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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镜
作者：减肥专家
内容简介
 榜单畅销书！大神力作！ 他生来早熟，七八岁时，已经有一些比较明确的自我规矩，然而在双仙教五年，他却几乎没有干过任何心甘情愿的事，所以他获得自由后，就努力让自己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顺遂心意、做得心安理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乐此不疲。他追求长生，是没错的。但他追求、或者说是向往的长生，绝不是紫雷、赤阴双仙那种凶残狠毒，也不是白日府、万灵门那种蝇营狗苟。 很多时候，他会干一些在旁人看来很莫名其妙的事：与道德无关、与利害无关、与是非善恶无关，这里面有且仅有一个充足的理由：长生是一切有意义的集合。 我有一镜，乾坤山河也照得； 我有一剑，人心鬼域皆斩破； 我有一城，九重天里云中座； 我有一心，长生路上笑蹉跎。 世人为何要长生？因为长生包容一切的欲望，长生便是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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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上仙
开春的季节，天气还是冷的。山林间的夜风呜呜作响，吹进只剩半边大门的道观正殿，却被里面热闹的气氛顶了一个踉跄。
大殿正中，燃着熊熊篝火，十余条汉子围在旁边，喝酒吃肉，彼此嘻笑，一个个满头大汗，热闹得很。
里面有个黑脸汉子，坐在上首之下第一位，嗓门最大。他喝了一口烈酒，借着酒劲儿吼道：
“有玄清大哥在，咱们兄弟一年的买卖抵上十年。今年情势比上年还好，大伙儿挣得盆满钵满，也是指日可待呀！”
满殿轰然应声，气氛更加热烈。黑脸汉子哈哈大笑，拿着葫芦又灌了一口，扭头却见他口中的“玄清大哥”似乎没听到刚刚的马屁，仍摆出惯常的姿势，披着黄色道袍，眼皮似闭非闭，掐个道诀，显得高深莫测。
黑脸汉子心中呸了一口，但脸上还是摆出恭恭敬敬的模样，问候一声：“大哥？”
听人招呼，玄清睁开眼，他须发乌黑，皮肤光亮，神情举止都是不紧不慢，很有气派，他嗯了一声：“何事？”
黑脸汉子涎着脸道：“大哥，咱今年还是给老卢上供？”
玄清瞥他一眼：“除了卢管事，谁还能在府里说上话？”
黑脸汉子大大地摇头：“要我说，姓卢的眼珠子长在脑门上，最不好说话，还不如去找常家老大，这人就是管着虾须草这一块儿，关系处得好了，拿寻常品相的过去，便能得到上品的价钱，这种好事儿，到哪儿找去？”
道人斜睨去一眼，冷笑道：“没见识了不是？常荣那厮哪一年都有大笔的进账，早养刁了心，你要向他进贡，要多少才喂得饱？再说，那厮已经固定了几拨熟客，年年抽头分成，挣得又快又稳，对咱们这些散客，连眼角都懒得撇一下……”
说到这儿，玄清顿了下，方道：“你找着门路了？”
“没，没，只是看大哥和那个姓卢的掰扯，辛苦得很，咱看不过去……”
说着连自己都恶心的话，黑脸汉子把脑袋缩了回来，心里暗骂：“狗屁，还不是你指望着姓卢的指点两招，娘的，连干爹都叫上了，咋不卖你老娘去？”
他对这位带头大哥是又恨又怕。恨此人抢去了他原本的头领位置，却又害怕此人一身明窍上阶修为，已经是凡俗修行的顶峰，还有非常精湛的符法手段，杀他也就如杀鸡一般。
这边两人勾心斗角，外面却撞进一个人来，高呼道：“有买卖了！”
大殿内，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大冷天儿的，莫不是今年的利市要开了？
玄清却还冷静，想了想，眯起眼睛问道：“怎么个情形？”
外面把风的正搓手哈气，闻言立时弯腰道：“跑单帮的，路走得稳当，旁的看不清。”
玄清有些不满，瞥去一眼，见人还算恭敬，这才罢了，径直拈须沉吟：“月黑风高，还敢单人独行，不是傻大胆儿，就是个有本事的……黑子，你炸他一记，听听响儿。”
“好咧！”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环顾四周，旁边的人不用他说，都把刀剑摆在趁手的地方，见势不对，都能及时反应。只有玄清，又摆出那高深莫测的姿态，殿内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
众人所在说是一座道观，其实也就是一间孤零零的屋子，不分里进，更像是一座土地庙。没过多久，殿中诸人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随即殿门敲响，来人很是礼貌，话音也低沉悦耳：
“里面可方便么？”
殿内的则不太客气，黑脸汉子粗声粗气地叫了声：“哪来的！”
“夜行采药客，寻个休憩的地方。”
黑脸汉子脸色一垮，其他人也都唉声叹气。以他们经验来看，这最多是条小泥鳅，或许有吃肥的那天，可今夜注定是没有收获了。
玄清见这些人的惫懒模样，睁目一瞪，黑脸汉子打个激零，忙哈哈地笑起来：“采药？是割草的吧……进来！”
外面那人再道一声谢，推门而入。山风随他的身形一起刮进来，使得殿内篝火摇晃不定，众人齐齐把眼神投射过去，然后都是一呆。
黑脸汉子反应得最快，他拉长了声调，笑道：“嗯哪，原来是同道中人……还是个小白脸儿！”
后面怪话一出，满殿哄堂大笑，刚刚沉下去的心气又提上来，声势颇壮。
不怪黑脸汉子如此说法，来人确实是个俊秀的道士，看起来年纪也不甚大，所谓面如满月、唇红齿白都不必说了，单是那比娘们儿还要细嫩的皮肤，便让这些习惯了风吹日晒的粗豪汉子们看得眼热，几个怀着腌臜心思的，甚至脑子动向了别的地方。
这俊秀道士身量颇高，肩上还斜背着一把长剑，却习惯性微躬着背，显得很是老实腼腆，进得门来，见到满殿的凶悍人物，脸上便有些不自然，卡在门口，倒似想要退出去的模样。
黑脸汉子见得此景，更肯定这就是个雏儿，暂时没什么油水，也觉得没趣儿，不过，自玄清当大哥以来，向来是奉行“有杀错，无放过”的手段，他只能咳一声，示意同伴们缓缓，自己则按着说熟的套路演下去：
“既然是同道中人，还不上来见过玄清仙长？这位可是有大神通的仙家，指头缝里漏点儿什么出来，便够你这小道士一辈子享用不尽！”
“郑大，何来许多聒噪？”
自俊秀道士进门后，玄清还是首次出声，虽是瞑目姿态，可乍一开口，篝火旁这十来号人，便齐齐住嘴，真有些令行禁止的威煞，也有别样的气氛弥漫开来。
下面，就是玄清的发挥时间了。
看着十余条大汉被玄清一语震住，俊秀道士也松了口气，神色则恭敬起来，他上前一步，行礼道：“散人余慈，见过玄清仙长。”
玄清这才睁开眼，在余慈身上扫了一记，又垂下眼帘，平声说话：
“小道士可是进天裂谷采摘虾须草的么？”
余慈应了声是。
“财帛动人心哪。白日府或许没什么坏心，可天裂谷实非善地，你们凡俗之人，也要量力而行。”
余慈一怔，旋即恭敬道：“请仙长指点。”
玄清仙长很是满意他的态度，微笑道：“孺子可教。要知人之行事，须得谋定而后动，这天裂谷，你以前可曾去过，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采摘虾须草又有什么忌讳？”
“天裂谷离家万里，小子还未曾去过。”
余慈神色愈发恭谨：“只听过传言，说那里地势险峻，野兽众多。而虾须草寄生在峡谷绝壁下的大树上，与枝干同色，环绕其上，只有大风吹卷，才有可能以肉眼分辨出来，十分难寻……对了，白日府的执事还提醒说，这草不能用金铁之物刨取，也不能用木制之物盛放，所以还送了专用保存虾须草的石盒。”
玄清抚须笑道：“也算有些了解了，可是你却漏了最重要的一条。”
话至此处，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你可知，天裂谷下方是何等去处？”
“这个，不知。”
“量你也不知晓。莫说是你，全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也就是老道我有几分道行，冒险下去一探，这才知万丈云雾之下，幽暗渊深，已经不是此界气象，而是直通冥狱黄泉，其中鬼怪妖魔不计其数！”
余慈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个……未免玄虚了点儿。
他没有刻意遮掩心思，玄清自然看得出来。道士微微一笑，翻掌取出一件圆球状事物，让余慈观看。
隔着丈许距离，中间还有篝火跳跃，余慈眯起眼睛，才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当那事物清晰呈现之时，余慈眉头便是一抽，只因那不是什么圆球，而是一颗头颅！
此物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灰绿颜色。摆放在玄清掌心上，其外表纹理结构，完整无缺，正因为如此，余慈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玩意儿脸上唇边支起的獠牙、格外高隆的额头、以及深凹眼眶内赤红如血的眼珠。
“这是老道深入冥狱黄泉，斩杀妖物之后，存下的一颗头颅，聊做纪念。莫看此物只有这么一点儿，这是老道特意用秘法炼化，当初老道击杀它时，单是这头颅，便有磨盘大小，身躯更与这道观仿佛……”
余慈脸色终于变了，玄清见他表情，很是满意，便将那头颅收起来，语气放缓了些：
“当然，这些妖魔鬼怪很难爬上来。概因天裂谷下方，有太上道尊亲置的‘两界碑’，镇压冥狱，再上一层还有历代仙家布置的仙禁法阵，足以抵挡亿万妖魔。”
余慈刚出口气，玄清又正色道：“只是天下从无万全的布置，道尊亲置的神碑，还有那些仙禁法阵，虽是可以镇住那些凶妖厉鬼，却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逃脱出来……怎么出来？自然是要从天裂谷底下爬上来！我看你也是练家子，但若是碰到那些妖魔鬼怪，你怕是要凶多吉少！”
余慈还能说什么，只道：“请仙师指条明路。”
玄清叹了口气：“天裂谷不是善地，然而你能知难而进，也是很了不起。也罢，老道修行多年，通了天人之道，最喜提携后进，如今相见即是有缘，我便赠你一道灵符，权作护身之用。”
说罢，他摆摆袖子，一道符纸飞出来，直到余慈眼前，才慢悠悠落下。待余慈接住，还未细看，玄清又道：
“采摘千株虾须草，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虽有灵符，也未必能护得周全。可惜我尚有俗务，无法分身……这样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这些后辈也是前去天裂谷采药的，你与他们多多联系，总也是个照应。”
余慈闻言，视线自篝火旁那些人脸上扫过。此刻，包括刚刚口出恶言的黑脸汉子，都露出笑脸，只可惜，那笑容都好生僵硬。
余慈摇摇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去看手中的那道灵符。明黄的符纸上，用朱砂抹写了一个篆文的“静”字，曲曲折折并不好看，只是手指触摸之际，便有丝丝清凉之意在指尖缭绕，也有几分不俗，想了想，他道：
“清心咒？”
玄清正奇怪余慈的反应，闻言脸色微变，当下暗做手势，让同伴们警惕起来。同时呵了一声：“好眼力……”
话说半截，他便险些咬掉了自己的舌头。不只是他，自旁边黑脸汉子以下，围在篝火前的一帮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强自摆出来的和善笑脸，随着厅堂内突出闪耀的光芒，逐一崩溃。
余慈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只是伸出左手，骈起食中二指，凌空虚画。不过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道纤细的淡青光丝凭空化现出来，上下转折，转眼便是一道符文书就。
这符文同样是一个“静”字篆文，隐约同玄清所赠灵符上的笔画相类，只是更精简一些。更重要的是，符文完成之后，就这么悬浮在空中，遍洒清辉，自有一番神异。
正是峰回路转，如此奇妙的景致下，厅堂内陷入更为诡异的静寂中，良久，才有人懂得开口，是那黑脸汉子。
“引气成符，灵光曲附！”
虽是开了口，话音却更像是来自一只被揪着脖子的鸡，几不成调。
余慈瞥他一眼，也是回了句：“好眼力！”
哗啦啦一阵乱响，篝火旁众人十个倒有九个站了起来，却不是要动手，而是齐齐让开一片地方，看向余慈的眼神，已经是敬畏到了十分。而先前口出恶言的黑脸汉子，傻愣愣地坐在原地，半晌，突地跳起来，翻身想逃，却是脚下一软，摔了个大马爬，抖抖索索再站不起来。
这群人里，也只有玄清还稳得住，只是屁股底下也扎了针，十分难受。他咳了一声，缓缓站起来，尽量保持着镇定的姿态：“这位、呃，道友，先前不知……”
一开口便原形毕露，他说话还没黑脸汉子利落，余慈也不理他，径直迈步，越过火堆。
此时他腰背挺直，原来已经颇高的身姿，似乎又长高了寸许，唇角微微抿起，在脸上刻下浅浅的痕迹，只这些细微的变更，便彻底挥散了前面老实腼腆的形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一位高傲而又喜怒无常的仙长，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直面如此人物，玄清连个屁都不敢放，立时移开位子，极拘束地站在一旁，周围那些人更不用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呼吸重了，便招来灾祸。
余慈在上首坐定，又觉得如此坐下，背上的剑是累赘，便解下来，搁在膝上，动作不紧不慢，意态自若。玄清站他身后，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目光从其余人等脸上扫过，忽尔展颜笑道：“山路走得腻烦，和诸位开个玩笑，如有失礼之处，莫怪。”
这么一说，厅堂内一片吁气之声，紧接着便是乱糟糟的喊声：
“哪里哪里，上仙太客气了。”
“是啊，上仙说哪里话来……”
“是我们得罪了上仙才对。”
一窝子人争先恐后地请罪，惟恐态度不诚，恶了眼前这位能够引气成符的高人。
余慈微笑倾听，显出十足的好耐性，等周边声音都弱了下去，他手指轻敲剑柄，发出一声闷音，缓缓道：“是啊，我与诸位开的是玩笑，可是先前诸位对我，恐怕不只是玩笑吧！”
一语既出，众人齐齐噤声，厅堂内忽地寒意森森，透人肌骨。不断积蓄的寒意便像是垒垒冰山，压在众人头顶，随时可能崩摧而下。众人仅存的那一点儿勇气，也在这无形压迫之下，逐分逐毫地消磨干净。
余慈脸上笑容敛去，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是盯着篝火，轻声道：“自号上仙，坑蒙拐骗。也就是本座在此，换了旁人，你又待如何？”
虽没有一个眼神送过来，可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所谓“玄清上仙”这时再把不住那点儿矜持，一步跨到前面，猛向下弯腰，他动作太大，刚刚收进袖中的所谓“妖物头颅”，咕噜噜地滑了出来，恰好滚到余慈身边。
玄清哪还顾得上这个，连连打躬作揖，只求保得自家性命：“上仙明鉴，上仙明鉴。弟子行骗，就是为了从那些采药客手里，取些虾须草回去，仅此而已，绝不敢有那谋财害命之举……”
他这边苦苦求饶，余慈反而对那个“妖物头颅”更感兴趣一些。他将这玩意儿拿起来，放在手中把玩，把玄清那些话全当成了耳边风。
越是这样，玄清越是害怕。如此做派，也恁托大了些，这位余慈上仙恐怕还不是他先前所想的通神境界，难不成，已经炼成还丹了？再看横在膝上的那把长剑，虽是以寻常皮革剑鞘包裹，平平无奇，又安知里面不是一把斩人于百里之外的法剑？
只要那么寒光一闪……
这念头越来越重、越来越真，挤迫得他心跳如雷，不知不觉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来。只这一跪，他两年来在团伙里拔起来的威信便付诸东流，可既然到此境地，一切神智坚持便都崩溃掉了，他想再分辨，已经是语不成声，两眼都要急出泪来。
见状，余慈眉头皱起：“不入流的小辈，杀你还嫌污了本座的手。”
玄清不是傻子，闻言一喜，抬起头来，但没等他看清余慈的表情，耳中便听得一个单音砸进来：“滚！”
也没有如何发力，可此音落在众人耳中，便如在脑中响了一声闷雷，天灵盖都在咯咯做响。玄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当下重重叩了一个头，跳起身来，拔腿便跑，其余人等先是发呆，等回过味儿来，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在“谢上仙不杀之恩”一类的胡言乱语中，一窝蜂似的撞出门去。
余慈一直盯着玄清，此人身手上佳，速度很快，一出道观，几个纵跃间便不见了踪影，至于剩下那些人，拥拥攘攘，直到把道观大门挤破，才全数逃出，再过片刻，也都没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全都逃得远了，余慈手上一松，那颗妖物头颅落在地上。这位俊秀道士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这才拭去额头上一层浮汗，感觉着手上汗湿之意，忽地放声大笑，声震屋梁，状甚欢愉。
笑声中，那悬在空中的清心符砰声散落，化为数道流光，转眼不见。

第002章 铜镜
若是玄清那帮人里，有人临时起念回返，必然能看到他们心目中的“上仙”笑得前仰后合，抚膝拍地的模样。只可惜，那群人实在是被吓破了胆，这么一段时间，已经远去了好几里路，便是余慈笑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见。
余慈笑得够了，也不再摆出那震慑群小的威风，径直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倚靠在背后香案上，长剑就随手放在一边。
为什么他一开始便认定玄清是同道中人呢？因为大骗小骗，你骗我骗，都是一路货色。
“上仙，上仙，屁的上仙。”
余慈对自家底细最清楚不过。他算哪门子上仙，充其量也就是和玄清差不多的修为，再加上那些身手不弱的大汉，真被他们识破，自己又陷在包围之中，恐怕还真是麻烦。
当然，他可以绕过此观，或者在进门之初便直接撕破脸，在众人形成合围之前逃掉。但那般行事，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独占一个避风防寒之处，随意快活？
他放松心情之余，也开始估计那玄清的真实水准。从那道清心咒上看，此人能以寻常朱砂为引，画符成象，得见灵应，也算是个有道行的人物，大概，已经是明窍境界的巅峰了吧。
世人修行，以气动、长息、明窍为“凡俗三关”。
气动者，为常人打熬身体，吐纳导引，如此内外用功，生出气感，有“炼精化气”一说。
长息者，则是气感充沛，形成内息真气，一呼一吸之间，便有绝大力量迸发，更使气贯全身，促成肉胎蜕变，这时凡人可寿延一甲子，活到一百五十岁。
至于明窍境界，肉身上再没有什么进境，但受真气滋养，人之神魂愈发壮大，渐渐通了灵窍，有了些神奇的灵应。在此境界上，若是修为到了，再辅以上好朱砂、桃木之类的灵引，用之以符、术、巫等法门，那些呼风唤雨，叱雷引电之类的法术，也不是用不出来。
余慈便是如此，他通晓十几个符箓，寻常也能以符法安心静神、镇邪驱疫，打几记掌心雷也勉可为之，但仅此而已，想来那玄清也差不多。
不过，此人是好没胆气，余慈横在膝上的长剑，本是要在形迹败露时先发制人用的，却没想到直接将那厮吓软了腿。
也许，这玄清是吃过“上面”的苦头？
这倒不是不可能。
如果说明窍是“凡俗三关”的最后阶段，是凡俗修炼的巅峰，那么超脱“凡俗三关”，由明窍境界再上一层，便确确实实将跃出樊篱，进入一个由特殊的人与非人组成的奇妙群体、还有那光怪陆离的神异天地。
那群体中人，被称为修士，而“引气成符”，便是修士独有的一项本事。
玄清识见不足，分辨不清，只以为他是传说中修士，便弄了个心胆俱裂，而余慈，则是亲眼见识过的……
看着篝火，余慈渐渐入了神。赤红的火光从眼缝中透入，摆弄它那妖异的身姿，恍惚中，火舌舔舐上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烤熟，而他，便从这无边火海中纵身一跃，扑向桌上，足以改变他命运的闪光处。
“得”地一声响，余慈猛地从回忆中醒觉，发现是自己无意识碰到了身边那颗“妖物头颅”，不免失笑。
妖物头颅滚了两下，恰好侧脸对着熊熊篝火，在火光映照下，赤红的眼珠发出诡异的光芒，恰好被余慈看在眼中。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丑陋的东西，可是，刚刚他拿这玩意儿装模作样的时候，却发现此物手感甚是奇怪，感觉不像是血肉之躯，可是冰冷的肌骨外壳下，竟隐约有热力透出来。
嗯，不妨以后研究一下。
有了收藏之心，余慈却还是觉得，将个不知真假的头颅贴身收藏实在古怪，便扯了一块布帛，在外包了两层，这才收入袖中。
收纳此物的时候，他指尖碰到了一件东西，当下又是一笑，仔细收好妖物头颅之后，端正身体，将那物件取出。
这是一面圆形铜镜，不过巴掌大小，外形圆而无疵，镜面光洁，照人则须发毕现。但看镜背时，却没有镜钮，只是錾刻阴纹，淡淡几道，并不规则，像是随便划上去的。
这确是一面镜子，余慈却没把它当镜子用。
将镜面朝上，真气注入后轻轻晃动，镜面忽然闪动青光，映得他须发皆碧。
他屈起食中两指，在铜镜映出的青光中一拈，便有朦朦光华脱离青光主体，随指尖抹画，在虚空中生就清晰轨迹，更引来灵光点点，如流莹飞舞，环聚周围。
这才是所谓“引气成符”的真面目。
余慈终究没有超脱“凡俗三关”，他画符同样需要灵引。只不过，玄清是靠朱砂符纸，而余慈是用手中铜镜代替。
他从袖中引出青光，再凌空虚画，只要手法巧妙，很容易便能弄出不凭借外物，即可聚集灵光的情景来。
这种装神弄鬼，蒙骗唬弄的手段，余慈已是驾轻就熟，概因他本就是这类出身。当年他不过八九岁年纪，刚刚存思引气，根本称不上修为，已在双仙教中号称仙童，方圆千里之内，信徒无数，受万人膜拜，比之玄清在这荒山破庙里充神仙，岂不高明百倍？
思及此处，他不免再度失笑，只是那笑容冷意森森，铜镜青光如霜，如有感应。
自此北去，不知多少万里，有千里之国，名陈。陈国有居民十万户，不信佛道，只笃信所谓“双仙”。双仙者，男仙紫雷，女仙赤阴，在陈国开宗立教，可呼风敕雷、腾云起雾，在陈国百姓眼中，与神仙无异。
而余慈，便是双仙教中近侍，同样被敬以“仙童”之名，受万人崇敬。只是他性情与常人不同，对所谓“双仙”并不像陈国百姓那般狂热。近侍几年下来，他看得更是清楚，所谓双仙，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在有些层面，其欲望甚至比凡人还要来得强烈。
比如，怕死。
双仙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研究所谓“长生术”，他们在陈国开宗立教的最终目的，也是为达成长生的愿望，为此，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正因为如此，余慈这些“仙童”，也不像外界看到的那么光鲜。余慈很清楚，所谓“仙童”，其实就是双仙被拿来试验各类长生术效果的。双仙以“驻颜长生”为诱饵，让他们修习那些稀奇古怪的长生法门，全不顾可能的严重后果。
幸运点儿的如余慈，被安排学习符法，虽然辛苦，安全性还算过得去。但那些不走运的，莫名其妙便是五脏伤损、经脉断裂、疯癫发狂，最后也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余慈在双仙身边四年多，与其并列的“仙童”便换了好几茬。他很明白，若一直这么过下去，那些消失无踪的人里，早晚要添上他的名字。
还好，他算有些运道。十三岁时的一天夜里，双仙似是来了仇家，只听得寰宇剑鸣，如走雷音，偶尔余波轰下，便是屋倒树折，仿佛末日降临。
在大部分人埋头被中、听天由命的时候，余慈却认定了，这是他逃出生天的最好机会。
他也是胆大包天，逃走之前，先冲进了已失火的紫雷大仙的寝宫，卷走了两件宝物，便是此时他手上的铜镜，还有一册《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这才趁乱冲出，易装逃遁。
或许真有老天庇佑，之后数月，他一路躲躲藏藏，竟然逃出了陈国，远离了双仙教的势力范围，双仙也一直没有追杀过来。但他已经不敢在陈国周边逗留，此后多年，他一路向南，行万里路，见识日增，才知道天下之大，高人辈出。若目光仅拘于陈国一域，不啻于井底之蛙。
他知道了像双仙那样的家伙，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双仙也是修士。修士这个群体，或餐霞引气、或服饵炼丹、或求神拜祖、或寻访洞天，当然，也有像双仙那样，受人香火供奉以增长修为的，其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通过修行逐步延长寿命，最终要达到驻世永存、长生不老的地步。
修士中也有上下强弱之分。
通神、还丹、步虚、真人、劫法、地仙。
人们用这由低至高的六大境界来划分修士群体。
此六个境界，与气动、长息、明窍等“凡俗三关”并列，合为修行九关，可是二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从通神开始，每上一个台阶，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更详细的情况，余慈也不清楚，不过他倒是知道紫雷、赤阴二仙，乃是还丹境界的高手。二人可以驭器飞天，使飞剑杀人于百里之外，有数百年寿元，驻颜长青，在常人眼中，已经很了不起，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但在他们之上，还有更为高妙的境界。传说修士中的强者，更是可以驾龙乘云、翻山倒海，有诸般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人总是这样，见得多了，便不以为怪。流浪一段时间后，双仙罩在余慈心头的阴影便给吹散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原来他们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
于是，余慈开始了修行，直到现在。
篝火中响起一声爆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氛围。余慈吁了口气，从往事中抽身出来，轻轻摩挲着铜镜边缘，心头荡漾起的，是纯粹的感激。
是的，他不能不感激手中的这块宝贝。
当初他突入紫雷大仙的寝宫，卷走这块“照神铜鉴”，实是他今生做出的最有价值的冒险。
因为只有真正开始修行了，才知道修行的难处。
自八岁学习存思服气之法，再以《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的符箓之道辅助，十余年下来，也只是明窍顶峰，距离一个真正修士的基本标准——“通神”境界，还有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追上甚至超越双仙，是个很简单的想法，但实施起来，除了一以贯之的信念，还要有超凡的胆色、无以伦比的运气，当然，还要有难以想象的巨大消耗。
修行只是两个字，但真正做起来，需要法门、需要丹药、需要灵脉，单以符箓之道来说，又要灵引如上好的朱砂、符纸、信香等等全副披挂，余慈一个流浪四方的散人，哪来这些资源？
幸好还有照神铜鉴。
这些年来，余慈并不是只用它来装神弄鬼。事实上，说是装神弄鬼并不确切，铜镜的效果可是实实在在的。
此镜只要受真气激发，便会映射青光，此光乃是一种上佳灵引，以之画符，其效果比之那些朱砂、符纸还要来得厉害，而且触手可得、随用随生，几乎不会产生消耗，对身家并不富裕的余慈来说，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来得实际。
余慈之所以能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靠着卷来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修炼到这种程度，倒有大半是这铜镜的功劳。
然而这还不够，修行之路并不是只靠一两样宝贝就能支撑下去，余慈一路独行，艰苦得很，每取得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他还没有气馁，他在积极寻找迅速上进的路途，即使短时间内，一无所获。
不知道，这回白日府用来换取虾须草的“三阳符剑”，能不能作为参考，让他在符法一道上有所进益呢？
慢慢地思绪散开，最终归于虚无，余慈进了入似睡非睡的安定状态。这时候，五脏元气呈青、黄、赤、黑、白五色分列，有氤氲之态，逐步汇结，就在灵台方寸之间滚动。
与之同时，脑际泥丸宫清凉之气圆转如珠，如一轮明月，遍洒清辉，光芒如雨，落至心间五色气雾之上，二者之间便生出一道引力。明月悬空不动，彩云则受力缓缓上浮，至喉间十二重楼底部力尽，又慢慢沉下，如是再三。
在此过程中，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周身窍穴，似乎都受引力牵动，与泥丸宫隐隐呼应，息息相通。慢慢的全身气息联成一片，无分彼此，以五脏元气为核心，形成更稀淡一点儿的雾气，弥漫全身。只有脑部，明月光芒照耀，以泥丸宫为中心，四方四隅，九宫静澈，不为下方云雾所动。
因其静澈，故而灵敏。不知过了多久，余慈本在杳冥恍惚之境，忽然心有感应，念头微动，这明月彩云的景象便自发散去，他也睁开眼睛。
这套存思法，是余慈少时由赤阴女仙传授，叫作“九宫月明还真妙法”，又有个名目，叫“彩云追月”，顾名思义，就是以神为月，以气为云，存思时意使神气交合，摩顶贯脉，以此为精进之途。
如此法门，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上手容易，路数也算中正平和。余慈精修十二载，已达到神气呼应的阶段，开启了灵窍，能时时以真气滋润神魂，算是有所成就。
只是现在他没有心情去感叹自家的修为进境。因为此时在屋外，又有些人物靠近，纯凭气味，余慈便知道这些人并非玄清一伙，只不知其心思如何。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长剑也握在手里，略微调整状态，以不变应万变。
稍等片刻，屋外已人影绰绰，却没人进屋，反而有人隔着已经没有门板的正门，敲响了门框：“里面的朋友，我们是去天裂谷的采药客，可方便么？”
余慈略吁口气，放开剑器，随即大笑道：“荒郊野岭，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请进。”
直爽豪迈的姿态，无疑最能缓解他人的疑虑，这一夜，又热闹起来。

