“沈巡……”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她想要告诉他，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想要告诉他，她到底有多爱他，她想要告诉他，如果命运让她再选一次，她宁愿不要命，也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想要告诉他……


“沈巡，对不起。”一道突兀的身影自宾馆中跑出来，毫不犹豫地自背后抱住了沈巡。沈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向前倾了一步。


骆十佳的脚步也随之停住。


那个女人低声抽噎着。沈巡沉默看了骆十佳一眼，然后丢了手上的烟，将腰上的手掰开。那女人也随即露出了真容。


骆十佳辨认了许久，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后，心底一沉。


“……长安？”

第十五章


骆十佳走了，沈巡没有解释什么，韩东虽然诧异，却没有多问。一顿饭吃得比往常还要沉默。


回了宾馆，沈巡一直在房间里抽烟，韩东没空管他，只顾着处理事情，一连打了几个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烟灰缸已经快要被烟头丢满了。


韩东见他颓废成这样，忍不住开口问：“你们到底怎么了？骆律师到底跑哪里去了？”


沈巡没说话，也没有回头，只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在烟草的气息中沉默。


韩东也没什么耐心，一拳捶在沈巡背上，沈巡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一声闷咳。韩东吼他：“你是不是大老爷们？不放心你就去找，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


沈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摁灭了烟头，转过身掀开自己床上的被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早了，赶紧睡觉，明天早点起来。”


韩东皱着眉瞪着他：“我刚给长安打了电话。”


“嗯。”


“她找我要了宾馆的地址。”


沈巡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要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很晚了。”


韩东紧皱着眉头看着他，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她喜欢你这么多年，这个时间对她来说，哪里算晚？”


……


沈巡这一生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撇去韩东，长治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高中开始的铁哥们，随便数数都有十几年。


长安是长治的妹妹。长治高中毕业后，父母离婚了。父亲带着长安回了老家西安。长治留在深城和母亲一起生活。长治二十岁的时候母亲病逝，长治倔强，不肯去西安找他爸，便开始和沈巡一起创业，两人一块打拼了十几年，有财一起发，有累一起受。因为这份情义，所以沈巡才在长治卷走了公司所有资金失踪后，还坚持相信长治，坚持要来西安查查清楚。


长安接了韩东的电话，风尘仆仆赶到宾馆，看到多年不见的沈巡和韩东，不由眼眶一热。


“韩哥，沈巡。”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韩东看了二人一眼，默默走出了房间：“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先聊。”


韩东走后，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满屋都是烟的味道，吸到肺里有点呛。长安沉默地凝视着沈巡。许久许久才打破沉默。


“怎么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沈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长安眼眶红红的，盯着沈巡，视线都不曾转移：“两年前我听我哥说，你离婚了，这两年你也一直没找人了。”


“嗯。”


“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结婚，我……”


“你知道你哥去哪了吗？”沈巡打断了长安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哥？”长安被打断了情绪，一时也被沈巡引走了话题。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反问沈巡：“他不是在宁夏吗？”说着，她表情严肃了几分：“你不是……不是来找我的？”


沈巡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说：“我确实是来找你，具体的说是来找你们家，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长治去了哪里？前段时间，他说要做新的投资，把公司的资金全部调走备用。现在人和资金都不知去向。”


长安根本无心去听他们生意上那些事。她脸上立刻露出了被骗的表情，眼眶中瞬间就积满了水汽，她瞪着一双眼睛，眼神倔强：“沈巡，如果不是找不到我哥，你不会来找我，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说是想我了！”


沈巡神情肃然，声音略微低沉地说：“韩东怕你不肯来见我，自作主张的说辞。”


长安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死死忍着眼眶里的眼泪：“你狠，沈巡，你好狠。”


两人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对峙，大约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现在不想谈，我不勉强你。”说着径自拿了烟和打火机：“我出去抽根烟，你先冷静一下。”


……


骆十佳觉得和沈巡好像永远站在命运的对岸。他们的面前好像永远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河，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对方走远、走散。


骆十佳沉默地凝视着沈巡，看着他那熟悉又遥远的眉眼。将千言万语都咽回心里。


宾馆的招牌照亮了沈巡的半边脸。他深沉的眸子一直盯着骆十佳。良久，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站在沈巡身后，充满敌意地盯着骆十佳。三人就这么在黑夜中对峙，最后是沈巡打破了这沉默。


他皱着眉头，还是那么严肃的表情，还是那样命令的口吻。


既没有问骆十佳去哪里了，也没有要和她翻白天的账，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她说：“你去睡觉。”


骆十佳看了一眼长安，又看了一眼沈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回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回忆着高中的事。


沈巡和周明月分了手。和他以前的每一段恋情一样，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那之后他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追求骆十佳，高调到连老师都找了骆十佳谈话。


为了见骆十佳，沈巡每天都来上学。一下课就跑到骆十佳班上。骆十佳不理他，他也不着急，就每天在走廊上站着，从门外看着门内的骆十佳，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大家都不看好沈巡和骆十佳，尤其是女生，讨厌骆十佳的很多。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长安。长安是长治的妹妹，比他们低一届，在年级里很出名，拥护者多。那时候骆十佳被长安堵过几次厕所，每次都是沈巡过来搭救。


那些流言，骆十佳通通都没有回应。除了上厕所，她每天只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学习，不管别人如何吵，她总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偶尔累了，一抬头，沈巡就在门口，一双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越瞪他，他越是笑。


明明知道是不应该，可骆十佳却无法拒绝沈巡的靠近。好像两个孤单的灵魂，突然找到了另一半一样，那种温暖和安慰，让一个一直孤单的人，如何去拒绝？


学校里有很多人在议论他们，事情闹得太大了，老师又找了骆十佳谈话，可这一切，骆十佳都不在乎。


那天周明月自她身边走过，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叫住了她。事实上，自沈巡开始追求骆十佳，周明月和她就算是彻底绝交了。


周明月脸上不见多悲伤的表情，只有对骆十佳那浓浓的恨意显而易见，她几乎是把句子都咬碎了说出来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骆十佳没有回答。


“飞镖那次？”周明月自嘲一笑：“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骆十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是没有人爱吗？为什么一定要抢别人的。骆十佳，你真的既贱又耻。”周明月始终难以释怀：“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那天骆十佳一整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晚上放学，沈巡又要送她。


放学人群里始终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沈巡似乎没看到一样。骆十佳想起周明月的话，低头快步走了。


骆十佳不肯让沈巡靠近，沈巡就依着她，只是远远跟着，直到看到她安全进了单元门。


骆十佳两步并作一步往楼上跑，呼吸极快，急着要逃离他，她感觉自己心脏都好像要跳出来了。走到楼道的窗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想着，沈巡应该已经走了吧？于是忍不住凑近窗台，猫着腰向外看了一眼。


楼下树荫处，沈巡还站在原地，月光洋洋洒洒在他脸上，勾勒得他的笑意是那样温柔。好似知道她会忍不住偷看一样，他眼中是意料之中。两人隔空对视，他抬起胳膊，自然地对骆十佳挥了挥手。


骆十佳噌一下脸全红了，逃也似地从窗前弹开。站在楼梯上平息着失控的心跳，手中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一些。


马上要高考了，离开高中也许就好了，等读大学，谁都不认识他们，就好了。


骆十佳那时候这样想着。


——


骆十佳回房后。宾馆门口只剩下沈巡和长安。


“对不起。”长安说：“我不该用我一厢情愿的感情为难你。”


沈巡将烟和打火机放进口袋：“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沈巡一路都很沉默，只是目不斜视地开车，表情专注。到了长安家，沈巡没有下车，长安也没有动。


“这几年我哥也找亲戚借了不少钱做生意。宁夏这个矿他去了好几次，在那边住都住了很久。他一直和我说这次这活特别好，要赚大钱。”长安说：“如果他想要卷你的钱，何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沈巡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只默默在心里勾勒着沈巡的侧脸，半晌她才说：“也许可以去一趟青海湖。他有个女性好友在那里。”


沈巡诧异回头：“女性好友？”


长安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要离婚。我嫂子一直没同意。如果他要走，也许会去找那个女人。”长安顿了顿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哥托我给那个女人送过钱。”


事情总算是有点头绪，沈巡轻舒了一口气：“长安，谢谢。”


“沈巡，不是我要为我哥说话，你和他这么多年，你应该很清楚，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现在不仅是你要找他，我也想找。”长安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


长安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转身。


“沈巡。”


沈巡闻声抬头。


“为什么还是骆十佳？”长安始终不服气，始终感到不解：“难道你被她害得还不够惨？”


“……”沈巡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许久，他用低沉到有些喑哑的声音回答长安：“长安，这始终是我和她的事。”

第十六章


骆十佳睡到很晚才起床。韩东来叫门，她才堪堪醒来。


梳洗完毕，下楼的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起太晚了，没吃上早饭，胃稍微有点不舒服。人也不太想说话。


韩东直接带骆十佳去了附近的餐馆。沈巡和长安已经坐上了桌，两人小声在说着什么。


韩东一声招呼，两人一起抬头，也一起看向骆十佳。


“韩哥，你看看你还要吃什么，你自己加。”长安把手上的菜单推给了正在坐下的韩东，故意不搭理骆十佳。她一贯讨厌骆十佳，骆十佳也已经习惯了。


“这里的粥不错，我给你叫了一碗，你吃完再吃饭。”沈巡的声音轻轻的，大约在骆十佳的头顶的位置，骆十佳觉得自己左侧的身子都有点僵。


沈巡把菜单推到骆十佳面前：“你看看还要什么，自己加。”


骆十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看着菜单上那些已经有点花掉的宋体字。两人并排坐着，却保持着安全距离，都默契地当做昨天的争吵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这家餐馆上菜上得很快。和沈巡不同，韩东吃饭的时候喜欢边吃边聊，长安也很配合。于是饭桌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一边的两个人聊得热络，另一边的两个人只是低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韩东不知以前的事，只突然想起来，说了一句：“这么说起来，你们三个应该都是高中同学吧？”


这一句话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骆十佳低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米饭上，许久，她抿着唇笑着把话茬接了下去：“算是吧，不过沈巡后来转学了。”


骆十佳话音刚落，长安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铁青着一张脸瞪着骆十佳。


“唰”地一声，快到大家都没反应过来，长安已经直接把筷子甩到了骆十佳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巡立刻变了脸色，他伸手要去捡那筷子，却被骆十佳倔强地挡了一下。


骆十佳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将长安的筷子捡了起来，然后放在桌上，笑着说：“你筷子掉了，只能重新拿一双新的了。”那话说的，仿佛真是长安不小心掉了筷子一样。


“转学？骆十佳，你还真会说啊！你知道苏阿姨求了多少人才让沈巡保住学籍吗？”长安忍无可忍，抬起手指着骆十佳的鼻子，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着骆十佳：“不是你，沈巡会被退学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什么叔叔的，差点害得他书都没得读了？”


“当年要不是你……”


“长安，够了。”沈巡终于强硬地打断了长安。他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冷峻的表情让人看了有些不寒而栗。


沈巡饭也不吃了，直接放下了筷子。桌上气氛很差，四个人都各怀心事。


韩东见情况不对，赶紧稳住了长安：“我送你回家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出发，得准备齐整点儿。”


长安没有动，她狠狠瞪着骆十佳，眼中始终有说不完的恨意。她被沈巡打断了，便也没有再说下去。但她还是受不了沈巡始终维护骆十佳的样子，最后气急败坏拿上自己的包就冲了出去。韩东吓了一跳，赶紧追了出去。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二人走了，沈巡又拿起了筷子，他语气还是那样，让人听不明白情绪。


“你也快点吃，吃完回去好好休息，宁夏还有一段距离，要开很久的车。”


——


韩东给沈巡打了好几个电话，说长安一直在哭，沈巡这次是真把人家姑娘给惹着了。


沈巡知道长安生气了，她不坏，她不过是想要为他出头。


可是那人是骆十佳，他需要吗？


回宾馆冲了一个澡，沈巡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午觉。可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从前，那些被他强行封在灵魂最深处的从前。


……


“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沈巡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质问。


一个月了，骆十佳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突然开始逃避沈巡，年少气盛的沈巡抓着她不让她走，他逼问着她：“骆十佳，你是不是怕了那些流言？”


他是那么理直气壮，对于那些流言，他从来无所畏惧：“骆十佳，我们是堂堂正正要在一起，关她周明月什么事？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和周明月无关。”提及周明月的名字，骆十佳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可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一丝感情都不带。


骆十佳没有动，任由沈巡抓着她。明明两人离得那样近，可沈巡却始终觉得自己触不到真正的她。她的眸子那样冷，始终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将她的世界紧紧封闭，就算沈巡闯得头破血流也闯不进她的世界。


“告诉我，为什么？”沈巡死死逼视着她，似乎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他还是不能相信一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了？


沈巡一字一顿问她：“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阴阴的天气，骆十佳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衬得她眼睛又黑又大，有几分空灵的鬼魅感。她的长发毫无生气地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庞。她许久许久才抬起头，与沈巡四目对视，回答得那样果断：“对。”


她像一个侩子手，狠狠地对沈巡宣布着死刑：“我对你，一丁点感觉都没有。”


“骆十佳！”他愤怒地吼着她的名字。


而她，留给他的只有决然而去的背影。


沈巡到了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的执着，不是因为他追骆十佳追了很久追不到的不甘心，而是因为他切切实实爱上了这个姑娘。


这个聪明而又执拗的姑娘，始终若有似无地吸引着他，吸引着他不断向她靠近。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不在乎任何人，自私到有些冷漠，却最怕爱人，因为这颗心，是他们最后的筹码。


所以如若爱上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不论骆十佳怎么逃避，沈巡始终不肯放弃。他不相信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骆十佳就变了，不信他们之间之前那些悸动，那种默契都是假的。


他每天跟着她，上学、放学。她不理他，可他还是执拗地跟着。


直到……直到遇到闫涵。


闫涵以骆十佳“爸爸”的身份来学校接她放学。可沈巡却看见了骆十佳眼底对他隐忍的害怕和浓烈的恨意。沈巡跟着闫涵，看见他强迫骆十佳跟她走，强行去抱她，把她推进车后座，甚至是把她压在后座要亲她……


那怎么会是一个“爸爸”会做的事？闫涵看骆十佳的眼神，分明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冥冥之中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沈巡想到骆十佳近来对他的态度。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她的沉默，她的害怕……


脑中“轰”地一声就要爆炸了。愤怒如同从天而来的惊天浪潮，瞬间将他淹没。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要没有意识了，只知道自己全身的劲都涌上了头顶。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太可怕，也太难以自控。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别人砌院墙的砖头，疯了一样追上那辆车，他拿那砖头拼命拍着那辆车的车窗。砖头与车窗激烈碰撞，质量上乘的轿车玻璃被沈巡的蛮力砸出了一道道裂痕。那些裂缝在黑色的车窗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用手去拉那车门，车门从里面上了锁，他力气是那样大，几乎要把那轿车的车门硬生生拔下来……


车门最终还是被里面的人打开，闫涵一脸铁青地跨出来。


沈巡没有理会他，几乎是拉了骆十佳就要跑，但他总归是计差一筹。


闫涵已经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哪来的小子？”闫涵眼中是令人害怕的冷意：“疯了吗？！”


沈巡如同一只发怒的猛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那个男人。想到他对骆十佳做的那些事，想到他爱着的姑娘受过的劫难，想到从前眼中充满慧黠的姑娘，如今总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巡只觉一股恨意从两肋窜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就暴起了一道道青筋。


“啪，啪——”抬起手就是重重地两下。


红砖狠狠拍在闫涵头上，瞬间裂成了几块，砸在地上发出铿铿的声音。


沈巡跳上去就要打闫涵。他想，如果不是骆十佳拦着，那一刻，他也许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杀了他……


她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天地都要毁于一旦一样。


她自背后紧紧地抱着他，几乎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沈巡……不要……求你了……别为了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


后来么？后来闫涵向学校施压把他开除了。说他为了追求骆十佳纠缠骆十佳，还攻击为了保护骆十佳的叔叔。那时候沈巡才知道，骆十佳的这个“叔叔”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他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明明是那么惨的样子，他却始终淡定自若，运筹帷幄。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冷冷嘲弄他：“冲动，只会给对手可趁之机。”


沈巡紧紧握着拳头，最后只回敬：“像我这样冲动又贱命的人，拳头从来不讲道理。”沈巡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你要是再伤害她，我不介意顺手杀了你。”


……


沈巡自小父母离异，母亲苏云锦忙着上班，将沈巡交给外公外婆带。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没有父母关心的沈巡对所有的关系都看得很淡薄，他从来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感情。因此他也没有遇到过一样东西能让他执着以求。像他这样的人，总归是最爱自己的。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如此，直到他遇到了骆十佳。


沈巡被开除后，母亲去求了很多人，和校长说了很多好话，才保留了学籍。对于沈巡那些罄竹难书的“历史”，母亲自然是气急败坏。那之后她就一直关着沈巡，不让沈巡出门，更不让沈巡去见骆十佳。


命运不让他们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在阻止他们见面。可沈巡却没有放弃。为了再见骆十佳，最后冲刺的几个月，他在家里地狱突袭。


沈巡三年就没有好好去过几天学校，成绩差到每次都在全年级最后一个考场考试。以这样的成绩想要考取政法大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却做到了。


深城的政法大学，骆十佳的第一志愿。


……


沈巡用手背盖着自己的眼睛，想要逼自己不要再去回忆，可他不管怎么努力，都始终赶不走那些如影随形的疲惫。


……骆十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再见你一面，我到底付出过什么。

第十七章


“咚咚咚。”三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沈巡的思绪。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套了一件t恤就去开门。


门口那个一身酒气的女人，沈巡只觉又爱又恨。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的表情有些落寞，眼神略显迷离。看着沈巡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要飘走似的。


在她面前，沈巡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不再是血液，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只为她而澎湃的一片海。


“你又是去哪里喝这么醉？”沈巡仅仅蹙眉。


……


骆十佳喝完四瓶啤酒，酒精明明窜到了头顶，忽冷忽热，她却感觉不到一点醉意，反而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心疼。


沈巡开门的那一刻，看着他一脸疲惫的神情，那不修边幅的胡茬，骆十佳觉得心头好像有针在扎一样。


骆十佳沉默地抬起手，重重地把他往房里一推。


沈巡没想到她会突然推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骆十佳反手关上门，还不等沈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跳到了他身上。


沈巡大约是准备午睡，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两人这么抱在一起，她的手死死扯着他的衣服，她的腿紧紧跨在他紧实的腰间。


体温相贴，一触即发。


“爱我。”骆十佳咬着沈巡的耳朵，只用带着酒气的低哑声音说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此刻如同一道咒语一般让沈巡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就抱紧了她。


激情好像一团火，噌地一下点燃，然后烧出了燎原之势，从骆十佳的身上，烧到了沈巡身上。沈巡灵巧地抱着她一个转身，猝不及防将她按在墙上。


骆十佳呼吸越来越快，她胡乱吻着沈巡，一双细瘦的手毫无预兆从沈巡的t恤下摆伸了进去，炙热的指腹按压着沈巡身上那一块一块鼓起的肌肉。又挑逗又危险。


沈巡的呼吸也越来越浓重，他一只手抱着骆十佳的腰，一只手绕过骆十佳的脖颈，将她压进怀里。


他的吻那样凶狠地落下来。湿热的气息吻在骆十佳的脸上，脖颈上，嘴唇上。他如同一只猛兽，毫不温柔，好像在宣泄着身体里压抑已久的恨意。


唇齿交缠的一刻，骆十佳觉得自己如同一座钟，被人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整个灵魂都跟着震颤。


骆十佳用手抱着沈巡的脸，两人距离那样近，近到他的呼吸好像都落在了她心里。骆十佳努力睁大着眼睛，那样贪婪地盯着沈巡，想要把他的眉眼看清楚，想要把他皮肤的每一个纹理都记住。


可她越想看清，眼前却越是模糊，如同一片迷雾森林，他们离得那样近，可她却始终不知道前方的到底是什么。


沈巡看清了她的表情，整个人愣了一下。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反手将她的头压到他的颈窝处。


所有的激情，在这一刻偃旗息鼓。


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巡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紧紧地抱着骆十佳，那力道，好像要把骆十佳揉进身体里一般。


骆十佳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沈巡的肩头。洇湿了沈巡的白色t恤。


她突然张口，死死咬住了沈巡的肩头，她那样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哭出声来。


“为什么不肯要我？”


骆十佳又咬向沈巡的肩膀，沈巡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喝醉了。”沈巡的声音中还留着没有褪去的情欲，声音略微低哑，也有几分疲惫。他顿了顿：“我不和女醉鬼做爱。”


骆十佳觉得眼睛里好像有一条流不尽的河，她无声地流着眼泪，眼泪蜿蜒曲折，不知要流向哪里。


“这辈子，我从来不欠谁的，只有你。”那段过去是压弯她背脊的一座山，可她却从来都舍不得放下，宁可累死也要背着。那是唯一联系着他们的东西，她舍不得放下。骆十佳的声音是那样绝望：“沈巡，我想不到别的方法还你了。”


“……”


沈巡收了收手臂。一只手箍住骆十佳的后脑勺，那么亲密的距离，可两个人却再也不敢靠近了。


“你不欠我的。”沈巡说：“骆十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爱你。沈巡心里已经说了几万次的话，却从来没有机会告诉她。


不是不要你，是不敢。


因为太珍惜了，所以才会害怕，害怕你酒醒以后，会后悔。


……


——


栾凤电话打来的时候，酒精正搅得骆十佳头痛欲裂。一夜过去，骆十佳觉得又累又难受。


人没醉，但骆十佳头痛欲裂。宿醉真的是越睡越难受。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大约是沈巡背回来的。


骆十佳回想了一下，最后的一点印象，是趴在沈巡的背上。他沉默地一步一步走着，而她迷迷糊糊地一伸手，就够到了宾馆走廊的廊灯……


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清醒，但人还是有些混沌。


“……”


“你在闫涵面前说那些话，你想膈应谁？”栾凤刻薄的声音通过电波，从听筒里传来，熟悉而又陌生。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温柔的贵妇，骆十佳真的不熟。


“我警告你骆十佳，你有本事去宁夏，那你就别回来！骆东海有养过你一天吗？他知道我怀孕他就跑了！骗我去开矿！之后呢？他除了给了你一条命，还给了你什么？你还去给他收尸？你这是哪门子孝心？”


骆十佳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骆十佳按了按自己要裂开的太阳穴，疲惫地问着电话那端的人：“那你呢？你除了给了我这条命，你又给了我什么？”


栾凤在电话那头冷笑起来，那笑声通过电波听来更加阴冷可怕。


“不是我，你能读书吗？你能当律师吗？你能过得这么光鲜吗？”


骆十佳闭了闭眼：“对，都是因为你。”


“骆十佳。”栾凤冷冷喊着亲生女儿的名字。十月怀胎，两人却没有什么母女情分。她说：“我十六岁怀孕，十七岁把你生下来的，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栾凤冷冷笑着：“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瞧不起我，唯独你，你没有资格。”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骆十佳抿唇，眼尾低垂，声音中满是疲惫：“你当年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不应该生下我。”


“骆十佳，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仅把你生了，还把你养了这么大，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所以呢？”


“你给我回家！你去宁夏作什么死？闫涵说了，你回西安来，你想上哪工作，他都给你安排。”


骆十佳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世界，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被一扇透明的玻璃阻隔着。一如她这么多年的人生。每一次她以为走出阴霾了，一回头才发现，阴影仍在自己脚下。最后的最后，她认命了，认命地面对自己腐败到要成为灰烬的人生。


可她还是会心痛，如同千万根针扎一样痛。


“妈妈，多少年了，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


栾凤出身不好，家里七个女儿，她排第五。上不疼下不爱。小学都没读完，就被逼着出去打工挣钱。认识了骆东海才在西安定下。她16岁怀孕，骆东海说为了给她和孩子更好的生活，要去开矿，这一去就不回了。栾凤养不活孩子，生下骆十佳以后就把她丢给了骆东海家里。骆东海的老母照顾骆十佳两年就病逝了。栾凤没办法，又把骆十佳接到身边养。


骆十佳小时候身体不好，五岁以前总是生病，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栾凤没文化也没靠山，为了养活女儿，下了海，当了妓女。


对栾凤来说，闫涵是改变了她命运的人。她跟闫涵的这些年，闫涵的身家一涨再涨，却始终没有抛弃她们母女。


栾凤感激闫涵，骆十佳想，她也应该感激才对。


钱？只要想要就会有的。她只要开口，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栾凤不让她去宁夏是对的。她还去宁夏干吗？


骆十佳忍不住自嘲起来。和程池一起买的那破房子，什么开发区，不就是郊区么？要去一趟市里开车就要一个多小时。只要她想要，闫涵能给她买十套。


她和栾凤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拿身体换钱的货色。


“叩叩。”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骆十佳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开门。


沈巡脸上的表情有凝重，也有欲言又止。


骆十佳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两人只是这么久久对望，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巡率先叹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要去青海湖。我知道你不走这条路，不能耽误你时间。”沈巡从钱包里拿了一沓红票子出来，递给骆十佳：“这是三千，我只有这么多。你省着点花，应该没什么问题。”


骆十佳倔強地抬起头盯着沈巡，咬着嘴唇，许久都不肯说话。


“我们要出发了。”沈巡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保重。”


“别走。”骆十佳抓着他的外套，不让他走。


她转身回房，从包里拿出那两沓钞票，塞进沈巡手里。


“沈巡，我有钱了。”骆十佳吸了吸鼻子，死死忍着眼眶中的眼泪：“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沈巡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他握紧了手上那两沓钱，把钱都攥出了折痕。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说着话。他不断与自己的意志力交手，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沈巡一伸手，狠狠将骆十佳拉进了怀里。


骆十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别哭。”沈巡颤抖着说：“你一哭，我就觉得天好像要塌了。”


骆十佳用力搂住沈巡的背脊，那么珍重，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很老很老，再也经不起又一次的诀别。


“沈巡，别丢下我一个人。”骆十佳哭得撕心裂肺：“我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没有你的路，我快走不回来了。”

第十八章


沈巡的车上坐着长安，韩东则开着骆十佳的车。四个人就这么一起上路了，气氛并不算好。


长安坐在沈巡的副驾，脸色不愉。长安还在生气，一直紧闭着嘴巴，沈巡本就不喜欢说话，两人自然没有什么交流。


沈巡为了防止自己犯困，打开了车载广播，音响里刚传来尚在确定频道的兹兹声音，长安已经“啪”一声把广播按掉了。


沈巡没有质疑长安的举动，只是沉默着把目光转回了前面，继续目不斜视地开车。


“为什么要带她？”长安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


沈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曾闪烁。只是脑海想起骆十佳说那些话时，脸上那悲伤又绝望的神情，心底又是一阵心疼。


不管这一路有多远，不管下一站到哪里去，她愿意跟他走，天涯海角他也带着她。


沈巡淡淡回答：“她也要去宁夏。”


“她去宁夏做什么？”


“不知道。”


长安眉头皱了起来，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爱她？”


长安的话音刚落。沈巡的车就路过一个坑洼，整个车往右歪了一下，车上挂着的“一路平安”的吊坠开始左右摇晃了起来。


沈巡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了一个字。


“是。”


这个字如同点炮仗的那点火星，“嘭”地一下就引燃了长安。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安全带被她拉得绷得紧紧的。


“你爱她，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长安难以置信地呵了一声：“沈巡，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萌萌？你这样对得起谁？”


沈巡被她质问得几乎无话可说。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许久才回答：“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我只知道，她回来了，我没办法劝自己放她走。”


长安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只知它们无处平息。


“沈巡！你疯了！”


沈巡一脚刹车踩了下去。那辆黑色的自由客与地面摩擦了几米，最后停在了路边。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面，看着远方，表情那样凝重。许久许久，他缓缓转过自己的头，郑重其事地对长安说：“是，我早就疯了。”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颜色，认真到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步：“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就疯了。”


……


关于又加入这段旅程的起因经过，骆十佳和沈巡都没有向另外两个人解释过一句。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直接上了路。


很多事，骆十佳说不明白，沈巡也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太多结，要解的时候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只能得过且过。


骆十佳的车里一片祥和。韩东是个大老爷们，人虽然挺粗，心倒是挺善良。看出骆十佳没睡好，主动提出帮她开车，让她休息。


骆十佳曲着腿横躺在后座，翻了几次身都没能睡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韩东聊起了天。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韩东从后视镜里看了骆十佳一眼，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沈巡啊？喝酒认识的。”韩东讲起过去，表情很是感慨：“当时做生意上亏了钱，前妻闹着要离婚，还和我抢儿子。我穷得每天要躲债，还要躲着法院寄过来的传票。”


韩东看着骆十佳，突然笑道：“当时认识骆律师就好了，就不用犯愁了。”


骆十佳笑了笑：“我也不是万能的。”


“那时候就想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要是儿子没了，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了。”韩东说：“当时借酒浇愁，喝醉了在夜宵摊儿上撒酒疯，和人打架，顺手就掀了人家的桌。好家伙，当时那桌做了个块儿大会打架的哥们，把我收拾得可惨。”


骆十佳抿着唇笑了笑，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画面：“沈巡？”


“对。”韩东笑：“不打不相识吧。”


“长这么大的个子，尽打架了。”骆十佳说。


“也不全是。”韩东说：“不仅打架，还很霸道。明明我被打得比较惨，他们还找我赔钱。后来沈巡到我家里去，看到我家的情况，看到我儿子。”


“他帮你去打你前妻了？”


韩东因为骆十佳的脑洞忍俊不禁，赶紧澄清：“怎么可能，沈巡从来不打女人。他前头那个，在外面偷人，他都没动过手。”


“是么？”骆十佳若有所思。


韩东继续讲述着：“他就借钱给我还债，暂时把车厂经营着。也不是小钱，一口气就借了六十万。那时候我俩才认识没多久，我都给惊着了。”韩东想起这些事，至今还是觉得挺离奇：“我问他，‘你就不怕我是骗人的’？你猜他怎么回答？”


骆十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淡淡回答：“一个爱孩子的爸爸，一定不是坏人。”


韩东的回答被骆十佳堵在了嘴里。他怔了几秒，最后释然笑了笑。


“你可真了解他，一字都不差。”


关于骆十佳和沈巡的过去，韩东没有问过一句。他稳稳地开着车，只是想了又想，对骆十佳说：“骆律师，沈巡是个好人。”


骆十佳抬起头，自后视镜中望着他。


“他责任心太强，有什么事都扛在身上。天塌下来，他也要第一个举起手去给大家伙儿撑着。”韩东停顿了几秒，慢慢说道：“别伤他，他已经够不容易了。”


……


从西安到青海湖，导航上显示了1026公里。不眠不休地开车也得开20多个小时，中间自然得休息。早上从西安出发，一路除了上厕所和吃泡面几乎没怎么停过车，走连霍高速，一路倒是顺畅。晚上九点多就到了定西。


韩东说他有个朋友在定西，可以让他们借住一晚。


和韩东聊完没多久骆十佳就累了，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下高速的时候，骆十佳看见“定西”的标志，问韩东：“定西是哪个省的城市？”


“甘肃。”韩东大笑：“听说你可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你都不知道我却知道，我突然觉得我还挺能干。”


“中国可真大。”骆十佳感慨。


“那是，要不歌里怎么唱呢‘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韩东说：“我哥们住体育公园附近，我给他打好电话了，直接去。”


骆十佳笑笑：“你还真是五湖四海都有兄弟。”


韩东嘿嘿一笑：“也没多少兄弟，也就每个省都有一两个吧。”


韩东的哥们叫大刘。也和韩东性格差不多，挺糙一个大老爷们。热情地招呼着韩东他们进屋。


韩东脱了鞋就直接到沙发上坐着了：“开一天的车，痔疮都要坐发了。”


他正说着话，大刘的老婆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挺着个大肚子，把韩东眼睛都看得要掉出来了。


“嫂子这是又怀上了？”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呦本来是想省省钱住你家，这一下红包一宰可比住酒店还贵！”


大刘腆着幸福的啤酒肚，也嬉笑着回答：“那是，要明说我老婆怀孕了，你肯定不来了！我可不能让到嘴的肥羊给跑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屋人都被他俩逗乐了，一时气氛好了很多。


这一顿晚饭大约是骆十佳近十年来吃过最幸福的一顿饭。她一直安静地看着大刘一家。大刘大大咧咧，对待妻子却十分心细，心疼老婆怀孕，事事都要去搭手。老婆温柔内秀，怀着孕也不娇气，对待大刘的朋友尽心尽力。儿子听话懂事，年纪小小，却一直给爸妈帮忙。


沈巡和骆十佳中间隔着韩东。骆十佳只能偶尔看见沈巡伸出去夹菜的手，那是一只充满力量的手，手背上青筋明显，手指上纹理粗粝，却不难看，连手上的茧都十分性感。


“刘哥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沈巡微笑着说着话。


大刘摸了摸自己的头，笑眯眯地搂着自己的老婆：“女儿最好，凑个‘好’字。但我媳妇儿说，女孩像爸，这要像我可完蛋。”


众人又是一顿笑。


饭后，大刘的老婆带儿子去主卧睡觉，大刘在儿子房间里多铺了个地铺，和韩东说：“家里就剩两个房，客房是张双人床。我儿子房间两张铺，你们自己分分。”


“好。”


大刘回房陪老婆孩子了，留下他们四人。


韩东核算核算，试探性地说：“长安，你和骆律师睡一个屋，都是女的，好有个照应。”


长安一听这安排，立刻皱着眉头反对：“我不要。”


韩东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那我和骆律师一间吧。”


他话刚说完，一直没说话的沈巡睨了他一眼，手一抬，做了一个要打他的动作。


沈巡这人也是挺无聊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韩东撇撇嘴，赶紧说：“那沈巡和骆律师一间吧？这样好了吧！”


“我和她一间！”长安站了出来，几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句话。


“哎呀，我早就说这样是最好的嘛！”


长安恨恨瞪了韩东一眼，拎着自己的行李就进房去了。


留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骆十佳笑：“韩老板，你怎么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韩东眯着眼睛笑了笑，压低声音，像个大哥一样拍了拍骆十佳的肩膀：“骆律师比较成熟，包容一下。长安这个人，这么多年就长脾气了，小姑娘一个。”


骆十佳没说话。这一路，沈巡和韩东都对长安很照顾。骆十佳还挺羡慕的，原来被当成孩子是这么幸福？骆十佳自嘲一笑，哪个女孩天生想要成熟？


韩东说完也回房了。骆十佳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回了自己的包。手臂就被人拉住了。她下意识地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沈巡。


骆十佳笑：“怎么？对房间分配不满意？要和我换房？”


沈巡正站在吊灯下面，个子高，挡住了一片光线。他的表情隐在黑暗里。也看不清那细微的变化。


“你要是不舒服，我去给你开个房。”


“你是怕我不舒服？还是怕长安不舒服？”骆十佳抿唇拒绝：“放心，我没那么娇气。”


沈巡原本只是关心，被骆十佳这么顶了回来，眉头微蹙：“骆十佳，你属刺猬的？”


“不。”骆十佳眨了眨眼：“我属穿山甲。”

第十九章


骆十佳洗完澡，正碰到沈巡从阳台抽完烟进来。


“你可以去洗澡了。”骆十佳拿好了自己的洗漱用品，从浴室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衫，其实是挺保守的款式，但还是能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这模样在沈巡面前总归是有些不自在。


“进去吧。”沈巡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嘱咐她：“晚上冷。”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钻进了房里。


大刘的家三个房间挨得很近，骆十佳怕吵到主卧的一家三口，没有用吹风机，只是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大刘家的客卧应该是很少使用，除了床就只有一个书架，骆十佳站在书架前面认真搜寻着，发现除了家家必备的“四大名著”，多是些军事杂志，都是骆十佳没什么兴趣的书。


骆十佳沉默地擦着头发，一直没有回头。她知道长安已经睡到了床上，很安静，虽然她并没有睡着。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是很诡异的气氛，好像连呼吸都是在打扰对方一样。


韩东给她们俩多拿了一床被子进来，总算是不用睡一个被子，两人睡床的两头，大约就不用那么尴尬了，骆十佳这样想着。


“你知道周明月后来怎么样了吗？”长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些回响，落在骆十佳的耳朵里，骆十佳觉得耳膜有些轻微的疼痛。


骆十佳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她屏住了呼吸，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冷冷笑了一声：“她后来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上了大专。她因此和家里人吵架，一赌气，书都不肯读了，就那么出去打工了。”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有些潮，但毛巾已经无法让头发更干了。她把毛巾晾在椅背上。人走到了床前，钻进了床的另一头，仿佛没听见长安说的话一样，径直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长安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么低的声线，冰冷得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回音：“听说她后来被人骗去了东莞。东莞那地方，你也知道什么行业发达吧？”


长安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关掉了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亮。黑暗中，长安讽刺地嗤了一声：“骆十佳，你到底能害多少人？”


骆十佳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房间的顶灯轮廓。许久，她用平静的口气问长安：“你喜欢沈巡，是吗？”


一直咄咄逼人的长安因为骆十佳这一个问题被扼住喉咙。她安静了几秒，才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沈巡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和你就是不行。”


骆十佳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成功找到了房间的顶灯。


“每个人都这样对我说。我到底做了什么？沈巡又做了什么？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骆十佳轻轻笑了笑，很困惑地问：“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长安，你能给我答案吗？”


“因为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长安越说越激动：“因为你们在一起，会给周围的人都带来灾难！”


长安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审判。骆十佳终于听清了自己的罪名。


“这样吗？”她抿了抿唇：“也许吧。”


……


从大刘家离开，热情的大刘给他们装了很多土特产。还给他们带了一些熟食，饿了就可以在路上吃的那种。


大刘的老婆单独递了一盒卤牛肉给骆十佳：“骆律师，昨晚我见你好像爱吃这个，我自己卤的，你别嫌弃。”


骆十佳接过那一盒牛肉，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瞬间，鼻子就有些酸。她紧紧抱着那一盒卤牛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她突然发现言语有时候真的很苍白，很多话想说，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骆十佳胸腔满满的，最后却只是抿着唇笑笑说：“谢谢。”


道完别，骆十佳先上了车。她一直盯着沈巡，以至于没注意后座已经坐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关门的动静让整个车震了震，骆十佳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后座。


“你坐我的车？”骆十佳调了调后视镜，从里面看了一眼长安，有些意外。


“韩哥昨晚没睡好，要补觉，他们让我来和你换换手。”


骆十佳看了一眼前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自由客。听见它引擎启动的声音，不再多问，只淡淡回答：“嗯。”


骆十佳这一路跟沈巡的车也算是跟出了经验，沈巡开车虽然快，但每次转弯变道都会照顾骆十佳，减速好让她能跟上。


会跟丢沈巡是骆十佳万万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长安一会儿要她开广播，一会儿又要放她手机里的歌。骆十佳憋着一股子气没有发出来，都隐忍着一一满足了她的要求。


长安一路提了两次上厕所，一次大家停下来在一个补胎点上了厕所。另一次是正在走环山公路。沈巡他们刚好走过了一个弯，骆十佳原本就跟得离了一些距离，长安要求停车的时候，骆十佳有些犹豫，这荒山野岭的，万一跟丢了会比较麻烦。


“你能不能忍忍？”骆十佳问。


长安有些恼了，胀红了脸说：“人有三急，你说我要是能忍，会让你停车吗？”


骆十佳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长安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来，胀红了脸嗫嚅着说：“……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这荒郊野外的……”


骆十佳看了一眼蜿蜒曲折的环山公路，又看了看山上那一片片茂密的山树，纵横交错的枝叶遮挡之下，骆十佳甚至看不清这座山究竟有多高。她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长安。


骆十佳转身要去抽车钥匙，长安说：“不用拔了，马上就上来。”


骆十佳想了想，听了她的。


两人从环山公路的栏杆翻下去，原本随便找个遮挡物解决了就行了。长安却嫌别扭，非要往深处走。骆十佳不喜她这股子矫情劲，没有跟去。只站在原处说：“我就在这等你，你上完了过来。”


长安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还是勉强应了。


骆十佳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她没有拿手机下来，所以不知道时间，只是觉得长安这厕所上得实在有些久。眼看着太阳都落山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骆十佳四下张望了一番，由于日落西山，山雾渐渐开始凝聚，远处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了，骆十佳有点担心长安迷了路。这山里可不比别处，树都长得差不多，最容易迷失方向，尤其天色渐晚，更加危险。


“真是麻烦。”骆十佳嘴上虽然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迈脚向林子深处走去。长安是跟的她的车，她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


高原早晚温差大，山里更是冷。骆十佳穿少了衣服，一边走一边抖。天色越来越暗，骆十佳听着自己脚下踩到枯叶颓枝传来的“咔擦咔擦”的声音，心里也觉得有些恐怖。


她探着路走着，虽然已经很小心翼翼，可林子里毕竟太黑了，路又难走。她脚下一滑，绊倒了一个石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骆十佳甚至都还没意识到遇到了什么，整个人已经摔下了一个山坎，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路下滑。手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去阻止这疯了一样的下滑速度。


手心最软的皮肉擦在那些泥巴石头枯枝上，指甲缝里挤满了泥和石子，骆十佳都感觉不到疼了……


“操。”


……


骆十佳随手丢在副驾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手机自带的铃声，她选了最尖锐的一种，将开车的人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


沈巡。


规规矩矩的大名，没有昵称，也没有标记。


那人是那样着急，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打来。


“……”


“怎么样？”韩东着急地围着沈巡：“接了么？”


沈巡紧蹙着眉头，手机一直放在耳朵旁边，听筒里却始终是无人接听。


“长安的呢？”沈巡问。


“长安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韩东无可奈何地说：“这姑娘怎么总是这么糊涂！”


韩东越想越着急：“他们那车就两个姑娘，这环山公路又危险，车技不好的……”


沈巡挂了电话，拿了钥匙就要上车。


“你去哪儿？”韩东赶紧跟上来。


沈巡毫不犹豫拉开车门，眼中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找。”


韩东自然是支持沈巡的，他转了一圈，手刚碰到车门，突然看见骆十佳那辆骚红骚红的马自达缓缓驶来。


他第一次觉得她那辆骚红的马自达与荒凉的大西北是如此的搭。


“她们追上来了！”韩东高兴地大喊。


骆十佳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巡的车后面。那车越驶近，沈巡的脸色越是难看。


“嘭”地一声，长安从驾驶座出来，顺手关上了车门。


沈巡和韩东一起走了上去。


“她呢？”沈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长安。


“不知道。”长安说：“尿了个尿，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回来找你们了。”


韩东一听骆十佳丢了，整个人急得直拍大腿：“糊涂！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回头？”他着急地拉着长安问：“在哪里丢的？”


长安抽回了被韩东拉着的手，眉头皱了皱，眼中闪烁过一丝不悦：“不记得了，这里每条路都长得差不多。”


天色越来越暗，晚上越来越冷，骆十佳只穿了一件驼色的皮夹克，白天沈巡就注意到她打了好几次喷嚏，晚上再一降温，山里山雾又重，她一个女人，如何受得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巡脸色铁青，他紧抿着嘴唇，表情绷得紧紧的。韩东还在问东问西，可长安始终一问三不知。沈巡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安一眼，最后伸出手对她说：“钥匙。”


“什么？”


“车钥匙给我！”沈巡急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对长安吼出来的。


长安被他吼得眼眶一红，把骆十佳的车钥匙扔在沈巡身上。


“你们先走，在前面找个村镇，我们到时候会合。”沈巡接了钥匙，头也不回地向车里走去。他要去找她，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长安见沈巡态度冷漠，气呼呼地对他大喊：“她掉下山坎了，说不定已经摔死了！你叫我上哪去找她！”


沈巡脚下一滞，青筋暴起的手握紧了车钥匙，他猛地转过头来睨着长安，眼中迸射出令人害怕的冷意。


“收回去。”沈巡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长安抹了抹眼泪，皱着眉头问：“什么收回去？”


“她不会死。”沈巡脸色深沉，眸中一片血红：“把那句话给我收回去！”

第二十章


沈巡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慌乱过。上一次这样乱了阵脚，还是骆十佳跟了程池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


沈巡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和骆十佳的曾经。


爱过吗？恨过吗？始终是很模糊的界定。


两人从高中一直纠缠到大学，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吃过那么多苦。沈巡对她，从来都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好好爱下去，爱一辈子。


可她呢？


在他们的关系里，她一直在做决定，每一次离开他，她都像一个刽子手，残忍地举起屠刀，将他的心砍得七零八落。


她投入了程池的怀抱，没有任何一丝前兆，他也没有一丁点防备。


最痛的时候，他愤怒地质问她：“……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骆十佳，你要逃到什么时候？”


她也只是一脸麻木地对他说：“沈巡，你可以恨我。”


……


这么多年，很多事沈巡都无法释怀。可是所有的一切到了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爱也好，恨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她好好活着更重要。


沈巡这一路不断在踩油门，逼仄的山路，这样开实在危险，可沈巡却顾不得那些，耳边似乎一直隐隐约约听见狼叫声，是幻觉吗？这里有狼吗？沈巡整个人都乱了，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明明是白茫茫的雾，在黑暗中成了一片浑浊的颜色，沈巡开了远光灯，可见度依然很低。


沈巡的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每一下呼吸都觉得钝痛不已。


骆十佳。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别死，骆十佳。


你死了，我该恨谁？


……


骆十佳被人捆着手脚丢在后座。嘴上被封了透明胶，手法粗鲁，扯得脸上很疼，手脚上的绳索更是缚绑得她动弹不得，坐都坐不起来，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侧着。


她的脚边坐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嫌后座太挤，一路都在抱怨。


“要你们丢后备厢，你们非要丢后面，这他妈这么挤，老子怎么坐？”


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向后座看了一眼：“在眼皮子底下比较保险。”


后座的男人啐了一口，隔空一脚踹向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还不是你他妈的坏事！你捉人回来是干嘛的？你干嘛给那个婊子解绳子？”


坐在副驾的男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挠了挠自己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说绑着弄不舒服。”他猥琐地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我的，我这人怜香惜玉。”


后座的男人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你他妈脑子长几把上了？你管她舒不舒服？你舒服了不就完事了？”那男人越想越气：“要不是运气好，这荒郊野岭还能遇到这一个，我看你怎么交代！你要我们拿什么去交货？”


“这不是遇上了这个美人，把事给解决了么？”副驾的男人回忆起骆十佳的模样，暗自感慨：“要不是事出突然，这美人我可真舍不得就这么卖了，我都还没试过呢。”


“……”


三人那些污言秽语，骆十佳越听越皱眉，她屏住呼吸，强忍着不适一直听着。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逃跑。骆十佳做律师也不是没有接触过这种拐卖人口的案子，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种事居然硬生生降临在她身上。


到底还有什么倒霉的事是她遇不上的？她忍不住开始自嘲。


“大哥，前面有辆车停在那，挡了道。”司机回过头，征求着后座男人的意见。


远光灯很亮，也照亮了骆十佳的眼前。骆十佳感觉到了希望，又开始扭动，试图要坐起来。


后座的男人赶紧将外套脱了，将骆十佳整个盖住，然后狠起一脚踹在骆十佳身上，恶狠狠地说：“老实点！”


说着，他探出头，对前面停着的车喊话：“大兄弟，怎么回事啊？让点路让我们车过啊！”


过了两分钟，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那脚步声的临近，一车上的三个男人都屏住了呼吸，三人互相使了使眼色，那眼神自然是不怀好意。


那脚步声停在驾驶室的方向。一道骆十佳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啊大哥，我一路在找人。”


沈巡自口袋中掏出烟，给司机发了一根：“请问你们一路走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发的姑娘？穿土黄色的夹克外套，大概一米六五的个头，皮肤很白。”


副驾驶的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被后座的男人狠狠瞪了回去。


“大兄弟，这山里上哪儿来的姑娘，你当演倩女幽魂呐！”后座的男人笑嘻嘻地说着。


山里很黑，骆十佳整个人被藏在一片阴影里，又被衣服盖住了，她动了好几下，却怎么都挣不脱。


她想要给沈巡一点提示，用了最大的力气呼救，虽然只有“嗯嗯啊啊”的声音，但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里已经十分突兀了。


车内三个人都因为骆十佳的声音愣住了，三人的呼吸声更加紧张和粗重。


站在车外的沈巡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笑说：“那谢谢你们了，我再继续找找。”


……


骆十佳绝望地看着那一束如同曙光一样的远光灯远去。她所在的这辆车又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去了一段儿，车上的三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座的男人凶狠地掀开了衣服，一把将骆十佳提了起来，甩手就是两巴掌。


“臭婊子，还想求救？我们车上三个人，那个男的就一个，就算他听到了，你又以为他能救得了你？”


副驾的男人听见了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声，忍不住扯劝：“大哥，别打坏了，还要交货的。”


三人经了这事，都沉默下来，也不再折腾骆十佳，后座的男人随手将她一甩，她摔下去的时候脑袋撞上了车扶手，眼冒金星。


骆十佳靠着车门，半晌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绝望地想着，沈巡这一走，他们大约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了。


他怎么这么粗心？难道她的声音他没有听见吗？


车正安静开着，突然一道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的远光灯从正前方而来。


开车的司机被这道光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吱——”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静谧而寂寥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那道远光灯一直开着，两车正对，车上的三个男人都用手挡着眼睛。试图看清楚来的是谁。


骆十佳只听到一阵敏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梆——”来人拿着换车胎的时候用的千斤顶，对着车窗就是狠狠地一下。


玻璃破碎霹雳巴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四处飞溅的碎玻璃弹到了她身上。来人如同一个亡命之徒，将那三个人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三人还在发愣之际，来人迅速抓住时机，眼疾手快开了车门，毫不犹豫抓住了司机的衣领子，一把就将他拽出了轿车。


车上的人终于按捺不住，纷纷跳出了车，要与来人一战……


沈巡。


骆十佳扭了半天才佝着背看清楚了他。此刻他如同一个浴血而战的斗士，庄严而肃穆地站在那里，等待迎战。


那个被强行拽出来的男人满口脏话，爬起来就往沈巡的方向跳过去，沈巡拿起千斤顶，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血瞬时从那个男人的头顶流了下来。那一下打得太重了，他整个人已经痛到摔倒在地上。另外两人见同伴受伤，一时也双眼血红。


沈巡飞起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胸口，将那人踹得大步直退。一直伺机而动的男人企图偷袭沈巡，被他迎头一拳打得鼻血直流。沈巡一顿拳头连击，把人打得向后仰躺摔了下去。


被三人叫做老大的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一口血痰。


“他妈的，打拐的便衣么？”他阴冷一笑：“放你走了，你还又回来！老子今天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的手伸向自己衣服的内侧，正待摸索，还不等他拿出武器，沈巡已经快步到了他面前，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没有一丝畏惧和犹豫，沈巡的一只手已经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直接夺过了他尚未拿出来的自制手枪。


拨开保险栓，沈巡的枪直直指向那个带头的男人，声音冷冷的：“放人。”


方才还很凶狠的男人被枪指着，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枪都是自制的，很容易走火，他赶紧求饶：“大兄弟真是真英雄，一个打仨。”


沈巡的枪在他脑袋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枪口陷进了他额头的皮肤里。沈巡又重复了一遍：“放人”。


那人吓坏了，赶紧吼着自己的同伙：“还愣着干嘛！还不给大兄弟放人。”


那个被沈巡飞踹倒地的男人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后座的骆十佳拽了出来，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沈巡看了一眼骆十佳，冷静地对她说：“上车。”


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背靠着车，横着摸索到了自己的车里，赶紧钻了进去。


沈巡用枪将他们三个一一逼回了车里，又用绑骆十佳的绳子，将三人都捆在了车椅背上。


沈巡看着那三个人，眸中全是嗜血的阴冷。若不是杀人犯法，他绝不会浪费了这枪里的子弹。


临走前，沈巡回头对那三个人冷冷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有一种杂技，自解绳索。现在你们可以试试了。”


……


沈巡将枪膛里的子弹和枪分了两个地方丢。一路他一直在踩油门，一直开一直开，直到开出了环山公路，在许多条岔路中，沈巡选了其中一条开了下去。


确定没有人追来，沈巡才将车停了下来。


劫后余生，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下车，透了口气。


沈巡靠在车上抽烟，夹着烟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一支烟燃了一半，他才平静了下来。悬在半空找不到位置的心脏也终于在烟草气息的安抚之下逐渐归位。沈巡低下眼睫，正好看见他手上没搓干净的血迹，愣了一下。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后怕。


如果他没有正巧问人问到那三个人贩子，骆十佳会被带到哪里去？这个问题，他几乎不敢深想。


再见到骆十佳的那一刻，沈巡只觉得那一刻的心情似乎在很多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


当年他用尽全力考进了政法大学。读大学唯一的动力，不过是为了见她而已。


新生欢迎会，校园新鲜人把礼堂挤了个水泄不通。沈巡很晚才进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仗着个子高到处张望，最后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她身上穿着学校发的t恤，t恤上有政法大学的校徽。一头长发被她剪去了，再也不用发绳了。可那头短发还是一样清丽，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他穿过人群，好像是越过千山万水，万顷烟波，红尘雾霭，明明再次到达她面前是那样艰辛，脸上却还是笑着。


骆十佳，他沈巡失而复得的宝贝。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他都觉得死而无憾……


沈巡重重吸了一口烟，低头看向不远处的骆十佳，缓缓将烟吐了出来。


沈巡随手将烟头一丢，两步走近她，如同一个失而复得的疯子，抱着她的脸，她的肩膀上下检查，似乎要把她每一寸皮肤都检查一遍才好。


沈巡眼中全是心疼，也有欲言又止，他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他们有没有……你有没有受伤？”


一直沉默不语的骆十佳，此刻终于皱起了眉头。沈巡离她很近，他急促的呼吸拂扫在她脸上，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实感。她得救了，她是真的得救了。


想到这一路的经历，骆十佳心有余悸。若不是长安，她怎么会遇到这些？骆十佳委屈极了，只想甩开沈巡，此时此刻，她执拗的脾气也现出了原形。可沈巡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她怎么都挣不开他的钳制。


“你放开我！”


骆十佳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眼睛和沈巡对视，没有一丝一毫地逃避。可沈巡眼中的心疼不是装出来的，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子也酸了。


“我恨你！”骆十佳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沈巡的身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晚来一点……我恨你……”


沈巡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可她出拳毫无章法，乱七八糟地打在沈巡身上。沈巡皱起了眉头，决定不与她胡搅蛮缠，转头要回到车里。骆十佳却不依不饶，不让他走。


她两步跨过去，自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沈巡的腰。


她的脸贴着沈巡温暖而结实的背脊，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


骆十佳滑下山坎，最后是撞到了一棵树才停了下来。山里那么黑，安静得每一阵风吹都如同恐怖电影里的特殊音效。骆十佳拼了命才一步步爬上来，满身都是伤，全身都简直要散架了。


结果呢？结果是长安把她的车开走了，当做没她这个人一样，不叫她，不救她。


骆十佳回想起两人下公路的时候，长安阻止她拔钥匙的一幕。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的。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骆十佳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想要骂沈巡，想要恨他，可是她最终想到的，却是害怕再也不能见他。


“唔……”骆十佳的话被沈巡狠狠堵住。


沈巡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转过身子，将骆十佳整个人压在车上。骆十佳仰面靠着自己的车，眼前一片白懵，沈巡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时间反应，他激烈的吻便已经亟不可待地落了下来。


如同一团火，又如一颗子弹，心中好像有一个按钮，只是靠近，便一触即发。


沈巡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两人唇舌交缠，骆十佳觉得沈巡的吻是那样来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他抱着骆十佳往上一推，骆十佳双脚就离了地，失去了支撑，骆十佳如同风雨中的浮萍，只能下意识缠住他的腰臀，得以自处。


两人的气息都不稳了，沈巡急促的呼吸喷在骆十佳的脖颈上，她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滩水，瘫倒在沈巡怀里。


一双粗糙且还带着伤口的手钻进了骆十佳的衣服里，甚至还带着夜的凉气。冥冥中好像有一片羽毛在她内心轻轻拂扫，酥痒难耐，骆十佳只觉得所有被他触摸过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手准确地找到了一处丰盈，用着报复的力度搓揉着。骆十佳克制不住喉咙中的沉吟。


体内有一团火被点燃，她整个人终于烧了起来……


“沈巡，放手。”骆十佳的手挡在沈巡胸口。


“骆十佳，我后悔了。”沈巡的动作却没有停：“还我，你欠我的，我要你现在都还给我。”

第二十一章


骆十佳的手还放在原处，却并没有再用力。手掌紧贴着沈巡的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鲜活的心跳。


她做不到推开沈巡，九年了，命运垂怜他们才能得以重逢，她怎么舍得？她舍不得。


骆十佳紧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手缓缓穿过沈巡手臂之下，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那是她灵魂的热度，是她唯一可以献给他的东西。


沈巡用身体撑着她，不让她下坠。他将她的衣服一扯，脆弱不堪的衣料随着力道滑向一边，露出了她白皙的肩膀，沈巡眼中一片浑浊，他低下头用力品尝着，仿佛那里有这世界上最美妙的甘霖。他用在她身上的不是情欲的技巧，而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力量。


两人贴得那样近，骆十佳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沈巡全数挤出。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沈巡。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可她却无法专注。她脑海中始终是那个夜晚，闫涵扯破她的衣服，用蛮力压在她身上，用他那双罪恶的手在她身上四处蹂躏。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逃不掉命运安排，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却还是垂死挣扎着，直到精疲力竭……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该想，可这些可怕的记忆如同电影的片段，一帧一帧骤然出现。骆十佳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她觉得自己好脏，全身上下都还带着闫涵的留下的痕迹。她不敢吭声，不敢哭泣，她害怕被沈巡发现，害怕沈巡在意，害怕自己会玷污了沈巡。


他是她心里最好的男人，是她生命里唯一的英雄。


他和程池是不一样的。


和与程池不同，她无法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这么多年仍是如此，她只有在沈巡面前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可她虽然是活着的，却是最最腐败不堪的。


回忆重如千斤，骆十佳终于不堪重压，彻底崩溃。她欠沈巡的实在太多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沈巡曾经因为她被退学，她伤他的事太多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还给沈巡，她以为自己可以的。


可她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不能早一些，为什么这一切都来得这样晚？”骆十佳捧着沈巡的脸庞，胸口是那样钝痛。眼泪自眼角滑落，冰冷的空气几乎要把她的眼泪冻成冰珠。


她的身体在冷风中忍不住颤抖，她用那么卑微的眼神看着沈巡，那么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


“别嫌我。”骆十佳难受得闭上了眼睛：“怎么办？沈巡，我再也最好的可以给你了。”


……


沈巡感觉到了骆十佳的颤抖，他心里知道骆十佳曾经经历过什么，一瞬间便清醒过来。意识归位才认识到他到底做了什么，这样的行为简直比畜生还不如。沈巡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把骆十佳裹住。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没有言语可以表达他的歉意。他几乎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量抱紧了她，除此之外，他竟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抚平骆十佳的伤痛。


太难了，命运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了，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一切？为什么？


沈巡抱着骆十佳没有动，许久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与她提起那段过去。


他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和她一样，对那段过去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当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和程池在一起？”


骆十佳紧紧抓着沈巡的衣服，嘴唇一直在颤抖着，她半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眼泪迷离。


“是不是闫涵？”沈巡不相信骆十佳是爱上了程池，这么多年他都不肯相信。


骆十佳始终没有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


沈巡觉得失望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最后侵蚀了他的全部，他终于放弃。


“我不需要最好的。”沈巡疲惫地说：“我从来都不需要最好的。”


对我来说，你又回来了，这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这句话，沈巡没有说出口。


说不出口。


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将骆十佳抱进了车里。


“走吧，找个地方歇着，你今天也累了。”


——


原本按照计划，今晚他们就该到达青海湖，因为突发情况的耽误，四人在西宁停下了。西宁是青海省的省会，也是整个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城市，到了西宁，青海湖自然也就没多远了。


从环山公路走上国道，穿过了西宁市区。沈巡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了已经找好了住处、一直焦急等待着他们二人的韩东。


韩东是个好人，见骆十佳回来了，一直问东问西，确定她是完好无损回来的，才放下心来。


他给骆十佳买了饭和水，塞到骆十佳手上：“我给你单开的一间房。你今晚可以好好睡个觉。”


骆十佳抬眼看了看，没见到长安的影子。


韩东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所以他提前让长安回避。对于这样的安排，骆十佳不置可否，但还是表示感激，即便她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要保护长安而已。


一个人回房间休息，今天经历了这些事，她始终静不下心来。吃不下饭，一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些纠缠的过去，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骆十佳从床上坐了起来，烟瘾犯得厉害，却始终没找到烟。


是的，她戒了啊。


百无聊赖打开了旅馆的电视机，除了普通的卫星台，这里还多出了一些民族频道，骆十佳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眼神始终空洞。


她正发着呆，房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起身去开门，是长安来了。


骆十佳扶着门框，没有让长安进房间的意思。


“什么事？”


长安脸色并不好，眼眶也有些红。


“你的手机。”长安把手上的手机递给了骆十佳：“掉在车里，我给收起来的。”


骆十佳接过自己的手机，随手放在旅馆的桌上。


长安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耐心，做了这样的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看你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等。”骆十佳开口留她。


“还有事？”


“啪——啪——”清脆响亮的两巴掌打过去，在长安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指印。


长安从学生时代就是会打架的人，被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忍过去？她扬起胳膊就要还手，还没发力，已经被骆十佳稳稳抓住。


男人的力气骆十佳是敌不过，却不代表她也任女人宰割。


“你以前总在厕所里堵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还过手？”骆十佳眼底是深沉的冷意，她抿唇淡淡一笑：“其实我从来不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人。”


长安怒目圆瞪，骆十佳始终淡定自若，她直直盯着长安，气势凌人：“我从不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长治的妹妹。”骆十佳顿了顿，才娓娓道出答案：“而长治，是沈巡最好的兄弟。”


长安咬着牙抽回自己的手，强忍着愤怒瞪着骆十佳：“骆十佳，你不要以为今天的事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委屈？”骆十佳冷笑：“要不是我命大，我现在已经死了，这只是委屈吗？”


“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救你。”长安始终与骆十佳对峙着：“你当时掉下去，又不是我推的！”


“从你要我别拔钥匙，再到你一个人故意跑那么远，最后你偷偷把我的车开走。你敢说你不是想把我甩开，好偷我的车？”


长安恼羞成怒，被骆十佳说得红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我偷你破车干嘛？骆十佳，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只是想把你甩掉而已！”


长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嘴。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死撑着。


骆十佳抿唇笑了笑，看向长安的眼神意味深长，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纠缠。两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再嘲弄她，实在有种以大欺小的感觉。


她客客气气回敬：“希望你下次甩人，可一定要赶个火车站汽车站什么的，予人方便，山里真的很容易死人，一不小心你自己也要搭进去，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和谋杀没什么两样吗？”骆十佳讽刺地笑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命大。”


被骆十佳这么教训一顿，长安自是不依：“骆十佳，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讨厌你不行吗？你就是一绿茶婊，就会在沈巡面前装无辜装没事！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好事吗？抢闺蜜的男朋友，也就你做得出来了！”


骆十佳表情仍是淡然，她眨了眨眼睛，很平静地说：“你这么激动，也不是为周明月出头吧。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想抢却抢不赢么？”


“你——”长安气急败坏，正待发作。


“嘭——”一声，骆十佳已经重重摔上了门。一点机会都没有再给长安。


“砰砰砰、”门外不断传来拍门的声音，长安还没走，不断在外谩骂：“骆十佳！你有本事开门啊！你别以为你多清高！你今天的好日子有多少人的眼泪！诅咒你的人，你数得过来吗？”


……


长安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回房的韩东听见响动，赶紧过来把人拉走了。


长安却是不依不饶，对前来扯劝的韩东也是诸多不满：“韩哥！你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那个女人那边的？”


韩东一直把长安当亲妹子，这一路也十分迁就长安。可长安实在冥顽不灵，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长安，你认识沈巡时间比我久，很多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韩东口吻平静。


长安仰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我只见过沈巡对三个女人这么上心。”韩东掰着手指数着：“第一个，他妈，第二个，萌萌。”韩东停了一秒：“第三个，骆律师。”


“长安，你和骆律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是指你们的长相、能力，也不是你们和沈巡认识多久，和沈巡是什么关系。”韩东说：“这个不一样，是在沈巡心里的重量，不一样。”


长安咬着嘴唇，沈巡回来以后对她那一番大发雷霆，让她脸上写满委屈：“他那样骂我，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我不甘心……”


韩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他只是骂你，因为骆律师没真的出事，要是她真出事了，恐怕杀了你他都做得出来。”


长安高昂着下巴，始终意不平：“韩哥，你不懂，这个女人真的把沈巡害得很惨。”


“这不重要。”韩东叹了一口气，“就算她是剧毒，沈巡也要一口干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


长安闹了好一阵才被拉走，总算是还了骆十佳一片清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骆十佳以为是长安去而复返。


被子一掀，她怒气冲冲过来开门，结果一抬头，门口却是沈巡。


骆十佳脸上的愤怒都没来得及收起，说话也有些僵硬：“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想着韩东给你的饭菜都冷了，你应该不会吃。”沈巡手上拎着两个袋子：“我出去找了一下，有下热汤面的，就给你带了一碗。”


骆十佳无声接过那两个袋子，讷讷说着：“谢谢。”


沈巡推门而入：“你现在吃吧，趁热。”


丝毫没有给骆十佳拒绝的机会，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动都没有动的饭菜上，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沈巡不喜浪费，他把骆十佳没吃的冷饭菜都吃完了，吃完了又守着骆十佳吃，就是一刻都不得闲。


骆十佳其实没什么胃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打开沈巡买的那碗面，那热乎乎的汤香味飘飘，竟勾得她馋虫大动，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都吃光了。


沈巡沉默地把吃完的垃圾都收了起来。


“你早点睡。”沈巡叮嘱骆十佳：“明天早起去西海镇。”


“噢。”


“我走了。”沈巡转身出了骆十佳的房间，手上还拎着要带去扔的垃圾。


沈巡头发长长了一些，两颊鬓脚处也长出了一些胡茬，给他凭添了几分颓废感，也彰显出他的骨子里的血性和好斗。他个子高，肩膀宽，高大的背影落在骆十佳心头，骆十佳一时百感交集。


“沈巡。”


沈巡循声回头：“嗯？”


骆十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两人四目对视的时候，她完全语塞，咬着嘴唇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晚安。”


沈巡笑：“好。”


……

第二十二章


再次出发，骆十佳背着自己的书包，拿着车钥匙走向自己的车。内心嘀咕着今天会如何分配。


她大概会和韩东同车。沈巡么，大约是和长安。


这么一想，骆十佳向长安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里一阵不爽。


沈巡结完房费从旅馆出来。刚过马路，就直接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韩东：“你开我的车。”一句话简洁有力。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钻进了骆十佳的副驾，见骆十佳没动，又回头对她撇了撇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


每次和沈巡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骆十佳都忍不住有点紧张。真奇怪，不需要说什么话，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心安。


两个小时的车程，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西海镇。骆十佳其实不太明白他们来西海镇干什么。西海镇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对整个中国都有很特殊的意义。这里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爆破的地方，那朵被贴在历史书上的黑色蘑菇云为这块广袤的土地抹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


骆十佳以前不知道这地方，是开车路过纪念碑的时候，沈巡淡淡向她讲述的。沈巡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和她讲述着我们国家的过去，发展和壮大，她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西海镇后来发展得很好，各方面都建设得不错，也很汉化。这里有一个自行车补给点，所以很多骑行驴友会在这里稍事休息。一路上他们遇上不少背包客，明明都是陌生人，却会相互打个招呼，在外行走，骆十佳才能感觉到“国为家”这个概念。


进了镇里，沈巡他们三个人都一脸严肃，只有骆十佳一直好奇地四处转悠着。


他们找到一处民房，长安来过这里，回头对沈巡说：“就是这里，她住三楼，是我哥哥花钱弄的房子。”


长安正准备往上走，正遇到一个男人出来，她拦住了别人的去路，向他打听情况：“请问三楼的柴真真在家里吗？我们找她有事。”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镇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也算是体面工作的人，提起柴真真却是一脸鄙夷：“她啊，早搬家了，搬到下面的村子了。”


沈巡一听她搬家了，低声问了一句：“那您知道她搬去哪个村子吗？”


男人咧着嘴唇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她太有名了，您随便去打听，保管有人知道。”


……


沿路打听，才得知了柴真真现在的住处。柴真真住的地方在村子西面一个小角落里。别家都可以走村子的大路，只有她的房子大路走不是很方便，所以别人指路的时候，叫他们走了一条泥路。


那可真是糟糕的地方。她住在一个水渠附近，那条窄小的人工水渠，是农民为了取水方便而挖掘的。一侧是泥泞的路，另一侧是矮矮的堤坝，那一条堤坝防止水流侵蚀堤内的道路和民房，处在那里，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水岭，一边是建设完善的新镇子，另一边是还没开化的蛮荒之地。