第003章 采药
山中无日月，全凭天时变化，才知端倪。
转眼已是夏日时节，山中群花开遍，绿意随即浸染了几乎每一个角落。只是在天裂谷东列山系峰顶，依然是积雪不化，冰岩垒垒。
余慈站在悬崖边上，极目远望，所见尽是茫茫云气，不见边际。更有风声激荡，呼啸如海潮之音，推云挤雾，拍击脚下岩壁，似乎要将崖上之人卷入这无边云海之中。
这莫非就是天地的边界么？
明知此念荒谬，余慈仍不免这般去想。因为从他所站之处起，南北各延伸出数千里，都是这般模样，前方更似永无尽头。这是他数月来凭自家腿脚测出来的，决无虚假。
这段无边绝壁，虽然也有山势凹凸，但放在长及数千里的广大地域中，却已是如镜面一般光滑，就像天神一剑劈下，将大地中分两半。
“天裂谷，天裂谷……泉出通川为谷，不知是否有一日，等这云海散去，能让我看清这谷地的全貌呢？”
很正常的想法，可是这段时间，他在无边绝壁上下来回不知几百上千趟，这期间无论天气阴晴，也从未见过云海散开的模样。
余慈到天裂谷已经五个月了，这段日子，他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几乎没一刻清闲。和余慈有同样经历的，还有附近的上万名采药客，他们同样是为了虾须草而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白日府许诺的可观报酬而来。
白日府乃是断界山脉重镇绝壁城中，第一等的强豪势力，牢牢把持绝壁城万里方圆内的广大区域，比之余慈待过的双仙教，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十年前，白日府发布了一个长期任务：不计年限、不计数量，无限制收购天裂谷中独有的虾须草，并为之设立重酬。
报酬中有金银、有房产、有宝具、有灵药，这无限激发了周边各色人等的发财梦。十年以来，无数采药人、江湖客乃至普通百姓，蜂拥至天裂谷周边，不顾山高万仞、深渊无底，在悬崖峭壁间攀援上下，为求得心中之宝，赌上自家性命。
余慈也算是其中一员，他半年前流浪到绝壁城，一眼便看中了白日府许诺的一样报酬，即由府中匠师打造的独门剑器：三阳符剑。此剑兼得符法、制器两家之长，威力还在其次，更宝贵的是它成形的思路，对余慈已陷入瓶颈的符法进度，或许会是一个极好的借鉴。
而换得一把三阳符剑，需要虾须草整整一千株。
所以余慈也加入了采药大军的行列。从绝壁城到此便有两万余里，路上足足走了一个月，寻药采药又是五个月，可以想见，必然还有更长的日子消磨在这里。
“一千株……冬日到来前，未必能完成啊。”
挥去这些芜杂念头，余慈略定心神，再向悬崖边上靠了一步，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他微瞑双目，令口鼻呼吸断绝，体内真气随即自发运转，缓缓调整气血升降，待周身状态到了一个较高水准，他突然伸手，在虚空中探拢一记，随即在鼻前抹过，封住的鼻窍也在此时打开。
此乃捕风术，是余慈四处流浪时，兼通的一门杂学。受捕风术牵引，纷杂的气味透进来，随即被他的心念分门别类，如淘沙取金，转眼便有了结果。余慈睁开眼，咧嘴一笑：“今天运气不错。”
笑容里，他一跃而下。
天裂谷，由天力撕裂而生成，长者不见其端，深者不见其底。余慈没有找到此谷的首尾，自然也探不清此谷的深浅。他从崖边跳下，转眼便穿入云雾之中，绝壁间横生的树枝怪石影影绰绰，从他身边流过。
在各种障碍物上稍稍借力，余慈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窥准一处突出崖壁的山岩横梁，轻飘飘落在上面。在此地，虾须草的独特香气愈发浓厚，只是隔着大雾，想要确认准确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石梁上停留了小半刻钟，周边雾气没有任何散去的迹象，余慈却已经锁定了目标，当下也不迟疑，小腿发力，身子如箭矢一般朝侧方浓雾中射去。
在崖壁上借力，转眼横掠过七丈距离，正如他预判的那样，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雾气中，斜立在岩隙间的巨松影像越来越清晰，余慈贴着岩壁滑上去，轻轻落在树根处，动作像猫一般轻巧。
在落下的同时，峡谷中吹起大风，强劲的风力卷得巨松咯吱作响，也让周边的雾气迅速流动起来。
余慈运足目力，透过变得轻薄的雾障，很是欣喜地看到，巨松树干前端，层层松枝之内，飘荡着数十根头发丝般的细影，时起时落，似乎下一刻便会被大风扯断，但更多的还是缠绕到树干、枝桠上面。
那便是虾须草了。
余慈必须要感谢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他们给了自己一项超出常人的天赋。即是他之前用到的超凡嗅觉。他天生嗅觉灵敏，能够将混掺一起的复杂气味一一辨别，也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细微气息，平日里他已仰仗此天赋甚多，而在天裂谷，他更是全凭着这一天赋，才能在无边云雾中上下，准确找到虾须草的位置。
目标近在眼前，余慈心神愈发安定。他没有急着上前采摘，而是从袖中取出照神铜鉴，激发青光灵引，以之虚空画符。
符者，五色流精凝而成文也，混化万真，总御神灵，通取云物星辰之势。有云篆雷文、有龙章凤文、有妖图鬼纹，所取者无不仿象傍势，以为通神之用。
十余年时光，余慈日日钻研符箓之道，而从双仙教中卷出来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则是他唯一的系统知识来源。虽然符书上面近千种符箓，他如今精擅的不过十余种，但对书内种种记述，他已烂熟于心。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共记载了三套符箓系统，即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和妖图鬼纹。其中云篆雷文为摹画天地阴阳之自然，龙章凤文汲纳飞禽走兽之灵动，至于妖图鬼纹，则是借鉴巫法鬼道之凶威。
这三套符箓系统，均可自成格局，但真正高妙的符法，无不是将三方揉合，取其菁华。
只可惜，余慈修为不到、道行不深，便是有照神铜鉴这样的上好灵引源头，也能将那些鬼画符一丝不差地画出来，却依然无法引动那些高级符箓的威能。他现在也只能学一些相对简单纯粹的、以单系统为主的符文，便如他眼下使的这个。
手指引动青光灵引，在虚空中划出极其抽象的图形。上者为鸟纹，下者为虎纹，周边列宿分张，中央以曲折的篆籀纹路作结。当所有符文绘制完毕，驻留在虚空中的青光纹路便是齐齐一亮，随即迅速凝结缩小，直至成为半个巴掌大小的精巧符箓，才凝定不动。
余慈伸手一指，此符立时飞射出去。飞行轨迹却很是奇特，乃是以余慈手指为轴，绕圈外飞，圈子越绕越大，符箓也越飞越远，直至完全没入浓雾之中，余慈才抽回手来。
这是五方通灵符，是余慈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学到的现阶段最复杂的符箓之一。虽是以龙章凤文为主体，却也稍稍涉及云雷、妖鬼的系统。只此一符，余慈整整练习了五年，才勉可应用。
此符没有任何攻击力，却能够以本人为参照，探知方圆五里内一切生灵的剧烈活动，并反馈到施术人神魂中，灵敏至不可思议，余慈以它为警戒之用。
一切准备完毕，余慈这才上前。像走独步桥似的，慢慢来到巨松上沿。
虾须草已是俯身可得。余慈却不着急，再从袖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石盒，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手边一处由几根松枝交错形成的枝桠凹处，这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稳固平台，可余慈仍不放心，再用一道符箓固定住，这才算完。
然后他才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采摘虾须草。
草叶只有发丝粗细，缠在树干上时，又与凹凸不平的树皮纠缠一起，稍不留神便会扯断。而因为药性需求，采摘时必须将根须一起拿下，因此余慈必须将交缠的草叶一根根理清、解开，直至寻到根须，才能拔出来。
这类活计完全是个水磨功夫，十分考验耐心，也最怕意外。
还好，余慈今天的运气算是不错。三个多时辰，没有任何外力打扰，余慈顺利将这片虾须草采摘下来，大致保存完整，约有百十来根。随摘随放，都一根根地摆放到一旁的石盒中。
正如当日对玄清所说，虾须草能吸纳乙木灵气，又与金气相克，故而不能以金属或木制盒具盛装。只能用这白日府管事发下的石盒。石盒中，虾须草已经平铺了浅浅一层，也有个三五百根，这便是他四个月来的所有的收获。
这些药草拿回到白日府管事眼前，还要根据品相、完好程度细细划分，价值总要打上三两折，至于打下的折扣，自然是白日府笑纳。这便是惯例，像他这样的散人，也无可奈何。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半落的夕阳有气无力地将余晖照进云雾之中，余慈将石盒收好，收去诸般法术，凭借那些横生侧枝还有道道岩隙，如猿猴般爬上这数百尺山壁，等到了崖上，劲风一吹，才知道中衣已被汗水浸透，凉意浸淫，决不好受。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余慈也是乏了，找了个背风处，稍稍调息一会儿，待中衣阴干，这才动身，几个纵落间，便没入身后莽莽群山之中。
在天裂谷周围五个多月，奔波往复，余慈的落脚处也随时变化，昨日他预先安排的地方，便在百多里外，仅在路上来回便要将近一个时辰。
但多跑这些路还是值得的，这几个月来，余慈不止一次地见到，来此采药的人们，因为几根虾须草，兵戎相见、至死方休，其凶狠惨烈，没有亲身参与其中，很难想象。说俗了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如此了。
余慈不是怕事的人，但既然辛苦一天，自然要找处安全的地方休憩调养，他哪来那么多闲功夫应付那些贪心不足的人们？
进入莽苍山林之后，夜色很快降下，视野愈发昏暗，余慈纵跃的速度却是丝毫不减。山林独有的气息自鼻前吹过，他能从这千百种气味儿杂糅的气息中，分辨出潜藏的、接近的危险，及时变道，不知躲过了多少麻烦。
眼看目的地在望，余慈却是一怔，随即放缓了脚步。
他所在的地方，林木已变得稀疏，代之而起的是嶙峋山石，苍黑瘦硬，黑夜中极显荒凉。正因为如此，遥隔数里，一簇篝火余光，才能透过林木的间隙，在他眼中闪灭晃动，比火光更清晰的，是山风吹过来的“人味儿”，此外，虽然微弱至极，余慈还是能捕捉到虾须草独特的香气。
若是隔着石盒，任余慈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此距离上嗅到那丝缕气味，如此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有人打开了石盒，观察或是清点盒中存放的虾须草。
余慈能肯定，那边有十五个人以上。石盒主人能够毫无顾忌地做出这件事，那这群人应该是一伙的，结伴到此采摘药草。在天裂谷这边，算是比较有规模的队伍了。
想及此处，他不免挠头。他可以绕过去，可糟糕的是，他昨天花大力气布置的藏身处，就在那群人边上不远，若就此绕开，他今晚大概就要露宿荒野了。
正想着，他脸色微变，刚刚逆风，他没有发觉，侧方又有七八个人走近，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已只有半里。他左手缩回袖中，捏住了照神铜鉴。
真不巧，前两日他遇人劫道，那把在绝壁城中，以五金买下的上好利剑于战中折断，失了趁手的利器，再碰上遭遇战上怕是要吃亏。
不过很快，他灵敏的鼻子便分辨出一些信息：好像是熟人哪！
那边的人物终于也发现了余慈。半里的距离哪还叫距离？即使是黑夜中，也只是两三息时间，双方便打了个照面。正从林子里穿出来的那群人都是一怔，气氛随时变得紧张。不过很快，那边就有人笑了起来。
“哈，余老弟，多日不见，气色还不错啊。”
果然是熟人。在对方先开口之前，余慈便凭借那些人的气息，辨识出来。开口人叫陆丙，乃是这群人的头头，也就是几个月前，在荒山破观之外，对着空荡荡的大门敲门框的那位，是个讲究人，余慈对他印象不错。
陆丙本是个江湖客，有长息顶峰的修为，周身真力弥满，力可生裂虎豹。除了没有灵应之外，和明窍境界并没有实质上的差距，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声。这次他也是接下了白日府的任务，纠合十几位同道，前来天裂谷采药，是这边很少见的团队组合。
大伙自那一夜观中偶遇之后，还同行了几天，彼此也算有几分交情。余慈上前两步抱拳笑道：“陆兄也好，还有诸位……”
说话间，余慈搭眼一瞧，见队伍的人数比最初少了一小半，眉头便皱了皱。
不在的那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要知采摘虾须草绝不容易，在悬崖峭壁上下，时刻都要小心狂风迷雾，还要提防窜出的毒虫、猛禽、凶兽之类，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更何况，天裂谷又何尝是个单纯采药的地方？
说话间，两边离得更近。陆丙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过他这种江湖豪客早看淡了生死，只是哈哈一笑，将注意力转移：
“余兄，相遇不如巧遇。前面火光处，是我们近日结识的一伙儿兄弟，都是爽快人。这林子黑漆漆的，单人独行也没啥意思，不如一起来聚聚？”
余幽预设的安身处被占，正苦恼夜间如何安排，闻言便顺水推舟，一口答应。不过，他的左手一直轻捏着照神铜鉴的边缘，总留着一点儿戒备之心，想来对方亦如是。
在天裂谷数月，没这点儿心思的人大概已经死绝了。

第004章 说草
篝火熊熊，酒肉飘香，人声鼎沸，火光照耀之处，与外围幽暗山林仿佛是两个天地。
余慈拿来身边采药客手中的酒葫芦，毫不客气地大喝一口。这是采药客自酿的土酒，入喉辛辣，却又带着药香，很是别致。
陆丙的眼力果然还是值得信任的，他结识的这帮人大多是绝壁城土生土长的采药客，十年来多次往返于天裂谷和绝壁城之间，对虾须草的采摘已算是行家里手，也知道些白日府的根脚。
这样的一群人，确实很难会办出谋财害命的事来，安全性便有了保证。
简单用过了晚餐，两边二十多号人闲来无事，便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出于某种考虑，双方都有意避开了彼此的收获问题，但是又不可能完全无视，于是，几次转折，便有绝壁城那边的人侃起了白日府的秘闻逸事，嘻嘻哈哈的倒也颇不寂寞。
话题转来转去，最终又落回到虾须草上，不过讨论的是此药草究竟有什么药用价值。
在场有一大半都是专业采药客，知道一些药性，便是不知道的，也能瞎猜。于是你说你的方子，我讲我的丹丸，二十几号人，分成几派，渐渐由讨论而至争论，再到争吵，气氛给弄得火热。
几个论点正胶着之际，忽有人一声大嚷：“统统都是放屁，哪有这么简单！”
一言既出，人人侧目。叫起来的是绝壁城那边的人，似乎叫李宏，大概是喝醉了酒，此时脸色通红，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
旁边同伴见他醉得不清，忙捅了捅他，让他清醒一下。可李宏是个要面子的，且实在醉得不清，见自己一鸣惊人，谈兴愈发高涨，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个大秘密，也就趁机流泻出来：
“你们莫要不信，这虾须草寻常合个药方，治治头痛脑热也就罢了，可白日府家大业大，在他们眼中，这玩意儿拿出百八十根，简直和路边杂草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人家要花大力气，雇佣咱们采摘？
“说到底，在咱们手里，这草就是草，也就当个偏方用，可在白日府那边，却能点石成金……”
说到关键处，他加重语气，偏偏又卡在这里，故作神秘。这姿态只能惹人生厌，可是对这样一个醉鬼，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余慈身边和他共用一个酒葫芦的采药客低笑道：“李老四有个妹子，嫁给了白日府里一个小厮，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数他最多……”
余慈听得有趣，正想多了解一些，那边李宏卖足了关子，自觉大爽，便在多人的催促下，哈哈笑道：
“真说出来也没什么，其实，白日府收购这虾须草，全因为他们能造一种药水，只要将大量虾须草浸泡其中，过得一段时间，这些虾须草里品相最好，保存最完整的一株，便有可能被泡活……”
这一刻倒有七八个人疑道：“泡活？”
“嘿，活不活的咱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妹夫讲过，这株泡活的虾须草会把其余那些药草的药性全都吸到自己身上，若是药力足够，这株虾须草便会再生变化，就和那些毛虫变成蝴蝶一样，变成一种新的药草，那时，虾须草就不叫虾须草，而是叫……鱼龙草！”
“鱼龙草？”
篝火旁先是静了一静，随即便嘈杂起来。众人先是询问李宏有关鱼龙草的用处，可到这里，李宏肚里的东西早给掏了个七七八八，勉强再说了几句，便开始答非所问，不过此时气氛已被炒热，人们得不到确切答案，便开始放纵想象，给鱼龙草安上各种神异的能耐，还幻想自己得到此宝，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这时候，旁边的酒友又把葫芦递过来，邀他共饮，同时笑嘻嘻地问他：“老弟若有这仙草，不知要换个什么？”
哪来的什么仙草？这人醉得也差不多了。
余慈乜他一眼，不顾酒友满脸心疼的模样，一口将葫芦里面土酒吞净，火辣辣的酒气裹着药香，冲上顶门，他忽地意兴大发，就此长笑道：
“老子要长生不老，谁能换来？”
火堆周围忽地一静，然后便是哄笑声和怪叫声齐鸣，十个人里倒有九个人以为余慈是在开玩笑。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余慈非但容貌俊秀，实力高强，接人待物也颇是豪爽，众人对他感觉都是不恶，都用善意的哄声以示回应，把气氛推向一个高潮。
不过，也有人能感觉到余慈的真正想法，至少是明白，余慈为人之志向，非比寻常。对面的陆丙便举葫芦向这边示意，余慈亦笑着回应，一切都在不言中。
热烈的气氛在持续，倒是余慈自己从其中脱出来，盯着跳跃的篝火，略有失神：这么轻易说出实话，他也是醉了吧。
还是说，他内心的渴望已到这般地步了？
少时的余慈并不明白“长生”的真义，但他却清楚地知道长生的代价——双仙宫殿之下的累累白骨，便是最好的诠释。
初时仅仅是恐惧，但后来年纪与胆色渐长，恐惧就慢慢地淡了，只有残留下来的深刻痕迹，始终印在心底。另外，双仙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神通，则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在印痕中，在漫长的流浪日子里，萌芽、生长、直至成为深植于心中的参天大树。
不知不觉间，“长生”这个东西，已经融进了他全身的血液里，成为一种本能。本能去追求，不去想所谓的“意义”，因为长生本身，就是一切意义的集合。
余慈是这么理解的。
烈酒勾动了他的欲望，他强烈地想冲到那个世界里去，气血滚沸，意图冲开那层无形的障壁，但总是差那么一丝——他已经听到头顶的盖子在咣当咣当地响了。
自从进入明窍上阶，冥冥中开启“灵窍”，感应到自家神魂以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在天裂谷这些日子，更是到了丹炉鼎沸，要冲盖而出的地步。
余慈知道这是突破的前兆，但偏偏缺乏一个契机，纯以现有的力量，总还是差了一点儿。还好，他有十足的耐心和韧劲儿，在这个层面上堆积力量，直到破顶而出的那一刻。
在他失神的时候，篝火旁的人们已经从他“长生妄想”的笑谈中脱出来，又回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上去，但热论半天，仍然不明白是虾须草或者鱼龙草真正用途。久不得要领，众人便有些意兴阑珊，眼看便要冷场，忽有人一声冷笑：
“管它个娘用，要知道它能值多少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倒是干脆。余慈也回过神来，本以为又是李宏发表高论，但很快便察觉不对，此人说话铿锵有力，嗓音似有金铁之声，与先前李宏含混的语调大异。
移去视线，他随即恍然，原来是颜道士。
此人也属于绝壁城那一群里的，不过却不是专职的采药客，而是中途加入进来，倒是和余慈的情况有些相像。也是一身道装，自称是道士，不过面容粗豪，留有一圈络腮胡子，环眼如铃，眼神十分凌厉。余慈之前便估计，在这群采药客中，惟有此人的修为最是高明，大概也是明窍上阶，超出旁人一截。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人便笑了起来：“这草可比得三阳符剑么？”
之前自我介绍时，颜道士便坦言他的目标是三阳符剑，和余慈相同，故有这么一说。
颜道士咧嘴发笑：“三阳符剑？这可不好算，我只知道，十株鱼龙草，可以换一颗寒玉洗心丹。”
这话说出来，一圈人都是茫然，只觉得颜道士的话不知所谓。只有李宏，酒劲儿似乎过去了些，又开始装模作样，摆出若有所思状：“寒玉洗心丹，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必然是在白日府了。”
颜道士咧开了嘴：“白日府每年都能造出成百上千把三阳符剑，而这寒玉洗心丹，也只有府主手中还拿着那么三两颗，且要小心翼翼地收着，存放在秘室之中，着专人看守，生怕被蟊贼盗了去……嘿嘿，就是这么个意思。”
“咝！”
二十几号人一起倒抽凉气的场面相当壮观，余慈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为什么，看到颜道士的笑容，他心中便很不得劲，鼻端也涌入一股特殊的气味，没等他辨明究竟，颜道士又笑道：
“不过呢，寒玉洗心丹虽好，也是遥不可及之物。比不得三阳符剑，只要千株虾须草，便能换得，我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比较好。”
嗯？他什么意思？
余慈敏锐把握到了颜道士的语气变化，那横插进来的一个“我”字，实在诡异得很。聪明人也不只他一个，陆丙同样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过去。
便在此刻，鼻端的气味浓烈到极致。
“小心！”
余慈忽地大喝出声，在其余人等还茫然无措之时，突地后仰，就这么平躺下去。稍迟一线，炽热的红光从眼前抹过，火浪扑来，把他额头皮肤烤得发硬。
接下来就是连番惨叫，还有颜道士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混帐！”这是陆丙的声音，伴之而起的，是锵琅剑鸣。
余慈再一个翻滚，远出丈外，这才从地上跳起来，在此过程中，惨叫声一直不绝于耳。
抬眼去看，入目的却是火畔横尸的惨景。篝火旁，之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此时大半尸横就地，刚刚还和他分酒喝的采药客，此时被剖分两半，一时还未死去，在地上挣扎呻吟。巨大的创口切面焦黑如炭，半点儿血液都流不出来，却比血溅五步的场面还要来得恐怖慑人。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那颜道士。
此人正大笑不止，手上有红芒吞吐，其本体乍看像一根发光的短棍，浑圆无锋，但细细打量，便发现其中光焰凝结，气息竟锋锐如剑。随着光芒放射，更有滔滔火浪，排涌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草木无风自燃，很快形成一个涨缩不定的巨大火圈。
火圈之内，陆丙面目扭曲，状如疯魔，对着颜道士狂攻不止。他手上长剑寒光四射，非是凡品，剑势亦如狂风暴雨，气势夺人。然而颜道士并不如何在意，脚下半分不动，那道红芒在他手中略微摇晃，便轻松挡下陆丙的搏命剑光。
而且，颜道士犹有闲情扭过头来，朝向余慈笑道：“你倒是警觉，道爷只是动念，便给你觉察出来，否则你那张小白脸必然要给我劈成两半……”
余慈眉毛立起，这凶徒嚣张得过分。
当然，颜道士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大巧若拙的剑术，显然远超出陆丙的水准。不过，余慈浑然不惧，他面色冷凝，虽是手无利器，但还是导出青光灵引，准备以符法为依仗，与陆丙合攻此獠。
颜道士见他表现得很是冷静，嘿嘿发笑，口中忽地一声喊：
“斩了！”
话音方落，余慈便见一道红线自虚空中延伸开来，他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见得漫天剑光破碎，陆丙和他那把宝剑，同时开裂，摔倒在燃烧的草地上，生息消寂。
余慈正在袖中划符的手猛然定住。
所有的惨叫和呻吟声都消失了，除了余慈之外，其余二十余名采药人都死在颜道士手下，而凶手意犹未尽，正将已变得赤红的眼眸转过来，视线紧盯在余慈脸上。
“小白脸，怎不上来？”
余慈发现，他严重低估了颜道士。
在肉身修为上，长息境界到巅峰后与明窍境界时差别并不大，陆丙又精修剑术，战力并不逊色他太多。可是这样的人物，便被颜道士随手一剑劈了，其中固然有那诡异且锋利的火剑效用，但颜道士本身的修为，也必然超出了余慈预设的标准。
超出明窍上阶，那岂不就是通神……修士了？
余慈一言不发，抽身后退，一跃三丈。
颜道士呸了一口，也不急着出手，大步向前追去。
余慈后退之前便看好地形，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山势转折之地。砰声一声响，他脚下碎石飞溅，腿脚几乎是用尽全力，撑着身体转了个角度，以更快的速度转向层叠的山石后方。
颜道士哈哈大笑：“你跑得掉么！”
说话间，他几步赶过了拐角处，一转脸，却是惊咦出声。
视线之内，只有远方的幽暗山林摇摆树影，余慈则人影俱消。
颜道士环眼瞪得更大，一时摸不着头脑。虽是深夜，他视线所及，也在一里之外，这边能藏住人的林子大概也就是这个距离了，那小白脸虽是身手灵活，也不会有这般快法。
从此处到密林，一路平坦，几乎没有山石草木遮掩，便是要藏身，被发现的可能还要大些。颜道士愣了半晌，却又冷嘿一声：
“小子滑溜，却当道爷好欺么？”
他闭上眼睛，在神魂统驭之下，一层无形的力量以波动的方式扫过方圆十丈之地，很快，他眼睛便是发亮。
忽地脚上发力，轰声大响中，身边一块岩石被他踢倒，露出后面半人高的洞穴。洞穴乃是天然形成，可挡在前面的岩石却是被从从别处移来，外面用茅草矮树加以修饰，乍看上去像是山体的一部分，实际上从下方凹处的树丛里，完全可以挤进一个人去。
这种布置，完全欺骗了人的眼睛，只是像颜道士这类人，有些时候是不用眼睛来判断的！
不过，颜道士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小白脸明明是过路的模样，怎么能未卜先知一般布置好这样一处隐秘至极的所在？
疑问不得解答，但越是如此，他杀心愈是强烈，当下毫不迟疑，低头钻进洞穴之中。
“便是小白脸变成了大耗子，也逃不过道爷当头一剑！”
洞穴虽阴暗无光，却也架不住颜道士手中赤红火剑的光芒，他走了几步，内里忽然宽敞起来。内里确实有人居住的痕迹，颜道士甚至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杂物。
然而这时候，他却是脸色微变，因为他在这里清晰感觉到了迎面的微风，而且，风向来路还有两个！
这洞穴竟然有三个出口，他进来的算一个，还有两个，天知道余慈往哪边去了。
“真是打洞的耗子……”
颜道士又恨又笑：“要是别人，还真给你逃脱了，只可惜，你碰上了道爷我！”
他也不多想浪费时间，眼睛一闭，神魂再次驱动，在两边洞穴上扫过。余慈留下来的气息残余，便像是一团微弱的火光，显现出来。颜道士迅速确认了一个洞口，大步狂追。

第005章 符剑
余慈从陡峭崖壁上滑下，再冲出几步，后面颜道士的气息已经断掉了。但他知道，以传说中通神修士的能耐，想凭借那处隐秘洞穴逃脱，实在不靠谱，所以只是喘了口气，便继续拔步飞奔，同时努力澄静心神，在袖手指画符文，通过铜镜的异力，暂时存留下来。
这也是照神铜鉴的功效之一，只不过留存的时间还有留存的符箓数量都有限制。只能暂存三个，时间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所画符箓非常复杂，等余慈奔出十里之外，才勉强画出两个。正准备画第三个，夜空忽然一亮，赤红火光从他背后照耀过来，那浓烈的气味也随之而至。
余慈这时才能确定，这气味是燃烧的血腥气，还掺杂着凶徒本身的杀意，刺激鼻窍。
他早认为颜道士会追上来，可这追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吐出一口浊气，忽地全无先兆地翻身，贴地纵跃出去。下一刻，红线抹过，他刚刚越过的两棵碗口粗的大树，自地面起五尺处被切成两半，随即轰然倒折。虽是半夜，也能见得尘烟四起，枝叶纷飞。走兽飞鸟则是惊惶鸣叫，相对静寂的山林陡然间喧闹起来。
一击不中，颜道士仍笑得开心。笑声由远而近，很快便和余慈追了个首尾相及：“小白脸，道爷这九阳符剑利否？”
“九阳，不是三阳符剑么？”
难得余慈开口问了一句，但也因此降下速度，随即头顶一烫，颜道士已挟着滚滚热浪飞越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余慈立刻驻身，摆出迎敌的架势，神情虽凝重，却也没有慌乱之意。
“小白脸好奇心倒重……”
颜道士一边说笑，一边环眼圆睁，死死盯过来，余慈却还是那幅表情，好像之前二十余名采药人横尸的场景、敌人的讥讽，还有九阳符剑的神威，只能让他表示到这种程度而已。
“好，胆色也了得。道爷还就怕你只是个临阵脱逃的软脚虾！”
越是惊讶于余慈的胆气，颜道士也就越想打破那个鬼东西，他反倒不急着下手了，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余慈不过两丈距离，轻轻晃着符剑，嘿然笑道：
“为什么是九阳符剑呢？道爷倒是可以对你说两句。嘿嘿，白日府吝啬小气，只拿出不入流的三阳符剑来应付你们这些凡俗小辈，已经把你们乐得屁颠屁颠，却不知在白日府中，还有品质远在其之上的六阳符剑、九阳符剑、纯阳符剑！
“当然，后面三样，白日府是绝不会拿出来的，可任他们狡猾，也要喝道爷我的洗脚水，早在十年前，道爷便托身进了府中，偷学了这‘融炼’之法，只要有足够的三阳符剑打底，便能一步步淬炼融合，由三阳而至六阳、九阳，再抹消杂质，返至纯阳，这才到极致。
“近两年来，道爷往来于天裂谷和绝壁城之间，虽然辛苦，却也换得了九阳符剑大成，比之纯阳品相，也只差一线而已。三三化九，九为阳极之数，威力已经到了巅峰，有此剑在手，便是你走了狗屎运，凑够虾须草，换了把三阳符剑过来，也挡不住道爷此剑一斩之力！”
言罢，颜道士又是大笑，可在这笑声里，余慈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态，不放松，也不慌张，自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偌大的山林中，也只有那些被惊醒的野兽鸟雀，才聒聒回应几声。
笑声倏止，颜道士再笑不下去，环眼反常地眯起来，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小白脸，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被吓傻的末流小辈，再纠缠下去，莫说找出乐子，恐怕便是最后宰杀了，也要闷出一肚子火。
“好，好，道爷便送你这胆大的小白脸上路！”
颜道士嘴上说着，再踏前一步，抬起了手中九阳符剑。他身高臂长，只这些动作，吞吐的红光便几乎要跨过两丈的距离，将余慈吞没。
扑面而来的热浪中，符剑独有的凌厉锐气，直抵眉心。余慈也不强撑，慢慢后退一步，同时一直缩在袖中的左手五指慢慢收拢，将照神铜鉴上存着的符箓捏起。
“嗯？”颜道士有所感应，目光朝余慈手边瞥去一眼，却见有大量水烟云气从他眼中的小白脸袍袖中奔涌出来。转眼便形成一层雾障，在这边火光的映照下，雾障之后，对方身形若隐若现，更随着光线的偏移，变得难以捉摸。
“又想逃！”怒吼一声，颜道士符剑劈风，哧哧作响，转眼撕裂前方雾气，顺便把后面移动的人影一剑砍了。
剑光抹过，颜道士便知不对，这分明是个障眼法。本能地返身再劈，却又挥了个空。
等他持剑守中，环目四顾之时，更是面沉如水。只是几息的功夫，数亩山林的范围内，已经蒙上一层薄雾。这雾其实也挡不住什么，可是眼下正值夜间，林子深处光亮全无，唯一的光源，便是持剑的自己。
火光照耀之地，他当然看得清楚，可是远出这个范围，他的视线反而大幅受阻。
余慈便是游动在光照的最边缘处，似乎随时都会投进山林深处。
“狡猾的小白脸，不过这种粗浅的障眼法对道爷我没用！”
这念头过去，他也有点儿遗憾：“可惜强行突破刚两年，神魂还要滋养，一些能力不能运用自如，否则哪还有这小子的活路？”
带着这个念头，颜道士根本不用眼睛，纯以神意运化，方圆十丈范围内的一阵情况，都映在他脑中。他很快就发现，余慈似乎并没远遁的意思。虽然身形时隐时现，却也一直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
不对，这小白脸在伺机而动！
从神意运化的境界中弹出，他高大的身躯忽然下挫、收缩，几乎就悬在地面几分处，悬空中一个翻滚，轻巧得像是树间跳跃的灵猴，转眼便是数丈距离。
他的脚尖刚刚离地，烧灼空气的轻爆声，就从耳畔抹过。已经在火光照耀下的山林，其亮度竟然又向上飙升，一道炽白光链撕裂虚空，穿刺而过。
即使是正在空中翻滚，颜道士也注意到了那道电光长链，他的眼角似乎被灼眼的光链抽了一记，留下久久难褪的印痕。
轰声爆响，电光没有击中颜道士，而是横过这片区域，打在对面林子外围的一株碗口粗的杨树上。杨树断折，接着起火燃烧。
颜道士这时才落了地，他惊魂甫定，直起身来，侧眼见到那颗被雷光殛为焦炭的杨树，眼角不由抽搐两下。若不是这段时间神意运化渐渐娴熟，随时能进入状态，恐怕被刚刚轰中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掌心雷！这么快使出来，怕是有什么玉符之类的吧。
“小辈倒还有几分身家。”
他强自镇定，冷笑连连，但不知不觉，他把“小白脸”改成了“小辈”，随即便咬牙道：
“道爷倒想瞧瞧，究竟是你存的符多，还是道爷我的本事多！”
不等说完，他骈起食中两指，迅疾如风，在虚空中划出十条道扭曲线路，丝丝红光轨迹如烙如印，凝在半空。
“风火如轮，疾！”
平地忽起暴风，带着扑面的热气，向四面八方卷去。当即将周围布下的薄雾吹得七零八落。外围余慈正因为错失那记掌心雷而扼腕，见此情况，立时色变：
“引气成符！”
这是真正的引气成符！
纵然早有猜想，但最终确认之后，他仍不免抽了口凉气进来。这可不是他之前借照神铜鉴耍出的把戏，而是面前凶徒真真切切的能耐。
能够虚空画符，不用任何介质而引得灵光自附，绝不是用人身浊力所能达成的。那必须是养身炼气到了极高的境界，人之神魂壮大到了某种程度，有所谓“分识化念”的修为，从神魂中生成一点妙物，号曰“神意”，其中又分神识、神念，以此代替朱砂、桃木等灵引，唤取灵应，形成真正具备效用的符箓。
既然如此，眼前这凶徒，必然就是通神境界，即已经脱出“凡俗三关”，成为传说中那些拥有无量神通的“修士”了。
双方高下立判！
没有了雾气的遮掩，颜道士用眼睛便捕捉到了余慈的踪迹。他转过身来，嘿嘿冷笑：“小辈，可知道道爷的厉害了？”
余慈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颜道士大笑迈步，慢慢欺上前去，边走边道：“还有什么符，且使出来让道爷瞧瞧？”
余慈似是咬了咬牙，蓦地将右手探到左手袖中，而此时他的左手也仍笼在袖子里，姿势非常古怪。
便在此刻，前方赤芒闪动，颜道士已经不声不响冲上来，一剑劈下。这时才吼道：
“给道爷去死！”
颜道士刚才差点儿被雷劈了，尚心有余悸，又岂会真的让余慈率先发难？
余慈猛抬头，双眼盯着符剑前端耀眼的剑芒，不闪不避，似乎被惊呆了，但在剑光临头之际，他反手轻抽，一道青芒自袖中弹出，反切而上。铮声鸣响，竟然正面挡住了九阳符剑的锋芒。
颜道士稍觉意外，旋又嘿嘿冷笑，剑势略回，二度加力，又一剑劈下。九阳符剑何等威力，青芒挡了第一下，便是嗡声震荡，光芒几欲散失，再一剑下来，眼看余慈就要被劈成两截。
余慈双目圆睁，忽地启唇张口，一道血箭喷出，正打在震荡不稳的青光上头，即而从齿间挤出一个音节：
“疾！”
寒芒陡现。
在颜道士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鲜艳的血丝在青光中蔓延，随着血色的浸透，青光也愈发耀眼，其中央区域的光芒几乎要凝结住了，以至于发出近于实质的光泽。
九阳符剑斩下，余慈第二次用青光迎上，依旧是近乎于金铁之音的铮鸣声，只是这回，只有外围的光芒剥离，凝结的青光区域丝毫无损。
余慈脸色发白，却是咧嘴笑了起来。
他从未真正想过逃走。先前奔逃也只是要争取时间，画符迎敌。但时间紧迫，他只得来得及弄出雾流驻影符和掌心雷，交战时也没取到效果。
多亏颜道士嘴巴大，多说了两句，让他抓住机会，在袖中以迅疾手法，凝成“七星剑符”，最后以一口心头血催动，化虚为实，凝成这把利器，过程之顺利，如有神助。
当然，仅仅凭借一把符剑，也不一定能敌得过颜道士。但使用符法的余慈和使剑的余慈是大不相同的。他擅长于符，但更爱剑，相较于使用符法时计算的繁琐，他更习惯于白刃战中，在生死之间选择的简单直白，流浪十二载，他拔剑杀人的时候还少了？
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一切杂念都撇除干净，面对高他一个层次的凶徒，余慈咧嘴发笑：
“且看我这七星符剑，比你九阳符剑如何？”

第006章 驭剑
“不知天高地厚！”
颜道士没料到，一场拼杀下来，倒让小辈看轻了他。一时怒火冲顶，大喝声中，再度冲上，将九阳符剑运使开来，嘶嘶发啸。
虚空像是被数十道红丝细线交错封锁，每道红线，都是由至精至纯的火力凝聚而成，稍稍震荡，便有烈火喷薄而出，转眼将数丈方圆的丛林笼罩，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然而，火焰熊熊燃烧的声响，还是挡不住内里铿锵震鸣。颜道士只觉得手中微震，便见一道青光从火海中电射而出，看似直线，实是略微屈折变化，正好闪过九阳符剑锋锐之处，免遭致命伤害，十分巧妙。
余慈由剑光包裹，自火海中突围，虽然身上多处着火，连头发眉毛都难以幸免，却也性命无忧。只在地上一滚，便将那些火苗扑灭。
但危机还没过去，颜道士凭借符剑法力，抢得先机，当下剑势再转，追上侧移的余慈，不再讲究变化，纯凭符剑锋锐，当头斩下。
这一剑化巧为拙，威力倒比先前那巨大的火网更为厉害。余慈却是不闪不避，纯由身体深处那恍惚未明的本能驱动，反手一剑，不格不挡，直刺颜道士面颊，竟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小辈！”颜道士已经不知该骂什么才好，他当然不会和这凡俗小子一块儿去死，只能临时变化，移剑将余慈的剑光震开。
彼此剑芒碰撞，虚空中吱声尖啸，像是有人吹响了竹哨。这又让颜道士心口发闷。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七星符剑，真的是余慈凭借符箓和一口精血，凭空造就的，怎么就能和自己两年来辛苦融炼的九阳符剑弄个平分秋色呢？
混帐东西！
被这口闷气顶着，颜道士恨不能下一刻便将余慈大卸八块，剑光也就愈发地狠辣凶戾。可是余慈的韧性却是超乎他的预料，看得出来，这小白脸的剑术不过平平，没什么精妙招数，但古怪的是，纵然不着章法，身上伤痕也逐渐累积，可每每在危急时刻，却能一剑直指要害，迫得他回手自救，竟也能次次奏效。
这本是没可能的！
以命搏命说来简单，不外乎攻其必救，比拼胆气。可次次游走在生死之间，哪来那么胆气给你消耗？更别提在消磨胆气的同时，还要次次窥得准、发得快，控得稳，实实在在地给对手以致命威胁。
如此眼力、手法、心智、胆色浑融一体，连发数十剑而没有一次失手——别的不说，把他摆到同等的位置，他能做到吗？
要是道爷神意运化更为纯熟，说不定……也做不到！
当这念头缠上来的时候，颜道士不可避免地分神了，恰好他一剑抹过，取向余慈脖颈。余慈只是略略侧身，任肩头溅血，借此争得一线空隙，欺身而进，七星符剑寒芒如星，直刺他面部要害。
反守为攻！余慈终于争到了一线主动。
他心神自然凝于剑尖，全无犹豫，一剑突刺。
余慈自十二岁时，才由赤阴女仙教授剑术，一年后便逃走，基础打得并不牢固。后来四处流浪，也无名师指点，纯论剑术，确实只是平平。但他胆气超凡，思维也自不同，在江湖漂泊，常与人格斗厮杀，渐渐便悟到：
剑术有高下、修为有强弱，但在生死之间，我与对手却是绝对平等的。我不比剑术、不比修为，只比生死转换那一刻，谁得抢得一线生机。
胆气为注搏一线，以死换生抢机先。
以命搏命不是手段，就是目的！这便是余慈使剑的根本，经年累月这般使剑，若能不死，那眼手心胆浑融的剑技，又如何使不出来？
这一点，颜道士是不明白的，但他确是实实在在地狼狈了，剑光至，扑面寒风刺得他险些就那么闭上眼。
“滚开！”
咆哮声起，颜道士恼羞之下动了杀招，手上九阳符剑猛振，一点火星弹射而出，随即急速涨大，内里火光翻涌，状态不稳定到了极致。
余慈见状毫不迟疑，立时抽身后退，才退出十尺，便有红光灼目，炽热的火流横扫而至，空气猛然膨胀，轰声爆鸣里，他被远远弹飞，直撞到一棵大树上，才止住去势。澎湃火浪随后压来，他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躲到大树后面，尽力缩成一团，这才勉强挡了过去。
之前战场山林中有亩许大小已成了火场，浓烟四起，热浪袭人，而且这范围还在扩散之中。
颜道士呼吸略显紊乱，山风热浪吹过，他头上发髻忽然散开，头发披散下来，显得十分狼狈。他盯着已被烧成半焦的大树，两眼赤红。
就差一点儿……
要不是及时打出火符，震偏剑势，七星符剑很可能已经贯穿他的额头，到那时，什么虾须草、什么纯阳剑，一切俱休。便是眼下躲了过去，头上发髻也被挑开，实在是奇耻大辱，颜道士几乎要被心头怒火冲得炸了。
他出身不凡，虽然家道中落，难复祖上荣光，但怎么说也是通神修士，是站在长生路上的胜者，又怎能让小辈逼到这种地步？
便在这时，大树后面，余慈探出头来，恰和他打了个对眼。颜道士忽然发现，余慈黝黑的瞳仁里，竟也燃烧着一团火，不是仇恨、恐惧之类的杂念，而是乐在其中，乃至不断寻求新刺激的愉悦，又或是醉酒后的醺然，难以自拔。
他猛地一个激零，只觉得有寒气自尾椎直透顶盖，连燎原的心火都给压了半截。他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祸害，日后必是祸害！
就用那招了结他！
颜道士心中杀意随之沸腾，他却没有上前，而是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就那么披散着头发，收剑胸前，双眼甚至半闭起来。随着呼吸的调整，剑身在徐徐平放。
余慈在树后喘息。刚刚一轮斗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真气近乎枯竭，身上的伤势也不轻，然而他的状态却是出奇的好。从十三岁起，他便习惯了在生死边缘打转，这般经历非但没有消磨掉他的胆气，反让他让的精神愈发亢奋。
自从进入明窍上阶之后，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生死一线的境况了。他甚至有些怀念，乍一停下来，倒觉得意犹未尽，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接续着消耗殆尽的真气涌出来，鼓动着他的心脏，让他再冲上去，与颜道士大战三百回合。
所以，他从树后露头去看，透过扭曲的热浪，恰好见到了颜道士瞑目摆剑的全过程。
此时双方相隔近十丈远，照理说是个比较安全的距离，可当锋刃指向他的头颅，没有任何理由，他心头忽地突突狂跳，就像之前在篝火旁，颜道士挥剑前的那一瞬。只是这次，没有气味的刺激，全凭着一点模糊的直觉，他顺着身子倾斜的方向，直接倒下。与之同时，出于本能，他将七星符剑横在身前。
还没挨着地面，他手心忽地发热，似是七星符剑挡下了什么东西，但紧接着，他心口一痛，不由自主喷了口鲜血。眼角余光扫过，这把刚刚力拼九阳符剑而不落下风的精血符剑，就那么断成两截，飞出的剑尖在空中砰声炸开，化为一团淡红的血雾。
直到这时，耳中才贯入“哧”的一声长音，仿佛将烧红的烙印放进冰水中，辨不清冷热，惟一辨明的，只有那发之于外的锋锐之气，足以穿透一切阻碍，难以抵挡。
“这是什么手段？像是催发的剑气，可是威力大过何止十倍？”
带此困惑，余慈摔在地上，这时候，终于有强烈的气味透进来，是空气的焦糊味儿，更是死亡的气息。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嗅觉反应，足足慢了一息时间，若非受直觉驱动，他现在怕是已经被那无形剑气穿透，死得不能再死！
余慈勉力抬头去看，颜道士此刻的状态非常奇怪，虽是一击建功，却仍然保持那握剑的姿势，赤红的剑身不像之前那样光芒四射，显得内敛许多，剑尖也下垂一些，仍是锁定了他的脑袋。
余慈当然想躲开剑尖所指，可是内腑震荡未去，一时半会儿根本动弹不得，拼尽全力，也只是让身子稍稍移开几寸，而远方九阳符剑，也同样调整了角度。
也在这时，他看到了颜道士的眼睛。那对铜铃大眼，竟无丝毫神光，只有瞳孔无意识地放大，空洞灰黯，仿佛是丢了魂魄。只是他分明感觉到，颜道士仍盯着他，像是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束“光”投射在他身上。
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即便是在烈焰燎原的火场内，那“光”的触感，其炙热烧灼，更远超周边热浪，像是烧得通红的铁针，刺透骨髓。
“会被他杀掉！”
直觉和理智同时这么说。然而此时此刻，余慈的感觉却非常奇怪。他胸腔里像被浇了一瓢滚油，烫得发疼，但那肯定不是恐惧的滋味。
这灼痛感没有别的用处，只是要他睁大眼睛，强迫他从这突然降临的死局中，找出一条生路。
余慈盯着颜道士，他可以肯定此人必然是要发出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杀招，只是前后的间隔未免大了些，蓄力的姿势也是破绽百出。如果他现在他还有冲锋的力气，必然会毫不迟疑冲上前去，剁了那凶徒的狗头下来，但现在，气力的恢复速度显然已赶不上对方蓄力的速度。
两人相隔十丈，余慈手中，只有一把半截的七星符剑，胳膊再长十倍，也攻不到敌人身前，但对那无形剑气来说，距离完全不是问题。
这是个死结，可是，他想活下去。所以，一切的问题都归结于一句话：在颜道士发出剑气之前，先把他宰掉！
事关生与死，反而一切都变得简单，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选择！
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的力，半截七星符剑脱手而出！
便在此刻，他看到了，九阳符剑的剑芒尖锋，正亮起近乎璀璨的光。
余慈没有去想如果无形剑气杀过来，会是怎样一个后果，也没有去想毫无准头地抛掷断剑，杀伤力几何。这一刻，一切的思维连线都断掉了，他脑子里只留存下一个全不知来由的念头：
前面那道士，宰了他！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也在放大，外间一切光影变幻均烙印其中，又如清水般自心头流过。余慈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自己的身躯却在振动着，像是血脉的搏动，但那频率更为奇妙。
随后，他找到了真正的脉搏，血脉搏动因为剑气的冲击，正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而同时，那刚刚生发出来的振动，仍在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他好像突然多出一个心脏，或者，直接多出了一个“自我”。
奇妙的感觉在延续，慢慢的、又或是极短暂的一瞬，曾经无比熟悉的血流脉动又退隐到幕后，也自然而然地将肉身的痛苦遮蔽，只有那新生的“自我”无限扩张开来，并且用无法描述的方式，接触周边天地，再从天地间抽取难以想象的复杂信息，反馈到他的大脑中。
他的脑子已经中止运作，也无法理解这一切，却有莫名地欢愉。糊涂和清明的感觉纠缠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浑沌，只有一点灵光悬空照耀，将他引回到最初那单纯的念头上去：
前面那道士，宰了他！
一念既发，如有神应！
浑沌之中，忽有无量虚空开辟，漫天星斗，齐放光明，中有几颗星辰，大如鸡卵，明耀如玉，将光芒投射下来。如斯响应，翻滚着飞出去的半截七星符剑，忽然光华外烁，青芒血影如烟如雾，随即速度骤增，化为一道模糊的虹光，只一闪，便从颜道士颈侧飞过。
颜道士甚至没有格挡的意思，真正是破绽百出。
接着，此人的脑袋掉了下来。

第007章 咆哮
那是超出思维转换的速度，颜道士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一剑斩杀。九阳符剑仍握在手中，高壮的身子也依旧站立，但他确确实实是死掉了，死得干净利落，以至乎荒谬。
余慈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眼前正发生的一幕，直到对方六阳魁首落地。
“振动的是神魂吧。真是奇妙！”
其实把七星符剑称为“符剑”，并不准确。即使它能凝结天地元气，以精血为骨架，化为实物，但说到底，它还是一个符箓。既然是符箓，自然就要有灵应激发，刚才神魂振荡，虚空开辟，灵应并发的感觉，前所未有，实在是酣畅淋漓。
余慈食髓知味，很想再发一道符试试。
不过这个时候，心情陡然放松，浓重倦意突然当头而下，虚弱感已经席卷全身。余慈忙咬住舌尖，先前向七星符剑喷血时留下的创口还在，火辣辣的疼，让他打了个寒颤，困意消褪了些。
这地方，可不安全。余慈提醒自己，他辛苦地爬起身来，摇摇晃晃朝十丈外的颜道士残躯行去。
不知什么时候，山林间下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压下肆虐的野火，腾起阵阵青烟。丝丝凉意透过全身肌肤渗入进来，睡意也进一步消褪。
才走出两步，颜道士的无头残躯轰然摔倒，砸在了湿润的泥土中。
走到残躯之前，余慈还有些恍惚，一个传说中的通神修士，竟就这么被他宰了？
当然，纯以事实论，余慈并不认为这是运气。从头到尾，他和颜道士对生死的把握，都只是五五之数，只不过他更熟悉这种赌博式的选择，而颜道士没有这本事，活该被他斩杀在此。
他只是感觉，颜道士比他想象中的要弱了点儿。
交战中，对他威胁最大的，自然是颜道士最后隔空发剑的手段，那确实有想象中通神修士的力量，其他的如感应敏锐些、剑术高明些、修为深厚些……却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带着这疑惑，余慈低头打量，那柄让他吃尽苦头的九阳符剑，就横在泥水中，赤芒已黯淡到近乎熄灭，但离得近了，仍感觉到有一股迥异于外界空气的热力弥漫周围。
“就是这把剑？”余慈将符剑拾起，拿在手中把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把锋锐无匹的九阳符剑，其本体竟然是木制的，长仅一尺，怪不得远远看去像短棍一般。剑身上用类似朱砂的灵引刻下无数暗红纹路，几乎将剑身本来的材质颜色遮蔽。
随手挥舞两下，空气中却发出呜呜的声响，没有一点儿利刃破空的感觉，将真气注入，这才引发了昨夜所见的灼灼赤芒，但剑芒横空，虽是有金刃劈风之声，感觉中仍不如在颜道士手中那么凌厉。
这算不算境界上的差别？余慈并没有在意，又开始翻找颜道士的尸身，看看这人身上是否还有什么宝贝。
结果十分古怪。
“没有……什么都没有？”
翻找半天，他却是一无所获。不只是没有宝贝，便连在外行走所应有的一切物件，都没有半点儿。好像这凶徒除了一把符剑，一套遮体的衣物，便是个彻彻底底的穷光蛋，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余慈自认身家不富，但生活在外，身上总要携带一点儿常用之物，长年积累下来，也是小有规模，腰下百宝囊常年塞得满满当当。推己及人，行走江湖的，应该也差不多，偏偏这颜道士好生干净，莫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扒了衣服便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不可能，颜道士是用采摘虾须草的名义混进采药客中间的，难道连个石盒都不预备着？
抓住这点不合理之处，余慈半点儿挫折之心也无，只是目光如矩，在颜道士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蓦地，他的目光凝定，锁死在颜道士左手小指之上。
那里有一圈黑线，像是一枚指环，套在指根处。不知为何，当余慈的目光触及指环那一瞬间，脑壳里似乎“笃”地一声响，好像是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虽然微弱，却也清晰。
那是什么？
揣着这个念头，余慈弯腰将指环拔出来，放在眼前观察。
手指触摸的感觉十分普通，而仔细观察之下，打制的材料和手艺也都不出奇，可是余慈就有那么一种感觉，感觉着这指环仅仅是一层外壳，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或许，剥开它？”
伴此荒唐的念头，余慈将其攥进手心。当然，他没有发力，可是手心里的触感却是实实在在，以至于指环的大小形制都映在脑中，纤毫毕现。
随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柄小锤子，砰地一声响，真的像打破一层鸡蛋壳，脑海中指环的映象突然粉碎，紧接着，余慈脑海里便填进了许多东西，满满当当，似乎塞了整整一屋。
他猛地打了个激零，满溢的感觉也随之转移，由脑海中移到了手心里。那一瞬间，他的手心似乎膨胀起来，里面握的已经不是一枚小小的指环，而是一间装满了各式各样杂物的屋宇。
余慈深深抽了一口凉气，即而彻底明白过来：
“储物指环！”
现实经历终于和以往的记忆片断合在一起。是了，这就是传说中，那些修士们所拥有的奇妙随身空间，拥有纳须弥于芥子的神通。在他少年时，他也在双仙身上看到过，那几乎便是和修士的身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标致性物件。
“好东西……”这想法刚刚浮起，余慈忽然呆住了，因为有一个极不真切的念头斜刺里撞出来，像是平静的海面突起飓风，心中的情绪则如怒潮翻涌，冲荡胸怀。
这份儿情绪与储物指环本身却是背离的，他依然握着指环，那膨胀般的充实感也清晰可辨，内里空间中层层排列的物件，恨不能满溢出来。可这些东西却被他彻底无视了。
在掀起的情绪大潮顶端，他仅存的那点儿理智正在咆哮：
在吗，还在吗？
他不在乎这个指环，至少与那件东西相比，他真的不在乎。他只想知道，那个“小锤子”，就是刚刚自虚空中来，敲碎了储物指环外壳的那个“小锤子”，还在吗？在哪里？
“叮”地一声响，储物指环从掌心滑落，打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远远弹开。
这是余慈有意为之。他没有马上将指环捡起来，而在原地站了半晌，在此期间，他强迫自己忘掉刚刚那些感觉记忆，要自己的脑子变成一片空白，然后才一步步迈上前去，弯下腰，再次拿起指环。
是的，他要再尝试一次。
他呼吸有些困难，握着指环的手甚至在发抖。
深深吸气，余慈想发力，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要把这个珍贵的储物指环捏碎。但，不必再这么麻烦了，念在力先，他脑中刚刚动念，手心里的指环便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震动一下，随后，实实在在的满胀感超越了肉身的局限，直接反馈到他的脑海中。
一切均如所愿！
幸福的晕眩在扩散，余慈要竭尽全力才能保住最后一点理智，发出最后一个指令。
“哗啦啦”的声响中，无数的杂物从半张的手心里倾泻下来。比精神上的充实更为实在的，便只有眼前真真切切的实物了，凭空变化出来的杂物堆积成小山，就这么摆在余慈身前。
有钱的、不值钱的、有用的、没用的……不管是什么样东西，它们都是确确实实存在。更重要的是，它们正是凭借余慈自己的力量，从那奇妙的储物指环中掏出来的。
余慈不须再找什么“小锤子”了，因为那锤子就是他自己。那奇妙的力量根本就是源于他的神魂之内，与他的生命融在一起，念动即生，念灭即去，就像是呼吸一样的本能。
他记起了很久以前，赤阴女仙仅有的一次，描述修行境界的言语：
“分识化念，圆转神意，是为通神。”
是的，只有神魂壮大、神意有成；只有神意分化、转生神识神念；才能打开储物指环。
那代表什么？
那代表真正超越了“凡俗三关”，真正具备了法术神通，真正进入到“通神”境界。
余慈感觉着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了脸上，直至嘴唇发麻。他努力控制，让脑中那点儿理智维持着。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启动照神铜鉴，只是用自己的手指，一笔一画，在虚空中的描摹出那些无比熟悉的轨迹。
随着指尖的移动，他的心跳忽地平缓下来。同时，奇妙的神魂脉动再次出现，余慈好像又多出了一个“自我”，但随着心跳的自我调整，神魂和心脏两个脉动正在以绝快的速度契合共鸣，最终融而为一。
指尖上或许聚起了灵光，或许没有，可是在余慈眼前心中，却是铺开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天地。
浑沌太虚之中，空茫幽暗。余慈的手指却像是带着魔力，每一次移动，都点亮一颗星辰，也从那星辰中扯出一道明亮的光线，似缓而急，以百计的星辰亮起，成为虚空图画中璀璨的节点。
符成灵应。就在这细雨蒙蒙的天气里，莽苍山林的某个角落，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蓝色电弧，刺入天空，与上层阴云相合，如电光逆转，奇妙而美丽，随后便是隆隆雷音。
一记运转枢机的五雷符，便抽空了余慈所有的力气。膝盖在不争地打颤，他半俯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可这喘气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声嘶力竭的狂笑。
通神，是一堵无形的、难以翻越的高墙，是一个凡人真正迈上长生大道的起点。
而在此刻，这堵高墙便在余慈面前倒掉了，灰飞烟灭！
“啊！”
咆哮声里，余慈一脚飞踹，身前的杂物小山轰声倒塌，破碎的杂物零件四面飞溅。
这爆发的情绪像是毫无来由的，但又确确实实积压在余慈心底。
当漫长的人生历程只有一个明确目标，且多年辛苦，依旧可望而不可及，焦躁不可避免、犹豫不可避免、绝望不可避免。只是这一切，都余慈用意志强压下来，并用孤绝的胆气支撑，像一头独行的狼，在这条似乎永不见终点的路上行进。
压力从未消减，只是埋得更深。这些年下来，日积月累，终于在今日收获的喜悦下，在这近乎疯狂的咆哮声里，彻底喷发。
通神、修士，便成为余慈最新的身份，他所面对的天地，已经全然不同！