骆十佳这一路而来，看到山脚下很多放牧的地方也有马帮的驿站和牧民的休憩点，在哪不能住，怎么会有人愿意住这样的地方？


费了一些劲才找到了柴真真的家，低矮的平房，板房材质，外面刷了白色的漆，顶棚是红色，随了整个村庄的风格，但她的家格外破旧，所以十分好找。


还没进屋，屋内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不满地抱怨着：“你瘦成这样，奶子都要瘦没了，你还要收200？”


男人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女人的笑声：“你操完了才嫌？”女人冷嗤一声，态度强硬：“要么给钱，要么我去告诉你老婆，你自己选！”


“臭婊子。”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男人“啪”地一声拉开门，门外还挂着保暖的布帘子，他把布帘子一掀，人刚一走出来，就看见了迎面的韩东和沈巡。


男人脸上有两坨这里很常见的高原红，脸上皱纹明显，模样猥琐又丑陋，他回头对屋内的人说：“怪不得这么拽，不愁客人啊？”他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了骆十佳，眼中流露出不敬：“哟，还有女的，长得可真俊。”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骆十佳，沈巡已经一只手拎起了他的衣领子，随手往台阶下一扔。


“滚。”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长安眼睛瞪得很大，手上紧握着拳头，忍了半天终于爆发，义愤填膺地冲进屋内。


骆十佳也跟着进了屋，屋内还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令骆十佳几欲作呕。


沈巡和韩东站在她前面，骆十佳往旁边移了一步，才看清了坐在炕上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夹袄，裹得并不紧实，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惨白，眼窝一片青黑，犹如鬼魅。


若不是隐隐约约能看出五官曾经的清秀，骆十佳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我哥去哪里了？”长安居高临下地质问着炕上的女人。


女人拿起一旁的军大衣，随便披在身上，不紧不慢地下了炕，一边找着自己的棉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她轻描淡写地三个字彻底点燃了长安，长安气极了：“你不知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一个婊子，人尽可夫，我哥给你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还要在外面卖！”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个箭步上来，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柴真真脸上。


柴真真被她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差点倒下，她眼疾手快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立。她想说话，话还没说出口，咳嗽声先出，她一咳嗽就停不下来，一直咳一直咳，直到咳出血来……


沈巡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拦住了长安，长安不得再靠近柴真真，心里更是生气。


长安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了：“你害了我哥，你害了我哥。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多喜欢你，他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离了男人会死吗？你缺钱不能用双手去赚吗？一定要卖身子吗？一定要这样吗？”


“……”


对于长安的指控，柴真真始终一言不发。她慢慢坐了回去，坐回炕头。


“长治不在我这里，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柴真真安静了几秒，她空洞地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半晌才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上个月就已经分手了。”


“柴真真——”


长安被韩东拉了出去，留下骆十佳和沈巡面对始终与他们保持疏离距离的柴真真。


长安出去后，骆十佳才拿起了柴真真桌子上的药盒。


“印度版多吉美。”骆十佳晃了晃药盒：“快吃完了啊。”


沈巡疑惑地看了一眼骆十佳。骆十佳将药盒放回原处：“肝癌还是肾癌？”


沈巡眉头瞬间紧蹙，他沉默看向柴真真，柴真真没有说话。


“这药在国内买可贵，一盒得两万多吧？印度版便宜，价格大概十分之一？”


一直沉默的柴真真终于开了腔：“我没有说谎，我和他真的没有联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


“我得了肝癌，晚期，治不好了，吃药续命。我要分手，长治不肯，他说要给我治病。”明明用很冷酷的声音阐述着过去，可柴真真眼眶中仍是现出了没忍住的微红：“后来他骗了我，不过我一开始也没相信。他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沈巡始终皱着眉头，眼眸深沉，也不知他想到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盒，低声问：“真的？”


“假的。”柴真真大笑：“你爱信不信。”


……


柴真真以前好着的时候，是个地地道道的文艺女青年，旅行摄影师。她镜头下面拍过很多美丽的风景，但她从来没有拍过人像，她说人像是对她镜头的亵渎，她要拍，只拍她的爱人。


全中国摄影师实在太多了，她不是其中最有才气的，也不是技术最好的，空有一身桀骜不驯的脾气。每年好不容易攒了那么点钱，都被她四处旅游花光了。


她是在旅行中认识长治的。当时长治和妻子正式分居，准备协议离婚，心情不好，自驾来青海湖散心。


长治正好到了青海湖，全中国最大的盐湖，风景是那样美丽。他随手叫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个人正是柴真真。他把手机递给柴真真，让她帮忙拍张照，这在旅游景点是特别平常的事。


可当时的柴真真钱包掉了，没钱住店。她拿了长治的手机为他拍照，拍完找他讹钱，要200，要是长治不给，她就不还手机。


长治这人一贯心善，何况对方又是个漂亮姑娘，背着个相机，那一套装备就得不少钱了，想必是遇到了难事才做这个事，就掏了钱包，给了她200，“赎回”了自己的手机。


长治走的时候，柴真真叫住了他，用单反为他拍下了一张人像独照。那是柴真真人生中第一张人像照。


有了第一，就有第二。柴真真用相机记录下了长治的喜怒哀乐，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明明长治也不是什么天下无双的男人，可柴真真还是爱上了他。两人边走边爱，旅途结束，他们也正式走到了一起。


长治的家人不喜欢真真，真真太特立独行，并不适合长治。虽说家人也不喜欢长治的妻子，但真真的到来，把大家都推到了妻子那一边，不管是长安还是长治的父亲亦或是母亲这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同意长治离婚。


这几年他一直在试图和妻子离婚，之前一直要求离婚的妻子得知长治变了心，就彻底变了脸，死都不肯离婚，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长治和沈巡来宁夏开矿，他知道真真爱自由，给真真在西海镇找了个房子，他只要不忙就开车过来看她。


真真得了癌症，要和长治分手，长治不同意。沈巡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长治突然提出要拆伙的事。


之前沈巡一直和长治在宁夏矿井，后来周思媛要告他，要抢萌萌的抚养权，沈巡才不得已回了深城，将矿井和公司都交给了长治。


他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长治突然提出拆伙，要撤资。沈巡自然是不会同意。


现在看到柴真真，时间完全对上了。长治需要钱，所以他要撤资。


可他人呢？钱没有到柴真真手上。柴真真没钱，为了买药续命向村子里的男人以及过路的驴友提供性服务。这事长治知道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拿了那些钱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了？


对此，沈巡始终毫无头绪。


……


“之前他和我说过，他在郑州有个朋友，很有钱，可以投你们的矿井。”柴真真撇过头去，平静地说着：“他也许会去郑州，你们也许可以去找找。”


“你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去找他？”沈巡问。


“他都不要我了，找他又有什么用？”柴真真自嘲地笑笑：“再说我这身体，我怕我还没到，就死在路上了。”


……


沈巡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实在不忍心为难一个病人。


掀开帘子，刚从屋内出来，一直等在外面的韩东和长安就围了上来。


这房子也没多隔音，柴真真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长安憋着嘴说：“我哥肯定是为了她，他要钱能干吗？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沈巡始终紧皱着眉头，他掏出烟盒，对他们三人说：“我去抽根烟。”


韩东也焦头烂额，跟上了沈巡：“给我也来根。”


……


两人站在村口抽烟。四下无人，韩东问沈巡：“你真的准备去郑州？”问完，不等沈巡说话，韩东又说：“我不赞成你去，矿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一个人顶着肯定是不够的。我们不能为了这么点没把握的线索中国游。而且郑州也不是三步路就走穿的城市，上哪去找人？都不知道是谁！”


沈巡不置可否，沉默地抽着烟。


“我准备把车厂盘掉。”韩东沉默了一会儿，平静说着。


沈巡直截了当地拒绝，态度强硬：“不用。”


“那么多钱，你拿什么赔？”韩东说：“车厂当初没你六十万，老早就卖了，现在物尽其用，值。”


“我说了不用。”沈巡皱眉：“都是可以商量的事。”


韩东也急了：“商量？人命钱你看人家会和你商量吗？”


沈巡不想和韩东再说下去，丢了烟头，转身就走。


“你不用跟我去宁夏，早点回深城，车厂不能没有你。”


“沈巡！”


……

第二十三章


韩东和沈巡置气，一个人在水渠边找了个水泥桩子坐着没动，不肯离开。沈巡这人脾气又臭又硬，也不理会这边，下了台阶就直接往回走了。


长安见沈巡走了，犹豫了几秒，也跟着沈巡走了。骆十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沈巡这个人真是狗脾气，还真是如周思媛评价，脑子直的，不会转弯。


骆十佳转了两下，转到韩东身边去了。


韩东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骆十佳往前踱了一步，韩东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慢慢抬起了头。


见是骆十佳，他礼貌地摆上了勉强的笑容：“骆律师，你先回去吧，到吃饭的点儿了。”


“那你呢？”


“我坐一会儿，想点事儿。”


骆十佳在隔着韩东三四米处又找到了一个水泥桩子。她拍了拍水泥桩子上的灰，就这么坐下，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那个叫真真的女孩，是谁？”骆十佳问。


韩东眼神有些复杂，盯着骆十佳许久，最后还是开口，向骆十佳简单介绍了一下真真和长治的过去。


“……”


“长治和沈巡一起做生意好多年了。之前他们俩一直在宁夏矿里，要不是沈巡前头那个要来抢孩子，沈巡也不会赶着回深城，把矿井丢给长治一个人管着。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兄弟，长治居然下黑手。”


“很多钱吗？”骆十佳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


韩东叹息：“一分钱对沈巡都很重要。他投资的矿里出了事，坍塌了十几米，现在有十几个矿工失踪。矿里开采条件也不是特别正规，事故出了至今都还没有找到人，怕是凶多吉少，难度太大了，尸体都难以挖掘。”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出了事，长治他妈的居然卷了钱跑了，这么大个烂摊子，沈巡……现在他矿里的经理顶着呢，要他别出现，先等那些家属冷静一些再去。”


骆十佳静静听韩东说着，始终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她的手紧紧攥握成拳，骨节处都因为过度的力道开始发白。身体颤抖许久，骆十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问道：“他的矿井，在宁夏哪里？”


韩东又叹了一口气：“吴忠盐池下面的一个乡，私人矿井，本来就不是很正规，开采手续一直在办理，至今还没正式拿下来，之前我就劝过他俩，不要接这个井，哎。”


……


骆十佳把韩东给劝了回来，韩东其实也是担心沈巡，两人兄弟多年，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骆十佳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沈巡一直靠着车门抽烟，脚边被他丢了一地烟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其实在乎得很。


骆十佳和沈巡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那些真心对待他们的人，他们心里都希望那些人能一直留在他们身边，可他们又实在太蠢钝，总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将他们留住。明明害怕失去，却总是用一副不在乎的外表伪装自己。这样活着多累？


“给我根烟。”骆十佳走近沈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也没什么异样。


沈巡皱了皱眉，给她递了一根。


“不问问我和韩老板聊了些什么？你不怕他和说你的小秘密什么的？”骆十佳嘻嘻笑笑地和沈巡开玩笑。


沈巡脸色平静地丢掉了烟头，用脚踩熄。他眼神看着远处，嘴里吐出了最后一个烟圈：“有什么好怕的？”他转过头来，表情坦荡：“我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你的。”


骆十佳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赶紧垂下眼睫，没有动，只是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一路实在太糟蹋了，什么美好的风景都没认真看。”骆十佳攥着自己的手心，用很寻常地语气说着：“我想去看看青海湖，来都来了，不看亏了。”


沈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他太了解骆十佳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要求。


骆十佳撇过头，笑眯眯地说：“我刚接了个电话，律所有事，我必须马上赶回深城。”


沈巡有些意外：“你不去宁夏了？”


骆十佳的眼神落向远处天地一线的地方：“会有别人去宁夏，我不用去了，我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这话一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骆十佳眼中是青海湖盆地蓝得像洗过一样的天空。那么纯粹的颜色，干净得如同他们的曾经一样。她不忍心去触碰，那是骆十佳最最宝贵的记忆。


骆十佳转过身来，用手掸掉了沈巡衣服上沾到的一点烟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她始终笑着，表情是那么平静，与沈巡说话，口吻始终平常，仿佛只是叮嘱：“你办完了你的事就马上回深城，我等着你找我。”骆十佳笑着：“我的车还等着你给我修。”


沈巡低头看着骆十佳，她将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了白皙的额头和脸颊。她要走了，这一刻格外沉重，让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珍惜而缱绻。


虽然沈巡舍不得她走，但他明白知道人一旦进入社会，身不由己的事就多了，成年人都没有资格任性。就像建城墙的砖，每一块都有每一块的承重和防御责任。


两人都还活着，根在深城，自会再见。他当时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放她走了。


“我回深城了找你。”


……


骆十佳抿着唇点了点头，有一瞬间鼻酸，但她硬生生忍了下去。明知不会找了，找也找不到，却还是觉得两人的对话、说的那些许诺，都是真的。


骆十佳想去看看青海湖，沈巡就带她去了。只要她要的，沈巡总是尽全力为她实现。韩东和长安虽然没心思闲逛，却还是跟着他们。


时已入冬，其实青海湖已经很冷了，隔三差五就会下雪，可是仍然有很多游客过来。车一路开过去，路上遇到不少沿路磕头朝圣的人。据说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要一路磕头到圣城拉萨。


骆十佳觉得有点震惊，也很钦佩。什么样的信念才能让人坚持这么艰苦的旅途？骆十佳理解不了，只是羡慕，羡慕那些人能有这样虔诚而纯粹的信仰。


青海随处可见成串成片的材质不同的风幡，上面印着经咒和吉祥物，被悬挂在神山，圣湖，崖口、佛塔、屋顶，在广袤的大地和无边的苍穹之间迎风飘扬。沈巡说，这些风幡是风马旗。


五彩的颜色，在那样纯净的背景下是那样美丽。打开车窗，风随着车开起来的速度，呼呼作响。骆十佳侧过头，看着沈巡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一阵悲伤。她想，如果这一刻时间可以停下，该有多好？


青海湖已经成为一个大众皆知的旅游景点，商业化得有些严重。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些照片就回来了。从青海湖开出来，骆十佳把车上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东西都搬到了沈巡车上。经过骆十佳的告知，大家都知道了她要离开的消息。


沈巡始终不发一言，韩东觉得有点舍不得。长安一贯不喜欢骆十佳，但听到她要离开，却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只是保持着沉默。


从青海湖回西海镇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吉普，斜停在路边，司机蹲在车边一筹莫展，见他们的车开过来，赶紧上下挥手求助。还不等沈巡和骆十佳过去，韩东已经在路边停了车。


出门在外，能帮则帮。韩东是这样的人。


橄榄绿色的吉普上面堆满了行李，多是一些露营的工具，车身上有干涸的泥水，大约是一路开过来留下的痕迹。韩东和人家聊了两句，就直接去开引擎盖了。


越野吉普的司机是个男人，拿了烟要发给韩东，韩东没要。


那个男人不算很高，不胖不瘦，皮肤偏白，身上穿着很齐整的装备，冲锋衣登山鞋，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可脸面却是很典型的都市白领形象。他问韩东：“你们也是自驾来玩的？”


韩东拿着扳手，弓着腰专注检查，没有说话。


“也是倒霉，在这抛锚，幸好遇上你们了。”男人挺健谈，一直在和韩东说话。


韩东笑了笑，对他摆摆手：“别谢早了，修好了再谢吧。”


男人也笑：“修不好也要谢。”


沈巡和骆十佳也从车上下来，走到了那辆越野吉普旁边，一行人都围着那辆抛锚的车。


男人见人多了，赶紧对着车上喊了一嗓子：“潇潇，给大家拿瓶水。”


沈巡知道男人的意思，赶紧推辞说不要，但车上的女人已经抱了好几瓶水下来了。


“相逢就是缘分，遇到你们真是挺幸运的。”男人一脸热情地向大家介绍：“我是冯达，那是我老婆，管潇潇。我们是来新婚蜜月旅游的。我老婆怪文艺的，说要净化心灵之旅，结果心灵没净化成，车先被净化了。”


他身后的女人抱着水，车门都还没关，正准备往这边走，看清了这一行人，半晌都没动。


男人一脸奇怪：“潇潇？”


女人应了一声，赶紧抱着水小跑了过来，挨个给他们递上了矿泉水。


韩东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抛锚的原因，并且很快就修好了。那个叫冯达的男人一脸惊喜：“大哥，你手艺可真熟练，经常出来自驾吗？”


韩东拿骆十佳递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我是开修车厂的。”


“怪不得，今儿可真幸运，几位要去哪里呢？能不能搭个伴？我们到了镇上我请你们吃饭。”


“举手之劳。”韩东礼貌地摆摆手：“我们不是出来玩的，还有事儿。”


沈巡全程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见车已经修好，头也不回地回车里了。长安一直跟着沈巡，自然也跟了过去。


骆十佳看了一眼情况，把一包纸巾都递给了韩东，转身也准备离开。见她要走，一直站在后方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骆十佳的身边，她轻轻拍了拍骆十佳的肩膀。骆十佳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安静地随着她走到了越野吉普的背后。


风一阵阵吹着，发出呼呼的声音，是植被在低语，也似乎是山的回响，更或者是天空在哀戚。


……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和他。”她低垂着眼睫，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似乎挣扎了许久：“我以为，我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见你们了。”


管潇潇，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算起来也有6年多了。


管潇潇是南方女孩，个子很小，身量不足一米六，一头齐肩长发被她扎成一把马尾辫，露出整个脸庞。并不是多么精致的脸蛋，但是整个人精气神很好，大约是新婚的甜蜜滋润，她透露出来的光彩让她看上去非常漂亮。


她背靠着车后背，庞大粗犷的越野车将她衬得更加娇小。管潇潇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自己的手背，一直都没有抬头看骆十佳。


“当年的事，对不起。”管潇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咬着嘴唇，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满脸歉意地看向骆十佳：“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内疚。”


对于她的道歉，骆十佳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中仍旧荒芜。她变了，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孩，如今因为爱情，变成了一个平和而温婉的女子。她遇到了她的那个人，并且和那个人结婚了，真是幸运。


“看到你和沈巡还是在一起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能放下了。”管潇潇抿了抿唇：“当年，真的对不起。”


“不必道歉。”骆十佳阻止了她无休止的道歉。


有些事，当年难以释怀，恨意极深，经年过去，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痛苦遗憾，却已经没有那么多怨怼了。骆十佳想，时间果然能改变一切。


骆十佳轻描淡写地提起了过去，连她自己都觉得，也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不用觉得负担。”她平静地对管潇潇说：“我和他不能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有缘无分。”

第二十四章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能让我亲口说一声对不起，我已经满足了。”管潇潇眼眶红红的，她脸上的歉意不是装的。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一直背着过去那些事，大约也是被压得无法喘息吧。


她盯着骆十佳的眼睛，良久，她一字一顿地说：“十佳，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特别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骆十佳笑，笑得有些无奈：“管潇潇，我从来都不想善良。”


如果没有那段纠葛，骆十佳也许会和沈巡在一起，毕业后嫁与他为妻，生儿育女，共此余生。人总是自以为是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是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如同脱缰的马，一脱手，就无法回头了。


骆十佳觉得呼吸中似乎都有些窒闷，轻吐了一口气：“我走了，你保重。”


骆十佳刚走出两步，背后传来管潇潇的声音。


“我那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做那么激烈的决定，那时候也是气极了，才会和你说那些话。”管潇潇有些哽咽：“其实当年……沈巡没有打我。”


骆十佳停下了脚步，手心攒握，许久才说：“都不重要了，已经过去了。”


“毕业那天，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有来，我原本是想告诉你真相的，这句话，我憋了很久。”管潇潇见骆十佳走远，抢白道：“沈巡，他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骆十佳眉眼弯了弯，仿佛云淡风轻。


她一直知道，可是然后呢？命运还是把他们分开了。


……


晚上是回西海镇住宿的，大家都折腾了一天，也累了，饭后很早就各自回房了。这一夜，大家都各怀心事，枕着这片埋葬了许多秘密的青海高原入眠。


早上七点，沈巡睡到自然醒，起床走出民宿，准备抽根烟。他站在民宿门口，习惯性地去找骆十佳的车，结果搜寻一圈，发现骆十佳那辆红色马自达cx5不在昨晚的地方了。


沈巡拿着烟的手怔了一下，心底一沉。


他仓惶失措地丢了烟，大步就往民宿里走。他还没进去，这时候韩东正走出来，与一脸仓惶的沈巡撞了个正着。韩东赶紧拦住了他：“不去吃早饭？”


沈巡面色严肃地抓住韩东：“她在不在房里？”


“谁？”韩东起先一头雾水，后来才反应过来：“你说骆律师？她已经走了。”


“走了？！”


见沈巡一脸要吃人的表情，韩东有点诧异：“她不是和我们都说了吗？早上我起得早，正好碰到她退房。她说着急要走，不想吵醒你。对了。”韩东从口袋里拿出两沓红票子递给沈巡：“她留了不少钱给我，我不要，她硬塞给我，说是还给你的。”


“这天儿怕是要下雨？路上恐怕不好走。”韩东没看沈巡，顾自感慨：“也不知道骆律师是什么急事，就不能等等。”


沈巡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也一片空无。他全身的皮都绷得紧紧的。


昨天还蔚蓝无云的天空，今天便阴云密布。站在一大片阴影之下，隐隐的，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拿着手机一遍遍拨打骆十佳的手机，始终没有人接。一次又一次，耳边却只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


骆十佳！


那机械的声音还接连不断从听筒里传来，沈巡恼到了极点，“啪”地一声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


清晨的高原景致清新，洗涤人心，但今天天气不算太好，天上阴云密布，空气虽也有泥土清香却略显湿冷。


天还没亮，骆十佳就起床了，轻手轻脚找民宿老板娘退房。


老板娘是个汉人，在这里也有十几年了，对高原的天气很是了解，她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骆十佳：“今天可能会下雪，如果下雪就会封路，走慢了还是出不去，得开回来。你要么别走了，要么就开快点，到下一个镇子去歇夜。”


骆十佳道完谢，刚准备走，就看到韩东从民宿出来。她吓得一个激灵，没想到韩东会起这么早。


“骆律师？你这是去哪儿？”韩东一脸疑惑。


骆十佳强装镇定，脸上还噙着笑意：“律所实在有事，得走了。”


韩东有点舍不得，十分担心她：“你一个人，能行吗？”


骆十佳抿唇微笑：“我车技没问题的。放心吧。”


道完别，骆十佳正准备离开，却又折了回来。她从包里拿出了栾凤那里要来的两万，塞到了韩东手里。韩东吓了一跳，赶紧推辞，骆十佳又把他压了下去。


“这钱你帮我给沈巡，这是我欠他的。”


她用两万，换走了沈巡给她的三千。这一路，她一万都没有花到。怎么算都是她亏了，可她却觉得安慰。口袋里的那三千块钱像一团火让她冰冷了许多年的灵魂燃烧了起来，可她也知道，这火也同样具有毁灭性，若再不放下，定会被它烧灼成灰烬。


骆十佳一路都在加速，这一路路况很好，不出意外，她应该可以在下雪前赶到下一个镇子。雪来以后一封路，沈巡大概就找不到她了。


她想，这样也好。你看，连老天都帮着他们分开。


会遇到管潇潇，骆十佳也有些意外。如果说这么多年，她真的恨过谁，除了闫涵，大约也只有管潇潇了。骆十佳必须承认，在她最不幸的时候，她确实也曾经诅咒过管潇潇终生不遇良人，永失所爱。


可等她长大以后，她却又破了那些诅咒。终究还是心软，如果她已经注定不幸，那么别人能得到幸福，那也挺好的。


大学刚开学，骆十佳在新生欢迎会上远远看见沈巡。他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来，骆十佳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和很多年前一样，隔着攒动的人群，沈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动了动嘴唇。


那个口型是一个字——嗨。


隔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一声嗨。可他不知道，他那一声嗨已经足以让骆十佳流下眼泪。


沈巡在学校里一战成名，是开学的校际篮球赛。他是经管学院的院队，和法学院对垒，将法学院虐得根本无力还手。赢了一票粉丝。


其实他从来都是这样飞扬的男孩，是他一直选择用堕落掩盖自己身上的光芒。


很多女生向沈巡表白都被他拒绝。因为他太难追，大家都在等着瞧会是什么样的女孩俘获他的心。关于那些流言，沈巡从来不曾回应。


管潇潇是骆十佳的室友，活泼外向，是个非常意气风发的女孩子。自从得知沈巡，就对他产生了浓浓的兴趣。管潇潇在女生里算是冒尖的，从学生时代开始一直很多人追，被众星捧月的女孩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自负。她和对面寝室的姑娘打赌，说要是她出手肯定会追到沈巡。人家自然不信，也就当笑话听听。她却因此生了反骨，说追就开始追。为了和沈巡套近乎，她发起了一次四人约会。同寝室谁都不肯陪她疯，她就拿最不爱说话的骆十佳下手。


从来不接受女生邀约的沈巡接受了管潇潇的邀约，这让管潇潇信心大增。


得手一次，管潇潇就想第二次，第三次……骆十佳不想这样胡闹下去。有一个周明月就够了，她不想历史再重演一次。


这天骆十佳原本在背书，管潇潇又来缠她：“……好十佳，你和我一起去嘛，他说喊你一起他就来，他这人别扭得很，没人作陪他不肯出来。真的挺难搞的，不知道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将书反放在桌上，露出了厚厚的书脊。她的手指抚摸着书脊，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只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对你不感兴趣？”


骆十佳一句话就将管潇潇脸上的少女情思打成了尴尬晕红，管潇潇敛去了笑意，有些不悦：“你什么意思？”


骆十佳不知该怎么告诉管潇潇过去的那些事。沈巡对骆十佳来说，不是“同学”二字可以总结的人。他知道骆十佳的遭遇，骆十佳在最软弱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有他，可他却“转学”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给她，两人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好不容易再次相见，两人连寒暄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却又落入这样的三角关系。


见骆十佳不说话，管潇潇讽刺一笑：“骆十佳，你该不会觉得沈巡是喜欢你，才每次都要你一起吧？”


“其实……潇潇……”


“不会吧？”管潇潇大笑起来：“喂，骆十佳，就算你被选成我们院花，你也不能这么自恋吧？”


“……”


骆十佳在大学里没有什么朋友，她不爱说话，只有管潇潇主动找她玩。骆十佳这样的人，因为一无所有，所有凡是得到一丁点，都要十倍百倍珍惜。她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管潇潇自尊心强，娘胎里就带了点公主病，肯定不会接受。


管潇潇叫不动骆十佳，就决定不再迂回策略，选择了直接表白。她被彻底拒绝的那天，忍不住在寝室里嚎啕大哭。其实她伤心，倒不是因为多喜欢沈巡，而是因为沈巡伤了她的自尊心，这对一个自小而来就很顺遂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打击。那天晚上，整个寝室都围着她软声安慰。骆十佳听她哭得那样凄惨，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那时候沈巡的寝室就住在骆十佳对面，每天都盯着她们寝室，时不时就给骆十佳打电话。当时管潇潇还没走出“情殇”，骆十佳怕被寝室的人发现，一直在逃避沈巡。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多年，骆十佳都在想，如果当初，她直接和管潇潇说实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管潇潇通过一个骆十佳同的高中同学，知道了她和沈巡的过去，忍不住在寝室和骆十佳大吵……


“骆十佳，我每天在你面前沈巡沈巡，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大傻逼，跳梁小丑？”管潇潇的话一句比一句更重：“你但凡告诉我一句，我都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来。可你呢？你任由我在你面前可笑地蹦跶。哈哈，骆十佳，你有没有一天把我当做朋友？”


骆十佳被她咄咄指责，却没办法反驳一句，良久良久，她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


那之后，抢闺蜜男友的流言又开始如瘟疫一样传播。骆十佳就这样被彻底孤立了。管潇潇活泼可爱，出手大方，人缘极好。而骆十佳，话少，冷漠，不懂讨好，又长着一副骄傲的外表。


大家同住一个寝室，那种被孤立的日子是最难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个踹息的空间都没有。别人出入都三两成群，只有骆十佳始终形单影只。白天还能在图书馆消磨时间，晚上回寝室简直难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异类，是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物种。


对于骆十佳正在经历的一切，沈巡一无所知。


他对于骆十佳的拒绝完全不能理解，骆十佳躲着他，他也不着急。两人像在玩捉迷藏游戏一样。她到处藏，他四处找。


骆十佳在图书馆读书，一读就是一天，沈巡也不着急，就在图书馆蹲守。他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猎人，除了得到，他没有想过别的结果。


骆十佳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约了沈巡在小树林“谈判”。


沈巡是个男生，他永远不明白女生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所以他每次都给骆十佳添麻烦，让她在被女生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一直以来的经历都让骆十佳感到疲惫，疲惫到不敢向前，不敢争取，她只是很灰心地沈巡说：“沈巡，别再这样了，我只想好好把大学读完。”


沈巡对于骆十佳的退缩并不能理解，他俯视着骆十佳，始终笑眯眯的：“交个男朋友，好像也不影响读完大学。”


“已经影响了。”骆十佳说：“我住在那个寝室，你要我怎么让你当我的男朋友？”


说到症结，沈巡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总是因为别人？”沈巡紧紧抓住骆十佳的肩膀，强迫她与他对视：“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这个问题只需问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人不可能孤立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只问我自己，下场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每天连回去睡觉都觉得难受，你还要我怎么样？”一直以来的压抑让骆十佳忍不住爆发：“沈巡，为什么你做什么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要去招惹周明月，为什么要赴管潇潇的约？为什么最后都变成是我的错？”


骆十佳的一通质问让沈巡眉头紧蹙，他一言不发，脸色始终冷峻：“我去找管潇潇说清楚。”


“你一定要让我在那个寝室住不下去吗？”


“住不下去就搬出去！”沈巡紧皱着眉头，无比认真地说：“搬出去，和我住，我会找个房子。”


“搬去哪里？”对于沈巡那些不成熟的提议，骆十佳终是慢慢冷漠下去：“搬出了学校，就可以不用面对学校里的人了吗？”


骆十佳不想再说下去，转身就要离开。沈巡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走。


“你的顾忌，我统统不懂，可能就像你说的，我没脑子，冲动，惹是非，不成熟，可我只知道一点。”沈巡一字一顿地说：“骆十佳，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也一定护你周全。”

第二十五章


韩东捡起了沈巡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碎了，碎裂的屏幕如同结成的蛛网，丝丝缕缕，纵横交错，将屏保上那张可爱的笑脸分割得格外瘆人。


“沈巡，你这又是发什么疯？”韩东皱着眉头，轻轻擦拭了一下手机：“骆律师打好了招呼才走的，再说了，她就在深城工作，我还知道她律所在哪，又不是找不着了。”


“你不懂。”沈巡紧握着拳头，神情那样复杂，只是喃喃低语着：“她不是别人，她是骆十佳。”


她一旦选择要离开，就会用各种极端的方式，走得干干净净，让他即使找到了她，也再也没办法靠近她。就像当年一样。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她居然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了程池，他们恋爱的消息在全院不胫而走，程池“屌丝逆袭女神”的故事也成了男生宿舍里最励志的谈资。


而他呢？他像被痛打了一顿的落水狗，狼狈地爬上岸，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切，无法接受，也想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那场事故，他命都不要了也要救出来的女孩。最后只是要他恨她，可是谁能告诉他如何恨？那种融入骨血的习惯，改不了，不愿改。


那天他没有去晚点名，一贯帮他传递消息的球友——骆十佳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给他打来电话，说一贯不缺席班会晚点名的骆十佳没有来，可能是生了病，让他赶紧打电话去献殷勤。


他笑骂着挂断电话，在水池洗了个脸，习惯性地透过窗户向骆十佳寝室的方向看去。然后……他发现了那不对劲的浓烟，也看见了天窗那一抹无助飘扬的白色卫生纸卷……


他一个又一个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没有人接，始终没有人接。着火的寝室触发了火警，寝室楼在五分钟之内就被封了。没去点名的零星学生都在往外逃，没有人敢进去，也完全不让进去。


沈巡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来，一路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直跳，频率快得不同寻常。冥冥中，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骆十佳的寝室在三楼，学校二楼以上就没有防盗网，沈巡想都没想，直接就着错落的墙砖和窗台爬了上去，徒手爬上去。


那么大的浓烟，沈巡翻进窗子的时候几乎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碰倒了骆十佳室友种在阳台上的芦荟。花盆摔在阳台上，泥土摔裂和花盆解体噼里啪啦的声音与大火烧灼物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当他屏住呼吸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原本靠着厕所门的骆十佳虚软地倒了出来。火势越拉越大，空气越来越稀薄，寝室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骆十佳奄奄一息地瘫软在他怀里，眼神涣散，手无力地垂在地上。


骆十佳勉强撑着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无力，只是如梦呓一般呢喃着：“沈巡……你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


如果他们注定有缘无分，上天又为什么要他们再度相见？


沈巡不甘心，他放不了手，无论如何都放不了手。


拿过韩东手上他那碎裂的手机，沉默地往兜里一揣：“我去找她。”


韩东见他真的没头没脑就要走，一时也急了：“沈巡，骆律师只是回深城，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现在最关键的事是找到长治，不然赔不上钱，你就要去坐牢了！你怎么回事？分不清轻重了是不是？”


沈巡缓缓回头，几乎没有一丝迟疑，沉声交代：“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她。”


他做出了选择，选择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


——


沈巡按下车锁，正准备上车。脚一抬，不小心踢翻了一旁的一个水桶。他一低头，正好看见了昨天韩东帮忙修车的男人。


“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再去打一桶。”男人原本在擦车，他那辆越野就停在沈巡的正后方，这会儿水桶翻了，他只得再去拎一桶。


他刚一走，辆越野车的另外一边，就走出了一个沈巡很熟悉的人——管潇潇。


“沈巡。”


她叫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回答。对于这个女人，沈巡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与她多聊。其实他们原本应是没什么交集的普通校友，若说对这个女人有一丝感激，那也是多谢了她，沈巡才得以重新获得与骆十佳的牵连。


2005年，手机渐渐在大学生里普及。沈巡知道骆十佳配了手机，却一直没能得到她的号码，她对人实在太过冷漠，几乎没有和她相熟的人。正在他没什么头绪的时候，管潇潇出现了。她是骆十佳的室友，骆十佳大学里唯一的朋友。


为了能接近骆十佳，沈巡赴了一次管潇潇发起的四人约会。带了篮球队的一个朋友一起。在那场四人约会里，沈巡顺利得到了骆十佳的手机号，以一种无比自然，毫无破绽的方式。


之后他便不再招惹管潇潇，一个周明月已经让骆十佳把他推了那么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亲手扶植周明月第二。


可管潇潇却不肯放弃，沈巡不甚其烦。管潇潇表白，沈巡毫不迟疑地就拒绝了，不留余地。


可管潇潇是个骄傲又自负的女孩，沈巡的方式太过直接，伤了管潇潇的脸面。管潇潇哪里肯依？她拽着沈巡不让他走，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


“你喜欢骆十佳，是不是？”管潇潇冷眼看着他。


沈巡抽回自己的手臂，冷漠回应：“与你无关。”


“沈巡，利用完了就丢，你这行为可真爷们。”管潇潇气极了，眼眶红红地对着沈巡的背影大声喊着：“我诅咒你，诅咒骆十佳，诅咒你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


……


当年？当年对于管潇潇这种幼稚的发泄式诅咒，沈巡不屑一顾，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想来，女人的怨念还真是挺可怕。


他们真的如同背负着诅咒一样，没能走到一起。命运总是如同开玩笑一样安排着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


沈巡低着头，没有理会管潇潇，拉开车门就要进去。管潇潇见沈巡要走，急忙又喊了一声：“沈巡。”


沈巡皱着眉头没说话，思索了一会儿，又把已经拉开的车门关上了：“什么事？我有急事要办。”


“我……”管潇潇迟疑了一会儿：“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不必。”对她，沈巡始终冷漠。


“当年是我把你们拆散的。”管潇潇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承认着自己的过错：“如果不是我和她说了那些话，她不会那么快答应程池……也许，你们就成了……好在你们还是在一起了。”管潇潇轻吐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沈巡。”


“什么话？”


“嗯？”


管潇潇愣了一下，一抬头，正看见沈巡铁青的脸色。他的眼眉都纠结成一团，整个人被戾气所包围，看上去有些狰狞。


“你和她说了什么话！”沈巡面色骇人，管潇潇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么？”管潇潇也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我以为她……她告诉你了……”


……


——


也许当年就该跟他走，去校外住，如果不多考虑那两天，也许他们不会分开。


透过挡风玻璃，骆十佳一直望着前方的风景。远处的群山山顶都被白雪覆盖。风越刮越大，车窗外的枯树都被撼动了。路上已经极少看到有车辆，偶尔遇到一两辆，也都是往西海镇赶的。她这个方向的车，始终只有她一辆。


这种感觉可真孤单，就像当年她在那个寝室的生活一样。她觉得难熬，可她没有回头路。


寝室的人孤立她，她的隐忍并没有换来她们的尊重。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事也没有发生。她一再退让，她们就得寸进尺。


她拿了奖学金，一等奖学金，因为她上一学期成绩全系第一，出勤考评也是全系最好。这件事也被那些讨厌她的人拿来做文章。他们的辅导员是留校没几年的青年男教师，因为她，也被卷入这场流言蜚语的风暴。


她被孤立得更厉害了。她打来的开水放在寝室，只要她一离开，晚上回来，必然空空如也。她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激怒她，她懒得和她们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为了洗热水，她去买了一个热得快。读大学的时候，几乎每个学校都会禁止学生用热得快，可是大家还是偷偷使用，热得快在开水瓶里烧个几分钟，沸水把热得快顶得突突直跳的画面，仿佛也成为很多人青春里的一抹共鸣的回忆。


只是骆十佳想不到的是，她的这抹回忆竟然那么惨烈。


那天是一个周日晚上。每个周日晚上都有班会，班会记在考勤里，少去一次，操行分就会被扣5分。骆十佳从来没有缺过席，可是那天她正处在生理期，实在有些不舒服，决定洗了休息，翘掉班会。


她捂着肚子进了厕所，刚解开扣子，就突然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飘进寝室。这声音让她有些慌了，以为是管理员进来，赶紧扣上裤子准备出去。


她猛地一推门。厕所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插了热得快，水还在烧，如果一直不出去，水瓶可能会爆炸。她用力推了几下门，可门怎么都推不开。


“开门！我烧了热得快！这样很危险！”她重重地捶着门：“开门！放我出去！”


门外始终无人应答。


开水瓶里的水开了，热得快发出“哔——哔——”的报警声。骆十佳使劲推门撞门，可门始终不开。她不记得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那热得快就不叫了。


浓烟缓缓从门缝隙钻进厕所，骆十佳这才明白，热得快不叫了的原因。


寝室里着火了。


她疯了一样揣着门，可她的力气总归是有限。为了求救，她把卫生纸扯了很长，甩上了厕所那高高的天窗。周日晚上大家都去开班会了，这是全校共同的行程，没有人来救她，一切都是徒劳。骆十佳只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用手去堵那些持续进来的浓烟，可她挡了这里，它们从那里进来，挡了那里，它们又从这里侵入。


最后她终于精疲力竭地放手……


脑海中闪过栾凤咒骂她是累赘的那些话；闪过闫涵的表白，他对她的强迫，和怎么逃都逃不开的控制；闪过周明月对她的恨意，管潇潇对她的诅咒，室友们的排斥，大家的议论……


活着真的太辛苦了，骆十佳想，也许，她就此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因此得到幸福。


浓烟钻进她的鼻子，嘴巴，她的呼吸道，她的肺。她渐渐不能呼吸，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嘭——”一声巨响，寝室阳台上的芦荟掉落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厕所的门终于被打开，黑烟滚滚，骆十佳整个人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眼睛也无法顺利对焦。只在意识薄弱时，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轮廓。


那人打横抱起了她，那么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沈巡，是沈巡。


“沈巡……”骆十佳的声音那样虚弱，她茫然地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耳畔是火舌不断吞噬各种物品，烧灼出来的霹雳巴拉的声音。烟越来越浓，沈巡随手扯了一床被子，将两人蒙住。


那么黑，也那么闷，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在耳畔响彻。


骆十佳听见沈巡一贯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骆十佳，你给我听着，你不能死。”


他停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命。”

第二十六章


骆十佳在厕所关了太久，吸入了不少浓烟，送进医院的当晚她就开始发烧，医生诊断是吸入性肺炎。因为害怕会引起更严重的后遗症，骆十佳在医院住了好一段时间。


她尚在医院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始配合警察严肃地调查起了这次火灾的起火原因。骆十佳没想到的是，沈巡因为她，也被卷进了这次的事件。


最惊心动魄的时刻，他用被子蒙着骆十佳冲破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逃出了寝室，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从女寝的寝楼里一步一步走下来。


对于沈巡的突兀出现，所有人除了瞠目结舌，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有人传说沈巡是救人的英雄，有人传说是沈巡放的火，也有人传说是二人在寝室幽会引起了火灾……众说纷纭，当事人都没有解释什么，学校也没有给出回应。


骆十佳在医院养病，对于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这次火灾事件在学校里引起的惊涛骇浪。


住院的日子让骆十佳感到幸福，不用面对孤立她的室友，不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用害怕有人倒掉她的热水，更不用恐惧有人再次将她锁在厕所……


那时候沈巡每天到医院看她，并且陪到很晚，经常是过了探视时间，护士过来赶人才肯走。


那大约是他们这多年度过的最平静的时光，也是这么多年，骆十佳记忆里最美好的部分。两人也会聊天，要么不说，要么就停不下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氛围总会让骆十佳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苦痛的过往，忘记那些纷繁杂扰的世事。


那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她靠在床头，他静静在病房里收收捡捡洗洗刷刷，光是听着那些声音，她就开始忍不住向往……


如果这一生能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病弱无能，好让他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依靠着他的肩膀享受他为她营造的这份安稳。


——


火灾的事影响严重，辅导员试图联系骆十佳的母亲栾凤，希望她来一趟深城。因为始终联系不上，他不得不直接找到骆十佳。


年轻的男辅导员在病房里坐下，与骆十佳大眼瞪小眼，气氛也有些尴尬。沈巡不在，骆十佳只能起来亲自给他倒水。


辅导员不好意思，赶紧拦住了骆十佳，他低声问骆十佳：“你能联系到你妈妈吗？这事可能需要她来一趟。或者别的长辈也行。”


“她去美国了。”骆十佳平静阐述。之前周叔给她打电话，通知了一下栾凤的行程。栾凤自己倒是不记得和亲生女儿说一下。


辅导员没接那水，骆十佳就倒来给自己了。她沉默地喝着水，许久才说：“我家里只有我妈，其余的都死光了。”


辅导员大约是没想到骆十佳会用这么平常的口吻说这些，一时也有些尴尬。怎么说这事也算是戳到了别人伤口，辅导员轻声道歉：“不好意思。”


骆十佳只是笑笑，仿佛满不在乎：“没事，已经习惯了。”


辅导员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那……你妈回国了，让她尽快和我联系。”


骆十佳点了点头。


要栾凤来深城吗？骆十佳在深城读了这么多年书了，她从来没有来过，她怎么会来？


辅导员唉声叹气地离开，骆十佳实在爱莫能助。


那天晚上骆十佳一直等到很晚，沈巡都没有来。她一个人去开水房打了开水，回房的路上遇到查房的护士，见她自己在打水，一脸诧异：“你那个小男朋友今天没给你打开水？”


还不等骆十佳回答，那护士又说：“说起来，他今天好像没来啊？”


骆十佳心头紧了紧，握紧了开水瓶的把手，半晌才说：“他今天有事。”


那之后的两天，沈巡都没有来。骆十佳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很在意。


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失眠到半夜。病房里只住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骆十佳觉得有些寂寞。她的手机在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前面还有一串国家区号。


“十佳。”


电话里传来了骆十佳万分不想听见的魔鬼之音。骆十佳只觉眉头一紧，瞬间便不想听下去。


“你打错了。”骆十佳说完就准备挂断。


“听说你火烧寝室了？”闫涵在电话那端用很宠溺的语气说着这些话，仿佛是骆十佳做了什么让他骄傲的事一样。


骆十佳紧捂着手机话筒，不想让自己隐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让闫涵听见。她对他的厌恶已经成了一种生理本能，光听见他的声音就已经忍不住要作呕。


“你看，你并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女孩。”闫涵的语调中带着几分轻嘲，语速始终慢条斯理：“你在哪里都没有朋友，每次出了事，你自己都搞不定，最后还是我为你摆平。除了我，没有人真的喜欢你。”


“我可以退学。”骆十佳冷静说着：“你不需要为我摆平任何事情，和你有牵扯，我觉得恶心。”


闫涵对于骆十佳的态度已然习惯。他轻轻笑着，仍是运筹帷幄的语气，没有理会骆十佳的抗拒，只是自顾自交待：“我在美国，暂时还回不去。这事会有人替你处理。等我回国，你给我回家。”


骆十佳冷冷一嗤，只觉得他用的每一个词语都很可笑。她从病床上起来，慢慢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夜里的凉风吹在她脸上，她整个人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许多。


“我妈是不是和你在一起？”骆十佳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她也跟去美国了，是吗？”


闫涵不喜骆十佳提起栾凤，电话那端是死寂一般的沉默，骆十佳可以想象闫涵的表情。


闫涵的语气冷了下去：“我不知道她会来。”


骆十佳知道闫涵误会了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她连嘲讽都欠奉。她在乎的并不是栾凤和闫涵的关系，也不是闫涵对栾凤的态度。她从来不把栾凤当做情敌，也没有想要和闫涵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想问问，栾凤知道她唯一的女儿住院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脏痛得绞成一团。


“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觉得很恶心。”骆十佳终于收拾起了最后一丝软弱，她不再是当年任由闫涵欺负、控制的小女孩。


闫涵不置可否，只是问她：“听说你和那个小流氓又好上了？”


骆十佳沉默了几秒，然后狠狠回敬：“就算他是小流氓，也轮不到你这个老畜生来评价。”


“呵。”闫涵在电话那端冷笑了两声：“看来你把那小流氓看得挺重要的。可惜了，小流氓就是小流氓，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护你？”


骆十佳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闫涵不紧不慢：“你很快就会懂了。”


“我警告你，你别弄他。”


闫涵讽刺一笑：“他还不值得我花这个心思。”


“闫总，我也不值得你花这个心思。”


对于骆十佳夹枪带棒的话，闫涵始终一忍再忍。对她也不再使用当年那些强迫的手段。


“你现在长大了，我知道强迫不了你，可是我很确定，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我不想让你一直恨我，我愿意给你自由。”闫涵说：“十佳，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你要是没找到敢娶你的人，那就别再拒绝我。”


骆十佳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话，闫涵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真是玩多少次都不会累。当初她是怎么来的深城？怎么受的苦难？他仿佛都忘记了一样。


“我就算这辈子都不嫁人，也绝不会跟你。”骆十佳咬着牙关，她口腔中都有了一股铁锈的血腥味，那种刻骨的恨意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我发誓，你要是再动我，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


闫涵的电话让骆十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恐慌的是沈巡的处境。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了？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骆十佳实在放心不下，穿了衣服准备回学校。她刚要出病房，就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管潇潇。


她的模样有些狼狈，脸上有一片青紫，嘴角也裂了一个口，很明显带了伤。骆十佳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此一举开口去关心她。


骆十佳从柜子里拿出了钱包，一边往包里塞，一边开门见山问管潇潇：“你来找我，总不是来探病吧？有什么事直说吧。”


“沈巡这两三天是不是都没来看你了？”管潇潇随意坐在了隔壁的空床上，手上拨弄床头放着的一束沈巡带来的百合，好几天了，花已经开始有些蔫了。管潇潇不急不躁，嘴角勾着一丝弧度：“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


“……”


“他被学校重点怀疑了，没有目击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学校都在传，说是他放的火，他妈妈听说了这事气晕倒了。”管潇潇骤然抬起头，眼光仿佛淬了毒，她充满恨意地瞪着骆十佳，每说一句话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昨天他来找我，威胁我，说我要是再针对你，他就对我不客气。”


骆十佳听见管潇潇说的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乱了阵脚。她猛地抬起头，心中一阵惊恐。管潇潇大笑着，脸上青紫的痕迹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


“他对女人都能下手，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值得人喜欢，我也不想护着他了。”管潇潇冷冷地说：“辅导员明天就会找我单独聊了，我准备实话实说。像沈巡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退学。”


骆十佳听不下去，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不想让你们好过，不想让你们在学校里卿卿我我。怎么办？我看到你们俩就犯恶心。”这些恶毒的话，管潇潇是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的，这也是最让骆十佳齿冷的原因。


政法大学校风严谨，在学校打架都属于严重违反校规，以前有人以身试法，都是直接退学处理，更何况是男生打女生这么恶劣的事？


沈巡是单亲家庭，没有多么显赫的背景。读高中时，他不学无术到处鬼混。如果他一直是那样，骆十佳也不会觉得揪心，毕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未来如何，都是他自己的责任。可他靠努力考上了政法大学，政法大学是深城一流的大学，只要毕业，就意味着大好的前程。


不读大学他能怎么办？骆十佳不能害他，如果因为管潇潇对她的恨意导致沈巡读不成大学，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骆十佳握紧了拳头，默然了许久，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很多与沈巡的从前，从高中到大学，明明一路荆棘坎坷，可是很奇怪，那一刻，她能想到的全是那些最快乐的时光。


“别伤害他，”骆十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会如你所愿的。”


……


沈巡一路都开得很快，向民宿的老板娘打听了一下骆十佳离开的方向就果断追了过来，速度可谓危险。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当初发生的一幕幕。很多事情都让沈巡很意外。如果说他们第一次分开是命运，第二次分开，几乎完全可以用荒唐来形容。


……


“我当时只是想吓吓她，我以为让她知道你很暴力，就不敢和你在一起了……”管潇潇眼眶中涌起了湿意：“我没想到她会去答应程池，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她后来搬了寝室，我找了她几次，她不肯理我，我……”


“她一点都不喜欢程池。”管潇潇哽咽着说：“她喜欢你。”


……


沈巡没想到当年的事，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去找管潇潇，管潇潇不会被他激怒，更不会说那些话去刺激骆十佳。


沈巡越开越快，却始终没有看见骆十佳的影子，他觉得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一如当年。


他突然想起他们在青海湖畔的那场告别。


他们在一辆车里，是他开的车。那一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要带她去看一看中国最美的湖。从一条仿佛白色哈达的天路开进青海湖，一路四处可见五彩的风马旗还有一直前行的虔诚佛教徒，壮硕的牦牛以及成片的羊群。那惬意而安然的画面，洗涤着他的心灵，让他忘记了此行的目地，只想好好拥抱她。


他们比肩而站，脚下踏着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土地，眼前是一片比天空更沉淀的蓝色，让人有些恍惚，分不清那到底是湖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天气越来越冷，湖面结了冰，阳光折射之下，仍然可以看见冰下流淌的璀璨波光，犹如一颗蓝宝石，被遗落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踩在岸边的白色石子上，两人在湖边漫步。沈巡看了一眼四面的环山，沉声征求着骆十佳的意见：“要不要去爬一爬日月山？那是青海湖海拔最高的地方，爬上去可以看全景。”


骆十佳视线然落在远处的山头，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不用了，时间不够。”


她对沈巡笑了笑，眼睛弯成一轮新月。仿佛是心情不错，她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银闪闪的物件。


“这是送你的礼物。”她把手上那个已经被磨得很光的打火机郑重其事地放在沈巡手上。


“戒烟吧，沈巡。”骆十佳还是笑着，笑着说着那些让人有些心酸的话：“好好活着，活久一点。”


……


挡风玻璃上悄然落下了一朵朵雪花，附在玻璃上，绘制成了各种不一样形状，没有长得一样的雪花，就如同这么多年他遇到过很多女人，却始终只有一个骆十佳。


雪越下越大，不过十来分钟，已经在辽阔的草原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迹。雪来势汹涌，眼看着就要封山了。看着远处尚遥远的环山公路，沈巡一阵愤怒。


他追不上了，她跑了，她又跑了！


沈巡紧握着方向盘，一直盯着前方的眼神中不禁迸射出阵阵恨意。


骆十佳，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你来做决定？


明知没有希望，沈巡还是不肯回头，他不断往前开着，与他反方向的另一边马路不断可以看到调转头的车辆。那些善良的司机纷纷对他做手势，示意他回头，他始终不肯。直到开到入山口——进入下一个镇子的必经之路，他终于被一排挡在路中间的卡车拦了下来。


几个藏族打扮的小伙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对沈巡喊着：“回头！封山了，雪太大！危险！”


沈巡不肯：“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进山。”


“你不要命拉？今晚暴雪你知不知道？”那几个藏族小伙也有些不耐烦了：“所有车都回去了，没有例外的，赶紧走！”


沈巡怔忡了几秒，才有些呆头呆脑地问：“所有的车？”


沈巡终于反应过来小伙儿的话，瞬间欣喜若狂，他下了车抓住了一个其中一个脸颊黝黑的小伙：“那你有没有看到一辆马自达suv？红色的？她是不是回去了？”


“不管红的黄的蓝的，都回去了，暴雪预警，早上就封山了！”


……

第二十七章


沈巡沿着青海湖一路开着，围绕着青海湖的小镇村庄就那么多。如果骆十佳没有离开西海镇，那么就只能回头找住宿。


暴雪拦下了许多准备离开的自驾驴友和自行车骑友，这一晚，住宿变得十分紧俏。沈巡连问了好几家宾馆、民宿，都已经住满了。


高原的暴雪天气是非常可怕的，沈巡穿着冲锋衣还是能感觉到领口灌进去的风是刺骨的。每次下车打听，冷风都刮得他面部僵硬，脸上也有些生疼。


越冷越觉得缺氧，高原这样的环境着实恶劣，但当地居民似乎已然习惯，他们脸上都带着两团皴裂的高原红，与这样自然的环境如此相得益彰。


沈巡走进一间民宿。前台的高台是木制的，已经被磨损得油漆都掉光了，老板娘伏在台子上写着账本。见沈巡进来，眼都不抬，直接回答：“满了。”


沈巡张望着向她打听：“请问，今天有没有一个短发的女人来住店？开一辆红色的车，个子大约一米六五？”


老板娘盘了一个油光水滑的发髻，身上穿着夹袄。虽然眉眼还有高原人显著的一些特征，但打扮已经十分汉化，只有耳朵上挂着的流苏耳环有几分民族特色。


她放下笔，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沈巡：“今天只有几个男的入住，已经满了，没有女的来过。”老板娘对沈巡始终一脸防备：“你是警察啊？打听人家姑娘干吗？”


沈巡一听又是无果，也懒得解释，道了句谢就准备离开。这一整天几乎都是这样的对话。沈巡只觉心情越来越沉重。


从宾馆出去，雪越下越大，都交织成一片，外面入眼处都已经染白了。路边的灌木也被白雪覆盖，不管是草原还是高山，都只剩浅浅的轮廓。沈巡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雪，再找不到，他的车也不能在外面一直开着，太危险了。


重回车里，看着这不见来路，难寻去路的天道，心中一片迷茫，难道真的就这样错过了吗？


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找了一整天，沈巡也没注意自己的手机，这会一看才发现竟然有好几个未接，都是韩东打的，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一个。


韩东在电话里问：“你到哪里去了？大暴雪的，你还不回来？”


沈巡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没找到她是不是？当然找不到。”韩东忍着笑意：“赶紧回来，大雪封山，骆律师回来了。”


……


沈巡下车的时候，觉得手都要冻僵了，出门出得急，手套忘了拿。他在停车点看了一眼，才发现骆十佳的车真的稳稳停在民宿外的路边。


又欣喜又愤怒。沈巡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进了民宿。


他正要上二楼，脚刚踏上两级阶梯，韩东和长安就正好下来。沈巡脸色冷峻，打量着他们，正准备开口问话，就看到了跟在最后的骆十佳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回来了？”韩东见沈巡没什么表情，便开始如数家珍地交待：“大雪封山，骆律师今天走不了了。回头的人太多了，房间满了，我把你的房间给骆律师了，你的行李我都搬我房里了，晚上你和我挤。”


沈巡始终没有说话，韩东说了好些话，沈巡好像都听不见。他只是定定看着站在最后的骆十佳。


她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侧着身子站在韩东身后，韩东身材健硕，将她挡了个大半，她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摸索着，眼神也落在别处。


“站在这干吗？”韩东说：“找个饭馆吃饭。我问了一下老板娘，旁边有家能吃羊肉锅的。这天气正合适。”


沈巡又看了骆十佳一眼，改变了方向，第一个下了楼。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所有人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青海湖除了景区内餐馆较贵，镇上都很便宜，且分量很大。韩东看着店里的图点着菜。韩东在生活上一直如大哥一样照顾着他们。他转头问他们：“羊肉，牦牛这些都能吃吧？”


“要不要来点青稞酒？”韩东又问骆十佳和长安：“要奶茶还是酸奶？都是特色。”


“主食就尕面片？”韩东第一个问骆十佳：“沈巡说你不喜欢吃面，尕面片吃得了吗？”


“我……”骆十佳抿唇微笑，正准备回答韩东，就被沈巡倏然打断。


“不用给她点。”沈巡往后靠了靠，看都没有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骆十佳，只是冷冷地说：“让她自己去买。”


韩东皱着眉头，忍不住指责沈巡：“你以为她是萌萌？怄气了不给她吃饭？”


沈巡还是看着别处，口气冷冷的：“萌萌听话得很。”


萌萌听话得很，那意思就是骆十佳不听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骆十佳双手握成拳头。即便没有说话，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也已经泄露了她的情绪。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走，头也不回。


韩东正准备去追，被沈巡一把拦住：“你去了，就不做兄弟了。”


韩东唉声叹气坐了回来，摇着头感慨：“造孽，这一大天的都没吃东西了，本来就瘦一小姑娘，造孽。”


……


暴雪预警一下，回西宁方向唯一的入山口就被封了。骆十佳刚开过去就被拦了回来。早上她遇到了韩东，想必沈巡会追过来，骆十佳为了避开他，开了一段以后就改了路线，往西而走，准备围着青海湖绕一圈，在别的镇子上住宿，这样应该能避开沈巡。


可惜被暴雪拦住的不仅有她，沿路问的宾馆酒店民宿全都客满。


雪越下越大，她走的老国道路况不算太好，曲曲折折上坡下坡。她一直开，直到老国道和青藏铁路交叉的地方才得以改善。从后视镜中可以最后看一眼青海湖。车窗外是青藏铁路如龙的身影。


在没来青海之前，骆十佳曾经看过一个关于青藏铁路的纪录片。这条中国海拔最高的铁路线修建的过程非常艰苦，穿过那么多高海拔地区以及生命禁区，铁路工人在高寒极度缺氧的条件下开挖高原冻土，只为了让物资能来到这片极高极寒之地。当时采访的记者说，这是在开凿一条天路。骆十佳那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个名字。如今看着铁路线，消失的尽头处，正是地平线，蜿蜒而悠远，好像真的通往天空。


骆十佳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最终还是做了决断。她猛踩了一脚油门，调转了方向盘，决定回头。雪为这高原辽阔披上了一件白衣，赭石色的标识牌不断提示着西海镇的距离。骆十佳心头也很忐忑，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这一路太多不能预知的事，就像她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会遇到沈巡一样。


沈巡将她从饭桌上赶下来，她面子里子全都过不去，一个人回了民宿，也没胃口吃饭了，钻回房间，蒙着被子睡觉。睡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叫，骆十佳愤懑地穿了衣服下楼准备买泡面。


大家都回房间了，只有沈巡还坐在楼下的木凳子上抽烟。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那股子无名之火又燃了起来，也忘了自己下楼的目的，转身就要回房。


骆十佳上楼，沈巡捻灭烟头跟了过来。她要回房，一回头沈巡还在，骆十佳蹙起了眉心：“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巡没有回答，只是拿过了骆十佳手上的钥匙，三两下打开了房门，还没等骆十佳反应过来，已经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沈巡随手关上房门，房间内归于平静。骆十佳扶着桌子站稳，倔强地与沈巡对峙。


“你要做什么？”


沈巡看都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开，随手将外套脱在一旁：“睡觉。”口气轻描淡写。


骆十佳瞪他：“回你房间睡。”


沈巡抬眼瞅她，从容不迫：“这就是我的房间。”


“你……”骆十佳一时语塞，这里确实是沈巡的房间，只是他原本应该去和韩东睡的。


“你不走那我走。”


骆十佳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她的手还没碰到自己的背包，人已经被沈巡控制住。


“你做什么！”沈巡握着她的肩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往下一滑，已经一把抱住她的腰，十分粗鲁地将她放倒在床上。


他如影子一样将她笼罩，手肘有力地撑着床铺，分别挡在骆十佳肩膀两边。两人距离那样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沈巡温热的呼吸拂扫在骆十佳脸上，骆十佳只觉全身都开始发烫。


“你就在这睡，我也在这睡。”沈巡盯着她的眼睛，内里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我不看着，你就要跑。”


骆十佳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冷冷说着：“我本来就要会深城。”


“等我办完了事，我带你回深城。”沈巡说：“我还不走，你就跟着。”


“你这是非法禁锢！”骆十佳恼羞成怒。


“对。”沈巡始终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地说：“你报警抓我。”


对于沈巡的无赖，骆十佳终于败下阵来：“律所有急事！老板找我！”


沈巡的眼睛黑得如同墨石，那么深邃。他那么目光笃笃地盯着骆十佳，没有一秒的迟疑和闪躲。他抬起一只手，捋了捋骆十佳的额发，动作温柔。


“律所离了你不会垮，老板离了你不会死。”


可我会。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他是孑然一身的人，这一生，若说软肋，也就只有她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竟是那样无可奈何的语气：“骆十佳，别再跑了，我老了，我怕下一次，我就追不动了。”

第二十八章


骆十佳一直凝视着沈巡的眼睛，只觉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既熟悉又陌生。


原来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这么些年，真奇怪，同在一个城市生活却从来没有碰见过，离开了深城，这么大一个中国，他们却在路上重逢。


如果真的注定要分开，老天让他们重逢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当年沈巡退学的时候，骆十佳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抽去魂魄一样呆怔。她拼命为他保留下来的前程，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那么她做的这一切，又到底算什么呢？


她也曾经试过去找沈巡，在她最难受也最不甘心的时候。可这一切终究是晚了。他的室友对她说，“沈巡早就搬出寝室了，他女朋友怀孕了，结婚去了”。


过去有那么多遗憾，她畏惧着走向未来，如果可以，她想回去改变过往，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不得不浑浑噩噩地继续向前。


她差点和程池结婚，他和周思媛结束了一段婚姻。在深城，他们都过得不算太好。


如果他们都遇到良人，这一生就这样平静度过，是不是就算再遇也不会再有涟漪？


骆十佳这么想着，竟然觉得有几分庆幸。


沈巡重重踹息，从骆十佳身上下来，背对着骆十佳躺下。骆十佳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翻了个身，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火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关于沈巡和骆十佳的关系，学校里传出了很不堪的流言。因此辅导员没有直接采信骆十佳的证言。


沈巡作为风暴的中心，被辅导员通知了家长。沈母听说沈巡变成了纵火嫌疑犯，还没说话，人已经晕倒了。沈母醒来的当晚就要求沈巡回家，沈巡无法忤逆。


离开之前，他约了管潇潇见面，他怕管潇潇再去找骆十佳的麻烦。离开学校，他担心鞭长莫及，无法护她周全。


管潇潇准时赴约，却始终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听说你和辅导员说，你是爬进我们寝室的？你说你怎么那么倒霉，一个证人都没有。这让人怎么信服？”


“与你无关。”


“沈巡，过几天辅导员会单独找我了解情况，如果辅导员问我，沈巡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寝室，你猜猜我会怎么回答？”管潇潇的表情意味深长：“你说我如果和辅导员说，你经常和骆十佳在寝室幽会，被我们撞见好多次了。辅导员是什么想法？”


沈巡厌恶她的别有深意，厌恶她的隐隐威胁：“只要你不找她麻烦，我，你随便怎么说。”


沈巡话已至此，无需再纠缠。他转身要走，管潇潇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为什么一定是骆十佳？她有什么好？只要你答应我放弃她，我能帮你一个’证人’。”


“不需要，我说的都是事实，警察早晚会查出来。”他大力扯开她的钳制，她又黏上来。沈巡厌恶地推开，手上没掌握好力道，将她推得脚下踉跄，一个不防没站稳，撞上了路旁的石椅。


嘴皮撞破，牙龈也出了血，管潇潇抹掉了嘴角的血迹，再看向沈巡，满眼都是恨意……


沈巡的声音略微低沉，有许多许多的感慨和无奈：“我没有动手打过管潇潇，我不是故意推倒她，只是个意外。”


沈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骆十佳居然会相信了管潇潇，相信他打了管潇潇。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块头打了一个连一米六的没有的姑娘？骆十佳居然就相信了？！


沈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嘲自己：“骆十佳，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骆十佳屏住了呼吸，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当年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她做的决定以及之后做出来的极端举动都非常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自以为是。


关于那场火灾，她和沈巡说的都是真话，只要警察继续调查，总会有真相，沈巡犯得着去打管潇潇吗？他打管潇潇做什么？她一个人诬告就能成真么？再深想，管潇潇对她的威胁也是漏洞百出，多是些气话，她自己都底气不足。


可骆十佳却切切实实地相信了。


为什么她会相信？


骆十佳鼻子一酸，为他们从此错位的九年、从此失控的人生而心酸。


沈巡问她，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她无言以对。


沈巡之于她，是关心则乱的人，是只要他出了一点事，就能全然让她失去理智的人。


这些话，骆十佳说不出口，沈巡也不会懂。


——


第二天一早，骆十佳起床就觉得眼睛有些胀痛，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大约是这多少天都没有睡好，疲劳过度引起了眼压过高。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骆十佳也没有叫苦。


她醒来的时候，沈巡已经不在房里了，唯有床上的浅浅凹陷，显示着曾有一个人睡在这里。


从房间出来，正看见在一楼的长安，长安双眼布满血丝，看着骆十佳的表情充满了刻毒的恨意。


长安知道沈巡是在骆十佳房里睡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此刻看到骆十佳这么下楼来，眼眶红红的，竟是几分要哭的表情。


“不要脸。”


长安咬牙切齿地瞪着骆十佳，这目光让骆十佳觉得通体顺畅。她一步一步下着楼梯，单手扶着自己的后腰，故意暧昧地说道：“折腾死人，腰疼死了。”


长安双手握成了拳头，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正要走过来，沈巡就推开了民俗的门，从外面进来。


沈巡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骆十佳的话，眉头皱了皱，脸上是难掩的关切。


“为什么腰疼？腰闪了？还是岔了气？”


骆十佳没想到沈巡会在这时候回来，她瞥了瞥长安，半晌咽了口口水，强压着尴尬回答：“一路开车，坐狠了，腰疼。”


“给你买点膏药贴贴？”


骆十佳白了沈巡一眼，只恨这男人又蠢钝又不解风情，骆十佳一字一顿：“不、用、了。”


倒是长安因此彻底看穿了骆十佳的把戏，吸了吸鼻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鄙视着她：“幼稚。”


她起身上楼，对沈巡说：“我有点感冒前兆，我上去休息。”


在高原感冒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沈巡虽然没说话，却也明白严重性。因为上次的事，沈巡和长安生了龃龉，但长安毕竟是长治的妹子，沈巡还是习惯性地照顾她。


“我去把韩东叫回来。”


……


长安下午就开始发低烧，虽然雪下小了一些，积雪还是有些厚度。离不开西海镇，大家被困在这里，眼下的情况也有些严重。这让韩东和沈巡都脸色严峻了起来。


“得看紧一点，要是转成肺水肿就很危险了。”韩东探了探长安的体温，转头问道：“吃药了没有？”


“退烧药吃了，炎症消不下去。”沈巡说：“民宿老板娘说如果再不舒服，就吸氧。”


“我先看着。”韩东说：“去把药拿过来，我喂她吃。”


沈巡点头，准备去韩东房里拿药。他专注想着事情，一时不察，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骆十佳。骆十佳被他撞得差点没站稳。


“你怎么在这？”沈巡扶住了骆十佳，眼睛睁一直盯着她，对于她的到来有些诧异：“不是让你去睡觉？今天走不了，你好好休息。”


骆十佳站在门口，双手环上胸前，她瞥了一眼房间里面，低声询问：“情况如何，要不要送医院？”


“先不送，韩东怕本来没事一出去冻出事，我们先看着。”


“嗯。”骆十佳看了沈巡一眼，顿了顿，开始说明来意：“雪重，压垮了院子里的一个棚子，撞倒了一棵树，现在挡了出去的一条路。老板娘问你们能不能一起去帮帮忙。”