第008章 收获
情绪爆发总是暂时的，最终还是要回到平稳的轨道上来。
余慈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也不管身下的泥水，四肢摊开，睁睁望向雨雾弥漫的天空。雨丝拂过面颊，让他过分激荡的情绪逐步平复。
手心里储物指环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但指环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理智占据主导地位之后，心痛的感觉同时占了上风：过分了，过分了！刚才欣喜若狂时，竟将指环内的所有东西都倾倒出来，随后又给踹得乱七八糟。本来清清楚楚的战利品现在已是一片狼藉，要是损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岂不是损失惨重？
不过，余慈最想知道的是，通神修士的行囊，比他如何？也许这会向他打开一个通向未知世界的窗户，也可以暂时满足他的好奇心。
受此念头驱使，余慈翻身坐起，看到散落在方圆十余丈范围内的件件杂物，呻吟之余，又哈哈大笑，心境之微妙，难以言表。
雨势渐止，但因为在泥汤里泡过，战利品中倒有一小半已经不成样子，余慈不管那里面有没有贵重物件，眼不见为净，直接划到一边，这才开始对其他东西分门别类。
余慈找到的第一样值钱的物件，便是盛放着虾须草的石盒。打开盒盖，余慈便轻啧一声，盒子内部，数层虾须草满满当当地铺开，每株都根茎俱全，品相极高，这恐怕是颜道士下手之后，挑挑拣拣的缘故。
粗略察看一下，石盒中起码有七八百株左右，再加上余慈本人的收获，换一把三阳符剑已是绰绰有余，只此一项便让他觉得，拼这一场命，实在是太值了。
其次挑拣出来的，是八件玉制品。一枚玉简，长约四寸，宽两指，色泽晕黄，余慈先收在一边，然后就是七面小巧的玉牌，都只有掌心大小，材质一般，但上面却以典型的制符手法镌刻了复杂的纹路。余慈立刻想到传说中，修士群体内通用的符箓样式。
玉符，这肯定是玉符！以玉石为材质，预先在上面刻下符纹，储存符力，在战斗中激发出来，达到符箓瞬发的目的，是种非常有用的手段。涉及到自己的专长，余慈特别上心，仔细把玩了一会儿，一一辨明了上面的符文系统，这才小心收进储物指环。
最后一个比较吸引他的物件，是一把只有寸许长的袖珍匕首，像一件工艺品，但锋刃、手柄等一应俱全。可这种尺寸，莫说是颜道士那样的壮汉，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恐怕也用不起来。
余慈本以为这是个小玩意儿，可小试一回，却发现那锋刃十分锐利，可说是切石如泥，而且材质极坚，便连九阳符剑的锋芒也能挡住。看了半晌，仍不得要领，只能将其暂收起来。
这时候，满堆杂物便都整理完毕，有用的便是七枚玉符、手边留下的玉简，还有先期缴获的九阳符剑。这就是通神修士的全副身家吗？
余慈有些兴奋也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把贪心不足的念头打消掉，就此澄静心神，待情绪安定后，注意力便集中在手中的玉简上。
在双仙教时，他不止一次地见识过这种物件。也知道这是修士用来储存各类信息、法诀之用。但是同储物指环一样，没有分识化念的本事，常人根本无法探知其中奥妙，若非如此，当年他冲入紫雷大仙寝宫，绝不会只拿一本装订成册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
对着玉简稍稍动念，一连串极具条理的信息便注入脑中，比阅读任何书籍都要来得迅速。余慈很快便知道，玉简中不是什么修炼法门，而是颜道士的所说的“融炼”之法，即将三阳符剑融炼为纯阳符剑的一整套过程。
这很有意思，余慈辛辛苦苦到天裂谷来，就是为了换得一把三阳符剑，再从中找到精进自家符法的思路，最终精进修为。可是这艰苦一战过后，符剑有了、炼制符剑的法子也有了，且品级只有更高。更重要的是，他一举突破“凡俗三关”的障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修士，世事之奇妙，莫过如此。
余慈没有继续看下去，只将玉简连着九阳符剑一起放到储物指环中，接着又把自己身上的诸般物件，像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书册、随身百宝囊等统统移到指环里去，身上立时轻便不少。
这时他才移动视线，在颜道士的无头尸身上扫过。这地方他不准备收拾了，就让尸身摆放在这儿，让野兽凶禽分而食之。想来若他战死，颜道士充其量也就是给他这个待遇吧。
接下来，余慈又回到了事发的山林空地中。
雨水浇下，篝火已经熄灭了，颜道士忙着去追杀他，没有收拾这里，二十二具残尸还按着死亡的那一刻摆放，浓烈的血腥气仍留存着，暂时还没有引来其他人的窥伺，却招来几只野兽，准备享受这场天降大餐。
余慈挥剑将这些畜牲赶走，可回过头来而来这些残尸，一时也有些怔然。
但他终究是个有决断的，很快将这些尸身聚拢在一起，在周围添加干燥柴薪之物，而颜道士的头颅就摆在前方。
一切准备停当，他站在堆积的尸身之旁，稍一静气，便伸手虚划，由上而下，起为引魂仙鹄，旁接日月，下缀云气，继而有盘龙飞动，载魂归天，一套安魂符顷刻而就，有灵光焕然，遍洒于尸身之上。
他这才上前，举九阳符剑，注入真气，赤焰飞腾，转眼燃起一场大火，遗蜕由火焰包裹，渐化灰烬。
在这野兽遍地的荒山野岭，几乎没有入土为安的可能。他只能用上古之巫礼，希望这些人在天魂灵可以安息。
火焰熊熊燃烧，余慈站在一旁，脚边整齐摆放着二十二个石盒。他持剑为礼，默祷片刻，这才拾起其中一个，掀开盒盖，显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虾须草。
稍稍犹豫一下，他最终还是将这宝贵的药草抓起来，整个投入到火焰中去。有一便有二，很快，二十二个石盒先后打开，虾须草被一把接一把投进去。
石盒里少则数十株，多则两三百株，加起来也有千五之数，就这么被他抛进火中，与他们的原主人一起，化为灰烬。
也许这堆灰烬里面，藏着不可知的私心，藏着卑劣的念头，但他们的主人毕竟死掉了，是在其乐融融的欢笑声里死掉的。作为他们中间仅存的一人，余慈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儿什么，而这便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因此，余慈不觉得自己在暴殄天物，当然，也不觉得如此作为有多么高尚。他只是觉得很舒坦，他就用这种方式，和谋财害命的颜道士区分开来，以此获得为这些死者安魂的资格。
※※※
又是一个夜晚，余慈坐在山顶靠下的凹地正中央，头顶就是悬空明月，清辉照人。
这里是他新的栖身处，是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在昨晚战场两百里外的山顶密林中找到的。此地位于一座山峰顶部的松林之中，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凹地，后方是探出的山崖，恰好可以遮风挡雨。下面则有群松拱卫，从下方看，绝对无法看见这藏身处。
又因上方山崖遮挡，便是有人从天上飞过，也要费点儿心思才能找见这个地方。
虽说这里少了几条退路，不比昨晚那处安全，但余慈也不计较这些。他急着弄明白自己修为的实际进境，能找到这样一处隐秘安静的所在，已经证明他耐心了得。
余慈本想即刻入定的，却觉得心神沉淀不下去，状态不佳。想了半天，忽然了悟，摇头一笑间，将照神铜鉴从储物指环中取了出来。这些年里，他手握铜镜入定已成了习惯，这乍一收进去，反而浑身不得劲。
在镜中看到眉发熏燎的残留痕迹，他蓦地童心大发，拍拍镜面，对镜子做了个鬼脸：“老朋友，还是要你看顾啦！”
铜镜无声，余慈则哈哈一笑，依旧是稳握铜镜，入定去也。
静坐于月光之下，沐浴光华，呼吸吐纳，如丝如缕。
存思服气，从来都是相辅相成，余慈呼吸间出日入月，法象天地之气，自有精纯月精在吐纳中收取进来，在五脏六腑作一流转，激发出五色云气，滋润脏腑。
人身之精气神联系微妙，脏腑元气即出，脑宫也有感应。有清凉之气由泥丸宫升腾出来，自成一轮明月，照遍全身。
以神为月，以气为云，余慈精修“九宫月明还真妙法”已近二十载，存思明月于脑宫，早无需刻意着力，意识若有若无间，自有清辉投注，与四肢百骸气血关窍节节贯通，同时滋润神魂，促其壮大。
然而今日又有不同。往日明月悬照，总是在泥丸宫中，接引脏腑元气，上下升降。而现在，此轮明月受了月华精气引动，竟自发地从泥丸宫移出，由洞房至明堂，再升及天庭、太皇，看模样竟似要周游上元诸宫。
明月每一寸移位，都带来无可计量的气机变化，血肉脏器、肌骨窍穴等无不响应，其反应极其微小，却又极其微妙。像是深夜静寂中，细细微微的轻响，浸入每一寸肌理血脉之中。
余慈心神自然附合于明月之上，周流九宫，体会其中的新奇滋味。
或许是全神投注之故，慢慢的，他忘却了身之所在，也不再计较九宫分布，恍惚中似乎存身于明月之内，周行于无量虚空之中，随其东升西降、朔望圆缺。
周流过遍，感觉忽又变化，无量虚空依旧，明月如舟，他则乘之浮游于星海，所过处有灵光照耀，辰宿分张，千亿星辰，密布苍穹，浩瀚无涯。
明月行之其间，不见其端、不见其尾、不见其上、不见其下，至乎四面八方，尽是无垠星海，光辉灿烂。余慈欲行感应，念头却没个可凭依处，只觉得虚空不空，似有无数灵应藏于其间，但交织在一起，又是浑浑沌沌，不知究竟。

第009章 惊鸟
迷迷糊糊的状态下，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余慈脑壳里“笃”地一声响，好像是那柄“小锤子”又敲动起来，将他从浑然恍惚的状态里弹出去。睁眼一看，天光已然大亮，那乘月遨游，观星海浩瀚的情境似乎仍在眼前，只是越是回忆，越觉得朦胧迷离，几如梦中。
敛目内观，周身气血肌骨清净无疵，脏器柔韧有力，稍一动念，便有真气如潮，排荡而起，心意再动，即而转化清柔，丝丝缕缕，如过春风。
毫无疑问，余慈的修为是精进了，身体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对真气的控制也从未像今天这样，随心所欲。
不过，是不是漏过了什么呢？
在余慈看来，一跃而至通神境界，应是修行途中无比关键的一大步。那应该是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精神无以伦比的进化，否则，何以判别修士与凡俗的差别？
可到此刻为止，除了神魂中分化出神意之外，余慈没有发现所料想中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昨晚乘月神游算一个，但那太过玄奥，反让他觉得太不真实。
而且，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在前面等着他。
通神境界的修行与“凡俗三关”时大不一样。记得当初赤阴女仙说过，通神境界以下，一切修行法门均为后天之法，要想在通神境界继续精进，必须要有后天转先天的独特法诀，又或者抛弃以前法门，直接修炼先天之法。
所谓先天之法，也正是由修士群体所把持的“长生术”。而余慈找不到传说中的“长生术”，也不知道“九宫月明还真妙法”后天转先天的窍门，接下来的道路该怎么走，他现在还是一片茫然。
当然，他并不气馁，类似的事情，独立修行十二年间，他碰到不知多少回。散修就是如此，没有师承传授、没有高人指点，自然也没有理论概念，只有自己摸索着向前，直至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前方无路，请向后转……
习惯便好了。
余慈思考着，也想继续思考下去，但是周围松林中，却有声息传导过来，而且越来越大。
他很不耐烦地抬头，身下却突地一震，好像山体都在摇晃，在他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林间鸟雀惊飞，且不是局限一隅，而是这半边山林的鸟雀都轰声而起，松林上空仿佛罩下一团乌云，嗡嗡喳喳的声音更能把耳膜都挤破掉。
什么事情能造成这般效果？
余慈收摄心神，谨慎地伏低身形，从凹地边缘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林子中的细节，但一阵山风吹过，余慈却隐约嗅到一股很是陌生的腥膻气。之所以说它陌生，是因为这气味与山林常见的草木鸟兽气息格格不入，刺激性又是极强，才一透入鼻窍，余慈心中便莫名升起不安，觉得发散出这种气味的主儿，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善类。
林子上空盘旋不下的鸟雀，似乎也能证明。
正想着，下方又传出一声惨叫，声音之尖利，撞得满山回响，一时间甚至压下了鸟雀嗡喳的噪音。余慈感觉到惨叫声中爆发出来的强烈恐惧和死气，立知下面有人完蛋了。
或许是惨叫声过于嘹亮，叫声过后，山林中竟然反常地出现了些许寂静。当然，那更有可能是余慈的错觉。不过，他也感觉出来，鸟雀的嗡喳噪音虽还未消停，可是林子里倒像是人亡事消，那挥发出腥膻气味的家伙，正在远去。
足足小半刻钟之后，山林上空的鸟雀乌云才降落下去。余慈也不耽搁，翻身从藏身的凹地跳出来，纵跃而下。
山风中裹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层浓重的焦糊味儿，余慈由它指引，穿枝过叶，不一会儿便来到事发地附近。出乎他意料，在那边，已经有了人在，而且足有七八个之多。
只不过，这些人明显都在走神。
余慈径直走过去，有意加重脚步，却还没有唤回对方的注意力，直到他轻咳一声后，那边才有人回头，并做出防御的姿态，随后，那群人纷纷转身，严加戒备。这反应，未免有些过了。
不过，从他们调动气血的速度便知，这些人最多也不过是长息修为，危险性并不高，看起来像是一般的采药客。
那几个采药客见余慈单身一人，身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有些狼狈，警戒心也自发降了下去。余慈这才走上前，自我介绍是前来采药的散人，闻声过来察看。
“是妖怪！”
这是采药客们的回答，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仍是心有余悸，目光不自觉瞥向林子深处，又尽量与那边拉开距离。
妖怪？想到那刺激性的腥膻气味，余慈有点儿信了。
在天裂谷周围四个月，他已经知道，那晚骗子玄清所说的并不是完全不靠谱。他经常听到传言，在天裂谷层层云雾深处，生活着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凶暴生物，它们自成世界，虽然个个残忍嗜杀，却很少涉足到天裂谷上部这段区域。可一旦有人招惹了它们，这些凶物便会追击上来，不将人击杀誓不罢休。
不过，相对于妖怪，余慈更愿意称它们为凶兽，这样比较符合他的认知。
余慈也问了下凶兽的模样，这些采药客却是语焉不详，都说凶兽速度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模样。只知道个头极大，且腾云驾雾，御使雷火，十分妖异。
腾云驾雾？御使雷火？余慈很难理解这种事，不过他已经看到了，众采药客身后，横着具尸身，隔着人墙扫去一眼，感觉那人死得极惨，大概就是“妖怪”下的手。
“你们同伴？”
突来的问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余慈笑起来。之前他也看到，采药客里有两人刚从尸身旁边站起来，还往衣服里揣什么东西，大概这便是原因吧。
他没有抢发死人财的意愿，却也不管这些采药客怎么想，道一声“借光”，便要上前观察。采药客中，有人让开了，也有人不情不愿，更有人直接动了杀机。
也在此瞬间，余慈朝动杀机的那人脸上瞥了一眼。
如此准确捕捉到目标，是因为在此刻，他顶门上亮起了一盏灯。
对余慈来说，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动念之间，脑门忽地发热，似乎有光升腾，在头顶燃起一朵灯焰，如豆大小，似乎风吹就灭，却依旧照彻虚空。灯光如有灵性般投注到目标身上，周身气机亦随之调整到蓄势待发的状态，不动则已，一动必然雷霆万钧。
对面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采药客们脸色变化不是因为余慈突然转变的态度，而是突然就感觉到，前面这个皮肤比女人还要细嫩的小白脸，在转身之后，身高好像陡然拔升一节，身躯亦横向膨胀一圈，仿佛是顶足了气，以至于那文秀的面孔都变得有些狰狞，并由此高高在上，盯视过来。
但是再细看去，人却还是那个人，没有增高，没有变壮，脸上也并无什么凶狠表情，但透过来的感觉，却是无以伦比的凶悍。
采药客中间，一位汉子腿脚忽地发软，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人便是刚刚心生恶念的那位，生得颇是短小精悍，也好勇斗狠，刚刚趁机捞了些好处，却怕对面的白脸道士离去后到处宣扬，给自家招来祸患，故而暗中擎出了刀子，准备招呼自家兄弟一块儿上去将此人了结了。
哪知还未如何动作，白脸道士突地转身，目光直接钉在他身上，凌厉得如刀子一般，在他心头一剜，整个胸腔都似给掏得空了！当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就闭过气去。
同伴倒地，剩下那些采药客心头也都一激。这时便看出各人的心思，有的直拔出了刀剑，有的则是向后挪，七八个便有七八个模样，林间的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也混乱到了极点。当然，那也只是对几个采药客而言。
余慈看这群乌合之众的反应，不由哑然失笑。
他心情是不错，那一眼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神魂自发的反应。刚刚燃起的“灯火”，为以前修行时所无，却和神魂大有关系，很有可能就是通神之后，独特的变化，以后需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留了份心，但还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也不必再多说，挟着吓瘫一人的威煞，朝着尸身所在方向，迈步前行，径自来到尸身之前，蹲下身去察看。
众采药客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亲眼看到尸身的状况，即便余慈自认为颇具胆气，颈后也微微发凉。这人的脸面已经被捣得稀巴烂，且不只是脸，自头部以下，整个上半身都没有几块完整的骨头，稍稍一触，连带着皮肉，感觉都酥了，显然是被强绝的外力硬生生捣成这般模样。
从尸身姿态上，他推断出其人应该是被巨力轰飞，且很快找到了此人飞来的方向。
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果然那边有株松树齐腰断折，只是被旁边的树木撑住，才没有完全倒下来。从断树的空隙望进林子深处，隐然可以想象到，身边这人是如何被凶暴巨兽生生打飞，撞折松木，最后摔落至此而气绝的。
同时这也解开了先前的疑惑。怪不得他没有发现激战的痕迹，也觉得凶兽的气味在里留得太少，原来这里不是第一战场，真正的战场还在林子深处。
余慈记下了那处位置，又低头去看尸体。引起他注意的是，此人的衣着虽然经过激斗还有这些采药客的翻找，已经相当凌乱，但轻捏下衣角，虽说不出材质怎样，却也觉得既柔软又坚韧，想来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可不像是来采药的！

第010章 反制
揣着这个念头，余慈依次抬起尸体的双手，不出他所料，这人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指环，此时已经滑到第一指节处，大概他来得再晚一些，这指环已经是这些采药客的战利品了。
余慈把它取下，上面没什么纹饰，样式和感觉却很是眼熟，不错，这正是和他手上这枚一般无二的储物指环。
“啧，果然是修士没错。”
将指环抛了抛，起身想和后面那些采药客分说，哪知道那群人正是精神紧绷的时候，见状便以为他要杀人灭口，齐齐发一声喊，抱头鼠窜。
手心里还搁着指环，余慈已给晾在了这里。
怔了一下，余慈哑然失笑，弄到最后，怎么和他拦路抢劫似的？
不过他才不管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当下沉淀心念，把注意力集中到指环上。他想看看，这里面又是什么东西，有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
念动即发，那柄无形的“小锤子”已经砸下。
脑中似有“当”地一声响，指环“外层屏障”竟是砸之不破！余慈吃了一惊，手上握紧，再次尝试，可结果一般无二。
“假的？可不像！”余慈明明感觉到，这个指环内别有空间，绝不是寻常物可比，可在其外层，却似裹着一层轻纱薄雾，挡住了神念锋锐，使之难以穿透进去。
“大概是下了禁制。”
所谓禁制，就是附在物品上的一种被动触发的符箓机关，余慈对这种手法倒也不是一无所知。在双仙教时，他便见过紫雷、赤阴二人在秘室和重要物品上运用这手法，也见过不知死活的倒霉鬼触发禁制，死得惨不堪言。
对这种神奇手段，他的记忆相当深刻。
眼下看来，储物指环上的禁制倒不像双仙布置的那样危险，但一时半会儿，余慈也找不到打开它的办法。
“不妨先留着吧。”余慈想了下，暂将指环收起来，让他有点儿意外的是，储物指环竟不能进入同类的空间，他只能另行放置。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尸身飞出的轨迹，还有凶兽残余气息的指引，缓步走进林子深处，不一刻便来到里边的战场。
入目的情形，让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因为此时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刺目的焦土。
这是真正的焦土。在广及亩许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草木生机留存，有的只是尚有余温的灰烬，半露出地面的岩石似乎也给烧酥了，轻轻一碰，便哗啦啦散落一地。焦土正中央，还有一处半球型凹地，倒也不深，只是凹地边沿，千百道细长的裂纹呈放射状分布，最长的裂纹已经延伸到焦土之外，深入林中。
这就是外面强烈焦糊味儿的来源。
余慈走过去，先是感叹要有怎样的力量，才能在地上轰出这样的痕迹，更奇怪，造成这种情况的冲击，先前在山上，怎么就没听见半点儿响声。
不过很快，他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在凹地边沿的地面上，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纹路结构，虽然已经被千百道裂纹撕得粉碎，但他肯定，绝对是符纹没错，而且，是他所知的妖图鬼纹中的一类。
地面上也不只是妖图鬼纹。余慈仔细查验之后发现，在以凹地中心为圆心，径约丈许的范围之内，《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记述的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妖图鬼纹三大符纹系统，都能在附近寻到一鳞半爪，从这个角度看，倒像是一枚巨大的玉符，平放在地上。
余慈看着地面上那些残缺的符纹痕迹，不自觉摒住了呼吸。
他是个懂行的人，虽说受修为所限，符法上暂时没有什么建树，可精研符书多年，眼力总还是有的。以目前所见的符纹结构的精细程度，落实在刚刚确认的地面范围中，那会是怎样一个复杂、玄奥乃至乎不可思议的符箓啊！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也记载有一些非常繁难、让人看了就头晕目眩的高级符箓，并冠之以“仙符”之名，比之地上这块，或许还要更复杂些，但余慈毕竟还有些心理准备，直接把那几张符当成传说中的仙人才会使用的玩意儿，根本就不去奢望。可眼前这个，总不会也是仙人使出来的吧？
他站在坑边，观察周围的地面，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视线从脚下延伸到外围，再转回来，余慈想了想，直接跳下浅坑，蹲下身子，重新望向焦土边沿。
凶兽与修士的冲击是如此剧烈，余力所及，除了凹地这个明显的痕迹外，其附近地面，也比外围要低一些。最初离凹地太近，是灯下黑，还不觉得，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感觉就明显多了。以凹地为中心，地面呈缓坡抬升之势，最高处和最低处，至少也有一尺的差距。
刻画符纹时，入木三分他信，刮地一尺还有留存，那是什么手法？
显然，这符箓不是刻上去的。既然不是刻的，那么……
余慈没有起身，而是直接按住了坑底的土壤，这里还残留着几块凶兽留下的爪痕，深有半尺，清晰可辨。余慈用指尖稍稍摩挲，随即闪开一个角度，让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同时眯起眼睛，从爪痕中间看过去。
裂隙之下，有光芒闪过。那是迥异于土石质性的异类光泽。
余慈快速剖开土层，露出来的是一块金属盘子之类的东西，上面凹凸不平，看起来颇有特色。
就是这个东西了！
挖土的时候已经看清了土层的结构，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些符纹就是从这盘子上透出去，打穿土层，才在泥土中留下那般深深的痕迹。
他正想看个明白，一阵风刮过，带来与丛林气味截然不同的生人气息。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瞬间一个弹身，从凹地边缘滑出去，顺便将金属盘子收入储物指环之中。稍错开一点儿时间，丝丝之声骤起，扑在焦土地上，掀起一波尘烟。
他毫不停顿，又是接连几个闪身，忽左忽右，全无规律，终于将后面偷袭之人的眼睛晃花，这时身后偷袭之人也终于明白，余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提的气不由一泻。
余慈敏锐地抓住机会，陡然翻身，从被动的局面中脱出来，同时目光如鹰隼，盯在来人脸上。被人偷袭，他心里自然有火，只是多看一眼后，他的眉头却是扬了一扬。
来人身形瘦削，披着一身宽大灰袍，秃头静面，像是个和尚，但一对昏黄眼珠定在细长的眼眶中，配上尖窄的脸盘，活活是一条毒蛇。尤其是刚刚那一击，真像是毒蛇潜游于草丛，突然亮獠牙、吐毒液，阴险得很。
但外貌言行都在其次，余慈看着此人，心中分明便有些感应：
这毒蛇般的和尚，怕也是通神修士吧？
感应源自于神魂，在这个距离上，对方的气息似乎对神魂产生了某种刺激，之前消隐下去的“灯火”自发地冲上顶门，将“光束”投在和尚身上。与之同时，他身上也是一热，感觉类似于被颜道士隔空剑气锁定的瞬间。
对面和尚轻咦一声，有些吃惊，但随后便是嘿嘿冷笑：“哪家的小子，想昧下射星盘，也要看佛爷答不答……”
回应他的，是余慈轰至面门的拳头。
和尚怪叫一声，脚下似不沾地，向后滑行，险险让过这一击，既而怒骂：“混帐小辈！”
余慈也在冷笑，这和尚既然先动手偷袭，就要有被反抽的觉悟，哪来那么多废话！
当下跨步急进，又是一拳直轰。
他连番出手，占的是个快字，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和尚修为深厚，当下袍袖飞卷，灰色的布帛拂过，竟发出金刃劈空的声响，其势便如刀砍斧劈，极其刚硬。可惜，他打空了。
余慈身形下挫，与和尚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且不止是闪避，他还抖手送出一枚灵符。
灵符是刚刚准备好的，仓促间也不是什么大威力的东西，飞掠过程中，外围属于照神铜鉴的微微青光急速剥离，显露出灵符真正的颜色。便如同一颗跳跃的火星，闪灭间便到了和尚眼前。
和尚的反应也不慢，瘦躯略一扭动，便让开了老大一个空隙，让火星飞过。
可惜，他还是托大了。
余慈所修符箓中，除了掌心雷、五雷符等雷文诸符咒外，直接展现杀伤的符箓几乎没有，大都是辅助之用，可若加以巧思，也能展现出不俗的效果，便如此符！
火星陡然膨胀，似乎是要轰声炸开。和尚毕竟留了力，见势便向后躲，不过他的眼睛还是要盯紧火星，以备再次突变，偏在此刻，已经涨成拳头大小的火星不再膨胀，而是爆发出了刺目的光波！
“大日符”，主除一切邪秽阴物，如日之初升，发人生机。这一刻，余慈也只是要它那自然挥发的强光而已。
和尚的反应已经相当迅速了，久经锻炼的肉身，比常人的反应至少快五倍以上，但就是这样，他也只来得及眯起眼睛，依然挡不住如剑强芒，仍处在放大状态的瞳孔遭刺，惨叫声随之而起。
强光爆发的瞬间，余慈已经擎出了九阳符剑，扑击而上。
“滚开！”和尚大声咆哮，也不管余慈在何处，袍袖一阵乱舞，罡风呼啸，如有雷鸣，把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但那模样，分明已是怯了。
余慈脚下步频加快，声息则完全掩盖于呼啸的罡风之中，他抹过侧翼，借着冲击的势子，一剑突刺。
剑刃在罡风中穿行，发出刺耳的呼啸，这暴露了他的位置，也招来了和尚青灰色的手爪。他却不闪不避，依旧前突，与和尚的手爪碰在一起。“锵”地一声震鸣，仿佛是金铁碰撞，只不过一方是血肉之躯，另一边则是火焰凝成的剑刃。
不得不说，和尚的修为绝对在余慈之上，九阳符剑碰撞得不像是人的手掌，而是一个千斤铁锤，剧烈的震荡直抵胸口。余慈却嘿了一声，不管不顾，再度发力，炽热的火焰剑刃抖颤中，强行横向拖动，和尚坚比金石的手爪竟然锁拿不住，内里还响起了皮肉焦炙的滋滋之声。
和尚痛吼一声，终于忍耐不住，松开手，向后疾退。
余慈没有追击，持剑强攻凭着就是一腔锐气，而顶着和尚的爪劲二度发力，更耗费了他大量的力气，他一时间后力不继，再追上去反而不妙。
暗自缓过口气，直到这时，他才笑着开口：“对了，刚刚你说什么？”

第011章 宝镜
听到余慈的嘲讽，和尚几乎要吐血，脚下却不敢停，一直到十丈开外，感觉着余慈没有追上，才止住身形。他眼睛想睁又闭，受不得刺激，竟是流下泪来，忙用袖子遮住，脸皮却已是铁青。
余慈见状也是一愣，不过他才不会给这贼和尚留面子，登时放声大笑，笑音便如一把把刀子，扎进和尚心口。
和尚脸面青红交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他最初下手偷袭的时候，决没有想到这种下场，他胸口气血逆行，一口鲜血顶在喉头，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而流泪之后，眼睛总算是好过了一些，他眯起眼睛，努力去看对面那个可恶的小辈。
入目的情形又让他心头发堵。
余慈手中，九阳符剑低鸣声声，有一圈火环自脚下扩散出去，径至十尺，周边草木点燃，虽说真正的杀伤力没有，但声势相当惊人。
“九阳符剑？”和尚的声音也算是惊怒到极致了。
余慈闻言抬头，也不说话，只是咧嘴一笑。这比任何言语都要恶毒，和尚似乎明白了什么，脸皮由青转红，最后涨成了朱紫色，终于再也忍耐不出，挫齿发狠道：
“白日府的小辈，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嗓音更像是毒蛇嘶嘶吐信，但他显然是误会了。当然，这时候傻子才去分辩！
话音方落，远处群山中，长啸声起，音波跨越山林阻碍，清晰地响在两人耳边。说是远方，其实就是十余里左右。听到这声音，和尚便是大喜，刚要嘬唇发啸以响应，却见那白日府的小子已经发力，转眼冲入林中。
余慈早在啸音发动之初，便捕捉到和尚的神色变化，哪还不知情势变化，当机立断，第一时间遁走，取的是正北方向。他占了上风，说退便退，后面和尚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跺脚大骂：
“白日府的小辈，你害死胡柯，放跑鬼兽、抢走射星盘，万灵门不会放过你的！”
对和尚泼出的脏水，余慈只呸了一声：这也要你在白日府找到俺才成！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发啸的人物已经迫近到三里之内，至此啸音犹未断绝。余慈再奔出几步，便听到山林间啸音四起，数十里范围内，至少有七八号人先后响应，声声如雷，震得松针簌簌落下，连着地面都晃动起来。
倒是前面那个发啸的家伙，突然就断了线儿，还有和尚，骂声也突然断绝。
这里面还分阵营……贼和尚那一拨算不算自摆乌龙？
余慈很快辨明局势，不由闷笑，不过他也算是见识到了八方风雨汇中州的气氛，感觉中发啸的几人，随便挑个出来，修为也在他之上，这使他心里又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参考和尚最后的骂声，他尝试着将几个因素串起来：先前的死尸无疑便是胡柯；诸采药客所说的妖怪和凶兽，也就是和尚嘴里的鬼兽；所谓“射星盘”被收在储物指环中；至于万灵门……这名字好耳熟啊！
先撇去这个盘外的因素不谈，按照余慈的猜测，引鬼兽冲出天裂谷，应该是前面的死者、即胡柯有意为之，并且早有计划，即在此地设下埋伏，通过“射星盘”布下大威力的符法，将鬼兽捕杀或者活捉。却不想鬼兽之威远超其预料，布置的陷阱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效果，慌乱之下想要逃走，反被鬼兽击杀。
而那和尚及其同伴，可能是胡柯一伙的，当然更可能是得到了消息，想过来捡便宜，只是晚来一步，被余慈捷足先登。
这个时候，松林内好一阵混乱，余慈奔出十余里后，后面顺风带来了不善的气息，不知是哪一方，追击上来。
余慈对鬼兽什么的很感兴趣，但绝不想在此纠缠不清，当下给自己拍了道神行符。此符还有个名头，便是在寻常百姓耳中也大名鼎鼎的甲马！
灵符拍上身来，当即脚不沾地，身轻如燕，感觉极是爽利。
速度激增之下，层层松针长枝像是妖魔的手臂，扑面而来，转眼又被抛在后面，余慈仿佛化为一缕轻烟，在枝叶的缝隙间狂飙。这还不止，当灵符的效力环绕周身之际，他体内真气运转似乎也与之相呼应，彼此共振，更激发出惊人的能量，使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舒坦，甚至不愿停下来。
一路上余慈完全是以最高速度狂奔，后面追击的那几位，最初还能跟着，但余慈此时状态甚好，神行符根本就是接连不断地拍上来，几十上百个灵符累加在一起，半个时辰后，后面那些人便再不见踪影。
他的感觉非常之好，非常之妙。
虽然正飞快地远离那个是非之地，远离那个修士的聚集区，可余慈觉得，天地间有一扇巨大的门户，打开了那么一道缝隙，让后面多姿多彩的世界真容显露出来。
那里，就是修行界，是他无比向往的地方。
和那个毒蛇和尚交手，包括之前一系列事情，可以说都是意外，但他就是用这么一种方式，触摸到那世界，并向那边大步狂奔。
余慈跑得兴发了，接下来又是一个多时辰，在高速狂奔中度过。
跑的时候有灵符支撑，还不觉得，一停下来，余慈便差点儿以为自己跑断了气。不过虽是疲累欲死，效果却十分明显：至此刻，他至少跑出五百里以外，远超出之前的最高纪录，照这个速度，算上必要的休息时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这时候，余慈的体力也确实到了极限，连带着兴奋的心情也迅速落潮，疲惫感漫卷全身。他知道什么是不可抗力，便随便找了处还算隐蔽的地方，准备在睡魔的召唤下，好好地睡上一觉，恢复气力。似睡非睡之时，他忽又想起来，荒山野岭的，不能没有个防备。
迷迷糊糊的，照神铜鉴被他从袖中拿取出。感应着他微弱的气息，镜面上也闪烁着蒙蒙的青雾。他的手指探进去，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开始画符，画的是五方通灵符。只有这个符箓，才能在野兽迫近时候为他示警——至于能不能把他从沉睡中惊醒，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余慈太累了，在画符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半昏睡状态，完全是凭着多年来的习惯，进行这一连串动作，勉强划完最后一笔，他也不管灵符成没成功，哈欠声里，径自睡了过去。
月光照耀，余慈完全空虚的身体一呼一吸，没有意识主导，只是循着十二年来的习惯，出日入月、吐故纳新，接引太阴之气。在他手边，照神铜鉴似乎也与之感应，青雾缓缓涨缩，如呼吸然。
※※※
这一次，将余慈从深度睡眠惊醒的，是一场突来的噩梦。
噩梦生得全来无来由，好像是梦中见得一头苍鹰于千丈高空扑击下来。恍惚中心神分裂两半，一半在天、一半在地，一方面千仞高空云气如流，另一方面凶念恶意透体而入，惊得他一身冷汗，本能地一咕噜翻身站起。
余慈眯起眼睛，日光穿过山林，直直照射下来。他精神还有些恍惚，但既然醒来，先前的恶梦也就不再摄人心魄，余慈本待一笑置之，可心神又有触动，这回的感觉可是实实在在的，且他并不陌生。
这是五方通灵符的反应。
此符是余慈精擅的最复杂的符箓之一，可以察探附近一切生灵的剧烈反应，将此信息反馈到施符者心神中，以为警戒之用。他还有记忆，这是在他昏睡前，强行画成的，竟是侥幸成功。
此符持续时间大约是两到三个时辰，到在现在还有效用，那说明昏睡时间并不像余慈想象中的那么长……等等，这却不对了。
余慈再看日头，确认太阳已升至穹顶。而他分明记得，昏睡前，不过是刚刚入夜，日升月落，怎么都七八个时辰过去，五方通灵符无论如何也维持不到这个时候。
可心神中跳动的，分明就是此符的反应。
正迷惑的时候，他忽又觉得左手边有些古怪，那边地面上，朦朦青光闪烁的，不正是用以画符的照神铜鉴么？或许是感应到他的关注，铜镜青光愈发醒目。
余慈确认自己没有用真气激发铜镜的效用。他目光落在镜面上，脸上随即便被错愕占满，没留下半点儿空隙。
青光中，镜子里，分明飞翔着一只苍鹰。余慈揉眼再看，没有错，刁喙苍羽，其上多见横斑，鹰目暗黄，尾羽尖长，正是苍鹰无疑。此时这凶戾的山林凶禽正在低空盘旋，镜面下方甚至可以看见碧翠山头。
他猛地抓住镜子，举在眼前。
苍鹰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镜子里……不是，他的意思是，为什么铜镜会映照出苍鹰的影像来？好像这面跟随他多年的镜子，突然就变成了妖怪的眼睛，充斥着令人悸动的力量。
在此念头生发之际，他猛地回头，目光恰好越过身后山壁，好像有一根无形的指针，牵引着他的视线，直指向东南天空。
那里，有一个黑点，在空中盘旋。
苍鹰！与镜中一般无二的苍鹰！

第012章 神图
余慈目光在镜面和天空来回扫视，最终确认无疑。他长长吸了口气，也不再胡思乱想，直接跳起，如猿猴般手足并用，不一刻便翻上山崖，站在山峰最高处。
在这个位置，视野更加宽广，莽莽丛林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余慈穷目极望，却不是望向天空，而是循着更早一些的感觉，分开林海，寻找树丛间的目标。
依旧是那根无形的指针，应心意而动，为他指明了确切的方向。这是五方通灵符的功效，但其作用范围却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以上。
不过，即使方位明确，余慈的目力也不足以穿透枝叶的遮挡，他也没想着做到这一点，确认了大概位置后，他低下头，目光钉在依然散发青光的铜镜镜面上。镜中影像清晰可辨，丝丝的抽气声有如天籁，余慈也搞不清这是不是自己刻意夸张了姿态，以表达激动心情。
镜子里，一只灰毛野兔现身出来，将速度放开到极限，在林木草丛里飞奔，并不停地改变方向，以摆脱天空中致命的威胁。
这就是照神铜鉴显示的场景，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随着余慈心意的变化，镜中野兔的近景突然改变，像是妖怪的眼睛远离了它，镜中所展示的天地范围则在迅速扩展，最终，高空苍鹰、林中野兔，乃至包容它们的这一方山林世界，均被纳入其中。
青光剧盛，余慈分明感觉到，铜镜中有股力量跃跃欲动。随即他便看到，镜中显示的所有情境，都立了起来！
没错，是立了起来！
如果说原来的镜中影像是一幅铺开的山水画，那么如今，这山水画抖了一抖，那山活了，水也活了。山势巍峨，仅有一寸之高，流水淙淙，却与发丝仿佛，无论是天上盘旋欲击的苍鹰，还是地上仓皇逃窜的野兔，都变了虱子大小，却是神态生动，与原型无异，并且随着外界的生灵动作同步变化，没有任何延迟。
这一刻，眼前的山林生灵均是缩小了千百倍，投到镜面上方烟雾般的青光里去。
看着这栩栩如生的微型天地，余慈的心神不可避免地投入其中。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好像和虚空中那只无影无形的“妖眼”合而为一，浮游在这片天地中，随着心念的变化，不停改变位置、转换角度，不只是苍鹰和野兔，而是将一切生灵的活动都纳入眼中。
他可以看到枝桠间蹦蹦跳跳的黄雀，可以看到树干下垂涎欲滴的毒蛇，甚至可以看到落叶中探头探脑的蝼蛄，还有土层下钻进钻出的蚂蚁。
他看到的还有更多，他可以看到苍松躯干上崩裂的树皮，可以看到祼露岩石上细腻的纹理，甚至还有高空中悠游的浮云，以及地表之下，巨树盘绕曲折的根系。
余慈像傻子一样捧着铜镜，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
宝贝，真正的宝贝。
怔了半晌，他突然像疯了一样，迈开步子，随便选了个方向，一路狂奔。见山翻山，见水过水，中间还多次转变路线，待到后来，他把自己彻底抛在了莽莽群山中，周围全部是参天巨树，被惊扰的生灵吱吱喳喳地叫着，山林仿佛已活了过来。
铜镜上的小小天地同样活着。
山峦溪泉、丛林草甸、蛇虫乌雀、鹰隼狼獾，一切的一切，随着他的狂飙突进，在青光中流水般移换。
突地，他毫无先兆地停下，青光中，那方小小天地也随之静止。可静止也只是相对的，里面的生灵仍在飞掠奔腾，呈现出千姿百态的丛林情境。而在此方天地正中央，也现出他本人的身影。
他盯着这片小小天地，彻底沉迷了进去。
这是一个以他本人为中心，径五十里，上及十里，下可及百丈的广阔区域。如果将呈现的区域扩大到极限，飘浮在照神铜鉴上方，那团光影像便是一个倒扣的海碗，总体呈青绿色，那是广袤的森林，中间无数细碎的花纹，是无以计数的物种所呈现出的丰富色彩。
深及百丈的岩石土层，只占最下层薄薄的一圈，颜色深重，最上面则是淡青至乎无色，那是天空的表征。这些差别甚大的颜色组合起来，并不好看，却是呈现出一方无比详尽的天地，偏偏这天地让人一手便能握住，也许并不比一个气泡结实太多。这样，真实和虚幻的感觉猛烈撞击在一起，让余慈几乎要发了疯。
“冷静，冷静！”
他确实需要冷静。照神铜鉴上这层神异功能，便似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正砸在他头顶，一下子把他砸懵，使他根本看不清来由。
这显化天地于方寸之间的神通，是照神铜鉴上自带的，还是从外界附上去的？若是自带的，以前为什么没有？若是本来就有，只是被他无意间激发的，那又是如何激发的？激发以后有没有时效性？能不能重复？能不能取消？
连串的疑问一发地打过来，让余慈本来就还迷糊着的脑子几乎就要停摆。他不得不暂时清空脑子，做几个深呼吸，再闭眼宁神，让心境恢复常态。
等呼吸平缓下来，他把铜镜握在手中，手指探入朦朦的青色光雾之内，指肚贴着镜面，逐分逐分地移动，寻找其中的异处。
若说异处，这头一条，大概就是镜面光滑得不像是磨制而成。敏感的指肚在上面摩挲，只有沁入肌骨的金属凉意，全无毛刺、纹理之类。越是这样，镜面上变化越是瞒不过余慈的感应。
凉意在流动！
也许只是温度的细微差异，但这温差时时变化，和余慈的体温全不相干，而是铜镜本身的温凉交替，隐隐竟有出日入月的吐纳感应。有吐纳便有阴阳，有阴阳就有变化，也许这三者间的因果并非如此简单，可余慈不必管那么多，抓住阴阳变化这一点，便等于抓住纷杂线团的线头，后面需要的，也只是细心和耐心而已。
指肚继续在镜面上摩挲，不一刻，他手上停顿。余慈敢肯定，他抓住了某个熟悉的符纹片段，这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确实是五方通灵符！
他触摸到了符箓内部最典型的一个纹路构合部，它就隐藏在铜镜发散的朦朦青光中，恍如雾隐云龙，若隐若现。余慈接下来顺藤摸瓜，很快梳理出了五方通灵符的全貌。
但他也够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符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青光的浸染，随着铜镜如有灵性的“吐纳”，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这么来看，五方通灵符当然是个线头，但关键处，还是落在了铜镜本身。
余慈很想继续察探，可这里不是个能让人定心的地方。在接连听到几次野兽嚎叫之后，干脆地放弃了静心试验的念头。
暂时糊涂着也挺好。他哈哈一笑，心里愈发畅快，转而思量：“如此了不起的神妙之功，应该想个响亮的名目才是……这镜子叫照神铜鉴，那这鉴映天地的本事，便叫‘照神图’可也。”
这名目不那么应景儿，可是和镜子的名称一脉相承，念叨两遍，觉得顺耳，便就此定下。
至此余慈已算是心满意足，稍稍辨认方向，便捧着铜镜迈步。但走出几里路，他还是觉得这情形太古怪了些，他手捧那铜镜，铜镜上方照神图光芒四射，依次展现周边山林图景，望之有如神物，模样眩目得很，可若让它现身人前，就是实打实地办蠢事了。
还是暂时收起来比较好。余慈本打算把镜子收到储物指环里去，但他用指环也没几天，不知储物空间的性质，生怕对此时的铜镜有什么影响，便干脆像从前一样，把镜子放置在袖中。
说也奇怪，铜镜方一入袖，光芒影像便齐齐消失，干脆利落之处，倒把余慈吓了一跳。还好，再动念时，青色光雾弥漫，方圆五十里范围的山林天地便如同云雾中的仙山，呈现在眼前。而此刻，铜镜本体还在袖中，这青雾仙山便似凭空生出来一般。
对此情景，他只能再感叹一声：
“好宝贝呀！”
要说照神铜鉴这宝贝，来历颇为不凡，据说乃是当年紫雷大仙从一场波及北地十余个宗门的大混战中趁乱抢出，照神铜鉴之名便从那里得来。
只是到手多年，双仙除了发掘出镜光灵引之类的皮毛，便再没有其他收获，也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此镜已在大战中损坏，后面缺少的镜钮等结构便是证据。所以便将此物放在一旁，又因紫雷觉得铜镜做工上乘，便摆放在寝宫内，当个摆设。
当日余慈趁双仙与敌激战，闯入起火的紫雷大仙寝宫，便看到此镜在上空激战的隆隆余波下，青芒乱闪，颇为神异，又想到符法修行需要灵引，故而第一件便取了此物，事实证明，这选择实在是最正确不过。
万事都脱不开一个缘字，余慈便觉得，照神铜鉴这位老伙计，和自己有缘得很！
他满怀感触，再看一眼照神图，准备暂时收起来，可目光所及，又是一怔。
就是走这几里路的功夫，小天地左下方边沿，一条白线蔓延开来，纵贯整个照神图，即使比现实中缩小了千百倍，也十分壮观。而且，随着白线蔓延，照神图左半边的图景分明没有了岩层的阻碍，不断向下延伸。
在平行于地面的位置出现这种情况，余慈很快便明白过来：
“那是，天裂谷？”
余慈这一天多来奔波数百里，看起来是一段漫长距离，却还是顺着天裂谷边沿活动。随着他不断靠近谷顶悬崖边缘，照神图也在不断地变化。
要知道，天裂谷中，是漫无边际的虚空，没有地面的阻碍，也没有天空无形的屏障，照神图的异力也就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当余慈来到悬崖边上，直面此界最长的峡谷时，照神图的前半边，除了天空高度仍然受限以外，下方半球的弧度已经完美呈现出来。
前方五十里，下方五十里的云雾世界，完全在余慈的掌握之中。虽然白蒙蒙的看不太真切，但比起地面下仅有百丈的“透视”范围，还是强出太多。
不过，让余慈惊讶的是另一件事：“五十里了……还没见底？”
余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入了解天裂谷的内部情况。可了解得越多，越觉得眼前的事实正挑战他的常识极限。
五十里……即是超过八千丈的高度。余慈十二年来游荡天下，崇山峻岭见了不知多少，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人的规模。况且，这只是“照神图”显示出来的那部分，还有更深层的世界，隐藏在层层云雾之中。
“难道，这里真的通向黄泉鬼域？”

第013章 坡地
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驱出脑海，余慈心神沉淀到照神图中，细细察看悬崖下五十里范围内的广阔世界。
总体上说，天裂谷由上而下的亮度是呈递减趋势的，有层层云雾遮蔽，再强的阳光也照不到深达七八千丈的谷中深处。所以大约从二十里深度开始，照神图上就已经出现了比较强烈的明暗对比，到了四十里往下，就是一片不见天光的幽暗地域，至此，峡谷仍未见底。
余慈概略扫过一遍，又把注意力放到细节上。随着心念变化，在他眼中，小小天地迅速扩张，很快，他随意定下的照神图中一点就清晰呈现在眼前。
他正对上一只巨如铜铃，金芒如刀的眼珠。
余慈险些一拳捣过去，还好及时控制下来，这时才发现视线的角度不对。稍稍调整，他看清了，那其实是一只翼展数丈的巨鸟，刚刚他看到的，便是巨鸟的眼珠。巨鸟头颅上暗红的细羽乱糟糟地披了一层，却挡不住典型的鹰隼利眼，以及铁勾般的巨喙。细羽越向身躯铺展，颜色就越是鲜亮，最后直如染了一层鲜血似的，稍抖翎羽，便有一层血光在云雾中扩散。
这玩意儿叫什么？血雕吗？
余慈的视线在凶禽身上转了几圈，并以此为参照，向四面八方延伸。云雾中的天裂谷愈发地清晰起来。
他很快发现，为那巨鸟起名的想法实在没有意义，在此刻，谷中的奇妙只向他掀开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血雕挟风裹雾扑击而下，利爪所及，乃是一只巨大的蜥蜴，只是这蜥蜴非但头上长角，便连肋下也有两扇巨大的肉膜叠翅。见血雕攻来，它呱地一声叫，膜翅鼓风，斜斜滑翔出去，随即两只怪物便在云雾中大战起来，血羽碎鳞漫天飞散。
视角转移，余慈看到了巨大的蛙类怪物，口吐毒液，在悬崖峭壁上下，如履平地；看到了三人高的巨猿，拔树飞石，状如魔神；但他也看到了，这样的怪物，被一只细若竹筷，长仅两尺的青蛇一击撂倒，毒发毙命；更下层的云雾深处，还有粗若儿臂，长却有数十丈的巨大生灵，仿佛是传说中的螣蛇，若隐若现，浮游其间。
惊讶太多，滋味儿就淡了，代之而起的，是难以控制的兴奋情绪：原来、原来寰宇间还有这般天地，如此玄妙雄奇，好像是老天爷专门为打破人类的常识而专门设立的那样！
余慈当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危险，可是这层出不穷的危机更像是泼撒在沸油中的大料，在油中滚过一遍，便浓香四溢，勾着他的魂魄，直撞进无底深渊之中。
然后，他真的跳了下去。
云雾扑面而至，里面满溢着之前从未有过的气息，撞进他心窍中，烧得他心口滚烫：
“先前我也不知根底，才没有深入，如今有了照神图，又怎能再错过！”
有照神图指路，余慈很快便滑到谷顶百丈以下的地方，光线略黯淡了些。这已经是他前段时间采药时下到的最深位置，但相较于峡谷本身，如此距离，毫无意义！
而越是下降，照神图上显示的世界便越是新颖离奇，时时刻刻都在挑战余慈的想象力。千变万化的奇妙生态，让他目不暇接，更生出绝大的吸引力，拽着他继续下行。
不知不觉，已经深及十里。十里路程中，多有艰险之处，到达此地后，余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落脚的平台，暂时喘口气。
随着他位置深入，天裂谷中的温度降得非常快，寒气刺骨，竟有些冬日的气息。
不过对余慈来说，最困难的不是气温，而是错乱的空间感。在他这个位置，无论上下左右，除了茫茫雾气，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后面的峭壁可以依靠。呆得久了，他便觉得天地倒颠，又或者大地折了个角度，再恍惚下去，他可能真就把峭壁当成地面，从“躺”到“站”，一步迈向无底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还好，他有照神图，他可以时时关注照神图上的图景变化，借助这以他本人为中心撑开的小小天地，调整自己的感觉。
除此之外，层出不穷的凶兽怪鸟，也是极大的威胁。比如，刚刚从他眼前飞过的这头血雕。
这大家伙看起来很面熟，好像就是刚才他通过照神图观察到的那只。它似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且又饱餐一顿，趾高气扬地擦着崖壁飞过，血翅掀动的狂风，差点儿把余慈刮下去。
余慈并不生气，反而是通过照神图，饶有兴味地观察大家伙的飞行轨迹。准备趁着休息时间，了解这类生灵的生活习性。
血雕在峡谷云雾中盘旋，但它的飞行高度一直在下降，从十里降到二十里、再到三十里的深度，才又爬升上来。余慈便知道，这段二十里高下的区间，就是血雕生活的主要区域。
本来他还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但是，他的注意力被某样东西从血雕身上扯开了。
那是一处斜坡，位于峡谷中约二十里、即深及三千丈的幽暗地域。
坡地上面坡度极陡，下面则略显平缓，沿悬崖伸出约数十丈，余慈本以为天裂谷至此要渐渐收窄，再探下一些，方知这是一片孤悬在外的突出地，下方又是无底深渊。
斜坡上没有什么显眼的植被，这很正常，这里常年隐没在浓雾之下，不见阳光，除去一些苔藓菌类，很难有植物生存。不过，余慈很肯定照神图的功能，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就看到了，刚刚血雕展翅飞过的时候，挟带的风力，吹起了无数根细若发丝的草叶。
虾须草！
那肯定是虾须草。虽然他不明白，虾须草为什么可以生长在没有树木的地方，但余慈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照神图的功效。
现在虾须草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那却是一个极其明确的目标，余慈当下又振奋精神，把那处斜坡当成是今日探险的终点，继续开始攀援之旅。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天裂谷并不是每块峭壁都适合攀援的，有些地方上下平滑如镜，便是最擅长攀爬的山猴上去了，也只有被摔死的份儿。
多亏了照神图，将周围地势尽收其中，让余慈能及时绕开险地，即使如此，他也花了足足三个时辰的功夫，才找到一条通过坡地的路径。等他踩上斜坡上松软的土壤，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裂谷实在太过广大，这斜贯下来的七八亩地，放在整个峭壁平面上，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块凸痕，完全不成规模。而余慈在此，则是凸痕上小小的虫豸，更不值一提。
但这不影响余慈巨大的收获，事实证明照神图没有问题，他的眼光也没有问题，这里确实是老天爷赐给虾须草的专属药园。
坡地上没有大树，却有一块残存的大树根系。在照神图中可以清晰看到，曲折的根系大半部分都掩埋在土石之下，向四面八方伸展，占据了整个斜坡犹不知足，甚至扩散到了周边的崖壁之中。余慈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怎么会生长出如此巨大的树木，而拥有这样一块根系的大树若还留存，又将会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不知是什么原因，大树已经断折了，很可能已经摔入了深谷，余下的这块根系大部分也已经枯死，但还有小部分留存下来，成为了独特的寄生体，帮助周围以千计的虾须草获得养份。
这便是虾须草存在的理由。
余慈解开了小小的疑惑，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惊喜。因为漏算了周围的崖壁，故而虾须草的数目远远超出他最初的估计。仅以目测，坡地附近，至少有两到三千株，数目相当惊人。这些虾须草，加上他已有的存货，足可换四把三阳符剑而有余。
在绝壁城的交易，注定是一锤子买卖，余慈也没有细水长流的心思，除去一些位置太过危险的不论，他准备把坡地周围的虾须草一扫而空。
当然，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
入夜后的天裂谷真正可算得伸手不见五指，浓雾几乎遮蔽了一切光线，就算是专门练过的夜眼，也很难望到丈许之外。余慈可不想临到宝山，却失足摔死，他在坡上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盘坐下来，就此捱过漫漫长夜。
余慈还是第一次在天裂谷中过夜。在见识到了血雕等猛禽凶兽之后，要他睡觉或是修炼，那是万万不能的。无聊之下，他干脆打开照神图，看一下夜色中的天裂谷，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此时此刻，照神图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状，半球是竖立的，身后的崖壁只能深入百丈，相对于无边无际虚空的五十里范围，只能说是浅浅一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半球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也是受到天光的影响，整体呈现出灰黑色，略微发着淡青的光，在夜色中倒不是太显眼，省去了余慈遮蔽光芒的麻烦。
五十里啊……不对，怎么会是五十里？余慈忽然发现了问题。
他现在是位于天裂谷中约二十里的深度，从这里到照神图所能显示的天空极限，满打满算，也只是三十里。照神图上展现得非常清楚，天空的高度并没有变化，可如此这般，是绝不可能出现这完整半球的。
既然出现了，那只说明一件事，由于某种原因，照神图展现的天地范围被缩小了。现在，他所能掌握的地域直径，不是五十里，而是三十里。似乎有一头无形巨兽，张口将外围的空间吞掉。
是照神图异力的自然衰减，还是和夜晚有关？余慈更倾向于后者，但这究竟是天裂谷独特的环境导致，还是放之四海皆准，依旧需要时间验证。
当然，就现在而言，三十里也没关系，足够余慈运用的。
他发现，夜间的天裂谷比白日要热闹太多，雾气中游动的生灵数目，比白天起码多出五成，更有一些庞然大物，在更深层的云雾中徜徉，稍稍露出一鳞半爪，便能让他这旁观者为之屏息。
事实上，余慈早已经自觉地减缓了呼吸，这时的天裂谷，更危险、更血腥、也更难以捉摸。这里的凶兽似乎不像地面上那样有着强烈的领地观念，总是在四面游动，也就造成了频繁的冲突。
仅在余慈所能察知的三十里范围内，短短两个时辰里，便发生了三起极度凶残的搏杀，每一起都是以某一方、甚至双方的惨死而告终，血腥气弥漫在峡谷内，混入云雾之中，成为其独特气息的一部分。
在屏息的同时，余慈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这才是修士应该接触的世界，层出不穷的凶兽、节节攀升的力量、生命碰撞的血腥，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时时不同的刺激，这些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刷新他既有的认识，这一刻与上一刻绝对不同。
余慈觉得自己像一只跳出枯井的蛤蟆，因为外边无边广阔的天地而眩晕，那是被幸福打懵的。