沈巡听了骆十佳的话，陷入了沉默。他回头看了韩东一眼，韩东也正好在看他们。骆十佳的声音不大不小，韩东也听见了。现下这个情况，长安需要人照顾，老板娘那边又要人帮忙。两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照顾她。”见两人为难，骆十佳主动请缨，想给他们减轻负担。


沈巡抿了抿唇，仍旧沉默，对于骆十佳的提议不置可否。


“沈巡去吧，我留下照顾长安。要是真的肺水肿，你怕是搞不定。”韩东对骆十佳这样说着。


骆十佳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她目光如炬，看向他们二人，将他们看得都有些心虚。她安静了两秒，最后淡淡说：“棚子有四根柱子，压倒了一片院墙，树从根烂了，本就不稳，这次也算是倒霉。现在人手不够，所有的男的都去了，你们就算都去了估计也要弄到很晚。老板娘想多叫点人，争取在天黑之前弄好。”


“……”


长安昏睡过去，已经没有什么意识。房间里的三人都不再说话，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骆十佳的眼光渐渐冷了下去，良久，她问：“你们是不是怕我对她下手？”


不等回答，骆十佳不屑地嗤了一声：“我是个律师，我就算再傻，也不会亲自动手。”


韩东没想到他们那点心思被她直接揭穿，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骆十佳不想再说下去：“随便你们，我去帮老板娘。”


沈巡见骆十佳真的生气了，转身就要走。赶紧抓住了她，将她强行拽了回来。


“我们去。”他有力地叮嘱骆十佳：“肺水肿很危险，你在这守着，别离开，一有问题，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


骆十佳紧抿着嘴唇，表情仍旧骄傲。她双手环胸，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只是冷冷瞧了沈巡一眼。


“沈巡，是不是轮到我问你了，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十九章


长安发烧发得有点糊涂了，嘴唇干得有些起皮，骆十佳用毛巾沾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又用凉水浸透毛巾给她物理降温。


说实话骆十佳并不是那种心细贤惠的女子，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出于一点贫乏的生活常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只是凭着本能来。


长安一直在说着胡话，低声呢喃什么骆十佳也听不清楚。骆十佳去换水，大约是水池的声音吵醒了长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人还是清醒了一点。她一睁开眼睛，看到骆十佳，一双眼睛里瞬间就写上了陌生和恐惧。


骆十佳扶了她一把，让她坐起来，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水。”


长安脸色惨白，一直僵持着没有动，也没有接骆十佳递过来的水。


“韩东说你得吃点消炎药，不然炎症更严重。”


长安眼中始终带着防备，她张嘴想要说话，一口热气吐出来，嗓子里又干又涩，还没说话，沙哑已经溢出。骆十佳摆摆手，平静交待：“不用说话了，吃了药继续睡吧。”


她把药递给长安，长安将信将疑。


骆十佳自然知道长安在害怕什么，她冷冷瞧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倨傲：“放心，不是□□。”骆十佳讽刺一笑：“我也不会趁大家不在掐死你，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安身体虚弱嗓音沙哑，她看了一眼骆十佳放在床头的药盒，咬着唇说：“我不能吃头孢，过敏。”


骆十佳抿了抿唇。将药放回床头柜上，把水递给她：“那就只喝水吧。”


骆十佳去拿自己的外套，长安见她要走，忙问她：“你去哪儿？”


“给你买点消炎药。你这样一直不好，拖累我们所有人。”说完，她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看着骆十佳消失的背影，长安安静了许久，始终觉得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


眼压过高引起的眼部不舒适感越来越严重，骆十佳觉得头有点晕，眼前也越来越模糊。骆十佳是第一次来高原，她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一直没有什么很严重的高原反应。但最近连日赶路，加上夜里睡不好觉，身体极度疲劳，渐渐也感觉到了几分高原反应的痛苦。好在症状还不算严重，吃了点药还算可以克服。


骆十佳一贯不爱叫苦，也不会示弱。倒不是她多能吃苦，而是对她来说，叫苦、示弱并不能减轻痛苦，那么又何必让别人担心呢？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的个性着实太吃亏。爱逞强从来不是什么好习惯，可习惯毕竟是习惯，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


当年栾凤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骆东海突然说要去宁夏开矿，栾凤虽不愿，可她阻止不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骆十佳小时候总是生病，栾凤因为缺钱，不得已走上了那条路，这么多年，要说不恨她，那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骆十佳打完针、吃了很苦的药，她总是忍不住掉眼泪，稚子哪有那么多心思，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每每这时候，栾凤就会不耐烦，要么很用力地打她，要么大声骂她、威胁要把她丢掉。骆十佳没有家人，奶奶死后，就与栾凤相依为命。栾凤不要她，她能去哪？


其实这么多年，骆十佳从来没有恨过栾凤，仔细想想，栾凤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悲剧，而她的悲剧，又何尝不是骆十佳造成的？不是栾凤，她不会长成这么坚强的女孩。以瘦弱的肩膀和闫涵抗争，在夹缝中险险求生，保存自己。


只是有时候，坚强过头，真的会让人觉得心酸。


骆十佳刚要出院门，就看见不远处院子北面，大家迎着寒风在抢救那棵倒下的树。帮忙的人多，骆十佳没找到沈巡和韩东。她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往反方向走了。只是买个药，要不了多久，她当时这么想着。


雪已经停了，但外面积雪仍然有些厚度，一脚踩下去，几乎可以淹没靴子。骆十佳穿的是一双登山靴，虽捆绑了脚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脚掌有些凉意。越走越觉得没有知觉。


她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


“十佳。”


来人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骆十佳身边。人走近了，骆十佳才看清楚，是管潇潇。


“你去哪儿？”管潇潇问。


“去买点消炎药。”


“一起。”


管潇潇与骆十佳并肩而行，她身上的枚红色冲锋衣夹袄在白茫茫的雪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青春俏丽，脸上冻得有点微红，倒是给她添了几分少女一般的娇羞，她一直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型，因为寒冷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套，对骆十佳说：“我去买点抗高原反应的药。我老公太傻了，把我们的药箱给弄丢了。”


“嗯。”


“路通以后，你们准备去哪里？”


骆十佳有点茫然：“还不知道，都是他决定的。”


管潇潇抿唇偷笑：“你以前主意那么大，没想到现在这么听话。”


骆十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其实阿云也一直想和你道歉。”管潇潇说：“那时候她全班第二，被你压了心生嫉妒，想让你开不成班会扣操行，才偷偷把你锁厕所。但她真的不知道你当时在烧热水。”


“已经过去了。”


管潇潇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长得好看，脑子又好，有个那么死心塌喜欢你的人。我想，阿云大概也是这样吧。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做的事情实在太坏了。说多少次对不起都觉得不够。”


“我当年也不会做人。”骆十佳眨了眨眼睛，这样说着，“我也有错。”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只是太优秀了，可我明白，优秀不是原罪。”管潇潇说：“认识冯达以后，我变了很多。心境豁达了很多，人也平和了。”


骆十佳想起那个不是那么起眼的温和男人，觉得世间轰轰烈烈也许深刻，平平淡淡却更为治愈。


“人都会有不成熟的时候。”


管潇潇看向骆十佳，眼中有感激也有钦佩：“你好像一直都很成熟。”


“是吗？”骆十佳低声呢喃着。


不成熟，就活不下来了。她是不得不成熟。


“你和沈巡结婚，一定要给你发张请帖。”


骆十佳笑笑，没有回话。


骆十佳的车被挪了位置，停得有点远。两人都要去买药，就顺便带上了管潇潇。她开车的时候觉得有点眼花，前面好像有重影一样，一直不能很好地对焦。骆十佳开着车，头脑发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要感冒了？”管潇潇担忧地看着骆十佳：“穿少了吧，赶紧买了药回去休息。”


骆十佳强撑着意识，打起精神对她笑笑。


“我没事。”


……


——


骆十佳回民宿的时候，男人们已经利索地把树抬走了，也把塌掉的棚子清了干净，垮掉的砖都捡回了院子里。


骆十佳跟在大家的身后上楼，一路嘈嘈切切，也听不清楼上的情况。等她到长安房间时，她才发现房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口袋里揣着药，正要走进去，就看见韩东已经把床上的长安打横抱了起来。长安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头无意识后仰，手也无力地耷拉着。在韩东怀里，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怎么回事？”骆十佳心里一惊，走的时候精神还好了一些不是么？


韩东在房间里面焦急等着，沈巡利落地收拾着长安的东西。骆十佳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门口。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奇怪。


韩东这会儿大约也是着急了，皱着眉头抱怨：“不是说了绝对不要离开吗？”


虽然没有点名，但骆十佳知道是在说她。


还不等她开口解释，沈巡已经率先开了口。


“不要怪她，和她无关。”


“这是长治唯一的妹妹。”韩东说：“长治再可恨，长安也是无辜的。”


“上次的事，我们都没再提，不代表心里没怨。”沈巡冷着脸孔，面无表情地说着：“一换一，也算公平。”


骆十佳知道沈巡这是在护短，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是的，他们回来了，看见长安昏迷了，而她却不在。怎么看都是她的问题。可沈巡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直接判定了她是故意的。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刀一下下凌迟着心脏。骆十佳觉得心痛极了。


“韩老板。”骆十佳的表情渐渐冷下去，眼中的疏远也越来越明显：“我就算把她杀了，也是她活该，上次我因为她差点死了，你叫她躲着，怕我发难，我心里都明白，可曾多说过一句？”


骆十佳撇开视线，想掩盖眼底的失望，可那种失望的感觉还是像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不出事的时候，韩东总是对她体贴细心，每次都第一个问她需要。骆十佳没有哥哥，这一路都是真心把韩东当做大哥。可一旦出事，这亲疏立现的感觉让她真是寒心。


骆十佳还在说着，口气中是无法掩饰的失望：“是的，她是你的妹妹，是沈巡的妹妹。你们每次都护着她。我是个不相干的人，可我也是个人。”


骆十佳从口袋里拿出刚买的药，上面甚至还带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寒气。她狠狠把药砸在沈巡脸上。没有一丝留情。


“沈巡，没有一换一。”骆十佳一字一顿地说：“我骆十佳的命，十个长安也不够赔！”


骆十佳气极了，摔完药就跑得没了踪影。


这一切变故让韩东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骆十佳那一句句步步紧逼的质问让一贯与人为善的韩东也忍不住有些愧疚。


沈巡将掉落在地上的药一一捡了起来。轻轻放在房间的床头柜上。


“你送长安去医院。”沈巡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低声说道：“我去找她。”


“沈巡。”见沈巡要走，韩东忍不住叫住了他：“对不起，我没有怪骆律师的意思，我一着急，就说错话。”


沈巡低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窝处落下一道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她不是针对你。”沈巡顿了顿：“是冲我来的。”

第三十章


“骆律师让我感到很羞愧。”韩东轻叹了一口气：“我太不坦荡，帮亲不帮理。长安是个孩子，我一直这样觉得，所以总是保护她，可我忘记了，骆律师也就比她大一岁，她也有她的情绪，我不该要求她和我们一样包容长安胡闹。”


韩东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个善良而简单的人，一个单亲爸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养儿子，所以他习惯了照顾别人，像个大家长一样。虽然骆十佳没有说，但沈巡能感觉到她很喜欢这个“大哥”。


这件事沈巡始终想不通自己错在哪里，也想不出韩东的错，更想不通骆十佳的错，可是如果每个人都没有错，现在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


“赶紧送长安去医院吧。”沈巡将房间门开到最大，让韩东好出去。


韩东拿了车钥匙，怕长安冻着，他把她穿得很厚，除了本身的衣服，又把一件他的厚外套裹在长安身上。那件外套面料有点滑，他有些吃力地提了一把，因为穿得很厚实，韩东的动作有些笨重，刚要抱着她出门，就不小心让她磕到了墙。


这一下大约是撞得很重，原本已经不省人事的长安因为痛感竟然嘤咛着就睁开了眼睛。


“韩哥……”她睁着迷茫的眼睛又看向门口：“沈巡……”


见她醒了，两人皆是一愣。


长安不舒服地动了动，嗓音很是沙哑，人也很虚弱：“她呢？”


“谁？”


“骆十佳。”


长安脸色苍白，嘴上全是干皮，形容十分憔悴。韩东怕两人矛盾更多，连忙软声安慰她：“她不是故意的，她是去上厕所了，你别瞎想。”


长安有些疑惑：“她不是去给我买药了吗？”


“买药？”韩东问：“不是有药吗？”


“我不能吃头孢，过敏。”


长安的话让一直沉默的沈巡心里一惊。他手上的拳头也越握越紧。他重重捶了一下门，转身就要冲出去，刚一跨出房间门，就险些撞到了正找过来的管潇潇。


管潇潇被他冲撞，吓了一跳，手上的开水瓶都差点砸了。她摸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你这是赶着去做什么？差点没把我吓死。”


沈巡没时间在此多停留，“不好意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管潇潇说：“十佳有点不舒服，我看她眼睛有点肿，眼神也有点浑，我觉得应该是眼压有点高。她一路都在打喷嚏，怕是要感冒。”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沈巡：“这个是抗高原反应的。”又将手上的开水瓶塞他手里，开玩笑说：“给她打了壶热水，欠她的热水太多了。”


……


沈巡突然想起了骆十佳发火的时候那无助又失望的表情。


那一刻，她要的也许不是无条件地回护，而是真正的信任，相信她不会做出伤害长安的事。相信她的人品，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他至少该等她解释……


可他的反应却是那样愚蠢。


以前有人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沈巡都觉得很荒谬。如果两个人真的相爱，无论如何都会为了在一起而互相迁就忍让，又怎么会分开？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这么多年让他们不断错过的，并不仅仅是命运安排的磨难，还有他们性格上的巨大差异。


就像沈巡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和骆十佳相处，才不会把她推远。


手上的药和开水瓶让沈巡陷入更深的沉思，一瞬之间，全身上下好像被急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胸膛好像被戳了一个洞，开始漏着凉嗖嗖的风。


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他的不知所措，他的小心翼翼，他的迟钝他的愚蠢，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沈巡将水瓶和药又塞回管潇潇手上，几步下楼，整个人快如闪电，没两秒就从管潇潇眼前消失了。


沈巡刚冲出民宿，就迎面撞上了正气喘吁吁从院子里跑进来的老板娘。


她一直在吐着热气，一抬眼看见沈巡，赶紧一把抓住了他：“沈先生！不好了！那位和你们一起住店的骆小姐，她晕倒在雪地里了！”


沈巡被她抓住袖子没动，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老板娘的话太过于震撼，脑子里对于信息的接受慢了一拍。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急得差点把老板娘整个提了起来。


“她人呢！人在哪里？！”


“我也是来报信的……有人……人……把她给送回来了……”


……


骆十佳气冲冲地跑出来，在雪地里走了一段儿，这冰天雪地的环境和冻得脸和手都快没知觉的温度让她那些迸发的火气也渐渐消弭。


沈巡护着她错了吗？他没有错，他只是以他的方式待她好而已。想来她的生气也挺没有道理。可她就是觉得难过。这感觉就像你要一个苹果，而别人却给你梨，都一样是甜的，可感觉却差了很远。


骆十佳跑了一阵，身体更加疲惫，眼前还是模糊，再加上这温差冷热两下，身体的沉重感更强烈。骆十佳想着，反正出来，干脆再去买点药吃吧。


骆十佳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伏在沈巡背上了。


其实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睁着有点模糊的眼睛，只看见沈巡的后脑勺的头发和麦色的脖颈。他耳廓被冻红了，整个人都很紧绷。骆十佳听见了他粗粗的喘息声，每一下都很沉重。


没来由的，骆十佳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落进沈巡衣领里，想必是透心的凉。


“醒了？”沈巡将她往上颠了颠：“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骆十佳一听他说话就忍不住生气，特不知道是不是病中冒出来的矫情。她赌着气说：“你去送长安就行了。”


沈巡声音里的紧张没有褪去，还带着方才接到骆十佳的时候被吓到乱了阵脚的喑哑。他没有动，一步一步走着，良久才沉着声音说：“骆十佳，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骆十佳这一刻情绪也上来了，反骨得很，沈巡越是要如何，她越是要反着来，她双手顶着沈巡的肩膀，吸着鼻子倔强地说：“你不爱听什么？我就偏要说。”


说着，开始捶着他，挣扎着要下去：“放我下来，不用你背，我可受不起。”


沈巡的手死死箍着骆十佳的双腿，她在他背上乱动，两个在雪地里走着，都有些虚晃。沈巡突然就站着不动了，猛得把她一抓，整个人气得发抖。


他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充满着震慑力。


“骆十佳，你给我老实点！”沈巡停了两秒：“等挪了地方，你再撒野！”


骆十佳被他吼得一愣，满肚子的脾气没处发，气得突然大呵一声，搂紧了他的脖子。恨不得把他勒死才好。其实她正身体虚弱，也没有多大的劲儿，这么箍着沈巡的脖子不仅不勒人，相反而挺暖和的。


沈巡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这一路似乎不是冰冷的积雪，而是繁花似锦。两人就这么走了一小段路，从民宿，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沈巡刚走近骆十佳停在路边的车，在他们前面到达的韩东和管潇潇就走了过来。他们原本已经上了车，是看到他们俩走过来，又下来的。


骆十佳折腾了一顿，体力不支，更加虚软，之后就这么安静地趴在沈巡背上没动。沈巡将骆十佳放进副驾，找来氧气给她吸着。她乜了沈巡一眼，没说话，但还是乖乖地吸上了氧。


“怎么回事？”见骆十佳脸色也惨白，韩东过来问：“出什么事了？刚才老板娘一惊一乍的，我们都吓着了。”


管潇潇也走了过来：“十佳是不是不舒服？赶紧送医院吧，我也一起去吧！”


沈巡沉默地坐上了驾驶座，咔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出去。”沈巡冷冷地说。


“什么？”这一声让韩东和管潇潇俱是一愣。


“出去！”


沈巡发火了，两人沉默地退出了车子。虽然有很多问题，但都被他憋了回去。


沈巡发动了车子，油门一踩，没一会儿就从白茫茫天地里消失了……


长安和骆十佳都在县医院里挂急诊，两个不对盘的人此刻倒是因为同病相怜生出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感。一路一起排队，都没有再针锋相对。


这场雪下得急，来看病的人不少。在医院里才知道严重的高原反应发起来有多可怕。好几个抢救的送进来，病床的轱辘在地面上咔呲咔呲地滚过，听着就让人心慌。


长安和骆十佳被分到了不同的病房，两人都被要求住院观察一晚。


骆十佳在病床上睡着，隔壁床是一对夫妻，丈夫一直坐在旁边陪伴着妻子，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实在温馨。骆十佳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觉得有点凄凉。


沈巡去办手续去了，一去就好几十分钟没回。谁知道他是不是顺路去看看长安？这么想着，骆十佳就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沈巡回来的时候，手上握着很多票据。他打了一壶热水放在骆十佳的病床旁边，寻了凳子坐下。


“情况不是很严重，要注意休息。估计明天就可以出院。”


“嗯。”骆十佳轻声答应，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排队缴费。”


骆十佳想想刚才在大堂里看到的场面，想来今晚也是都不安生。


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这话，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回，骆十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骆十佳也是第一次想要敞开心扉，每一个她心里的小疙瘩，她都想问问：“为什么你连问都不问我？”


沈巡看了骆十佳一眼，垂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护着你，你会跑。”


沈巡的这个答案让骆十佳哭笑不得：“你是什么洪水猛兽？我看见你就要跑？”


沈巡苦涩一笑，也似乎在问着骆十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骆十佳看着沈巡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有些酸。她吸了一口气，阻止她鼻尖的那一抹酸意。


“我不跑。”骆十佳还想说点什么，可再多的承诺，她做不到的，说了也没有意义，只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


骆十佳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睡着。沈巡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直到骆十佳睡去，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医院的抽烟区点了根烟，正想着事情，矿里的王经理就打来了电话。


“……”


“这时候有这个消息，也算是雪中送炭了。”王经理轻叹了一口气，劝着沈巡：“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是长治跑了，我们没钱赔，就得吃官司。”


沈巡手上的烟还在燃着，尼古丁的味道在沈巡鼻腔里回绕。沈巡按灭了香烟，问王经理：“别人知道我们矿里的情况吗？”


“知道，县长介绍的人。”王经历嘱咐沈巡：“你人快来吧，县长说那个老板下周到宁夏，想和你面谈。”


沈巡始终对于这件事不予置评。王经理知道他的犹豫，说道：“亏是亏了，毕竟当初也投了好几百万。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能回一个是一个。现在就我们两个负责人，矿里已经拿不出钱了，这是唯一的机会。”王经理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着：“沈巡，我不想坐牢。”


王经理说的这些情况，沈巡也都很清楚。胸腔里憋着一股子气，从矿里出事，到长治卷钱失踪。这一路的变故，都让沈巡觉得有些疲惫。


“知道了。”沈巡最后回答王经理：“我下周会到吴忠。”


——


沈巡回病房的时候，骆十佳正醒着。


“你怎么还不睡？”沈巡走过来替骆十佳理了理被子，温柔叮嘱：“早点睡。”


“你回民宿去休息把，这也没有被子，就算开暖气，陪床也很冷。”


“我身体好。”沈巡将折叠床打开，铺在病房走道里。


他想了想，对骆十佳说：“你出院了我们就出发，去宁夏。”


“韩东不是说要去郑州？”


“不去了。”沈巡嘴唇动了动，第一次和骆十佳说起了自己目前艰难的处境


“去年长治和我一起盘了一个煤矿井。把这几年赚的钱就搭进去了。前阵子，矿井里出了事故，死了人。长治跑了，公司的钱也不知所踪。”


“你怀疑是长治把钱卷走了？”


“没怀疑。”沈巡无奈地说：“是确定。公司的钱只有我和他可以调动。不是我，只有他。”


骆十佳虽然已经从韩东那里知道了情况，可此刻听沈巡说出来，感触却又不同，更为深刻也更为心疼。


“要多少钱？”骆十佳下意识开始算起了自己的积蓄。


沈巡笑了笑：“现在有人想要买我的矿井，趁火打劫，开的价钱比较低，但也够赔了。先去和人谈谈吧。要是价钱够赔，就卖了吧。”

第三十一章


正式离开西海镇，已经是三天后。在西海镇的这几天着实折腾，骆十佳和长安也都因为生病大伤元气，好在现在已经大安。


从西海镇往宁夏吴忠开的线路沈巡和韩东也不是很熟，韩东开着开着就走错了道，明明是要往东北方向，结果那路越岔越远，最后两辆车就在山里迷失了。


除了之前有信号的时候收到过一条运营商发来的“甘肃欢迎你”的短信，让他们还能确定在甘肃以外，别的都一概糊涂。


和女人不同，男人开车大多有个臭毛病，就是无比自信于自己对于方向和路段的判断，尤其是韩东和沈巡这样的老司机。


“现在怎么办？”放眼望去，全是山。有的树木丛生，即使冬天仍然有浓浓绿意。有的童山秃岭，看着就是不毛之地。


沈巡看了一眼导航，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冷静自持：“我导航有一段时间没升级了，有些路况有些变化。别着急，只要走出这片山，就可以找到路了。”


“这里从哪里出去？”


“原路返回吧。”


一行四人又原路返回，却仍旧没找对路。韩东看了一眼复杂的山路：“应该是盘山路走错了，第二次下道才对，我们下晚了。”


“现在我们在哪里？”骆十佳问。


“不知道。”韩东点了根烟，有些愤懑地靠在车上抽着烟。


沈巡还在四处转着，观察着地势。半天才回来：“那边有几个矿洞，都上了锁，应该是有人在这边开矿。”


“也许我们可以等等看，一般矿洞都由守山的人看守，防止别人盗采。”沈巡说：“这里应该有人。”


守株待兔这种主意在这荒郊野外的没人会同意，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开车找路。


开了一大圈，近两个小时，转了好几个山头，他们竟然又开回来了。


只是这次，上天待他们还算不薄。真被沈巡说中了，有人在这里开矿，所以真的有人来了。


傍晚时分，天色要黑不黑，远远就看见方才他们停车的地方此时停了一辆连牌照都没有的农用小卡车，三个大汉正在往车上搬着石板材。一方一方地垒在车上，一片黄白的颜色。


韩东率先走了上去，给那三人发着烟。他的出现，让那三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几位大哥，我们四人在这山里迷路了，一直走不出去，能不能帮忙带我们出山？”


那三人听清了韩东的来意，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个头最高的男人说着一口方言普通话：“这里我们都叫它迷魂山，有好几个山脉交错，每个下山道和上山道都很像，一般不是本地人不走这边。”


韩东看了一眼车上的石材，套着近乎：“几位大哥开矿的？”


“嗯。”男人说：“山里有点石料，就采来做点小生意。”


另两个人将石块扛上去，三人又往矿洞那边走。和韩东说话的男人笑着对韩东说：“我们再搬两趟就能走了，你们先回车里坐，我带你们出山。”


……


那几个男人走了，韩东正准备回车里坐着，沈巡就叫住了他。骆十佳和长安见沈巡欲言又止，也停了下来，三人都是一脸诧异。


“怎么了？”


沈巡搓了搓手上还沾着的石料灰：“这种石材，像是白玉洞，纹理颜色，都有点像，只是成色稍微差了一些。”


“白玉洞？”骆十佳看了一眼卡车上那些黄黄的石头，疑惑地问：“很值钱吗？”


沈巡脸色有些严峻：“白玉洞是大理石的一个品种。大理石现在多用来做建材，为了不破坏纹理、最大程度地开采利用，一般都是层采。”沈巡看了一眼远处的几个矿洞：“但他们却在洞采。洞采危险，而且不能最大程度开采。”


骆十佳终于理解了沈巡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在偷采？”


“我……”


沈巡话还没说完，骆十佳已经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鬼鬼祟祟蹿过来的三个人。


“沈巡！小心！”长安一声大喊，提醒了沈巡。他一个回头，敏捷地躲开了其中一个正准备偷袭他的人。


“沈……”骆十佳担心地叫着沈巡的名字，话还没说出口，脖子已经被人从后面勒住。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用手臂勒着她的脖子，喉头瞬间烧灼一般的疼痛起来。男人使劲把她往后拖，她的手和脚都在拼命挣扎，在地上留下一道凌乱的拖痕。


此时此刻，和她一样处境的，是和她一样毫无防备的长安。


骆十佳在那一刻告诉自己要冷静，可窒息感让她脑中始终一片空白，平时学的那些防身方式在那一刻都使不出来，脖子那里太疼了，喘不上劲，整个人都有点晕了。她拼命挣扎着，没有什么章法的挣扎，那不是技巧，只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直到那个男人一刀刺在她手臂上，她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实点！”


那一刀刺得并不深，骆十佳又穿得厚，可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沁，那种时候，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了，因为更大的恐惧感正在降临。这个男人，正在威胁着她的生命。


男人那一刀彻底激怒了韩东，他双眼血红，此刻，他是唯一没有人盯着的人，捋着袖子就要上来，被沈巡一声大吼呵住。


“你们不要乱来。”沈巡怕她们受到伤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试图引导那几个人。


那个之前和韩东说过话的男人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只是那点淳朴感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想到你们懂的这么多。本来想把你们带出去的，现在突然发现，不能带你们出去了。”男人冷冷地说：“说，是不是买山的那个什么狗屁集团派你们来的？”


“集团？”沈巡这才明白他们是误会了：“我们只是迷路了，你放心，离开这里，我们就当没遇到过你们。”


“大哥！不能相信他们。山已经被县里卖了，那些个城里的公司怎么可能还让我们在这里采，分明就是来抓人的。”


这下轮动韩东急了：“放屁！我们抓你们干嘛！又不是警察！”


情势最危急的时候，骆十佳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那尖锐的手机铃声实在让人想忽视都难。


用刀抵着她的男人用低沉地声音胁迫着她：“手机给我！”


骆十佳一只手因为失血，痛得有些抬不起，只得用另一只手把手机递给他。


男人接通了电话，并且熟练地按下了话筒静音。看来并不是一般的山野村民。


山里那么安静，大家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男人还用手臂勒着骆十佳的脖子，两人距离极近，骆十佳听见手机听筒里的声音。


“骆律师。”电话一接通，那端急切的声音就传来了，大约是电话这端没有声音，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骆律师？”


如同催命符一样的三个字让骆十佳忍不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什么叫倒霉？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骆十佳算是彻底明白了。


“老大！这女人是个律师！！”


“……”


挟持着骆十佳和长安，那三人才得以脱身。骆十佳被刺伤，没有及时包扎，此刻她感觉到身体有些冷，大约是失了血的缘故。


骆十佳靠着驾驶室，安静地盯着看守他们的人。


其中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问：“这俩女人怎么处理？”


那个被叫了老大的男人说：“一会岔路丢下车。他们应该是买山的那伙人派来的。别带回去。”


眼角有疤的男人看了一眼骆十佳和长安，有点不舍得：“长得这么漂亮，就这么丢了多可惜。”


“一会儿给你找个山沟，你速战速决。”


“谢谢老大。”


……骆十佳看过一则报道，讲的是甘肃某些山沟光棍村的故事。这里因为老一辈重男轻女情况严重，导致男女比例失调，适龄男子娶妻变得非常艰难。家境贫寒，就娶不上老婆。所以这些地方人口买卖也很猖獗，强奸、掠夺也时有发生。


骆十佳想着，这一遭算是逃不了了。


车被停在山的背阴面，十分隐蔽，连月光都看不见，骆十佳和长安被用刀抵着往前走。


身后的男人很没有耐心，手劲又大，骆十佳被推得往前一个趔趄。


靠近长安的一刻，她小声在她耳边说：“跳。”


山里那样黑，也那样寂静，一阵风吹过，树随着风向碰撞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氛围恐怖。前面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只隐隐约约有个山坡，被各种树挡着，黑暗中只有浓黑轮廓。


二人行至山坎处，在那几个拿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十分默契地，奋力一跃，从山坎跳了下去……


这种山坡，滚下去的速度一定比好好走下去要快。两人一路从山坡滚下去，又晕又疼，这一跳，如同一次赌博，赌赢了就跑了，赌输了，恐怕等着她们的，便是更可怕的遭遇。


可是人在那一刻只会被求生本能主宰，所以她们都选择了跳下去。


骆十佳一直用脚在地上摩擦着，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减速，不再下滑得那么快。有了上一次滑下山坎的经验，这一次她停下来的时候自如了许多。


她抓着一棵树挡住了下滑，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就跑。


她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长安不见了，她回头找了两步，发现她掉进了一个天然的地坑里。那个地坑大约一人高，被一丛灌木枝挡住，远远地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可是一旦走近了，就很明显。


骆十佳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男人正在往这里走，她不想救长安，长安大约也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呼救。


她说：“你别多管闲事。走你的吧。”


骆十佳原本真的准备走，可她却又改变了主意，她脸上好几处青紫，扯着笑容，看上去十分滑稽：“我就挺闲的。”骆十佳坏坏地说：“我想想，你要是被我救了，肯定特难受，我就喜欢你难受。”


……骆十佳很费劲才把长安拉了上来。可她一个弱女子，气力不足，等长安爬上来，那几个男人已经越走越近。他们手上有手电筒，左一晃，右一晃，那场面非常可怕。


骆十佳和长安趴在地上，想要用落叶的厚度做掩饰，两人都默契地大气都不敢出。


“那里有人！”一个男人突然一声大喊，随即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个字，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两个人又打回了地狱。


长安往前爬了爬，声音紧张又沙哑：“我们往那边跑，也许能逃掉。”


“好。”


“你别指望靠这事让我一辈子欠着你。”长安说。


骆十佳也冷冷回敬：“我们从来都不熟，什么一辈子，别说些昏头昏脑的话。”


“走。”


骆十佳刚准备爬起来跑，黑暗中，她刚挺起了身子，胸口就猝不及防地中了一脚。


那一脚极重，她一个不防，身体后仰，就被直挺挺踢下了地坑。


骆十佳的手下意识地四处乱抓，抓了一指缝的泥，却没能阻止下坠。一声闷响，她跌到了坑底，只听咔咔两声，脚上的一阵剧痛让她明白，她这是崴了脚了。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骆十佳整个人都懵了。


“不想欠你的。”长安低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苦笑意味：“骆十佳，算我还你了。”


骆十佳瞬间意识到长安要做什么。眼前那样黑，黑道长安的身体只剩一道纤瘦的影子。


眼前瞬间被水汽模糊了。


“长安，不要……”


“你要是被我救了，肯定很难受，想想你难受，我就觉得挺值得的。”长安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哽咽：“好好对沈巡，一定要好好对他……”

第三十二章


脚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疼到骆十佳都觉得脚踝快要麻木了，她动不了，更不可能爬上去。骆十佳蜷缩成一团，整个脸紧贴着地坑里的枯叶残枝，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夜里露水的清气进入鼻腔，她不敢多呼气，怕造成响声吸引他们的注意。


长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为了把那些人引开，她向相反的方向跑了。


骆十佳知道，那是一场极尽绝望的逃跑。长安已经暴露了踪迹，那三个人一定会迅速聚集过来围捕，要躲过三个身强力壮的村汉，对于一个长期在城市生活的瘦弱女孩来说，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骆十佳也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地面上终于除了风声一点响动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脱险了，可是她却觉得这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紧紧蜷缩，呼吸艰难，每一下都让人觉得似乎有针在扎。一直忍着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第一次迷路的时候，沈巡和韩东在一起抽着烟研究着线路。骆十佳怕打扰他们，一个人靠在车子后面发着呆。长安踱步到她身边，骆十佳抬起头怔忡地看着她。


“你吃了没有？”长安冷冷地问。


骆十佳还是看着她，没有回答。长安见她不回答，表情有些别扭，马上换上一贯的倨傲表情，解释着：“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怕你饿。”


骆十佳依然没说话，她的沉默让长安有些尴尬，最后她索性塞了半个饼给骆十佳，人就走了。


骆十佳眼前越来越模糊，山里那么黑，黑到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不断想起这一路长安和她说过的寥寥可数的话。


两人在医院里碰见，长安叫住了她：“谢谢。”


骆十佳诧异极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天替我买药。”


“噢。”


骆十佳抬脚准备回病房，就听见身后的长安淡淡说道：“其实你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潇洒。每次带人去堵你，那么多人围着你，却从来没见你怕过。那时候……”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心里有点佩服你，也有点理解沈巡喜欢你。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不服气，所以我不服气。”


“骆十佳。”长安问道：“如果没有沈巡，也许我们会是朋友吧？”


骆十佳站在原地没动，许久许久，她听见自己回答：“不会，我不需要朋友。”


……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或者敌人，人的心是会变的，就像对一个人的喜欢可能会因为相处逐渐变成讨厌一样，讨厌一个人，也可能会因为相处慢慢改观成喜欢。


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人，长安其实更简单也更容易相处，因为她把喜欢和讨厌都写在脸上。这也是骆十佳其实并没有很讨厌她的原因。


那一刻，长安掉下去的那一刻，她原本不打算救长安，如果那时候她不救她，一直跑，也许被捉的人就是她骆十佳。因为跑动的声音显然会使她更容易暴露在那几个男人眼前。


而现在，她们的命运交换了。她把长安从地坑里拉了出来，长安把她踢了下去，为她引开了那些人的主意，她，获救了……


沈巡出现的时候，骆十佳已经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沈巡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才蹲下身子。他趴在地坑的边缘，低声问骆十佳，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就你一个人？”


骆十佳听到沈巡的声音，人才渐渐恢复清醒。她捂着自己的脚踝，果决地对沈巡说：“快，快去救长安，别管我。她为了救我，引那些人走了！”


黑漆漆的山林，风声阵阵，沈巡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太黑了，骆十佳看不清沈巡的表情，以为他没听见，只得又说了一遍：“我说让你去救长安，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还好吗？能动吗？”沈巡担心着骆十佳的伤势，对于骆十佳说的那些话，仿佛都没听见一样。


“沈巡？”骆十佳脸色渐渐沉下去，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找寻着沈巡的眼睛，他眼中有点点可疑的波光，那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光点。


“我把你拉上来，先把你送上去，韩东在那守着，你躲车里去。”沈巡说：“我必须先带你走，不然他们回头怎么办？”


“沈巡。”骆十佳的声音充满着无助，也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愤懑：“那些人会怎么对待长安，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想要我一辈子都自责吗？”


沈巡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许久，他才说出了一句让骆十佳感到血都冷透的话。


“我必须先确保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骆十佳已经明白了沈巡的用意，可她还是不肯相信，还在苦苦挣扎：“我在地坑里，他们不一定能看见，就算他们回头也不一定……”


“骆十佳，这种情况，我只能选一个人。”


……


沈巡把沉默不语的骆十佳救了上来，她崴了脚，沈巡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他迈着沉重而坚毅的步子，一步一步往盘山公路走去。


骆十佳安静得让沈巡觉得也许她已经疼晕了，可是她并没有。她一直撇过脸，看都不肯看沈巡一眼。


“遗憾也好，自责也好，内疚也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你好好活着。”沈巡低垂着头，几分苦笑：“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


骆十佳靠在车里一动不动，韩东坐在驾驶座，从头到尾坐立不安。他一直紧皱着眉头，好几次想要离开，又碍于骆十佳的安危，又坐了回来。


“想去就去。”


“沈巡会把她找回来的。”韩东这样说着。这话虽然是对骆十佳说的，却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你累了就睡一会儿。”韩东说：“我答应了沈巡，我就不会走。”


“呵。”骆十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沈巡和长安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韩东看见来人，激动地下车，刚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骆十佳跟在他身后，借着汽车前灯的亮光，她看清了沈巡和长安此时此刻的样子。


沈巡背着长安，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沈巡的衣服和脚上都是泥土的痕迹，大约是四处搜寻粘上的，除此以外，他看上去十分正常。而长安，却狼狈得骆十佳光是看一眼就眼酸了。


她头发被扯得十分凌乱，白皙的脸上布满了泥土混合着血迹的伤口，原本清秀的脸蛋也变得不是那么对称，左半边脸明显肿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勉强地扣着，那么厚实的外套都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布帛撕裂后的毛边，裤子上全是泥，已经完全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连鞋……鞋也少了一只。


“我他妈去杀了那几个狗日的。”韩东一声怒吼，终于将一直以来的压抑吼了出来。骆十佳知道，那才是真的哥哥对妹妹的心疼。


“别……”长安的声音有些虚软无力，却努力打起精神：“我没事。”


“长安……”


长安挣扎着从沈巡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在韩东面前停下，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没事，他们抓住了我，其中一个男的打我，想欺负我，我趁他脱衣服的时候，用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然后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终于遇到了沈巡。”


“……”


长安没事，最高兴的就是韩东了，他一直在谢天谢地。要不是沈巡把他拉回现实，他可能要在现场进行一场感恩朝拜。


四人开着车转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走出了这一片复杂的“迷魂山”。他们找不到镇子，只能就近找了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不大，一共只有二十几户山农。他们敲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院子不大，房子也显得有些破旧，这户人家是一对中年夫妻。


韩东说明了情况，很顺利地得到了他们的帮助。这对住在山里的务农夫妻才三十几岁，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他们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又多添了个地铺。夫妻俩虽然贫穷，却十分纯朴。韩东要给钱，他们不肯要，最后韩东将车上的饼干、泡面、矿泉水各送了他们一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却高兴得仿佛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一样。


不好再麻烦人家两夫妻，沈巡主动请缨去生火烧水。


韩东把长安的包拿了进来，然后退出房间，让长安换衣服。长安脱掉了破布烂衫一样的外套，露出内里沾了血的毛衣。骆十佳不想看下去，打了声招呼，从房间里退出来。骆十佳关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长安背脊弯了弯，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韩东站在院子里抽烟，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骆十佳握了握拳头，转头走进了伙房。


沈巡的火已经生好了，蹲在灶前，正在往里面添着农人夫妻晒的干牛粪。火烧得很旺，不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烧出来的烟里面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并不刺鼻。


沈巡想事情想得专注，专注到都没注意到骆十佳进来。


骆十佳一直憋着，这一刻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长安，是真的没事吗？”


沈巡听到骆十佳的声音，背脊一僵。


许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骆十佳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把她找回来的，你不知道？”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人，正在往路面的方向走。”


骆十佳难受地闭了闭眼睛：“她……遭罪了……是吗？”


沈巡丢了两块干牛粪进火堆，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她已经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


“她没有说实话。”骆十佳目光笃笃地盯着沈巡：“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什么是自私？”沈巡转过身子，神情平静，他看着骆十佳，认真地问她：“你要知道真相，所以呢？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样，你要怎么办？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了真相，然后呢，她怎么办？难道不是让她更痛？”


“我……”


“十佳，她告诉我们的，就是她想告诉我们的。”


骆十佳无力反驳，她知道沈巡说的话有道理，可她还是难受。如果十佳真的……那么她就是罪人，是她害的，一切都是她害的……


确实如长安之前说的，骆十佳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这个认知让她难受。


“说实话，我不想知道真相，我想相信她说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真相不是她说的那样，这件事会是我们两之间一根很深的刺，我们都不可能咽下。”


沈巡自嘲一笑，看向骆十佳的眼神中，甚至带着点点的祈求：“所以十佳，不要再去追究了，接受长安告诉我们的，这样对你，对我，对她，都好。”

第三十三章


这一路所经历的坎坷，罄竹难书。上路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而如今，心事之上又添了心事。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骆十佳就再也没有问过长安的那件事。关于那一晚上的回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删除。


长安的伤在两天后就好了个八成，他们也在两天后到达了吴忠盐池县。从深城出发，原本一千八百公里的旅程走出了近双倍的数字，多走了好几条线路，也多去了好几座城市，经历了许多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这一路他们都在期待到达的这一天，以为到了便是解脱。然后，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却都陷入了迷茫。


这一路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都开始疑惑了起来。


矿井里的王经理已经早早在县里等着。他给他们安排了县里的招待所。从下车一直到住进招待所，几乎全程没让他们操过心，处事非常妥帖，让人十分安心。


王经理在被长治招来公司之前，曾自己做过多年生意，之后他生意失败，为了养家糊口，当了多年小老板的人突然进别人的公司打工，也曾经历过很长时间的挣扎，最终还是妥协于现实。想来他已经彻底适应了自己的身份，虽然他比沈巡年龄大，但对沈巡还算尊敬。


“今天你们在县里住。”王经理走在沈巡身边，一边交代着矿里的事情、家属那边的情况，一边和沈巡说着这几天的安排：“那个要买矿井的老板，前天已经到了盐池。听说他还投资了县政府的项目，现在县长巴结他巴结得狠。”


“嗯。”沈巡其实并不想卖矿井，可他始终找不到长治，再怎么不甘心，他只能选择这一步。


王经理见沈巡似乎没什么兴趣，也知道他心里不是那么舒服。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多半是县长闲聊说起了我们矿里的事，那老板就想趁低收。”想着这两年的经历，无限唏嘘。今年矿里探到了一处储煤丰富的点，正在大力挖掘，不出意外，挖掘出来以后可以大赚一笔。谁知这还没开始开采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经理遗憾地叹了口气：“算了，这是命。”


“这个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面？”沈巡不喜听这些长吁短叹，这一刻再去遗憾、感叹也没什么意义，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他有没有出价？”


“他说要和你面谈。”王经理拍了下脑袋，说：“差点给忘了，我正要和你说呢，县长给我打电话了，说约今晚。”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抄好的地址递给沈巡，并且嘱咐了他见面的时间。


“你先去歇一会儿，我晚点接你一起过去。”


“知道了。”沈巡看了一眼地址：“我会按时到。”


……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沈巡就和王经理一起去赴饭局了。王经理一路都在叮嘱沈巡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底价、条款等等，王经理处理谨慎，两人一定要统一口径，这样在谈判上才比较有主动权。他虽然生意失败过，但他的经验还是优于沈巡和长治，所以沈巡和长治一直都很相信他对于一些事情的判断。


那个酒店是县里档次不错的一个酒店，一个外地老板来投资的。从外观看，虽然比不上深城那些高档会所，却也相当不错，装潢富丽堂皇，彩灯缤纷，在夜里的街道上十分显眼，看上去气势恢弘。


门口分别有穿着回族服饰和汉族服饰的迎宾小姐，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代表着她们的好客之意。


“就这酒店，投了六千多万。”王经理笑说：“在这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沈巡跟着王经理走了进去，刚一进大堂，县长的秘书就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态度恭敬谦和：“沈老板，县长今天也在，您跟我来。”


政策不允许，一般的饭局县长都不会到场，之前沈巡一直在跑矿井的手续，前前后后也请了好几次都没请到人，他总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推拒。这买他矿井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大的面子？


县长的秘书推开门，很客气地对沈巡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进。”


带着满腹的疑问，沈巡踏进了包厢……


——


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长安和骆十佳都想好好休息一下。两人一起去了趟县里的超市，买了点必需品。


“一会儿沈巡和王经理要去谈事，韩东说晚饭就我们三个一起吃饭。”


“好。”


“晚点可以去吃清真餐厅，正宗。”长安又说。


“好。”骆十佳的回答始终言简意赅，她一贯不是会聊天的人。


两人穿行在货架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长安说骆十佳生涩地符合。来往的顾客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是眼前唯一的风景，这一路，骆十佳觉得这是最最安稳宁静的一刻，连说话都让人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比起深城，这边超市提供的超市品种相对还是少很多，骆十佳常买的几个进口品牌的生活用品，这边都没得卖，她随便选了几个就去结账了。


长安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满满当当选了一购物篮。结完账，骆十佳和她一人拎一袋。


长安出了超市先过了马路，骆十佳着急追赶，一时不察，撞上了一个行人。


骆十佳撞到别人，连声道歉，那人虽然不悦，但也没有责怪，转头就走了。骆十佳手上的塑料袋瞬间脱手，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没有封好口的橙子瞬间就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出好远。长安走得快，已经走出了好远，还没发现骆十佳没追上。


骆十佳赶紧低头捡东西，橙子滚落得远，她蹲着身子找，眼前是路人的腿和脚一晃而过，她在行人交织的缝隙里钻性，终于，她找到了最后一个橙子，只要捡起来就可以走了。


手还没伸过去，她就看见一双皮鞋停在她眼前，然后，那双皮鞋的主人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那个橙子。


一只手进入骆十佳的视线，那手上带着多年风霜的痕迹，纹理清晰，握住橙黄的果子，麦色的皮肤和颜色鲜艳的果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手上青筋微微凸出，看上去十分有力。


像电影的慢镜头，骆十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然后，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广袤的天空染着落日的晚霞，红彤彤一片，好像有人在地平线洒下一把火种。那么炽烈的背景之下，那人微微低头，对骆十佳淡淡一笑。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笑容甚至带着一抹久违的想念。


闫涵眯了眯眼睛，眼角有微微的纹路，却一点都不减他作为男人的魅力，甚至带着几分成熟男人包容似海的深情。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回避自己的年龄，在他眼里，他的年龄和骆十佳才更为匹配。他能给她最好的疼爱和保护，她总有一天还是会妥协。


“好久不见。”


骆十佳脸上的表情终于僵住。


闫涵一身妥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随时要上谈判桌的样子。


骆十佳满心防备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退，对着闫涵的表情始终冷冷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谈点事。”闫涵始终云淡风轻。


骆十佳最讨厌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她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他，许久才语含警告地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骆十佳。”


闫涵还是笑着：“我知道。”说着，他温柔地把掉落在地上的橙子递给骆十佳：“你掉了个橙子。”


骆十佳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那黄橙橙的果子，没有接。


“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骆十佳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经够恨你了，不要再让我瞧不起你。”


闫涵收回了手，将橙子握在手心，不管骆十佳说什么，他始终满不在乎一样微笑着，他说：“十佳，你也许可以试试，用公平的眼光看待我。”


“那你为什么不能公平地对待我？”


“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太急了。”


闫涵这么坦荡荡的道歉，不过是以退为进，明知他不怀好意，骆十佳却没办法真的对他做什么，这种无力感这么多年一直如影随形。


“想想你做的事，没有杀了你已经是我的仁慈。要不是因为她……”十佳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呼了一口气，胸口窒闷一样疼痛：“她爱你。”


“……”


长安终于发现骆十佳落远了，赶紧跑了回来。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长安看了一眼骆十佳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闫涵，一脸疑惑：“认识？”


闫涵始终微笑，在静静等着骆十佳的反应。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对长安笑了笑：“我东西掉地上了，多亏这位先生帮忙捡。”


囫囵说了两句谢谢，骆十佳赶紧拉着长安走了。走远了一些，长安才凑在骆十佳耳边说：“那个帮你捡东西的男人看着挺有味道的。”


骆十佳调侃一笑：“狐臭么？”


长安白了骆十佳一眼：“你非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帅哥说成这样。”


“原来你喜欢老的。”


“人家这是成熟。”这么多天，长安终于露出一个没有任何勉强的笑容：“再说了，我心里只有沈巡。”


“好。”


“好什么？”长安觑她：“你居然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心里瞧不上我是不是？切，一点都不把我当敌人，这样我很受辱。”


骆十佳真心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敌人。”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多几个朋友。


骆十佳在心里有些心酸地说着。


——


酒店的包厢还算隐秘，也十分清净，装潢得精致而不俗气，可见设计师品味还算不错，这个老板的六千万没有白花。包厢的服务员小姐长得赏心悦目，明显比大堂的素质更高。这里一般都接待的身份相对显赫的人，她们都习惯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沈巡有些疑惑地走了进去，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对角的闫涵。他稳坐如钟，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沈巡看不透。


多年不见，他比当年更让人有压迫感。当年他不过发迹没多久根基没多稳尚且气势凌人。如今他财富积攒深厚，多年商场挥斥方遒，进化得更为处变不惊。


沈巡的眼神蓦地一沉，还没落座，已经转身准备走出去。


“沈老板？”县长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不卖了。”


“什么？”


沈巡回过身，十分郑重地说：“我那矿井如今出了这样的大麻烦，不能害了别人，我不卖了。”


“沈老板！”县长终于有些慌了，他赶紧走到沈巡身边，压低声音说：“闫总决定要在县里做度假村，要那座山，现在大家都在卖矿了，你矿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干吗不卖？再说了，你这是替县里的经济发展做贡献，县民都会感谢你。”


“谢谢县长好意，沈某先走了。”


沈巡毫不犹豫就从包厢里出来。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巡。”闫涵的声音比起多年前更为深沉，如同井底之音，有种深邃的回荡感。


沈巡站住了没动，闫涵走到他面前。两人就这么当面对峙着。


闫涵先笑了笑，那笑意味不明。他递给沈巡一个橙子。


沈巡疑惑地地看着那个橙子，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问：“闫总这是什么意思？”


“矿井的事，你自己考虑。”闫涵微微一笑：“这个橙子给十佳，她掉的。”


提起骆十佳的名字。沈巡撑着的镇定终于被打破。脑海中想起骆十佳当年哭得那么绝望的样子，想起往事种种。他只觉得胸腔燃起了一股熊熊大火，此时此刻，他只能强压着怒气才能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你去找她了？”声音中充满着压抑。


闫涵还是笑，只是笑容冷下去许多。


“你有资格质问我么？”


沈巡冷冷地扯着嘴角笑了笑，他接过闫涵手上的橙子。刚一接住，手心就是狠狠一握，橙子瞬间就被沈巡捏烂了。橙子里的汁水四溅，溅了沈巡和闫涵一身。两人却都动都不动。


“没有关系，打嘴仗没意思。”沈巡脸上是警告的笑意：“我只知道，谁伤害她，我就杀了谁。”


说完，沈巡随手将那个已经被捏烂的橙子扔在了地上。砸了一地的狼藉。


“不过一个橙子，闫总太放在心里了，您留着吃，我们还是请得起。”

第三十四章


“……”


“你请不起。”闫涵还是微笑着，语气却越来越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威胁的话，却让人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沈巡承认，在他面前，他始终没有底气。


“那就不请了。”沈巡顺着走廊往外走，装潢精致的走廊上一盏盏的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老板，你确定不谈谈吗？”


“不了，矿井里的事我还需要处理。”沈巡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他的情况想必闫涵已经很了解，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是很有诚意要买。”


沈巡微笑着：“不，我不想卖。”


县长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大约也有些忐忑不安了，赶紧趁机劝了一句：“沈先生，不要这么固执，你现在需要很多钱。”


这句话就像一盏高明度的灯，将他小心隐藏在黑暗中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沈巡手上紧握着拳头，半晌都没有动。


“她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闫涵突然话题这么一转，沈巡有些措手不及，甚至都不知道回答什么。


“她从小到大过得什么样的生活，以后你能让她过什么样的生活？”


……


沈巡坐在招待所外面的花坛上抽着烟，心里不断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天上一轮明月静静挂着，冬日的月色和天气一样，冷冷清清，银色的月光洒在这座鄂尔多斯台地向高院过渡的县城。花坛里的灌木，高耸树木的树梢上，都披上了银色的纱衣。这样的画面静谧而安然，让沈巡有些迷失。


如果当初阻止长治，没有接下这个矿井，没有这样的野心来到这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现在这样狼狈而失败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沈巡的本意，他大学退学开始做生意，一直到今天，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本能地一直往前走着。


沈巡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进入肺里，整个身体终于有了充实感，脑中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骆十佳，那个连笑都带着绝望的女人。如果没有来这里，他和骆十佳在那样大的深城，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不睡觉？”沈巡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骆十佳的声音。


沈巡应声回头，看见骆十佳还是穿戴整齐，问她：“你怎么不睡觉？”


“我先问你的。”


沈巡笑，老实回答：“睡不着。”


“我也是。”


长安累了，很早就睡了，骆十佳却一直没有睡着。闫涵的出现像一颗不□□，让她坐立难安。


她走过去，坐在沈巡身边。沈巡拿出烟盒，推了一支烟出来：“要吗？”


骆十佳摇了摇头。


“今晚谈得怎么样？”骆十佳问起了沈巡的情况。


沈巡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闫涵说的话。


从他认识骆十佳开始，从来没见过骆十佳缺钱，她从学生时代开始穿得就比身边的同学好，工作以后更是生活中的每个小物件都很精致。虽然她从来没有追求过物质的东西，但她在物质条件较好的环境下长大，这也是事实。


“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巡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骆十佳诧异地回头看了沈巡一眼，他看似不经意的样子让骆十佳陷入沉思。她很认真思索着沈巡提出的问题，许久以后才回答：“想过平淡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是平淡的生活？”


骆十佳第一次将深埋在心底最最向往的蓝图拿了出来。


“在30岁之前找到一个男人结婚，35岁之前生好两个孩子，最好是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女儿是老幺。我和他一起努力工作，给孩子创造最好的环境，陪他们成长，等孩子长大了，把房子卖掉，然后去环游世界。我能想到最完美的死法，就是死在爱人的怀里了。”说完这些话，骆十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是很不切实际？生死怎么能控制？”


“嗯。”


骆十佳用简单的百余字描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沈巡越听越觉得难受。她要的，是他给不起的，虽然不肯承认，可他明白，闫涵说的那些，未来都会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沈巡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看着远处，他侧脸轮廓很分明，鼻梁特别高。这么多年，她始终记得手指触上那处骨骼轮廓的奇异感觉。


他们是彼此生命里最想留下痕迹的过客。可过客始终是过客，最终总会匆匆离散。


“我这二十几年，碌碌无为，死后也许只是一抔白骨黄土。”沈巡苦笑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骆十佳心疼他眼中的不甘和无奈，喉间哽咽：“我若爱人，一生漂泊我也甘愿；我若不爱，一世安稳我也不稀罕。”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沈巡，你懂吗？”


许久许久，沈巡终于回过头来，他低下头，凝视着骆十佳，许久都没有动。


“我见到他了。”


骆十佳瞬间意识到沈巡说的是谁，她立时变得紧张起来：“他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所以我才觉得我输了。”沈巡轻叹了一口气：“他轻描淡写，我在内心用力。”


“十佳，我从来没有底气和他拼什么，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


——


骆十佳知道主动打电话给闫涵，完全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她太害怕了，沈巡现在是这种情况，以闫涵的能力，随便使个小手段就能把沈巡捏死。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没有好人好报，恶人恶报这一说。有权有势的人总是一手遮天，普通人只能在阴影之下辛苦求生。


她无法保护沈巡，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可她至少不能害了沈巡。当年他被退学的时候该是多么无奈，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件事。她不想自己再后悔一次，不想多年后再由别人的嘴提出，自己又害沈巡遭受怎样的磨难。


骆十佳主动找了闫涵，闫涵太高兴了，亲自开车带她去了很远的一家农家菜私房菜。


这家农家菜的主人不是专业做餐饮的，不过是接待一些慕名而来的有缘人。环境不算特别好，土坯房子，但被装饰得十分温馨，坐在里面倒也不会觉得难受。


闫涵如数家珍向骆十佳介绍：“这家很多菜都很不错，老板是汉人，菜都是他们自己种的，我都点了你喜欢吃的菜。”


骆十佳坐在木凳子上，虽然与闫涵对坐，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连看都不想看他。


“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你不该带我来这么远。我还要回去和朋友们一起吃饭。”


闫涵已然习惯了骆十佳的冷漠，虽也不是很高兴，但始终保持地微笑着：“我习惯边吃边聊。”


“和你，我早就无话可说了。”骆十佳终于转过头来与闫涵对视：“别动沈巡，他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骆十佳这一句话，威胁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她太知道闫涵的软肋。也正是这句话，闫涵眼中的那点点光芒也终于熄灭了。


良久，闫涵才幽幽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我。”


那时候骆十佳很喜欢缠着闫涵说话，最喜欢闫涵带她出去玩，她像一只小鹿，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撒欢。


说起过去，骆十佳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曾经非常喜欢你。”骆十佳一开口，喉头已经哽了：“你在我心里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对你的喜欢，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你是我的恩人，我无数次地想着，为什么你不是我爸爸，为什么你这么有担当的男人，却不是我爸爸？”


她目光笃笃，这么多年她一直压抑着心底的那些绝望和痛苦，这一刻，如同一个闸口被打开，所有的情绪都在顷刻倾泻而出。


“可是你呢？你亲手毁了我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恨你。”骆十佳顿了顿，牙关紧咬，但刻骨的恨意还是无法消弭：“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骆十佳这一番话让闫涵陷入沉默。遇到了天大的事都不会皱眉退缩的闫涵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像在问骆十佳，也像在问他自己：“可是怎么办呢？十佳，我爱你。”


不管她说什么，闫涵总是这样一句话。


爱是什么？爱不是占有，不是一定要得到。而是当你爱一个人，就有了承受痛苦的勇气。


就如同这么多年骆十佳爱着沈巡一样。


闫涵不懂，他的爱永远这么强势而极端，他根本不配说爱这个字。


骆十佳轻嗤一声：“那么你要如何处理我和我妈？这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吗？”


提起栾凤闫涵就变了脸色：“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妈！”


“你不爱她，你为什么要包她？你就是她的全部。不是你，她可能还只是个妓女，你知不知道，你对她来说，有多特别？”


“十佳，你不会懂。”


“我确实不懂！”骆十佳的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


“你妈得了癌症。”


“……”闫涵这个重磅消息一说出来，骆十佳那些激动的情绪突然都消失了，她只觉得有一种痛苦从骨髓到了表皮，那种痛感也越来越强烈，直达她脑中枢神经。


闫涵刚才说了什么？她是不是没有听清楚？


“你什么意思？”


闫涵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她没多少时日了，等她去了，我会娶你。”


“哗——”骆十佳想也没想，拿起了水杯就把那有些烫的茶水泼向了闫涵。


“你死了，她都不会死。”骆十佳一脸严肃。


闫涵脸上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片，那水还未凉，想必泼上脸也是很疼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抹掉了那些水渍。


许久许久，他扯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


“我有时候也希望我能死了，死了也许就能解脱了。可是十佳，我还活着，活着就没办法放手。”

第三十五章


从女人欣赏男人的角度，闫涵无疑是个有魅力的男人，所以栾凤沦陷了，甚至连一贯评论人口下无情的长安也觉得他不错。


闫涵三十岁就已功成名就，之后的十几年将事业发展到了顶峰。他多金、体贴、有耐心，拥有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这些表面的东西，确实会让女人产生迷惑。


可骆十佳却无法用一般的眼光去欣赏闫涵。


当年他是已过而立之年的有智熟男，而她是懵懂天真的少女，她把他当做亲生爸爸一样看待，尊敬他，崇拜他，可他呢？


那是一种毁天灭地的感觉，骆十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件事，忘记那种痛苦，更不可能接受他那种畸形的爱情。


如果不是因为栾凤，就算她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她也一定会告他。可她没有。有时候亲情是一种暴力伤害，是她无法摆脱的枷锁。


栾凤对她有感情吗？有过吧？当年她完全可以不要骆十佳，可她还是把骆十佳养大了，为了她，她甚至出卖了自己的身体换钱。委身于闫涵也是为了让骆十佳能在更好的环境下长大，妓女和情妇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们母女终于不必风餐露宿，不必吃了上顿担心下顿。


这一生她们都受了太多苦，谁又能埋怨谁呢？她们只是在漫漫人生路上挣扎了许多年，最后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而已。


“我已经和她提了好几次分手了。”闫涵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后来……她得了癌症，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


寥寥几语，已经把栾凤的处境勾勒得很清晰。骆十佳觉得心酸极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撇开了脸，不想让闫涵看见她的脆弱：“不要说了，都与我无关。你要不要和她分手，是她的造化，不影响我的决定。”


“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公平看待。”


“我没有公平可以给你。”骆十佳平静下来，但依旧冷漠，习惯性地冷言讽刺道：“人死恩怨散。如果你死了，我也许会原谅你。”


闫涵凝视着骆十佳，仍旧执着：“我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要的是你回到我身边。十佳，我要你。”


闫涵的论调又激起了骆十佳最深的反感。骆十佳厌恶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情分：“我当初学法律，就是希望可以自我保护，可以脱离你。”骆十佳自嘲一笑：“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天真。你只手遮天，我怎么可能玩得过你？”


“我没有要和你玩。”闫涵说：“我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是认真的。”


“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到你身边去。”骆十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一定要逼我，那就玉石俱焚。我的尸体，我自己是控制不了的，你要，那就拿去。”


——


骆十佳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长安说她去买东西，可沈巡还是坐立不安。


一早上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的焦躁不安长安和韩东都不理解，尤其韩东，完全一头雾水。


“你是找骆律师有什么急事吗？”韩东说：“我给她打电话？叫她回来？”


“不用了。”沈巡说：“我在想别的事情。”


闫涵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沈巡从知道他的存在开始，就开始担心他引爆的那一刻。


韩东和长安去吃饭了，沈巡还在招待所等着。


闫涵把骆十佳送回来的时候，沈巡正在路边抽烟。


那种画面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闫涵的车是低调而奢华的车款，随便开来的也是上百万的，即便没有下车，他的气势也不言而喻。而沈巡，这一路没好好休息，眼窝青黑胡子拉碴，衣服也都有些脏了，站在路边像个落拓流浪汉。这种对比让人觉得不好受，就像女人会比美一样，男人也会不自觉暗暗较劲。


骆十佳从闫涵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才看到了路边的沈巡，她刚关上车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巡的表情在看清了骆十佳的那一刻就彻底变了，他恨恨把烟头一丢，像一头拉都拉不回的蛮牛，眼看着就要冲上去。


骆十佳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


“放开我。”


“不要。”骆十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坐在驾驶座没动的闫涵看见了这一幕，眼眸沉了沉。


“你走。”骆十佳对车里的闫涵喊了一声。闫涵沉默了几秒，发动了车子离开了。


闫涵的车彻底没影了，骆十佳才松开了沈巡，她刚要往后退，就被沈巡一只手狠狠钳制住。


“为什么？”他表情始终严肃，眼眸里仿佛有火，马上就要把骆十佳灼烧成灰烬。问出来的三个字，包含着多少不甘心，多少愤怒，多少无奈又有多少绝望？


“找他有点事。”


“什么事？”


骆十佳不肯细说，沈巡却不肯放过。骆十佳懒得和他胡搅蛮缠，甩开他的手要回去休息。


“骆十佳，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沈巡在她背后还在质问着，他越说越激动：“你去找他，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吗？”


沈巡气极了，说出口的话，甚至都没有经过大脑。如同一把尖利的刀，一下一下凌迟着骆十佳。这个问题，可以是任何人来问，唯独沈巡，唯独沈巡。


骆十佳转过头，全身上下都开始忍不住打起颤来，她想要说话，一张嘴，连牙齿都在打颤。


“沈巡，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是怎么想这件事？又是怎么想我？”


沈巡终于意识到骆十佳的不对劲，他上去想要抱住骆十佳，被骆十佳拼命挣开。他怕伤了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眼中是那么悲伤，这样的神色，他很多年前也见到过，后来他就失去了她。


“你从来没有忘记过。”骆十佳觉得难受极了，整个身体像在风雨中飘摇的浮萍，她声音颤抖着说：“既然你介意，那就放了我。”


她的这句话一说出来，沈巡整个人都乱了。他不管不顾，也不再由着骆十佳反抗，死死把她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弹。她疯了一样捶打着他，他就生生受着。骆十佳这次下手极重，每一下都捶得一声闷响，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巡在骆十佳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一直无动于衷打着他的骆十佳终于不动了。


沈巡知道她哭了，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这是骆十佳。


沈巡死死抱着她，他不敢放手，他实在不知道，这一次放手，是几年还是一辈子。


他原本也是倨傲的人，在骆十佳面前却始终卑微如尘，他第一次这样不自信地对骆十佳剖白着自己。


“我现在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了，事业失败，欠了那么多钱，离了婚带着孩子，我能要求你什么？十佳，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介意的是你，我怕你会跟他走了，我知道我哪里都比不上他，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你跟着我，只能吃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低喑哑：“可是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放不了手。我不能让你走。”


“我不想走。”骆十佳难受极了：“我能去哪里？我哪里都去不了。”


沈巡听着她的声音，心疼地收了收手臂，他的下巴抵着骆十佳的头顶，两人都用了生命的力量搂着对方，仿佛宇宙洪荒都不会放手。


“不管这一路有多苦，我从来都不想走。沈巡，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只有你了。”骆十佳咬着下唇，有些话，光是说一说，都觉得艰难：“这么多年，我有太多身不由己。”


“等这里事情办妥了，我们就回深城，我带你回去。”


“我真的累了。”骆十佳疲惫地说：“沈巡，我也好想有个家。”


……


沈巡的矿井现在除了闫涵，根本没有人愿意接手。沈巡拒绝了闫涵，王经理虽然失落却没有多问一句。不得不说，长治选人的眼光还是不错。


“目前还没有开始谈赔偿价格，人都没有找到，情况不好，挖掘起来，很可能会造成二次塌方，太危险了。”王经理将账本递给他：“账面上虽然钱不多，但是如果好好谈价，是能够大概持平的，但是现在这笔钱不知道被长治转哪里去了。”


“具体需要多少？”沈巡翻了一下账本：“每个人赔偿额一样吗？”


“要每一家单独谈，具体还不敢肯定，几百万跑不掉。”


沈巡名下还有一套深城的房子，是买给沈母住的，面积没多大，但深城寸土寸金，卖了还能值点钱，一半能抵。只是当年离婚，沈巡把婚房和存款都给了周思媛，现在这套房子是他唯一的财产，还住着他们一家人。若是卖了房子，就要带着老母幼女在外漂泊，沈巡想想就觉得对不起她们。


“我会想办法。”沈巡拿了支烟，正准备抽，王经理就接到了县长的电话。


闫涵要在县里建一个一亿投资的度假村，现在是县政府重点关注的项目。度假村选址的区域包括了有沈巡矿井所在的山头，项目还在勘测，沈巡作为矿井的拥有者被县长约见了。


第一次若说还有好脸色，这一次就完全是威胁了。


“……”


“你们矿井，开采证都没有拿下来就下井作业，本来就不正规，现在对你们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我警告你们，不要使绊子，这个项目做成了，县里经济就上去了。”


“当初我们提前开始开采，虽然开采证没下来，但文件上您可是签了字，你以为您逃得过？”


“你！”县长被沈巡气得直瞪眼：“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就是为了多要钱！闫总说了，价钱还可以再谈。”


“我不用他的钱。”沈巡依旧倨傲，丝毫不肯低头。


“我单独和他谈吧。”正这时，闫涵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县长一见他来，马上笑脸相迎。闫涵熟门熟路，如同在自己家一样。


县长将二人带到了会议室。会议室的桌上有一盆水果，红的黄的，颜色鲜艳。


二人相对而坐，会议室桌子又长又宽，二人距离隔得很远，一说话就有回声。


沈巡不想与闫涵多说，拿了个苹果，就着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起了果皮。


“你想要多少？”闫涵开门见山地问：“一千万？两千万？”


沈巡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闫涵也不着急，他往后靠了靠，有条不紊地说着：“十佳前头谈的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程池？”