第014章 奇草
天光慢慢充斥在云雾间，天裂谷亮了起来。照神图照映的天地范围，不知不觉间又扩展到五十里的极限，这让余慈非常开心，这便证明了，那并非是永久性的衰减，而可能只是一次在天裂谷的独特环境下，才会发生的偶然变化。
一夜未眠，又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余慈双眼充血，精神却是极为振奋。在一刻钟前，那些夜间出游的凶兽都没了声息，现在，就是他活动的时间了。
采摘虾须草是个辛苦活计，就算是余慈修为精进、虾须草俯拾可得，也是如此。努力了一上午，到夏日的炎热透过层层云雾影响此地的时候，余慈也才采摘了几百根，倒是谷中鸟兽，路过了三五回，余慈还要事先躲藏，更是辛苦。
又干了一个多时辰，余慈夜间培养起来的豪气，在这千篇一律的枯燥工作中，几乎就要损折殆尽。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白日府中的修士，个个一身本领，却还要会雇佣平民百姓来做这活计了……
一天到晚干这种混帐事，还修个屁道、长个鸟生！
这时候，云雾中又有腥气卷过来，他哀叹一声，身形下挫，扑向了早已安排好的藏身处。
刚刚隐蔽下来，头顶便有扑翅声响起。余慈向外扫了一眼，降落在坡地上的，是昨天他见过的一种肉翅飞猿，虽长着肉翅，却只能短暂滑翔，一般生活在谷中更上层的区域，相较于给他印象深刻的那些恐怖凶兽，倒也不是太难缠。
这头飞猿看起来是受了伤，青灰的皮毛血迹斑斑，神色萎靡，而它到这里来好像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降落之后，并不东张西望，而是直接寻了一处地面，伸出前肢，在地上掏挖。
那里正好是一片没有虾须草生长的空白地段，余慈也不怕这畜牲损毁药草，却是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飞猿爪下的具体情况，干脆用上照神图，调出一个和飞猿几乎完全一致的视角，看看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飞猿爪子尖利，很快就挖了数尺深，显露出下面的松根，这家伙分开根茎，极是熟稔地抓出一条蚯蚓状的东西，也不管还沾着泥土，直接塞进嘴巴里，嚼了几嚼，便咽了下去。
或许这“蚯蚓”真有药效吧，飞猿在吞咽了这玩意儿之后，精神竟也振奋起来，嘎地一声叫唤，张开肉翅，借着一股强风，滑翔而去。
余慈看得发愣。前段时间他用照神图观察周围地形，堪称巨细无遗，这种“蚯蚓”他当然也看到了，当时并没有在意，可看这“蚯蚓”在飞猿指尖的状态，他才发现，那绝不是什么“蚯蚓”，甚至也不是活物，而是一棵极像是虫子的药草。
他见过入药的冬虫夏草之类，但和这玩意儿还有很大差别。这草茎实在太逼真了些，除了不会扭动，通体上下，与蚯蚓之类的爬虫实在太像，在其表面，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鳞片，发出生灵才具备的细腻光泽。
再放大几倍，说这玩意是条长蛇或是鳗鱼，余慈说不定也信了。
呃，等下，鳗鱼……鱼？
他还记得，前日那个醉醺醺的采药客，所说的那些话：白日府能造一种药水，将大量虾须草浸泡其中，里面品相最好，保存最完整的一株，便有可能被泡活，这株泡活的虾须草会把同类的生机全都吸到自己身上，变成一种新的药草。那种药草，叫做……
鱼龙草！
余慈从藏身处跳出来，跑到飞猿挖开的土层前，仔细察看，可这附近也只有那么一株，被飞猿嚼下了，便再无留存。
余慈当然没法从远去的飞猿肚子里把那草茎剖出来，但他有照神图，青光波荡中，坡地周边的地形以最为详尽完备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有心搜索之下，他很快就有了收获。坡地上面是没有了，不过周围崖壁之下，倒是真有那么七八株。而且再放远一些，大约在同一个深度平面上，相隔约四里，他甚至又发现了一块虾须草的生长地，那里，类似的药草，也有三五株。
不过这些药草，都是生长在较深的岩隙之中，有些更是直接锁在了数尺厚的岩层深处。这也很正常，如果此草具备极佳的药效，那些生长在明处的，早就被谷中生灵挖了个干净，能留存下来的，当然只有这些藏匿更深的植株。
余慈长吁一声，他必须要感谢照神铜鉴，感谢照神图，否则，便是这些植株就在他脚底下，他也无从发现，更别提确认其准确位置。只是要想把它们挖出来，必然要辛苦一番了。
嘿了一声，他直接擎出九阳符剑，若真是鱼龙草，消耗的那点儿力气又算得了什么？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转眼就是近二十个时辰过去。在此期间，余慈使尽浑身解数，在坚硬如铁的崖壁上凿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将生长其中的药草挖出来。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周围崖壁坚硬如铁，很难下手，里面的根须纠缠又是千头万绪，稍不注意便会有伤损，一天半的时间里，余慈完全放弃虾须草，全力以赴，也只是把坡地附近的八株药草取出来，至于四里之外新发现的那处地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倒是在挖掘过程中，他发现了药草的一种特性：在此草生长地的周围，约半亩左右的空间内，必然没有任何虾须草的存在，其余的草木却可以自由生长。联系前面听说的消息，可能就是因为此草吞吃其他虾须草的生机以自肥，才造成这种现象。
这样来看，此药草是鱼龙草的把握又多三成。
余慈没有把药草同虾须草混放在一起，而是专门把颜道士那个石盒腾出来，将八株药草小心翼翼地放置其中。
等做完这些事情，坡地附近已经是一片儿狼藉。余慈在这段时间轰凿石壁，声响也确实大了些，已经引来不少凶兽注意，他想了想，干脆撇下剩下的上千株虾须草，暂时移到四里外那处新发现的采药点，避一避风头。
新采药点的比坡地上艰难许多，根本找不到一个稳当的借力点。还是余慈几天来开凿崖壁开出了心得，借着崖壁上一处较大的裂隙，凿开一个勉可存身的凹处，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倒比坡地上来得更隐蔽些。
此处的虾须草品相其实不是太好，但余慈更关注的还是那疑似鱼龙草的药草。他不厌其烦地再次用照神图检查一遍，一一确认了位置，正要开工，忽然发现，在照神图的侧方边角处，光影变幻明显不同寻常。
他凝神去看，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当那人脸面清晰地呈现在照神图中时，余慈呸了一口：贼秃！
照神图里，正是两天曾暗算他，却被他反制的那个和尚。余慈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号，只以“毒蛇”名之，就叫他毒蛇和尚。
和尚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天裂谷深处，有人正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并且口出恶言。现在，他又在害人了，不过这回他倒是占尽上风。
他的对手是一个白衫年轻人，此人表现得左支右绌，全无还手之力，可每每到了险境，身外便有一道金光绕体而飞，毒蛇和尚看起来也十分忌惮这金光，手上便都是一缓，让年轻人逃脱。
两人从崖上追到崖下，又在天裂谷绝壁上打斗，这时候，二人脚下悬空万丈，一个失足便要万劫不复，不但要考验修为，更要考验胆气。那年轻人抵不过毒蛇和尚的老辣，先是怯了，更没料到，和尚突地大袖一摆，突有五六点惨绿星芒飞射，扑面而至。
年轻人明显大吃一惊，身子已是木了，本能地向后缩，却忘记了自己本就在万丈绝壁之上，一脚踩空，惊叫声中，向下急坠，惨绿星芒也打了个空。
这一切都在毒蛇和尚的掌握之中，和尚嘶嘶一笑，大袖再摆，数点惨绿星芒被他长鲸吸水，又收了回去，他的身形则沿着绝壁一路滑下，劈手抓向年轻人胸口，似乎打的还是生擒的主意。
偏在这个时候，年轻人不知哪儿来的狠劲儿，大叫一声，那一道绕体金光再次出现，化为一道长虹，劈头砍下。和尚也吓了一跳，化抓为劈，掌劲猛击在年轻人胸口，借了点儿力，向边上让去，那金光能发不能收，铮地一声，深深扎进崖壁，现了原形，却是一口两尺来长的金刀。
和尚让得虽快，脸上却已被刀气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很是渗人。和尚却是大喜，也顾不得那年轻人，扑上去将金刀拔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蓦地仰天大笑，照神图里传不出声音，不过那形象也足以证明，那把金刀必然是个极了不起的宝贝。
余慈“呸”了一声，对毒蛇和尚的行为很看不过眼，也不免为坠进云雾中的年轻人惋惜。年轻人的修为其实并不比和尚差太多，只是心里发怯，十成的功夫用不出三成，又过分依靠那把金刀，才落得刀失人亡……咦？
照神图上显现出来，那年轻人摔下之后，先是有一段急速坠落期，但降下百余丈后，降速突地一缓，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去。
最初，余慈还以为是年轻人扮猪吃虎，但很快他便发现，那人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似乎是他身上的衣袍也是一件不俗的宝贝，自发护主。只是，在天裂谷这个凶地，这人便是摔不死，早晚也要被周围的凶禽猛兽生吞了去。
看着这情形，余慈想了想，忽然起身，冲出存身的凹地。
“罢了，算你小子的造化！”
余慈不是滥好人，若那年轻人没有宝衣护体，直接从万丈高空摔下来，那般冲力，就是神仙也要给压成肉饼，那时年轻人便是从他头顶上过去，他也不会伸手；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他拥有照神图，在天裂谷中跑到十里外，也只是出一身汗的事，却能救回一条人命，何乐而不为？
小半个时辰后，余慈拎着那个仍在昏死状态的年轻人回到了更早些时候呆着的斜坡上，附近也只有这里才是一个正经的落脚地方。
他毫不客气地将年轻人掼在地上，这一下子可不轻，年轻人便是在昏迷中，也低哼一声。从余慈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年轻人年轻得有些过分，脸上虽然是被死亡的恐惧挤满，却看得出还是稚气未脱，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只能称之为少年。
略去他惨不忍睹的实战能力，仅以修为论，这个年龄足以让余慈用头去撞墙。不过，真正让余慈难以忍受的是：
“这小子……纯粹是给吓晕的！”

第015章 叶途
药锄落下，崖壁哗地一声响，立时被扫下了好大一片，余慈开始小心起来，仔细消磨内里的岩层，即使是这样，药锄过处，石粉也簌簌而下，仿佛前面不是坚比金铁的石壁，而是泥塑的一般。
这时候，旁边云雾中有人叫喊。
“余大叔，这边有三百株了，咱们歇会儿吧！”少年的嗓音还有变声期的残余，沙哑得厉害，当然，也不排除是他故作可怜，赢取同情。
余慈偏过头去，应了一声，那边隐隐传来了少年的欢呼。他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工作，直到将药草完整地剖出来，放入石盒中。这已经是方圆五十里以内，最后一株“疑似鱼龙草”了，进度比前几天快了十倍！
每当这个时候，余慈便觉得，叶途是个很趣的小家伙。
叶途就是他救回的那个少年。据他本人说，他是坐着一条由云彩堆砌、巨如山岳的大船，从世界极东的大海上飞过来的。一路游山玩水，到天裂谷的时候，因为打猎的时候，使用金刀露了白，被附近的毒蛇和尚盯住，下手打劫。
所谓“移山云舟”之类的说法，余慈半信半疑，他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以之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剩下的，也只是对少年好放大言性格的不爽而已。
在余慈看来，这小子除了爱吹牛之外，还有胆小怕死、小心眼儿、懒惰等一系列问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的典型。其他的也就罢了，对“胆小怕死”这一类，余慈实在看不过眼，觉得这小子的模样，挫伤了他对修士这一群体的追求和向往。
训了这小子几句，叶途唯唯诺诺之余，却将之前“余大哥”的亲热称呼直接换成了“大叔”——纯粹的小孩子心性。
不过，这小子也有一些值得骄傲的地方，比如，身家丰厚！
也怪不得毒蛇和尚会见宝起意，这小子根本就是个多宝童子，手上的储物指环里，时时刻刻都能冒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余慈手上这柄药锄，就是少年贡献出来的，通体以某种坚硬的翡翠制成，就算不注入真气，也能切石如泥，大大提升了余慈挖掘药草的效率。
另外，少年的修为也让人吃惊。他今年才十五岁，却早已经分识化念，迈入了通神境界，是一个正牌修士，余慈则是五天前刚刚达成，且已经有二十五岁了。也怨不得这小子在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后，会坚持以“大叔”称之。
只是，对余慈的赞叹，叶途并不领情，甚至觉得受到了污辱：“我妹子今年十岁，却已经出了阴神，若不是师傅觉得她年龄太小，要稳一稳，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养剑育煞了，和她比，我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算个东西，我又是什么？余慈听得满心不爽，报复性地揉了下这小子的头皮，把他的发髻弄得惨不忍睹。少年虽是呲牙咧嘴表示不满，可那表情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像受用无比。
这小子……其实是属狗的吧！
“对了，养剑是什么？”
“养剑？养剑就是剑修长生术的起点，与玄门的还丹、释门的舍利大致相同，讲究的以己之精气培育剑之煞气，以神驭之，使人之三宝与剑合一，外辅先天庚金之气，凌于万物之上，任他什么艰难险阻、妖魔劫数，尽都一剑斩了，自得长生……”
这个，不太懂……余慈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又问：“那出阴神又是什么？”
叶途正讲得起劲儿，听了这个问题，忽地一怔，眨眨眼睛，朝余慈看来。半晌，他试探性地问：“余大叔，其实，你是散修吧……”
余慈疑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少年的目光立刻变得无比同情。
好吧，这就是叶大少爷另一个优点：真诚！
余慈宁愿他虚伪一点儿！余慈并不虚荣，至少不会为了一文不值的面子就拒绝别人的好意，可是叶大少爷的好意实在不是常人能禁受住的。在得知余慈身为散修，缺乏修行所必需的大部分常识之后，他立刻热情地要教授这部分知识，这很好，可是，从这小子嘴里吐出的辞句，为什么余慈字字都知道，却句句弄不明白呢？
“心者君之位，以无为临之，其所以动者……不明白？”
“气质尽而本元始见，本元见，而后可以用事……还不明白？”
“那先天一气……好，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不明白！”
叶途受不了接连而至的挫折，揪着头皮坐倒在地。
其实余慈觉得挺好，他听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理论，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至少他终于明白了除“凡俗三关”外，其余六大修士境界的真正含义。按照叶途的理论：
通神，乃是修士明确神魂结构，洗炼神魂性质，提升神魂层次，直至炼出阴神，出窍神游。
还丹，是修士神魂、元气二者相抱相融，形神合一，九还七返，结成金丹。以至于脱胎换骨，将形神淬炼到人类的极限，寿延至三百年。
步虚，修士至此才能不依托外物，驭气飞行。也是“羽化脱蜕”之始，从此境界起接引天地至清至纯的“玄真之英”，逐步增加寿命，养成“真形”，神魂层次上，也由“阴神”向“阳神”转化。
真人，修士“真形”、“阳神”成就，除刀兵杀伐等劫数外，生死难限，寿纪漫长，已可谓之长生。然其夺天地造化，盗自然生机，必然招至天妒劫杀。
劫法，只要是度过一次天劫的真人修士，均可谓之劫法。到此境界，时刻都会有劫数攻来，但每过一劫，都会增长神通修为，小劫有小神通，大劫有大神通。
地仙，历经至少一次三千六百年轮回的天地大劫，存而不灭者，至此修行已经圆满，天地劫数也无奈他何，理论上可与天地同寿。
这六个境界，就是一条标识明确的长生之路。尤其叶途还将这六境界，规拢为两大阶段：通神、还丹、步虚为“登天三步”；真人、劫法、地仙则是“长生三难”，再加上最前面凡人修行的“凡俗三关”，便是一整套修行境界体系。
只要时间足够，肯下苦功，气动、长息、明窍的“凡俗三关”人人可过，但到了“登天三步”，每一关都要刷下去绝大部分人，至于“长生三难”，已经是全修行界最顶尖儿的修士才会碰到的问题。按照叶途的说法，“登天”不成，摔下来还未必会摔死，可“长生难”过不去，便是身亡道消，前功尽毁。当然，过得去便是真长生，是大道之顶峰。
那些令人心沮神丧的劫难，离余慈还远，如今他只是放纵自己的想象，对那高妙的境界悠然神往。这种感觉冲淡了他至今不理解叶途所讲精妙长生理论的焦躁感，只是他看得开，却不代表叶途看得开。
叶途那模样，恨不能告诉所有人，他的人生一片灰暗，灰暗到几乎要绝望了。
余慈看到少年如此这般，反而失笑，上前按住了少年的脑袋。可这时候，少年要比平时敏感得多。
“不用安慰我！”叶途扭着身子躲开，并不领情，“枉我以为已经学成，只是根骨比不上阿池，才不如她，可现在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师傅便说过，直抒胸中所学有始有终，不前后矛盾；听者所得因其水准差异而各有不同，但都不觉得困难，才算是初步学有所成，我差得太远了！”
“那些长生境界你不是讲得很好吗？我是听得很清楚啊。”
“那些大路货……再说了，我讲了半天，你给我复述一下，什么是阴神、什么是阳神？”
余慈哑然。
少年不屑地哼了声，之后余慈再怎么劝也不抬头，继续和自己生闷气。余慈对这种小孩子心性一时也无法可想，想再安慰两句，又担心引起他的逆反心理，干脆就闭口不言，陪他坐了一会儿，自去干自己的事。
但他也没想到，少年闷闷不乐的心情竟然是一直持续了两天，话也不大说了，有时入了夜，还缩在一角偷偷抹眼泪，大概是这边的挫折引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余慈觉得这才合情合理，这小子怎么看都像是个翘家的富家少爷，说不定就是因为比不过那个叫“阿池”的妹妹，才愤而离家出走……如此，倒也符合他小心眼儿的性子。
少年的性格和余慈几乎是截然相反，余慈很难感同身受，只能让少年自己解决，他则继续去采摘药草。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十四株“疑似鱼龙草”已经全部挖出，便是虾须草，也摘下七八成，现在已经只是扫尾工作，他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离开。
爬到距离坡地约里许的崖壁上，余慈例行打开了照神图，朦朦青雾中，五十里方圆的天裂谷图景清晰地显示在上面，这个位置，不用担心叶途会看到照神图发散的光芒。
谁心里都要有点儿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便是叶途这小毛孩子，也是如此，而对余慈来说，照神图就是他最大的秘密，在没有彻底搞清楚这里面的奥妙、乃至彻底驾驭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打开照神图后，他习惯性地扫视一遍图中的情景变化，以确认附近有没有危险。哪知今日与前面不同，一眼扫去，他便是微怔，随后便笑：“怎么回事，冤家路窄么？”
照神图里的身影，正是那个毒蛇和尚。
看到这贼秃，余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他早从叶途那里得知，这贼秃在天裂谷附近流连不去，不知在动什么坏心眼儿。
而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贼秃并不是一个人，还要加上两个同伴，这三人身手矫健，从崖壁上攀援而下，已经到了近十五里的深度，而且还在下降。
从直线距离看，他们和余慈相隔也只有五里路而已。
除了毒蛇和尚，另外两人似乎也不可小觑。因为这里毒蛇和尚不像是个领头的。旁边一个道装打扮男子，长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轻，只是笑起来的时候，额头、眉角都是皱纹，他与毒蛇和尚交谈，嘻嘻哈哈，一点儿都不见外。
走在最前的中年修士半秃顶，眼睛鼓起，目光凌厉，他领的路径有很强的目的性，三人便是绕一个圈子，也要再回到最初的方向上来。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那方向，很有可能经过余慈和叶途安身的斜坡。
他以毒蛇和尚为标准推测，正面对敌之下，一人不惧，两人则难以言胜，三个人……连逃命都够呛，更别提身边还有个累赘。
当然，现在拉着叶途远遁也不是不可以。但在此地工作多日，留下的坑坑洼洼却瞒不过人，只会使对方产生警惕。到那时，主动权让于人手，岂不憋气？
“麻烦！”余慈低咒一声，迅速回到了斜坡上，这时候，叶途还在继续郁郁寡欢。余慈走到他身边，低喝一声：
“喂，那贼秃到了！”
叶途还没从自怨自失的状态中回神，闻言抬头，怔怔地看过来。余慈颇感无奈，干脆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剧烈的疼痛刺激还是有效的，余慈的言语在他脑子里起了反应。
少年嗷地一声跳起来，对他来说，贼秃只有一个，那便是夺他金刀的毒蛇和尚，那也是他心目中天下第一恶人。
“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
叶途神经质似的从储物指环中擎出一把短刀，这刀和他送给余慈的药锄一样，都是用同类翡翠制成，锋利无比，但也仅是锋利而已，远远比不上被和尚夺走的金刀。那金刀经过所谓的祭炼，已经是一件不俗的法器了。
显然，这把翡翠刀难以给他安全感，这小子持刀在手，仍是免不了两股战战，这种模样，能抵得毒蛇和尚一击就算是行大运！
余慈看不过这小子的窝囊样儿，低喝道：“慌什么，还远得很呢，就算到了眼前，拔刀上去就是，抖个鸟？”
这话的效果不太好，叶途呼吸粗重，还在流汗，有限的气力就这么损耗掉了，余慈瞥他一眼，忽然道：“我前面没说过，以前揍得那秃驴掉眼泪的事？”
叶途为之愕然。

第016章 伏击
这一手还是有效的，唤回了少年的魂魄，余慈笑道：“等在这儿，藏好了，若是被发现，拼了命往下跳就是，你有这一身袍子，想摔死还真不容易。”
叶途心下稍定，又想起余慈：“那大叔你怎么办？”
“我？我去看看能不能直接削掉那贼秃的脑袋！”
叶途吓了一跳，余慈则不再理他，身形一缩一弹，便像是敏捷的山猴，扑上了斜坡侧方的崖壁，几个起落就完全隐没在了云雾中。
余慈并没有发疯、也不是冲动。他只是看到了一点取胜的机会，那机会明显到足以诱惑他去冒险。
因为他有了照神图。
再次打开照神图，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里，对方的进度并不尽如人意。天裂谷云雾弥漫，视野大大受限，就算通神修士利神魂感应，对眼睛的依赖降低，但总有一个极限在。
尤其峭壁又光滑如镜，许多地方连个借力之处都没有，再加上拥有超强攻击性的猛禽凶兽，当真是步步险途。除非是拥有可乘载飞行的法器，又或是余慈这样，拥有照神铜鉴一般的宝贝，否则要想深入其中，只有试了又试，探了又探，至于多走冤枉路，那是最正常不过。
余慈趴伏在山壁上，他所在的位置再向右三丈许，就是在三人通过斜坡的必经之路，这是照神图显示出来的结果，绝无差错。
余慈现在的位置，本是一块极其陡峭的崖壁，没有任何立身之处。但他用手中的翡翠药锄迅速挖开了一块凹地，感谢多宝童子，感谢叶大少爷，药锄切石如泥，贯注真气之后更是了不得，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又被天裂谷素来的喧嚣遮掩。
只有一只生活在附近的鬼面猴听到了声响，好奇地探过脑袋。余慈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它的喉咙，不待其挣扎，用药锄补了一记，将其打昏。
将昏迷的鬼面猴提在手里，他想了想，开始画符。这花了一段时间，不过上方三人的进度更慢，余慈还是很从容地画完了三个符箓，并将其封在照神铜鉴中。
然后，他隐去了照神图，免得青光引起上面三人的注意。这时候，就算不看照神图，他也能嗅到夹杂在大风云雾中的、与天裂谷格格不入的气息，这是毒蛇和尚和他同伴混杂在一起的体味儿。
他选择处在下风处，这可以有效遮蔽他的气息，正因为余慈拥有超出常人的灵敏嗅觉，所以他对类似能力反而特别注意。每次潜伏之时，都小心收束全身气息，由此潜形匿迹的手段逐日长进，算是颇为不俗。
两边的距离渐渐地接近，迎面的狂风卷来了侧上方三人的谈话声。毒蛇和尚等人在天裂谷下也算是小心了，可偏偏就是没想到在深及三千丈的幽深地域，竟然会有人预先察知他的动向，并早早在一旁埋伏。故而都在风吼枭叫中亮开了吼咙，生怕别人听不清：
“许老二，你那根‘阴毛’还有多长？别不到地头，就烧得干净去球。”
说话的这人言语粗俗，语气则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样子，声如其人，余慈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娃娃脸道士。
回答他的应该就是领头的半秃中年人，声音略显沙哑：“早得很，这‘指烟路’是我万灵门秘传，有鬼兽的毛发，一追千里只是寻常事。现在要看的是你们两个的消息准不准……”
“由方丈和明月先生共同探查的消息，当然是信得过的。”
毒蛇和尚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在他情绪平稳的时候，慢条斯理的语调，真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嘶嘶发声，“关键不在我们，是在你许老二这边，要是你也让鬼兽迷花了眼，可别怪我和卢全不讲朋友的情面。”
“你以为我会和那个死鬼一样，偷了个射星盘就觉得天下无敌？那盘子连金焕都对付不了，更别提下面的鬼兽！”许老二嘿然冷笑，“又或者，我违背掌门之命偷偷下谷，陪你们来这一趟，还是我的不是了？”
毒蛇和尚冷笑一声：“别怪我们多嘴，事实就是，鬼兽神魂对你们万灵门诱惑太大，胡柯就是前车之鉴。”
那道士卢全咳了一声，笑哈哈地打断了毒蛇和尚的直接挑衅：“找你许老二，就说明我和证德都信得过你……眼下我们要的就是个耐性，找着鬼兽只是开了个头，还要想法子引开它，找到那埋宝之地，才能想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也未必，你们说的那个白日府小辈，年纪轻轻，就已分识化念，通神有成，照理说在绝壁城也是大有名气的，偏偏以前从未听过，难道是金焕……”
卢全的语气很是不以为然：“你们万灵门是被白日府欺压得怕了，什么事都能往那边凑！这回胡柯偷射星盘出来，是何等突然。要不是我和证德适逢其会，又碰到了你，也难知晓。金焕再厉害，也就是个还丹上阶，还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三人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里面透露出的消息也当真不少。余慈便知道，几人口中多次提到的金焕，就是白日府的府主，可说是绝壁城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同时，他也在暗中冷笑。
更深层的原因他不知道，不过他能肯定，道士在说谎。
什么适逢其会，当初证德贼秃偷袭时，他连射星盘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便让和尚开口叫破。若说事先不知情，谁信？
和尚、道士有问题，许老二也不是个好东西，因为一个不见踪影的“宝藏”，便与外人勾结，违命下谷，这种被贪念蒙蔽心窍的蠢货，死不足惜！
这时候，许老二低骂一声：“娘的，又没路了……”
余慈眯起了眼睛，当许老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三人便来到余慈的正上方。不过要想到更下面去，附近只有余慈右手边这条路径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余慈挖出的临时凹地有足够的深度遮掩，狂风也从右边吹过来，不虑会暴露他的气息。
与之同时，他也尽力地收敛神魂波动，这种事他是第一次做，但看实际效果，也还不错，至少，上面三人都没有察觉。
那三人花了点儿时间找到正确的路径，随后小心翼翼地滑下来。说是路径，其实就是崖壁上一两个突起，能够在滑下的时候，借力起到缓冲减速的作用，不至于一路滑到底，当然，这里也必然是没有凶禽猛兽盘踞的安全地带。
第一次滑过去的仍是许老二，带着风，就从余慈三丈外掠下，余慈眯起眼睛，隐约看到此人指尖袅袅升起的轻烟，对方根本没往他这里瞥上一眼。等他确认这边仍有继续向下的路径后，毒蛇和尚和卢全也先后滑下。
也在这个时候，侧方崖壁上，忽有一团黑影飞起，劈头盖脸扑向这一边的卢全。
事发突然，可是这娃娃脸道士却是反应神速，也不见作势，转眼便有无数如丝剑气破空飞射，哧哧有声。那黑影仿佛被一记重锤轰中，猛向后跌，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后身上便是千百道血线喷发出来，叫声亦戛然而止。
残破的尸身往下掉，上下三人都看得清楚，那是一只鬼面猴。
毒蛇和尚在滑行中扭头大赞一声：“好一个挑眉剑，卢道兄一意千丝，已尽得明月先生真……小心！”
“传”字尚未出口，和尚突然变色，改口示警。
一道纯青剑刃无声无息地从云雾中透出，方时机卡得刚刚好，正是卢全狂风骤雨般的剑势消歇，不可避免的回气之时，也正是他的身体滑至此一区域，处于除了身后平滑的崖壁，再没有半点儿借力之处的最糟糕环境。
卢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高速滑落的过程中，云雾中闪烁青光的剑刃也微微扭曲，但那寒气却是直迫他脆弱的脖颈，最让人吐血的是，上面没有丝毫用力，全是他滑落的身体硬凑上去的！
他怪叫一声，终于在这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候强行提起一点儿力气，后背猛地用力，撞在崖壁上，借力向侧前方飞扑，这个方向虽可能要掉到万丈深渊里去，却也是避过剑光的最佳判断了。
他发力算得上及时，但脖颈处仍是一凉，随后便濡湿一片，显然已经挂彩。卢全顾不得计较这些，他此刻身体已经腾空，暂时远离了剑刃威胁，而下方毒蛇和尚也找到了借力处，正发力反弹而上。
也在此刻，身后嗡嗡鸣声大起，毒蛇和尚与许老二同发斥呵，却还是迟了一步。
卢全尖啸一声，以秘法催动残余元气，以迅疾制胜的“挑眉剑”强行迫发，无形有质的剑气眼看就要护住全身，却还是慢了一步，背心一震，凌厉寒气直捣进来。他惨哼一声，将出未出的剑气就此被硬堵回去，当下全身经脉错乱，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呛出。
“接着！”许老二的反应也算快了，当下袖中飞出一道漆黑的绳索，探向卢全飞跌的方向，要把他拽回来。然而，云雾中，卢全扭头盯着绳索，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细看去，眼眶里满盈的尽是死气！
“七星照命，转！”
咒音穿云破雾，轰响在三人耳中，许老二心头一震，便见到卢全七窍同时溅血，失控的剑气破体而出，当下将身子打成千疮百孔，便如之前那只鬼面猴一样。
“不是剑，是符！”毒蛇和尚反身上冲，看得比许老二清楚太多。一见到那青光剑刃大违常理地脱手而飞，他便怒骂起来，知道卢全是彻底完了。
这化剑为符的一手突然之至，再与前面一连串突变合为一处，换了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恐怕都逃不过这一劫。一切都源于他们思维的误区：天裂谷二十里以下，三千余丈的幽深地域，怎么可能会有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到他们的行踪，并埋伏一旁，突下辣手？
更重要的是，这人究竟是谁？
下一刻，耀眼的火光便给了他答案！
余慈从云雾中一跃而出。七星剑符出手后，他便换上了九阳符剑，那独特的火焰回环也显现出来，毒蛇和尚的视线越过符剑的火光，那张脸随即便彻底扭曲：“白日府的小辈！”
嘶叫声中，他袍袖翻卷，如巨斧利刃般的气劲挥出，其后又有几点碧光闪灭，惯常的手段已经尽数用上。
余慈面如铸铁，纹丝不动，脚踩近乎垂直的崖壁，迎着扑面而来的斧刃气劲和幽暗碧光，竟是没有半点儿减速的意思，一路狂泻而下，九阳符剑借着的冲势，剑刃破空，突刺而出。