提起程池的名字，沈巡正在削皮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处理起来可真是简单，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随便找个人在他妈妈面前调拨几句，她就连班都不上了，马上去了深城。”闫涵始终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却句句打七寸：“十佳的性格，你应该是明白的，一贯特立独行。她天生不会和人相处，尤其是长辈。你能娶她吗？你妈妈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吗？还有你那个女儿，十佳会喜欢你的女儿吗？”


闫涵不用沈巡回答，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重点：“说到底，你和程池一样，不适合她。”


沈巡终于忍不住，他愤怒地瞪着闫涵：“一千万？两千万？她在你眼里，是用钱来衡量的吗？”


“不。”闫涵摇头，嘴角噙着笑意：“这个钱，买的是你对她的感情。”


“梆——”


一声闷响，方才还在沈巡手中用来削水果的刀，转瞬间已经狠狠扎进了闫涵面前的会议桌。


刀头扎进去很深，刀柄稳稳站立在桌面上。可以想见飞刀过来的人，用了多大的手劲。


许久，沈巡只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沈巡这种举动，换了别人，大约已经被吓懵了，可闫涵却始终稳如泰山。


“沈巡，你别后悔。”他还是笑着，威胁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要说后悔？”沈巡不怕他的威胁，也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我只后悔当年怎么没有趁着未成年的时候，杀了你。”

第三十六章


骆十佳起床的时候，长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房间里吃早饭。


“怎么没出去吃？”骆十佳正穿着衣服，鼻间是早饭的香气，长安吃得满房间都是这个味道。


长安嘴里还在咀嚼，含含糊糊地回答：“沈巡和王经理去中平村了，他们要趁没人去矿井里看看，早饭是他们走前送来的。”


骆十佳“噢”了一声，钻进洗手间洗漱去了，她挥舞着牙刷正在刷牙，长安吃完了早饭顺手给收拾了。


“我一会儿想跟着韩哥去中平村，你要不要一起去？”


骆十佳含着牙刷，满口牙膏沫，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对了，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韩哥不是说你是来办事的吗？事办完了吗？”


骆十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水龙头大开，水声哗然，盖住了长安的声音。骆十佳继续漱口、洗脸，假装没听见的样子。


从盐池县下到中平村，要开好几十公里的山路。这一路开过来，王经理一路都在嘱咐沈巡。


“少说话，一定要少说话，如果碰到了咱矿工的家属，千万少说话。”王经理嘱咐完又不放心地说：“千万别和他们硬碰硬，没什么好处。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村民，做事可能会比较没分寸，能忍就忍，不能忍的就跑，总之别把事情闹大了。”


沈巡稳稳握着方向盘，轻轻“嗯”了一声：“李会计呢？怎么这次没见他？”


提及公司的会计，王经理想起来就是一声叹息：“我放他回去了，他家里孩子得了病，矿井里都发不上工资了，他总得再找活营生。”


公司的会计是直接从当地招来的，公司开起来，矿井能开工，全靠他和王经理在上下打点。李会计和王经理的性格有些差别，他质朴憨厚，话少实在，和王经理一直在公司的两大骨干。


“过几天带我他家去看看。”沈巡说：“多少送点钱去。”


如今整个公司也没什么人了，剩下王经理一个，沈巡感激他，但也明白不久后他们就会各奔天涯。


“这次来和家属们把协议签好，钱我会想办法。事情解决以后，我会给你留一笔，你再去找个好工作。”


“沈总……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沈巡微微笑着：“我很感谢你这个时候没走，还肯留下来帮我解决问题，你拿多少都是应该的。”


“哎……”王经理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哽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王经理和沈巡都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事明明白白说出来，总归是让人有些难受。


在去山上的矿井之前，沈巡和王经理先回了村里的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栋两层楼的自建房。以前他们办公和住宿都在这里。


打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面稍显凌乱，一眼望去，有几个抽屉打开了都没关上，桌上也有一些散落的单据和文件。沈巡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眉：“怎么回事？跟被打劫了一样。”


王经理一脸无辜：“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我怕破坏了现场，动都没动过，长治大概是走得太急了。”急到没空还原了。


沈巡和王经理在办公室里开了个简短的二人会议，王经理把目前谈到的几家矿工家属的情况一一向沈巡汇报。


“难的是几个家庭负担重，孩子多的，有几个孩子也大了，讹起人来比较难招架。”


“难的放在最后再谈，先把简单的解决。”


“好。”王经理一一对着名字打着圈做标记。


沈巡正要往下看名单，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沈巡应声抬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而来的韩东和长安。


他站了起来，一脸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有没有家属来闹事。”


“我们偷偷过来的，没有家属知道。”沈巡刚这么说完，办公室楼下就传来了嘈嘈切切的声音。一行人赶紧走了出去，从二楼阳台往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由远及近走了过来，眼看着就要走进办公小楼。沈巡看着来人，脸上的眉头严肃地皱了起来。


“你说了？”他问王经理。


“我疯啦？”王经理看着眼前的情况，也知有些不对劲。二人隔空对视一眼，都有了答案。


沈巡倒是知道闫涵一定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来得会这样快。他一贯是不达目标不罢休的人，哪来什么谦让什么君子协定。他在骆十佳面前装的那些样子，根本就不是原本的他。


“先去把人堵了，这上来要乱套。”韩东皱着眉说。


韩东一个跨步准备下楼，还没下去，已经有人带着众人冒了头。他们寡不敌众，没来得及关闭大门，人已经纷纷钻了进来。


“韩东你先带长安去躲好。”沈巡临危的第一反应还是保护别人。


“沈巡？”


面对大家的质疑，沈巡始终镇定：“我是负责人，我和他们谈判。”


“完了！怎么办！”长安正被韩东拖着走，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大叫起来：“骆十佳！骆十佳她和我们一起来的！她在楼下小卖部买东西！”


“……”长安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沈巡已经一个跳跃从楼梯上飞一样下了楼。只几秒的时间，就已经消失了踪影。


骆十佳是第一次来沈巡的公司，说公司未免有些贴金，和闫涵的经营那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个煤矿井主要是原煤开采，大部分的作业现场都在矿井所在的山上。公司不过是个壳，还是个有点寒酸的壳。不过一个二层小楼房，听说还是租的人家村民的房子。


在附近地小卖部买了几瓶矿泉水准备带上去，拎着一大袋的水，刚走到楼下，就发现小楼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作为一个律师的本能，骆十佳知道这些人大约是遇难矿工的家属。


眼前的形势有些严峻，骆十佳站在人群之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她咬着牙挤入人群，试图智取来驱散他们，解决问题。


“你们好，我是这个公司的代表律师。”骆十佳将矿泉水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中掏名片，职业习惯，她一直随身带有名片。


“大家先冷静下来，有什么问题，我们需要定一个时间，开会来谈。”骆十佳并没有畏惧，始终很专业的样子。


“开什么会？敷衍谁？这都多久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你你能接受吗？”


“俺家里男人是唯一赚钱的人，他没了，你要俺怎么办？”


……


情绪激动的家属你一言我一语，在骆十佳耳边如同一万只鸭子，聒噪不停。家属们情绪越来越激动，场面也越来越失控，骆十佳被他们推搡得直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着就要摔倒的时候，一只大手恰恰扶住了她的腰。


那一刻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抬起头，正看见那人熟悉的眉眼和分明的轮廓。骆十佳整个人怔楞了两秒，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那只大手已经将她捞进了怀里。


沈巡张开自己的长外套将骆十佳整个笼住，骆十佳被他收进了衣服里，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此时此刻，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慌乱还是因为紧张。骆十佳的手抵着沈巡，他搂着她不受外人的推搡和攻击。


沈巡的出现，彻底让场面失控。这么久以来王经理虽然试图和他们谈，但始终没有什么头绪，如今有了更能做主的人出现，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有人上来推搡着沈巡，有人用手拽住了沈巡的衣服，也有人不断地用手在捶打着沈巡发泄……


“铿——”那块突如其来飞来的石块狠狠砸中了沈巡的后脑勺。被砸中的那一刻，他的手仍然死死护住骆十佳，抱得那样紧，以至于他被人推倒的时候，骆十佳也跟着一起倒下了……


沈巡被那块石头砸得见了血，终于将那些来闹的家属震住了。那些人虽没什么文化，手段极端，但还不算傻，不说沈巡有个好歹要承担责任，就是真出了问题，矿里死了人的钱，也会拿不回来。


沈巡在村里土大夫那里随便包扎了一下，然后坐在公司的会议室，一一和那些家人谈话，登记。目前的情况价钱还没谈妥，但沈巡还是做主先每家发2000块钱应急。沈巡手上已经彻底没钱了，这笔钱还是韩东垫的。一共就带了几万块钱，这会儿刚刚够发。


王经理一边在登记，一边在数人数，最后有点诧异地和沈巡说：“有个人家属没来。”


王经理说这话的时候，骆十佳正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专心致志把玩着那里的一盆植物，连头都没有抬。


“谁？”沈巡俯身过来，看了一眼表格里唯一空着的那个名字——骆东海。


只一瞬间，沈巡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通了电一样。他瞬间就看向了在角落仍旧没动的骆十佳。许久许久，她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没什么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巡。


“你为什么到宁夏来？”沈巡问。


骆十佳始终一脸平静：“来办事。”


“办什么事？”


“丧事，我爸爸出了事。”


沈巡听完这些，手心开始直冒汗，说话也忍不住有点结巴：“你爸爸……是谁？”


骆十佳面无表情，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她不喜拐弯抹角，只是笑笑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嘭——”沈巡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沈巡气极了：“上次在青海湖，你突然要走，是不是因为……”


“对！”骆十佳阻止了沈巡再说下去：“因为我发现我爸爸死在你的矿井里了。”


沈巡紧紧握着拳头，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骆十佳讽刺地一笑：“然后呢？你准备用哪一种理由要我走？”


“我……”被骆十佳一言说穿，沈巡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骆十佳的爸爸死在他的矿井里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们一路方向都是一致的原因。他该怎么处理才对？怎么处理才不会把骆十佳推远？他们二人又该怎么面对骆十佳爸爸的死？他们心里是不是会因此产生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疙瘩？


很多很多问题，沈巡想不通，也从来没有想过。


沈巡眼眸中尽是难解的纠结，骆十佳知道他的犹豫他的无奈，也知道他的为难。当初她选择要走，便是不想让他为难。是他，拼了命也要把她追回来。


回来，是对还是错？


“沈巡，我爸爸确实死在你矿井里了。我来盐池，是为了找你赔偿十几万，我缺钱，缺到为了这十几万，我大老远跑了几千公里。”骆十佳越说越觉得命运这个玩笑开得真是够大的：“你说我们俩没有缘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这种几十万之一的几率都可以发生在我们俩身上，可见这缘分真是够极了。”


“你要我说，我就说了，大实话，标点符号都没有假的。”骆十佳嘲讽地一笑：“然后呢沈巡？可以解决问题吗？这一次，你打算走多少年？”


沈巡的手四处在摸索着自己的烟，这一刻，他十分需要烟来替他思考。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看着沈巡和骆十佳对峙，谁都没有说话，不敢说话。


“账面上目前还没要回来的二十几万，提出来吧。”沈巡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对王经理说。


王经理看了骆十佳一眼：“是给骆律师吗？”


“这里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不适合久待，让她拿了钱先回深城办事。”


骆十佳听了沈巡说的话，气得肺都要炸了，她说了那么多，感觉沈巡都没听进去。她情绪激动，把桌上那些登记好的单子全掀翻了。


“我要走的时候，你偏把我追回来！我现在不走了！你他妈又要赶我！我骆十佳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沈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香烟，赶紧推出一支，叼在嘴上，用假装的很平静地声音说：“这里不安全。”


沈巡越是这么说，骆十佳越是牛脾气上来了，一定要反着来：“我骆十佳就不喜欢安全！”


“啪——”沈巡猛得把手上的烟盒掼到了地上。


“你对谁发脾气？”


沈巡心烦气躁，抬起头，脸上仍是隐忍的表情：“我自己！”


“沈巡！你行！你行！”骆十佳怒极反笑，那笑十分冰冷，她再也不肯和沈巡说下去，直接拿了自己的包就往外跑。


身后整个会议室里的人看到她跑了，全都慌了。


“骆律师——”韩东赶紧大喊了一声。


骆十佳彻底失去踪影的时候，一直没说话也没动的长安终于忍无可忍追了出去。


“她一个女孩，大老远跟了你一路，你要把她赶去哪了？”这一路，虽然一直和骆十佳闹不和，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接受了她，长安忍不住为骆十佳说起了话：“沈巡，她要真走了，你可别后悔。”

第三十七章


不知道为什么，长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不得不说，他后悔了，从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这么多年，骆十佳的痛苦不比他少。虽然他恨闫涵，可不得不说，他也在内心里感谢着闫涵。如果不是闫涵从中作梗，也许骆十佳就嫁给了程池。就像当年他娶了周思媛一样。


可闫涵没让她没有嫁给程池，然后阴差阳错的，她被命运送回了沈巡身边。这一路，他们解开了许多对彼此的误解，也知道了当年分开的重重理由。他们知晓了这些，不是为了再一次分开，不是吗？


长安的质问让沈巡心虚不已，他无言以对，更没法辩驳。沈巡一直没说话，手上的那支没点燃的烟几乎被他捏成了齑粉。他太用力了，用力到手上的直接都发白了，却浑然不觉。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追出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他只记得自己出来的目的，要把她找回来，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骆十佳没开车，沈巡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为了找她，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掘地三尺。这中平村说大不大，不过两百来户人家，说小也不小，前后三面环山，坐落着一整个山脉。


他从从中平村找到了村外的后山之上。沿着崎岖的山路一直开一直开，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全凭运气在找寻。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骆十佳如果要跑，会向这个方向。


沿路都是嶙峋的山石和并不规整的山树，遮挡住了这一路和远处的风景。沈巡开了很久很久才看到骆十佳的背影。谢天谢地，他的直觉没有错，骆十佳真的第一反应是找个山头转转。


这一路豁然开朗的悬崖之处，海拔高于平底近一千米，开车过盘山公路爬了近两小时。不知道她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


她翻过了村民用木桩子钉好的围栏，上面有村民拧好的用来防偷采矿石之人的尖锐铁刺，看着有些恐怖。此时此刻，沈巡看见她正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那两道带着铁刺的铁丝在视觉上将她分割成了三块，仿佛是一副刻意而为的油画，画面有种远如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山风吹拂着骆十佳的短发，细软的发丝迎风飘动，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大约是听见了沈巡走路的脚步声音，她下意识回头，看见来人是他，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回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


眼前的远处是一整片层峦叠嶂的山脉，那些山由远及近，重重叠叠，仿佛倚在天地一线的怀抱之中。最远的山峦虚虚实实，好像是云，又像是海市蜃楼，只有隐约的轮廓，仿佛看不到尽头。那样壮阔的画面总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大情怀。


在如此包容的大自然画卷里，人真的好渺小。所有的爱恨情仇，好像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样，被大自然轻松吸纳。这也是很多人心情不好就用旅游来发泄一样。体力、精神的消耗，总能让人忘记烦恼。


“我其实一直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像很久以前，新闻里私奔的那对造了‘天梯’的男女一样，找一座没有人的山一起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管尘世的纷纷扰扰。”骆十佳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全然没了和沈巡怄气时的剑拔弩张。


沈巡跨过简易的围栏，走到了骆十佳的身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身去牵骆十佳的手。


这一次，不是抓，不是拽，不是狠狠钳制，而是很温柔地与她十指相扣，如同一对恋人靠着大石块并立而坐。


“回去把、吧。”沈巡说：“这里冷。”


骆十佳没有反对。跟他走之前，她随手从悬崖的巨石缝隙里拔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如雪般白，似火般烈，蜿蜒伸展到最深最深的谷底，我那隐藏着的愿望啊，是秋日里最后一丛盛开的，悬崖菊’。”文绉绉念完了诗，骆十佳将那朵花插在了自己的鬓发之间，低声喃喃：“原来真的有悬崖菊，席慕蓉没有骗我。”


骆十佳淡淡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像这花一样，孤单地开在悬崖。你如果不会永远让我倚靠，就别来招惹我。离开悬崖，我便只有死了。”


骆十佳的话让沈巡感觉到害怕。沈巡的手突然用力了几分。


有那一刻，他生出一丝庆幸，也生出一丝后怕。两人还没上车，他突然一转身，将骆十佳抱进怀里。


悬崖之上，旁边除了孤零零生长的几株野草便没有活物。它们和他们一样，在风中摇曳，在命运的夹缝之中挣扎。


“对不起。”沈巡在骆十佳耳边低声说着，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沈巡，没有下一次了，如果你再赶我走，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回头。”


骆十佳任由沈巡抱着，一动不动，语气中也似乎没有异样的情绪，只是话说得格外果断，让沈巡一阵心悸。


“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我想给你最好的，可我给你的都是最糟的。”沈巡仍旧抱紧了骆十佳：“我好怕有一天你被我折磨得过不下去，最后还是会离开我。我想，现在让你走也许是对的，至少比最后受不了了离开的强。可我还是做不到。我过不了没有你的生活。”


沈巡的下巴放在骆十佳的颈窝里，此时此刻，他并不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要伸手去撑住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是一个普通的，在爱里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软弱男人。


“十佳，这九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过来的。如果你一直不出现，也许我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你又出现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让你再走一次，说到底，我还是这样自私。”


他放开了骆十佳，脸上又现出纠结的神色。他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痛苦地放在自己额前。


他的犹豫、他的挣扎，骆十佳都懂，可她没办法替他分担，这让她感到无助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力量。她能做的，只是抱紧他而已。


骆十佳狠狠自背后抱住他，她的脸抵在沈巡的背后，从跑出来直到现在，她终于生出了一丝后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感让她忍不住眼眶一红。


他总算还是来找她了，他其实不想要她走。


“别再赶我走了，沈巡，我经不起再一次九年。”骆十佳的喉间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天大的苦，我都吃得下，你信我。”


沈巡听不下去骆十佳说这些卑微的话，他转过身，紧紧将骆十佳抱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悬崖上的花才够美。”沈巡说：“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骆十佳嘴角终于噙起了一丝微笑。她软若无骨的手抚上沈巡的鼻梁，滑过眉心，一下一下描摹着他浓密的眉毛，然后是耳朵，薄薄的耳廓在清透的光线下，泛着金黄的颜色，最后是沈巡的嘴唇，薄薄的唇瓣，却能说出那么多让她感动的话，骆十佳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那炙热的温度从她指节传到心脏。


随后，她踮起了脚尖，用自己的嘴唇代替手指，吻上了沈巡的嘴唇。


比起沈巡的炽烈，骆十佳的吻像一股清泉，带着清甜的气息。她细致而耐心地吻着他，直到他终于有了反应，开始热烈地回应。


这一路，他们仓惶地逃避着未来，剑拔弩张地对待着现在，一心只卑微地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可过去就是过去了，他们又怎么可能改变呢？


十二年的时间，在深城开始，也在深城分离。他们从深城出发，孑然一身的上路，又在路上相遇。


她靠着旅馆的房间门，用挑衅的语气问他：“你想和我做爱吗？”


那一刻，沈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年近三十有自制力的成年男子，而是一个十几岁荷尔蒙正冲动的青少年男孩。


她永远是他最初的渴望，也是他最后的恳求。


沈巡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将她推进了后座。她重重倒下去的一刻，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带着几分浑浊……


骆十佳搂着沈巡的脖子，沈巡一直在吻她，吻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嘴唇，她的锁骨。他试图给她安全感，她始终微眯着眼睛，像一只被安抚的猫。


逼仄的车厢里只有二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音，沈巡个子高，他脱衣服的时候撞到头，弓着身子又抵着背。空间那样挤，两人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一刻，他们的大脑被原始的本能占领了。


他紧实的肌肉紧紧贴着骆十佳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的白皙和他的古铜色造成的视觉差异让他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


他的手试探着解开骆十佳身下的束缚，骆十佳没有动，也没有排斥。只是有些羞涩地闭上了眼睛，脸颊上的两朵绯红直染到了眼皮之上。他欣喜于她的变化，再接再厉吻上了她的嘴唇，整个人终于附了上去……


骆十佳双手紧紧抱着沈巡的脖颈，没有发出过多的声音，只是听着沈巡粗重的呼吸在她耳畔有节奏地响起。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摇曳在大海之中的小船，终于在漂泊多年之后入港停泊。她想要抱紧这一份安稳，抱紧她等待多年的一丝平静，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这是做爱吗？”剧烈的震颤仿佛撼动了骆十佳的灵魂，她突然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车厢的车顶，没有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助。


“不是。”沈巡压抑着自己，一口咬在了骆十佳耳垂上：“是做恨。”


骆十佳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轻哼了一声，半晌笑了起来：“恨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


很久很久以后，沈巡才回应，他的声音疲惫而低哑，带着情欲的余温：“爱也是。”


……

第三十八章


骆十佳坐在座椅上没动，沈巡正在给她扣毛衫的扣子，解的时候一扯就全开了，扣得时候倒是一颗一颗很有耐心。扣好了全部的纽扣，末了，沈巡又把外套给她穿上，拉上拉链。


他缱绻而温存地捋了捋她额间的湿发，她脸上还有点的潮红，体温也比平时高，不说话的样子实在娇软，沈巡最后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饿不饿？”沈巡问：“想吃什么？”


骆十佳咬着手指想了许久才说：“汤圆。”


沈巡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开到了镇上才找到了能吃汤圆地方。


一颗颗白胖胖的糯米粉团子在碗里勾得人口涎欲滴，每一颗里面都包了香喷喷的芝麻馅，一口咬下去满是香甜，由米酒入味，喝起来也是满口甜蜜。


骆十佳心情甚好，一口气吃了十二颗，沈巡见了都忍不住说她：“这东西吃多了容易积食。”


“我想和你一起吃。”骆十佳笑得像个孩子：“不是说汤圆代表团圆么？”


沈巡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感觉到了一丝酸楚。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这种时候，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很多余。


骆十佳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喝光了煮汤圆的米酒。看着沈巡看了许久，心里不禁窜起一种幸福的感觉。这是一种很圆满的感觉。仿佛欠了很多年的债突然还上了，也像背了许多多年的心事突然说了出来，更像做错了事很多年突然被人原谅。一种油然而生的救赎感让骆十佳突然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其实我曾经去找过你。”骆十佳突然鼓起了勇气，和沈巡说起了那端讳莫如深的过去：“你刚退学的时候，你的室友告诉我你要结婚，我始终不相信。然后我去了你家。”


骆十佳冷不防说起过去的事，沈巡不由有些紧张，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调羹。


“我凭记忆找到你家那套老房子。当时你家要办喜事，窗户啊，大门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你那么年轻，书也不读了去结婚，你妈似乎不高兴，我去的时候，你们俩正在家门口说话。”


沈巡想不起这么小的细节，他抬起头问骆十佳：“我们……说了些什么？”


“你妈多是唠叨、感叹，总之就是不甚满意吧。”骆十佳笑了笑：“你妈问你‘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你说，‘不后悔’。”


“……”


骆十佳不想去回忆那一天离开的失魂落魄。喜欢了多年的男孩，拼死也要保全的人，最后却另娶了他人。说不难过那是骗人的，可她能怪谁呢？


“你不后悔，可是我后悔。”提起过去，骆十佳总是带着几分遗憾：“我后悔没有好好和你告别。”


沈巡放下调羹，也是第一次这样与骆十佳推心置腹，两个人都将自己的伤口扒开给对方看，并不是要比谁更血肉模糊，只是希望对方接受自己的丑陋，仅此而已。


“当时没有周思媛，也会是别人，我那时候太急于找个人分担痛苦。一个人，也许就会疯了。”沈巡的语调很平静，这些难以启齿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骆十佳说出来。


“说后悔也谈不上，人总要为自己草率的决定付出一些代价。”沈巡苦笑：“只是这个代价有些大。”


沈巡的情绪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认真地说着那段过去。有些过去刻意逃避是没有用的，不管爱与痛，最后都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当年做了那个决定，内因外因皆有，论后悔也谈不上。人都是务实的，踢了铁板会回头，遇到安稳会渴求，遭逢难堪会割断。沈巡只是个普通人，一直以来都是。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怪自己命不好。”


“十佳……”


“你别内疚，这事很多错都在我。”和沈巡在一起，也许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处理，可骆十佳却没有过一丝害怕，她有些理想主义，总认为爱可以战胜一切苦难。


骆十佳笑了笑，语气轻快：“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你看，其实我的命也不算太差。”


……


从餐馆里出来，沈巡要去买包烟，骆十佳独自站在车边守候。


骆十佳一个人的时候很爱观察来往的行人，每个经过的人都有不同的画像，衣着、表情、正在做的事情都在无声透露着他们的生活状态。不是每个人都幸福，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幸。大部分的人都处在中间值，碌碌无为便是一生。


骆十佳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一个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虽然脏旧，却能看出也是名牌的童装，他耷拉着脑袋被一个中年妇女拖着走，那个中年妇女衣着朴实，两人看起来不像母子。骆十佳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奇怪的孩子，那个孩子大约是感觉到了骆十佳的注视，转过头来看向她时，眼睛里也是一亮。


那个孩子会冲过来抱住骆十佳的双腿，这事骆十佳是始料不及的。


他突然哭号着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妈——”，这事骆十佳也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但骆十佳好歹大小也是个律师，一下子反应过来，孩子可能是被拐卖的，大约是感觉到骆十佳的目光有所不同，过来求助的。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孩子的衣领，那个中年妇女见孩子跑了，赶紧追了过来，看向骆十佳的眼睛里充满了疑虑，这让骆十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时候，沈巡买完烟正好回来了，看见那孩子抱着骆十佳不肯撒手，一口一个“妈”，哭得伤心极了，也是一脸诧异。


“你结过婚？这孩子……”沈巡对于分开的这九年，骆十佳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并不能算十分了解，他不问，一切都是等着骆十佳向他讲述。所以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也有些手足无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孩子的哭号让很多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停留，互相议论。骆十佳一只手拎着孩子的衣领，死死将他护在怀里，半晌才有些狼狈地对沈巡说：“……我确实有孩子了，我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看不上我。”


骆十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倒是把沈巡给搅糊涂了。


……


那个拐孩子的妇女一看眼前的情形当然是趁乱逃走了。骆十佳把孩子救下以后就要把孩子送去派出所，到了派出所门口，那个一直还算乖巧的孩子突然不肯走了。原地坐下，抱着骆十佳的腿不放手。骆十佳急坏了，抖了半天都抖不掉。


“放手，我警告你放手啊。”骆十佳半蹲着，严肃地和抱着她腿不放的小人儿交涉着。


“妈……你别不要我啊……”孩子还是哭喊着，有点入戏太深。


骆十佳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


骆十佳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去掰孩子的手指。沈巡突然将孩子抱了起来。走到一旁去哄。


沈巡的声音很小，骆十佳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他抱着孩子的背影和平时的他很不像。大约是反差太明显，才让骆十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微微低头和孩子说着话，给孩子擦着鼻涕和眼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一直哭闹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下来，噘着嘴开始点头，过了一会儿竟是开始笑了起来。骆十佳只隐约从旁人处了解到他待孩子极有耐心，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感觉到他温柔的一面。面对小孩时，他那种包容一切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沦陷。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刻，骆十佳想：如果可以与他组建一个这样的三口之家，想必会很幸福吧？


也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招，总之那孩子之后就听话了。把孩子交给警察以后，两人从派出所走了出来。


骆十佳走在前，沈巡走在后。


其实骆十佳一贯不爱招惹闲事，她的生活理念是明哲保身就好。可是这么多年，她做了太多事都是违背她生活理念的。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显得又圣母又蠢。她每次都告诉自己下次绝不这样做，可每次事情发生了，她又会做出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决定。想到这一点，骆十佳不由有些懊恼。


她脚下一踢，将一块石块踢得很远。


“耽误了一天，得回去了。”骆十佳说。


沈巡“嗯”了一声，踱步到骆十佳身边来，两人并肩走着。


“你不喜欢小孩？”


沈巡仿佛随口一问，可骆十佳是多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


骆十佳眸中的光彩暗了暗，虽不舒服，但她还是把话都说开了。


“不要试探我，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就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你有多少钱财，你有过几个孩子。”骆十佳想了想又说：“我会尽可能去接受你所有的一切，但我这人挺不讨人喜欢的，我不能保证做得很好，但我保证，我会尽力忍。”


这大约是这么多年来，骆十佳能说出的最重的承诺。说不感动是假的，沈巡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蹭了半天。


骆十佳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抱怨道：“干嘛突然起腻，这么大个人了。”


沈巡知她不喜肉麻，无声地将她抱紧了一些。


“不用忍。”沈巡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三四月的春风：“她们都很好。”


“嗯。”


……


回了公司那栋办公小楼，王经理已经回家，只剩长安和韩东还在等候。长安和韩东都因为他俩担心得一天都没吃饭，见两人完整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今晚回镇上吧。”韩东也不去追问什么，对于他俩的事大家都不多问，这已经成为一种默契的共识。他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对大家说：“收一收走吧，这里被闹了一通，也不安全。”


沈巡点头：“你把她们都带回去，我在这里守着，好多文书和单子我要再看一次。”


韩东有些犹豫，但沈巡坚持，他也就没在说下去了。


韩东开车带长安和骆十佳离开，车厢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甜美中带着几分机械。车刚开出村子，骆十佳突然叫停，说掉了手机要回去拿。她也不等韩东说话，开了车门就直往村子里跑。


后视镜里，骆十佳的身影越来越小，长安看了一眼，良久才对韩东说：“走吧，她不会回来了。”


韩东看了一眼骆十佳头都不回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了中平村。


其实住在这办公楼里，沈巡也有点没底，现在他矿井里出事，整个村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与死难者的家属自然有种同仇敌忾的情结，对沈巡也不是太友善。


大家都走了，沈巡才开始收拾办公室。


其实办公室这么乱，倒并不符合长治的性格。长治是这么多年，沈巡见过最爱整理的男人。


韩东以前也嘲笑过长治在这方面像个娘们。办公室里有很多重要的文件和公司的资料，更是他重点维护的地方。


他到底走得多急，才会把这里弄成这样？沈巡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从办公室走出来，沈巡又走向办公室旁边的一个房间，办公楼里一共留了两个房间，平时没人的时候就是沈巡和长治一人一间，沈巡打开了长治房间的门，刚一推开，就闻到了一股灰尘的味道，大约有一阵没人开过了。


在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沈巡想要开灯，却不想灯泡已经烧坏了，开关按了半天都没有光亮。


沈巡正准备打开手机闪光灯当电筒，身后就突然亮起了一束光亮。将他也笼罩在内。


沈巡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回头，光点来源的方向很黑，只有光点那处特别亮，亮到有些刺眼，让人看不清来人。沈巡十分警惕地大呵一声：“谁？”


骆十佳靠在门口，气定神闲举着手机，一本正经地说：“抓奸的。”

第三十九章


骆十佳去而复返，这是沈巡始料不及的。她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这么出乎意料地响起，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突然流过的一股清泉，仿佛拥有复苏万物的力量。


沈巡觉得这一路始终是骆十佳在给他惊喜，她比他想象中更美好，更大胆，更热情、更坚韧也更执拗，完美得好像找不出她的缺点一样。她不似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她只是表达爱的方式比较特别。


长治的房间里有一股久不开门的潮湿霉味还夹杂着一丝铁锈的腥气，门外微风阵阵，送入骆十佳身上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勾得沈巡立刻心猿意马躁动不安起来，连自己要做什么也忘记了。


他两步跨到门口，欣喜地把骆十佳抱了起来，他是那样开心，开心得像个不醒事的孩子，忍不住抱着骆十佳转了好几个圈。


“大老婆不在小老婆没来，你这送上门的，刚好。”配合骆十佳那句“抓奸”，沈巡也不正经了起来。


沈巡那破房间并没有比长治好几分钱，房里有股味不说，床上的床单被罩也都有点潮了。睡上去说不上舒适，但这一路也算是睡过各式各样的奇怪地方，也算可以适应。


沈巡的胸怀紧贴着骆十佳的后背，一双大手将骆十佳箍住，两人缩在一起，被子有一截都几乎要掉到地上，单人床睡两个人，也只能这样挤着了。


骆十佳有点不自在，小心翼翼翻了个身，钻进了沈巡怀里，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这床可真小。”


沈巡的手护着骆十佳的后脑勺和背，怕她磕到了，也怕她掉下去。


“以前也没想到要带女人来鬼混。”沈巡笑说。


骆十佳听他这么认真解释，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嗯，想法倒还是值得人尊重。”


沈巡撩了撩骆十佳的额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要早知道有今天，肯定买张舒服的床。”


清冷的月光从略显陈旧的窗户投射进屋内，为屋内的陈设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纱衣。沈巡的脸上有浅浅的环境色，也是清冷的月光颜色，骆十佳下意识地抚摸着他高挺的鼻子和凸起的喉结。她的指腹清晰地感觉到沈巡的沈巡的喉结上下起伏了一下。


他的呼吸那样炙热，一个翻身就将骆十佳压在身下。他的手利落地撩开骆十佳的薄薄衣衫，粗粝的手掌附上骆十佳的细腻皮肤。


不比第一次那么温柔，此时此刻，他狂野得如同被关押许久突然出闸的猛兽。骆十佳的手死死抵着他硬挺的胸膛，但他始终是个凶残的主导者，将骆十佳杀了个片甲不留。


骆十佳额间满是汗渍，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沈巡：“沈巡……你是不是没见过女人啊你……”


沈巡轻笑，俯身吻着她的耳垂，声音仍是有力而性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沈巡抓住骆十佳的手，让她环着他的后颈，突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骆十佳一声惊呼就要推他：“别闹，没戴套。”


沈巡却是一脸不管不顾：“不爱用那玩意。”


“不行。”骆十佳狠狠捶了沈巡一下。


沈巡却将她抱得更紧：“怀了就生。”


骆十佳抵抗的力量终于是软了下来，最后只紧紧抱住沈巡的脖颈，由着他胡来。


“直男癌。”埋怨都带着娇嗔。


——


办公室里环境并不算太好，但长治也整了个小厨房，沈巡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点面条，找村里的农家买了点鸡蛋，随便煮了两碗面。


骆十佳是被穿过窗户的冬日暖阳晒醒的。眼睛都还没睁开，最先苏醒的是嗅觉，鸡蛋面的香味阵阵而来，勾得骆十佳肚子里馋虫直动。


沈巡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珍馐百味，可骆十佳还是很快就起了床。


办公室这边物资都比较缺，什么都要将就，骆十佳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用沈巡的牙刷刷着牙，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总之非常奇妙。


这水池大约是农户自家随便用水泥砌的，水池的边缘长满结成团的青苔，颜色已经几近墨绿。早上温度较低，几滩积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青苔上也有颗粒的冰籽。骆十佳对着薄冰吐着漱口水，不一会儿上面就化出一个圆圆的洞来，骆十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画面就忍不住咧嘴笑了。


“快点刷，面要坨了。”沈巡催促。骆十佳赶紧漱完口，随手用冷水擦了把脸就算完事。


沈巡面条里的鸡蛋是先炸过的泡鸡蛋，所以面条里带点油，虽然只给了盐，但味道还是十分鲜美，尤其不知从哪摘来的葱，他切短短的段儿撒在面上非常香，骆十佳这个从不吃葱的人也忍不住都吃光了。


“一会儿你回镇上吧，这里不是□□全。”沈巡去拿外套，穿在身上：“我先送你回镇上，然后去办事。”


骆十佳对沈巡的建议不置可否，只随口一问：“你去哪里办事？”


沈巡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王经理发过来的地址：“我去看看我们公司的会计。听说他两个孩子都得了尿毒症。”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讥诮了几句：“你这泥菩萨，倒是好心肠。”


沈巡耸了耸肩：“毕竟在我矿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我之前不清楚他的情况，现在知道了，肯定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我跟你一起去。”骆十佳豪迈地喝光了面汤，不由拒绝地做出了决定。


李会计全名李全，是正经的大学生，毕业后从大城市里回到镇上工作，没几年就在镇上建了房子，在镇上算是很励志的一个人。谁知老天不开眼，他家两个儿子先后得了尿毒症这么重的病，为了让孩子能治病，房子也变卖了，又搬回了山里，住回了以前的老房子。


来之前沈巡原本准备买点礼物，被骆十佳阻止，李全如今这个处境，送钱是最实际的，沈巡听了骆十佳的建议，只揣了些钱。


老房子位置难找，沈巡开车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到了李全现在的住处。青瓦的房子，墙面破落斑驳，院子里的栅栏也摇摇欲坠，李全跑过来应门的时候，骆十佳发现他皮靴上面的皮面已经掉色，露出里面粗燥的皮质，底子也脱了胶，每走一步都会开一次口。


李全对沈巡十分热情。一直不住招呼着沈巡进去坐。骆十佳走在沈巡身后，一抬头就看见了破旧院子的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棉服的女人，正沉默地坐在木桩子上砍着柴禾。先将木柴放置在木桩上，然后一斧头劈下，这种画面骆十佳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现实中看着，总觉得有点不真实。在如今的中国，新农村发展如此快速的今天，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忍不住让人觉得有点心酸。


他家两个病怏怏的孩子在堂屋里玩着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卡片，兄弟俩倒是十分乖巧，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


李全给沈巡和骆十佳拿了一个条凳，两人一起坐下，条凳很窄，不算特别稳。沈巡简单介绍了一下骆十佳，李全听了沈巡的介绍，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友善。


虽然日子过得穷苦，但李全并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情绪，相反还挺乐观，大约是家里很久没人来，李全还兴奋地带着沈巡去看他种的冬菜。


沈巡出去了，骆十佳嫌冷没有跟着，就坐在堂屋里看两个孩子在那玩耍。


尿毒症是慢性肾衰竭的一种晚期病症，因为要长期透析续命，所以和糖尿病一样是富贵病。不能治愈，只能控制。得这病的人多还带有一些病变。比如这俩孩子，看上去都有些营养不良，发育得也不算好，非常瘦。又瘦又白，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却并不机灵，甚至可以说稍微有些迟钝。骆十佳没有和他们说话，他们虽偶尔会怯生生看骆十佳一眼，但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玩自己的。


骆十佳就那么安静地一直看着他们把那些卡片当洋画一样拍来拍去，那是她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那种古旧的玩法已经过时，可给孩子带去的快乐还是一样的……


李全家的晚饭十分简陋，唯一的荤菜是不知多久以前储的一点熏腊肠，黑乎乎的香肠，倒是很有农家风味。李全的妻子砍完柴就去灶房做饭，之后又去照顾孩子，他们都没什么机会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她本人也很沉默寡言，大约是生活的重压让她无暇再去顾及人际，她看上去有几分阴郁。


这一顿饭沈巡吃得格外如坐针毡，因为骆十佳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闹起了别扭。


饭也不好好吃，一直在明里暗里催他走。沈巡在这种事上十分大男子主义，任由骆十佳对着他的手臂又掐又拧，就当没感觉似的不予回应。


趁李全去添饭的空档，沈巡终于拉下脸来，低着头低声对骆十佳严肃地教训起来：“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不懂事？”


骆十佳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催：“快点吃，我要回去。”


沈巡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无奈地举起了筷子，哄小孩一样将碗中的腊肠都拨给了她：“他家里如今不大好，这大约就是能招待我们的，最好的东西了。”


骆十佳手心攥了攥，深深看了沈巡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闷着头把腊肠和米饭都塞进了嘴里。


他们一直到了晚上才从李全家离开。沈巡留了些钱，李全含泪把钱收下了，那心酸的画面，让沈巡一路都停不下来感慨。


“他们夫妻现在干不了活，家里也没有老人，要是出去挣钱，孩子就没人照顾。”沈巡叹息一声：“想来我还不算最惨，至少母亲建在，身体健康。”


骆十佳紧抿着嘴唇，一直从后视镜看着车后，确定已经离开李全家很远，并且也没人追来，骆十佳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直如热山芋一样揣着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往车前的操作台上一放。


沈巡看了一眼，只看清是一张卡，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东西？”


“身份证。”骆十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李全家里发现的。”


脑海中一闪而过拿到这张身份证的情景。


两个不更事的孩子将身份证也当做洋画，在那拍来拍去，但身份证又硬又重，掌风始终带不起来。孩子懊恼的表情引起了骆十佳的注意。她悄然起身走了过去，地上那张身份证上，赫然是长治的照片。她整个人吓得后背都凉了。


“长治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在他家里？”骆十佳满肚子都是疑惑：“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查清楚？”


沈巡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张骆十佳放下的卡片，看了两眼，确定是长治的证件无误。


沈巡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心里也开始和骆十佳一样各种猜想。


“你的意思，是长治和李全为了钱，一起制造了这场事故？”


“不排除这种可能。”骆十佳紧蹙着眉心，她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良久，她又道：“长治的失踪实在太诡异，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


骆十佳侧过头去，半晌才残忍地对沈巡说出了另一个可能。


“长治去了哪里？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第四十章


停了车，沈巡靠着驾驶室的车门抽了一支闷烟，骆十佳坐在副驾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探究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她知道现在沈巡心里难受，不打扰，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温柔。


沈巡这一支烟抽了很久，天都黑透了，他才带着一身的凉气重新回到车里。


寒气下来得很快，夜雪不期然地下了起来。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雪花，沈巡开了雨刷将那些形态不一的雪花刮了个支离破碎。


冬天的山里到了夜晚就显得格外寂静。雪纵横交错地下着，带着簌簌的声响，大约是雪籽掠过山石和树林发出的声音。路上没有路灯，路况也不算太好走，沈巡开得不快，但凡走过的路，都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轮印。地面渐渐被积雪铺白，描绘出了一个光亮的雪国世界，与天空的幽蓝形成明显色差。


终于开回镇里，路面的积雪已经有些厚度。下车后，沈巡走在前面，每踏出一步，地面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骆十佳跟在他身后，顺着他踩出的脚印来走，以防雪水沁湿她的鞋。两人腿不一样长，沈巡为了迁就骆十佳，特意走得很慢，步子也迈得比较小。


招待所那一条狭窄的小路此刻是那样安静也那样漫长。世界银装素裹，已经被遮住了原本的模样。昏黄的路灯之下，雪花在小巷里漫天飞舞，仿佛填平了时光的沟壑。雪花落在骆十佳手上、脸上、后颈，十分清冽也十分透彻。


骆十佳最终还是走乱了沈巡踩下的脚印，她忍不住两步上去擒住了沈巡的手。天地之间是那样冷，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寒气，动作也很是笨拙。


她想也不想地扑进沈巡怀里，沈巡的外套又湿又硬，上面还有没有融化的雪花，膈得骆十佳的脸冷得都不知道疼了。


沈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儿，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他拉开了外套的拉链，将骆十佳收进了衣服里，丝毫不在意她身上的湿气。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沈巡的体温唤醒了骆十佳心底最深的眷恋。她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半晌都没有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陪着你的。”骆十佳抱着沈巡的腰，瓮声瓮气地说着：“我知道说这些，你会很不齿。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国家，煤矿出事，都不会照实报。我可以帮助你，以最少的钱，最少的事故人数，最小的代价，保住矿井，解决问题。”


骆十佳没有说假话。生意场上没有所谓的良心，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中国最有名的电商企业家也曾说过，不赚钱的企业是不道德的。员工、投资人给予了信任给企业，企业最基本的，是要以利益作为回馈。闫涵是怎样迅速积累的财富，骆十佳心知肚明。沈巡若要拿出闫涵那股子狠劲，不去拼良心，也许事情早就解决了。


沈巡自然明白骆十佳说的理。当初沈巡不赞成投资煤矿，他们资本不足，背景不厚，投煤矿无疑有几分炮灰的意思。若不是长治坚持要投资煤矿，沈巡不会跟着他赔上身家。长治急于发财，急于功成名就摆脱家人的桎梏。沈巡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所以他没有反对。作为兄弟，他唯有支持。


如今，长治失踪。最坏的那一种可能，沈巡不敢想。


“不管别人如何，我必须对得起我的良心。”沈巡摸了摸骆十佳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不能让你跟着一个混蛋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坏蛋爸爸。就算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至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作为一个律师，骆十佳明白，沈巡的想法愚蠢又不知转圜，心不够狠的人并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商场；但作为一个女人，骆十佳不得不承认，沈巡的话让她觉得感动，也让她觉得有安全感。骆十佳尊重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这是她的初心和决定。


“长治的事……”


“我没事。”沈巡阻止骆十佳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将她抱紧了一些。


昏黄的路灯之下，那一片窄窄的光束将雪花映照成了暖黄的颜色。地上有一道拥抱的影子，轮廓浅浅，温暖中带着几分凄美，隽永而铭刻。


两人夜里回来，天气冷，没有再去叫醒长安和韩东。沈巡又要了一间房，两人准备将就一夜。下雪实在太冷了，屋内的暖气让耳朵都冻得有些僵的骆十佳终于缓过来了。简单洗了把脸，就趴在床上没动了。


沈巡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塑料盆。


县里的招待所条件还算不错，24小时供应热水，这在一路上算是不错的体验。他打了热水端到骆十佳脚边。骆十佳明白了他的意图，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说着，她就要去解自己的鞋带，手还没碰到鞋带，已经被沈巡拦住。


他低着头，眼眉低垂，高挺的鼻梁两边是专注的睫毛。他认真地解着她的鞋带，脱去了她的鞋袜，放在手心探了探。她没顺着沈巡的脚印走，鞋子里果然是进了一些雪水，袜子趾尖和脚掌处都有濡湿。


他粗粝的手指触到她白皙娇嫩的脚背时，她全身一个激灵，忍不住缩了缩脚，又被沈巡拽住了脚腕子。


沈巡牵着骆十佳的脚放进盆子里，热水让她脚上的血管重新开始流动，暖意从她脚底直达全身，灵魂好像都放松了起来。


沈巡用手舀了些水浇在骆十佳脚背上，一双大手把玩着她的脚，好像看稀奇一样看着骆十佳的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脚可真小。”


骆十佳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说：“165的身高，37码的脚，标配。”


说着，她侧过头观察了一下沈巡的脚。这才发现，他的脚和他人一样，大得有些霸道。骆十佳忍不住感慨：“你这脚怎么和船一样，这得多少码？”


沈巡又浇了一捧热水在骆十佳脚背上，抬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44码。在我这个身高里，也是标配。”


“噢。”骆十佳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声应了一声。应完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记住了。”


沈巡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给她擦干净了脚，端起盆起身去倒水。


看着他的背影，骆十佳心里痒痒的，不得不说，这个男人这种温柔方式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她这只傻愣愣的青蛙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她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患得患失来，看着厕所里的影子，忍不住煞风景地问了一句：“你给多少女人洗过脚？”


沈巡在厕所里倒水。骆十佳听见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他低沉的回答。


“两个。”


骆十佳脑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周思媛。毕竟给他做了好几年的老婆，想必情到浓时也是给她洗过了，这么想着，顿时就觉得有些失落。


“我睡了。”骆十佳脱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突然就不想再和沈巡说话了，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是置得什么气。


沈巡整理完才回了房间。他钻进被子的时候，骆十佳身上已经热了。而他带着一身的凉意贴在骆十佳背后，倒是讨嫌得很。


“冷死了。”骆十佳忍不住抱怨。


沈巡不急不躁，在被子里寻着骆十佳的手，还没触到，就被骆十佳推开。沈巡见她别扭至此，也不生气，只是忍着笑问：“哪儿冷啊？”不等骆十佳回答，手就抚上骆十佳胸口，趁机揉了两下：“心冷啊？”


骆十佳懒得理他，把他狼爪拍走，背对着他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一双大手自她腰间滑过，在她腹部停住，如同一个套锁，将骆十佳用力一捞，就瞬间收进了怀里。


沈巡的呼吸落在骆十佳耳垂处，他侧着身子，吻了吻她的侧脸。


“我给两个女人洗过脚。”沈巡附在骆十佳耳畔，语调轻柔：“第一个，是我的女儿，第二个嘛，那女人没什么心肝。”


“……”


————


早上起来，沈巡已经不在房里，但她的行李都被搬进了新开的房间，沈巡这人这么多年，唯一见长的就是心细，女人总是死在细节上，骆十佳自然不能例外。


骆十佳从床上爬了起来，趿着拖鞋在行李箱里多拿了件夹袄加在外套里。外面天冷，御寒为主。


从房间出来，韩东、长安和沈巡正在一楼大厅说话。见骆十佳下来，沈巡对她招了招手。她一走过去，沈巡的手就自然搭在她肩膀上。那只爪子如烙印一样印在她肩上。骆十佳有些尴尬地看了长安一眼，此时此刻，长安却是目不斜视的样子，倒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自在了。


“吃什么？”沈巡问。


“随便。”骆十佳回答。


四人随便找了个地方解决了早饭。韩东和沈巡说了一个早上矿井事故的问题。出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在现场。商量半天也商量不出个结果来。


“那天长治明明是在的。当时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在寻找新的爆破点。”沈巡仔细回忆着那一天的情况：“一般矿里的事都是我在指挥，我不在，长治才去的现场。”


长安拿了茶壶去柜台讨水。韩东忍不住骂了一句：“矿里出事，长治个狗日的不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他到底死哪去了？”


骆十佳和沈巡对视一眼。沈巡低声说：“我们现在怀疑，长治可能也出了事。”


“出事？”韩东一脸诧异，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什么出事？”长安打了水正好回来，一坐下来就听见了韩东咋咋忽忽的一句。


“能什么事？”韩东倒是反应极快的：“不就是矿里出事的事。”


长安给每个人倒茶，末了又重申了一遍之前说过无数次的话：“反正我不相信我哥会做这种事。”


……


早上雪虽然停了，但依然很冷，沈巡没让王经理过来。吃过早饭，四人开车去了一趟中平村。


矿井十几个人的队伍里，有个带班的矿工，沈巡是认识的。车也直接开进了那个人家里。


原本是想了解情况，问问矿工家属那一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但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如今连成同一阵线，对沈巡很不友善，还没开口说上话，其余的几家已经迅速到齐，小小的农家院落，瞬间就挤满了人。


他们对沈巡的态度很不好，还没开口说上话，就已经是一副要闹事的样子。以寡敌众，沈巡也没那么傻。


这种场面骆十佳并不是没有见过，她处理的很多公司纠纷中也经常可以碰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她面对他们的时候倒是比长安韩东他们要淡定许多。


骆十佳口才极佳，专业性也很到位，虽然被人包围起来，但仍旧临危不乱，聪明地和大家周旋着，并且一直出言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在矿工家属的带领下，有一部分人跟着沈巡进了屋内，准备谈判。还有一部分老弱妇孺，不论骆十佳怎么劝慰，始终不肯妥协，一直站在院内和骆十佳对峙着。


骆十佳对于这种人也很头疼，但她不能在这时候给沈巡拖后腿，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些老弱妇孺明显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骆十佳观察了一下情势，很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利害关系，然后拉住其中一个带头嫂子的手，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道：“您先进去，外面冷，我们进去慢慢讨论。钱的事不是我们一下子就能拍板答应的，都是按需计算的，也不能您要一千万我们也给您吧？我们没这么多钱啊。”


那嫂子甩开了骆十佳的手，脸上带着几分酸楚：“我也没那么浑。”


“沈老板不是坏人，你们大可放心，我们没跑，就是想解决问题的。”


嫂子眼眶红了红，定定地看着骆十佳，许久才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挟命要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嫂子打断了骆十佳，说道：“律师小姐，请你换位思考一下，现在要是你男人死了，你能冷静吗？我们可以不要钱。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给你们钱，把我男人的命换回来。”她顿了顿声，半晌，眼神渐渐绝望起来：“可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嫂子说到动情处，喉间哽咽：“命没了，我只能要钱，我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上学。律师小姐，这是一个做妈的，唯一能做的事了。”


山间中年村妇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幸运的读了个小学初中，不幸的就是纯文盲，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可是此时此刻，这样文化水平的村妇却把骆十佳说得哑口无言。她突然开始反省自己这么多年来做过的许多事。


她学习了文化知识，懂得了很多谈判技巧，她见识了这个社会不同层次的人，最后呢？她都做了些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用这份能力多少次去恃强凌弱，助纣为虐。


“律师小姐，我知道沈老板是你男人，我知道你们急于解决我们。”那嫂子反手握住了骆十佳：“请你们摸着良心办事。”


骆十佳细嫩的手被那嫂子常年做活粗糙的手包裹住。她心里生出了几分奇妙的感觉。


她突然就想起了沈巡说的话。


“我不能让你跟着一个混蛋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混蛋爸爸。就算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至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

第四十一章


处理完家属的问题，他们一起回了招待所。


沈巡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视，骆十佳则在收拾东西。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沈巡，能看出来他并不专心，眼睛虽然盯着屏幕，却一直没有怎么眨过眼，大约一直在想事情。


骆十佳爬上床，轻手轻脚地挪到沈巡背后，开始给他按压太阳穴。


骆十佳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艺，力道也不是特别足，不过是凭着感觉给他缓解一点疲劳。她轻轻按着沈巡的太阳穴，自太阳穴又按向后颈，每一下都按得很用心。沈巡舒适得闭上了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安稳平静。


“其实这事，也没有那么难。”见沈巡整个人放松了，骆十佳开始小心翼翼地敲边鼓：“我手上也有一些钱……”


骆十佳话还没说下去，沈巡已经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中带着几分坚毅，只一个动作，骆十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的骄傲，她想要为他维护这一点骄傲，哪怕她明知这份骄傲已经很难维护。


“我能解决。”沉默许久，沈巡说：“我也不想去坐牢，放心。”


骆十佳听见“坐牢”二字，眉头皱了皱。半晌才说：“我是律师，要是让你去坐牢了，岂不是侮辱我的专业？”


沈巡笑了笑，“知道了，骆律师。”


骆十佳只是想想就觉得很担心。她双臂环上沈巡的脖子，自身后搂住了他。她的脸贴着沈巡的侧脸，他腮边的一点青黑胡茬有些扎人，她还是贴得很紧。


不管命运如何安排他们，她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情。这一生，她多舛而坎坷，放弃了太多，得到的太少。这是她唯一的强求，唯一的贪念。


——


雪化了一些，但强冷空气还在蔓延，温度持续低着。王经理得知了前一天的事，虽冷还是赶了过来。对于矿上的事，他一贯尽心尽责。


沈巡和韩东与王经理在房间里谈事，因为涉及长治的问题，骆十佳心领神会拉着长安一起出去买东西了，把空间留给他们。这份眼力和聪明劲，连韩东都忍不住夸了几句。


沈巡原本拿了烟准备抽，想起骆十佳也住这间房，又收起来。


“昨天你们去找了工头家里人？”王经理问。


“嗯，不是很顺利。”沈巡想到昨天那一番以寡对多的胡搅蛮缠就很头疼：“想去了解一点情况，结果什么都没问到。”


王经理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也试过，他们现在都集结在一起了，嘴很紧，开口只要钱。”


“那天矿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经理说起那天的事也是一脸愁容：“说来也巧，那天我家孩子有点发烧，我顾了一会儿，长治就放我回家了。本来应该是我值班的。”


“那天炸矿了吗？”


王经理仔细回忆着那天的事，想了想说：“那天确实动了炸药。但矿里一直都有在爆破新矿点，这是很正常的事。”


沈巡摸了摸下巴，仔细寻找着这些事里的破绽：“那天是谁操作的？”


说起细节，王经理也是一脸为难：“这还真不知道，我没有下井，但是班表上有，班表在工头手上。总归就那几个人，估摸着一起被埋进去了。”


沈巡思索了一会儿，沉默一阵后又问：“李会计，那天在那吗？”


“李会计？”王经理一脸疑惑：“怎么说起他？”


“随口问问。”


说起李会计，王经理想了许久，还是藏不住事。那表情，又同情又恨铁不成钢：“其实这事是长治告诉我的，他不让我和你说。”


王经理叹了一口气，娓娓说道：“其实长治准备把李会计开掉了。他孩子得了病，缺钱，动了矿上的帐。长治知道了以后，没报警，只要他把钱还回来。李会计理亏，肯定是答应，后来借钱把帐填上了。”


说起这些事，王经理也是一脸欷歔：“长治这人，嘴硬心软，虽然逼着李会计把钱还了，但心思还是善得狠。他让我以我名义，送了五万块钱给李会计。哎，动矿上钱的会计肯定不能留。他是个父亲，我们虽不赞同，但是可以理解。人走投无路了，也是没办法……”


沈巡越听越觉得心惊，他手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良久才说：“……那天，长治下井了吗？”


王经理听他这么问，自然是一脸诧异：“长治爱干净，从来不下井，你又不是不知道。”


……


沈巡和王经理聊完，饭都没吃就要去李会计那。骆十佳不放心，赖死赖活要跟着，沈巡拗不过她，只能让她跟着。


沈巡开得很快，山路崎岖，车一直在剧烈摇晃，骆十佳抓着扶手，还是被晃得有点心悸。


“王经理和你说了什么？”


沈巡脸色铁青，面色严峻：“李会计动过矿上的钱，被长治发现了。长治没报警，只让他把钱还了。”


骆十佳一听沈巡这话，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李会计怀恨在心，所以……”


“我不知道。”沈巡脑子里也是一团乱：“矿里会塌方，肯定是用炸药不当，李会计是做账的，根本不懂这些，也动不了手脚，矿工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实在想不出矿里出事和李会计的联系……”


骆十佳虽然震惊，但还是很快地镇定下来：“别急，先去会会他。”骆十佳想了想说：“你才从深城来，对这边的事都不了解，你记住这一点，别露出马脚。”


……


他们再次到访，李会计似乎并不意外，还是热情地招待。李会计的妻子仍然和上次一样，沉默寡言的，专注照顾孩子，不怎么和他们说话。见有客人来，自觉去做饭了。


沈巡和骆十佳还是坐得上次的条凳。李会计用家里缺了口的杯子给他们倒了茶，他们都没喝。茶冒出腾腾的热气，在这不断降温的天气氤氲出一股冰凉的温暖，骆十佳低头就着热气烤着手，状似漫不经心听着他们说话。


“沈老板这次来，是问矿上的事吗？”李会计问。


沈巡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吗？”


李会计回忆起那天的事，脸上表情很是严肃：“那天是要炸矿的，我猜想应该是炸药计算有误，导致了塌方，毕竟只挖了地下几十米，确实条件比较差，也比较危险。”


“当时只有矿工在吗？谁指挥去炸的？”沈巡顿了顿又问：“长治，在现场吗？”


沈巡仔细盯着李会计，听见长治的名字，他面色依旧如常，没什么变化，他很认真地回想着矿里的事：“不是很清楚……我一贯不去矿上，那天在公司没多久就走了。等我知道的时候，矿里已经塌方了，王经理当时乱了，把我叫过去帮忙一起处理的。”


沈巡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问：“你之后有没有回过办公室？有没有见过长治？”


“没有，那时候太忙了。”李会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孩子有病，王经理没让我插手，后来的事，我也不是很了解。”


“明白。”沈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笑意，“谢谢李会计，真是麻烦你了。”


李会计摆了摆手：“应该的。”


沈巡是和和气气从李会计家里离开的，他从李会计家里出来，只一小段路，他一直让骆十佳走在他前面，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对李会计，他已经有了防备。


又是快车开回去，一路沈巡都面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肯说。


原本准备回镇里，沈巡想想又改了主意，又把车开回了中平村，要去办公室再看一遍。


“长治这人你应该也有一些了解，和长安很不一样，温和又谨慎，该决断的时候也相当之狠。他一贯爱整洁，不管是办公室还是我们俩住的地方，他都收得很整齐。他不该会把那里翻得那么乱，他那么喜欢柴真真，不可能电话都没有一个，还有他的证件……”沈巡越分析越心惊：“长治……不管是不是李会计做的，他在找东西，长治手上肯定有什么东西，是李会计急于得到的。我想了很久，能想到的，只有矿上的钱了……”


沈巡猛得一脚刹车，开进了办公室所在的民房院子。


他动作迅速地下了车，骆十佳还跟在后面拿包收东西。


他刚走进那二层小楼，骆十佳就看见他一步步退了出来……


李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约已经来了许久，他等在那里，与沈巡面对面站着，脸上早没了一直伪装的笑意和热情。


“沈老板，你们从我家里拿走了点东西，你们应该记得的吧？”李会计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让人听了就有些毛骨悚然。


“那是你的东西吗？”沈巡的声音有几分紧张，寒风凛冽，沈巡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李会计笑了笑，眼中是冷冷的狠意：“这就不用沈老板管了。”


沈巡死死盯着李会计的眼睛，他的拳头攥得很紧，许久，他一字一顿地问：“长治是活着，还是死了？”

第四十二章


骆十佳知道这时候下车只会让沈巡分心。她窝在副驾驶座没有动，让自己整个隐藏在阴影里，只冒出两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动静。


当时他们快开到镇上了，沈巡临时改了线路过来，这前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方才开车进来的时候，瞧见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农用扶手，骆十佳也没放在心里。毕竟这东西在农村很普遍。现在才想明白，大约是李会计开过来的，他俩都一时大意了没察觉。


骆十佳第一反应是报警，她不敢打电话，怕声响引起歹人注意，只能给长安和韩东发短信。他们机灵，肯定会带人来救。可这穷乡僻壤的，不知道他们报警了多久才有人来，她在车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沈巡修过车随手放在地上的扳手。这扳手看着挺细长，拾起来还有点沉。


——


李会计站在暗处，沈巡站在明处。沈巡不敢轻举妄动。骆十佳在车里，不能让李会计的注意力到她那里去。沈巡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骆十佳不要出来。


“沈老板，我也等了半天了，你是不是该把东西还我了？”


沈巡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激怒他，只是试图周旋：“你要身份证做什么？”说完，他又问：“你先告诉我，长治在哪？”


李会计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要想套话，我不知道。”


“你把长治怎么样了？”


“要你把东西给我，你不给，那就不要怪我了。”李会计倏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快得如同一道风。他近了身，沈巡才发现，他手上赫然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


“嚯”的一声，斧头挥下来，带动的风声让沈巡心头一悸。他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沈巡刚躲过第一斧，李会计的第二下就砍了下来。沈巡一直在躲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很久以前，长治曾对沈巡说过，所有因为斗殴送命的人里，会武的人死亡率最高。因为往往身怀长技的人总是比较自负，不在乎以寡敌多，不在乎赤手对利器。他们太过自负自己的能力，所以也最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


沈巡从小到大，在打架之事上从来没有吃过亏，李会计虽然是个村汉，但个头比沈巡矮了半头，沈巡便有些轻敌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夺那伤人的斧头，却不想，他一靠近，李会计一斧子过来，正好击中了他的肩膀。


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向一侧倾倒。紧接着，李会计将斧头调了个头，用钝的那一头，对着沈巡的脑袋就是一下。沈巡只觉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不能自控得倒了下去……


李会计只为谋财，并不想害人性命。他把斧头随手□□了自己的口袋，也不管那上面有没有血。他开始在沈巡身上上下搜索，把沈巡口袋里的东西翻了个乱七八糟，钱、钥匙、证件都撒了个满地。


“你把身份证放哪里了？”李会计面露凶光。


沈巡的头上一直在流血，血越流越多，力气也越来越小，但他还强撑着意识，试图去夺那把斧头。


李会计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脚踢开沈巡，向沈巡车里走去，大约是准备去搜车。沈巡一看他行进的方向，整个人都惊醒了。他突然撑着身子跳了起来，一把扑倒在李会计身上，将他的斧头夺过来，扔出很远。


他现在的气力根本没法再和李会计打，唯有用体重将他牵制住。他用尽了力气对着车里大喊：“钥匙没拔！快走！”


……


骆十佳知道沈巡是在对她喊的，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方向盘之下，沈巡的车钥匙正静静挂在上面。只要她爬到驾驶室，她就可以开车走了。


这时候，她下了车只会成为沈巡的负担。


可她还是没办法劝服自己离开。她躲在车里，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她眼前却已经模糊了。李会计对着沈巡那狠狠的两下，她都看在眼里。她一直死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伺机而动。而这机会，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伤了沈巡的，每一下都比伤在她身上还要疼。


她不知道什么是孤勇，什么是愚蠢。


她只知道，如果沈巡死了，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注定要死，她一定要和沈巡一起死。


她下车的那一刻，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冷风吹动她的发丝，撩在脸上有些痒。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这些年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眼前的沈巡和李会计正扭打成一团，李会计眼看着就要挣脱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沈巡，要去夺回那把被沈巡甩开的斧头。


骆十佳走进的时候，沈巡狠狠地瞪了她，他几乎是咒骂出口，对她大吼：“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听话！快滚！快点滚！”


“对不起……对不起……”骆十佳的声音里尽是哭腔。


李会计一个翻身，将沈巡压在身下，他的手掐在沈巡脖子上，表情狰狞，额头上青筋满布。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一直在颤抖，扳手几乎都要拿不住。


李会计分身乏术，因为骆十佳女人，便没有在意，只一门心思对付沈巡。他手上的气力越来越大，沈巡一直用手在反掐他动脉，但沈巡失血过多力气不足，明显落于下风。


骆十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无名勇劲，举起扳手，对着李会计的后脑勺，狠狠狠狠地敲了下去……


骆十佳这一下敲到了人最脆弱的地方，手劲又下得大，李会计嗡的一下自己脑袋，没两秒就瘫软着晕了过去。


李会计的血染了骆十佳满手，她身上、脸上，都沾了飞溅出来的鲜血。那些血如同疯长的蔓藤，缚得骆十佳喉头一紧，手上的扳手瞬间就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踢了李会计一脚，他始终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意识了。


她脚下虚软，往地上一瘫，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她的后背发凉，头皮发麻，看到李会计一动不动的身体，已经彻底吓傻了。


“我是不是杀人了？”骆十佳的声音都在打哆嗦。她无助地看向沈巡，希冀着沈巡能快点否定她的想法。


不管她外表出来是多么坚强的样子，她始终是个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血的姑娘。


沈巡头上还在流血，他吃力地爬到骆十佳身边，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她抱在怀里。


沈巡的靠近带着一股巨大的血腥气，骆十佳只觉得那气味勾得她直作呕。沈巡凑近了，伤口也赫然暴露在骆十佳视线之下，骆十佳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沈巡正在流血的伤口，可她一抬手，就看见自己手上的淋漓的鲜血，整个人又陷入了混沌之中。


“我杀人了，沈巡，我杀人了……”她一直在求助，她举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正在努力认错，企图得到原谅。


“你没有杀人。”沈巡握住了骆十佳冰凉的手，用自己的衣服擦着骆十佳手上的血迹，一下一下，无比认真，也无比郑重，他吻着骆十佳的手，那么温柔的安慰着她：“你都是为了我，你没有错，你是为了我。”


“沈巡……”


“别怕，有我在。”沈巡的声音也很虚弱，可是此时此刻，这已经是唯一能让骆十佳安心的声音了。


……


医院诊室之外，沈巡缝好针，包扎好了伤口，一直坐在诊室外没动。


骆十佳一被送来医院就晕了过去，医生正在诊断，将他赶了出来。他不放心，也不敢走远，手上捏着缴费单，上面也都染了血。身上好像不觉得疼，最疼的，是骆十佳无助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杀人的那一刻。想一想就觉得心如刀绞。


他太后悔了，怎么能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怎么能？


韩东和长安去处理李会计那边的问题了。李会计还在抢救，他伤在后脑，比较严重。警察一会儿会来做笔录。想到这些事，沈巡疲惫地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眼，一双皮鞋赫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是闫涵。


他消息实在灵通，这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他已经赶到了医院。


他要进诊室，沈巡起身拦他：“医生在诊断，不要进去。”


闫涵回过头来，脸上是讽刺的笑意。他的眼神是那样凶狠，迸射出来的，是几乎要杀了他的恨意。


“你以什么立场阻止我？”闫涵一只手□□口袋，另一只手紧紧攥握成拳，沈巡知道，他是在克制着要打人的冲动。


闫涵的声音十分冰冷，只是交待，没有商量：“我下周回西安，我会带她走。”


“她不会跟你走。”


“按照目前煤矿工人最低死亡赔偿价位，不得低于五十万，就给你算最低标准，十二个人，六百万。这其中包括骆十佳的爸爸。你深城的房子，大概值二百七十万，你的车，十二万算你多了。你朋友的车厂算七十万，还远远不够。她手上有半套房子，还有五十万存款。你要是要，她肯定会给你。毕竟她为了你，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闫涵冷冷一笑：“沈巡，你呢？她给你，你要吗？”


闫涵不比旁人，他总能很快分析到最关键的问题。沈巡听着闫涵直打七寸的质问，始终一言不发。


“我让她学弹琴，学画画，上最好的高中，读最好的大学，穿最美的衣裳，住最好的房子。你呢？你让她为了你，用这双我保护了这么年的手去杀人。你到底要让她经历多少危险？这就是你说的爱？”


闫涵死死盯着沈巡，他的话如同刀刃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沈巡身上，沈巡无力招架。