第017章 连斩
余慈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天赋。
也许他使剑没什么章法，可是长年生死搏杀的磨炼，让他拥有能够将手眼心胆与剑势浑然合一的气魄，千剑万剑，都是一剑，只要他信任手中剑器，足矣！
他没有让开路线的意思，只是凭借着对生死一线的极限状态下自我判断的绝对自信，撕裂劲风，擦过碧光阴毒的轨迹，像是一团没有真实形态的烈火，扑击下去。
毒蛇和尚只觉得眼前一花，余慈已经挟着炽热的火焰，抢入中宫，又是他已经见识过的凶悍无匹的近身搏杀剑术。和尚细长的眼睛几乎要撑得裂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啸，虚空刀光乍现，前两天刚抢过来的金刀绕体而飞，即使是祭炼得还不到家，他也顾不得了。
余慈亲眼看到他抢走叶途的金刀，此时又岂会没有防备，虽然攻势凌厉，却还留有余力，此时见金刀现形，当即后力爆发，火焰剑刃做出一个轻微摆动，不再是正面突刺，而是稍稍错开了角度。
“哐”地一声巨震，金刀上飞，余慈的身体几乎贴着崖壁，撞进了毒蛇和尚中宫。剧烈颤动的火焰剑刃斜斜从毒蛇和尚胸腹间抹过，却因与金刀撞击受震太重，只是浅浅撕了一道口子，便自然熄灭，还原成木制的粗钝剑身。
毒蛇和尚吃痛，嘶叫声里一掌拍下。
便在这短暂的瞬间，余慈半侧过身子，在半卸掌力的同时，用肩头狠狠撞在和尚胸口伤处。这是他精准迅捷的身体反应的直接体现，更是不把万丈深渊当成一回事儿的疯狂之举。
毒蛇和尚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猝不及防之下，胸口被撞得发闷，双方护体真息激烈震荡，在变了调的咒骂声里，身形几乎是合在一起，向下急坠，正下方便是许老二。
经过毒蛇和尚这一挡，许老二至少有三种以上的应对措施挡住两人的去路，然而，他让开了！
“混帐……”毒蛇和尚连骂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在余慈强绝的冲力下，两人转眼就暴跌近百丈，其速度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在陨石般急坠的过程中，毒蛇和尚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被挤爆了，急切中想要控制金刀，将怀里的小辈一斩两断，可那金刀刚刚祭炼不久，远不能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且乍一分心，反被余慈抓住机会，几记重拳轰在头面处，被砸得眼冒金星，差点儿又被打出泪来。
和尚愤怒如狂，又心中恐惧，偏在此时，他耳中忽贯入一声：“疾！”
这正是许老二的声音。与之同时，胸口又是一闷，接着身上重压倏地移开。
毒蛇和尚顾不得其他，拼了老命撞向崖壁，借此减力。他运气还不错，又滑下了半里左右，竟是找到一处安稳的落脚点，头顶金刀随之落下，被他接到手中。也在这时候他才看到，云雾中，长长的黑索像是一条真正的择人而噬的毒蛇，自高处飞射而下。
余慈手中九阳符剑再次透出火焰剑刃，准确地劈在后面飞来的那条乌黑长索前端，剑索交击，长索一缩，作势再扑，却被余慈九阳火剑迫发火浪，硬逼了回去。不过，余慈的修为还是不及对方浑厚，同样身体一颤，脚下悬空，向滑落一段距离，等到稳住身形之后，倒比毒蛇和尚所在还要略低一些。
许老二也从崖壁上方冲下来，伸手接了飞回的长索，见余慈要再发力，忙低喝道：“挡他一会儿！”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毒蛇和尚张口想骂，不过他很快看到，许老二口中念念有词，身上腾地烧起一圈灰白火光，并向手中长索之上过渡。喉咙眼儿里的骂声“咕”地咽下去，毒蛇和尚知道，许老二卡在这时候，要发力了。
他终究还是知道轻重的，更明白自己有伤在身，若恶了许老二，恐怕就真要死在这天裂谷中了，他呸了一声，硬着头皮，顶上了余慈逆射而上的剑光。可他再也不敢再让未祭炼完成的金刀飞起斩人了，只是老老实实地封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运使金刀，挡住余慈的去路。
转眼之间，三人的位置便整个地掉了过来。余慈从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变成必须向上仰攻。但他丝毫不惧，毒蛇和尚已被他打没了自信，这样的家伙，不足为虑。倒是那个许老二，出手的时机把握得相当好，借势用势的心思也很厉害，倒比毒蛇和尚要高明一些！
正想着，许老二再次出手，仍是那条长索飞出，只是这回，在其黝黑的本色之上，还有一层极淡的灰白火光。许老二则手掐印诀，稳稳站在高处，长索却似有灵性一般，飞绕回环，这种攻击手段，余慈还是首次见到。
毒蛇和尚猛地上移，拉开了距离，同时大声叫好：“好个困灵索，好个腐殖魂火！”
飞来的长索像是一条巨蟒，绕行而下，不是抽击，而是要将余慈捆缚起来的模样。别说听到了毒蛇和尚的赞语，便是只看长索上那层灰白火光，余慈便绝不愿以身相试，他长吸口气，蓦地向侧方云雾中跃去。
没有人会比余慈更清楚周围的地势，这里已经是他采摘虾须草的范围，崖壁上到处都是挖开的岩隙，落脚处是绝对不缺的，两度借力之后，他的飞跃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极限，然后身后那条长索也如影随形，甚至要更快一些，长索的尖梢已经超过了他的身形，向内回环。
余慈飞快地瞥去一眼，近距离看到了灰白火光的形态。这便是腐殖魂火么？
灰白火焰剧烈燃烧，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乌黑长索也没有任何烧毁的迹象，但长索过处，紧贴的崖壁表面都出现了一层黑斑，不像是火，倒像是毒。火焰之中，又有无数扭曲的纹路，可再深看一层，那是什么纹路？分明就是无数半透明的生灵影像，大致保持着生前形象，在焰光中挣扎、嚎叫。余慈听不到声音，却有震荡神魂的恶念直透进来。
他再不迟疑，在触及第三个落脚点前，忽地猛踏崖壁，力量不再是向侧上方，而是远远地弹开，远离了落脚点、远离了崖壁，将自己投身到无边的云雾中去。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长索也向内收缩，看起来就像是长索将他逼出去的一样。
余慈这一跳实在太用力了，他已经彻底悬空，身外五丈之内，没有任何可供借力之处。冲力将尽，他也不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好！”和尚握刀大叫，喜形于色。上面的许老二也露出笑容，他之所以操控着困灵索从内侧追击，未尝不是存着此类心思，事态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与和尚的叫好声截然相反，侧方某处崖壁上，忽地响起一声惊呼。这呼声引起了和尚与许老二的注意，他们扭头去看，透过云雾，隐约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块凸出崖壁的斜坡，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发出惊呼的，正是叶途。这一番打斗，不知不觉便到了斜坡附近，少年动手不成，却是耳聪目明，将这一番激战尽都收在眼中，本已是看得呼吸停顿，突又见余大叔被逼离崖壁，惊骇欲绝之下，脱口惊呼，露了形迹。
毒蛇和尚比许老二靠得近些，见状一愣，随后便是冷笑：“原来是你，小子命还挺大……”
说话间，他也看中了陡坡上宽敞的空间，便准备将其抢过来。然而此刻，深谷云雾之中，强光乍现。
马上要在云雾中灭顶的余慈，在此刻扬起了手。手心灵符炸裂，粗大的浅紫雷光如蛟如龙，裂云而出，才一腾起半空，便嗡声炸开，像一株多处分杈的巨树，横扫半边天空，首当其冲便是位于最下方的困灵索，依附其上的灰白火光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下来，便被雷光湮灭。
直至此刻，隆隆的雷鸣之声才在峡谷中碾过，搅动云气，澎湃如海。
五雷符！
余慈使出的五雷符，乃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一切雷法之总纲，纯以雷文运化，以自身之一气冲盈，与天地阴阳相感通，握雷霆之枢机，可号鬼神、呼风雨、击邪魅，正是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
先前他便看出，所谓腐殖魂火，乃是燃烧怨魂厉鬼之戾气，生就的一门邪火，这预先准备的五雷符，使出来便是刚刚好。灰白火光熄灭的瞬间，乌黑长索也像是条死蛇一般，向谷中落下。尚在十余丈外的许老二气机感应，惨哼声中，捂着胸口大骂：
“证德秃驴，你哪只眼睛看他是白日府的？”
毒蛇和尚想回答，可咆哮的雷光扫灭了长索之后，已顺势冲击而上，他受叶途和许老二双重影响，分心旁顾，再反应已是不及，雷光轰上，他惨叫一声，真正地来了个五雷轰顶，霎时间通体焦黑，皮开肉绽，全凭着一口精纯真气护住心脉，才没有当场毙命。
这确实不像是白日府的手段……
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耳边忽地响起斜坡上小子的欢呼声，在他听来，这欢呼分明就是浓重的不祥之音。
他刚睁开险被雷光刺瞎的眼睛，眼珠便险些爆裂出去：只见翻滚的云雾中，那个“白日府小辈”脚下如接天梯，步步登云，蹑虚而来。更有火光刺目，迫得和尚又眯起眼睛，本能地想抬刀格挡，却哪还抬得起来？眼前红线横空，随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余慈一剑抹掉毒蛇和尚半个脑袋，不管他脑浆滚沸的模样，大笑声里，身形丝毫未停，踏云直上。
白烟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
前人形容的词句，此时看来，甚是贴切。而这便是余慈准备的第三个符：神行符！
灵符附身，如生双翅，如托云气，短暂的凌空蹑虚的功效，还是余慈前几日用神行符赶路的时候，刚刚发掘出来，用在这天裂谷中，却是最恰当不过。
接连折了两个同伴，许老二已是怯了，虽还占据着地势之利，可身上最得力的“困灵索”已被毁掉，再战下去，实在凶多吉少。他当即身子上跳，便要逃走。
事实告诉他，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余慈挥剑相引，本是一个蓄力的动作，但才一出手，他便发现，这一剑的感觉太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是苍鹰搏兔、又像是饿虎扑食，完全循着自然生灵扑杀猎物的本能，由冥冥中的无形之手牵引，撕裂虚空。
也在此瞬间，顶门一热，已经很久没有反应的“灯焰”哧声闪亮，这回却是在顶门之下，脑宫之中，蓄了一个将出未出的势子，大放光明。他只觉得“灯焰”光芒兼顾身心内外，照得躯壳透明一般。这一瞬间，他手中的符剑，像是被无形的手指轻拨一记，嗡声颤鸣。同时振动的，还有他体内弥漫的元气，以及更深层的魂魄心意。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先振动起来，可却能够非常清晰地把握到，这振动的频率，无限接近于他进入通神境界时，超脱出肉身的神魂振荡。待到后来，诸方振动相谐，他甚至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符剑、哪个是元气、哪个是魂魄心意，所有的一切都统驭到“神魂”的轨道上来。
说来复杂，但这不过就是挥剑瞬间的事。
天空中，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延伸开来，又像是虚空打闪的电光，在它面前，三五丈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血光乍现，奔逃的许老二尸分两半，在峡谷云雾中，抹了一层刺眼的红。

第018章 暴动
一剑既出，奇妙的感觉也随之而来。余慈好象又回到了飞剑斩杀颜道士的那一刻，只是这次，情况又有不同。
上次他用的是自己凝结成的七星符剑，与其说是飞剑，还不如说是飞符。他只是及时突破了明窍的障壁，能够以神念唤取灵应，这才产生那般不可思议的效果。
而这回，他挥出的一剑，没有任何符法附着其上，有的只是纯粹的形神煞气，天然与剑合一，倒与颜道士那种古怪驭剑法门仿佛。可他追敌、锁定、挥剑、斩杀等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刻意发力的痕迹，又有生死间手眼心胆浑然如一的模样，一剑挥出，实是酣畅淋漓到了极致。
他还在体会这难得的感觉，侧下方，叶途的欢叫声又再度响起，至此犹嫌不足，还疯子一般跳起来，向他摆手。余慈也朝那边挥挥手，沿着崖壁滑下去，很快回到了斜坡上面。
“余大叔，厉害，厉害！”
叶途跳着脚，连迭地赞叹。他前面先是看到卢全的尸身从天下掉下，随后又亲眼看着“天下第一恶人”被余慈一剑削掉半边脑袋，接着就是那夺目一剑，在初见血腥的不适应之后，代之而起的就是深深的佩服了。
其实，在生活环境非常特殊的叶途眼中，所谓的标准是和常人极不相同的。可是，什么事儿都怕一个“比”字，他明显是斗不过毒蛇和尚，可是余慈非但干脆利落地将和尚斩杀，且还灭掉了实力绝不在和尚之下的两个同伙，更重要的是，余慈是在修为明显逊色的不利境况下做到的这一切，赢的还是如此漂亮，让他不佩服都不成。
“厉害啊！”少年就像是他自己斩了敌人一样兴奋，“三个通神初阶，不，最后那个人已经快要到中阶了，被余大哥你杀鸡一样给宰掉，太厉害了！”
他比划着余慈挥剑的姿势，赞叹不已：“大叔你的元神驭剑原来已经这么纯熟了，真是不可思议！有此神技，也无怪乎……”
“元神驭剑？不是神魂吗？”
“啊？”
叶途反被问得愣了，这才想起，余慈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散修。他挠挠头，正想给出解释，脑子突然一懵：“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使出来的？”
“第一次使出来。”
余慈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又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拔剑杀人而已，哪来的这么多名目！”
“第一次！”
少年听得两眼发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半走神状态下，喃喃道：“可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余慈接连斩杀了三个修为均在其之上的敌手，也正是精神亢奋的时候，顺势便教训少年：“不管什么剑法秘诀，归根到底都是杀人而已，还用分怎么个杀法吗？我自幼主修符法，对剑术只是一知半解，连剑法都没练几套，还不是照样拔剑杀人？
“真正对敌的时候，想的再多都没用，先要提起自己的血气、胆气，使得手眼心胆浑然如一，不为外敌所动，心思明透，意至剑至，有时使得兴发了，什么妙招用不出来？对己如此，对敌则要反过来——杀敌便是杀胆，再强的敌人，打落了胆气，也就是一挨宰的鸡，像毒蛇和尚和那个许老二，若不是落了胆气，以他们的修为，哪能那么轻易地丧命……”
这不只是教训叶途，也是余慈在总结自己的经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剑术，手上没有章法，但却是凭借着过人的胆气，还有始终明晰通透的心境，每每在险中求生、险中求胜。
究其剑术之秘，全落在“勇”、“险”二字上，即以勇慑敌、以险致胜，而他在生死间磨练出来的抢抓一线之机的能力还有遇险不乱的心境又是二者的根基。如此内外相合、心体如一，便是他屡屡克敌制胜的法宝了。
一番话下来，余慈心中又是一畅。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有“好为人师”这一说，不提心理上的优越感，只是将心中所学通过言语清晰表达出来，为人所知，便是一种无以伦比的享受。
只可惜，叶途这小子与他性情迥然不同，对这种言论，显然是吸收得不太好，神情更是恍惚，让余慈觉得，大概这口水是白费了。
便在余慈和叶少爷论不清楚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忽然炸响，最初还能听到咆哮的原声，转眼之间，宏大的声波来回震荡，化为隆隆雷鸣，席卷峡谷。相比之下，先前五雷符制造的雷音，实在单薄得可怜。
余慈和叶途面面相觑，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云雾里忽然嘎地一声叫，随即便是同样的声音连成一片，再过了一两息时间，一团呼啸的血云从云雾深处穿出来，毫不停留，向峡谷上方冲去。
血雕！且不是一只，而是近百只血雕聚在一起，用这种仓促慌张的姿态，向上狂飙。
余慈一把揪着叶途的衣领，向坡地内侧退去，呼呼的狂风声中，这一个血雕群很快越过他们头顶，尖锐的叫声也都远去了。
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很快的，坡地上两人都看到了，谷中那些凶禽猛兽，好像是集体发了疯，速度快的，都使尽吃奶的力气，向上方逃离，速度慢的，则疯狂地与其他生灵争斗。余慈便看到，两个份属同类的飞天魔猿嘶咬着翻下了深谷，至于那些平日里便不断厮杀的凶兽，更是不死不休，与身边最近的生灵展开生死搏杀。
“这是怎么回事？”
叶途为之愕然，却难得的没有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余慈拍了下他的肩膀，让他噤声。只这段时间内，便有两三拨凶兽冲上了斜坡，很幸运的都没有停留，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
余慈移到坡地边缘，向下方去看。入目的情形让心头猛地一抽，他看到下方无边云雾之中，一条长有数十丈的蛇状生灵，便如传说中的驾雾乘云的螣蛇一般，本来蜿蜒于云雾之中，此时却疯狂地挣扎摆动，长尾拍击云气，偶尔撞到岩壁，便是哗啦啦的大片碎石溅落，撞击之下，坡地上也传来清晰的震感。
那种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垂死挣扎。
余慈认出来，这条被他猜测为螣蛇的大家伙，乃是照神图显示范围内，战力最为强大的生灵之一，平日就在峡谷云雾中优哉游哉，根本没有天敌，现在又是怎么了？
“螣蛇”挣扎了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周边被他甩击的长尾打得粉身碎骨的猛禽凶兽无数，这才慢慢止歇，最后沉进了云雾更深处，想来也是凶多吉少。受其影响，这个范围内的凶兽暴乱有所缓解，至少没有那么多凶残的家伙跑到斜坡上来。
余慈松了口气，旋又对叶途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快走！”
叶途现在对余慈已是言听计从，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翻上去。然而只过了一刻钟，他们就灰头土脸地滑下来了。
他们冲不过去。刚刚飞到他们头顶的那群血雕，似乎已经把峡谷深层的混乱带到了上面。从坡地向上仅数里的范围内，猛禽凶兽之间的冲突丝毫不比下面来得逊色。两人呆在坡地上还好，一旦动起来，马上便会遭到攻击。若只是余慈一个人也无所谓，可带着一个叶大少爷，事情就变得很麻烦。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缩回到坡地上，等这波乱象过去，这一等便是一个晚上。
余慈没有着急，因为他有照神图，即使夜晚映照的范围仍被缩小到三十里以内，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掌握周边的情况，相比之下，他更担心叶途的状态。
在猛禽凶兽发狂成灾的此刻，叶大少爷突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镇定——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小子已经进入了严重的走神状态，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对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好听点说，这叫忘我；说难听的，这就是疯魔……
当天光驱散黑暗，照神图的范围慢慢扩展之际，余慈长长吁了一口气。进入天裂谷以来，最难挨的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一夜间，他斩杀了四头意图攻占坡地的猛禽凶兽，暂时护得此地平安。而通过照神图的观测，这一波混乱似乎已经有平息的先兆，他准备再等候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叶途恢复正常才好。
闲来无事之下，余慈开始清理斜坡上存留的虾须草。在这枯燥而繁琐的工作中，时间飞快流逝。当他将拥有的虾须草总数推至四千株以上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少年兴奋至极的尖叫声。
少年的声音又充满了活力。余慈扭头，见到叶途挥手招呼，又像是手舞足蹈，从静态到动态的强烈变化，更使得余慈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叶途才不管余慈想些什么，他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这次我讲的，余大叔你一定能弄懂！”
余慈的脑子多转了两圈才明白叶途的意思，原来，这小子几天来神经兮兮的，还是在考虑传授给他修行常识的事吗？
不等他表露出什么感情，叶途已经冲上来，笑哈哈地拉着他，到斜坡最平整的一块地面，这里已经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圆心处则放置着一块比较圆滑的石头。少年指着图形，骄傲地宣布：
“这就是我的最新成果！”
余慈看着这个粗陋的图形，半晌抬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