闫涵顿了顿声，最后只是冷冷交待：“下周我会带她走，你的想法，我并不在乎。”闫涵说：“你应该很清楚，和我斗，你还不配。”

第四十三章


“闫总。”一个西装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见沈巡坐在那里，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闫涵汇报着情况，态度毕恭毕敬，“病房调出来了，给调了个高干病房，我去看了一下，条件不算特别好，但好在毕竟清净”。


闫涵微微蹙了蹙眉，只淡淡回答：“知道了。”


“我已经和医生打了招呼了。”男人说：“闫总可以去病房等。”


“不必，我就在这里。”


男人大概是闫涵的助手或者秘书，自然不会忤逆闫涵的意思，恭谦地出去了。


正这时候，在为骆十佳做诊治的医生也出来了，沈巡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步跨到医生身边。


“她怎么样？”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这一刻并没有什么剑拔弩张。不管他们的关系如何，初衷都是一样。


“受了点惊吓，再就是疲劳过度。”医生的普通话也不是太标准，上下打量着沈巡和闫涵，半晌才说：“不是说调了高干病房？现在送过去吧。”


医生走后，沈巡站在原地没有动。说实话，虽然厌恨闫涵，但他的细心还是让沈巡自愧不如。骆十佳晕过去，沈巡六神无主，只知道在诊室守着。闫涵得知消息，立刻就开始上下打点，让骆十佳能住得舒服一些。这种对比让沈巡心情很复杂，也很矛盾。


很多话，闫涵说得都很对，他能给骆十佳更好的生活，这一点沈巡没有办法反驳，可要他放手，他却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谢谢。”这是沈巡唯一能在此刻想起来对闫涵说的话。


沈巡的道谢，闫涵自然不会领情，他只是冷冷瞥他一眼：“不必，你没有这个立场。”


……


骆十佳转到病房，沈巡一直在跟着护士推病床。刚到电梯口，韩东就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他自然地上来搭了把手。三个男人加一个护士还加一个病床，让电梯变得异常拥挤。韩东看了一眼闫涵，面带疑惑，又看了看沈巡，他一直紧皱着眉头。


骆十佳还在昏睡，闫涵推着她进了病房，沈巡被韩东拦了下来。


他用下巴指了指病房，压低了声音问：“那个男人是谁？”


沈巡抿了抿唇，眉间的愁绪始终没有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十佳的一个叔叔。”


韩东听沈巡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喜欢骆律师呢，看他那表情，紧张得有点过了头了。”


“嗯。”沈巡想了想说：“他看着十佳长大的，关系比较亲。”


说完了骆十佳的事。韩东这才转回了正题：“李会计没事了，没有打出脑内的问题，有点淤血，可以保守治疗。”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冷汗直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了？长安还守在那呢，她要我先来给你报个信。”


事情全部到了一起，沈巡只觉得无力，后背轻轻往墙上一靠，略显疲惫地对韩东道谢：“多亏了你们俩帮忙，谢谢。”


韩东还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沈巡闭上眼睛，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许久，他终于睁开了有些沉重的眼皮，胸中许多情绪都无处发泄，压抑许久，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报警吧。”


“什么？”韩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楞了：“骆律师叫我们报警，要救你们，但我看看，人家比你们伤得更重啊。报警这到底是抓谁？”


沈巡手心攥了攥，他实在说不出口，可他却不得不说：“长治……”光是说出长治的名字，沈巡的喉头已经哽咽了：“长治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韩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狗日的……”


“我不敢肯定。”沈巡顿了顿：“但八成是了。”


“我操你妈的，你怎么不早点说！居然还让医生把他救活了！我日他妈……”韩东骂着骂着，眼眶也红了，声音也忍不住哽咽了：“……沈巡，你这不是给我难题么？你让我怎么和长安说？长安她……她已经够不容易了……”


“先别说……先等警察的调查。”沈巡实在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他们几个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兄弟，早就和一家人一样了。不到最后一刻，沈巡怎么都不愿接受。


“也许是我猜错了。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


——


骆十佳昏睡了三个多小时才醒来，好像大病一场，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骆十佳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细瘦的手指，白皙的手心，纹理分明，都干干净净的。骆十佳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也许只是噩梦一场。


骆十佳睁开眼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一大排的玻璃窗，采光很充足，浅蓝色的遮光窗帘被勾在墙角，只有一张病床在病房里，有单独的衣柜，储物柜，独立的厕所，病房角落里还有盆景植物，病房里开了暖气，所以温度十分适宜。这环境，比骆十佳这一路住的旅馆和酒店还要好，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清醒了。


她转了转眼珠，就看见了一脸憔悴，肩上头上都捆着绷带的沈巡。


“你还好吗？”她紧张得要坐起来，被沈巡一只手压住。


“我没事。”


沈巡的声音有些沙哑，看他那疲惫的样子，骆十佳只觉心头一沉：“那个会计是不是……”


“他没事，救过来了，没那么严重。”


听他这么一说，骆十佳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我在医院？”骆十佳问。


“嗯。”


骆十佳上下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小声对沈巡说：“没想到一个县里的医院，病房条件倒是挺好。在深城，看个病，床位不知道多紧张，走道里都是床。”


沈巡没有再回应骆十佳的话，只是俯下身去拿开水壶，他小心询问：“喝水吗？”


“我……”骆十佳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一个人推开了病房，缓缓踱步进来。


他踏入病房，沈巡却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要他出去。


骆十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里是高干病房，所以只有一张床。”沈巡用低哑的声音解释着。这一刻，他全然没有往日的意气，窝囊得如同一只斗败的流浪狗，整个脑袋都是耷拉的。


他低头倒了一杯水，还没递到骆十佳手上，已经被骆十佳大力拂开。


骆十佳现在正虚弱，本没什么力气，支撑着她反抗的，是她此时此刻难以言喻的愤怒。


那杯开水一部分泼在了沈巡手上，另一部分全数倒在了地上。饶是沈巡皮糙肉厚，那开水也把他的手烫了个通红。


骆十佳满眼恨意地瞪着闫涵和沈巡，二话不说直接掀了被子。


“我要出院，我本来就没病。”


骆十佳光着脚下床，到处找她的鞋，好不容易找到了鞋，袜子都没穿，直接套了上去。她没有理会沈巡，像个没头没脑的子弹一样，直往外冲。


闫涵往病房门口一站，挡住了骆十佳的去路：“你先休息一晚，确定没问题再出院。”


骆十佳看都没有看闫涵一眼，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她没有回头，只是隔空对沈巡说：“你可以不走，你不走，我也会走。”


“沈巡，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第一次，骆十佳忍无可忍地用了脏话咒骂沈巡，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把他给撕了。


“十佳。”闫涵伸手要去抓骆十佳的手臂，骆十佳如临大敌，防备地大退一步，她卯足了力气对闫涵吼着：“不要碰我！”


骆十佳觉得太难受了。


她无法形容这一刻这种被背叛的无力感。


沈巡怎么了？他怎么能妥协于闫涵？他难道忘了闫涵对她做过什么吗？


高干病房？一张床的病房？骆十佳是那种需要住高干病房的女人吗？在他眼里，她骆十佳就是这样女人吗？


眼看着骆十佳情绪就要崩溃了。沈巡终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抓起了被放在病床被子上的外套，直接套在骆十佳身上。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抓住了骆十佳的手。


“走！”语气中带着强硬。


沈巡扯着骆十佳就往外拉。


两人离开病房，闫涵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阻拦。他拦不住骆十佳，强留骆十佳，最终也不过是得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骆十佳已经不是当年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她不会听话，并且对他极尽排斥。这也是闫涵觉得最为棘手的一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闫涵握紧了手上的拳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意味不明。


骆十佳被沈巡大力拉扯，虽然跟他走了，心里却对他有一肚子的不满，一肚子的气。怎么都不肯让他碰她，一路都在挣扎。


沈巡力气极大，死死抓住骆十佳的手腕，把她手腕都抓红了。这一路过来，沈巡极少这样不怜香惜玉地对待他。这让骆十佳更加生气。


“放开我！别碰我！”骆十佳挣脱不掉沈巡的钳制，啐了一声。


沈巡没有回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这么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他使着蛮力把她往外拉，骆十佳总归是个女人，又虚弱，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电梯停在五楼一直不动。沈巡抓住骆十佳，不让她跑，表情有些不耐。骆十佳手脚并用，几乎要和沈巡扭打成一团。她心里有一团火，恨不得要烧出来，把两人都烧个灰烬才能作罢。两人这动静引得过往的病人和护士都忍不住投以视线。沈巡感受到大家的注视，失了耐心，不再等电梯，扯着骆十佳就进了楼梯道。


两人从七楼走到五楼，几乎是一路打下去的。骆十佳算不上暴力的女人，她从小到大都文文静静，不是把她逼急了，她真的做不出这么泼辣的事。


她一巴掌打在沈巡的后背上。一直死死抓着骆十佳的那只手终于因为吃痛而放开了。


血，从已经包扎好的白色绷带里又渗了一些出来，带着鲜红的颜色，如同恐怖片中最血腥的镜头，突然铺天盖地地充斥着骆十佳的眼球。骆十佳如同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瞬间就没了气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抬住了沈巡那只将要落下去的手。


沈巡站得比骆十佳低两个楼梯台阶，他忍着痛，手一拉，将骆十佳拉近了，换了一只手拥抱她。


骆十佳站得高，这次不是她钻进沈巡怀里，而是沈巡的头死死靠在她的胸怀里。他尚能用力的那只手紧紧抱着骆十佳的后腰。


他的脸埋得很深，骆十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胸怀感觉到他面目上有些轻微的抖动。


骆十佳从没见过沈巡这个样子。在她心里，沈巡就是再落魄，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此时此刻，他流露出来的脆弱，让骆十佳心都碎成了几十瓣。


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沈巡的肩膀，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两个人就以这种奇异的姿势拥抱着，谁都没有动。


“对不起。”


骆十佳的胸口，传来沙哑而压抑的一声道歉。


终于，将她心里最后的那一丝愤怒、怨恨，通通击溃。


骆十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种没有未来的无力感让骆十佳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她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男人才对。


他爱她吗？是爱的吧？


她爱他吗？还用问吗？


“……沈巡，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第四十四章


从七楼一路走下来到一楼，骆十佳任由沈巡牵着往下走，途中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夜里的医院比之白天简直是两个世界，安静，来往的人少，唯有急症室那边有些病人。虽灯火通明，却多了几分清净。


仍在大厅里穿行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去掉了这层身份，大家都只是这个世界上很普通的一个人。


这是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这些写于纸上的数字已经可以明确表达一个人在这个国家里的渺小。


在这里，每一次邂逅都是让人感恩的莫大缘分，而每一次走失，都可能要面对永别的结局。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该悲观，她本就不是命好之人，如果不勇敢，更得不到想要的安稳。可这越来越艰难的情况，让她渐渐感觉不到未来。


她突然站定了没动，扯了扯沈巡的手。沈巡回过头来，眉间仍是解不开的愁绪。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掠过一丝穿堂风，吹拂着骆十佳的短发，她静静看着沈巡，半晌都没有动。


“沈巡，我真的很讨厌肉麻，可有些话我今天不说，我怕又有什么幺蛾子出来，我就没有机会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了沈巡。紧闭着眼睛在他胸怀里蹭了蹭，许久才说：“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初心。”


“沈巡，我的初心，是你。”


这大约是骆十佳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话，她以为，像她这样冷血冷情的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是这一刻，这些话却如同从她胸臆间破膛而出，她挡都挡不住。


说完这句话，骆十佳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如泥鳅一样瞬间从沈巡怀里滑脱。


“走了。”


她大步向前迈着，背脊挺得很直。沈巡站在她身后，只觉又感动又愧疚。


“十佳……”


沈巡的呼唤刚出口，身后就传来一声高喊。


“沈巡。”


沈巡和骆十佳同时回过头来。


长安两步跑了过来，还喘着粗气：“你们俩跑哪去了，找半天。”


“刚从楼上下来。”沈巡顺口回答。


骆十佳回过头来，走到沈巡身边站定，没说话。


长安给自己顺了顺气，眼中还是一贯的清明：“韩哥让我过来找你们，那个会计的事他去处理了。”


说起李会计，沈巡和骆十佳都有些紧张，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和他打架？他是不是拿了公司的钱？”长安满肚子都是疑惑：“韩哥报了警，好像还挺严重的。”


长安一个人在那说着，沈巡和骆十佳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长安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只是自顾自分析着：“如果是这会计拿了钱，那是不是就是说不是我哥拿的钱？我就说他不是这种人。可是真是怪了，他要是没拿钱，他为什么要跑路？”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沈巡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目前只知道他袭击了我们，至于为什么，要看警察那边查了。”


长安叹了口气，皱了皱眉：“我哥到底会去哪里呢？我真的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还有柴真真……他到底为什么要分手，他为了她一直在闹离婚，我爸都气得不认他了，他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是不是知道了柴真真在做那种事？”


长安一直说着，突然脸色一变，眼中盛满了惊恐：“他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


“长治一个大老爷们能有什么意外，别瞎想。”骆十佳打断长安再想下去： “先回去休息吧，沈巡受伤了，也需要休息。”


“也是，长治从小到大就会打架，闷声狗咬死人那种，要出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哎，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起来。”长安抬起头看了一眼伤员沈巡，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我和招待所老板说好了，明天我去买点骨头什么的，他帮我熬。沈巡现在这时期，多吃点补身。”


长安的这份心让骆十佳和沈巡都有点难受。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无法说出那最坏的可能。


骆十佳从来不迷信，这是这一刻，连她都忍不住希望真的有神明可以保佑长治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骆十佳的声音有些沙哑，想了许久，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长安。”


……


——


韩东还在医院。沈巡和骆十佳先把长安拐了回来。沈巡让长安回去睡觉，长安虽有些担心韩东，但也还是乖乖听了话。


韩东很晚才从医院回来，和沈巡聊到很久才各自去睡觉。


早上起来，沈巡伤口有点渗血，骆十佳担心，不让他乱动，命他在床上休息。自己则起床去给大家买早饭。


长安起得很早，她找招待所的老板借了个高压锅。骆十佳不忍心让她忙，接过高压锅拿回了房，准备亲自去趟菜场。


长安没有和骆十佳争这个功。毕竟以骆十佳和沈巡的关系，也是骆十佳去做这件事更适合。长安放心地回了房间，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最近又太累，长安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长安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被惊醒的。迷迷糊糊起床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沈巡那张严肃到有些扭曲的脸。


长安被他的表情吓到，瞬间醒了过来，脸色变得严峻起来：“怎么了？”


“十佳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长安还以为是怎么了，一听是问十佳，松了一口气：“她去菜场了。给你买点骨头熬汤。我找老板借了个高压锅给她了。”


沈巡突然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时间展示给长安看。


长安刚睡醒，还有点不清醒，看着上面的11：44，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她是七点多出去的……”长安皱了皱眉：“韩哥呢？”


“他昨晚睡得晚，十点才起床。”沈巡说：“不是他来叫我，我不知道十佳不见了。”


“是不是在后厨？你去看了吗？”


“不在。”所有能找的地方，沈巡已经全找遍了：“韩东打她电话已经打了十几次了，没人接，她没开车，车还在门口。”


想起昨天的事，沈巡也有些疑惑：“她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到底去哪里了？”


……


骆十佳被人袭击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是谁。只是本能地通过阴影判断出伤害她的人长得并不算高。


好像是一个类似针剂的东西扎在了她身上，她并没有瞬间失去意识，只是觉得被扎以后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开始感觉到困顿，虽然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意识，可生理上的难关还是无法逾越。


她只隐约感觉到有人背着她走入了一条小道，之后的，她就有些不记得了。


骆十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被人关在一个地窖里。地窖并不算太宽敞，呈“L”型。里面堆满了萝卜、红薯，以及已经蔫了有些脱水的时令蔬菜。


骆十佳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个洞口，洞口狭小，仅一人宽，覆盖着碾盘，碾盘中间有个洞，盖着薄膜，就是这个洞，是目前地窖唯一的光线来源。这地窖，一看就是农民挖来储粮的那种地窖。


骆十佳没有浪费力气呼救，本就在地底下，再加上抓她的人没封她的嘴，可见应该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她脑子转得很快，正在思考到底是谁抓了自己的时候，地窖洞口上的薄膜就被人扯开了。上面传来了两道童稚的声音。


“红薯在下面，我上次看到妈妈拿了。”


“你让我看看。”


……


两个孩子挤在狭窄的洞口一起往下看，一下子就挡住了地窖里的光。可就那么几秒的时间，骆十佳已经看清了上面的两个孩子，即使只有部分脸庞，可骆十佳还是认了出来，那是李会计家那两个尿毒症的孩子。


李会计这么快就放出来了？他回家了？骆十佳头皮有些发麻，这种危险降临的感觉，让她意识到此时的情况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骆十佳屏住呼吸，警惕地盯着上面。只听一阵窸窣的脚步急促而来。两个孩子开始哇哇地叫唤着，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被来人带离了。


又过了一会儿，覆盖地窖的碾盘被人移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地窖上方——是李会计的妻子。


她仍旧是一直以来的沉默样子，存在感实在不太够，以至于骆十佳虽然认出了她的轮廓，却始终没有想起她的模样。直到她慢慢从上面爬下来，无声地走向骆十佳，骆十佳才注意到来人的面貌。


骆十佳戒备地往后缩了缩，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来人。


“你想做什么？”


女人一直半低着头，头发有些蓬乱，常年的农作劳动、风吹日晒让她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脸上皱纹已经显现，皮肤也有些蜡黄。她拿出了一根针管，拔掉针套，一步一步向骆十佳走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骆十佳看着那针，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就是被这针给扎晕的。


“我要带你上去，不想你太闹。”


“你抓我到底是想干什么？”骆十佳又往后缩了缩，企图逃避那看上去十分可怕的针头。


“只是镇定剂，不会死的。”女人嘲讽地笑了笑：“城里人就是怕死。”


骆十佳瞪大了眼睛：“你是大夫？”


女人冷哼了一声：“久病成医。”


骆十佳虽不算什么谈判专家，但好歹也有几分口才，她往上看了看，引得那女人的注意：“是李会计要你这么做的吗？你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吗？你现在这么对待我，这是绑架。你们夫妻都会被抓。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的孩子，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孩子永远是女人的软肋，女人被骆十佳说得有几分动容。眼中满是哀凉的神色，苦痛的生活已经磨光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最后的一丝良善。她不过恍惚几秒，瞬间又恢复了冰冷。


“他要是没了，我们一家都活不成了。”女人冷冷地说：“杀一个人也是杀，杀几个人也是杀。左右不过赔上这条命罢了。”


骆十佳瞬间捕捉到女人话中的不对劲。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第四十五章


骆十佳突然觉得脑海中很多不曾注意的细节、片段，突然通通串联了起来。好像散了一地的拼图，突然被一块一块结合在了一起。


而那拼成的拼图显现出来的面貌，却让骆十佳越来越觉得后背发凉。


骆十佳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流露出害怕的样子。她死死盯着那女人波澜不惊的面孔，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长治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骆十佳顺着她的话提问，她静静等待着回答。


听到长治的名字，女人突然笑了笑。她猛一抬头，看向骆十佳的眼神充满着可怖的寒意。


“知道太多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还是好好待着吧。”


“你们抓我，到底想干什么？”昨晚上太混乱了，骆十佳都没有留意到，李会计出了事，李会计的妻子却没有出现。原来她是在伺机而动。


是李会计要报复骆十佳打了他吗？骆十佳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也是一紧。


“你放心，暂时不会伤害你。”女人睨了骆十佳一眼，冷冷交待。


骆十佳狐疑看她一眼，脑中转得很快。她和李会计唯一的牵连就是昨晚上那一扳手了。除了那一扳手，就只剩下沈巡了……


沈巡？！


“你们想要抓我来威胁沈巡？”骆十佳想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心惊起来。


那女人不再听骆十佳说下去，不耐地斥了她一句：“少废话，安静点！”


女人一步步向骆十佳走来，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扎进了骆十佳的皮肤。


那种眼前一黑，头晕腿软的感觉又来了……


骆十佳感觉到这个女人和一般的城市妇女完全不一样，大约常年做这体力活的缘故，她很结实，手劲也很大。抬上不到一百斤的骆十佳，简直易如反掌。


骆十佳觉得自己全身无力，人也开始有些恍恍惚惚。迷糊中只觉得有人将她用力向上拉扯。她的后背和手都在地上拖着，细嫩的皮肤与粗粒的地面摩擦的疼痛感让她没有立刻睡着。身体的疲惫和钝痛轮流冲击着她，她只觉得自己额间开始冒起了冷汗。


那女人拉着骆十佳爬那木梯子还有些吃力，不如平地那么轻松。女人抱着骆十佳的腋下往上拉扯，骆十佳的衣服跟着起来，露出了后腰，后腰和粗糙的木梯摩擦，刮出了一片血痕。女人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继续用力拉着，半天才将她扯上了地面。


冬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那么刺眼，但在黑地方待久了，陡然被阳光这么直射，还是觉得有些睁不开眼。那女人驮着骆十佳，穿过泥土地的院落，最后将她丢在四处的废屋里。骆十佳原本还想撑着眼皮坚持下去，可眼皮实在太重，意识终究是越来越模糊……


“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骆十佳背上被人踢了两脚。


“喂喂。”又是两脚，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人一清醒过来，手上和后背上的擦伤就开始钻心作痛起来。


骆十佳身体还有些无力，体力正缓慢恢复着，她动作有些迟缓地往后退了退。防备地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手上拿着一个小木凳子，随手放在地上坐下。骆十佳摸不清她想干什么，只是警惕地缩着身子，没有说话。那女人面前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有已经晒干种苗，她上下打着晒干的种苗，菜种从晒干的枝子种壳里漏出，落在簸箕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安静地守着骆十佳，就在这破屋里干了很久的活。她手脚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会抬头，沉默得仿佛是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一如来两次李会计家里，她给骆十佳留下的印象。


人性真的是让人想不到。沉默寡言不起眼，不代表不能心狠手辣。


“你们想过吗，这么做的后果？”骆十佳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她不想激怒她，只是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女人低着头干着手上的活，没有理会骆十佳。


“李会计人呢？他不过来吗？”


提及丈夫，她终于抬起头看了骆十佳一眼，眼中隐隐有些期待。


“有你在这，他就会来的。”


骆十佳没想到警察那边竟然会这么快放人，这并不符合一般的程序。不由有些惊讶：“他真的回来了？”


那女人看着骆十佳，意味深长地一笑，别有深意地说：“他能不能回来，要看沈巡有多重视你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骆十佳听明白，原来李会计根本还没有回来。


“你指望绑架我，然后让沈巡妥协，把李会计送回来？”骆十佳觉得她的想法实在有些天方夜谈，十足荒谬，李会计现在被警察看守，不是沈巡说放就能放的。沈巡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她不敢在说下去，这会危及她自己的安全。


女人不再理会骆十佳的问题，又低下头去。


“长治……为什么？”提及长治，骆十佳又是一阵堵心。生死未卜的长治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到底是李会计，还是他的妻子？亦或是他们一起？


骆十佳专注想着这些事，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才是最危险的。


“他一会儿就会过来。”女人抬起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谁会过来？”骆十佳有些诧异：“沈巡？”


女人看了骆十佳一眼，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话，就被一声孩子的呼唤打断了。


“妈妈……饿……”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似乎是在找妈妈，孩子的声音忽远忽近。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冰冷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母亲的温柔，眼中的冷漠也变作急切的关心。


“妈妈马上做饭。”女人对着院子里的孩子大声喊了一声。


她手上的活干完了，将簸箕拿了起来，再对骆十佳说话的口气也温和了很多：“你老实点，我不会伤害你。你不听话的话，我不保证。”


这女人力气大，骆十佳不是她的对手，自然不会强行硬闯。她乖乖坐在地上，手上和后背虽疼，但她没有闹也没有挣扎。李会计的家住的离村子还有距离，呼救根本不可能有人，这房子里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她的儿子。求救？不可能的事。


如果沈巡来了，以沈巡的身手，和这么一个女人，应该没问题吧？骆十佳这样想着。


女人双手拿着簸箕，原本准备走出去，刚到门口，她却又停了下来。


“听说你是个律师？”女人问。


骆十佳有些吃不准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女人咬了咬嘴唇，眉间微蹙，似乎犹豫了许久，才用有些低哑的声音低声问道：“如果杀人的话，会怎么判？”


骆十佳盯着她的侧脸没有立刻回答，那女人始终看着旁边，没有回过头来。


“故意杀人，刑法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处以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骆十佳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十分清晰，庄重而严肃，仿佛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一样。


骆十佳的话，那女人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半晌都没有说话。她攥紧了手上的簸箕，那么用力，关节处都发白了。骆十佳看得出她很紧绷。


许久，她低垂着头说：“长治是我杀的，和老李无关。”


“……”虽然一直在猜测长治已经遇害了，但这么猝不及防地被证实，骆十佳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高中的时候，虽然和长治也不算太熟，但总还是记得他鲜活的面孔。每次沈巡送她回家，长治总忍不住在背后起两句哄。沈巡偶尔去打球了，也会让长治过来报个信。


他真的死了吗？


骆十佳眼眶红了。


他死了，长安怎么办？柴真真又该怎么办？还有沈巡，矿上的死难者，都该怎么办？


“他怎么死的？”骆十佳强压着悲伤问她：“矿上出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用斧头把他打死的。”女人用一种很冷静的方式描述着长治的死亡。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骆十佳看见她眼中闪过了悔恨。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管她如何悔恨，长治都已经死了。


“我打死他的时候，矿上已经出事了。我把他丢进了出事的矿井里。后来矿井又二次坍塌，他就被埋了。”女人顿了顿，许久才一字一顿说道：“我会赔命，但是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骆十佳紧皱着眉头，她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周旋什么，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悲恸和愤怒。


“你凭什么要求我们答应你？你觉得可能吗？”骆十佳胸壑之间全是愤怒，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杀了长治！”


“那笔钱，我们需要那笔钱。”女人的声音悲伤而颤抖，语带哀求：“我和老大的配型成功了。怎么也得先救一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把那笔钱给我们。老李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把钱还上的。”


钱？为了孩子就可以剥夺他人的生命吗？骆十佳愤怒极了。


“你的孩子是无辜的，长治就该死吗？你知不知道长治也有父亲，有妹妹，有爱人？”骆十佳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他才二十八岁，他都没有后人……”


“对不起……”那女人在骆十佳的咄咄指责之下，默默掉下了一滴眼泪：“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杀了人，我已经杀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木有沈巡。


最近是不是大家都在养文？看了下前两章，好像很多人都偷懒了～


嗷嗷～表嘛～～


也回应一下我嘛～吼吼～～


我把文进行了一点点修改。将最后的地名架空了。因为有妹子表示我有点抹黑她的家乡。


想想也确实不好，就在吴忠市多编造了一个县。勿较真哈～只是小说～


另外这个文真的没有地域攻击，全部都只是为剧情服务，大家也不要太认真哈～

第四十六章


做律师多年，骆十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些事有太多的情绪起伏，然而事实证明，她始终还是个普通人，不管她见识过、听说过多少离奇的案子，真实发生在身边的时候，她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愤怒而悲伤。


“你的孩子们，知道你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剥夺了别人的性命，他们会开心吗？”


“妈妈——”院内的呼唤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女人的思绪。那女人低头抹了抹泪，没有再看骆十佳，举着簸箕就出去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女人端着一碗面食又走了进来。


她不敢解开骆十佳，怕骆十佳反抗或者逃跑，所以拿了筷子准备喂给她吃，骆十佳从头到尾看到她都是横眉冷对，对她拿来的食物，自始至终没有张过嘴。


女人喂了一会儿，见骆十佳不吃，也就放弃了：“随你。”


她起身要出门，骆十佳叫住了她。


“等等。”


那女人循声回头。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骆十佳问：“你要沈巡来做什么？”


见女人不说话，骆十佳又说：“沈巡没钱，我有。你把我放了，钱我会给你。”


“你知道了长治的事，不会给钱我，沈巡也不会。”女人脑子并不糊涂，她有条有理地分析着：“我放了你，你们会报警，把我也抓走，所以我不能答应你。骆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去自首，但是我需要那笔钱。老李回来了，手术完了，我就会去自首了。”


“……”


沈巡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


找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没消息，骆十佳的失联状态让沈巡想了很多不好的可能。最后冷不防被证实，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李会计家里的事远比沈巡想象得还要复杂。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村妇，能把骆十佳不声不响地带走，并且关押起来。沈巡不禁对整件事都进行了重新的梳理。


沈巡怕节外生枝威胁到骆十佳的安危，受了歹人威胁，没有报警。一个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一路都把油门踩到了底，才又到了李会计家那远离了村庄的破旧院落。


这是沈巡第三次来了，每一次来，心情都一样沉重。


李会计的妻子早已等候多时。


破旧的废屋里，沈巡终于看见了骆十佳。她有些虚软无力地趴在地上，见沈巡来了，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她。


那女人一把刀悬在骆十佳脖子上，刀刃似乎是磨石打磨过，又尖利又闪烁，看了就让人触目惊心。


“钱带来了吗？”她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起什么波澜，只是寻常语气。


“她为什么看上去这么虚弱？你做了什么？”沈巡手上根本没钱，她开口就要十几万，他实在没办法在短期内筹集。可骆十佳现在在她手里，沈巡只能人先来，先周旋着救人。


“放心，她只是体力不支。”女人扯着骆十佳的衣服，就往里拖。“没带钱来的话，就不要指望把人带走了。”


“你不要乱来！”沈巡拔高了嗓音：“我警告你！快点放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沈巡关心则乱，上去想要强取。他刚走近一步，女人就是一声大喝。


“后退！”


那女人早有防备，刀尖又向下了一些，沈巡瞬间就看到了骆十佳细嫩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骆十佳也因为疼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不要伤害她！”沈巡赶紧大退一步。


“没有钱，我们就同归于尽吧。”女人眼中迸射出最深的冷意。这如寒冰一样的视线，让沈巡一阵心悸，他不敢想象这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她不论做什么，都是沈巡承受不起的结果。


“你到底要怎么样？！”沈巡紧张地看着骆十佳，“长治把钱都带走了！矿里已经没钱了！你必须给我时间筹钱。”


沈巡不得已向她交了底，但她显然一点都不相信：“不要想骗我，长治那里根本没钱！”


沈巡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心惊。之前发生的很多事都越来越明白了，沈巡眉间全是愁绪：“你们拿了长治的身份证，是想取长治的钱？”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要求：“给我钱，还有，放了老李。”


“他现在被警察控制住了，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放了他。至于钱，你放了她，我一定会筹给你。”沈巡一边和那女人说这话，一边试图从旁边攻入，救下骆十佳。


她对于沈巡的态度十分不满，手上的刀又向下几分，沈巡终于不能忍耐。


废屋里放了很多不用的农具，沈巡一脚将地上的一个铁锹踢了过去，快准狠的飞向那个女人的手臂，那一下的力度很重，砸的那个女人手上的刀一松，整个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沈巡正要上前，那女人已经一把将骆十佳扯了起来。她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刀，一只手紧紧勒住骆十佳的脖子，另一只手举着刀对着骆十佳。


“我知道你狡猾，会打架。但你也小看了我，没有钱，我这条命也不必要了。”那女人忍着痛，一步步向后退着，她的刀刺着骆十佳的脖子，那种钻心的疼痛感终于让骆十佳越来越清醒。


她痛苦地嘤咛着，无助地看着沈巡，眼睛瞪得很大，随即又软弱的眼眶微红。


她自始至终只是盯着沈巡，既没有求助也没有抱怨。十分安静，她不想成为沈巡的拖累，他的软肋，可她每次都不争气的拖累着沈巡。


“既然谁都救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吧。”女人的刀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刺入骆十佳的脖子。


突然，在大家都措手不及的时候，门口钻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让屋内的三个大人都紧张得一怔。


“妈妈……”一脸病容的孩子，满眼懵懂，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么凶狠地举着刀，被吓得有些瑟瑟发抖。他不敢看眼前的场景，两步往后退，被吓得要跑。


被沈巡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一只手拎起了小孩后颈上的衣领，本就有病的孩子被拎起来，衣服卡在喉咙上有些窒息，他难受得手脚乱抓乱蹬，在空中不断挣扎。


沈巡眼中渐渐积蓄起的凶残，让两个女人都同时高喊了一句。


“不要——”


……


认识十二年，骆十佳不是第一次见识沈巡的凶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沈巡打人。他身手利落，招式步伐都很准确，很少在打架上面吃亏。


骆十佳从来没有真的觉得他暴力，他是个好人，每次打架都是为了救人。他并不爱挑衅，也有他的一套原则。


可是这一刻，他将那个有病的孩子越举越高，那个高度已经让没什么精神的病重孩童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他换了一只手，掐着孩子的脖子，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孩子因为难受，一直在挣扎，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骆十佳心里难过极了。


沈巡是个好人，他自己是个父亲，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一个孩子的性命去威胁一个母亲。可是这一刻，他做了一件他这么不齿的事，是为了她，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不要伤害孩子……”骆十佳的声音十分无力。


她拗不过钳制着她的女人，但是她能感觉到那女人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她拖着骆十佳一步步往后退。


“反正我们一家也活不成了，死在你手上，也好过我自己亲自动手了。”女人说：“也好，有律师小姐陪葬，我也不枉此生。”


她的刀往下刺了一分，沈巡也冷冷把孩子往高举了一分。


此时此刻，这是一场心理博弈战。


骆十佳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疼痛越来越甚，沈巡手上的施力也越来越重，孩子脸色因为缺氧越来越青紫……


最后，沈巡赢了这场博弈。


沈巡手上的孩子挣扎动作越来越弱，骆十佳担心极了，一直盯着孩子的情况。然后，她听到刀哐当掉在了地上的声音，她脖子上勒得她要窒息的手也随之放开了……


沈巡赢过的，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


沈巡救下了骆十佳。李会计的妻子没有了筹码，自知处境，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反抗什么。


她紧紧抱着虚弱的孩子，沉默地掉着眼泪。


那画面，让骆十佳又愤恨又心酸。


警察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费力就把那女人带走了。家里两个孩子嚎哭着抱着她的腿不松手，警察没办法把孩子留下，一人抱了一个，一起抱上了警车。


沈巡一直紧紧抱着骆十佳，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他自嘲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讷讷说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有这么狠。我再用力一点，那孩子就被我掐死了。”


他身上的伤口挣开了，纱布下面都是渗出来的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沉默而怔忡的样子让骆十佳心疼。


骆十佳反手抱紧了沈巡，试图温暖这一刻有些无措的沈巡。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沈巡，不要怀疑你自己，你是个好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那女人抓了骆十佳就是个错误，她跑不了，以一个女人之力，也不可能打赢沈巡。她真伤害了骆十佳，钱拿不到不说，罪会更重，沈巡也不可能饶了她。想来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只是不愿死心，想最后一搏，那笔钱是她孩子最后的希望。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心理，想着，如果钱在沈巡手上，也许就可以拿到钱了……


最后的最后，她自知已经走上了不能回头的绝路，绝望地抱着病孩，一直流着眼泪，喃喃自语着：“这是命……这是命……”


骆十佳听着这个字眼，只觉得难受极了。


到底什么是命？


命是无奈，是逼迫，是最坏的可能。


命是明知会失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是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这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会计夫妇为了孩子误杀了长治。


骆十佳为了沈巡打伤了李会计，沈巡为了救十佳，伤了孩子。


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没有办法遵循理智、理法去做选择。


当活着成了唯一目的时，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


一会儿还有二更～


大家对剧情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我会看着回复。


双更了，就一起撒花吧～～么么哒～～

第四十七章


李会计家那两个尿毒症的孩子，老大这一年都是靠着镇定剂和止痛针在过活。家里的亲戚都在劝他们夫妻二人，放弃这两个孩子，趁年轻再生。可孩子不是养的宠物，这么多年，是块石头也磨光了。


为了给孩子治病，夫妻二人卖掉了县里的房子，这种富贵病对他们来说是无底洞。他们已经把日子过到最清贫了，仍然不够，怎么都不够。


老大病情越来越严重，换肾才能坚持下去。夫妻二人给孩子配型，李会计的妻子配型成功了。高额的手术费让他们夫妻二人一筹莫展，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已经举债多时，亲戚六转都不肯再借。


李会计无计可施，动了矿里的钱。


长治在工作上很认真，即使不是财会出身，对公司的账面也非常了解。这么多年，沈巡主要在管一线工作，而长治则主要负责内部管控。


发现李会计动了公司的帐，长治愤怒地找李会计对峙。长治的步步紧逼，让李会计不得不答应把钱退回，但他在退回之后，却又为了孩子的手术费，动了歪念，想要把那笔钱偷回来。


李会计去偷钱的那一天，矿里出了事，长治气急败坏地回来，发现了李会计的贼影，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二话不说要报警。李会计也是鬼迷了心窍，长治要报警才感到后怕，他跪着求长治，长治这一次没有心软，坚持要报警。


李会计无奈给妻子打了电话，之后便静静等待长治的处置。长治并不是咄咄逼人的人，李会计也明白，是他触犯了长治的原则。


可他的妻子却不是这样觉得。为了保全丈夫，她深夜到访，要与长治谈判，两人发生口角，她趁长治不防，一斧头重重砸下……


长治看到妻子来的时候已经预感不好，一切发生的时候，李会计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事都已经来不及了。矿里出事李会计通过长治已经得知，为了保住妻子，他趁机将长治驮到了矿里，毁尸灭迹。


矿井二次坍塌，长治终于“不知所踪”。


他们夫妻并不知道。李会计给妻子打的那一通绝望的嘱咐电话，已经让长治心软。


这世上只有相对的好人，并没有绝对的坏人。如果不是长治一时心软，根本等不到李会计的妻子来杀了他，他就已经报警把李会计抓走了……


矿里塌方损毁情况很严重，长治和那些遇难矿工一样，被深埋在地下几十米的土地里，和他们赖以营生的煤埋在一起，暂时无法挖掘。


瞒无可瞒，最后是韩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长安。


长治死了。


这个消息让长安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再次开口，她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抬起头问韩东，又问沈巡：“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没有被打死，然后醒了以后自己爬出来了？”


“新闻里不是总是写吗？有生命奇迹。”长安始终不愿相信这个消息：“长治一贯命大，小时候他贪玩，从老家三楼的房子摔下来，都只是腿骨折。他这么命大，怎么会死？”


骆十佳不忍心长安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忍不住上前来握住长安的手。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嘴唇也是。


“长安……”


骆十佳刚要说话，长安发白的嘴角动了动，还没说什么，人已经晕了过去……


警察带李会计和妻子一起到了现场指认和取证。


沈巡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骆十佳知道他心情不好，一直没有打扰他。韩东知道这时候沈巡心情很糟，电话打到骆十佳这里了。


……


“长安开始发烧说胡话了，之后的事我跟不了了，我得照顾她。”


“嗯。”


韩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现在情况怎么样？证据找到了吗？杀人的斧头，是不是一起被埋了？”


“要看最后的取证结果。”


韩东顿了顿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对骆十佳说：“矿井那边的挖掘难度很大，也很危险，我问过王经理了，那些遗体要找到，怕是要好几年。骆律师，你给我说句实话。要是遗体找不到，光是他们认罪的话，能定罪吗？”


骆十佳看了沈巡一眼，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孤证不定案。”


韩东一听她这么说，也是一怔：“什么意思？”


“没有证据，哭天喊地说自己杀了人也没用，如果这样就能定罪，替人顶罪会满天飞。遗体找不到，不能定性杀人这样的刑事案件，只能是‘人口失踪’。”骆十佳越说越绝望，第一次，她感觉到学了法律也没有用，法律和法理也不能惩治所有的罪恶。骆十佳喉间哽咽：“现在只能希望能在长治房间里找到多一些证据，能从失血量先立案。”


骆十佳说完，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声音。韩东低抑的哭声从电话那端传来，透过电波，夹着点点杂音，让骆十佳的心也跟着绞痛，一抽一抽的。


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骆十佳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侩子手，她自己也很难受。


“对不起……”


——


沈巡随警察去了矿里，沈巡没让骆十佳跟着。她什么都没有问，自觉留在了公司里。


骆十佳和韩东在电话里小声说的那番话，沈巡都听了个清楚。


孤证不定案，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吗？这就是法律的严谨吗？可是这一刻，为什么沈巡这样痛恨法律的严谨？


以前看港片，那些坏人利用法律漏洞成功逃脱法律制裁，沈巡觉得别人好厉害智商真高。如今这样的事真的在他眼前发生，他却只想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真的证据不足，无法定案，遗体的挖掘要好几年，这好几年，已经足够李会计夫妇逃到海角天涯。


这就是所谓的公平正义吗？这就是所谓的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吗？沈巡无法信服，只觉讽刺至极。


长治“失踪”的原因找到了，可矿井里的钱却彻底不知所踪，更让人没有头绪。


长治遇害、矿井没钱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散播了出去，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一拥都到了沈巡的公司。


沈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被人砸了。王经理虽然及时赶来了，可他纵使舌灿莲花，也无法平息那么多人的怒火。只能无助地和那些人墙推来搡去。


人群的正中心，被大家包围起来的，是一直在试图讲道理的骆十佳。


那么多手在挥舞，那么多背影在不断攒动，骆十佳瘦削的身影在人堆里，渺小又可怜。可她实在太坚强了，坚强到那么多人趁乱推她、打她，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场面那么混乱，可她始终从容不迫。这是一个律师的风度，一个女人的情分。


站在最外圈，沈巡觉得眼前的一幕如同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眼睛里，直扎得血泪模糊。


骆十佳被人推得摔倒了，有人故意踩在她肩膀上、手上……王经理慌忙将她拽了起来，她那么狼狈地爬起来，明明气极了，却一下手都没有还，还在试图安抚那些人。


这样的画面当前，沈巡脑海中只想起了那人字字灼心的那些话。


“……你到底要让她经历多少危险？这就是你说的爱？”


李会计那次，李会计妻子那次，以及眼前的这一次。跟着他，这样的事到底会发生多少次？沈巡自己都无法预知。


这是爱吗？沈巡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


最近总在受伤。骆十佳脖子、背上、手上的伤都没好，肩膀又被人踩青了。喉咙痛得厉害，大约是跑来跑去冻病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居然感冒了。


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沈巡疲惫地回到招待所。


“长安怎么样？”骆十佳顾不上自己，还在担心别人。


“不好。”沈巡说：“韩东说她不肯说话了。”


“我去和她聊聊吧。”骆十佳不放心长安的情况。


“你先管你自己。”沈巡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倒了一杯水，递了两颗药片给她：“先吃药，休息好了养好了病再去。”


骆十佳头有些痛，想想这会儿自己这情况也确实挺添乱，听话地接过了药片服下。


她侧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忽闪的眼睛望着沈巡。沈巡始终皱着眉头，他心事多，她都明白。


沈巡缱绻地凝视着骆十佳，安安静静的，那眼神深情得简直如同一汪一望无际的大海，就要将她溺毙。他一直抚摸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温柔得如同一个爸爸对待女儿，满是心疼和珍惜。


骆十佳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有他这个眼神，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


不管跟着沈巡过什么样的生活，吃多少苦，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心安。


……


骆十佳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两人在南京重逢，那时候她虽然冷漠，骨子里却有几分桀骜不驯，高傲得如同生长在悬崖最高处的花。危险而张扬。


虽然没有参与她毕业以后那几年律政佳人的传奇经历。可沈巡不难想象她在职场上步步爬升，自信而飞扬的样子。


沈巡贪恋地盯着骆十佳的五官，他的手抚摸着骆十佳修得细细的眉毛，秀挺鼻梁，美丽的眼睛，以及吻过多次仍觉不够的嘴唇……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只饕餮猛兽，不知餍足。


原来人在感情里是这个样子，难怪他明知是错的，却依旧难以割舍。拖累了她这样久。


低头轻吻着骆十佳的额头，沈巡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她已经彻底昏睡，随意摆弄她，她也不会醒。两颗安眠药对于并不失眠的骆十佳来说剂量已经很大了，沈巡看她目前的情况，有些担心。


想来那人既然能把药给他，就说明他已经咨询过了。沈巡这么想着，又开始嘲笑自己的杞人忧天。


得了通知，那人很快就进来了，大约一直在外等候。


走进环境一般的招待所，他一直紧皱着眉头，但他没有说什么，身上始终保持着平时的气度。


沈巡低头把骆十佳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又给骆十佳穿好了衣服。他不断地在给自己找事情做，不住的找话头嘱咐着闫涵。


直到闫涵将已经昏睡过去的骆十佳从床上打横抱离。


看着骤然空掉的床铺，沈巡才突然感觉到了胸口剧烈的疼痛。疼到仿佛是有人拿着一把刀，硬生生将他的心脏剜走了。


“矿里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沈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低沉得如同地底下传来的：“那些人，也是你叫去的吧？”


闫涵抱着骆十佳，怕把她吵醒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沈巡字字听清。


“我只是希望你早些看清你的处境，你连她的安全都不能保证，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沈巡没有说话，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中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的沙哑：“你说得对。”


“对她好点。”对着闫涵决然离开的背影，沈巡忍不住说着：“她这一辈子，都被我给误了。一定……要对她好点。”


“不用你提醒。”闫涵讽刺一笑：“只要她要，我有的，毫无保留；我没有的，倾尽所有。”


“嗯。”对于闫涵的承诺，沈巡毫不怀疑。他富可敌国，顺风顺水，确实有这样的能力。而这些，都是他沈巡做不到的事。


远远看着骆十佳一无所知熟睡的侧脸靠在闫涵胸怀，沈巡用力吞咽，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听话的身体。


“别再让她回来了。”沈巡声音哽咽：“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这几天，我自己情绪也不好，所以更新速度跟不上。


主要是怕情绪影响质量，所以宁可先不写，也要调整好情绪。


其实这文的成绩已经超过了我最初的期望，但是下榜以后，数据的下降，还是让我沮丧不已。


末路是一篇架构较大，表达的东西比较多，相对比较暗黑的文。


所以比较虐心，尤其最近一段，会让大家觉得看得难受，也是我最初想到的。


在现在的晋江，我这样的文市场已经很小，我还写得纠结，大家想要养文，最后一次看完，我也全都可以理解。


今天朋友和我聊了许久，劝我别再被数据影响。


读者喜不喜欢，我不能控制，我能控制的，只有将文章写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我觉得很有道理，也会尽力好好说服自己不受影响，认真写文。


最近可能会稍微有点纠结，但是一个故事总是有起有伏，我写的不是种田文，也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压到最低，一定是为了反弹，所以短暂没看到希望，总归是为了后面柳暗花明。


就酱了。


没有弃文，一直在追的读者朋友，很感谢你们。


我会继续努力下去。感谢。

第四十八章


沈巡从警局回来，警察和他聊了许多。案件还在调查取证期间，很多话警察都不能对沈巡说，沈巡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问不出太多事。大约是长治的遭遇让警察也觉得同情，沈巡临走前，警察叫住了他，对他说：“尽最大可能以最快速度挖掘矿井，把人找出来。”


这一句话，让沈巡明白了警察的意思。看来目前取证不顺利，证据不足。呵，这就是现实。


回了招待所，韩东早已在那等候多时，见沈巡走近，也没有如平时火急火燎地迎上来。


“你去哪了？”韩东脸色不愉，开门见山：“骆律师呢？”


“我暂时不回深城了。你回去的时候替我照顾一下我妈和萌萌。”


“我问你话呢，骆律师呢？”


“他们夫妻一直还在找钱，说明长治把钱转移了，我会找到钱解决矿井的问题。”沈巡顿了顿，又继续说着：“我发誓，我一定会把长治给挖出来。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不管挖几年，我都会挖出来。”


沈巡始终答非所问，韩东盯着沈巡，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


“那个叔叔，不是骆律师的叔叔，对吗？”韩东的声音冷冷的，他甚至有些鄙视地看着沈巡，声音也开始拔高：“我去给长安买退烧贴，碰到了他的车，他把骆律师带走了，我追了半天没追上。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阻止？”


沈巡拿了烟出来，没带火，下意识上下摸着口袋找着打火机。他手一碰，正好摸到了骆十佳送的那只打火机。他一直贴身收藏，没舍得用。手下意识攥握成拳，喃喃自语了一句：“是该戒烟了。”


他始终想着自己的事，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韩东。


“我在问你话。”韩东气恼极了，还在咄咄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抱着骆律师，你不要告诉我，他们家叔侄亲热到这种地步。”


“她跟着我不安全。”沈巡不想在听韩东形容下去，每一句都如同凌迟。他手上还捻着烟，视线落在地上，他努力撇开与韩东对视：“我赶不走她，只有他有能力把她带走。”


韩东没想到沈巡会说出这么软弱无能又没志气的话，一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那个男的一看就是喜欢骆律师！你还把人送上去。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么做，骆律师还会回头吗？”


沈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他才缓缓说着：“不用回头了。”


上一次她已经说过，他再放弃她，她就永远不会回头。


沈巡捻着烟的手有些发抖，他用另一只手去握住它，这才发现，原来两只手都在发抖。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来与韩东对视，他问他：“我连她的安全都不能保证，她在我身边不断出事、受伤。我怕有一天她会因为我丢了命。我这样的男人，她还回头做什么？”


韩东怒目圆瞪，他气得嘴角直抖，两三天没刮胡子，他嘴角一抖，青黑的下巴就跟着一抖。看上去似乎随时要挥拳头的样子。


“沈巡，你可真孬！怎么会有男人能做得出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这种事？”韩东很不住啐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嗯。”沈巡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后悔吗？是的，从闫涵把她抱起来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别无选择。


他现在诸事缠身，无暇他顾。他要她走，她绝对是不肯的。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赶不走她，他太了解她的执拗。要她离开，只有闫涵能做到。也只有他亲手把她送到闫涵手上，她才能彻底死心。


“我高中就认识她，高中就喜欢她。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好像这辈子我有她就够了。”沈巡迷茫地看着韩东，眼神中有几分绝望，也有几分不符合沈巡个性的软弱：“我一直以为我肯定能护她周全，我会打架，不管多少人来了，我把命拼上了，总能护她周全。可是你看，其实我护不住她。”


“骆律师她是个快三十岁的熟女，难道她生活不能自理吗？难道她不能自我保护吗？沈巡，你别疯，去把她接回来，难道你不爱她了吗？！”


沈巡摇了摇头，许久，他才郑重其事地说：“正因为爱她，所以我不能让她再留下来冒险。一丝一毫，都不要。”


……


骆十佳这一觉睡得格外久，她做了许多梦却一直没有醒来，所以这一觉睡得虽久却并不安神，甚至可以说有些疲累。


疲惫地睁开眼，入眼的是别墅精致奢华的装修，以及空气中熟悉的清冷颓败气息。只一瞬间，心已经蓦地沉入两万里的海底。


那么冷，冷到她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房间外传来了男女剧烈的争吵声，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都让她觉得熟悉到有些绝望。


“……”


“闫涵，你想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虽然还是一贯的音量，却有不怒自威的能力：“你少给我闹，上楼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人不哭也不闹，只是冷冷淡淡地这么问着，却有种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执着。


男人终于还是动了怒：“你自己生的女儿，你不管，我替你管！”


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语带讽刺：“你以什么身份替我管女儿？我的男人？她的后爸？”


“栾凤。”每一次，他威胁人的时候，总是会叫着她的全名，不用多说什么，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他还是寻常的语气，却已经明显不同：“你永远都要记住，我能给你的，我也能收回。”


……


时间过去了很久，外面乒铃哐啷的声音和不断升级的争吵终于归于平静。


闫涵到底不是常人，最终还是把栾凤给压了下去。说到底栾凤不过是依附着闫涵存在的女人，她的锦衣玉食，穷奢极侈，都是闫涵给的。离了这些，栾凤如何过活？


这间房间骆十佳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所以门锁被扭动的时候，骆十佳听见那声音稍微有些干涩，咔哒一响，吱呀一声，门被外面的人轻轻推了开来。


骆十佳没有动，闫涵心事重重地进来，习惯性去握骆十佳的手，还没触碰到骆十佳的皮肤，骆十佳已经嫌恶地躲开了。


“醒了？”闫涵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一丝强势的影子。


“沈巡呢？”骆十佳撑着身子做了起来。大约是睡得太久了，她一坐起来，就觉得头有些晕。


“饿了吗？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


骆十佳不耻地睨视着他，又一次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沈巡呢？你把他怎么了？”


“我没把他怎么了，是他把你让给我了。”闫涵微微笑着，眼角有浅浅的皱纹，却并不影响他的气魄和风姿，仿佛他只是在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


“不可能。”骆十佳根本不相信闫涵说的话，闫涵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你从宁夏一直睡回了西安，还不明白吗？他喂你吃的药，是安眠药。”


闫涵吐词清晰，语速不紧不慢。明明只是在陈述，却仿佛带着浓浓的讽刺。他始终温柔地看着骆十佳，一如这十几年的深爱和痴迷。


“你看清楚了吗？十佳，他们每个人都会软弱。程池，沈巡，其实他们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遇到困难就会放弃你。”闫涵抿唇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说着：“只有我不会。”


“滚——”骆十佳毫不征兆地掀翻了精致而昂贵的玻璃床头灯。几乎是冲着闫涵砸过去，被闫涵敏捷地躲开。玻璃床头灯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撞出一声闷响。


闫涵紧盯着她没有动。骆十佳却像疯了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见什么砸什么，所有手能触到的，眼能看到的，所有的一切。


闫涵终于忍不住上去制住了她。他的怀抱硬挺而有力，不似一般的中年人，闫涵常年锻炼，气力和体力都不输年轻人，制服骆十佳绰绰有余。


他紧紧抱住骆十佳，让她不得动弹。他身上的气味是骆十佳永恒的噩梦，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魑魅魍魉，挥散不去。


骆十佳死死咬着牙齿，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在反抗，手臂被他勒得生疼，可他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闫涵是那么用力地抱着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抱了起来，丟回床上。


“你发什么疯？”闫涵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冷酷的暗色：“骆十佳，你看见了吗？只要我不怕你受伤，你根本不可能挣脱我。这么多次，我让你跑，都是因为我心疼你。”


说完，闫涵冷冷地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苏医生——”


一个家庭医生打扮的男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始终目不斜视，仿佛完全看不见满地的狼藉，以及闫涵对骆十佳的逼迫。


他的针头扎进骆十佳的手臂，那种麻麻的感觉骆十佳并不陌生。


打完了针，那个被叫做苏医生的男人不卑不亢地对闫涵说：“这针打多了不好。”


“知道了。”


完成了任务，苏医生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并且体贴地带上了门。


闫涵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渐渐安静下去的骆十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骆十佳越来越困，却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瞪着闫涵，那种刻骨的恨意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格外狰狞。


闫涵心烦气躁地扯了扯领带。


“你答应我不跑，我不会给你打针。”


骆十佳只冷冷看着他，连一句回应都欠奉。


随着药效作用，骆十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意志也越来越薄弱。整个人迷迷糊糊，甚至分不清是醒着还是梦着。


她没有挣扎的力气，只如一个破败的人偶，毫无生气地睡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昏昏沉沉浑噩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腰上探来一只长臂，轻轻一收，就将她搂紧怀里。哪怕是不清醒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在本能排斥着这样的靠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那人这么抱着。绝望没顶而来，骆十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上了蛛网的飞虫，越挣扎，死得越快。明明没有生的可能，却忍不住为了那虚无飘渺的一点希望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十佳。”耳边传来闫涵的低声絮语。那么近的距离，骆十佳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触到她的耳廓：“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做错了那件事。因为那件事，你决绝地逃了十年。”


“我没有再多几个十年让你逃了。”闫涵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请求：“十佳，我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时候分开其实也是让彼此有一个喘息的时间。


沈巡也有他的软弱和无奈。


闫叔叔完全霸道总裁范了。。


今天收到了水果虫儿的深水鱼雷，写文七年第一次收到读者送的，感动得一逼立刻爬起来更新了。。。


昨天看到好多大家的留言实在太感动了，这文我一定会好好写下去的。


我会把纠结的内容加快进度的。。你们怕虐我也写得很虐的其实～～


感谢妹子们的鼓励～～昨天到今天真的相当相当感动～感觉太值得了～～

第四十九章


被关了一晚，骆十佳老实了许多。和闫涵硬碰硬是不明智的，她越是反抗，闫涵越是盯得紧。想要找机会脱逃，至少要先摆脱这种无缝□□状态。


闫涵去公司了，家庭医生、保姆、骆十佳以及栾凤的存在让一贯清冷的别墅多了一丝人味，但这人味里也多了一丝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家庭医生中午要回一趟诊所，吃午饭的时候，桌上只有骆十佳和栾凤相对无言。


欧式复古风格的家具让这份奢华中多了一丝古老的寂寥，镂空的桌布干干净净，阳光清透，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将本就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勾勒得更为诱人。


面对满桌的佳肴，骆十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栾凤注意身材，定期会吃减肥特餐，一顿几乎都是蔬菜和水果。她吃相斯文，多年优渥生活让她举手投足都像足一个贵妇。


“吃饭啊。”栾凤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漠：“看着我做什么？”


骆十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得慢条斯理。不远处正在做家务的保姆阿姨一直有意无意地投来视线。这种监视让骆十佳有种窒息的感觉。


“张阿姨，麻烦帮我上楼去拿一下药。”


支走了阿姨，栾凤放下了叉子，轻轻外后依靠，双手优雅交叠，置于腿上。


“想说什么？”


即使不亲密，总归是两母女，知道骆十佳有话要说，栾凤支走了保姆。


骆十佳的思绪还落在栾凤说的“药”上，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闫涵说得那些话。骆十佳嘴唇动了动。


“你的病……”


骆十佳还没问出口，栾凤已经出言打断。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死不了。”栾凤发髻优雅，妆容精致，一如从前的风姿绰约，她直勾勾看了骆十佳一眼，最终冷冷说道：“这个位置，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栾凤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冰雹，瞬间就把骆十佳砸醒了。这种又疼又冷的感觉终于让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来。把自己的女儿当情敌？这就是她的母亲。她的命。


“你拼命要保全的，我根本不稀罕。”骆十佳说：“你也不希望被我搅和吧。放我走，我不走，你也觉得膈应吧。”


栾凤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冷冰冰的。她眸中有骆十佳读不懂的深沉颜色，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里不好吗？”栾凤微笑着问骆十佳：“吃得不好？还是穿得不暖？”


“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吗？希望我们保持这种关系吗？”


栾凤重新拿起了叉子，淡淡说：“吃饭吧，别想七想八了。”


栾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骆十佳只觉得心寒。她心酸地咄咄质问着：“你舍不得现在的生活，所以你舍弃了我，是吗？”


栾凤低着头，叉子落在那绿油油的蔬菜之上，许久才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骆十佳体内有股压抑不住的火从脚底心直蹿到头顶，她重重拍了一把桌子，正准备说话。保姆阿姨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饭桌上。一盒药被放在餐桌上。


“太太，你的药。”


栾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在这房子里被叫了这么多年的太太，至今都没弄明白，究竟是谁的太太？”


她抬起头，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骆十佳，表情是那么凄凉。


“骆十佳，自由这种奢侈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有，又怎么给你呢？”


……


——


闫涵很晚才回家。从玄关进门，闫涵就看到保姆阿姨和家庭医生都在客厅里站着，似乎是等候多时。保姆阿姨一直低着头，战战兢兢的，仿佛一根指头一推，她就会倒了。


闫涵的表情顷刻就变了，明明没有说话，眼中的冷意已经足以让人害怕。


栾凤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剪着分叉的头发，见闫涵回来，她微笑着对那两个怕到了极点的人说：“你们先去休息吧。”


保姆阿姨和家庭医生都如获大赦。很快，客厅里只剩下闫涵和栾凤二人对峙。栾凤婷婷袅袅走过来，想要去接闫涵的外套，被闫涵嫌恶避开。


“她呢？”闫涵的声音冷得如同□□。


“跑了。”


“谁给你的胆子？”闫涵看着栾凤的眼神充满了杀意：“栾凤，你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还是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活了？怀念当年下海的生活？”


闫涵的讽刺和威胁让栾凤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彩也随着他的话熄灭。


“我们母女俩，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她死死盯着闫涵，许久许久，她才缓而慢提起了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于素云的替身吗？”


“啪——”闫涵手起声落，那么重的一巴掌，快到眼睛都捕捉不到那狠厉的掌风。栾凤被打得险些站不稳，嘴角瞬间就冒了血珠，鼻血也静静淌了下来。


栾凤觉得头有些晕，半天才抬手擦拭那些血迹。许久，她眼中蓄起了浓浓的恨意。


“我这一辈子被你毁了就算了，闫涵，她？你怎么配得上？”


闫涵瞪着要吃人的眼睛，那强忍的怒气几乎要将这房子都烧了。他紧握着拳头，最终只低低吼出了一个字。


“滚！”


……


骆十佳一路都在拼了命地跑，逃出来时，她已经没空去加衣服，身上只着单衣就跑了。这个天气的西安街头，她穿的衣服实在显得有些单薄。


保姆去干活的时候，栾凤突然将她的包扔了出来。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骆十佳拿了包就跑了。


跑出了很远，骆十佳觉得肺都要跑出来了，她才确定了自己终于逃出了那牢笼。


不论栾凤是为什么改变主意放走她。她都由衷地谢谢她。


这天大地大，不论死在哪里，也好过在闫涵控制下活着。


没有了手机，骆十佳在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钱包，她的行李是沈巡收拾的，收得很乱，外套也少拿了两件。正当她要放弃时，却无意在一件外套里面发现了十万块钱。厚厚一沓，被衣服包裹在一起，静静躺在行李包的角落。


骆十佳想起最后她回头的一刻，栾凤用那副永远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说得话。


“我真的很后悔生下你，求你别再回来了。”


骆十佳握着那十万块钱，终于还是了解了栾凤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直都知道是这样，可骆十佳还是有些想哭。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到底有多么渴望被爱。


这一生，她像一簇为爱而走的蒲公英，而命运是一阵不羁随性的风。她跟着飞翔、舞动，绽放着全部的生命和热情，以期得到更好的归宿，可最后，风停了，等待着她的，是一场粉身碎骨的高空坠落。


她总是不认命，不论在哪里坠跌，她总希望命运再为她开出一朵花。


那么执拗而愚蠢。


……


骆十佳被闫涵带走后，沈巡一天一夜都没有睡着。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始终不能得到休息。他明白，这是他在自我惩罚。


得知了骆十佳的事，韩东一直在和他生气，话都不肯和他说，连一贯和骆十佳不对盘的长安都忍不住掉了泪。


他做的一切就是一个懦夫所为。他很明白，可他除了这样做，别无选择。


如果爱会给骆十佳带来危险，他宁可放手。


沈巡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洒脱，可他终究还是意难平。


矿里、警察局、招待所。沈巡的生活开始进入三点一线。


骆十佳走后，他住进了骆十佳之前的房间。里面有她落下的一些小东西。沈巡每一次发现，都视若珍宝，仿佛老天垂怜，恩赐了什么无价之宝一样。


沈巡躺在骆十佳睡过的床上，上面仿佛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枕头上还有两根骆十佳的短发，沈巡嗅着那味道，才稍微感觉到一丝困意。


枕头下有些硌人，沈巡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打开笔记本，内书脊里夹着一支笔。本子上记录了一些骆十佳的行程和安排，一板一眼，那是一个女律师的习惯。


往后翻，是骆十佳做的一个小型的账面。上面有沈巡矿井里遇难者的名单，每个人的年龄、家庭人员、工作年份、工资水平，按照国家规定的赔偿水平，记录了每个人该赔多少钱。


再翻一页，是她的个人存款、基金、房产、提成……每一条都算得极其仔细，细算到了个位。


她算好了沈巡需要多少钱，然后算好了她可以给沈巡多少钱。


一个小小的本子上，记载的是她这么多年积攒的一切。她毫无保留，准备全部拿出来给沈巡……


沈巡看着那些数字，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手下意识捂住眼睛，掌心竟感觉到了潮湿的水汽。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流泪？这在沈巡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是绝不允许的事啊。


——


早间新闻，音色优美的主持人再次播报了国内大部分地区的极寒天气。天气越来越冷，年关也越来越近。早上的柴河县在冷冷的寒气中笼罩着。


韩东想，今年大约会是近年来最难度过的一个年了。


用冷水随便搓了把脸，正准备去叫醒长安，却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正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身的寒气。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韩东一脸诧异，他看见长安手上拎着的早饭，又说：“我去叫沈巡。”


“不用了。”


“为什么？”


长安低着头将早饭分成了两份。


“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韩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去接骆律师了？”


长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脑海中只是回想起凌晨的时候，她因为睡不着在外透着气，恰巧撞见沈巡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一根接一根抽烟。那情景实在让长安感觉到不可思议。他的背影看上去落寞得让人心疼，那么颓废的沈巡，这么多年来，长安第一次见到。


原来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是这个样子。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遇到多少人，即便将就过不合适的人开始过另外的人生。


初心，永远只有一个。


长安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他们鸡飞狗跳的高中生活，想起了父母离婚时与长治的分离，想起了长治为了所谓的爱情和父亲大吵出走开矿，想起了柴真真的机遇，也想起了骆十佳对她说得那些话。


“我和沈巡的缘分很浅，怕是还比不起你和他。可不管这缘分多浅，我也愿意拿命去搏。这一生我再也遇不到比沈巡更爱我的人，所以，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把他让给别人。”


……


“就算你要去坐牢，就算会为了你而死，只要她愿意，你就不该放弃她。别自以为是对人好，你觉得好，她不一定这么觉得。”长安看着沈巡，由衷地说着：“别随便分开，人这一世，走哪条路不能控制，唯一能尽力守护的，是肯陪伴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要去机场接人，本来不准备更新了，想想还是逼着自己码字了。


看完记得留言，不要辜负了文章最下面那个等待被填满的小白框呀～

第五十章


极寒天气最直观的体现，是全国很多地区都下雪了。沈巡从柴河开出去没多久，鹅毛一般的雪就下了起来。


被困银川的沈巡接到了韩东的电话。


“别开车去了，天气太冷了，好多地方都封了。”


沈巡看了一眼路况，“我准备去银川，坐飞机去西安。”


“今早看新闻，好多班机都延误或者取消了，你现在去，不一定能有飞机起飞。”


“没关系，我可以在机场等。”沈巡想了想说：“我要是不快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她。”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为什么让她走？”


“我第一次这么后悔这个决定。”沈巡扯着嘴角动了动，良久才有些迷茫地问韩东：“如果她不肯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韩东也是第一次见沈巡这么惊慌失措，这么不自信，忍不住笑了笑说：“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


“她要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绑回来吧。”韩东说：“我看骆律师的性格，应该是吃这一套的。”


……


——


临时身份证和普通的身份证有些不同。有点类似于一代身份证，一张纸然后被封了塑。看着没什么重量，可没有这东西，她哪里都去不了。


给自己买了机票，本来准备去银川，想了想又后悔了，买了一张回深城的机票。沈巡已经放弃她了，她还去做什么？


骆十佳承认，那张回深城的机票，是她难以掩饰的心灰意冷。


找隔壁的旅客借了充电宝给手机充了会儿电，手机终于能开机了。一开机，短信里提示了许多未接来电。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怕漏电话，所以办了关机提醒的业务。


短信里显示的那十一位数字，她已经烂熟于心，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过去。夹在短信提醒里的，除了广告和垃圾短信，还有两条，是这些未接的主人发来的。


第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后悔了。】


第二条也是四个字。


【西安等我。】


骆十佳握着手机，眼眶瞬间就红了。


将充电宝还给了好心的旅客，道了谢，骆十佳拎着自己的行李去值机。


坐在登机口等待的时候，她给师傅许文打了个电话。交代他做了一份申明，然后才拨通了那个许久没有联系的电话号码。


分手至今，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如今相对和平。骆十佳觉得时间真是治愈的良药。


她握着有些发热的手机，看着所剩无几的电量，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说着：“房子我不要了，你把另一半买下吧，我急用钱，你要是能立刻付款，我给你打折。”


电话那端的人听着骆十佳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别人给我截图管潇潇的朋友圈了。”程池的声音有些失落：“她晒了和你还有沈巡的合影。”


“嗯。”


“听同学说了一些，你拿钱，是要去帮沈巡吧？”


不知道为什么，骆十佳听见他提起沈巡就觉得不舒服，不愿和他讨论沈巡，还不等他说什么，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到底买不买？也就一句话的事。”


骆十佳这求人的态度实在不佳，程池在那头也置了气。


“骆十佳，你可真够脏的！”


骆十佳皱了皱眉头，也不想再说什么，正准备挂断电话。听筒里又传来了那人服软的声音。他用低低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着：“离开沈巡吧，只要你回来，我可以原谅你们这一切。”


骆十佳顿了顿声，许久她才郑重其事地回答。


“永远都别原谅我。”


……


飞机要起飞前，空姐挨个提醒着大家关手机。骆十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短信提示了一条□□转账信息。六十四万元，一分都没有少。


骆十佳看着□□里那一串数字，忍不住有点心酸。


颤抖着手，给那人回了一条短信：【回深城我会把过户手续办好。谢谢。】


很快，那人也回了一条短信。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一巴掌会把你打了这么远。对不起。祝好。】


两个人能在一起，总归是有几分吸引，不论是因为爱还是习惯，亦或只是两个疲惫的灵魂相互依偎取暖，分开的时候，恶形恶状、相怨成仇总归是在一起的时候不期望看到的。


由程池想到和沈巡的几次分开，竟然没有一次是愉快的。


骆十佳想，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少了一次告别。


是不是因为没有告别，才一而再重遇，这始终没有完结的缘分，如同藤萝纠纠缠缠就是十二年。


明明恨他不是吗？为什么还是不愿放手？


骆十佳有点痛恨自己了。关闭手机，航班起飞，骆十佳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想着，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


除了在生意场上，闫涵已经很久没有醉酒。宿醉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意识已经清醒了，脑仁却疼得不行。那种疼痛会麻痹人的神经，许多被尘封在心底的记忆都被酒精强行唤醒。


十六岁出来闯社会，什么三教九流的圈子都混过。坐拥的这数不尽的财富，多是在黑漆漆的染缸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如今他鲜衣怒马，醉人心眼的奢靡让他几乎要忘记了当年衣衫褴褛、底层打拼的日子。


于素云。


这三个字是他生命里的劫数，他身边与他一起打拼的兄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能提的。


不知道栾凤是从哪里知道于素云的，也许是他梦中压抑不住的呓语吧。


黎明的曙光从天地一线之处缓缓出现。不管时空怎么变换，日出日暮的风景总是惊人相似，让人觉得时间好像一直停滞着，什么都没有变化一样。


撑着身子爬起来，明明头已经很痛了，闫涵的第一反应仍是给自己倒酒。浅酌着那深色的酒液，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好像不会醉一样。


青梅竹马，年少相爱。当年在底层拼命挣扎，天天想着要发财，不过是想给那个面冷心热的姑娘一个最好的未来。


她原本该有更好的未来，为了他，放弃了家人朋友，放弃了引以为傲的学业，只为与他相守。他拼了命挣扎，只想报答她的一片真心。


可贫贱的生活浸淫，真心也会蒙尘。他急功近利想要赚钱，跟了不对的人。那人强取豪夺，将于素云带走。


当年的他穷困低微，连把心爱的姑娘夺回来的能力都没有，拼了一身蛮劲，换了一身毒打。苟延残喘之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从此天涯两分。


积蓄多年，忍辱负重，他终于能把她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要带她走，可她却怎么都不肯走。


最后的最后，在那冰冷而华贵的屋子里，她选择了与那人同归于尽，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仍记得为他找回折损的骄傲。不论是她，还是那人，他们的存在，都在提醒着他不堪的曾经。所以，她最后亲自终结了这一切。


她去后没多久，闫涵在下三流场合遇见了栾凤。那么相似的眉眼，气质却相差甚远。所有的人都不能理解，以闫涵正上升着的地位，多少干干净净的姑娘家上赶着都来不及？怎么会去包养一个带着女儿的下等妓女？大家的疑惑他从不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论他表面如何风光，夜里空屋空床的寂冷，仍是逃不过。


栾凤带来的女儿，当时还是稚童，眉眼间有几分记忆中的样子，最可怕的是气质也像极了当年的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闫涵觉得自己的年岁仿佛在倒退。


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分不清眼前的女孩是谁，最后他也快忘记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那人满身是血，身上好多处都是伤口，可她是那样狠，那样恨，她手上仍然握着尖刀。


闫涵进屋的时候。血腥的气息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始作呕。而她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用那么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她说：


“闫涵，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只是平安一世，儿孙满堂……”


他讲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地说着：“我给得起，可你为什么不要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说的。


……


——


早上八点多，周叔敲了敲房门，没得到闫涵允许就直接进屋。满屋狼藉让周叔眉头一皱。


“先生，还去公司吗？”他问。


闫涵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问：“找到她了吗？”


“还在西安。”周叔想了想说：“她去补身份证了，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


还没等周叔说完，闫涵已经对他摆了摆手：“去柴河。”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也许会回深城。”


闫涵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去柴河。”


沉默地撇开视线望向窗外。闫涵有一瞬间感到恍惚。


当年那么痛恨那人用钱权压人，如今地位发生变化，闫涵只希望钱权的力量更大一些，能助他得偿所愿。


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可怎么办呢？他除了钱，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两遍。有点卡文，希望之后的发展能更好。


还在追的菇凉有多少，举个手告诉我～么么～

第五十一章


同天降落的八成航班都误点了，极寒天气如同一个拦路虎，拦住了大部分旅客的脚步。出发和到达的都挤满了旅客和接送的家人朋友。等待让人们变得心浮气躁。从下飞机到等待行李，骆十佳已经碰到好几个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的人。她一直低着头，不愿卷入无关事件，拿了行李就走。


一路从银川到柴河还要倒一趟大巴车，因为大雪骤降，原本直达的大巴车停运，为了尽早到柴河，骆十佳先后倒了好几趟黑巴，最后坐别人的农用扶手才到了柴河县。一路仆仆风尘。


韩东和长安都不在招待所，骆十佳看见自己的车还停在招待所门口。老板说王经理一早来就和他们一块出去办事了。


老板认识骆十佳，也知道她和沈巡的关系，以为她只是有事回去了一趟，热心地给她开了门。不过几天而已，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触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沈巡把她没拿走的东西都单独收了一个包，骆十佳拿走了那个包和沈巡桌上放着的车钥匙。别的东西，她都没动。


临走前，她把自用的那张□□塞进了沈巡的一件上衣口袋。里面有骆十佳这么多年的所有积蓄。


这么多年纠纠缠缠，骆十佳也累了。她想，她是给这段年少至今的感情，划上了一个句号，虽不圆满，总归是有始有终了。


开走了自己的车，骆十佳算是抹掉了最后的一点痕迹。极寒天气肆虐与全国大部分城市，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的不快。


挡风玻璃之外的雪如鹅毛纷飞，眼前的风景都在不断倒退，好像一道时光之门，她走错了，又原路走回去。仿佛了无痕迹，唯有心里的巨大空洞提醒着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


接到韩东电话的时候，沈巡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堵着。机场高速上出了一起车祸，三车连撞，死了好几个人，救护车、警车、拖车都赶到了现场。去来的车道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你赶紧回来。”韩东说：“老板娘说骆律师回来了，刚走没多久，她把车开走了，现在这么大雪，好多地方封路，肯定走不远。”


听到骆十佳回来的消息，沈巡有些意外。能以这么快的速度从西安回到柴河县，只有飞机这一条了。两人想到一起去了，却又完美错过了。


沈巡懊恼地捶了一把方向盘：“我现在被堵得动都不能动。”


“我查了一下线路，如果骆律师要回深城，有几个路是必经的，我都发到你手机上了。你一旦通了车，直接往那边赶。”


……


交通恢复正常是大约两小时以后，沈巡调头往柴河开的路上，远远看见了一辆他十分熟悉的车。


闫涵的车，当初他就是用这辆车把骆十佳带走的，沈巡对这辆车的型号和车牌都记忆犹新。


骆十佳跑了，他会跟来，沈巡并不意外。沈巡下意识跟了上去，闫涵能力通天，如果他也在找骆十佳，跟着他也许能更快找到她。


两车并停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了下来，坐在后座的男人突然粗鲁地对外吐痰，沈巡看去，这才看清了车里坐的人。


那是闫涵手下的一个资历很老的经理，他身旁坐着一个衣着有些褴褛的中年男子，那男人举止粗鲁眼神轻佻，对着车窗外吐完痰，又准备点烟，被闫涵手下的经理拦住。车窗很快升了上去，沈巡只看见了经理脸上有些肃然的神色，那人并没有看见沈巡。


见车里没有闫涵，沈巡也没再注意那辆车，往柴河县方向开去。当务之急，他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骆十佳。


——


骆十佳从柴河县开出来，往最近的吴忠市开去。知道今晚不可能开很远，所以找个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方歇脚，人能少吃点亏。天气太冷，要是耽搁在半路，夜里怕是会很难熬。


雪越下越大，虽然车里开了空调，骆十佳还是觉得脚下有些冷，路上的车并不多，开很久才能遇到一辆。天气那么冷，这种天气出门的人，大多有自己的不得已。


双道的乡镇小路走起来倒不是太难，路况尚好，路两侧都种满了树，时节已过，树枝秃颓。左侧是一个什么厂，院墙内是办公的小楼和作业区，右手边是一条小河，水位退的很低，河床都露了出来，唯有工厂排水的管道还在向河内排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下雪路面结冰会稍微有些打滑，所以骆十佳开的很慢。她抬头看了一眼路标，上面有最近城镇的公里数，再看看天色，想着如果到不了吴忠市内，就只能在最近的乡镇歇脚了。


骆十佳正想着自己的事，眼前突然蹿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出现让骆十佳有些措手不及，距离很近，好在骆十佳开得慢，一记急刹车，堪堪在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男人明明没有被撞到，他却硬生生向骆十佳车上倒了一下，然后滚倒了骆十佳车头之下。


路边一个一直藏着的女人见男人倒下了，赶紧跳了出来。眼前这一幕让骆十佳明白了，她这是遇上碰瓷儿的了。


骆十佳拔了钥匙，从车上下来。走到车前面。那个碰瓷的男人演得太卖力，摔倒的时候真的撞了一下，脑袋上擂了一个大包，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和腿哎呦个不停，女人抱着那个“受伤”的男人，还没说什么呢，就开始哭得撕心裂肺的，吵得骆十佳脑仁都疼了。


骆十佳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无可奈何。这大雪天的，正经上班的都恨不得请假，碰瓷的骗子还能“敬业爱岗”，也算不容易。


骆十佳双手环胸，不想在这里浪费太长时间，冷声问：“你们要多少钱？”


女人应声停止了哭泣，抹了一把脸，眼珠子转了转：“200！”


躺在地上的男人瞪了她一眼，抱着自己的脑袋叫唤：“我脑袋都撞到了，没有400不能走啊！”


骆十佳不欲与他们纠缠。从钱包里数了一千给他们。


“走吧。”骆十佳皱了皱眉头。


两人拿了钱，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男人还装模作样地“瘸”着腿，踉踉跄跄地在女人的搀扶下离开。


“下雪天不要出来了。”骆十佳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说着：“地上打滑，很有可能车就停不住了。”


搀扶着丈夫的女人回头看了骆十佳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了。


被碰瓷儿的这么一闹，骆十佳在雪地里冷了这么一遭，颇有几分着凉的趋势，再回到车里，脑袋就觉得有点重了。身体不舒服，赶路也危险，骆十佳改了主意，决定就在这镇上找个地方休息了。


天色渐渐黑下去，这奔波坎坷的一天终于眼看着要结束了。骆十佳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这会儿好不容易要休息，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雪越下越大，温度降得厉害，很多店都关了。骆十佳懒得走了，就近找了个旅店住下，下楼过了条街，找到了个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其实骆十佳并不爱吃面，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是请的南方保姆，主食都是饭，所以她从小就爱吃米饭，去了深城也没有不适应。相反是沈巡，土生土长的深城人，却特别喜欢吃面，这一路算是把骆十佳给吃吐了。


明明已经腻死了吃面，沈巡只要带她吃面她就吃不下。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骆十佳再次闻到面食的麦香和汤底的牛骨味道，却觉得这好像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一样。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面，骆十佳竟学着沈巡的样子，将汤都喝了个见底。吃饱喝足，胃里暖暖的，让骆十佳全身都多了一些力气。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透。路灯和招牌的灯光将并不宽敞的街面照得还算亮堂。眼前纵横交错的白色雪花在路灯映照之下微微泛黄，鹅毛大的雪落在头顶，颈中，浸得后背发凉。骆十佳从口袋中拿出已经捂暖的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掌心的温度将雪花融成了水，几滴水珠放大了掌心曲折的掌纹。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穿进了一条巷子，准备穿近路回旅店。


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定的厚度，踏上去有嘎吱嘎吱的声音。耳边传来的几重脚步声让骆十佳的心跳开始加速。


夜雪纷纷，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窄巷中更是安静。骆十佳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一些。骆十佳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跟着她的脚步声显示，跟着她的不仅是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有段距离的另一条街，只要她能安全走上街，就能大声呼救了，虽然她也没有多大把握，呼救了就有人来救。


她屏住了呼吸，裹紧了衣服，再次加快脚步。她还没走出去几步，肩膀上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还没等骆十佳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被那只手强势地转了过来，那人狠狠将她按进了怀里。雪天的冷意让那熟悉的味道夹了几分陌生感。骆十佳的双手曲在那人胸前，她用力地推了几下，没有推开。


“虎娘们，还生气呢？”沈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庆幸。


骆十佳被他这么一句话逼得眼泪都出来了。


骆十佳重重捶了他一下，恨恨地说：“你谁啊！放手！不放手我喊人了！臭流氓！”


沈巡见骆十佳犯了浑，余光看了看身后尾随的影子，一不做二不休，按住骆十佳的后脑勺就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一天，没修文了，明天再修吧。。。。先更新了。。。


不好意思过年太忙了，望大家体谅。。。


真的很对不起。


哎，以后再也不跨年开文了。。。太痛苦了。。。。

第五十二章


“放开……”骆十佳的声音被沈巡含了去，含含糊糊发出来。她手脚并用地要推开沈巡，却被他死死抱进了怀里。


他重重吻着她，手上一提就将她抱了起来。骆十佳拼命挣扎起来，沈巡不放手，她突然用力地用自己的头对着沈巡的脑袋就是一下。饶是沈巡这样的硬汉也因为疼痛分了神。骆十佳就是这样拗的女人，一犯起浑来，谁都收拾不住她。


冬日雪天，两人都穿得厚，本就不容易钳制，沈巡稍一松手，骆十佳就挣脱了。


“啪——”


骆十佳恨恨的一巴掌打在沈巡脸上，手劲那样大，打得她掌心如有火烧一样灼痛起来，想必沈巡冻如生铁的脸颊应是更痛才是。


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眼。那双深沉而压抑的眸子里盛满的，是骆十佳一直舍不得放手的多年牵挂。


骆十佳想起这么多年的纠缠，想起他做出的决定，心痛如绞。


“滚。”她举起手背擦着嘴唇，仿佛上面还留着沈巡留下的余温。她颤抖着，许久才冷冷吐出一个字。


骆十佳转身要走。巷中鬼祟的黑影又往前追了几步。


沈巡看了一眼那晃动的影子，反身一脚，踢中了巷中竖立着的谁家摆摊用的雨棚。塑料布和竹篙应声倒地，带起了一整片屋顶的落雪。


只听“嘭”一声，掉落的东西砸到了人，被砸中的人因为疼痛，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骆十佳本已走出一段距离，这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的坍塌声和那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都慌了，立刻拔腿回头。


没有路灯的窄巷若没有落雪的盈白映照，可谓伸手不见五指。骆十佳在一片狼藉中寻找着沈巡的身影。


“沈巡？”地上满是杂物，竹篙、塑料棚、两边的旧屋落下的砖瓦，崩塌的雪层，骆十佳越看越慌，她又向前走了两步：“沈巡？沈巡？”


她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正要再往前，后颈的衣领就被人抓住了。


那人换手一勾，就勾住了骆十佳的腰，稍一施力就将她勾入怀中。


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在她耳边说：“躲后边去，你被人跟踪了。”


骆十佳还有些懵，只是下意识抬起头，昏暗的环境里，骆十佳只看见沈巡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寸的波折都是她识得的样子。


他没事，她眼眶却红了。


沈巡不知骆十佳心中百转千回，只是探步向前，一脚踢开了遮住了人影的彩条布，一手就抓起了那鬼祟的人影。


他抓住了一个，才见到那人怀里竟还护着一个。


这时候，身后一道光骤然亮了起来。是骆十佳，她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


她向前走了两步，总算是看清了跟踪她的人，眼睛瞪得很大，有些费解。


“是你们？！”


……


雪越下越大，三人站在路灯下说话，沈巡站得远了两步，手上点了一支烟。


那对碰瓷夫妇被沈巡的出手吓得不轻，沈巡每次无意瞟来一个眼神，夫妻俩都吓得不行。骆十佳叹了一口气，往前移了一步，挡住了沈巡的视线。


“说吧，你们跟着我是做什么？”骆十佳皱了皱眉头：“难道是嫌我钱给的不够？”


夫妻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骆十佳有些生气了：“你们这种碰瓷的，我完全可以不理你们，要不是看你们下雪还冒着生命危险挣这种钱，大概是有急用，我不会给钱你们。”


夫妻俩见骆十佳误会了，赶紧摇头摆手：“不是不是……小姐你误会了……”


碰瓷的那个男人手臂被竹篙砸脱臼了，他试图掏自己衣服的内口袋，手都举不起，最后是一旁的女人代劳，将他内口袋里的一个塑料袋拿了出来。


女人把塑料袋交给骆十佳，讷讷地说：“这是讹的您的钱，我们是想还钱才跟着您的。”


骆十佳看了一眼手上的塑料袋，皱了皱眉头。


女人看了一眼自家男人，鼻头一酸：“这一年多，我们不知道被多少司机打了，像您这样的人，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您是好人。”


骆十佳心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这对夫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握紧了手中的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她手心吞噬。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要营生也不是没法子。”


女人抹了抹泪向骆十佳道谢。男人看了沈巡一眼，仍是胆怯：“小姐，您男朋友，是警察吧？这个身手，是练过的吧？”


骆十佳回头看了沈巡一眼，沈巡的烟正抽完，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那对夫妻被他的靠近吓得直往后退，正撞上了一群醉酒的二流子。一群人吵吵闹闹走来，这么冷不防被撞，立即如炮仗被点燃一样叫骂了起来。那对夫妻见以少敌多，慌忙道歉。


被撞的那群人中其中一个打手模样的人一把拎住那男人的衣领子，满脸酒气地对他大吼着：“于老头！是你啊！老子正找你呢！你儿子欠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你最近躲着是不是！还真是，送上门啊你！”


骆十佳本不想管这闲事，可她确实还是管了。她扯了半天才把于老头从那二流子手上救下。那二流子满身酒气，转头看了一眼一个身穿皮衣的中年男子，对于老头啐了一口：“今天要不是给彭哥接风，看老子不把你这老东西打死，警告你，给老子快点还钱！”


……


沈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那群人，尤其是那中间那个穿皮衣的男人，若有所思。


沈巡站在骆十佳身后，眉头皱着分开了骆十佳和那个老男人，对骆十佳说：“你还是这样爱多管闲事。”


骆十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男人脱困，女人赶紧上去检查自家男人。末了，她咬牙切齿看着已经走远的人，恨恨对沈巡说：“先生！你是警察吧！赶紧把那些人抓起来！他们贩毒放高利贷，无恶不作！要不是他们……我儿子……我儿子不会吸毒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扶了扶自己脱臼的手臂，低垂着头：“别说了，儿子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


骆十佳还在生气，不肯理沈巡，沈巡也没有强迫她，只是在她下榻的旅店住下。好在这县城不大，没什么人住店，沈巡还特意要了骆十佳旁边的房间。


骆十佳房间里很安静，大约是累了睡得早。


沈巡靠在床头想着碰到的那个中年人，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闫涵是怎样的大老板？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接触的人那都是非富即贵，他手下的元老经理，怎么会和这种二流子认识？


沈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再想不相关的事，只是专注地想着要怎么才能让骆十佳回心转意。


沈巡的头顶着和骆十佳共同的那堵墙，什么都听不见，她呼吸声音本就轻，隔着一堵墙，怎么可能听得见？沈巡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骆十佳洗过澡，躺在床上发呆，她知道沈巡住在旁边，心里别扭得很，这一晚上做任何事都轻手轻脚，不愿给他一丁点提示。


回想这一天的经历，骆十佳一阵感慨。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复杂，有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父母羽翼朋友帮助之下，接触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部分，在工作上遇到一点不平等就称为挫折；而有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做着不对的事，可他们背后的故事，无不让人心酸，他们轻描淡写说出的苦难，多是生离死别命运无奈。


好人或者坏人到底该怎么界定？骆十佳感觉到越来越迷糊了。


沈巡是好人吗？是吧。


妻子出轨，他还把房子存款都给了她；韩东赔了钱，要失去儿子的时候，他直接借了六十万给他，甚至不敢确定他有没有钱还；矿里出事，死了那么多人，骆十佳可以帮助他将损失减到最低，他却坚持要挨家挨户亲自谈判，合理赔偿；长治出事，所有的压力他都扛下……


他有情有义，有把一切都背在身上的责任和气魄，对朋友、妻子、母亲、女儿无不仁至义尽。可是到头来呢？他背着一身巨债，将要失去女儿，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要亲自将她送给闫涵……


只靠一颗赤诚的心，可以抵抗一切苦难吗？骆十佳迷茫了。


骆十佳正想得入神，耳边就传来咔哒一声，然后，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在这样冷的雪天。


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骆十佳摸黑开了门。


进门的一阵疾风将她卷入其中，来人的速度是那样快，仿佛已经按捺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疯狂。


“十佳，十佳，十佳。”那么急切找寻的声音在骆十佳耳边落下。


沈巡的手臂粗壮，那样有力，让骆十佳即便在黑暗中也觉得安全，他将骆十佳紧紧抱在怀里，抵死缠绵地亲吻。


骆十佳觉得口腔中满是沈巡的气息，薄荷牙膏混杂着烟草的气息。他的胡茬扎着骆十佳的下巴，他湿热的嘴唇自她嘴唇向下，舔吻着她的细嫩脖颈。她喉中干渴，忍不住呻吟出声。


如同一声咒语，瞬间点燃这暗夜中的激情。


沈巡将她打横抱起，扔在床上。两人很快除去了身上的赘物，裸裎相对。空气中只有二人粗重的踹息。那种干渴感仿佛感冒病毒一样，两人都被感染了。


成熟的身体在黑暗中寻找着归宿。沈巡的温度灼烫了骆十佳的皮肤，她的肩膀和脖子都暴露在空气中，有些许冷意。沈巡一寸一寸吻着她的肌肤，那么温柔而缱绻。


他拥抱着她的双手都在颤抖着，说出来的话让骆十佳那样心疼。


“好像一场梦。”


这又何尝不是骆十佳的心声？


柴河到西安，西安到柴河，还以为会再次诀别。


黑暗中，骆十佳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无助地摸索着，他身上好多伤，好全的，尚在愈合的，凹凸不平，骆十佳一阵心悸。


“十佳……对不起……”沈巡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求你陪伴？跟了我，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负债累累，也许后半生都不得安宁。”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说这些，我自己都鄙视自己，可我还是想问问你。”沈巡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十佳，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跟吗？”


沈巡牵引着骆十佳的手，放在自己心房，那里扑通扑通地跳动暴露了这一刻他内心不能自控的紧张。


“我用了快三十年，想要站在很高的地方去，想要创造很多财富，可到头来，我输得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我，除了这颗心，什么都不能给你。”


骆十佳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肯让他再说下去。是她在逼他，逼他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把骄傲全部丢下的样子不是她要的。


骆十佳眼中水光潋滟。她紧紧抱住沈巡，两人这么毫无阻隔地拥抱，能让她的体温全数传给沈巡。这一刻，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


骆十佳的声音娓娓动听，笃定而痴傻：“何西曾问三毛想嫁个什么人？三毛说，‘看顺眼的，千万富翁也嫁，看不顺眼的亿万富翁也嫁’，何西叹息，‘还是想嫁个有钱人’。三毛说，‘也有例外’，何西问，‘什么样的例外？’三毛说，‘要是你的话，只要够吃饭的钱就行了’。‘那你吃的多么？’何西问。三毛说‘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骆十佳的讲述刚结束，就听又是咔哒一声，房内又恢复了光亮。


跳闸引起的停电总是很快可以解决。


两人冷不防的四目相投，黑暗中的疯狂终于结束。有些东西，总要清醒面对。


沈巡难堪地撇开脸，正要从骆十佳身上下去，却被骆十佳死死抱住。


骆十佳眼角滑落湿泪，主动吻上沈巡的嘴。


“沈巡，是你的话，我愿意每顿都吃面条。”


……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时候一直在哭，明明不是虐心的部分。我真是迷之泪点。


过年期间更新不稳定，也不敢期待有读者按时追文。


还在看就是缘分了，感激大家。


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好像说得有点晚了。。。


注意伏笔哈～～～～～～不要被船戏冲昏了头脑了～～～～

第五十三章


处理了一下西安的事情，第二天闫涵坐早班飞机去银川，谁知遇到极寒天气，航班延误，在机场滞留了四个多小时才起飞。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茫茫的云海，丛丛簇簇，白得刺眼，完全遮住了天幕之下的世界，让人分不清所处之处究竟有多高。闫涵觉得这似乎就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处境。


他一步一步向上爬，不允许自己往下看，高处不胜寒，他已不敢想象跌下去是怎样的粉身碎骨。


在银川降落的时候，飞机在滑道里排队了许久才停稳开舱门。天气原因导致机场也有些混乱，闫涵一下飞机就接到了电话。闫涵不喜接机，离开的时候机场停着他的车，他与周叔一前一后向停车场走去，一路都在接电话。都是让人心情不好的消息，原本派去找骆十佳的人手因为特殊情况留在了银川。


闫涵脸色不愉，从机场出来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周叔也忍不住有点忐忑了，试探性地问：“十佳小姐跟丢了？”


闫涵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老周，我是不是错了？”


“嗯？”周叔不确定闫涵说的是哪件事，不敢贸然回答。


闫涵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他眼中透露出的疲惫让一贯意气风发的他看上去有几分老态。


“她和素云是不一样的。素云虽恨我，可我知她爱我；她恨我，就只是恨我而已。”闫涵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笑意：“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她变得那样好，那样乖巧，我把她培养成了最好的女孩，我舍不得把她嫁给别人。我知她不是替身，我早知她不是。”


“叫我如何放手？我放不了手。”闫涵还在呢喃自语着，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我只是太爱她，爱到我自己都怕了。”


周叔跟了闫涵很多年，从最初的桑塔纳开到如今随便一辆车都上百万的地步。他很了解闫涵，对于他在外的心狠手辣，他从来都是拼命护短，包括他对骆十佳的强取豪夺。和闫涵一样，周叔也是看着骆十佳长大。看着那个孩子从最初天真内敛的少女变成一个冷心冷情的女人。他知道，是闫涵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可他还是希望闫涵能得偿所愿。


多年前，为了上位，闫涵在搏命，如今，为了保住地位，闫涵上下周旋可算如履薄冰。他从来不是单单代表自己，还有一干靠他吃饭的兄弟要他负责。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即便他富可敌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真心想要的，却没有一件能如愿。


他过得不好，周叔都看在眼里。


手握着方向盘，周叔不知该评论什么，他心里的结，也不是他能解开的。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叔试探性问他：“送你去酒店休息？”


闫涵轻轻喟叹，终是把视线移了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吩咐：“去新开的楼盘，邵迁在那。”


“邵迁？”邵迁是闫涵手下里最受器重的，涉及了闫涵很多产业和秘密，常年在北都坐镇，是闫涵集团里除闫涵以外最风光的董事之一。


他在银川？


周叔虽满腹疑惑，还是把闫涵带到了目的地。


楼盘尚在开发，刚打完混凝土框架。邵迁和闫涵在一处空层里见面。作业的民工离得很远。周叔守在了楼下，习惯性地自处张望，确保他们的对话不被听见。


空荡荡的楼层没有窗也没有墙，只有几根框架柱，穿堂风刮得呼呼作响，恨不得连呼吸都有回声。


邵迁站得离闫涵有些远，正在抽烟，见闫涵来了，掐灭了香烟。闫涵看了邵迁几眼，只觉这个人是一把双刃剑，当年用起来十分锋利，如今也十分伤手。


“跑银川来做什么？”闫涵严厉质问。


“老彭被前阵子被抓了，来捞人。”


闫涵听到本不该再出现的名字，眉心立刻紧蹙，眼中开始冒火：“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这些东西不要再碰了！”


面对闫涵的质问，邵迁倒是淡定自若：“这么多年的生意，盘根错节，想不碰就不碰？闫总，我拿命给你搏江山，到头来都是我的错？老彭跟我多少年？我不把他捞出来，你以为他会放过我吗？”


闫涵看向邵迁，眼中厌恶不加掩饰，他冷笑两声，嘲讽道：“人可以贪心，但一定要记得，不能贪得无厌。”


邵迁也笑：“闫总这是想过河拆桥？难道不怕不能全身而退？”


闫涵最厌威胁，如今的他手段通天，又怎会容手下人威胁他？


“年内处理干净，你做不到，我替你处理。”闫涵不想在与他费唇舌：“我不希望我手底下人还在做这种事。如今你是什么身份，不需要我提点。不要累及整个集团。”


闫涵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邵迁看着闫涵冷酷的背影，只是呵地冷笑了一声，对着闫涵的背影冷冷开口：“听说你要结婚？”


闫涵定住脚步，没有回头：“和你无关。”


“和那个长得很像素云的丫头吗？”邵迁哈哈大笑着，语气中的怨毒和冷意让人害怕：“当年要不是你，素云不会死，她受了那么多屈辱，你却一个接一个的包女人。像你这样的人，还怕被连累？”


闫涵听完邵迁的嘲讽，终于回过头来。不怒自威的眼神震慑力非常。


“要不是她生前最敬重你，把你看作哥哥，你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风光。”闫涵冷冷扯着嘴角：“我还肯扯你一把，你就爬快一点，不然我踩你的时候，你就别想上岸了。”


……


——


西安的别墅里一切都是最好的，床垫比一般的记忆棉更高级，广告里说是躺上去就想睡的床，可骆十佳却怎么都睡不着。


如今在这破旅店里，倒是睡得踏实。沈巡手臂粗壮，给她当了一夜枕头。皮肤贴皮肤，两人又都出了汗，明明是很黏腻的状态，骆十佳却并不觉得讨厌。


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进了洗手间打开了热水。


莲蓬头里的水并不大，但在逼仄的洗手间里还是氤氲出了很大的水汽，让小小的卫生间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骆十佳很认真地洗着澡，包括腿间已经干涸的痕迹。


迷雾之间，厕所的门被推开，沈巡赤裸走了进来，身上的伤口不过堪堪结痂，他也不管不顾。他的到来让本就狭窄的卫生间更加拥挤，骆十佳举手抬脚都会碰到沈巡。


他无比自然地与她共浴，好像已经这样许多年了。


骆十佳取了一次装的洗发水，分了一半挤在沈巡头上，沈巡低着头让她的纤细手指搓揉着他的短短头发。骆十佳温柔按压，沈巡闷不吭声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纤纤细腰。


洗发水搓揉出来的泡沫带着特有的香气，甜腻得骆十佳觉得有些眼热。


清水冲净了头顶的泡沫，骆十佳不想弄开沈巡的伤口，关掉了淋浴。伸手去拿毛巾，却被沈巡拽回，他的有力手臂穿过骆十佳腋下，将她提了起来。


热气氤氲，隐藏多年的欲望，许多来不及说的，来不及记得，来不及忘记都化作最直接的动作。


骆十佳觉得自己好像也化作了一滩水，就要在沈巡怀抱里干涸。


骆十佳贴着沈巡的耳朵，十分疲累的时候，她捏了捏沈巡的耳垂，缓缓说着：“你知道吗？你就像狼一样，机警，多疑，耐力好，适应性强，猎食动物。”


沈巡低头吻着骆十佳的眉心：“那你知道吗，狼倾向单一配偶，成偶的狼只要配偶尚在，都会终生相伴。”


“终生，有多久？”


骆十佳有些迷茫的问题被沈巡吻进了嘴里。


“不久，只有我爱你那么久。”


……


原本洗澡是希望放松，洗完却更累了。和骆十佳的萎靡不振相比，沈巡可谓意气风发。在□□上男女确实不平等，理论上来说是男人在动，但女人却比男人体力消耗得更快。


见骆十佳累了，沈巡很体贴地把两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骆十佳怕他粗心大意漏东西，又检查了一次。骆十佳在前台退房，沈巡拎着行李在门口接电话。


一大早的，韩东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两人正在激情里迷失，哪里能注意到电话在响。这会儿回过去，韩东倒是半天才接。


“怎么了？”沈巡眼睛还盯着骆十佳的方向，仿佛他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先别去追骆律师了，赶紧回来吧。”


沈巡嘴角翘了翘：“我找到她了。”


听说沈巡找到了骆十佳，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惊喜，这会儿他顾不上沈巡那些儿女私情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钱的事，可能有眉目了。”


一听韩东提到了钱，沈巡立刻慎重了起来：“你说的是长治那笔钱？”


“嗯。”


“钱在哪里？”


韩东有些犯愁，不敢说没把握的话：“你先回来吧，我们找到了一张汇款单，也不知道是不是。”


……


一刻没停，两人直接飙回了柴河。韩东和长安都在中平村的办公室等待着沈巡回来。一见到沈巡的身影，长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对着沈巡颤抖着嘴唇许久，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眼泪直掉。韩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骆十佳拿了张纸巾递给了长安。


韩东把发现的汇款单递给了沈巡：“这张汇款单，时间是最接近的。金额被涂了，但是数字位数这么长，应该是没错的。”


沈巡接过那张汇款单看了半天，信息就这些，一眼就能看完了：“你是说钱都汇给柴真真了？”


韩东点点头：“对。”


“怎么可能？”沈巡有点不敢相信：“如果她有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不拿来看病？又怎么会为了钱做那种事？”


韩东想想沈巡说得也有道理：“去一趟西海镇吧。去当面问问，就一切都明白了。”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骆十佳拿过了沈巡手上的汇款单看了两眼：“两种可能，第一种，柴真真从头到尾都是骗我们的，钱被她拿了，现在她可能已经携款逃了；第二种可能，也许，柴真真不知道钱打给了她。”


其余三人听完骆十佳的话都陷入了沉默，都在思索是哪一种可能。


“照说现在□□绑定手机的都会提示，到了这么大一笔钱，没道理不知道。”骆十佳越想越忧愁：“希望不是第一种可能。”


沈巡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去一趟就知道了。”


“我也要去。”


“我也去。”


韩东和长安同时发声，并且不等沈巡拒绝，已经径直向停在外面的车走去。


骆十佳最后一个出办公室，沈巡等她出来了，拿了钥匙反锁着门，骆十佳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颤抖。


原本已经失去的希望死灰复燃，如果最后不能追回，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绝望到底。这种坐过山车的心情才是最难熬的，不知道下一刻是上还是下，不知道多久才会停下来。


沈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他突然低声问着骆十佳：“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如果追不回那些钱，怎么办？”


沈巡总逞能要护骆十佳，实际上每次他六神无主的时候，都是靠骆十佳在指点迷津。爱是相互依赖，骆十佳欢喜他的这种变化。她笃定地牵住他的手，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


“如果追回来了，就迅速地解决这些村民，一起回深城过年；如果追不回，那就一起挣钱还债，总有一天能回深城过年。”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八卦去了，很晚才开始码字，就更新晚了。。


明天情人节，有情人的情人节快乐～单身狗么～早日找到高富帅天天过情人节～


我明天在长途火车上度过。。喝喝。。


去外地三天，我会存一章稿子。不好意思。。。万精油理由。。过年= =


看了上章留言数，看来你们还是要看船啊。。。。我冒着要去吃牢饭的危险又开船了。。这次还是。。。你们懂得。。。

第五十四章


天气越来越冷，一路风景没有春江秋水也没有繁华簇开，冬天的风如同一个耄耋老人，拖着沉重步履，踉跄而行，拂落最后一丝生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似疏松的骨骼之音。


骆十佳的脸贴近车窗，想要看清外面的风景，谁知一口热气在窗上汇成一副抽象的图案，外面的景色成了模糊的萧瑟廓影。手指触上那片雾气，指腹下意识在那上面画了一个笑脸，那是小时候最爱做的事。


长安和骆十佳都坐在后座，长安一直紧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一车四个人饿着肚子，除了上厕所和加油，几乎一刻不停地开到了西海镇。


第二次来，不论是谁都轻车熟路，柴真真家后面那条沟渠因为温度太低已经结成了冰，泥泞的道路也变成了冻泥，走上去又硬又滑，比上次更加艰难了。


他们到的时候，柴真真正掀了帘子，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见到他们，柴真真也没有太意外，泼了水就进屋了，没有关门。


沈巡和韩东心系那笔钱，率先钻了进去。骆十佳跟在后面，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长安始终蹲在外面，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不进去吗？”骆十佳问。


长安摇了摇头，有点难以启齿地说：“上次我那样对待她，她肯定很恨我，我不想进去激怒她。”


长安变了，没有了那些棱角，不再尖锐，会为人着想，相处起来也很温和。明明是变好了，可骆十佳却有点心疼，这一路的许多经历的都是那么艰难，长安却都撑了下来。人都是如此，因为痛而成长。


骆十佳张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回头又看了长安一眼：“那我进去了。”


“嗯。”


骆十佳向台阶上走了两级，长安又唤了她一声。


“十佳。”她没有连名带姓的叫骆十佳，而是以一种朋友的方式唤着骆十佳的名字，骆十佳心头一颤。


“帮我带一句‘对不起’。”长安眼眶红红的：“我哥不在了，如果她愿意，可以跟我回西安生活。”


“好。”


……


柴真真的房子虽然简陋，但屋内烧了炕，总归是比室外要暖和一些。


柴真真对沈巡和韩东还算客气，大约因为他们都是长治的朋友，虽没说什么，但她这次还是好好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见骆十佳进来，柴真真又去拿了一个杯子，被骆十佳拦住：“我不喝水，谢谢。”


柴真真也不再坚持，回到炕上坐着，身上仍是那件军大衣，下摆穿得有些黑，大衣上还有两个烟头洞，看上去十分颓废。瘦削的她缩在大衣里，即使不说话也显得楚楚可怜。


“是长治要你们来的吗？”柴真真喝了一口水，视线还是低低的，也不知她在看什么。


提到长治的名字，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见大家这个反应，柴真真抬起了头。


“他是不是和他前妻和好了？”想来柴真真一个人已经瞎琢磨了许久，说放下了，却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沈巡和韩东都低下头去，最后是骆十佳艰难说出了真相。


“他死了。”


“谁？”柴真真似乎没听清楚，也好像是没弄明白。


骆十佳握了握手心，又说了一遍：“长治……他死了……”


“噗嗤——”柴真真觉得骆十佳说得实在荒谬，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甩掉我，至于这么咒自己吗？不就分手么？我柴真真还会赖着他不成？”


柴真真手一拂，带倒了刚放下的茶杯，水顺着桌子流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扯了抹布擦着。


“你们走吧，回去告诉他，要分手就分手，不用在这编剧本。”


一直没说话的沈巡将一直揣在身上的汇款单拿了出来，放在她置物的矮柜上。


“他出事之前，给你汇了一笔钱，我们来是想问问你，这笔钱在哪里。”沈巡顿了顿声：“矿里出了事，需要钱来处理，这笔钱对我们很重要，希望你能帮忙。”


沈巡的话一下子就激怒了柴真真，她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们这意思是我骗你们，吞了你们的钱？”柴真真气极了：“我如今看病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没有汇钱给我！要真汇了我还会住在这里吗？你要他来，我们亲自对峙，看看他有没有给钱我！”


“他来不了了。”长安绝望的声音冷不防从门口传来。


她掀开了布帘，有些拘谨地站在门边，并没有往里走。她看着柴真真，眼中有潋滟的水光：“他们没有骗你。长治真的不在了。”


长安咬着嘴唇，半天才艰难发声：“他被人害了，人压矿里了。”


长安低低的哭泣声将屋内的气氛带向了前所未有的低落。连自诩坚强的两个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持续的沉默终于被一直没有说话的柴真真打断了。


她瞪着眼睛，她生病已久，双颊瘦到凹陷，瞪着眼睛的时候，眼珠子都仿佛要跳出来了。


“滚。”她突然就发了狂，将桌上的杯子向他们的方向砸来：“滚——都给我滚——”


……


不论柴真真如何发脾气，他们都不能放弃，这也许是最后的希望了，不到黄河，谁也不肯死心。


韩东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大约是烟草的味道太迷人，一贯不爱抽烟的长安也要了一根。


大家都愁眉不展，骆十佳站在沈巡身边，问他道：“打算怎么办？”


沈巡眉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远处广袤的高原空地：“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不在她这里，那就再想办法。”


骆十佳正准备再说话，一个鬼头鬼脑地男人穿过了很长的沟渠窄道找到了柴真真的家，见门口这么多人，还有男有女，一时也有点踌躇不前了。


他鬼祟地敲了敲柴真真的门，低声问着：“真妹儿在不在？”


如此亲密的三个字，却从一个面目丑陋衣衫破旧的中年男子嘴里吐出。不需要介绍什么，四人已经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滚——”屋内传来柴真真愤怒的声音。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离开了，一路嘴里都在嘟囔着脏话。


污言秽语，让人听了就很难受。


一直等也不是办法，长安起身：“我去和她谈谈吧。”


“能行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长安眼眶红红的：“希望她还对我哥有几分感情。”


……


——


柴真真知道那四个人都没走。除了那个叫骆十佳的律师，其余三个都是长治这一辈子最在乎的人。他们说长治死了，光是听一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才28岁，怎么会死了呢？


人在经受苦难的时候，支持着支撑下去的，往往是过去最最美好的回忆。至少有岁月可以回忆，也算不枉此生了。


近来身体越来越差，想来也是时日无多，说恨长治，最恨的不过是他不告而别。柴真真近来总是梦见他，梦见他说娶她的时候，那傻气的表情。


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矮柜上有沈巡放下的汇款单。柴真真颤抖着双手看了一眼那张汇款单，单子上有她的名字，以及中间遮了几位的银行账号。末尾的那几位数字，柴真真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个账号不是她自己开的，也不是她常用的，熟悉的是，这个账号是长治开的，是给她开的。


开这个账号的时候，长治说，以后他有大的进账都打在这个账号里。不然他老婆知道了，肯定会闹着要分一半走。


他们这份感情说起来总归是见不得光，没有任何法律的保护。长治怕她受苦，总是处处为她着想。


过去她也曾为此感动，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花他的钱，她原本也不是什么拜金的女孩。后来长治不告而别，她只顾着恨他，早忘了这事了。这账号留的是她以前的手机号，她到了青海以后换了手机号，也忘了去银行变更。


她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往这个账号打钱，又怎么会想到，打完这笔钱，他就不在了？


手上紧紧攥握着汇款单，胸口疼得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门口传来笃笃敲门声，“真妹儿”三个字被一个猥琐的男人用带着方言的声音喊了出来，柴真真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


几乎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吼出了一个“滚”字，剧烈的咳嗽因为激动的情绪几乎停不下来，直到那阵腥甜从喉头吐出来，落得她满手都是……


车上坐满五个人还是略显有些挤，沈巡一行人都有些紧张。柴真真这一昏倒真让人措手不及，要不是长安进去找她谈，甚至不会知道她的病情已经这样严重。长安和骆十佳小心翼翼扶着她，她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好像只有军大衣的重量一样。


这里路况也不算太好，坑坑洼洼的，颠簸不停，镇医院也没多远，沈巡却好像开了很久。


柴真真在抢救后醒来，好像将至大行，整个人形容枯槁，眼中灰混无光。


长安从水瓶里倒了些热水，用刚买来的毛巾沾了热水给她擦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柴真真一直没有说话，睁着一双没什么神的大眼睛任由长安摆布。


骆十佳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喝口水，她没有理会，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安，良久，她才讷讷问道：“长治……他真的走了吗？”


“怎么会这样？”不等长安回答，她脸上已经倏然淌下了热泪：“老天是不是在耍我？他怎么会死？他不是抛弃了我，怕我拖累他吗？怎么会死了？这叫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对不起他，我做了那么糟的事，他是不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有读者问我为什么柴真真没有写下去，觉得意犹未尽。


因为是要到这里才会写下去的。


哎。。。


突然得知多了一天完成任务。


还有三千这次过年的任务就完成了，要么明天晚上更新，要么后天早上更新。。


文章到后期了，不用给我投地雷了，节省钱吧～


真的想要表示喜欢，可以多给我留言～或者多给我推荐～～安利给更多的小伙伴～


么么～

第五十五章


比起长安得知长治遇害的消息又昏迷又高烧，柴真真的表现可谓坚强。哭了一场以后，她整个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不愿再多说什么，对着墙的方向安静地躺着，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让人不忍。


大家识趣地将病房留给了她一个人，留了一些清净是给她。退出病房，长安心情压抑，一个人要出去走走，韩东不放心，不远不近跟她走了，只留沈巡和骆十佳在医院的长廊下坐下。


盒来往的病人推着输液瓶步履虚浮，脸上带着病容，匆忙而过的病人家属亲友拎着礼物或者饭盒，眼神中都是担忧。医院并不是什么希望能欢聚一堂的地方，如果可以，骆十佳真的再也不想来了。


沈巡靠在长椅上，头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天闭目，什么都没说，眉头始终深锁。沈巡关病房门的时候，柴真真低声承认了钱打进了她的卡。她既然肯承认，那么归还一事就好谈了，这明明是个好消息，沈巡的心情却并不好。


钱都到了她的账号，也说明了，当初长治确实动了心思，把账上的钱都转走掏空了公司，这个结果对于沈巡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只是现在没有机会说了。”骆十佳握住沈巡一动不动的手，努力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他的冰凉。


沈巡没有动，只是略显疲惫地睁开眼睛，用有些沧桑的眼神地盯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


“大概也能猜到。”沈巡苦涩地扯着嘴角动了动：“当时我还在深城，他突然提出要拆伙撤资，我一口就拒绝了，并且为此和他吵了几句。他大概是怕我不肯拆伙不肯让他撤资，干脆先发制人把钱转走，这样我为了要回我的部分，不同意也得同意。”


沈巡顿了顿又说：“更或者，他就是想要全部，好和柴真真远走高飞。”


“一定是你前面说个那种可能。”骆十佳抿了抿唇，倔强地不肯往最坏的方面想：“长治不是这样的人，他要那么多钱也没有用，柴真真的病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沈巡轻轻一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钱哪里有没用的？”


“他要拿早就拿了，也不会到现在了。”骆十佳努力解释着：“他还会偷偷给李会计钱，我总觉得长治是个好人。”


“嗯。”对此，沈巡没有质疑。


沈巡反驳，骆十佳反倒有话可说，沈巡承认，骆十佳倒是陷入沉默，低头看着二人交缠的手，微感心寒。人心复杂，不论多好的朋友，沾了利益二字总失了情谊，不论她给长治怎么解释，当初他不经过沈巡，将公司账面所有资金打给自己的女人，怎么说都是对朋友不义。


明明是这样可恨的行为，可他死了，人死为大，人死恩怨消，骆十佳连恨他都恨不起来。


“人已经死了，猜测千万种可能也没有意义了，钱已经找到，我能做的只有解决问题。”沈巡叹了一口气：“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十几年他如何待我，我很清楚，我始终当他是兄弟。”


骆十佳愁容满面，看了一眼关了门的病房，轻声说着：“希望一切真的能顺利。”


……


休息了两个小时不到，柴真真就不肯在医院待了，输完液就穿了衣服要走，绝口不再提长治，也没有再哭。大家也拗不过她，给她办了手续，回到她那间破屋，她翻了半天才把那张卡给找了出来。因为没使用过，那张卡上烫金的账号数字都还十分闪亮。


背后的签名是长治写的，他只签了一个“真”字，一笔一划都那样认真，可以想象当初真诚的用心。


柴真真握着那张卡，眼眶微红，却始终是坚强的表情。她把卡递给沈巡，说道：“应该是这一张。”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我从来没用过，不知道钱打给我了。”


“谢谢你。”沈巡接过那张卡，心中又激动又悲伤，心情十分复杂。能把钱拿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怎会再责怪？


在柴真真的配合之下，沈巡顺利得到了矿上的所有资金，这笔钱又害人命又救人命的钱终于回到了沈巡手里。由于长治投资有道，这笔钱甚至比沈巡估计的数字多出了一成，可算解了沈巡的燃眉之急。


柴真真将钱全部转回沈巡账上，眼都没眨。出了银行，沈巡情真意切地对她说：“我留不了很多钱给你，矿上如今出了事，要赔偿许多，但我保证，如果有剩，长治的部分，我不会少了你。”


柴真真摇了摇头，她只是说：“我要钱也没用了。”


……


也许柴真真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是有征兆的。绝症降临，她一直因为恨努力活着，为了续命，她甚至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她用堕落惩罚着自己，也固执地单方面用这种方式报复着长治。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的恨意根本不存在，她的报复满盘接错。老天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她却再也没有力气去纠正了。


在西海镇住了一晚，沈巡一行人第二天就要走。沈巡单独办了一张卡，存了五十万，他准备将这钱留给柴真真看病。临走前，一行人又开了一路去了柴真真家。


早上九十点的太阳温柔却没有太热的温度，高原大地在阳光普照之下苏醒，走过那一长条的泥泞之路，他们又来到柴真真的家，她那破旧的家。


那么狭窄的路，那么不堪踩踏的家门口，此时此刻几乎围了一个村的人。


看到那么多围观群众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心里都有不详的预感。


长安见此情景，突然停滞不前，转身就要走，骆十佳见到了她转身的时候眼眶中甩落的泪滴。


拨开人群，骆十佳看见柴真真家门上的那块挡门布被勾起来挂在门边，门口的两个警察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不一会儿，殡仪馆的人从屋内抬了人出来，担架上，人被白布紧紧包裹，除了一个人的瘦削轮廓，她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柴真真在这个村子里留下的艳名，让这些村民对她的议论几乎全是污言秽语。人都死了，连一个好的身后名都留不下。骆十佳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脚心向上，直冲头顶。


……


柴真真死了，割腕自杀，血流尽了，终于香消玉殒。可笑的是，发现她死的，是路过此处，准备过来调笑几句的“嫖客”。这就是她平日过得生活，如果这种可悲的时间流逝可以被称之为“生活”的话。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恳求沈巡和长安一定要找到长治的遗体，好好安葬。另一句是，千万不要把他们合葬，她不配。


柴真真说不要和长治合葬，这理由，大家都明白。


死了都不想“玷污”长治，那深沉的爱意，不言而喻。


柴真真没有亲人朋友，她的骨灰被长安和骆十佳很仔细地撒在了高山脚下的草原之上。这辽阔的草原如今虽是秃颓模样，可他们都知道，来年还有重来的生机。


长安买了一个玻璃药瓶，装了一小瓶没有散尽的骨灰带走。


长安不知道这是不是成全，也许是违逆了她的遗愿，可她还是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找到长治，总归是想二人团聚。


命运是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残酷之手，只是轻轻捻动，人们的命运就南辕北辙，分崩离析。


没有人相爱是为了分离，可还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让相爱的人分离。


再怎么无奈，再怎么不甘，面对命运这样的安排，都只能接受而已。


人就是这样渺小。


……


回程的路上比来时更安静，明明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全部追回，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走了，大家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回了柴河，几天的舟车劳顿让大家都默契地回了房间休息，饭都没吃。


骆十佳一回房倒头就睡，沈巡过了很久才回来。


沈巡开门进来的时候，骆十佳并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前方没有动。


沈巡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一阵窸窣的声音。他脱了外套和鞋子，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的一侧因为他的重量下陷，骆十佳能感觉到身体轻微往下陷的方向倾倒。


沈巡的手温柔地落在骆十佳的额头发鬓之处，长指正温柔理着骆十佳的额发，一下一下，缱绻至极。


“给他们送吃的了？”骆十佳眨了眨眼，淡淡问道。


“嗯。”沈巡知她没睡，关切地问：“你的也买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


骆十佳翻了个身，与沈巡面对面，眼神有些悲伤。


不等沈巡说什么，她往沈巡怀里钻了钻，抱住了沈巡的紧实腰身。


她的脸贴着沈巡的腹部，不一会儿，沈巡的T恤下摆就被一阵温热浸湿。


“人和人的缘分其实很浅很浅。”骆十佳的声音哽咽：“当初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我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死结，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分开，害怕我们也会有死都没有解开的误会。沈巡，我真的好害怕。”


“……”


骆十佳的感同身受又何尝不是沈巡的？人生这条路有那么多那么多不可预知的事，走了那么远，从青葱的少年到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他太明白命运的不可抗性。


粗粝的手将骆十佳从被子里捞了出来，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中的湿泪被他一一吻去，良久良久，他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说出了这一辈子最不肯定、却又最肯定的一句话，以无比郑重其事的口吻。


“十佳，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清早爬起来赶任务，总算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上章留言真是历史最低，吓我一跳。。


好吧。。看来是弃文了。。。


我自己慢慢写吧。。。能看到的都是缘分～

第五十六章


越临近过年，矿井事故的遇难矿工家属就越是暴躁，沈巡在与他们沟通的时候也陷入了困境。谈判难度大给沈巡带来了很多麻烦，但沈巡还是在尽力理解他们。原本一年到头也就春节求个团圆，这事故出了，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作为责任方，他们一直在试图安抚。


关于这类事故赔偿谈判，骆十佳远比沈巡有经验，她出面谈妥了不少家庭，为沈巡解决了不少难题。矿井里出事的人大多是中平村的村民，少数来自附近村子。自拿到了钱，他们几个都没闲过，一直都在几处奔波。


经过不懈努力，解决了大部分家属，在赔偿协议签订以后，他们给遇难矿工家属打去了赔偿款。还有少部分家属因为家族较大，闹事能力强，在赔偿金上喊出天价，他们实在不能让步，就一直拖了下来，只能通过反复谈判来试图解决问题。


大约是最近都太累了，骆十佳每天回旅馆都是沾床就要睡，衣服都没换，趴在床上就开始意识飘忽。


沈巡回来，看见骆十佳呈大字状趴在床上，心底一动。她的辛苦沈巡都看在眼里，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虽说不希望她这么抛头露面辛苦奔波，但也明白她是想要帮他。这一路走来这样不易，他不忍再说拒绝的话伤她的心。


坐在床边替骆十佳脱外套和鞋子，拿着外套刚要去挂起来，骆十佳的手机就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沈巡低头一看，她手机屏幕居然裂了。


沈巡疑心她出了什么意外，推了推她：“出什么事了？你手机怎么碎屏了？”


骆十佳累得不行，勉强睁眼看了沈巡一眼，傻傻一笑：“为了和你用情侣机。”


沈巡皱眉，将她拉了起来：“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骆十佳撇了撇嘴，知道沈巡是认了真，拿过手机，解释道：“今天去谈判，有个家属有点激动，给我摔了。”骆十佳见沈巡还在皱眉，伸手捻了捻他的眉心：“别担心，修个手机屏不贵的，两三百就能搞定。”


“我不是说这个。”沈巡严肃地说：“下次我不在，你不准单独去见这些家属。今天能摔你手机，明天就能动你人。”


骆十佳知道他又要开始唠叨，赶紧拂开他的手，又躺会床里，哈欠连天：“行了，人家动了我有什么好处，还得赔钱，得不偿失啊。别老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么？我要睡觉了，困得不行了。”


……


骆十佳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一阵乱抓才摸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划过蛛网一样的手机屏幕，也没看清楚来电就接通了。


“你怎么回事？”骆十佳还没清醒过来，手机那端已经传来不依不饶的质问。


骆十佳也有几分起床气，撇了撇嘴：“什么怎么回事？”


骆十佳的声音一出，电话那头的人也安静了。许久，电话那端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骆律师？”


“嗯？”骆十佳从耳朵旁拿开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周思媛”。近来都没接到过周思媛的电话，一心一意和沈巡在一起，骆十佳都快忘了这么一号人了。骆十佳手心攥了攥，心里生出了几分微妙。


“周小姐，我正在休假，你的案子，等我回深城再和你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骆十佳听见周思媛说：“骆律师，你怎么会接了沈巡的电话？你和沈巡，是什么关系？”


周思媛的话像一块冰丢入骆十佳的衣服，让骆十佳脊椎骨都发凉了。她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手机，虽然两个手机都是现在年轻人用的最多的智能机，虽然都碎了屏，但碎裂的程度不一样，纵横交错的形状也不一样。她半梦半醒的，接的是沈巡的电话。沈巡和她一样，给周思媛备注的是全名，让她一下子没发觉不对劲。


这会儿周思媛这么直接一问，一贯伶牙俐齿的骆十佳倒是无言以对了。过了几秒钟，骆十佳才十公式化地说：“等我回了深城，会把你的案子转给我的同事，我将不会再插手，律师费我也会全额返还。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选择别的律所。”


“你……”


周思媛正要说话，沈巡就推门进来了。


他无比自然地将刚买回来的吃食放在桌上，表情温和：“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真能睡，饭都不吃了。”


骆十佳无声地看了沈巡一眼，指了指手机。


沈巡见她手上的手机，表情严肃了几分：“谁？”


骆十佳咬了咬唇，低声说：“周思媛。”


沈巡脸色一沉，接过了骆十佳手上的手机，直接出了房间去接，临出去又提醒她一句：“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骆十佳推了推还裹在小腹上的被子，有点担忧地看着沈巡，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那个电话沈巡打了很久，等沈巡回来的时候，他对于电话的内容绝口不提。沈巡不想和她说，是不愿一再把过去代入他们现在的生活。虽然他们都接受彼此有过去，却不代表这过去可以在他们的相处中如影随形。既然是过去，就让它过去。骆十佳这样对自己说。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周，进入腊月，律所给骆十佳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回深城。许文律师以为骆十佳还在为与程池分手伤心，上次骆十佳让他帮忙准备关于那套房子的声明，许文就唉声叹气了很久，他体恤骆十佳的个人特殊情况，又给她延长了假期，骆十佳也懒得解释，只拜托他把手上的案子都接了过去。为了帮沈巡，骆十佳几乎放弃了所有的自我生活，全身心扑进了沈巡矿井事故善后。


这个敏感关口，回深城过年也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其实对于这样的节日，骆十佳也并没有多期待，她家庭特殊，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什么家庭温暖。不过是沈巡偶尔说起，骆十佳就希望两人能一起回去过年。


腊八那天，按照传统，本应一家人一起吃腊八粥，沈巡虽是个大老爷们，但沈母每年都过各种传统节日，所以他也就记住了。


沈巡带骆十佳去了县里新修的商业街，算是放了个假。现在全中国都在城市化，每个地区都有一个商业中心，修得齐整，和那些发达城市比也不算差。如今中国的商业模式，就是不管什么节，只要是节就要过，促销活动、推广活动，一个接一个，说到底就是为了挣钱。大家也都吃这一套，平素工作辛苦，就希望多一些节日名义可以休息、放松。消费并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方式。


商业街里逛街的人不算少，和一般的情侣一样，他们的第一选择是看电影。沈巡和骆十佳站在影院售票窗口前看了很久电影场次的安排和电影介绍，都是没什么兴趣的片子，最终二人决定逛逛就回去。


这一路而来，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骆十佳头发长得有点乱了，拉了沈巡一起去理发。两人从理发店出来，精神奕奕，互看新鲜，拍照留念，凑在一起看彼此在镜头里的拘束表情，倒是由衷笑了出来。


这一刻，骆十佳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路过一家珠宝店，沈巡拉了骆十佳进去。沈巡并不是什么有巧心思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耿直，他先带着骆十佳看项链，然后又急吼吼扯到戒指的区域，骆十佳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县城的珠宝店也没有多少款式选择，大部分是金饰，稍微有些俗气，可骆十佳还是觉得感动。


他们相识于年少，却用了多年才站到彼此身边。不光鲜、不浪漫，甚至可以说有些落拓。所有的东西都是蒙了尘的，只有这份感情，日久弥新。


沈巡还在低着头认真挑选着戒指，骆十佳看着他干干净净的侧脸许久，最后感慨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了那家珠宝店。


“这些戒指都很一般，我喜欢特别的。”骆十佳挑了挑眉，用很倨傲的表情解释着她的举动。


“嗯。”沈巡认真地看着骆十佳：“那回深城我再带你去买。”


骆十佳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不用回深城，这里也有。”


拉着沈巡来到了一家刺青的店。小小的门面，墙上贴满了刺青的图案，骆十佳专注地看完了印有花样的小册子，开始和店主认真讨论起来。


沈巡一直安静地坐在骆十佳身边，两人如同年少爱得炙热爱得没头没脑的小年轻。只要是骆十佳想要的，他都选择奉陪到底。


骆十佳最后定好了图案。shenxun & luoshijia，两人的名字拼音，用艺术字体，绘成了一个圈，刺在了彼此的无名指上。疼得有些为爱痴狂，可两人都没有犹豫后悔。


刺青完成，手指上还有些红肿。真正独一无二的“对戒”，这是骆十佳想要的“特别”。师傅虽蜗居县城小店，手艺却很好，图案刺得很完美，让骆十佳爱不释手。一贯不喜高调的她也忍不住拍了一张两人手指交错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她配上的文字，是一句被人用烂了的诗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完这几个字，骆十佳忍不住红了眼眶。


回旅馆的路上，沈巡一直紧紧执着骆十佳的手，虽然一言不发，但骆十佳知道，他有话要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彼此眼神交汇时，都能读懂对方难以启口的为难。


华灯初上，路灯一盏盏点亮，路边的店铺纷纷开始闪烁，天幕成了一个天然的背景，笼罩着这人间繁华。沈巡走得很慢，配合着骆十佳的脚步，看上去是那么契合。


骆十佳一直盯着两人的脚，一步一步走着，仿佛脚下不是一块块拼合的地砖，而是这曲折离奇的漫漫人生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骆十佳言简意赅地点破。


说实话话音刚落，沈巡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良久，他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出什么事了？”


“我妈发病住院了。” 沈巡沉默了两秒，又道：“萌萌被带走了。”


“周思媛？”骆十佳想到那天早上，因为她的失误接了沈巡的电话。想必是她点燃了他和周思媛之间一直紧张的关系。


沈巡没有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对不起，都怪我。”


“和你无关。”沈巡握紧了骆十佳的手，有些犯愁地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其实我不想和你谈这些。你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孩子，我把你带进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糟，我常常觉得没法面对你，我甚至都没有问过你，你是不是可以接受萌萌。”


沈巡苦恼的样子落在骆十佳眼里，她觉得心疼。他考虑的这些问题，她几乎都没有想过。对她来说，接受沈巡就等于接受沈巡的全部。这句话说起来确实简单，带着为了爱的一份孤勇，可是真的做呢？


她没有见过萌萌，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喜欢她，也不知道她和沈巡的家人是否能合得来。她是这样一个孤僻的女人，她也和沈巡一样，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打算怎么办？”骆十佳没有接沈巡的话茬，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深城一趟。”


“需要我帮忙吗？”骆十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对这种官司，也算有些办法。”


“你和我一起回深城吧，这边你就不用再过来了，要过年了。”


骆十佳抬起头看了看沈巡，沈巡依旧愁容满面。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可这一切都是她不了解的，是她没有参与的一段沈巡的过去，她根本帮不上什么。


她只能保持沉默。


——


离开柴河县的那天，骆十佳在加油站碰到了闫涵。他那辆贵死人的SUV也在那里加油。


在柴河县的这一段时间骆十佳曾三次碰到闫涵。他倒不是单纯为骆十佳而来。他的度假村已经开挖，由他亲自坐镇。柴河县也就那么大，他这种不远不近的监视骆十佳已经见怪不怪，偶尔碰到，骆十佳都当没看到。


闫涵原本坐在车上没下来，因为看见骆十佳，他才从车上下来。


沈巡去里面交钱了，留下骆十佳一个人看着油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闫涵走到她身边来了，她当没看到一样别过脸去。


“去深城？”闫涵明明在问问题，口气却像是在陈述，对于她的行踪，他了若指掌，这让骆十佳十分厌恶。


闫涵微微低头，恰巧看见骆十佳无名指上的新刺青，他扯着嘴角冷冷地笑了笑，出言讽刺：“决定去给人当后妈了？”


他一句话就能把骆十佳的怒气点燃，她倏然扭过脸瞪着他，狠狠回敬：“总比被人关着、连情妇都算不上的要强。”


骆十佳这一句反驳让闫涵变了脸色，他逐渐深沉的瞳眸让人不寒而栗。


他压制着怒气，对骆十佳说：“我说过，我会和你结婚。”


“呵。”仿佛听了最好笑的笑话，骆十佳冷眼看他：“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肯给我名分？栾凤真可怜，跟了你十几年，什么都没得到。”


“骆十佳！”


骆十佳不想再和他废话，拔了加油枪挂回去，正准备回车里，就被闫涵一把抓住。


他脸色严峻，眼中有不容置喙的狠意。


“你和他久不了。”闫涵说：“十年之约已到，我说过，只有十年，我不会再让你胡闹。”


骆十佳必须承认，闫涵的注视会让人感觉到压力，他身上的戾气也让人害怕，可这十几年过去，面对闫涵，她早已没有了害怕，只有解不开化不去的恨和厌恶。


“我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约定，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吗？”她一根一根掰开了闫涵的手指，用手拂了拂他留下的衣褶，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他久不久得了，不是你能决定的。”


闫涵直直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丝让人发颤的笑意。


“他上有母亲，下有女儿，身背债务，未来不明。你从小到大横冲直撞，自我至极，你们在一起，一路都靠你不断牺牲，放弃自我。这样的感情经不起风浪。”


闫涵转身离开，声音如同地底传出一样冰冷：“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现在追求的所谓爱情，其实不名一文。骆十佳，我等你来求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没上晋江，今天上来一看，这周任务两万一。。


哎，看来要争取日更了。。。


两人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一一解开吧。。


大家不用给我投雷了，节省钱拿来看文吧。


这文还有几万字，我会尽量快的完结。


这周榜单两万一，我会尽力日更，尽力。


解释一下，不会很虐，往后物质上都会往上走，感情上努力吧。。。


我一直觉得，到了一个谷底就会涅槃～

第五十七章


从柴河回深城，骆十佳一直感觉到忐忑。比起去时一路曲折，回城则非常顺利。路上的风景骆十佳无暇欣赏，只是不断回想着闫涵的那些话。


不得不承认，闫涵是一个专打七寸的蛇人，每次都能几句话扼住要害，让人无力反驳。他所说的一切，正是骆十佳陌生的、从未经历过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温暖，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如果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则是两个家的融合。光是她个人都没有把握能让沈巡的妈妈和女儿接受，更何况是她不同寻常的家庭和经历。


沈巡是一个好儿子，好爸爸，这一点从他一路上只要得了空就与家人通话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如果沈巡的家人反对，沈巡会如何反应呢？


骆十佳竟然觉得没有什么把握了。


回了深城，沈巡的第一目的地是医院，沈巡的妈妈住院了，这一点骆十佳也是清楚的。


骆十佳从来没有见过沈巡的妈妈，对于见不见她这一点，其实骆十佳也很忐忑，她的第一反应是选择逃避，但她明白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一直沉默着等待沈巡的决定。


深城第三医院是医保重点单位，很多本地人在此看病，来来往往的病人及家属都说着深城方言，又亲切又陌生。住院部的楼下种了几株松树，冬季仍然散发着淡淡松香，这深沉的碧色与这冬日的萧条很是不同。


骆十佳望着脚下滚落的一颗松果发怔。沈巡从骆十佳的小动作能看出骆十佳的紧张和无措，他看了一眼住院部，又看了一眼骆十佳，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么多年一直离经叛道，我妈也能接受，她没那么可怕，别太担心了。”


“嗯。”


沈巡见骆十佳仍低着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抚孩子一样：“别怕，有我在。”


沈巡率先走进病房，骆十佳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不卑不亢。骆十佳第一次见到沈巡的妈妈，虽然她形容有些憔悴，但从五官不难看出她曾经的美丽和风华。沈巡脸上多处都能看出沈母的影子，遗传真是奇妙。


对于骆十佳，沈巡只微笑着介绍了一句：“这是我的女朋友。”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母和骆十佳都有点尴尬。


沈母正要问话，就被沈巡打断，沈巡像个问题制造机，一连串的问题把沈母问得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提及沈巡的女儿，沈母先小心翼翼看了骆十佳一眼，随后转向沈巡，一脸愤怒：“萌萌肯定是被周思媛那个女人带走了，学校的老师不会随便让孩子跟陌生人走的。她现在不接我电话，已经三四天了，都不让萌萌去上学。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当初死活不要孩子，现在出尔反尔又来抢。”


对此沈巡并没有太激动的反应，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眼中还是平静无波：“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你一定要把萌萌接回来。”说起孩子，沈母眼眶含泪：“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这是要我的命啊……”


沈母情绪有些激动，沈巡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他一抬头，正好看见点滴打完，按了护士铃，护士没及时来，沈巡有点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护士站。


沈巡一离开，病房里就只剩下骆十佳和沈母，二人四目相对，都面露尴尬。


沈母抹掉了眼角的眼泪，对骆十佳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


“刚才沈巡也是粗心得很，名字都没有介绍。”沈母扯了扯嘴角，微笑着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骆十佳手指交错，表情虽不算太坦然，但还是努力做到礼貌周到：“伯母，我叫骆十佳，是沈巡现在的女朋友。”


骆十佳自认表现得还算得体，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见沈母脸色大变，瞪着她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就在沈母要爆发的那一刻，沈巡正好和护士一起推门进来。当着沈巡和护士的面，沈母毫不留情地说：“让她走。”


“妈，先拔点滴。”沈巡当做没听见一样，微笑着请了护士过去。


“让她走。”沈母却是不依不饶：“沈巡，你是不是疯了？还嫌被她害得不够？”


沈母一句话，终于点清了症结，骆十佳也明白了沈母的厌恶和愤怒由来有因。


当年沈巡被闫涵害得退学，是沈母亲自奔走才保住了沈巡的学籍，他差点因此高考都不能参加。后来他被搅和进纵火案，大学读一半退学，风言风语也有一些，多和骆十佳的名字纠缠在一起。对沈母来说，骆十佳是比周思媛更可恨的女人，是毁了沈巡一生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沈巡在楼下的犹豫，上楼以后奇怪的介绍方式，这一切他应该都是心中有数。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能怪他什么，很多问题已经攒了太多年了，不是他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骆十佳不愿正面冲突，顺了沈母的意，乖巧地退出病房。两人一路沉默从楼上下来，重见明朗的天光，骆十佳努力咧着嘴唇笑着，不等沈巡说话，她率先说着：“别担心，我没有生气。”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提前和她说好。”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


“我不知道她会当场发作，她以前并不是这样。”


骆十佳知道他的不易，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下颌：“只要你不放手，黄土白骨，我都不会放弃。”


沈巡蹙眉望着骆十佳，喉间发出喑哑回应：“对不起。”


……


沈巡原本要送，骆十佳坚持自己走了。一个人回了深城的房子，家里除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她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样。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噜噜喝了下去，整个胸腔都凉透了。


这套租住的套房面积并不大，从前程池在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有些挤，两人经常是排队用书房才能维持工作。可如今看着，竟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即便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用工作麻痹自己，她还是必须承认，她是一个需要陪伴的女人，就如同植物需要空气、阳光和水。


晚上九点多，沈巡打来一个电话，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题，多是一些寒暄关切，至于其他的，沈巡不说，骆十佳也不会问。


睡前刷了刷朋友圈，骆十佳发的那张刺青照片得了几个赞和零星的几条留言，她没有什么朋友，朋友圈里多是客户和同事，碍于礼貌加一加，都是极少互动的人。


骆十佳选择性回复了两条，刚一回复，就收到了一条信息，管潇潇发来的信息。


【回深城了？】


骆十佳编辑了一个字回复：【嗯】


【明天有空吗？出来聚聚。】


两人在青海湖把一切都说开以后就没再见面。当时管潇潇说以后还做朋友，骆十佳不过是随口答应，没想到她竟当了真。管潇潇还是如学生时代一般，热情又活泼，极爱热闹。


【有什么事么？】骆十佳回复。


【朋友之间聚聚，不需要有事。】


在这样孤独寂静的夜晚，看到朋友二字，骆十佳觉得心头一暖，抚慰了她一整天的失落。


【好。】骆十佳这样回复。


——


说是朋友之间聚聚，实际上是骆十佳陪着管潇潇逛商场，上下七八趟，走得脚都要断了。


拎着满手的战利品，管潇潇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我婆婆要生日了，就想着顺便买个礼物。”


骆十佳喜爱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眉眼温和，看什么都充满善意，没有了当初的冲动劲儿和牛角尖，多了几分体贴和善解人意。


“你还挺会讨好你婆婆的。”骆十佳由衷地说。


骆十佳这一夸，管潇潇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那必须的，我可是花了功夫的。”购完物，管潇潇带着骆十佳进了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边走边说：“这当人媳妇和在家做姑娘真的很不一样。等你和沈巡结婚了，好好向我取经，我保管教你把婆婆哄得服服帖帖的。”


想到沈母的态度，骆十佳扯着嘴角苦涩一笑。


管潇潇并没有发现骆十佳的异样，招呼着骆十佳坐下，神情激动地要看骆十佳无名指上的刺青，手指摸索这那处刺青，嘴中感叹：“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又浪漫管束力又强。”


骆十佳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笑了笑：“你当管孩子呢？”


“哎，你不懂。”管潇潇撇着嘴抱怨着：“我老公在银行工作，老加班，应酬又多，总是不放心的。”


“我看得出冯达很爱你。”


“现在也许是吧，我还年轻，我们在一起也才几年而已。”


“在一起就不要管结果，重要的是过程。”


管潇潇抬起头看这骆十佳，眼中流露出患得患失的表情，这并不是自信飞扬的管潇潇会有的表情。


“十佳，你真厉害，总是这么理智。”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行。我开始一段感情，就希望走到最后，希望他永远爱我，对我好，永远都不会变。我接受不了失败，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分开，想想就会害怕。”


管潇潇的表情像个青春期的小女孩，又期待又害怕。她说的那些，又何尝不是骆十佳的梦想。可梦想终归是梦想，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实现。


“哎，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扫兴。”管潇潇拿起菜单开始认真看起来：“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刷冯达的卡！”


管潇潇是行动派，说请客就点了一大桌，满桌的美食大部分都是骆十佳喜欢吃的。这么多年过去，管潇潇还记着骆十佳的口味。


骆十佳感动归感动，但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竟然完全没有胃口，尤其是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有些反胃了。


胃酸一直在上涌，怕自己吐出来，骆十佳捡着面前赠送的酸萝卜吃个不停。


“怎么了？”管潇潇诧异地看着骆十佳：“怎么一直在那吃酸萝卜？”


“胃里有点不舒服，有点反胃。”


管潇潇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嗯。”骆十佳说：“起得有点晚，就没吃了。”


管潇潇一脸了然的表情说：“看，就是这样吧。我们这代人啊，不爱惜身体的多，三餐不规律。我老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刷牙都干呕个不停。”


骆十佳回想自己，近几天也是这个情况：“什么毛病？”


“这是胃动力不足，好多人都有这毛病。以后要注意三餐规律，实在不舒服就去买点胃药吃。”管潇潇乜她一眼：“要爱惜自己，听见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几天事情太多再加上回墨尔本了，中间耽误了一点时间。。


今天先更新一章。。一会儿晚上再更新一章。。


这周的任务我感觉是完不成了。。。写多少是多少吧。。。


嗯。。


十佳胃动力不足了。。。。

第五十八章


管潇潇见骆十佳没有好好吃饭，临分别给她买了很多点心，又担心骆十佳不舒服，跑了一趟药店给她买了胃药嘱咐她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药。


大包小包的东西递到骆十佳手上时，骆十佳觉得心头暖暖的。管潇潇并不能算一个坏人，人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她也曾有过一段年少轻狂。好的爱情会让人成为更好的人，管潇潇在感情里的成长让骆十佳羡慕，所以即便管潇潇曾经做过伤害她的事，她还是选择了原谅。有些东西，即便她得不到，也总归是希望别人可以得到。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有人父母疼惜，朋友关心，爱人宠爱，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就过去了；有人家庭不幸，没有朋友，遇人不淑，一生求而不得，得而不久，最终也只能被评价一句性格使然。


管潇潇亲自把骆十佳送到楼下，在楼道坐了十几分钟，确定管潇潇走了，骆十佳才又走了出去。


从药店出来，外面下起了雨，屋檐下站着零星几个躲雨的人。骆十佳看了一眼天空，冲入了雨帘。回到家，骆十佳身上已经淋透了。


洗完澡，骆十佳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视线落在马桶盖上，拿起那只验孕棒，看了一眼结果，随手放在窗台上。


转身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骆十佳直接回拨了过去。


“在干什么？”听筒里传来沈巡略显疲惫的声音。


自从回了深城，他几乎就没了笑容。现实的困境太多，他并不是一个神，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妥帖。可他偏偏什么都喜欢自己扛，就像韩东说的那样，天塌下来了，他第一个伸手去撑。


“洗澡去了，所以没接到电话。”骆十佳的声音平静。她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房坐下，开了电脑，随手翻了翻邮箱。


“我不是要查岗。”


“我明白。”


沈巡停顿了一秒，又说：“今天怎么过的？去哪了？”


骆十佳看了一眼邮箱里的各种邮件，心不在焉。


“你呢？你今天去哪了？”


沈巡笑了笑：“我先问的。”


骆十佳沉默了几秒，仍是没有回答，又问：“你去见周思媛了？”


“为了孩子。”沈巡怕骆十佳误会，解释道：“萌萌是我妈亲手带大的，感情不一样。”


骆十佳想起沈巡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十分灿烂的小女孩，心里突然有了一些难过。


天空一片黑沉，月光微凉。骆十佳起身拉开了书房的窗户，让冷风灌入。冬天的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一样锋利，骆十佳湿漉漉的头发被冷风吹得更加冰凉，耷拉在脸旁。


“周思媛现在经济条件比你好，她又是孩子的母亲，只要换个律师，不难把孩子要到手。”冷风中，骆十佳的声音有些微飘渺，她的声音不大，回响却很长，她说得很小心翼翼：“沈巡，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让给她？”


骆十佳的话让两人的对话变得异常尴尬。虽然沈巡没有回答骆十佳，但他那么一长段的沉默已经让骆十佳知道了答案。


理想是心想事成，毫无阻碍，生活是彼此妥协，包容忍让。骆十佳必须从理想中醒来，去拥抱生活。


“我只是……”


还不等骆十佳解释，沈巡就打断了她：“萌萌很乖，也很懂事，你会喜欢她的，相信我。”


骆十佳的手指滑过冰凉的发丝，她的视线落向远方，许久她才说：“周思媛是我接的客户，我很清楚，她对这个孩子势在必得，真要争，我们不一定争得过。”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话题，孩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沈巡不愿再谈下去：“十佳，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不想因为孩子的事闹得不愉快。什么我都能依你，唯有孩子。萌萌是我妈亲手带大的，我不能。”


沈巡的话如同山寺破晓之时的钟声，又浑厚又绵长，放佛划破长空，让人从混沌之中醒来。骆十佳站在窗前，冷风洗礼，她觉得清醒了许多。


骆十佳终于将所有的话都忍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刺青，突然觉得刺青毕竟是刺青，颜色总归是太暗淡了，比不上戒指的璀璨光芒。握紧了手机，骆十佳轻声说：“我没有要逼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不想我们都这么累。”


“十佳，不会累的，你信我。”


听筒里传来沈巡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这是他没有把握的表现。骆十佳扯着嘴角苦涩一笑。 看了一眼通话时长，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最后骆十佳只是对沈巡说了一个字。


“好。”


——


虽然骆十佳知道沈巡肯定不在，但进病房之前，骆十佳多少还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母并不是沈巡说得那样老实纯朴，她通过她自己的方式得到了骆十佳的电话，并且通过这种方式约见了她。


骆十佳进病房的时候，沈母正要起床倒水，骆十佳见状，一声不吭给她倒了一杯水，乖巧递了过去。骆十佳没有很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有也都是不好的，举着水杯的手也因为忐忑而微微抖了一下。沈母看了一眼水杯，又看了一眼骆十佳，接了过去。骆十佳松了一口气。


“听说你是个律师？”


“嗯。”


沈母看了骆十佳一眼，又问：“你以前是那个女人的律师？”


骆十佳抬起头，正对上沈母的眼睛，那是一双洞察力极强的眼睛，骆十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是。”


“呵。”沈母冷笑两声：“沈巡这回真是鬼迷了心窍了。”


“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并不知道周思媛的前夫是沈巡。”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骆十佳虽没有态度恶劣的顶撞，但那坦荡的态度仍是惹恼了沈母，她不由激动了几分：“沈巡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骆十佳皱了皱眉：“今天的沈巡是什么样子？”


提起沈巡的现状，沈母眼眶一红。她不愿再说下去。


“我并不是棒打鸳鸯的那种妈妈。沈巡喜欢你，你们要在一起，我无法阻止。”


想来这两天沈巡大约和沈母说了许多话，才能让沈母强硬的态度有所软化。沈巡的疲惫有一部分也来自他为这段感情做的努力。这让骆十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下落的趋势。


骆十佳寻思了一会儿，道了一声谢：“谢谢伯母成全。”


“但是你们想得到我的认可，我是给不了的。”沈母瞅了骆十佳一眼，又说：“除非你给我把萌萌要回来。你是律师，你打官司就能把孩子要回来了。”


沈母说完，一直等待着骆十佳的保证，但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并不似一般的女孩，得了表现的机会就马上知道抓住。这让沈母恼羞成怒：“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早和他说了，这世上哪有真甘愿给人当后妈的女人？”


“您说得对，比起接受一个男人有一段婚姻，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儿，也许找一个历史少一些的会更轻松一点。”面对沈母的揣测和指责，骆十佳不予回应，只是淡淡扯着嘴唇笑了笑：“但是伯母，不论有多难，我还是希望能成为沈巡的妻子，能陪他走完这一生。”


“也许我的请求很无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试着接受我。”


……


解除了合同关系的客户，以骆十佳的骄傲是万万不可能主动约见的，但这一次，骆十佳还是约见了，而那个原本以为不会来的女人，也很意外的十分爽快就来赴约了。


和记忆中的印象并没有什么差别，明明是冬天，周思媛的的双排扣大衣里仍然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低胸的毛衣将她的事业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围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装饰作用，她善于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用作武器，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费洛蒙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两人在咖啡厅坐定，骆十佳只要了一杯白开水，而周思媛则很认真地看起了菜单，即便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她仍不紧不慢按自己喜好做着选择。


咖啡四溢的香气飘进骆十佳的鼻子，周思媛纤纤手指握着咖啡杯，那姿势十分优雅，她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骨瓷的咖啡杯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带动杯中咖啡轻轻晃荡。


“骆大律师找我，是为了我们家萌萌的事吧？”还不等骆十佳说话，周思媛毫不留情地揶揄已经出口：“骆律师真是专业的律师，为了帮我要到孩子，都搞上我前夫了。现在挺好，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我要走孩子，你们俩就能双宿双栖了，毫无后顾之忧，多好。”


“我不是来和你打嘴帐的。”骆十佳喝了一口水，娓娓说道：“沈巡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正是忙得时候，我们不希望还有抚养权官司分心。”


周思媛风情万种一笑，眼中仍是冷漠：“我和他已经离婚了，难道你以为我还会体贴他情况特殊，不和他打官司？”


“不，”骆十佳摇摇手：“比起劳神费力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要到孩子去兑现你现在老公承诺的那套房，我想，另一种更实际的方式，你也许会感兴趣。”


“什么方式？”


得益于曾是周思媛的代表律师，骆十佳知道周思媛的目的，也能分析出其中的不确定因素，正中周思媛软肋。见周思媛心动了，骆十佳赶紧乘胜追击：“我们愿意拿出一些钱，让你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一听骆十佳这话，周思媛立刻不屑地笑了：“他能有几个钱，我心里太有数了。没钱就别学人砸了。”


说完，周思媛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骆律师，是不是和沈巡那个人在一起久了，你也开始打肿脸充胖子了？”


“多少钱能让你放弃打官司？”


周思媛鄙夷看了骆十佳一眼，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她嗤了一声：“别说我欺负你们没钱，我开的价也不高。一百万，在深城都买不到一套房子。有本事，你就砸钱吧！”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写到墨尔本的凌晨四点多。。。只有这么多。。。


这周大约要黑名单了。。呜呜呜。。。


不知道能不能明天再憋一点出来。。。


求抱抱～求安慰～～

第五十九章


周思媛并没有很多耐心给骆十佳，事实上，她的赴约也不过是想看看骆十佳和沈巡束手无措的样子，可惜，骆十佳的表现让她失望了。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不卑不亢，气势上就赢了周思媛。


周思媛无心恋战，拿了自己的包就要离开，临走前还把帐给结了：“你们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就不让你请客了。”


“那就谢谢你了。”骆十佳微微笑，一点也没有受到打击。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一切举动，不置可否，表情始终平静如初，让周思媛拿捏不准。


“周小姐，我始终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这个问题。”骆十佳坐在沙发卡座里，周思媛已经站了起来，明明是仰视，骆十佳却没有一丝落于下乘。


周思媛笑了笑：“可以啊，我就等你们凑齐一百万了。”


“监护权目前在沈巡手上，你这么私自把孩子带走，这种方式，对你自己不利。”


周思媛眯起眼睛，明明嘴角尚有弧度，眼中已经冰冷：“你已经不是我的律师了，骆小姐，管好自己吧。”


周思媛离开的背影婷婷袅袅，风情万种。这是与沈巡完全不搭的一种类型，以骆十佳对沈巡的了解，他明明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才对，可偏偏是她，和沈巡育有一个孩子。谁说缘分不奇妙呢？


骆十佳其实是一个很能忍受孤独的人，从小到大，她几乎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主动对别人有多要求，哪怕是与程池在一起的哪些年。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少了沈巡，她的人生好像缺了什么一样。明明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没有多久。


人果然不能太放纵自己，否则会忘了自己是谁。骆十佳去洗澡之前，苦笑着想。


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拿了吹风机准备吹头发，低头看了一眼被放在脏衣服上的手机，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栾凤打来的。


骆十佳放下吹风机，看着的名字备注，仿佛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思索许久，她还是将电话回了过去。


今夜无眠，月明星稀，骆十佳的手指摸到窗台上积得薄灰，下意识拿了抹布开始擦着。一下一下，骆十佳擦得十分认真。


电话接通，听筒里的声音十分陌生，但态度还是让骆十佳很是熟悉。


“你什么时候回家？回西安？”


骆十佳擦净最后一个角落，将抹布放在窗台上。她有些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去？”


栾凤不可思议地嗤了一声：“难不成你真的打算和那个穷得响叮当的男人结婚？听周叔说，他欠了好几百万？”


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一贯嘴巴很紧的周叔为什么会对栾凤透露这些。那人的用意，骆十佳懂，栾凤自然也是懂的。这么一想，骆十佳只觉得齿冷。


“那也是我的事。”


骆十佳明显冷下去的态度让电话那头的栾凤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低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不等骆十佳回答，栾凤又说：“在我死之前，能不能见你一面吗？”


骆十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眼热。想起栾凤大瓶小瓶的吃得那些药，骆十佳明白，即便她再怎么假装坚强，她的生命仍然如同流水一样在无情地流逝。


嘴角微涩，骆十佳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她竟然还会为此流泪，荒唐至极，真是荒唐至极。


“要我回去，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听筒里一片安静，许久才听栾凤被烟酒熏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有区别吗？结果只是我们都需要你回来。”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骆十佳自己都忍不住自嘲。想必栾凤现在也是不好过，不然以她装聋作哑委曲求全的性格，又怎会这样丧权辱国随了闫涵，给她打这样的电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世为母女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下一世希望她们不再相遇，彼此安好。


骆十佳的手放在小腹之上，沉默良久，她才慢慢回答：“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家。替我转告他，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不然，我们玉石俱焚。”


骆十佳挂断电话之前，听见栾凤有些无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十佳，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骆十佳心头一颤，屏住呼吸，挂断了电话。


栾凤的问题，骆十佳没办法回答，多年来，这也是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从哪里开始错的？也许是她的出生吧？就像栾凤说的，她这一生都被骆十佳毁了，所以她要把骆十佳代入那样万劫不复的地步。


恨她吗？不恨。不过是失望而已。


——


最近诸事缠身，骆十佳没有急着回律所上班。临近过年，许文也没有再催。骆十佳手上的案子都被分了旁人，这会儿骆十佳回来再掺和反而耽误时间。


早起又是一阵干呕，骆十佳上网查了一下，确定是正常现象才放下心来。


骆十佳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女人，有些自我厌弃。上午约了程池去办过户，拿起了化妆品正准备擦，想起这些东西现在都不能用，又默默放了回去。


出门前发现头发长长了一些，骆十佳寻思着要再剪短一些，不是有种说法长头发会吸收孩子的营养么？


想到这里，骆十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种没什么依据的民间传言她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了？明明很多辟谣都说不影响，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相信。


原来这才是一个母亲的本能吗？


临出门，沈巡来了电话。两人虽没怎么见面，沈巡的电话从来没断过，早晚皆有。


“今天出去吗？”沈巡问。


“嗯，出去办点事。”


“嗯。”沈巡的声音略显疲惫：“今天周思媛让萌萌去上学了，班主任通知了我。”


“嗯？”


“我把萌萌接回来了。”


骆十佳沉默了片刻，孩子是沈巡的软肋，她斟酌再三才说：“事情还是要解决，总不能不让孩子上学。”


“你去找周思媛了，是吗？”


沈巡话音一落，骆十佳正在拿鞋的手顿了一下。


“是。”


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十佳，我不希望你这样。”


骆十佳把鞋子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只脚往里套。


“我哪样？”


“孩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这么做。”


骆十佳忍不住笑了笑：“我怎么做了？”


“你去找她只会更激怒她。孩子是我和她的事，我会解决好。”


骆十佳另一只脚也穿上了鞋。她举着电话的手有些酸，潜意识里她不想再说下去，更不想对沈巡发脾气，可她还是忍不住。


“如果未来我们一起生活，孩子就与我有关，而不止是你和她的事。沈巡，我讨厌你这种把我推开的做法，在你眼里，我骆十佳是什么人？我见周思媛是为了激怒她，让你得不到孩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巡软下去的口气让骆十佳再也说不下去，她看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刺青，觉得生活的难题比意料中更多，爱情可以战胜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少。


从柴河回来至今，积压了许多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无力的一句：“就这样吧，我挂了。”


——


周三的早上，深城房管局人满为患。在房价飞涨的今天，深城炒房已经成为热门的行业之一。拿了号就只能等待。


同坐在等待区，骆十佳有些不自在，一直在看时间，而程池则十分淡定。


许久未见，程池并没有什么变化，如若有，大约是气度有些改变，不似从前暴躁和狭隘，多了几分淡定从容。一段关系结束，各自反思，再见总归比从前好些。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裹住了内里的制服，大约是办完手续还要回去上班。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职业中透着几分不同往常的意气风发。见骆十佳一直在看时间，程池问：“赶时间？”


骆十佳并不习惯这么与他平和交流，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摇了摇头说：“不是。”


骆十佳的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姿态拘谨，程池一眼看见她手上的刺青，状似无意地说着：“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嗯。”


“他……”程池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点名：“对你好吗？”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眼里的探究。抿唇笑了笑：“挺好的。”


程池也跟着笑，他轻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两人相对沉默，好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声混杂，免去了安静之下的尴尬。


“我妈把积蓄全拿出来了，给你的钱都是她的。”程池说：“她给我相了个女孩，和我一个地方的，我妈很喜欢她，我们准备明年结婚，”


“恭喜。”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以外的人结婚。其实我知道你不爱我。”程池苦涩抿了抿唇：“但我爱你。”


骆十佳不愿程池再讲下去，出声打断：“我们已经分手了。”


“当年学校里都在传你和沈巡的事，最后你却和我在一起了。很多事我从来不问，不敢问，怕一问你就走了。”程池叹息：“不是我的，总归是留不住。”


“骆十佳，你真的好狡猾。”


……


办好了手续，两人从房管局出来，不知是早餐吃得太少还是妊娠反应，她一下台阶就开始大吐特吐。


胃里好像是沸腾的水，又灼烫又翻滚，胃酸灼烧食道，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扶着垃圾桶，整个人都快没力气了。


骆十佳吐完，依附着垃圾桶站着。原本以为程池已经走了，谁知他不仅没走，还去给骆十佳买了一瓶矿泉水。


“怎么了？吃了什么？”程池递上水瓶又递给她一张纸巾：“你以前没这毛病啊？”


“我没……”骆十佳刚摆摆手，又开始干呕起来。早上也就吃了那么点东西，全都吐干净了。


骆十佳拿矿泉水漱了个口，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些。再抬起头，对上的是程池一脸狐疑的目光。


“我没事，谢谢。”


骆十佳正准备离开，程池一个箭步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程池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表情一分一毫的变化：“你是不是怀孕了？”


骆十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部，没有回话。


“是我的？”程池这么说着，眼中如突然点燃的烟花，绽放着一阵狂喜。


“不是。”


骆十佳果断的否认让程池瞬间变了脸色，眼中的狂喜也完全冷了下去。


“沈巡的？”


“和你无关。”


程池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想必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内心起了很多波澜。但他无论怎么难以接受还是只能接受，因为他明白，和骆十佳分手已经快三个月了，他没有资格再去过问她的生活。


骆十佳转身要走，程池拉住她的手腕。骆十佳愤怒回头，程池的眉头里有些无奈。


“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你现在特殊时期，磕着碰着都不好。”程池下巴点了点车流如梭的马路，声音有些喑哑：“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了，谢谢。”


骆十佳拒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程池仍不放开手，他想了想，又道：“那……择日不如撞日，我正好去拿没拿完的东西。”


——


周思媛把萌萌带走以后，一连近一周都不让萌萌上学。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在深城有好几处房产，沈巡四处打听，每天都在外奔走。一切都乱了套了，以至于他明知母亲对骆十佳有心结，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解决，只能尽量避开她们的碰面。


好不容易蹲守到周思媛让孩子上学，沈巡不得不先把孩子领回来，没有孩子在手，什么样的谈判都是不保险的。骆十佳一直关心着这事的进展，沈巡原本是想找她商量，周思媛兴师问罪的电话就先一步来了。


与周思媛的对话自然是不愉快的，他实在不能理解骆十佳去见周思媛的理由。离婚后，与周思媛的关系就在持续交恶，这一点曾经当过周思媛律师的骆十佳应该很了解才对。


沈巡承认自己的语气并不算太好，尤其是对骆十佳这样骄傲的女人。可他不比当年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母亲，女儿，他都不能置之不理。成年人的感情远比学生时代来得复杂。骆十佳没有结过婚，很多东西她并不能理解。


原本今天沈巡还有别的事要办，骆十佳气鼓鼓挂断电话的行为还是让沈巡担心。


从柴河回来就没有遇到过顺心的事。萌萌被带走，母亲住院，沈巡一直焦头烂额。从内心里自私的想法，他希望骆十佳能乖乖的，无条件地相信他，让他能度过这一阵。但理智告诉他，骆十佳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女人，不是一个任由他设定的机器，他不可能去限制骆十佳的行为和想法。


开车到了骆十佳租住的房子，独自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想了许久，这许多年，这一路走来，以及手上那个刺青所代表的誓言。


丢掉了烟头，沈巡正准备上去敲门，就见一辆黑色高尔夫停在了面前。


高尔夫的挡风玻璃有些反光，沈巡下意识遮住了眼睛，等他适应时，副驾驶座的人已经走了下来，是骆十佳。


沈巡皱了皱眉头，再看向驾驶座的人，虽然很多年没见，虽然从来不认识，可那人的模样，沈巡还是化了灰都能认出来。


骆十佳一步步走过来，看向沈巡的目光十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沈巡手上的拳头攥紧了一些：“我不该来吗？”


骆十佳起先有些不明所以，这下感受到沈巡的怒气，眸中是难以置信和鄙夷讽刺。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骆十佳回头看了一眼见情况不对，刚刚下车的程池，又转过来看他：“你以为我们俩搞破鞋？来捉奸？”


沈巡死死扣住自己的拳头，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并不是那种风度卓然的男人，这种事是男人的死结。它可以发生在周思媛身上，却不能发生在骆十佳身上。


骆十佳是不一样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见他，他又为什么来你家？”


冷风席卷，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仿佛被冻结，骆十佳沉默地盯着沈巡看了许久，最后冷冷嗤了一声，用沈巡早上的话回答了他：“沈巡，这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这样。”


然而，沈巡并不是骆十佳。


“嘭——”不分青红皂白的拳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程池身上，程池应声倒地。


这一刻，孔武的体格战胜了理智的大脑。


“沈巡！你给我住手！你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没修，我要先去上课，回来连上周一起修错字。


不好意思这几天因为论文没有空更新。


我会尽快完结的，开学以后码字的时间不是很够，希望能在论文排山倒海来之前写完这篇～～～


情绪酝酿了许久终于写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我一直觉得到谷底是为了涅槃。。。


盯着锅盖逃走。。。

第六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情节卡了好多天，终于写成来了。。。


嗯。。感觉会被打。。顶锅盖跑了。。。。


沈巡眼中的狼光中带了几分狠劲儿，骆十佳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


和沈巡这种四肢发达的人不同，程池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人，即便气极了也不会说出脏话，更不会与人动手。与沈巡交手，程池几乎无力招架，沈巡的拳头一下一下凶狠地落在程池身上，他脸上现出一片青紫。


眼前的一幕让骆十佳觉得好像只是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站到了两个扭打一处的男人中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扯沈巡的衣服，沈巡下意识正要推开，见是骆十佳，又硬生生将手臂收了回来。


沈巡脸上的肌肉一动一动，额上青筋爆出，看得出他是忍了极大的怒气。他死死盯着骆十佳的脸，视线好像一道刺眼的激光，就要将骆十佳的身体照出一个洞。


骆十佳将被沈巡打倒在地的程池扶了起来，程池的眼睛被打碎了镜片，他吐掉了口中的血痰，将碎掉的镜片按了下来，戴上了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


他恨恨瞪着沈巡，语气轻蔑：“十佳，这就是你找的男人？”


“你先回去吧。”


程池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骆十佳？”


“你的东西我会给你打包好快递过去。”


程池看了一眼骆十佳，又看了一眼沈巡。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明白，和沈巡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结果。，程池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转身上了车。


程池驾车离开，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小区中终于归于平静。树影沙沙，路灯昏暗，骆十佳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干枯而秃颓，让人又失落又绝望。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骆十佳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被这种没有未来的感觉缚绑？


明明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的，可是当她抬头看见沈巡的眼睛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


骆十佳转身离开，往楼上走去。刚走出去两步，就被沈巡从背后猛得抱住。他如同一阵让人无法阻挡的风，从来不知道会被他席卷到哪里去，那么激烈，带着毁灭性。


被沈巡这么抱着，骆十佳既不生气，也不挣扎，只是直至站定，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沈巡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冷风已经让他清醒，他自然明白他的举动有多么不成熟。


沈巡有些懊恼地说：“我只是太在乎，我怕你像周思媛。周思媛可以，可是你，我真的不行。”


骆十佳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得仿佛一尊静默的蜡像。沈巡的解释一字一句进入她的耳朵，她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情绪，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如同黑暗中一道无边无际的网一样将她紧紧束缚其中。


骆十佳一根一根掰开沈巡的手指，那么用力，沈巡不肯松手，她用尖利的指甲翘着沈巡的指甲，沈巡怕她伤了自己，不得已放开了她。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沈巡的怀抱。


黑暗中，她背对着沈巡站立，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是那样麻木。她明明是看着沈巡，却又好像不是看着沈巡一眼，飘渺得让人觉得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这样真的好累。”骆十佳偏了偏头，冷风吹动她鬓脚凌乱的落发，她凝视着沈巡，迷茫地问着沈巡，也问着自己：“沈巡，这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


那天晚上以后，骆十佳没有再和沈巡见面，如骆十佳所说，他们都需要时间静一静，去思考过去，去思考未来。


一连在家里待了几天，骆十佳终于缓过了一些精神。不得不说，越是心情低落，她的反应就越是严重。强撑着身体去了一趟医院。


骆十佳今年二十八岁，这是她第一次来妇产科，感觉是很奇妙的。抽完血，又拿了号去做B超。坐在等待区，来做检查的多是成双成对，只有少数几个女人形单影只。其中有一个是骆十佳。


终于轮到骆十佳，躺在有些冰冷的病床上，做检查的医生将一团黏糊糊很冰凉的东西涂在骆十佳的腹部，然后她就听见B超机器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屏幕上一阵灰黑的东西晃来晃去，最后医生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你怀孕了，你看这个地方，这一小块，这是你的宝宝。”


骆十佳抬起头仔细在一片灰黑中辨认着她的“宝宝”，什么都分不出来，只是一块颜色比较深的阴影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骆十佳眼眶瞬间就红了。


“目前看一切还算正常。”医生量了一下屏幕上的尺寸，然后打印了B超结果，出于本能嘱咐了几句：“怀孕了要注意身体，你这也瘦得太厉害了，不能因为爱漂亮只顾身材，合理饮食是最重要的。”


“……”


拿完诊断结果，刚一出医院就接到了沈母的电话，请她到家里吃饭。骆十佳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去了。


这是骆十佳第一次到沈巡深城的家里，一套三居室老式公寓，中式装修风格，四处都是沈母的布置。沈巡离婚后一直带着女儿和沈母一起住，家里倒还有几分人气。


萌萌被接回家了，骆十佳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在沈巡手机屏保上见过的小女孩。


齐耳短发，齐眉刘海，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遗传了沈巡和周思媛的优点，漂亮得像个广告童星。她文文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骆十佳进来，她很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好”，乖巧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女孩。


骆十佳进来，萌萌放下书跟在沈母身后。沈母看了一眼萌萌，笑眯眯地说：“奶奶和阿姨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你在家看书，别乱跑。”


“那奶奶给我带奶糖吗？”萌萌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买年货少不了你的。”


萌萌得了承诺，欢快地蹦跳回房。


萌萌离开了，沈母微笑着看看骆十佳，说道：“要过年了，去买点年货，你不忙就一起。顺便晚上在家里吃饭。”


……


年关将至，超市里挂满了各种促销的牌子，顾客来来往往，收银台更是大牌长龙。沈母是家事能手，一边买东西，一边和骆十佳讲着选东西的诀窍。骆十佳常年忙于工作，对于家务事只能说能做，不能叫在行，很多门道倒是第一次听说，也挺新鲜。


“我听沈巡说了，这次萌萌能回来，你费心了。”


“我？”


沈母低头抓着萌萌最喜欢吃的牛奶糖，掂了掂重量要拿去称重。她一脸轻松的表情：“多亏了你是律师。才能把孩子要回来。像周思媛那种没道德的女人。”提起周思媛的名字，沈母一脸愤懑，咬牙切齿地：“也就她做得出来抢孩子这种事。”


“沈巡是这么说的？”


沈母回头看了骆十佳一眼：“知道你不想邀功。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知道你是能容人的孩子，我也就放心了。”


骆十佳听沈母说着，最后只是沉默闭上了嘴。大约是想让沈母对骆十佳印象更好一些，沈巡把萌萌能回家的功劳都给了骆十佳。骆十佳承认自己有点没骨气，知道沈巡也在为未来努力，又忍不住心软了。


晚饭是沈母一人掌勺，厨房是沈母一人的战场，骆十佳也帮不上什么手，坐在客厅里有些尴尬。一直躲在房间的萌萌见没人，怯生生从房间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坐在了骆十佳身边，趁没人和骆十佳说起了话。


“奶奶说，你会和我爸爸结婚，是吗？”萌萌的眼睛又圆又大，非常清澈，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一点都不是那种叛逆顽童样。


骆十佳看着她，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她想，她的孩子大约也会像萌萌一样吧，乖巧又漂亮。


她低着头真诚地看着萌萌说：“阿姨以后做你的妈妈，可以吗？”


萌萌舔了舔嘴唇，又问：“那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我会。”


萌萌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骆十佳：“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要像我妈妈那样，和别人结婚，就不回家了。”


萌萌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明显是带着几分忧伤的。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许并不能很好地理解离婚、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是什么意义。好在沈母和沈巡给了她很好的疼爱，让她不至于自闭和孤僻。


“阿姨可以抱抱你吗？”骆十佳展开双臂，脸上是真诚地笑意。


萌萌踟蹰了两秒，一步步往骆十佳的方向挪了两步，骆十佳刚要抱住她，玄关处就传来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爸爸——”萌萌像个欢喜的雀鸟一刻不停奔向了沈巡……


骆十佳晚上在沈巡家吃的晚饭，她并不是很善于和长辈相处，和孩子也是。但她还是努力约束着自己，宁少说，不说错。虽然表现得差强人意，但好在也没有犯什么错。


骆十佳的出现显然让沈巡很高兴。在饭桌上偶尔视线相遇，骆十佳都没有再刻意躲开。


晚饭后，沈巡送骆十佳回家，两人一起在空荡荡的楼道中下着，一步一步，只有脚步声规律响起，带亮声控灯。


“我下周要回柴河。”沈巡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年过年大约是不能回来了。矿井里事很多，需要有人去安抚那些家属的情绪。”


“嗯。”


“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住，和我妈两个人，能相互照应着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巡嗯了一声：“那也行。”


“萌萌……”骆十佳提起萌萌的名字，沈巡立刻抬起了头看向她。想起那个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女孩，骆十佳忍不住有些鼻酸：“孩子的事，是我的错。我想问题太简单了。萌萌更适合跟着你，她是个好孩子。”


沈巡嘴唇动了动，眼光中有一丝潋滟闪烁，声音也带着喑哑了：“谢谢你。”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好消息，却始终有些羞于启齿：“沈巡……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骆十佳刚准备说话，沈巡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沈巡没有接电话，而是看着骆十佳：“什么事？”


沈巡的手机还在响，骆十佳耸了耸肩：“你先接电话。”


沈巡看了她一眼，接通了电话。先是讲了两句，然后走远了一些去接。


大约过了近五分钟，沈巡皱着眉头走了回来。


“韩东打来的？”


沈巡不愿再与骆十佳提起那些糟心的事：“没事。”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我出面那些家属可能还能听几句，毕竟我是律师。”


“不行。”沈巡义正言辞拒绝了骆十佳的建议：“那些人野蛮起来太可怕了，我不想你再去涉险。”


骆十佳摸了摸肚子，想来也确实不该逞强。


“韩东怎么说？”


“说的是长治的案子。”沈巡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用问，骆十佳也大致知道是什么事。没有遗体没有凶器，这案子就是一个难题。警察再嫉恶如仇，也不可能让情感凌驾于证据之上。


“还不到最后一步，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我会处理的。”沈巡勉强笑了笑，又转过头来问她：“你刚才有什么事要说？”


骆十佳喉头一紧，在这个情况下，那些话又咽了回去：“我的事也不重要，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缺钱，我这里还有。”


“谢谢。”


很久很久以后，骆十佳回想起这一天，仍觉得这是命运和她开的一个玩笑。


如果当时的她能提前知道，那一次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她一定会告诉沈巡。


她有了他的孩子。


那天过后，骆十佳和沈母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和萌萌也算相处融洽。


没过几天，沈巡就收了东西走了，柴河那边的事似乎比骆十佳想象的更加棘手，虽然沈巡没有说，但他那么匆忙收拾了行李离开，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


火车站旅客形色匆匆，不论是进站口还是售票大厅都排满了人。沈巡拎着行李包在火车站排队取票，还没到他，手机就响了。


韩东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惊雷一般传来：“听着沈巡！现在事情闹大了！矿井的事被闹到网上去了，不仅有人在村里谣传，还有人在网上造谣，说你拿了钱跑了。现在有人把你深城的地址发网上了！赶紧让你妈和萌萌去我家避一避！那些村民怕是已经到深城了！！我操他妈的，我就说上周闹成那个样子，怎么突然都没人了！”


……


接到沈巡电话的时候，骆十佳正在陪萌萌画画。孩子在绘画上很有天赋，也很坐得住，骆十佳想，大概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她这方面的特长。


看到来电显示上显示着沈巡的名字，想着大约是他上车了打电话来保平安的，她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不紧不慢地接了起来。


“上车了？”


“十佳！！”电话那头沈巡的声音完全失了方寸：“十佳，赶紧带着萌萌走，快，那些人怕是来深城了！”


“那些村民？”骆十佳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你快带孩子和我妈走，去你家或者韩东家里避避，快！”


……


沈母出去买东西了，不在家，骆十佳手忙脚乱地给萌萌穿了外套和鞋，抱着她就往外冲，下楼的时候，几乎手脚都在颤抖。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给沈母打电话，越级越乱，沈母的电话始终没人接。


萌萌被骆十佳抱在怀里，小手环着骆十佳的脖子，怯生生地问：“阿姨，我们要去哪里？”


骆十佳摸了摸萌萌的脑袋瓜：“去阿姨家里住几天好不好？阿姨家里有更好玩的。”


骆十佳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阵脚步声自下而上，骆十佳往外探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那群人气势汹汹往楼上而来。


“就是这！”一个男人突然大喊一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沈老板的女朋友！”


一行人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声大喊都冲了上来，不等骆十佳反应，她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有人抓着骆十佳的衣服，手臂，甚至是扯她的头发。推来搡去之间，萌萌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请你们先冷静下来！”骆十佳紧紧抱着萌萌：“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到深城来了？”


“我们要是不来深城你们就跑掉了是不是？”


“当我们傻子呢？”


“还装什么诚心实意，奸商！黑心奸商！还我男人的命！”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让骆十佳无力招架，骆十佳转了转身体，想要避开钳制，谁知她一动，那些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起来。


其中一个女人一个拳头冲着她的脑袋就敲了下来。


一个人动手了，其余的人也如同被壮了胆一样，纷纷推打起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对着骆十佳的背就是狠狠一下，骆十佳脚下一滑，踩空了一级楼梯。


她的身体像没有根基的浮萍向下倒去，撞到了几个人后，骆十佳和萌萌一起摔下了楼梯，就在身体坠地那最最惊惶的一刻，母亲的本能让她松开了抱着萌萌的手，转而去护着自己的小腹……

第六十一章


抢救室使用中的红灯一直亮着，加重了医院这肃杀的氛围。骆十佳坐在长廊一侧的凳子上直直盯着那盏亮着的灯，脑中空白。


骆十佳的手一直在颤抖，从后脑勺到前额一片麻木，喉间干咳，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有种焦灼感。手上的血迹干涸以后变成暗红色，深深沁入皮肤的纹理，纵横交错，看上去有些骇人。残留的那些暗红明明不是她的血，却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谁说命运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呢？她堪堪放开了手，后背的衣服就被一个眼疾手快的村民给扯住了，这一本能之举让她免于跌下楼，而被她放手的萌萌，即便众人都试图去接，却仍然没能抵抗地心引力的作用，孩子还是直挺挺栽下了台阶。


骆十佳不记得是怎么把萌萌抱起来的，那一路她也不记得是怎么狂奔而来，萌萌的脑袋一直在渗血，骆十佳也不知道伤口到底在哪里，只知抱着她脖子的手沾满了血，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看着萌萌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的时候，骆十佳才感觉到后悔和自责的情绪像魔鬼一样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这种感觉太可怕了，骆十佳根本不敢往下想，萌萌是个孩子，骆十佳抱她下楼的时候，她一直紧紧抱着骆十佳的脖子。骆十佳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和害怕，但她还是保持着安静，乖巧得让人心疼。骆十佳明明答应了会护她好好的，可她却没做到。对骆十佳这样的人来说，良心债比让人偿命更痛苦……


沈巡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是不对劲的。他是那样的性格，不论发生了什么，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绝不会表露真实情绪。


不论是沈巡，还是沈母，都没有多和骆十佳说什么，只是嘱咐她去休息。


沈巡靠着墙，一脸疲惫：“那些村民现在被警察控制了，晚点警察会找你录个笔录。你先回去休息吧。”


骆十佳摇了摇头，不肯离开，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等候。沈巡和沈母都心系孩子，也就没有再劝。


六个小时的抢救结束，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沈巡和沈母立刻围了上去，医生皱着眉头说：“孩子暂时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看她能不能醒过来。孩子颅内有残留淤血，目前先观察，如果不能自行消除，要考虑开颅。”


沈母一听这话，脚下一软，差点晕了过去。


“开颅？”沈母的声音一直在颤抖：“这么小的孩子，开颅了……还有命吗？”


医生听到沈母的质疑，皱了皱眉头：“医学没有百分之百，但我们会竭尽所能。”


疲惫的医生说明完情况就离开了。那些可怕的字眼如同锤子一下一下打在骆十佳的太阳穴上，她整个人半个脑袋都木了。


沈母的哭声让在场的人都陷入心烦意乱，沈巡的头抵着走廊的墙壁。


“是他，他为了打倒我，在村里传谣言，在网上买水军。”沈巡重重的一拳砸在墙上，眼中全是可怖的红血丝：“萌萌……我要杀了他——”


眼看着沈巡就要失控，骆十佳赶紧上去抱住沈巡。她用力箍住他的腰，试图让他冷静。


沈巡头抵着墙壁，既不挣扎，也没有回过头来，始终不愿面对骆十佳。


“你先回去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得让人觉得有些齿冷：“让我冷静一下。”


骆十佳有些惊讶：“沈巡？”


“我不是要怪你，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自我保护，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萌萌只是个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小姑娘。”沈巡的声音中带着痛苦的压抑：“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萌萌是我的女儿，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做到百分百的理智。”


沈巡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终于让一腔热血的骆十佳缓缓放开了手。


的确，她连解释都没办法为自己说一句。说了也没人信啊。她一个成年人好好的在这站着，而原本应该被保护的孩子却受了那么重的伤。随便找一个村民问问，就能问出是她放开了手。


她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吗？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沈巡还会猜测，她是故意为之，为自己的孩子铺路。她曾经动过不要萌萌的心思不是么？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过。这么多年被那么多人误会甚至诋毁，骆十佳只觉失望，从来不曾真的记恨什么。唯独被沈巡这么说，心如同被凌迟一般疼痛。


她承认她骄傲得有些矫情，可这就是骆十佳，是她这二十几年的痛苦经历筑起的孤独的堡垒。明明已经不会疼了啊？


“我从小到大最怕欠别人的，没照顾好萌萌，是我的责任。”骆十佳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先走。”骆十佳握紧了还染着血迹的手，努力压制着快要破喉而出的情绪：“让你先冷静冷静。”


……


一步一步从医院出来，平底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些沉重，哒哒哒，每一下都像石头敲击出来的一样。


好像走了很远，消毒水的味道远到不见。骆十佳站在路边想拦出租车，眼前却被一片水雾遮盖。


马路上车流来往，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随尾气排出，城市的上空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云层，空气中是蒙蒙的灰尘。


原来这个城市已经污染到这种程度了，怪不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好痛。


——


萌萌出事的第二天，沈母亲自给骆十佳打了电话。


大约是一整夜没有睡好，骆十佳意识都有些恍惚，眼花，还有些耳鸣。沈母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沙沙的有些变音。


沈母一个单亲母亲，含辛茹苦带大了儿子，又任劳任怨带大了孙女。一生的寄望也不过是儿孙得到幸福，如今闹成这样，自然不是她想看到的。


尤其萌萌的情况不乐观，让沈母六神无主，失了冷静。


造成如今的境况，即便沈巡不说，沈母多少也能打听到一些，说来说去，最后又和当年临近高考，沈巡突然被退学一样，又绕到了骆十佳身上。


这一次，沈母没有气愤，没有怒骂，她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用很卑微的语气由衷诚恳地乞求着骆十佳：“孩子，阿姨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和我们沈巡没有缘分。如今我们家已经成了这样了，阿姨也不求什么了，只希望这些糟心的事快些过去，不论萌萌能不能完全恢复，我都认了。”


如果这话是几个月前和骆十佳说，她一定会还以颜色。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


她明白那种哪怕是渺茫的希望，也要一试的心情，也明白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牺牲的心情。


因为她也将成为一个母亲，为母则强。


电话一直在连线，骆十佳却半天都没有声音，这让电话那头的沈母有些着急。


“孩子？你明白阿姨的意思吗？”


骆十佳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只觉电话的杂音似乎让她的耳鸣更严重了一些。


许久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回答道：“阿姨，我明白了。”


她自然知道，这个“明白”的意义。


昏天黑地睡了几个小时才浑浑噩噩地醒来，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矿难的新闻和帖子，那些造谣的不实信息还在持续发酵，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沈巡的手机号、家庭住址都被发布到了网上，对“无良”私矿老板的批判到了一个舆论的顶峰。


骆十佳试着拨打沈巡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想必是已经不堪骚扰。


关闭电脑，喝完一杯白开水，骆十佳从很久以前的一条短信里找出了那个一辈子都不想拨出去的号码。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是“暂时无人接听”的状态。无奈之下，骆十佳只得和栾凤联系。


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用告知情况，栾凤对于骆十佳现在的处境了若指掌。


“你回来吧，有些事你们当面谈会比较好。”栾凤说。


“他是想要我死吗？”


不论骆十佳如何气愤，栾凤始终语气平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轻叹了一口气：“斗不过的，斗不过的……”


——


萌萌昏迷了四天都没有醒转的迹象，骆十佳虽没去医院，但也能从韩东那里打听到一点情况。


医生说情况并不乐观，现在就等沈巡下决定动手术了。


开颅手术是一种高风险的手术，儿童的开颅手术比成年人更危险，后遗症也很多，不是万不得已，没人会为一个八岁的女孩做开颅手术。


骆十佳离开的那一天，韩东告诉她，沈巡签了手术同意书，萌萌下午要进手术室，希望骆十佳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医院。不论沈巡怎么嘴硬，这时候都是需要陪伴的。如果萌萌真的没了，即便沈巡再怎么顶天立地，怕是也难以顶住。


接到消息的时候，骆十佳已经在候车室排队上车。


骆十佳在长长的队伍里一点都不显眼，在去西安还是去医院这两个选择里，骆十佳选择了去西安。


也许韩东说得对，沈巡也许确实需要人陪伴，但这个人一定不是她骆十佳，如果萌萌真的出了什么事，对沈巡来说，她骆十佳就是和凶手没两样的人物，他又怎么会希望看到她呢？


所以回西安是最好的，不论如何，至少可以试着解决闫涵。


高铁还有十分钟发车，骆十佳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除了一个手提包什么行李都没有，不论多少年过去，骆十佳始终是骆十佳，一个没什么人惦记的人，在哪里都没有太强的存在感。


广播里传来乘务温柔的声音，播报着发车时间和车程长度，悠扬的音乐是背景，让骆十佳的心渐渐沉下去。


手机调了静音，电话来的时候，手机在小桌板上来回震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熟悉到不能描摹的名字，骆十佳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你在哪？”


不等骆十佳回答，广播里又开始播报车次和将要出发的信息，不用骆十佳说什么，电话那端的人已经怒不可遏。


“你在火车上！？”


骆十佳忘了一眼车窗外还在赶着上车的乘客，语气平静：“我要回一趟家，我妈得了癌症。”


“你要去求闫涵？”沈巡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那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几乎要冲破骆十佳的耳膜：“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骆十佳，你现在给我下车，这些事我会处理好。”沈巡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准去求他，听见没有？！”


“这些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好的。”


骆十佳越是这么说，沈巡越是生气：“是不是我妈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她什么都不懂。”


“我说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大约是骆十佳固执的态度激怒了沈巡，他的语气渐渐冷下去，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冰凉。


“怎么交代？我女儿马上要进手术室，生死未卜。”


骆十佳心头一痛：“我会补偿你。”


“如何补偿？让闫涵补偿？你以为闫涵的钱可以补偿吗？你能从他那里拿到多少钱？”沈巡说到最后，冷冷嗤笑：“你要陪他多久，才能拿到补偿？”


车门关闭，写着深城站的灯箱往身后退去，越来越远。骆十佳忍不住扭头回去看着那个灯箱，直到远到什么都看不见。


风景变换，物是人非。


车厢内明明开着很温暖的空调，骆十佳却觉得从脚心到头顶都是凉的。捏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僵硬，她抿着嘴唇，恨不能将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磨成齑粉。


“沈巡，你记住。即便是生气，即便是口不择言，我也不会原谅你说这些话。”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是不折腾不作且命运不多舛的人。


也就不会分手，也不存在什么坎坷了。。


基本上就应该是暖文才对。。


但是我好像并不是，所以。。。。。。走了。。。睡觉了～～


大家自己体会～～～

第六十二章


“十佳……”


……


电话被挂断，留给沈巡的只有一阵急促的嘟嘟声音和骆十佳心灰意冷之下，说的绝情之语。


屏幕黑下去，沈巡懊恼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人总是在事后才开始后悔。骆十佳的离开和萌萌受伤对他的打击没什么两样。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情被骆十佳离开的消息彻底搅乱。


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会口不择言？


说到底还是害怕，害怕骆十佳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


沈巡在二十出头就当了爸爸，在那个年代来看，他算是比较离经叛道的人。和周思媛结婚后，也是糊里糊涂就过了下来。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开始担负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人生，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合格的丈夫和爸爸。


之后的几年为了生计一直和长治合伙做生意，满腔热血，一头猛扎，常年到处跑，对家庭算是有些疏忽。认真来说，他其实没有很好地完成一个普通男人到丈夫和爸爸的心理转变过程，一直都在凭本能行事，所以后来周思媛出轨，他虽然气愤，还是在心里背上了部分责任。这么多年要说他对不起谁，说起来也就是这个女儿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家里一团乱，那时沈巡和周思媛都太过年轻，对这个孩子始终手忙脚乱，只能交给奶奶养。后来和周思媛离婚，孩子虽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但自那以后明显内向了许多。


正因为这份亏欠的心情，才让沈巡在萌萌受伤后说出了不理智的话。


这几天过去，沈巡冷静了许多。沈巡亏欠萌萌，可骆十佳没有背上这份亏欠的道理。更何况骆十佳不是故意的，萌萌受伤，她明明也是一脸自责不是吗？


萌萌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了什么沈巡几乎都没有听进去，整个人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在外等候的七八个小时，沈巡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如坐针毡。这二十几年的生活，从学生时代至今，沈巡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他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一直在逞英雄而已。


——


手术室的使用灯熄灭，大门被打开。医生进去的时候表情凝重，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手术一切顺利，但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还十分虚弱，头上包满了纱布，也不能动，身上到处都是管子，作家长的看着就难受。


萌萌在手术后整整昏迷了一天才醒来。医生做完检查以后终于给出了可喜的消息。


沈母在孩子醒来后不住谢天谢地，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高兴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忍不住靠在沈巡身上哭了。


沈母的情绪也影响了沈巡，沈巡捏着拳头坐在病床旁边一直没有动。


萌萌脱离了危险，沈巡才决定离开医院。


临行前沈巡向沈母交待了许多，沈母得知他要离开深城，脸色立刻变了。


“你要去哪？去干什么？”


“有事。”


沈母对于沈巡简洁明了的回答显然不能信服：“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女儿重要？！”


沈巡撇过头去，看着远处，不愿面对母亲咄咄质问。


“没有比萌萌更重要的事。”他顿了顿说：“但是有一样重要的事。”


“你去了，就别认我这个妈。”沈母面色凝重：“沈巡，听妈一次，她真的不适合你。”


沈巡转过视线，与沈母四目相对。他明白，那目光里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可他真的不懂，始终不能懂。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如此。每个人都不让他们在一起，每个人都在阻止，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也许该放弃了。


“您私下和她联系，说了些什么，我不想问，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结局不该是这样。”沈巡说：“如果我就这样放弃，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沈巡！她是你能招惹的吗？那个姓闫的一直针对你是为什么，你还没搞明白吗？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有钱有权的人只手遮天，还用我告诉你这个道理吗？”沈母越说越生气，对于沈巡的冥顽不灵实在失望：“沈巡，你这一去，是要了我的命！”


“我不去，是要了我的命。”沈巡的声音充满了迷茫，明明是在和沈母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冥冥之中已经有所预感：“我的命，也许，这次真的要丢了。”


……


——


近十个小时的旅程，深城到西安，这线路从前骆十佳也不是没有坐过，这一次的感触却格外不同。那么长的时间，骆十佳一直没有睡着，一路看着从深城到西安的沿路风景。下车的时候，骆十佳觉得腰有些酸，大约是双身的原因，近来她总是感觉到容易累。


刚一出站就看到了闫涵的车，低调而奢华，他不在，只有周叔来接。


一见到骆十佳，一直翘首企盼的周叔立刻上来帮她拿行李，不等周叔放好行李，骆十佳已经自行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对于骆十佳的冷漠，周叔也已然习惯。


“佳小姐，这一路也累了吧，睡一会儿吧，马上就到家了。”


骆十佳一只手撑着下巴，冷漠地看着窗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谁家的小姐？又是谁的家？我只是一只飞不出他手掌心的鸟，在他眼里，大概也就是一只难驯的宠物。”


骆十佳每一个用词都犀利到有些难听。周叔没有回应也没有正面冲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着：“这些年，闫总也不容易。”


“我很容易吗？”骆十佳无助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周叔：“我到底该去哪里才能彻底逃开他？只能是死这一条路了吗？”


“佳小姐……”


“叫我骆十佳！我不是谁家的小姐！”这称呼让骆十佳更加愤怒，她忍不住拔高了嗓音。


周叔知道骆十佳情绪不好，没有再说话，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骆十佳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抹掉了眼角的湿意，又看向窗外。


“既然哪里都去不了，那就哪里都不去了。他喜欢这样耗，那就耗下去。”


……


这栋别墅已有近十年历史，但每年都在花大价钱修缮，让屋子看起来仍然如同当初入住时一样富丽堂皇。为了让冬日的花园看起来多一些缤纷的颜色，院子里做了一些色彩装饰，年关将至，门口挂了一串布艺鞭炮。但这些小细节并没有让这栋冰冷的别墅多一些人气。


骆十佳进门时没有拖鞋，平底靴踏在地毯上有灰黑的痕迹，不论闫涵以什么方式把她关在这房子里，她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


骆十佳回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保姆在骆十佳进门后将饭菜端上了桌。随后才上楼叫醒了午睡的栾凤。


骆十佳刚坐下，就见栾凤穿着睡袍从楼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比起上次见面，栾凤明显瘦了好多，不论她再怎么掩盖自己的病容，油尽灯枯之相也已经难以掩盖。


人一生可以为自己做很多选择，却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最初去选择父母。这么多年背负着栾凤的怨恨，她也累了。也许原本还有几分欲壑难平，如今见她如此也，什么怨什么恨也都消散殆尽。


栾凤走到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拿筷子。


“不是坐了十小时车？不饿？”


骆十佳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了碗筷，她现在是特殊时期，就算没胃口也得吃东西。


饭桌上安静得让人有些无法下咽，骆十佳头也不抬，只是嚼蜡一样将食物往嘴里送，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是没有滋味的。


周叔离开，还有别的事。家里只留下骆十佳、栾凤和保姆。保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她的存在感减低。栾凤看了保姆一眼，柔声吩咐：“上楼把地吸一吸，我今天下午不睡了。”


保姆仿佛得了大赦，立刻上楼干活去了。留下骆十佳和栾凤在饭厅面对面而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骆十佳冷冷一笑：“我能有打算？”


栾凤往后靠了靠，翘起了二郎腿：“你没有打算，我有。”


听栾凤这么说，骆十佳才堪堪抬起头来：“什么打算？”


“我会尽力劝服他。”栾凤撇开视线，大约是要找烟，摸了半天没找到，又作罢：“你也知道我，没多久可以活了。我想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走最后一程。”


骆十佳冷冷嗤笑：“这时候让他走，你觉得可能吗？”


栾凤表情仍旧冷漠：“我得了癌症，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多少有些情分，最后的几个月，他也许会答应。”


“然后呢？”骆十佳眼中仍旧迷茫：“这种方式可以禁锢他一辈子，永远不再来纠缠我吗？”


“所以你要趁这几个月，走得远远的。”


“去哪？出国吗？”


栾凤的视线从落地窗看向外面的花园，不如夏天的花木扶疏，院内仅有的色彩也都是人工为之，像极这个越来越没有生命力的世界。


她轻启嘴唇，许久才缓慢说着：“去一个，有自由的地方。”


自由？骆十佳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只感到更深的无助和绝望。


对骆十佳来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让她能得到自由的地方吗？


答案是让人迷茫的。


——


沈巡看好了时间，买了去银川的机票。


韩东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巡正在排队登机。韩东从电话里听到了登机广播，有些震惊。


“矿里的事我这边还能顶着，萌萌的手术要紧，你不要回来了。”


“我去银川。”


“去银川做什么？”韩东敏锐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是不是和骆律师有关？”


不等沈巡回答，韩东已经急了：“沈巡，你别疯了，我告诉你，那个叫闫涵的男的，背景很复杂，也很深厚。你现在烂事缠身，根本没有能力和经历跟他斗。”


“沈巡，现实一点。”韩东停顿了许久，声音有些哽咽：“长安和我说了许多，我知道你和骆律师这么多年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可是她终究和你不合适。”


登机的广播再一起响起，沈巡看了一眼逐渐向前的队伍，对着手机听筒说道：“我要登机了，先挂了。”


“哎。”电话里传来韩东的一声叹息：“骆律师没有来矿里，如果她不再深城，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


“知道。”


“知道？那你去银川做什么？”


“找人。”


“谁？”


“一个可以让我得到谈判筹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更新比较慢，有些细节大家可能忘记了，可以回头重温一下。


关于文下的一些评论我都看了。


每个人看文有不同的感受，到结文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文没修，我有个饭局，吃完回来今晚争取再写一章～～～


么么～～

第六十三章


骆十佳一觉睡到七点多才被保姆叫醒。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脸和眼睛都有些肿，大约是近来睡得不好的原因，用冷毛巾敷了一会儿，也没能消肿，骆十佳也就作罢了。


有一阵子没有剪头发，原本利落的短发长到齐肩长度，扫在肩膀上有些痒，这让保持了多年短发的骆十佳有些不习惯。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也没有可以绑头发的，最后拿了一根捆纸卷的橡皮经随便绑了个麻雀尾巴一样的发辫。橡皮筋没有捆绳，扯得头发有些紧。


到了饭厅，栾凤已经就坐，见骆十佳下来，栾凤说：“他还有半小时到，再等一会儿一起吃。”


在这栋冰冷华贵的房子里，闫涵是绝对的主人。只要他要回来吃饭，不论多晚，栾凤都会等。骆十佳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害怕、尊重还是爱。


午饭吃的晚，骆十佳也没感觉很饿，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也没说话。栾凤见骆十佳扎起了头发，有些意外：“要留长发了？”她说着，无限感慨起来：“你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留过长发了。”


“最近没剪而已，不准备留长发。”听说孕妇不能留长发，会吸收孩子的营养。虽然有些荒谬，但做妈的人总归是谨慎小心的。


“你这是拿的什么东西扎得头发？”栾凤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土黄色橡皮筋，找来放在沙发上的毛线团：“拿下来，我给你捆点线。”


其实骆十佳也就绑一会儿，虽然紧点有点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这一刻栾凤的眼神和动作，让她不由自主把橡皮经从头发上取了下来。


栾凤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撑着皮筋，手指呈“八”字，左手轻轻将线头捻到橡皮筋上，右手两指一张一合，随着她的动作，毛线均匀地缠在橡皮经商，不一会儿，毛线就彻底遮住了土黄色的橡皮筋原色。


栾凤将捆好的皮筋递到骆十佳手上：“这样用不会扯头发。”


骆十佳接过那红色的皮筋，手有些抖。


她自然知道皮筋这样用不会扯头发。小时候她总是生病，家里穷得饭都要吃不上，自然用不起那些花头绳，都是栾凤一根根缠出来的，用毛线这样捻着缠着。花花绿绿的，很土很土，可那时候骆十佳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头绳。


骆十佳看着栾凤将毛线团收回去，又放回沙发上。这才注意到沙发上有一条正在织的围巾。这十来年，自跟了闫涵，栾凤在物质上就得到了极大飞跃，什么都能买最好的，自然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她原本也不是这么勤快这么有女性光辉的人。


可见她平时是多么寂寞，寂寞到所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她都找来做一做。


栾凤见骆十佳盯着那条围巾，有些不自在地说：“随便织的，你要是喜欢等我完工了你就拿去吧。”


“好。”


骆十佳用那红毛线缠的橡皮经扎起了头发，又说：“正好缺条红围巾。”


母女俩大约有十几年没有这么平静地交流过。搬离那栋靠近铁轨的破屋后，骆十佳就觉得和栾凤的距离越来越远了。那之后的许多年，骆十佳总会想起当初和栾凤相依为命的生活，那时虽穷，可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个家的。不论栾凤对她再怎么坏脾气，她为她遮风挡雨的样子，骆十佳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后来呢？后来，骆十佳穿着最美的衣服，用着最贵的东西，却成了这世间寂寞飘荡的孤魂野鬼。


母女俩也没有太多话要聊，围巾之事说完就陷入尴尬。正这时，闫涵回来了。停车的动静让栾凤和保姆都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闫涵大约是刚从什么谈判桌上下来，黑色毛呢大衣里，是老式的西装四件套，连马甲都穿得齐整。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眼神锐利，严肃中带着几分深沉。从不刻意掩盖自己的年龄，皱纹在他脸上只是时光的痕迹，成功的印记。


如果他们从不认识，骆十佳也许会佩服闫涵的成就，认可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可惜……


闫涵就坐，保姆立刻麻利开始上菜，浩浩荡荡一桌子，以他们三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吃完，但闫涵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


用热毛巾擦过手，他沉默开始吃饭。


保姆端上一锅土鸡汤，煨得有些油，远远就能闻到脂肪融入汤中的那种味道。骆十佳筷子都还没拿，先大退了一步，冲进洗手间去吐。


骆十佳抱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栾凤皱眉看了一眼闫涵又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隐隐有些担心，可闫涵在做，她又不敢随意离席。过了一会儿，骆十佳吐得差不多了，蔫蔫地从洗手间出来。


栾凤站了起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坐火车坐久了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栾凤这么说着，闫涵的视线也落在骆十佳身上，他探究地盯着她，大约是在想着她又有什么花招。


骆十佳其实已经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但她正处特殊时期，她不吃孩子也要吃。所以又坐回了饭桌上。


“我没事，吃饭吧。”


大约是她饭前闹出这一出，他们也都没什么胃口了，但骆十佳拿了筷子，他们也就跟着动了。


“真的不用叫医生过来吗？是感冒？还是胃肠炎之类的？”


“不用。”骆十佳头也没抬：“我没病，是怀孕了。”


“啪、”栾凤手上的汤匙被吓得掉回了盘子里。


“你说……你说什么？”


“嘭啪——”不等骆十佳再重复，闫涵的盛怒，已经将手边的碗碟全数扫到了地上，东西扣到地摊上，发出一重重闷响，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再说话了。


然而骆十佳并不怕闫涵，她甚至连筷子都没放，只是鄙夷地抬起头看着他，冷冷问着：“我不想回来，你逼我，如今我回来了，你又是发的什么脾气？”


“骆十佳？！”闫涵的手上脖子上额头上全爆起了极度忍耐的青筋，眼眶里也全是红血丝，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吃不吃饭？你不吃我先吃了，我孩子要吃。”骆十佳的表情始终泰然自若，浑然不怕。


那一顿晚饭只有骆十佳一个人吃得好。闫涵没坐一会儿就去了书房。栾凤愁容满面地坐在那，一直在嚼白饭，不是骆十佳提醒，她都不记得吃菜。


晚饭后，骆十佳率先回了房间。闫涵以这种卑鄙的手段逼她回来，她这种小小报复，根本难及他所作所为的十分之一。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还不太显怀的肚子，想起在医院B超里看到的那个黑点，凭着感觉摸索着位置，不论有多难，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从今往后，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


凌晨十二点，闫涵还在书房，想必是不会回栾凤房里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栾凤也算是很习惯了，这七八年来，闫涵对她的疏远已经很明显了。起先她以为是闫涵的身份让他不愿意再碰她这样的残花败柳，直到她发现了闫涵的秘密。


发现这个秘密的最开始，栾凤觉得天地仿佛都崩塌了，生气、难堪、绝望……五味杂陈的情绪让她几欲崩溃，她不止一次想要找闫涵对峙，想要问个明白，可她始终没有这样的勇气。


骆十佳在深城读着最好的高中，以后会有最好的前途，她这个没本事的母亲，怎么能就这么毁了她的人生？她提供不了的，闫涵可以给予源源不断。


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这么多年的忍耐让栾凤自己都陷入一种错觉，她坚持的想法就是真实的想法，久而久之，她好像连自己都骗过了，她的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将骆十佳推向了地狱，她也仿佛麻木了。


她容忍了闫涵很久很久才回来一次，习惯了这么多年孤枕难眠，也接受了将在这栋奢华精致的房子里一直到死。


死，这个节点终于让她不甘于再这么沉默下去，她想，死了就没有机会问了，趁活着，有些话总归是要有一个答案的。


厨房有温着的甜汤，栾凤盛了一碗断进了书房。


闫涵正在看着什么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了头，看见是栾凤，又低了下去。


“放在桌上。”


栾凤听话地把甜汤放在了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趁热吃吧。”她说。


见栾凤还不离开，闫涵眉头皱了皱：“出去，我一会儿会吃。”


栾凤往后退了一步，抿唇优雅地笑了笑。多年过去，闫涵不是当年的闫涵，栾凤也不是当年的栾凤。


“我们谈谈。”


闫涵有些意外栾凤会说出这四个字。眉头微挑，随即关上了文件，揉着太阳穴往后靠了靠：“说吧。”


栾凤还是笑着：“你应该知道，我得了癌症，没多少日子活了。”


闫涵没有说话。


“死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栾凤说：“我希望你能带我去国外生活一阵子。”


闫涵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栾凤，栾凤始终挺直背脊。


“去国外做什么？她的主意？支开我？”


栾凤摇头：“我只是想找个美一点的地方去死。”


“国内也有美的地方，大理，丽江，你选一个。”


栾凤直挺挺看着闫涵：“能做到眼不见为净吗？”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闫涵，他的表情骤变，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你什么意思？”


“你把她叫回来是为什么？你真当我傻吗？”


闫涵冷冷讥诮：“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会在这和我说这些话。”


闫涵的话一字一句，有如最尖锐的武器，将栾凤好不容易筑起来铠甲砍了个片甲不留。她的步伐有些摇晃，还是强自镇定。栾凤的脸色渐渐白下去，她仍旧死死盯着闫涵，那其中包含着那么多不甘心，她一字一顿地问他，语速缓慢：“闫涵，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样的问题，对你我都不好。”


“她根本不爱你，你心里很清楚。你怎么对待她的，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闭嘴！”


“放手吧，根本不可能了。她有了别人的孩子，她宁可跟那个欠债的烂穷鬼也不愿看你一眼。”栾凤冷冷一笑：“闫涵，在我看来，你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可怜虫罢了。”


“滚——”


……


骆十佳早上起来的时候正看见栾凤下楼。她将一头卷发披散，遮住了两颊，但骆十佳眼尖，还是看见了栾凤脸上的红肿。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对她动了手。骆十佳皱着眉，胸口蓄满了无法发泄的愤怒。


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已经穿戴好，早餐也不吃，带着处理好的文件就要去公司，临出门前，他又折了回来。


骆十佳正在吃早餐，闫涵的皮鞋停在她面前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晚我会回来吃饭。”闫涵顿了顿又说：“你的事，没完，晚上我回来处理。”


骆十佳不屑地抬起头，冷冷看着他，听他说那些威胁的话。


“别想跑，那个姓沈的，我有一百种方法能弄死他。你想要你肚子里的东西变成遗腹子的话，你大可一试。”


……


——


从家里积蓄的怒火一直带到了公司，但他并没有迁怒他人。闫涵是那种发怒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的人。这是他这么多年在商场上的修为。


不得不说，不论是骆十佳还是栾凤，都能很轻易激怒他，让他失态。从昨晚到今早，没有一件事不是乱了阵脚的。


坐在办公室里，秘书不断送来各种需要签名的文件，忙碌让他暂时忘了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事。


午饭时间，闫涵放了秘书和总裁办一干人去吃午饭，他则一直在处理工作，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空荡荡的总裁办只剩闫涵一人，电话来时也是闫涵自己接起。


“喂。”


“我找闫涵。”电话那端的人直呼闫涵的名字，只两个字闫涵已经知道了是谁。


许久没有消息的人，因为“那事”被他外派受罚的邵迁。


“什么事？”


大概是没想到电话会直接被闫涵接起，邵迁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有人要见你一面。”


“谁？”


“姓沈。”


闫涵不屑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邵迁，我的家务事，你少管。”


邵迁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他抓了老彭。”


……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墨尔本时间三点，实在太困了，没修文先去睡了。


有错字麻烦忍耐一下。。。


求安慰求鼓励求温柔抚摸。。。。

第六十四章


“他想威胁我？”闫涵有些恼怒地解开了西装的纽扣，拿起无线听筒往落地玻璃处走去。


高层大楼的视野开阔，也有几分空荡荡的高处不胜寒之感。闫涵冷冷一笑，没有一丝惧怕，也没有一丝犹疑：“你们要玩什么把戏，你们自己去玩。”


邵迁听出了闫涵的不耐烦，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老彭被抓走了，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电话中不知对方的情况和底细，闫涵说话仍旧滴水不漏：“邵迁，我很早就提醒过你，我们是做合法生意的人。你要搞清楚，出了什么事，我保不住你。”


“你狠！”邵迁气急败坏，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半晌只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闫涵知道邵迁被激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冷冷地对邵迁说着：“对了，告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不见他，是因为他不配。”


电话被挂断，邵迁对着坐在一旁的沈巡气恼地摔了电话：“按你要求打过电话了。你看，和我说得一样。”


沈巡敢单枪匹马来找邵迁，自是有多重的准备。他不怕邵迁发怒，也没有再和邵迁说话，只是坐在邵迁的办公室里，自顾自点燃了一支香烟。袅袅的青烟在沈巡面前缭绕，沈巡面色冷峻，沉默得如同一尊蜡像。


“他不会见你。”邵迁皱了皱眉头，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多年的恨意：“你不了解闫涵，当年他为了上位，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放弃了。在夺了自己女人的男人手下谋生，什么叫忍辱负重？你能做到这样吗？”


邵迁冷冷一笑，眼神是那么轻蔑：“但是，他能。”


……


当年于素云在闫涵和邵迁之间选择了闫涵，邵迁没有一句埋怨，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只是无怨无悔地跟着闫涵，默默守护着于素云。后来于素云被人所夺，邵迁恨闫涵不将于素云夺回来，才彻底与他交恶。


在邵迁眼里，闫涵今日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于素云的血泪牺牲之上。于素云去世后，邵迁被周叔劝回来，却再也不能和闫涵保持以前的兄弟关系。


这许多年来，邵迁的存在总是在提醒着闫涵，他对不起于素云，他欠了于素云一生。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可怕梦魇，闫涵从来不曾从过去里走出来。正因为这份歉意，他一直在容忍着邵迁的种种挑衅。


晚上很晚才处理完公司的事。周叔来接他回家。坐在豪华而宽敞的轿车里，闫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周叔，我是不是错了？”这是近年来闫涵第二次问周叔这样的问题。


金钱、地位、女人，他一样都不缺，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


“邵迁的事，你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他一意孤行，就放手吧。”公司的一切周叔都很清楚，也知道闫涵的困扰。思及过去种种，周叔只是轻轻叹息。


闫涵没有顺着周叔的话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回想着这一生每一次重要的决定。


“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就想发财，想被人看得起，所有阻碍我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和事，都被我放弃了。如今想想，原来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闫涵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再说话，声音有些哽咽：“当年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也有二十几岁了。”


“只要您想，还是会有孩子的。”


“是吗？”闫涵自嘲一笑：“骆十佳怀孕了，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周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觉抓紧了一些。


“闫先生，别做会后悔的事。”


“我知道。”闫涵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不断后退：“可是很多事，已经由不得我做选择了。”


……


——


骆十佳安安静静地坐在宽敞的书房里，一直没有做声。书房是闫涵的空间，装修风格偏中式，整屋的黄花梨家具，很多都是闫涵谋来的古董，放在一起倒还是很和谐，尽显贵气。


虽然始终挺直了背脊表现得不为所动，实际上骆十佳心里也没什么底，根本不知道闫涵叫她来是准备做什么。


隔着古旧的茶几，隔着近十米的距离，闫涵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抽着烟，面目紧绷，蹙眉沉思，始终一言不发。


骆十佳不喜抽二手烟，闫涵从前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抽烟。她对他的厌恶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她不喜的，他都在尽可能避免，即便这并不能在她面前加分。


坐了许久，闫涵终于掐灭了香烟，抬起头看向骆十佳。


“你肚子里的，有什么打算。”


骆十佳本能用手护住肚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不会让任何人动这个孩子，除非我死。”


“呵。”闫涵轻轻一笑，然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那个情郎，现在学会反击了？可惜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让他死得更快。”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动他，可他太不聪明了。他在动最危险的东西，如果他想，我随时可以送他去坐牢。”


骆十佳不知道沈巡到底做了什么，但能让闫涵这样和她说出来，想必不是简单的事。这么多年，骆十佳见识了太多闫涵收拾人的手段。比心狠手辣，沈巡根本不是闫涵的对手。况且他还有那么多弱点，母亲，女儿，还有她。


骆十佳双手紧紧攒握成拳，眼睛瞪得很大：“你不要动他！”


闫涵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钢笔，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笑意：“那要看你怎么表现。”


骆十佳咬着嘴唇，良久才说：“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我凭什么相信你？”


骆十佳抬起头，不卑不亢：“你没有选择。”


闫涵笑着，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冷意：“你也没有。”


——


那晚书房谈判之后，路十佳和闫涵就陷入了一种无声息的博弈。骆十佳知道，闫涵还没有想明白如何处置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不管和闫涵是两败俱伤还是鱼死网破，都与沈巡无关。她必须趁这个机会想到办法，让沈巡能尽早抽身。


自骆十佳离开以后，沈巡一直在试图联系她，她始终关机，不肯给沈巡一丁点消息。沈巡却是没有放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别墅来的。要知道这里是绝对的富人区，安全和隐秘度都做到了本地极致，要进来要通过好几层管卡。


保姆来喊骆十佳时，骆十佳十分诧异，她在西安早没有朋友了，怎么会有人来找她？


等她走出院子看到沈巡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候找到这里来，不是送上门吗？闫涵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沈巡风尘仆仆地来，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显得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处一片暗色，下巴到两颊都有些青黑。他站在门口的树下，高大的老树遮住了本就黯淡的阳光，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有些黑。


这画面光是看一眼就让骆十佳觉得有些心酸。两人远远这么对视着，仿佛是电影中多年久别重逢的场景，可两人之间却又隔了许多人，许多事，早就回不去了。


骆十佳裹着披肩，近来一直养在别墅里，整个人有些浮肿，脸色也算不上好。沈巡心疼地看着她，也不管她的质问，上来拉了她就要走。


“跟我走！”


“我不走！”骆十佳使劲挣脱：“放开我！”


沈巡不敢用蛮劲，怕伤了她，面对她的挣扎和反抗，沈巡显得有些难以适从：“为什么？”


骆十佳裹紧了披肩，往后退了一步。沈巡那么诚挚地看着她，她难敌这样的注视，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我受不了你每次遇到事情都推开我。”


沈巡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慌了神：“我不会再推开你。”


“可我已经不想继续了，我受够了你不相信我，受够了你妈，你的女儿，你的一切牵绊。我要的，你都给不了。”


沈巡始终目光笃笃盯着骆十佳，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你是不是怕了他？”沈巡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扳倒他，我发誓，我会让你自由。”


“别再做危险的事了，你斗不过的。”


骆十佳堪堪抬起头来，就看见沈巡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遇到什么危险，我会有负担。”骆十佳终于转回视线，与沈巡对视：“我累了，就算今天我跟你走了，以后也还是会有问题。我们之间的结太多了，我已经不想去解了。”


不等沈巡回答，骆十佳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清晰地说着：“我不会走，你也别再来了。”


……


骆十佳不知道沈巡在外等了多久，她没有再出去。回了房间，蒙着头一躺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让她全身都好像在打颤。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发梦，全是最可怕的那种画面，她被吓得冷汗淋漓，最后半晕半睡过去。


闫涵回来的时候没有进房来打扰她，想必是她今日的处理方式让他满意了，所以他大发慈悲，给她一点空间让她去处理自己的心情。


哪怕是赶走沈巡，她也说不出最初想好的那些最最狠心的话。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和沈巡纠缠在一起，就算不能携手此生，她也希望能留下几分奢侈的美好。


她只是想要他离开，别再踏入这滩浑水。搭上她自己就够了，她实在不忍心再毁了沈巡的一辈子。


远离她才是最好的结局。找一个性格柔顺的女人，孝顺长辈爱护孩子，将他那散掉的家凝聚在一起。他值得这样平静的一生。


而不是和骆十佳互相伤害、猜忌，将最后的爱意都消磨干净。


就像所有人说得那样，他们是不合适的人。


沈巡离开后便没有再来，不知是沈巡被她的话伤了心，还是闫涵动了手段让他来不了。总之，事情按照她的想法在发展。


沈巡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骆十佳的意志都很消沉。她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除了吃饭，她几乎连房间门都不肯出。每天都在看书看报，试图做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闫涵有大约一周的时间都没有回家。栾凤有些担心。饭桌上，栾凤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骆十佳：“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


骆十佳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努力在吃饭。她不想和栾凤谈论闫涵，只是冷淡地回答：“我什么都没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栾凤将筷子搁在饭桌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我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了。”


……


很多很多年后，骆十佳想起这些事，都始终有些心有余悸。


大约是多年的牵挂，亦或是几分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栾凤的感觉是准确的，被她一语成谶，闫涵确实出了事。


闫涵的集团被举报，老彭被抓，邵迁被调查，整个公司都被牵连了。作为法人，闫涵自然也要配合调查。


邵迁那一支闫涵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早年的痕迹也都被销毁了，唯一有联系的，只是邵迁本人。这也是闫涵能不受威胁的原因。


但邵迁是公司的高层领导，想要彻底脱开干系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查到什么，公司的声誉也一定会受影响。


警方的调查，再加上公关危机，闫涵忙到连家都没时间回。不断传来的消息几乎都是往坏的方面发展的，这让闫涵意识到，这件事有些棘手，比他想象得更麻烦。


他自然是知道，这事都是姓沈的那小子搞出来的。倒是他小瞧了那小子。原来他的目的并不是抓把柄让他去坐牢，而是让警察盯上集团，让他成为舆论的中心。一个集团做大，总不可能事事干净。这么查下去，早晚会出岔子。


一连在公司奋战了几天，周叔看不下去，硬是把他给载回了家。


回到家，正好碰上家庭医生来给骆十佳做检查。做完了检查，助理在收仪器。医生拿了病历在做着记录。


医生刚从房里出来，就被闫涵拦住了脚步。


这个家庭医生是栾凤给骆十佳新请的，妇产科的名医，对闫涵家中的事并不了解，只是例行公事地向闫涵汇报：“孩子很健康，发育得还不错，可以听见胎心了。”


闫涵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她呢？”


“营养还算跟得上，不过她好像有点神经衰弱，睡眠不好对她对孩子都不好。”


闫涵又点了点头。


那医生见闫涵态度还挺好，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闫涵都没有听进去。等医生说完，闫涵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对她伤害大吗？”


“什么？”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闫涵：“闫总？”


闫涵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对他挥了挥手：“你先离开吧。”


……


医生走后，骆十佳的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得知孩子一切都好，骆十佳也算放下心来。静躺在床上没动。


闫涵进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都很轻，她背对着门的方向躺着，虽然没有动，但还是能从脚步声判断他越走越近了。


闫涵寻了张椅子坐在骆十佳床边。


骆十佳始终背对着他，他也没有生气。


“你准备准备，我带你出国。”


“去哪里？”


闫涵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不再回来。”


“那她呢？”没有说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在说谁。


“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保你们母女一世平安。”


骆十佳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许久，她嘲讽地一笑，问道：“闫总，作为交换，你要我付出什么呢？”


闫涵从椅子上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转了两圈，他才缓缓说道：“你肚子里的，打掉。十佳，我还没有大度到能容你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我要是说不呢？”


“骆十佳，我告诉过你，有些事，由不得你说不。”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有点没脸来了。。


上周略忙，再加上没榜，就彻底松懈了。。


咳咳。。


我会尽量加快脚步的，写到尾声了。。。我也是很想完结的。。


沈巡不会死，沈巡不会死，沈巡不会死。。


重要的事说三遍。。


明天会尽量更新。。大家对我温柔点嘛。。。

第六十五章


“嘭——”一声鲁莽的开门巨响，将骆十佳和闫涵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门口。


栾凤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她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看上去显得有些凌乱，表情也没有平时管理得那么完美，眼神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担心。


她蹙着眉头，直勾勾盯着闫涵，正准备说话，就听闫涵冷冰冰说道：“出去。”


像一盆没顶而来的冰水，将栾凤心底燃起的那点火苗通通浇灭。被闫涵拒之千里之外让她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最后的风度。


“现在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里逼她做什么？”她两步上前，死死抓住了闫涵的衣服，第一次这么大胆地与他对峙：“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发家的，你自己最清楚。你的所谓集团，根本经不起调查。你听我一次，跟我走，走得远远的。”


骆十佳从栾凤进来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暗暗思忖着栾凤说得话，很快地分析着栾凤话中的意思。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骆十佳问道。她近来专心养胎，什么都没注意了。


见骆十佳追问起来，闫涵嫌恶地瞪了栾凤一眼。这些事本就不想让骆十佳知道，栾凤却偏偏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闫涵怎能不气？闫涵冷漠的眼神让栾凤本能后退了一步。


骆十佳见闫涵有动手的势头，强撑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被闫涵用力一推，又跌回床上去了。骆十佳现在是双身子，一点粗鲁的劲儿都经不起。她跌回床上，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动都不敢动。


栾凤怕闫涵真的动粗，两步上来抱住了闫涵，被闫涵重重推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即便如此，栾凤却还是不肯放手，爬过来抱住了闫涵的双腿，试图阻止他靠近骆十佳的脚步。


栾凤的衣服被扯坏了，头发乱了，也顾不得形象，只是紧紧抱着闫涵，不论他怎么踢怎么挣脱都死不放手。眼看着闫涵有几下没轻重地就踢在了栾凤的胸口和胯骨之上。她却还是强忍着。


“她的心从来都不在你身上，你放了她吧。” 栾凤苦苦哀求着闫涵，她还在祈求着闫涵能发发善心，饶了骆十佳。


栾凤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让骆十佳的心痛极了。她反手撑着自己，狠狠瞪着闫涵。嘴唇被她咬得铁锈味阵阵。


“人呢，都死了吗？”闫涵大怒地吼道：“把这个疯女人给我关到房里去。”


闫涵愤怒的声音让房子里的人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周叔和保姆在闫涵的命令下战战兢兢地进来，径直走向栾凤。栾凤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在蛮劲上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不论她如何挣扎，还是三两下就被架出去了。


“闫涵！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栾凤身体被制服了，嘴里还是在大叫着。


眼看着栾凤就要被带走，骆十佳气极了，爬起来要去拦，却被闫涵一把拽住。


“不要以为你们那点小伎俩可以扳倒我。我要走，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待腻了。”闫涵居高临下睨视着骆十佳：“就那个姓沈的，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骆十佳挣不开闫涵的钳制，只是狠狠啐他：“如果真的是小伎俩，你早不走晚不走，为什么现在要走？”骆十佳不屑地一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你被打倒，等到我重获自由。”


“骆十佳！你别做梦了。”


骆十佳怀着孕，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她一激动，肚子就开始有点痛，痛到身上出了很多汗，濡湿了衣衫和额前的碎发，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她不想在闫涵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她瞪着眼睛和闫涵对峙，目光一下都没有移开，那样深的恨意，仿佛要食其肉，饮其血才能罢休。


“我不会跟你走，除非我死！”


“骆十佳！”


气极败坏的闫涵被骆十佳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手一抬，重重拽住了骆十佳的头发。因为痛，骆十佳本能靠近了他一些。头发紧紧抓着头皮，那种痛感密密麻麻袭来，加重了骆十佳身上的痛感。


“我告诉你骆十佳。”闫涵眸子里的冷意如极地的玄冰，看人锋利得如刀一般。他狠狠对骆十佳说着：“我得不到的，别人休想得到。我想毁了你，分分钟的事。”


……


闫涵命人把骆十佳关了起来。骆十佳因为太痛昏了很久，期间有医生来过，似乎给她打过针，但她人已经不清醒了，很多事都记不得。


除了吃饭，没人敢给她开门。她被困在房间里，无法求助，偶尔清醒过来，就是用尽了全力骂闫涵，把这一世的怨恨都骂了出来，虽然她知道，这样做，对闫涵来说不起一点作用。


邵迁被抓的事还在持续发酵，关于闫涵的集团以及闫涵的八卦被好事之人翻了出来。闫涵当年发家史不干净，圈内很多人都知道，但这么多年，他独霸一方，自是没人敢说。如今邵迁的事闹得大，平日里保他的大佬都不敢出来冒头，舆论自然越传越离谱。


反反复复来查的警察还算能对付。网络上越演越烈的私事八卦却是公司公关部门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有人传闫涵包养妓女，更有甚者挖出了闫涵和栾凤母女的荒唐关系。


公事不得不应付，私事却是不容置喙。网上出了这样的传闻，引得闫涵勃然大怒。


闫涵气急败坏回到家。正好遇到医生来给骆十佳做检查。


周叔担心骆十佳的状况，忍不住开口劝闫涵：“再等一阵子吧，十佳小姐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了去那么远。”


“不能等了，网上那些烂新闻已经把她卷进来了。”闫涵看了一眼骆十佳，拂袖离开，进了书房。


医生检查完，恭恭敬敬到书房汇报。


闫涵听不完那些什么孕酮什么情绪的汇报，只是不耐烦地问：“上次我和你说的，现在可以做吗？”


医生抬起头看了闫涵一眼，吃不准他的意思，有些战战兢兢回答：“最近她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情绪起伏大。这手术在家里不行，她防范意识特别重……我看她本人，应该很难带到我医院去。”


“打镇定呢？”


“怕是也难。一时打了能稳定住，等她醒了，恐怕会做出过激举动。”骆十佳的性格，怕是杀人都有可能。


“那就一直打。”


“镇定打多了，是会上瘾的。破坏神经，对……对身体不好……”医生不敢随便执行这样的决定，也不敢激怒闫涵，说话都开始打结了：“她本人……对这个孩子非常看重，闫先生……我看……”


医生支支吾吾，还没说出完整的话来，虚掩的书房门就被推开了。闫涵和医生应声一起抬头看向门口。


栾凤慵懒地斜靠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艳红旗袍，勾勒出丰满曼妙的身段。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容，遮住了她原本的面目。此时此刻，她虽然笑着，却让人觉得那笑容中有几分瘆人。


“您先回去吧。”栾凤的声音娇柔妩媚，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我有事和闫先生谈。”


闫涵冷冷瞧了栾凤一眼，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喊了一声老周：“送医生回去。”


闫涵一声吩咐，医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觉感激地看向门口的栾凤。


医生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闫涵说道：“对了，我说的事，你准备着。明天我会把人送到医院。”


“……”


医生离开后，栾凤走进书房，然后随手上了锁。闫涵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朵上脖子上手上都戴满首饰，俗气至极，不觉嫌恶地皱了皱眉：“出去。”


“我想和你谈谈。”栾凤说。


“谁把你放出来的，自己去领罚。还有，偷听的事，我会找你算账。”闫涵冷冷抿了抿唇：“现在，马上给我出去，不要惹我生气。”


“闫涵。”栾凤唤着他的名字，脸上没有一丝幽怨，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我就想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闫涵不满栾凤还在纠结这种不可能的事，忍不住训斥她：“你是不是疯了？”


栾凤越走越近，最后抿嘴淡淡一笑，眼中尽是凄凉：“我这一生，给自己戴了很多面具，到最后，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爱过你。”


闫涵没有耐心听栾凤讲下去，背过身去，揉了揉太阳穴：“出去，我不想说好几次。”


栾凤却如同没听见闫涵的话一般继续自顾自说着，如同一个亟待倾诉的疯子：“因为你，我才能脱离那种千人枕万人骑的生活。”她凄然一笑：“可是你知道吗？也是因为你，我才过得这样痛苦。”


“栾凤，我当初把你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你，不要痴心妄想不应该的东西。”


“对！”栾凤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是我痴心妄想！我甚至想着，如果十佳从了你，也许你会因为得到了想要的，对我好一点……哈……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闫涵听不下去栾凤再胡言乱语，终于耐心全失。他紧皱着眉头，猛得回过头来，却不想，栾凤放大的脸陡然接近，吓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栾凤靠得那样近，身上的香水味浓得闫涵人都有点迷糊了。她一动不动，笑容是那样诡异，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你想干什么？！”


闫涵大呵一声，正要起身。栾凤已经将一把短刀狠狠刺入闫涵的左胸房。从短刀自手心滑出，到短刀刺入闫涵身体里，整个过程快到闫涵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就听见了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


一个出身风月场合的女人，那几分防身之术，多年不用，也不见生疏。这么多年，在闫涵的阴影之下生活，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安宁。


“我不配做她的妈妈。”栾凤将已经深陷了一半的刀柄狠狠一转，温热的血灼烫了手心的皮肤，刀刃绞着心头软肉，那软肉仿佛吸附着刀刃，又仿佛吸附着她的皮肤。


“我不能让你杀了她的孩子，不能让你用那些针啊药的，毁了她的一生……”


栾凤手心用力，刀柄向下，闫涵痛苦地闷哼出声。


“来人……”巨大的痛楚让他求救的声音变得十分虚弱。周叔离开了，保姆在楼下照顾骆十佳，没有人听见他的求救。书房是他的自留地，门一关上，隔音效果就好得惊人。


他猛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力，一巴掌将栾凤打得整个人向后仰躺摔了过去。闫涵想要拔出那把刀，但那精巧的小刀是一把女士用刀，本就纤细，此刻又刺得太深，根本拔不出来。胸口的血越涌越多，体内的能量也越流失越严重。


从前也不是没有受过重伤。年轻的时候为了闯一番天下，什么样的危险场面都闯过。这几年生活过得日渐安逸，那几分吃饭的把式倒是丢了。


他老了，这一刀下去，竟是要了他命的感觉。


最痛苦最危急的那一刻，闫涵只能捂住自己的胸口，拖着快要没力的身体向书房的门爬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可怕的时刻，他脑海中却一刻都停不下来。这一生很多很多片段纷至沓来地在他脑海中上演。


于素云，栾凤，骆十佳……三张相似的面孔，嬉笑怒骂都历历在目，让闫涵恍惚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发誓要护她们一世，可她们却都恨着他。


到底是那一步错了？他这一生，到底从哪里开始行差踏错？


闫涵没爬多远，栾凤已经从地上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她随手拿起了古董办公桌上，闫涵最惯用的钢笔，用力往下一刺，那支纯金限量版的钢笔就狠狠刺进了闫涵的脖子……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闫涵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求救……


栾凤扯住闫涵的衣服，看着他沾满了血迹的脸庞，眼泪不觉流了满脸。她痛苦地看着闫涵，最后用尽了全力拔出了那把刺得很深的刀，对着闫涵的胸口又是狠狠的几下。


眼中一片血红，她的手上、身上全是闫涵的血。那么多血，把图案精美的地毯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闫涵痛苦地睁着眼睛看着栾凤，嘴巴微微张着，想必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他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可她不一样，她才二十八岁，她这一生还很长很长，我不能让她像我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栾凤终于放开了那把伤人的利器，用血肉模糊的手抚摸着闫涵的脸庞：“她做了我的孩子，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希望来世她能投一个好人家，别再遇到我这样的妈妈。”


栾凤低头吻了吻闫涵闭合不上的眼皮，凑在他耳边温柔说着：“别怕，我会来陪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电视剧《半生缘》。


栾凤和剧中的曼璐很像。真心破碎，堕入风尘，最后上岸嫁人。


说是凉薄，其实最最缺爱。为了得到那么一点不可能的温暖，甚至赔上自己最亲的人。


而实际上这种委曲求全也并不能得到心中所想。


我笔下的栾凤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始终是一个母亲。


栾凤和闫涵的结局是我开篇的时候就想好的。写到这里，终于完整地写出来了。


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万字左右收尾。谢谢还有人在追，有点感动

第六十六章


闫涵的突然死亡，让原本被掩盖在阳光暗处的伦理悲剧被推向了社会头版头条。作为当事人之一，即使骆十佳再怎么逃，仍然有好事之人在不断挖掘。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她的媒体人更是层出不穷。


许文、管潇潇、长安、韩东甚至程池都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要和她联系，直到这一刻，骆十佳才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失败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母女同侍一人成了网络上被探讨得最火热的话题，也是年度最毁三观的话题。栾凤和闫涵的照片被传播得到处都是，故事的版本也快编得比电视剧更曲折离奇了。


以骆十佳的能力，她并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甚至连她自己的资料都被泄露了许多出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骆十佳表现出来的镇定，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处理了栾凤和闫涵的身后事，律师上门，骆十佳才知道，原来闫涵在十几年前就立下了遗嘱，如果他遭遇不测，就把所有的财产都赠予骆十佳。


哪怕是死了，闫涵仍希望能护骆十佳一世无忧，这是他活着的时候就时常对骆十佳说得话，可骆十佳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也许闫涵确实曾爱过骆十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但爱不该是偏执的得到，残忍的毁灭。他大约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恨着他。


人死恩怨消，他死后不能瞑目，最后是殓葬师用热水给他把脸面温热了，才让他合上眼。想到他这等下场，很多事即便骆十佳再怎么恨着也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闫涵一生无妻无子，即使坐拥财富，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安葬完栾凤，骆十佳与周叔一起下葬了闫涵。


闫涵的墓地是周叔亲自选的地址，和于素云并肩而立。也是直到这时，骆十佳才知道了于素云和闫涵的故事。


给闫涵立碑的那天，一贯坚强隐忍的周叔忍不住泣不成声。这么多年的跟随，周叔对闫涵的情谊自是深厚。周叔看着闫涵从最初打拼到如今，有太多的感慨，也有太多的遗憾。


“他这一生，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真心想要的。但凡想要的，他都失去了。”周叔声音哽咽：“十佳小姐，我承认我以前的很多行为都是自私的，就像你说的，我在助纣为虐。可是……闫总他真的太苦了，我总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能让他得偿所愿……”


“一切都过去了。”


“栾凤……你妈……怎么下得去手……她还穿一身大红，这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纠缠啊……”


骆十佳看着墓碑上闫涵的名字，再看看一旁于素云的墓碑，心中一片平静：“她一定不是为了做鬼也要纠缠……她只是穿了一身，她觉得最漂亮的衣服……”骆十佳眼眶有些发胀：“以她老家的规矩，红裙，是嫁衣……”


天空飘起了细雨，这个冬天，整个国家遭遇了几次百年难遇的寒潮，那雨落在身上，如冰刀一般割人皮肤。骆十佳觉得眼前好像被这片寒冷的水汽蒙蔽了。


周叔不甘的呜咽声夹杂着雨声钻进骆十佳的耳朵。她脑海中回放的，是那日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情景。


不知是书房的响动太大，还是母女之间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感应。保姆没有任何反应，骆十佳却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屋内的一片狼藉让保姆不得不把门打开。她趁了保姆不备，推开门就上了楼。


那天她走得太急，鞋都没穿。光着脚踏在地摊上，脚步是那样轻，轻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飘上去。


她用力去推书房的门，却不想怎么推都推不开。匆匆从楼下赶来的保姆被她吓坏了，想要拽她下楼，她却抵死不从。


“开门！”她对着保姆大吼一声：“快——”


……


保姆颤抖着手把书房的门打开，骆十佳用力一推，门内刺鼻的血腥味差点把她冲得晕了过去。保姆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尖叫着跑下楼。


骆十佳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经历着一场噩梦，就如同这么多年很多个夜晚一样。


她抬起头，只是看了一眼，胃酸就涌了上来，她忍不住一阵作呕。


她踏着光裸的脚一步一步走进去，地毯很软，血迹半干，踏上去还有些濡湿的感觉。


血泊之中躺着两个人，闫涵已经一动不动，双眼大睁，嘴唇微张，死状很是恐怖。如同她梦中每次对他处以极刑的样子。


栾凤侧躺在不远处，脖子还不断在冒着血，虽然没有动，但眼睛还在虚弱地眨着。


骆十佳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她疯了一样跨步到栾凤身边。她抱起了栾凤，用手按住了她不断在冒血的脖颈大动脉，可血就像扭滑了丝的水龙头，怎么都按不住，不论她怎么阻止，栾凤的生命始终在流逝。


栾凤被骆十佳抱在怀里，大约是人肌肤的温度让已经意识飘忽的栾凤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整个人已经开始失温，嘴唇也已经发白。她用力睁着眼睛，好几次想要举起手摸摸骆十佳的脸庞，却始终没有力气。


她生命最后的一刻，只是流着眼泪，悔恨地看着骆十佳，喃喃说着。


“十佳……我的女儿……”


……


骆十佳至今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她像哑巴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明明知道，栾凤在期待着她喊一声“妈妈”啊……


想到栾凤闭眼那一刻，那绝望的神情，骆十佳忍不住仰起了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在替她落着眼泪，那样冰冷，那样孤独。


平静了许久，骆十佳才收拾了情绪，淡淡说着：“总归是葬得远，以后她也烦不到闫先生了。”


周叔没有回应骆十佳的话。只是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他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对着墓里那个已经不能回应的人说：“如果当年于小姐的孩子生下来，你也许当不上大老板，但是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命啊，这都是命。”


……


骆十佳将闫涵赠予她的资产交给了一个慈善基金打理，这个慈善基金致力于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助他们生活、读书，成为这个社会有用的人。骆十佳最后将这比数额庞大的基金命名了闫涵的名字，谈不上什么情分，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之后骆十佳曾回过一次深城。原本是不准备见任何人，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去律所做了一次彻底的交接。


通过许文律师，她得知了沈巡的一些近况，确实如闫涵还在的时候说的。他使得那么一点小伎俩，闫涵要想对付他，他就只有坐等被碾死的份。


许文律师原本和沈巡并不熟，他之所以知道这些近况，是因为周思媛从骆十佳手上，转到了许文手上。


沈巡公司出了些问题，被叫去协助调查，再加上萌萌受伤，沈巡监护失职，周思媛这边赢面极大。她对此得意洋洋，故意不换律所，就是要给骆十佳好看。


许文叹息着和骆十佳说了这些，原本是想劝劝骆十佳。


“程池那个新女友好像又吹了。”许文律师说：“我看他还是对你还念念不忘。”


骆十佳无心与他再聊程池，只是拨弄着手机想着问题，良久才说：“周思媛那边，你看看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约她干什么？”


“沈巡孩子会受伤，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害他丢了女儿。”


许文律师意味深长看了骆十佳一眼，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只能轻声叹息。


骆十佳离开深城的时候，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周思媛。


很多事似乎都是在冥冥之中有注定。上次离开深城前去柴河，决心与过去告别，那时她最后见的人也是周思媛，并且一直在跟进她的案子。这次离开深城，仍然是见周思媛，且仍然是为了她的案子。


一段时间不见，周思媛比之之前，更显丰腴了一些。手上脖子上都戴着首饰，看上去贵气十足。她一直用很轻蔑的表情瞥着骆十佳，把玩着自己亮晶晶的指甲，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还来见我？听说就是你把我女儿弄伤了。她现在做了开颅手术，以后不知道得有什么后遗症。”


骆十佳喝了一口面前的清水，始终不卑不亢。她安静了许久，最后才缓慢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周思媛冷冷嗤了一声：“你们在不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像你说的，萌萌可能有后遗症。以后需要照顾的地方很多。你老公怕是不一定会欢喜这个孩子。留给沈巡，对你更好。”


“我凭什么？”


“我还没说完。”骆十佳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协议递给她：“签下这份协议，放弃打官司，一百万，归你。”


周思媛像听了一个大笑话一样：“你当我傻吗？谁给钱？沈巡？他有吗？”


骆十佳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票面已经全部填好了，金额正是一百万。骆十佳缓缓将支票递到周思媛面前：“他没有，但我有。”


……


周思媛最终接受了骆十佳的条件。人老情淡，色衰爱弛，她那个老公有多可靠，她自己是最清楚的。比起抢走一个有后患的孩子，周思媛更务实地选择了直接到手的钱。


短期内，骆十佳能做的也只有这样。离开深城，离开沈巡。这是她最后的一点情分。


离别的空港总是多了几分感伤。退房、辞职、注销了所有的深城资料，仿佛这样做就能消除曾在这座城市生活的痕迹一样。


坐在候机室，听着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讯息。骆十佳最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和想象中一样，沈巡像疯了一样在找她。电话打了一百多通，短信更是挤满了他的邮箱。


沈巡并不是那样细腻的男人，想想他蹩脚地握着手机编辑短信的样子，想必是很诙谐的。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骆十佳已经不记得，也不想再去回忆。


错过，错了，就过。


骆十佳并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这一生她最向往的生活，是像管潇潇那样，被爱灌溉成更好的人。


她想遇到这么一个人，为他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相扶相持，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可命运终究没有为她圆梦。


她的人生终于是被彻底毁掉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一个最渴望隐匿在人群里的女人，却被舆论推上了风尖浪口。深城待不下去，西安更不能。


这个国家那么大，她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她重新开始。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是两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男人。


闫涵，沈巡。


也许他们都不是故意的，但结局总归是这样了。


怪不得谁，要怪，只怪她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登机口开闸，坐在候机室的人们纷纷起身排队登机。骆十佳坐在椅子上迟迟未动。


翻看着邮箱里一条条沈巡发来的短信。起初是关心，后来是急切，之后是疯狂的寻找和质问，最后是无力的道歉。


他说：“对不起，十佳，对不起。”


他说：“我希望这一生还能有再一次的机会。”


落地窗外是偌大的空港，天气不算好，有轻度的雾霾，让这座城市看起来灰蒙蒙的。窗外，飞机起降，来去匆忙。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谁的脚步能随意停下。人总有自己的使命。


明明没有下雨，骆十佳却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盯着屏幕，她一字一字编辑着。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你。】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只是今天写完这一章，突然觉得作为结局好像也挺合适。


比起我本来想的几年后的重逢什么的那种俗套剧情。


这种好像更合适。


但是想想这样也确实有些残忍。


所以再往后写两章吧。。


下一章就几年后了。。


不喜欢俗套剧情的把这里当结局吧。。。么么各位。。。

第六十七章


五年后


三伏天总让人没法做到心平静气。坐在咖啡厅里，哪怕是吹着空调看着窗外的烈日当空，也忍不住有些浮躁。从坐下至今，沈巡已经是第三次低头看时间了。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见此情形，面上有些窘迫。从未谈过恋爱的她并不是一个善于和男人交流的女子。高中毕业后考入师范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初中任教，典型的内秀女子。年二十九，世人眼光，父母着急。这让她不得不奔赴一场又一场的相亲。


在买白菜方式的相亲约见中，她渐渐磨掉了对爱情的渴望、对婚姻的憧憬。


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是这个城市中最普通的画像。


“沈先生，请问你是一会儿还有事吗？”沈巡的心不在焉终于让女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巡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大约是一直在学校的原因，带着几分学院气质，看上去并不显年纪。五官并不出众，也算不得多漂亮，但胜在皮肤白皙，黑长直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一副银边框眼镜，斯文而沉静。


她是萌萌的老师，萌萌非常喜欢她。自从萌萌进入初中，就不止一次告诉沈巡，这个老师对她格外好。之后有一阵子，每次沈巡去学校，她都会很热心地接待，直到母亲将这份好意点破。这个女人对他有几分好感。


母亲对她非常满意，学历刚好，性子温和，年龄到了足够稳重的岁数，最难得是喜欢萌萌。如果她能嫁给沈巡，对萌萌的成长和教育有很大的好处。


沈巡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缺少一个像她一样稳定工作性质的女人照顾家里。


所以沈母安排了这次相亲。


沈巡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表，最后只是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下午的飞机，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沈巡的话自是拒绝了这次相亲。对面的女子虽有些失望，却保持着该有的风度。她微微笑着说：“没关系。您要是忙您就先走吧。”


“我先送你回去吧，天气太热。”


“不用。”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别。女人突然叫住了沈巡：“沈先生。”


沈巡不明所以地回头。


“听说沈先生已经离婚七年了，一直没有再娶。是没遇到合适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头顶的烈日刺得沈巡眼睛都要睁不开。眼前突然一暗，又突然一亮。


“我没有再结婚的打算。”沈巡淡淡地说。


“为什么？”


“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在心里已经和她结过了。”


那女人突然笑了笑，对沈巡挥了挥手。


“那个人是叫罗诗佳吗？”


“嗯？”


女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比了比：“你的无名指上，有她的名字。”


沈巡摩挲着手指上的拼音组合刺青。五年过去，唯一没有褪色的，只有那紧挨在一起的名字。


阳光炽烈，眼前一晃而过了那张总在梦中出现的脸孔，心头刺痛。


“是骆十佳。”沈巡轻启嘴唇，认真纠正。


“谢谢你，沈先生，我突然有了信心，也许我还是会遇到真爱的。”


“一定会的。”


“谢谢。”女子灿烂一笑，十分坦然：“沈先生，再见。”


“再见。”


……


这是沈巡近几年的生活，忙碌但有序，说不上好或者坏，和时间一样，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


这几年基金会做的项目，骆十佳从网络和报纸上也看了一些。


基金会曾经多次邀约，但骆十佳始终不肯出席他们的活动。


每年基金会的人都会给骆十佳寄一些礼物，多是受助的孩子写的感谢信和卡片。骆十佳每一次都会认真阅读。这些孩子，遇到困境仍保持着纯洁的心，这份豁达和坚强让骆十佳很感动。


她想，闫涵这一生创造的这些财富，该是用到了对的地方了。


下午基金会给骆十佳打了电话，希望她出席一期孩子的毕业礼，骆十佳低调出席。


项目负责人Sam是个海龟，毕业回国后一直在基金会里，只拿基本工资，却始终热情满满。他比骆十佳小六岁，是一个有大爱的男人，不知道怎么看中了骆十佳，也不介意她有个儿子，喜欢了就展开了追求。


毕业礼结束，趁人多，骆十佳混在工作人员里走出了礼堂。Sam也跟了出来。


“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Sam问。


“不了，我晚上还要赶飞机。”


“你是在逃避我吗？”


骆十佳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个眉目飞扬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自己苍老得厉害。


“我为什么要逃避你？”


Sam想了想，说道：“我知道女人都希望能找个比自己大的‘成熟’男人，我明白，‘成熟’的男人体贴、包容，但‘成熟’也意味着自我和固执。你和我在一起，我们是互相改变，你和一个‘成熟’男人在一起，他已经有自己的世界，只能是你为了他改变。所以，别逃避我，我性价比很高。”


Sam思维活跃，很有自己的想法，在国外待了许多年，说起道理来是一把能手。骆十佳并不想和他辩论，和一个富二代能说什么道理，光是“生活”两个字已经说不下去。


“我并没有想过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骆十佳抿唇微笑：“但是我的心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你。和年龄无关，和一切表面的东西都无关。”


面对骆十佳的拒绝，Sam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再争辩下去，只是风度有礼地说：“出差回来，希望你赏个脸和我吃个饭。”


骆十佳回以礼貌一笑：“不谈感情，随时。”


优雅地离开礼堂，每一个表情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这是骆十佳近几年的生活。一切都挺好的。


离开深城多年，初到海城的一两年什么都不适应，之后渐渐习惯了这座并不临海，却叫海城的中部城市。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有些微堵，等车空档骆十佳才想起给家里打电话，一听说骆十佳又要出差，儿子直接拒绝接听。对此骆十佳也有些无可奈何。


四年前独自一人在医院生下这个孩子，连剖腹产的手术单都是她自己签的字。她一直独来独往，又是未婚，里面的故事不用细问也能想明白，医生也不忍为难她。


骆十佳给这个降生在她生命里的孩子取名沈止。随沈巡的姓，却单名一个“止”字。


止，停止，不再前进。这是她对自己的忠告。


平日里儿子多是保姆在带，她工作太忙，很多时候都有点顾不上，这个世界是现实的，人很难什么都拥有。


一个单身母亲，为了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有些东西，不得不放弃。但她还是感谢上天，在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将这个孩子送来了她的世界。这几年她能活得这样生机勃勃无怨无尤，全是因为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她粗糙命运里唯一的一笔细腻。是她这一生，唯一一次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她不贪心，能得到这一切，她已经知足了。


这次出差要去宁夏，听到这个目的地的时候，其实骆十佳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最终她还是被公司老板娘说服。骆十佳做法律顾问的这家公司是一对夫妻档建立的，丈夫姓刘，妻子姓周，两人辛苦创业，终于收获了一些财富，但他们的孩子因为缺少父母的关爱，三岁仍不能说话，前阵子被确诊为“星星的孩子”，也就是儿童自闭症。不得已，之后夫妻俩去哪出差都会带着孩子。骆十佳也是一位母亲，她懂这种艰难。


出差之前，骆十佳只知是要去宁夏，却不想从银川下了飞机，来接机的司机就一路将他们带到了柴河县的方向。


一别五年，这座城市变化很大，像这个国家所有的城市一样。这里也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只是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七座奔驰商务车，载着刘总夫妻和儿子、秘书、骆十佳，人倒是不少，但是车里却始终很安静。


刘总夫妻之前来过这里，所以自然没多兴奋。至于骆十佳，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窗外。


周总哄着孩子睡着了才顾上骆十佳，她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子，一眼就看出了骆十佳的反应与平时有些不同。


“骆律师来过这里？”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骆十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五年前来过。”


“变化很大吧。当年发展挺落后的，如今一个旅游区规划过来，度假村一建，带动了好大一片地方。”


“挺好的。”虽然很多东西物是人非，但一切总归是比从前更好。


车开了几个小时，终于从银川到了柴河县。


这里变化很大，从前那些难走的路如今都改建成了国道，倒是一路通畅。


他们的飞机晚了一些，到柴河县的时候，时间就已经不早了，一刻不能休息，直接就去和别人公司谈合同了。


约定见面的地方仍是从前柴河县那个投资6000万建成的酒店。只是如今这酒店已经易了主，装潢风格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进去之前，秘书默默把孩子带离，刘总夫妻共同上阵。孩子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安排，乖巧安静地跟着走了。


周总笑眯眯地对骆十佳说：“这个公司的老板吧，也是个奇人。本来在这柴河县挖矿出了事，结果因祸得福，在挖人的时候，探到了一处丰富的煤层，后来就发财了，得了钱他就接手了之前一个大老板建了一半的度假村。国家规划天然林保护区的时候，他的度假村被规划在保护区里头去了，一起建了个大旅游区，一下子身价百倍。如今这柴河县能买的生意都被他买得差不多了。喏，”秘书指了指酒店：“就连这酒店，他也买了。”


周总本身是个外秀又健谈的人，大约真是对这个老板有几分佩服，一开头就有收不住的势头。她还在喋喋阐述着这个老板的传奇，一旁的骆十佳却已经听不下去。


从踏入柴河县就隐隐有种奇特的预感，如今这种预感愈发强烈。耳边突然一阵耳鸣，周总的声音仿佛化作嗡嗡之声响个不停。


她的头皮、后背，手心都不约而同地出起了冷汗，脚下意识要往相反的方向走。谁知她刚踏出两步，就被周总拉了回来。


“这边——”周总热情地推开了顶级包间的大门，言笑晏晏地介绍：“这个传奇的老板姓沈，沈老板。”


……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修改了。。


终于找到写出来感觉不对的原因了。


小孩的剧情把文风完全拉到另一个方向了。。所以全部删掉了。。


麻烦各位重看一下。。。

第六十八章


度假村规模发展大了，来谈投资合作的人就多了。沈巡这几年生意上事情多，很多人也懒得见，大部分都是秘书在应付。这次来谈项目的老板来自海城，诚意十足，之前可算三顾茅庐，把沈巡的秘书和几个主要经理都给感动了。这才引荐到沈巡这里，得以一见。


沈巡为了这事在西安没待几天，就回了柴河。他前脚刚到公司，后脚韩东的电话就打来了。


一接通就是一通埋怨：“说好了婚礼结束玩几天再走，你他/妈就赶着走了，义气俩字咋写你都忘了吧！”


司机把沈巡带到酒店，恭恭敬敬地准备给他开车门，他挥了挥手，自己把车门打开。这几年他虽做了一些标准配置，但仍习惯凡是亲力亲为。


“我这不是有笔生意要谈么。”沈巡虽被抱怨，但还是陪着笑脸。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你现在这样快活吗？我怎么觉得你以前穷着倒是快活得很！”


韩东直来直去，话是随口一说，说者无意，沈巡却是听者有心。他怔楞了两秒，自嘲回答：“除了挣钱，一无是处。”


韩东因为沈巡的话陷入沉默，许久才说：“找个女人吧。“


沈巡笑：“一结婚就开始催我了？”


“你……”韩东小心翼翼地问：“你后来……找过她吗？”


不必说名字。大家都明白是在说谁。


“中国那么大，她有心躲，上哪里找？”


回应沈巡的，是韩东一声长长的叹息。


五年前，长治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嫌疑人被释放。长安当下几乎疯了，提着刀就上门了，要手刃仇人。最后是韩东去把人给拦了下来。


为了给长治讨回一个公道，沈巡离开了尚在恢复期的孩子，甚至错过了去找骆十佳的最佳时机，回到了中平村的矿井。全力投入挖掘遗体的工作中。


不知是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矿井所在的山头在几场开春暴雨中遭遇山体滑坡。别说挖掘遗体了，连矿洞的原本的挖掘点也被掩埋。


要不是沈巡察觉大雨不对劲，提前撤退了工人，损失恐怕更大。


那次之后，长安就离开了柴河回了西安，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如果这是命运给长治安排的结局，她选择接受。


长安放弃了，沈巡却是不肯放弃。他卖了深城的房子，全部投入在挖掘工作中去了。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出来，给所有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也给长治一个交代。


也许是上天终于开始垂怜他。虽然还没有探到最初煤矿的洞点，但他因祸得福，探得一处储煤丰富的煤层，赚了一些钱。


闫涵投资建了一半的度假村因为山体滑坡也毁了一半，这块度假村的地是县里的，当初和闫涵的公司是合作模式，盈利分成。后来闫涵出了事，没人再继续投资，再后来又出了天灾，很多人都觉得此处不吉，更是无人问津。之后县里多次招商引资，仍然没有人愿意来投资。直到沈巡有意这个项目。


县里为了让沈巡将这热手善于接过去，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将整座山卖给了沈巡。沈巡将当时公司几乎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将度假村建了起来，刚开始营业没多久，国家就批了一个天然林保护区，他的那座山也赫然在范围里。


他的命运终于改变。


骆十佳还在他身边的时候，曾向他抱怨，这多年，她给很多大公司做过法律顾问。没有大老板是干净的。大部分赚大钱的人，都有一颗麻木的心。他们做很多慈善，捐很多钱，都只是为了一个名誉。真的有良心的企业家，这个社会已经很少了。


因为骆十佳一句感慨，这五年，沈巡不论怎么发财，都总还是记得在午夜梦回问问自己的初心。正因为他的不断自省，才得了柴河县的拥护。这几年他为柴河县、尤其中平村解决了很多就业生计问题。再加上他常年守在柴河县，一直在进行遗体挖掘。明明所有款项都赔偿了，挖掘工作也不顺利，投钱进去也是一个亏，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的这份坚持，让那些遇难者的家属都心怀安慰，也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他成功了，可他却从来没有快乐过。从前他还嘲讽过闫涵，如今他终于变成了另一个他。


韩东和长安结婚，沈巡作为朋友又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又胆怯又矛盾。几年的时间，长安经历了一段不顺利的感情，韩东又漂了几年，最后两人走在了一起。


作为新娘的长安不见多羞涩，但表情始终温柔。而韩东，始终是历尽千帆万事看淡的神情。


关于这段婚姻，这样的结合，两人给出的回应却是出离的相似。


世界上有多少人这一生可以得到真正的爱情？大部分人在感情中得到的是尊重，婚姻中得到的责任。


即便再不愿承认，能细水长流的都是合适，而不是激烈的爱意。


他们说那么多，不过是在提醒沈巡放下。


的确，他是该放下。


如果上天没有又一次将骆十佳送到他眼前的话。


——


这是一次十分尴尬的饭局。最尴尬的是，刘总夫妻发挥了他们商场上的所长，一直在侃侃而谈，而骆十佳和沈巡始终心不在焉。


桌子上的话题是度假村的收购合作，桌子下的微妙，是骆十佳和沈巡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骆十佳即使再怎么拼命提醒自己要专注，还是无法集中去听老总讲那些生意上的事，沈巡大约也是心不在焉，全程都是他的秘书在回答问题。


骆十佳一直刻意看着别处，偶尔抬起头，沈巡都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每次她起身去上厕所，沈巡的拳头都会攥得更紧一些。


大约也是看出了沈巡的兴趣缺缺，刘总对骆十佳使了使颜色，骆十佳立刻正襟危坐，很客气地问沈巡：“不知沈总对我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看法？关于收购……”


“我并没有卖度假村的打算。”沈巡打断了骆十佳的话。这让骆十佳这边的人都有些尴尬。


沈巡的秘书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我上次也和你们说明了，我们沈总并没有卖度假村的想法，你们提出可以其他方式合作，怎么你们现在又……”


沈巡的秘书大约是怕沈巡教训，小心翼翼看了沈巡一眼：“沈总，您看现在……”


沈巡始终盯着骆十佳，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年过去，他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从旁人的态度不难知道他如今的发达，但从骆十佳看来，他与从前落魄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区别，依然低调，依然沉默。


他双手交叉相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骆十佳，又淡淡说着：“但是合作的话，可以考虑。”


原本也没有报多大指望能收购成功。毕竟如今这度假村是个香饽饽，沈巡近年又进账满满，大约也是不会卖了，能合作也是不错。刘总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笑眯眯转了话头。


“您能接受什么方式的合作呢？”


沈巡往后靠了靠，又看了骆十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明天再谈吧，今晚我们都回去再想想。”说完又补充道：“这事三两天的谈不好，至少要一周。”


“一个月都没问题！”刘总拍着胸脯说。


……


从酒店出来，骆十佳借口不太舒服先行离开了，饭桌上多是些精致的佳肴，但骆十佳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离开了酒店，骆十佳才发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沁湿了。嘴唇有些发干，骆十佳舔了舔嘴唇，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沈巡的话和他那些无意识的动作。


没有直接回下榻酒店，骆十佳在街上逛着，努力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五年了，这一次，上天又是什么旨意？骆十佳有些迷茫，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并不想在和沈巡纠缠下去了。


柴河县这几年经济发展飞速，这和沈巡也有一些关系，走在街上的感觉也十分陌生，骆十佳逛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足够冷静，才决定回下榻酒店。


她刚准备往回走，就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围观的人嘈嘈切切，骆十佳一抬头，正从人群缝隙看到本应和秘书在一起的孩子，此刻正蹲在一家面馆门口，一动不动。一个面馆员工打扮的人不断问孩子话，孩子始终一言不发。这情形可把骆十佳吓了一跳。


骆十佳慌忙推开人群，走到孩子身边，轻唤了一声：“豆豆？”


孩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缓慢转过头来，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骆十佳。


旁边站着的面馆员工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你们家孩子真害羞，问了半天也不说话，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要送派出所了。”


骆十佳把孩子抱了起来，没有多解释什么，只礼貌地道谢。


“要注意啊，这么小的孩子，很容易走丢的。”


“不好意思了。”骆十佳又鞠躬：“以后会注意的。”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骆十佳这才注意到身上抱着的孩子，此刻正散着阵阵恶臭。


“拉粑粑了吧？”骆十佳笑着刮了刮孩子的鼻子，她知道孤独症的孩子要教会大小便比一般的孩子艰难，虽然蹭了一声难闻的味，却没有一丝埋怨，只是笑着说着：“走了，赶紧回酒店收拾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一抬起头，就看见沈巡正站在离她大约两三米的开外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


骆十佳轻吸一口气，然后抿唇对他笑了笑。


“你……有孩子了？”沈巡很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他眼中满怀着期待，期待着骆十佳否认。


骆十佳眨了眨眼，点头：“嗯。”


沈巡的身体虚晃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有些失态，但他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思索了一会儿，他指着豆豆问道：“他……多大了？”


“三岁半。”


这个答案彻底了断了沈巡心里的所有猜测和想象。他逼迫着自己接受着眼前的结果，可是许久许久，他都说不出一句话。


“我先走了。”骆十佳说：“孩子大便了，着急回去处理。”


“我……我送你……”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


“十佳……”沈巡知道她不愿与她亲近，也不逼她，只是有些遗憾地说：“你不用这样。”


骆十佳挺直了背脊，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沈总，我并没有怎样。”


两人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对峙着，许久，沈巡才道：“……以前，对不起。”


骆十佳背脊一僵。


“我五年前就和你说了。”骆十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原谅你了。”


“我知道。”沈巡自嘲一笑。


“你走吧。”骆十佳瞥了一眼别处，又说：“你这样我挺不自在的。”


“好。”


生硬告别，沈巡上了路边等待着的车。脚步略显狼狈。


看着他的车离开，骆十佳并没有感觉到赢了的快/感。


两个相爱的人分手，多年后重逢，除了两败俱伤，又能写出什么其他的结局？


……


告别沈巡，骆十佳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走路都好像是在飘。


她承认，发现沈巡误会以后，她也故意在引导。但仔细深想，沈巡问的问题，她没有没有一个回答是撒谎的。


这样也好，断了他的念，也断了她的。


抱着孩子往酒店走，路上遇到找孩子已经找得要发狂的秘书，一看到骆十佳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就差要给骆十佳跪下了。


打工的没有容易的，想到这次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骆十佳没有向刘总夫妇告密。回到酒店，秘书因为带孩子出去“玩”了太久跑太远而被训斥，骆十佳没有插言。


周总抱了孩子准备回房，骆十佳叫住了刘总，委婉提出了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要提前回去。


刘总不好说什么，求助的眼神看向妻子，周总将孩子递给丈夫，还未走过来，骆十佳已经拒绝：“周总您就饶了我吧，我这次出差，我儿子生气，电话都不接了。您也是位母亲，应该能理解我，重新派个法顾过来吧。”


两位老总互看两眼，最后是刘总淡笑说道：“骆律师您今晚先去休息，我一会儿联系一下看能不能重派一个过来，明早给你答复。”


受聘于人，总归也要尊重别人，得了这个答复，骆十佳也就不便再多说。


骆十佳原本准备回房间，进了电梯才突然发现口袋里有一只豆豆的鞋子，大约是豆豆在她身上蹬下来的，赶紧又调转回头。


刚从电梯里迈出来，就听见前面正走着的刘总不满地向妻子抱怨：“这个骆律师做事情还是不靠谱，和传说的很不一样。我就说女人在职场上很难专注。刚才和沈总吃饭，她一直在开小差，吃完饭要先走。这会儿眼看着有点眉目，又要提前回去照顾孩子。这样的人以后不要聘来当法顾了，实在拖后腿。”


刘总那么生气，周总却笑了起来：“老刘啊，你可千万别辞了这位骆律师，这笔生意做不做得成，可就看她了。”


刘总被妻子说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你们男人啊，看事就是不细心。”周总说：“刚才在饭桌上，那位沈总一直盯着骆律师看呢。”


“这是看上了？”


“你没注意到吗？他俩无名指上有一样的刺青。那位沈总一看到她，眼睛就长她身上去了，这还不明白吗？他俩啊，有故事。”


“实在棘手，这骆律师都有孩子了，怕是不想搅和才要提前走吧？”


“骆十佳啊，是个单亲妈妈，又没结婚，发生点什么，也不是我们做的，有啥违背道德的。反正不能让她走了，这事我们就当不知道，这沈总有意，我们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


作者有话要说：重修了一下，把剧情都修改了，有几个情节实在不满意，把风格都带偏了，导致我卡文卡了很久。。不好意思。。。。


麻烦各位重看一下。。。

第六十九章


翌日清晨，骆十佳六点不到就拎了行李离开。


骆十佳不想再去管刘总夫妻对沈巡与她关系的揣测，也不想听他们那些肮脏的想法。


原本对他们夫妻，对豆豆这个孩子还有些同情，这同情随着他们的那些坏主意一起消散得干干净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古人诚不欺人。


既然他们打着那样的主意，她要先走的申请自然也是批不下来，她也不愿等批了。她可不愿意为了那点顾问费用，把自己给搭进去。


柴河县汽车站每天只有几班车去银川，骆十佳大概问询了一下，七点半能有一班车走，刚好能赶上。


走出酒店，才发现秋已然而知，落叶铺路，脚踏上去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骆十佳恍惚着觉得好像是多年前来这里的样子。


远处天地一线之间已经破晓，那燃烧的颜色打破了月光引领之下的幽蓝静谧，骆十佳知道那是黎明阳光的前奏。骆十佳深深呼吸，空气冷冷的，夜里的露水还留在其中，带着一些沉重的分量。


悄然叹息，仿佛连自己都没有发现那疲惫，快步离开，一步步下着台阶，刚走出大门，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扰乱人心的男人此时此刻正赫然站立在自己面前。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似一尊蜡像。


骆十佳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头发和衣服都隐隐有些潮湿的痕迹，大约是夜里的露水所致。


“你一晚上都在这？”想到这个可能，骆十佳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沈巡始终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骆十佳的话一样，只是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目光落在她拎着的行李箱上。


“你要走？”


骆十佳避开他的注视，看向别处：“嗯。”


“你没必要这样。”沈巡眼中有微微刺痛：“我们只是工作接触。”


“我只是有事要走，沈总不要多想。”


沈巡仍是死死盯着骆十佳：“昨天那个孩子，我已经知道了，那是姓刘那对夫妻的孩子。”


被当面揭穿，骆十佳有一瞬间的心慌，但只是一瞬间而已。


“所以？”


沈巡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想了一晚上的话最终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昨天本来想去大醉一场，然后找你耍耍赖。可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做不到用这种懦弱的方式靠近你。”


沈巡低头沉默了几秒，最后才郑重之重地抬起头，他凝视着骆十佳，那眼光中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感情。


“不必如此，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再纠缠你。”


……


柴河县的汽车站不大，看起来像个练车场，地上一层是售票处，地下一层是候车室。清早赶车的人不少，排队买好了票，最早班的车已经离开，七点半的被取消，最快的一班车也要八点半出发。


汽车站门口的早饭摊坐满了人，骆十佳和别人一起挤着一张长椅吃完了早饭。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在地下的候车室坐着觉得有些闷，拎着行李上了街面。


汽车站四周的环境治理的不好，四处都是旅馆和餐馆，显得有些脏乱。路上车来车往的，骆十佳也不好走远，只在附近找了个书报亭，想买份报纸或者买本杂志一会儿车上看。


书报亭老板一看骆十佳拎着行李箱从汽车站走出来，以为是刚到柴河县的人，立刻热情地推销道：“小姐，刚来的吧？要不要买张地图？”


骆十佳还没来得及答话，老板已经塞了一张宣传广告：“这个是免费的，里面介绍了我们这的景点。你要是看好了想去哪玩可以买张地图。”


见骆十佳接过了那张广告，老板更热情了：“下面的中平村那边，现在是天然林保护区，有个大度假村，您要是有空可以去那边玩儿。”


那个小老板还在口沫横飞地推荐，誓要卖掉一张地图的架势。无论他说什么，骆十佳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度假村的宣传广告。


那老板循着骆十佳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喜笑颜开，得意洋洋：“你想去采沙枣啊？也挺好的，不过度假村那边沙枣树倒是没有多少，听说是度假村的老板引过去，本来那片都种国槐，就整了那么一个区沙枣。”


“种得形状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


黄绿成片的天然林保护区，那一片沙枣树已经种下好几年，如今已经长成，时值金秋，沙枣已然成熟，很多人农家乐都会去打沙枣。这种种植倒也没有特别另类之处。


结满果子的树呈现红红绿绿的颜色，和旁边的树颜色很是不同，所以这镶嵌种植，让这片林子的轮廓显得格外明显。


L、S、J


不知道到底种了多少棵树，才能让航拍的时候能看得这样清晰。


那张图片让骆十佳恍然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小插曲。原来很多事，不说不提，潜意识里从来不曾忘记。


那时她与沈巡吵架，一个人飙着车就跑了。沈巡追了很远才将她追到。别扭闹完，两人和好如初，原路返回，却不想回去的路却莫名被一棵不知从哪来的树给挡住了。


那树十来米高，一人抱的粗度，沈巡一人无法将树移开。正一筹莫展时，一个村镇的几个流氓突然从山林子里蹿出来，嬉皮笑脸假装好心，开口一千给他们移树。


他们开口要钱的时候，两人已经明白，这是遇上讹人的了。想来荒山野岭，钱能解决就尽量解决。


这棵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也只能坐下休息，等那几个人移树。


两人并肩坐在山坎之上，黄昏夕阳，远处是一片幽幽绿林。


骆十佳视线所到之处，正好看到山下有一片林子，因为树比较稀少，倒像是密林里被挖空，堪堪是一个心形的样子。一时便来了兴致，拉着沈巡讲起了南京的“美龄宫”。


“‘美龄宫’那个蓝顶别墅倒也没有那么漂亮，只是那法国梧桐种得好，俯瞰‘美龄宫’的时候，法国梧桐正好与蓝顶别墅串成了一条蓝宝石项链，据说是蒋介石送给宋美龄的一份惊喜。”


事实上，骆十佳并不是那种文艺的浪漫女子，她说完这些才觉得这种满怀憧憬的口吻说起这些，显得太不成熟，尴尬之下，她推了推沈巡，板着脸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


沈巡安静地看着远处那片密林里的心，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对骆十佳淡淡一笑。


骆十佳双颊微红，眨了眨眼睛，抓着沈巡的胳膊，突然问道：“如果你提前能知道这一路会遇到我，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你还会上路吗？”


沈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着反问：“那你呢？”


骆十佳没想到沈巡会反问，一时愣住了。她咬着嘴唇认真思索起来，刚想着要回答，那几个移树的村民就把树移走，叫起了他们……


也许是命运冥冥之中有安排，当年他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所以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多年后，即便他们已然没有关系，沈巡仍是停住了离开的脚步，突然回过头来一字一句问了她多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如果你提前能知道那一路会遇到我，会遇到那么多麻烦，你还会上路吗？”


沈巡目光中有期盼、有紧张、有担忧、有许多许多骆十佳读不懂的情绪。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看向骆十佳的眼神。


骆十佳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行李箱，酒店里有旅客出进，骆十佳不愿多留，不想再让那些过去在她的世界里继续发酵，她要离开。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决绝回答：“不会，那一路的目的地是末路，我不想再痛苦。”


黎明初破晓，天光还未大亮，两人都被路灯笼罩，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颜色。


沈巡沉默许久才说：“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答案的，但是我很想听听你的。如今总算听到，也算如愿了。”


他苦涩一笑，顿了顿，说道：“那一路的经历对你来说也许是痛苦，但能与你重逢，却是我人生最美好的记忆。不论会遇到什么，最终是如何结果，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会，我会上路。”


沈巡头上、肩上还顶着前一夜的露水，等了一夜，紧张了一夜，他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的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想必他内心有许多狂喜，也报了很大的期待。所以骆十佳才难以忘记，他离开时那绝望失落的神色……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张宣传册上，洇湿了J的一角，原本平整的纸起了细细的波浪。


那个傻子，山寨都山寨得如此粗糙，别人是法国梧桐的浪漫，他是什么？沙枣的朴实吗？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他到底要写到多少地方才能满意？


手指渐渐攥紧了那不堪曲折的纸张，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她不愿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失了风度，赶紧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花五块钱买了一张地图和一份报纸，那张宣传广告被她折好放进了口袋。


大约是再也不会来了，不管有多少遗憾，多少不舍，总归到了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带不走什么，就连那些回忆，她都逼着自己要放下。


拎起地上的行李，迈着沉重的脚步重新向汽车站走去。


一步，两步……直到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骆十佳失魂落魄地抬起头。


是沈巡。


此时此刻，沈巡正站在她面前，逆着清晨的阳光，那抹金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那样柔和。骆十佳几乎移不开眼。


依然是那样的身高差，依然是那样的距离，仿佛回到五年前，仿佛回到十二年前。


他们的人生轨迹总是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


老天又安排他们如此面对面。


眼前越来越模糊，水汽好像是空气中带来的一样，沾湿了骆十佳的眼睛。她强忍着哭腔，撇开了脸，故作镇定地问他。


“不是说好了不作纠缠，你还来做什么？”


面对骆十佳的质问，沈巡好像既没有尴尬也没有狼狈。只是用那双墨黑而深沉的眸子深深凝视着骆十佳。


一贯的从容不迫里竟混杂着几分不知所措。


他勾了勾嘴唇，缓缓道：


“我告诉自己不该再纠缠你，可是怎么办？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啊。


很抱歉，过年期间太放纵，导致拖到我回猫本了还在写。


知道现在晋江呢，大家都很快，我的速度就是渣渣


下本再开文，会提前存够足够的稿子。。。不虐待读者。。


结文了，自然来点感言。


沈巡，算是我写过最穷的男主吧，写的时候一直有读者私信我，希望我开金手指，笑。


十佳，算是我写过比较命运多舛的吧。


连载的过程中不止一次接到读者评论说，觉得我的文太沉重，还是希望看点轻松的。


讲真，我一直觉得一个文有一个文的群体，我能吸引的肯定是小部分。


我也很感谢这一小部分，因为你们的支持，我又进行了全新的尝试，开心。


实体书大约年底上市去了，实体书的结局大概还会在往后续写一点点。。然后会有番外。。。


网络就这样结束啦。。我有尴尬症，在这种正剧文风里写不出什么甜腻腻的情节。。所有没有提到的细节，请各位自行脑补。。


这个故事在我这里已经结束啦！！


大家别再给我投雷了，钱留着看别的文吧。


如果真的很喜欢，想为我做点什么，就多多给我拉点读者，多多推荐说好话，我喜欢被推荐～谢谢～


下本书存稿充足才会开文，我终于写腻接地气风格了，下本我又回去YY了。。。


有想看YY的，等着我。。咱下本再见！！！


祝大家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