第019章 论圆
“不错，受余大叔你提醒，剖去那些虚文，这就是最简洁、最清楚的修行理论！”
少年傲然讲话，信心满满：“我以前说过，通神境界，最关键的是什么来着？”
余慈凑趣回答：“叶大师讲过，通神境界，乃是修士明确神魂结构，洗炼神魂性质，提升神魂层次，直至炼出阴神，出窍神游。至于这里面什么是关键，还要请叶大师指点。”
叶途脸上微有红晕，却还撑得住，他拍拍巴掌：“通神境界，最关键的当然是神魂结构，没有这个，什么洗炼、阴神全都是糊涂帐，今天，我一定会把神魂的结构给讲清楚！”
叶途胸有成竹，盘膝坐地，示意余慈也坐到他身边，这才道：“我以前说过，神魂结构是‘本一实二虚三’，听起来古怪，实际上很好理解。”
他吸口气，手指划过圆圈区域：“这是识神。”
随后手指移回到圆心碎石上：“这是元神。”
“元神为先天来一点灵光，又为先天之性，一切修行都是要反本溯源，追求其先天神通；而识神为思虑觉知，是我们所思所想、所感所察，主日常用事。道书有言，识神隐而元神出，以论述二者之关系……说白了，不就是这样么？”
他的手指在图形上点了两下，余慈则是连连点头。识神和元神的关系说起来复杂繁琐，千条万言都道不尽，但摆出此图形，便一下子形象起来。看得出，叶途果然是下了工夫的。
“元神、识神，也就神魂结构中相对相生的两个终极概念，即是‘实二’。但前面为什么还要加个‘本一’呢，这里我们必须要吃透一个概念，那就是，识神所谓思虑觉知，究竟是怎样一个意思。”
叶途抬起头，盯着余慈的眼睛：“你看，我开始就画一个圈，这就代表理想状态下，完美的精神状态。而这个‘完美’是怎么来的呢，正是全无外物干扰的情况下，‘元神’先天圆满状态的投影。神魂本初之时，还没有什么识神元神的区别，浑然一体，圆满无瑕，只是元神先天灵光悬照，整个神魂层面，‘元神’是根基、是唯一、是本质的那个点。
“但事实上，这个精神完美状态不可能实现。从我们呈接父母精血，孕育于母体的那一刻起，便时刻都要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这些影响有能察觉的、有不能察觉的、有可记忆的、也有不可记忆的，包括从幼儿到现在每一次磕绊、呈受的任何一次善意、恶意、好事、坏事等等所有的一切……”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叶途也把手臂伸展到最大，像是圈起了不可承受的重物，再一气儿压下，顺便配音：
“咣当！
“这样，完美的圆就变得不完美！但每出现一个让‘圆’变得‘不圆’的力量，我们的本能便会给它一个相应的反力，希望它重归于圆满，一段时间之后，熟能生巧，便会形成应对对外界变化的一整套反应。这套反应，是我们为人处事的根基，是后天造就，即是后天之思维意念，也就是‘识神’……”
说到这儿，天裂谷中忽又是一声如雷咆哮，周边生灵有些骚动，但余慈并不在意，这一出，昨晚上已经上演太多回了。叶途更是完全沉浸在他本人的世界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只说得手舞足蹈：
“还要明白一点。外界每施加一个力，都会在咱们的意识中留下痕迹。有些我们能感觉到，有些则不能。那些难以感知的东西，看似不起眼，实际上其总量是我们能够意识到的信息的数十倍、上百倍，几十年积累下来，早成了规模，而且是远远超过我们能感知到的规模。”
他手下动作，几乎是贴着外层的圆弧，又画了一个圈，与先前的图形一起，形成一组同心圆：“外面这薄薄的一圈，是我们日常要用到的，既寻常的思虑觉知，我称他为‘显识’，对内层这部分，则称为‘隐识’，二者合起来，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识神’。
“隐识里面的信息巨大得不可思议，更蕴含着非常巨大的力量，有我们积压多年的情绪和欲望，有祖先遗留下来的野性本能，甚至有更为玄妙的一些血脉传承，这便是修行常说的“天赋”、“资质”，是我们常年积蓄的潜力所在，这样……”
少年重重地将手掌拍在同心圆上：“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图示’。你看，元神居于内，识神居于外；隐识在深处，显识在浅处，形成一个层次分明的三层结构，通神境界一切的修行，都能用它表示出来。喏！”
叶途食指从圆心开始，划了两条线，一直探出两层圆环之外。
余慈先是一怔，继而重拍大腿，已是和自身的修行经验对上号了：“分识化念！”
叶途笑得极是开心：“不错，经过‘凡俗三关’的修炼，神魂逐渐壮大，其实真正壮大的是神魂最深处的元神。强大到一定水准，它就能穿透识神，把灵力透出来、也能主动感知外面的信息。我们便把前者叫‘神念’，把后者叫‘神识’，二者统称为‘神意’，这也就是通神的第一步！”
听到这里，余慈恍然大悟。
神魂体系就是如此：元神、识神为其基本的构成元素；识神又可分为显识和隐识；元神、隐识、显识由内到外，形成了神魂的基本结构。
至于神念、神识以及二者的统称“神意”，都是基于元神本身而衍生出来的概念，只是一个分支层次。
这样，轻重主次就分开了。
他的反应对叶途而言，就是最好的奖励，少年示威性地挥挥手，白皙的脸上透出兴奋的红光，他再接再厉，手指以外环边沿为起点，扯了十几个箭头，向内聚合：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要使可以控制的意念尽可能地向内扩展，使不可捉摸的隐识尽可能地向可以控制的显识转化，也就是‘洗炼’，是通神境界修行的重点环节。
“要知道，隐识中藏着太多的情绪和欲望，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可以说是人心中最脏的角落。修行时，劫数往往从此而起，乃是心魔的发端，若不细加洗炼，莫说修为难以进步，就是真的上去了，根基也是虚的，早晚都有坍塌的一天。”
说到这儿，叶途摇了摇头：“这里就体现出一门好的长生术的重要性了。平常的服气存思，导引吐纳，最多就是练到分识化念的地步，但从‘洗炼’这一步起，必须要有一门合格的长生术为指导，修行界每个宗门都有他们独特的‘洗炼’之法，余大叔是散修，这一点当真为难。”
余慈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不过在叶途面前他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机缘一事，谁说得准呢？”
叶途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余大叔和我一起回东海吧。我们半山岛在长生术上也是别有一功。大叔的剑道造诣又这么好，我回去和师傅讲，让他把你收归门下，岂不大好？”
少年倒是越说越兴奋，余慈也有些意动，但没有抱太大希望。叶途虽然没有认真介绍过自家宗门，但从他偶尔露出的口风里，也能感觉到，那半山岛上多上叶氏一族，外姓极少，这样的地方，想投身进去，可不容易。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拉着叶途回去正题：“长生术的事以后再说，你刚刚到‘洗炼’，后面呢？”
叶途又因为自家的设想而兴奋起来，情绪更是高涨，流利回应道：
“当我们把所有的隐识全部洗炼一遍，彻底转化为我们可以意识、控制的显识之际，便证明我们对精神的控制和把握已经到了某个高度，这时再没有隐识、显识乃至于识神的说法，统称为‘阴神’。阴神既成，神魂里面蕴藏的庞大潜力也会逐步开发出来，使神魂强度突飞猛进，直至脱离肉身，出窍神游，那便是第三步的功夫！
“这样，与这三步相对应，通神境界有三大徵验：第一个就是分识化念，为通神之始；第二个是真灵显化，为通神之轴；第三个就是阴神出窍，为通神之成！”
“何谓真灵？”余慈一语问到了最关键处。
叶途对答如流：“照见本心为真，诸窍通达为灵。真灵是对应隐识而言，能使隐识显化、初步明了自身最隐秘心意的轮廓，内里元神则焕然光照，通过这轮廓投影于外，形成种种不同的灵光，此即真灵是也。其实就是元神穿透了识神形成的影子，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余慈不免想到在顶门上下燃起的灯焰，按照叶途的说法，那个应该就是真灵了吧。
叶途点头道：“正是，我看大叔你真灵灼灼如火，但形态单一，要知人之隐识天然就是自身的真实映照，所以通过其轮廓映现的真灵，其完整形态也应该是本身形象才对。所以，你应该是刚刚触及隐识，未及深入的层次。在通神境界初、中、上三阶中，正是初阶已毕，中阶未满的时候。
“大叔你进入通神境界才几天，就达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应该是‘凡俗三关’时，基础牢固……对了，你修炼的是存思观想之类的法门，比起那些由外而内、或者单纯导引吐纳的人，在滋养神魂上有很大优势。”
叶途的博学确实让余慈十分佩服。然后，少年便开始收尾：
“若是完全成就人身，无有二致，便说明隐识已经洗炼成功，那已经是阴神的层次了。到那时，阴神为形、真灵为影，反观元神，便如日月经天，这时的元神，可以‘阳神’相称。当然，现在的‘阳神’还只是一个称呼，与日后‘聚则成形，散则化气’的‘阳神’修为，还有很长的距离。”
叶途说到这儿，余慈不由得拍腿赞叹，不管这小子说得深浅如何、正确与否，这一连串理论确确实实可以自圆其说，有始有终，他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越是如此，叶途越是开心，不但嘴上说着，也根据地上的图形反复示意，不求讲得多么细致，却是将一个完完整整的修行轮廓，逐步显露出来，比先前死抠书本，满口之乎者也，实在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此时此刻，余慈忽然有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当下听得更是仔细。两人一个讲得卖力、一个听得认真，浑不知时间流逝。慢慢的，余慈也开始询问问题，以期更好地理解其中的信息。他对剑道更感兴趣一些，故而几个来回后，便问起了“元神驭剑”的事情。
“元神驭剑的话……可又要延伸了。”叶途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做了次临场发挥：
“元神驭剑是‘以神合气’的应用，这个‘以神合气’和我前面说的，其实不属于一个系统，而是牵扯到炼气锻体这方面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神魂与周身元气交合，即精气神三者浑融，不分彼此，所谓‘神气合抱’、‘神入气穴’、‘三一合元’是也！由此形成‘罡’、‘煞’之类的高层次力量。以之贯注在剑上，便能驭剑通神，同时提升元神的活性，是很实用的一门技巧。”
“唔，听起来不错……”
“那是当然，旁人也就罢了，对剑修来说，元神驭剑是养剑育煞的根本，是要用上一辈子的基础。倒是余大叔你无师自通，说明修身的根基打得牢固，元气充沛，使剑的天赋更了不起啊！”
“要求那么高？那颜道士……”
“什么颜道士？”叶途一脸迷糊。
余慈当即把他与颜道士交手的情况说出来，重点描述了最后威力巨大的一剑。
叶途听了直发愣，喃喃道：“不会吧，元神驭剑什么时候是个人就会了？”
他摇摇头，稍定神，开始给余慈解释：“这里有一个神气相抱，转生化气的关键。此气非彼气，而是罡、是煞、是先天一气，比人身修炼的真气要更高一层。乃是日后还丹境界的修行成果，通神修士很难淬炼出先天一气，便是有，也是瞬间神气合流，凭的是灵光一现，不可能长久保持。
“那个颜道士我没见过，但听大叔你的描述，此人发剑之前，真灵悬照，以神驭气，恐怕就是元神驭剑没错。不过刻意作势，还是落了下乘，倒是那威力有点儿……对了，九阳符剑借我看下。”
他要过九阳符剑，仔细看了一回，便笑道：“是了，这符剑旁的也就罢了，却有符纹积蓄煞气，大概是靠元神驭剑还有别的什么法门激发出来，才显得威力极大，这里面倒也不全是颜道士的本身实力。”
余慈低头观察，依着符纹走向推演一回，发现果然如此。他也记得从颜道士那边得来的玉简上，确实有这方面的内容，只不过他没来得及研究而已。
点点头，他正要再次询问，猛禽凶兽的骚动却是有些要扩散的意思，脚下更是突起一波剧烈震动。叶途正对着坡地边缘，目光扫去，忽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020章 鬼兽
余慈扭头，正好看到坡地边缘，一个巨大的猿类头颅升起来，转眼又带起巨象般的壮硕身躯。地面又震了一下，这只高有两丈的巨猿跳上坡地，半蹲着身子，毛茸茸的手臂撑着地面，铜铃般的眼睛里也闪着凶光。
叶途惊呼出声，余慈反倒是松了口气，这样的巨猿，他在照神图里看到过几次，便安慰道：“没关系，这东西看起来壮硕，其实就一身蛮力……”
说到这儿，他猛地住口，后续的言辞被一把掐断。
巨猿的头颅之上，忽地按上了一只青灰颜色的爪子，上面铺着细长的绒毛，却也有锋利如刀的趾甲。
那是真正的“如刀”般大小，巨猿的脑袋已经很有规模了，但五根长长的趾甲依旧非常轻松地把这斗大的头颅收拢其中，只一合，便是四分五裂。红白夹杂的血浆迸射，随即那只爪子便那么随意一扭，巨猿脖颈以上便彻底消失，只有胸腔内的气血冲出来，溅到坡地的每个角落。
旁边叶途的呼吸猛地停顿，余慈深吸口气，将少年扯到身后。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坡地周围，安静得实在过分，之前恐慌混乱尽都消失，又或者是这负面情况发展到极致，进入到了最为致命的死寂状态。
很显然，后者更为现实。
青灰色的爪子动了动，像拨开一株小草，将巨猿无头的身躯拨到了下面的万丈悬崖之中，接着，另一只同样规模的爪子探上来，拍在斜坡边沿。
“哗啦”一声响，坡地仿佛被拍蹋半边，大片的土石滚落下去，但两只爪子仍抓得很稳，然后，便用可以目见的幅度发力，使仍隐在坡地外侧的身体挺上来。首先冒出的，仍是一颗巨大的头颅。很明显，先前巨猿的头颅，与之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荒谬的是，在这种时候，余慈却想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物，即数月前，在千里之外的破观中，那位“同道中人”。正如叶途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只是沉淀在意识深处，在现实的刺激下，又翻腾上来，清晰显现：
“当初老道击杀它时，单是这头颅，便有磨盘大小，身躯更与这道观仿佛……”
那个叫玄清的骗子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信口开河的胡话，会在余慈眼前变为现实。仅以目见，凶兽的脑袋绝对与磨盘不相上下，想来，仍未完全呈现的身躯就算不是一间屋宇那么夸张，也差不到哪里去。
余慈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凶兽额头正中，有三只粗短的尖角——所谓粗短，也是相对而言，三只角均有半尺来长，呈三角排列，看上去并不锋利，可浅蓝的颜色却十分之诡异。
凶兽的脸面像狐又像狼，严格来说并不难看，只是巨大化的脸孔总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且那对兽睛便如烧红的煤石一般，火红的颜色透出灼烫的热度，可直视过去，又觉得内里一片冰寒。
除此之外，余慈还觉得这对兽睛之中，有着说不出的狂躁。
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个尚未完全现形的庞然大物并不在乎坡地上的两个小虫子，它只是把巨大的身躯完全伸上来，占据了坡地老大一块面积。近距离观察，凶兽的身体确实如山岳般高壮。
它的体型类似于虎豹一类，身体修长，四肢着地，却比人立的巨猿还要高出七八尺，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足有丈许长短。让人侧目的是，此兽青灰色的毛皮上，似乎腾着一层轻雾，又像是燃烧的火烟，环绕周身，久久不散。便是不看体型，也能让人们自觉地把它同一般的凶兽区别开来。
峡谷的强风吹过，带来凶兽身上的气息，近距离接触这东西，他总感觉，腥膻之中，还有点儿别的什么，更重要的是，这气息实在有些熟悉。
没隔多长时间，余慈猛醒：“鬼兽！”
一语即出，以往的记记忆便都回来了。眼前这大家伙，原来就是毒蛇和尚等人处心积虑要对付的鬼兽。几天前，余慈在远方松林内，嗅到过它残留的气味儿，至此印象仍十分深刻。
余慈还有些懊恼，他是大意了，虽说是天裂谷中各种猛禽凶兽的气味儿混杂在一起，干扰了他的嗅觉，且先前一直沉迷在叶途讲授的修行知识上，但被这样危险的气息迫近到眼皮底下，仍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但现在后悔已是晚了，所以余慈果断将一切没用的心思压下，护着叶途以微小的步幅后移，他准备窥准机会，带着叶途跳下山崖，借着坠落的速度逃出鬼兽的视线，再凭借叶途身上可悬空飘浮的法袍逃出生天。
计划是不错，但这个时候，鬼兽终于动了，至于怎么动的，余慈没有看清。
他只是觉得鬼兽身外那层火烟薄雾乍一模糊，眼皮忽然就是剧痛，他的反应是一等一的，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便直挺挺地倒下去，同时手臂后搂，要把叶途拉倒。
可是，他手上搂了个空！
少年的惨哼声响起，还伴着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余慈头皮一炸，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名叫“胡柯”的倒霉鬼，全身几乎给撞得稀烂的惨况。他从地上弹起来，还没辨清东西南北，就撞上了一堵墙——他撞在了鬼兽身上。
不知何时，鬼兽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其肌肉坚硬得像钢铁，虽然外面还铺了一层长长的绒毛，猛撞一击，也是不好受的。这大家伙真是妖异到了极致，小山一般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是趋退如电，又全无声息，直接打碎了余慈二十多年来形成的常识。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些采药客会说，鬼兽像是在腾云驾雾了。这样的速度加上身外时常环绕的火烟，余慈也觉得如此。
大概是觉得痒，“呜”地一声响，长有丈许的长尾抽击过来，像是赶一只扰人的苍蝇。余慈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竖起九阳符剑，便被长尾抽个正着。
下一刻，他仿佛是腾云驾雾，直接飞了起来，撞在坡地尽头的崖壁上，又反弹落地，勉强撑住身子，但五脏六腑却像是整个地颠倒两回，想呕又呕不出来，难受极了。
还好，九阳符剑没有脱手。这是他握剑时，手上感觉灵敏到了极致，及时化消了部分冲力，侥是如此，虎口也已开裂，鲜血淋漓。
他低骂一声，咬牙起步，借着冲劲，挥剑斩在鬼兽前肢关节处。可是虽说火线裂空，却连鬼兽的皮毛都没点着。
“这究是什么怪物！”
余慈忍不住去想，在那片松林内，胡柯设下了那样厉害的陷阱，亩许方圆化为焦土，都没有伤到鬼兽。这说明，眼前的大家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所在的层次，只应是传说中的冥狱黄泉才该能孕育的妖怪！
还有毒蛇和尚那三位，他们的脑子究竟要愚蠢到何种地步，才会主动去招惹这样的家伙啊！
虽是这么想，可在更深层的一些负面情绪翻动之前，余慈已经跳起来，身体悬空的短暂时间内，鬼兽灵活强韧的长尾又是一次抽击，这回，余慈却是算准了角度，卸力的法子用得更巧，不像上回差点儿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的狼狈，而且身子还借势撞到鬼兽背脊上面。
鬼兽的背脊相当宽阔，七八个人都能坐得宽敞舒服，但被人跳到背上，大家伙的情绪明显不对，更早一线，余慈已是惨哼出声。
这怪物一身长毛硬起来的时候，竟是堪比钢针，而更糟糕的是，那一身火烟似的薄雾，温度高得可怕，只撞击的一瞬间，便差点儿把他给烤熟了。偏偏全身衣物无损，诡异得很。
余慈不敢久待，再弹起来，翻向鬼兽头顶。鬼兽没有再挥击长尾，只是抖动身躯，像抖开身上的虱子。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身外火烟便翻腾如浪，热力蒸腾间，让余慈的头发都卷曲起来。
这时候，余慈已经翻过鬼兽头顶，忍住五脏如焚的痛感，向下瞥了一眼，只见叶途确实被鬼兽巨爪按在地上，不知死活。余慈抿起嘴，刹那间撇开一切无用的想法，再度出剑。
赤红剑光平抹，找的是鬼兽的双眼。
余慈对自己的手眼精度均有自信，可就是这样的一剑，竟是落空了。剑光明明划过目标，手上感觉却是空无一物，只有渐渐模糊的影像对着他，说不出的嘲弄。
他神色不变，瞬间转换思路，纯凭嗅觉，找到鬼兽腥膻气味最浓烈的位置，不用任何肌肉力量，体内真气鼓荡，与脑宫内闪耀的真灵彼此呼应，达到叶途所说神气相抱的状态。
九阳符剑剑芒闪动，火线划空，随即便听到“锵”地一声响，剑芒像是撞到了某个硬物上。
“那是……牙齿！”余慈此时飞动的力量已经用尽，悬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下落，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模糊的影像。
神气相抱的状态依然存在，深藏的元神在此种状态下活性显现。余慈忽觉得身外一切都变得不同，神识神念成为元神探出的触手，当空飞舞，在无量虚空中辟出一片极为有限、又极为明晰的空间。
这一刻余慈看到，鬼兽煤石燃烧一般的瞳孔，就隐在薄薄的火烟之后，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它只是将按着叶途的前肢挥起，要打飞眼前这只“臭虫”。
对鬼兽来说，眼前“飞舞”的余慈，也就是一只臭虫。
随后，仅有的一片明晰空间也被火烟浸入，迷蒙不清。鬼兽的能力竟连神识的探照都能阻断，余慈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那瞬间的记忆，还有他尚算得力的身体了。
凭借腰腹力量，他弓起身子，侧开角度，刚做完这一个动作，巨爪便挥击而至。可是余慈配合得极尽巧妙，一个侧身便让这万钧之力只是擦了个边，扫过的力量反而成为他发力的源头，带着他扑向鬼兽巨大的脸。

第021章 女仙
万钧巨力还是有影响的，余慈已经控不住内脏伤势，一口鲜血呛到喉头。然而他咬住牙，硬是将血气堵了回去，全身的力量都在这新旧之力交替的瞬间轰声燃烧，融入元神独特的脉动，再化为刺目的火焰剑刃。
也在此刻，九阳符剑中也有一股力量反馈回来，刹那间融入元神包容一切的脉动之中。余慈觉得掌心也像是在燃烧，此时他手握的不是木制的剑柄，而是一把通体由烈焰凝就的长枪！
火焰光芒撕裂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又是“锵”地一声响，余慈心神一震，知道自己还是斩偏了，不是计划中鬼兽最为脆弱的眼睛。
“……可斩到的又是什么？”
疑惑间，他手里又是一空，掌心中，九阳符剑的触感消失了，像是在突来的高温下，凭空蒸发了一样。
同时空掉的还有周边的一切声音。陡然静寂的空间，似乎充斥了鬼兽难以置信的情绪，强烈到近乎滑稽。
下一刻，闷雷在余慈耳边炸响。
他终于知道了，昨夜引起天裂谷骚动的罪魁祸首是哪位！
“嗡”地一声响，余慈的近距离直面这样的吼声，便像是被万斤巨锤轰在脑袋上，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脑浆都要溅出去。身子更是难以承受地向后抛飞，一直撞到坡地尽头的岩壁上，才停了下来。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余慈也强睁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在用吼声将他轰飞之后，鬼兽略微伏低了身子，摆出一个发力的姿态，似乎要再撞上来。
余慈可不想变成胡柯那样的下场，他吐出口中积着的血沫，紧靠崖壁，挣扎着站起。只是，他现在赤手空拳，身上又有伤，面对这鬼狱黄泉出来的妖物，又能作什么？
对了，叶途那小子……不是已经让鬼兽给踩死了吧！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鬼兽没有任何先兆地跳起，依旧是超出余慈眼力的极限，但下一刻，它像是被鞭子狠抽一记，剧震中整个身体向后移，移至半截，庞大的身躯再一弹，直接化为一道稀淡的烟气，融入弥漫的云雾中。
余慈为之瞠目。
也在此刻，上空的天空忽然亮起，余慈猛地扭头，眼前又是一花，只看到峡谷云雾自高空而下，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而其中又有淡淡的光芒抹过，竟是后发先至，在鬼兽跃入云雾的刹那，同样电射而入。直到此时，余慈才听到仿佛是天外传来的细微鸣吟之声。
云雾中随即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嚎，紧接着云荡雾开，鬼兽的身躯从中跳出来，随后又扑进去，只这瞬间，余慈便看到，它头部的五官七窍已是齐齐溅血，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模样，然后再不见踪影。
余慈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有人对鬼兽出手了，且必然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他当然很好奇来者的身份，但这不是重点。才一缓过劲儿来，他便不管其他，扑过去察看叶途的状况。结果让他松了口气。少年鼻息尚算得粗壮，五脏也还算稳固，只是左上臂、左肩胛、锁骨并两根肋骨被鬼兽拍折，都可以治愈的外伤。
瞧这模样，少年给疼昏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稳住因脱力而发颤的手，准备为少年接骨。手指刚触到衣服，忽地身上一僵。因为此刻，鼻尖有一抹暗香沁入，通达七窍，缭绕不散。
稍迟一线，有人在他耳边温言道：“小徒的伤势，可否由我来医治呢？”
小徒？
余慈稳住心神，扭过去看。入目的是一幅浅黄绫罗裁制的裙袂，自上垂下一块玉玦，压住裙边，青丝垂穗在风中摆荡，似乎就是香气袭来的源头。
顺着丝穗向上，余慈的视线不自觉随着自然收窄的弧度偏移，看到了一条素色缎带，轻束在腰身上，外面更有一层雾似的轻纱披下来，其上用巧妙技法织出雅致而细腻的花纹，一时却看不细致。
余慈不好盯着不放，更上的情景便浮光掠影，直至对上那双清如平湖之水的眸子。
他前面的心情说实话是有些微妙的，但才与明眸相对，一切莫名的心思便都消散干净，因为他看到了，这清澈明眸中，偶尔荡漾的水波，都像是宝剑上流动的寒光剑气，看似璀璨动人，却含蕴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女修刚刚说“小徒”，那么，她是叶途的师傅？
余慈发现相处这段时间，除了那个貌似很是天才的“阿池”，叶途再没有对他说起过任何有关他师门的信息，便是这位女师傅，他也是第一次知晓。
他不怀疑来人言语的真实性，事实上，以女修刚刚展现出的实力，若真想对他二人不利，一剑挥过来便是，不用费任何心思。
余慈站起转身，高度一下子便超过了来人，但他略微低头，举手至额，躬身作了一揖，以表示对来人的感谢：“救命之恩，容图后报。散人余慈，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称呼“道友”其实是有些唐突了，不过女修并不在意，只应道：
“东海叶缤。”
以余慈贫乏的修行知识，当然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位女修，在修行界有着怎样的名头，他只是将这名字在心中念了两遍，正想着后面该如何说法，女修却先一步致谢：
“小徒任性，瞒过长辈离家远游，遭此劫难。我虽循迹追来，还是晚了一步，若非道友舍命维护，后果不堪设想。叶缤在此谢过！”
对面女修的语气是不变的温和，没有因为地位的差异而疏离，也没有因为修为的差距而冷漠，不提自己对余慈的救命之恩，反而感谢余慈对叶途的照顾。看起来，她是位很亲切的人物。
但余慈觉得，这样的态度便如女修净澈的双眸，绝不是表面显示的这样温润柔和。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了。
余慈知道，要从女修身上获得像她徒儿一样、或者类似的观感，是很荒唐的一件事，也就不怎么在意，且更换了交流的态度，用对付陌生人的方式道：“惭愧，敝人能力不足……”
“道友客气了，能以通神修为斩下罗刹鬼王侍宠的‘牵心角’，岂能以能力不足论之？”
“罗刹鬼王？牵心角？”
余慈先是疑惑，随又见到狼藉的地面上，躺着一枚断裂的角，长仅五分，色泽淡蓝，看起来是鬼兽额头上三只角中的“半个”。原来那燃尽九阳符剑的一击，竟造成这样的后果，怪不得大家伙愤怒如狂，可是，罗刹鬼王又是什么？
叶缤没有解释，她走到昏迷的叶途身前，蹲身探视。
余慈忙让开位置，但居高临下，他也看到了女修腻白的脖颈和背肌，玉色的肌肤透过轻薄的细纱，映出眩目的光。这是令人沉迷的美景，但余慈很快移开视线，不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得罪眼前佳人。
但也不得不说，自出生以来，他可是从没有见过像叶缤一般的美人呢。便是当年拥有惊人美貌的赤阴女仙，也因为狠毒嗜杀，减损了许多魅力。
叶缤很快就检视完毕，轻声说：“并无大碍，可这天裂谷并非久留之地，我今日下来，说不得还要引得许多人不满……且出去吧。”
余慈未及回应，便觉得身上微冷，继而轻举若无物，眼前景物由清晰而模糊，还有轻微晕眩，等一切感觉消失，又有暖洋洋的光芒照射在身上，抬头看天，入目的正是久违的太阳。
只是一闪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天裂谷上，一举跨越二十里、三千丈的漫长距离。这时呼哨的气爆声才响起来，以致云海兴波，潮起潮落，对此惊人的神通，他甚至来不及惊讶，便又被新的景致所吸引。
在他眼前，女修服裙披纱，亭亭玉立，背对如涛雾海，鹅黄襦裙映着直射的太阳，遍体晕彩、玉颊生光，几若天人。这一幕，余慈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女仙，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女仙吧！
他垂下眼皮，用一个合格骗子的能力掩饰住变得有些不礼貌的心思，转而道：“叶仙子，那鬼兽可已伏诛？”
阳光下，叶缤的笑容愈发动人，却有一种力量控制着，使这笑容不至于过分眩目，别有一番含蓄蕴藉之美。她摇了摇头，乌黑发髻上仅有的一根金步摇也在晃动：
“哪有那么容易？此兽原是血狱鬼府中，号称‘迷幻第一’的罗刹鬼王的宠物，后被遗弃，在此处落脚。旁的也罢了，可它长年与罗刹鬼王相伴，受鬼王神通浸淫，生就的一身迷幻之力，可迷人神魂，真是刻意发力，便是地仙高人，一不小心，也可能被它迷惑……若鬼兽真想逃走，我拦它不住。”
这是女修出现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余慈当然是长了见识，可是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点儿莫名的意味儿。他正自揣摩，忽地神色一动，刚要开口，女修忽地抿唇一笑，喝声：
“中！”
“哞”的一声闷吼，余慈脑际一昏，差点儿又被震音吹飞出去。他定住身形，一步不退，睁眼看去，只在崖边云海灼烧，翻滚出十几个巨大的气泡，其中更透出的浓重的血腥气。

第022章 轻薄
回眼看叶缤，似乎根本没有动手，衣袂轻纱，飘飘如仙，只是玉面上略见遗憾：“罗刹幻力果然名不虚传。我引它上前，又蓄力而为，却还是未中要害……但想来十余年间，此兽也无法在此谷为恶了。”
余慈终于明白过来，之前鬼兽去而复返，意图杀个回马枪，却被叶缤将计就计，一剑重创，可惜，他还是没有看到，叶缤究竟是怎样出剑。
这个时候，女修又笑道：“我发两剑，却不如你一剑建功。这枚牵心角，是你斩下，便拿回去做个纪念吧。”
这当然是个玩笑。叶缤伸出手，素白的掌心上，搁着那枚断角，仍自莹莹生辉，只是素手如玉，可比那断角要来得养眼太多。余慈并不矫情，伸手去拿。
叶缤则多解释一句：“此角含在口中，可挡世间大部分幻术迷烟，对鬼兽自身所发更有奇效……”
两人现在的距离当真触手可及，峡谷的风似乎也在女修的绝代风华前转向了，裹着淡淡馨香气息，在他鼻端缭绕回旋。
余慈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紧张。他当然不愿出丑，强自镇定着，用三指拈起断角。
本来这就完了，可这一瞬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当然，可以肯定的是仗着胆上生毛，余慈有意无意地用指尖轻触到女修掌心。细腻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导回来，淡淡的，却又深烙在他的记忆里。
两人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余慈拿了断角，又行礼谢过。
叶缤抱起昏迷的徒儿，准备离开。看起来，她是不准备再让叶途和余慈道别了，不过临去前，她忽然道：“你也喜剑？”
余慈想到持剑在手，那手眼心胆浑然如一的爽利，自是点头。
女修双眸如湖，有微微的笑意荡漾其中：“我观你胆气惊人，又甚是有心，想必是个爱行险的，不妨看一下这片雾气……”
她素手划定了刚刚鬼兽再度受创时的那片云海，在余慈注目的时候，剑光一闪，女修和叶途已然不见。余慈转脸，只见到一抹轻淡若无的水烟，正袅袅升起，手指一触，便消散了。
芳踪何在？余慈几乎是本能地唤出照神图，东望天极。可是除了茫茫虚空，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高十里、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已经非常宽广了，但在叶缤驭剑之下，这点儿范围，没有任何意义。
“这便是真正的修士！”
余慈深切觉得，只有像叶缤这样分云气、入青冥，飘然如仙的人物，才是他应该追求的目标，像是颜道士、毒蛇和尚、许老二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平白污了修士的名头！
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这般境界。
收了照神图，余慈仰天长吁，他在感叹长生路之漫长，却从来不去考虑自己有没有力量攀上去。有怀疑自己的力气，还不如定心静意，一步步向前来得更现实些。
所以，他很快便回神，依着叶缤所言，扭头去看悬崖边上，那层层涌动的云雾。感觉中，这片云海与其他位置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不知道叶缤为何要特意提出来。
如果非要说有，那便是叶缤曾以剑气穿透这片云雾，将鬼兽重创。可是隔了这段时间，什么痕迹也不会再留下来……呃？
刚想到痕迹的存无，扑面而来的雾气便带来了别样的气息。余慈发现其中的异状，不由探手，拂向崖边涌动的云雾。当他的指尖触到某个点，感觉陡然清晰起来，似乎这时时变幻的云雾中，浸着一层相对不变的凉意。凉意显然是后天进入的，却渗透于雾气的每个颗粒之中，丝毫不影响其本来的形态，让人难以想象，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手法。
余慈感觉到了，那一层凉意，分明就是叶缤重创鬼兽的剑气余波。叶缤向他展示这些，显然不是为示威之类，而是要告诉他，一种使剑的手法、使剑的理念、使剑的方向，简而言之，即是一种剑意！
余慈不自觉地将手臂再前伸一些，以期更清晰地感受剑意的精微之处。他不求立刻融会贯通，事实上这也不可能，他只是要把这剑意记忆清楚，铭刻在心底深处，在日后漫长的时间内，仔细琢磨和参悟。便在此刻，他耳边突起嗡声剑鸣！
这不是错觉，而是云雾中那层清凉剑气似乎受到某种诱因的激发，在此刻轰然爆发。即使是爆发，也不像寻常那样声势惊人，而就是化为雾气一般的东西，虚实莫测，直接从余慈身上穿过去。
距离实在太近，余慈根本反应不及，那层剑气催化的轻雾已经穿透了身体，从后面逸散了，前方的云海再也没有类似的剑意留存。而此刻，余慈脸色发白，冷汗根本不受控制，从全身的毛孔向外喷涌而出，转眼便带走了他全身的气力，令其近乎虚脱。
雾化的剑气在他体内只存在了十分之一息的短暂时间，但那却是叶缤留下剑意的全部威力，也就等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女修向他挥出一剑——分寸掌握得极妙，但感觉实在糟糕。
他确实是记住了，而且比想象中记得要深刻太多，但这种方式……
余慈全身无力，仰面躺倒在地上，遥望澄净不染一尘的天空，似乎又看到叶缤那湖水般沉静的眸子，以及蕴藏其中的森森剑气。沉默半晌，他忽地长叹一声，叹声未绝，又是哈哈大笑。
便在笑声里，那位鹅黄襦裙，从那遥不可及的目标，转化为一道深深的刻度，留存在依旧遥远的登仙之路上，暂被那厚厚的云雾遮挡，看不清晰。
※※※
时值夏末，作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两江发源地，断界山脉依然是群山揽翠、生机勃勃。在其南山余脉，相隔主峰不知多少万里，有一片黑土铁岩凝成的地界，周围最高的山名为丹崖，高及千仞，主体却已和断界山脉断开，二者之间，夹着一块盆地，土壤肥沃，为人聚居所宜。绝壁城便建在这片地界之上，成为方圆万里之内当之无愧的中枢地带。
刚经了一场暴雨，积蓄的水流沿着两边的山体倾泄而下，城区被彻底冲刷一遍，独特的山岩道路没有泥泞，反而一下子干净许多。
赵五急匆匆走在路上，踏过石阶上积着的浅浅水洼，一路不停，雨后的空气虽是清凉，身上还是很快积了一层油汗。他按着怀里的石盒，盒子并不重，却坠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赵五是绝壁城中一个很寻常的居民，仗着腿脚快，脑子活，平日给人当当帮闲，赚点儿闲钱儿花差，日子也还过得去。常年在城里跑东跑西，他知道，绝壁城中有一些所谓的“上仙”来去，这些人不好侍候，但若事情办得圆满，却也不吝惜赏赐。他隔壁的孙老二便曾因为跑了一趟腿，吃人家赏了不知多少银钱，一下子便阔了起来。羡慕归羡慕，赵五也没想到，这种好事，有一天也会落到他头上……
不过，只要一念之差，好事也可能变成祸事！
他打了个寒颤，把心里本能的那点儿贪念掐灭，再赶两步，已经进入了“新城”地界。
绝壁城在千百年的发展中，自然形成了三个区域。即丹崖上最初修建的“上城”，中央盆地内的“下城”，还有相对较晚开发出来，与断界山脉相连的“新城”。
这也不是什么人为划分的区块，只是约定俗成而已，不过在赵五这样的平民心中，已经形成这么一个定式：上城便是白日府的上仙们居住的地方，神秘莫测，下城是他们这些泥腿子们的窝巢，至于最繁华、最昂贵的地段，自然非新城莫属。
白日府收购虾须草的店面，就位于新城与下城的交界处，门面极大，不过，眼下却也只开了一道小门，里面有个店伙计懒洋洋地坐着。
这情形也不出奇，眼下还是收购虾须草的淡季。虾须草春日生发，秋末枯萎，故而绝壁城的采药大军，都是早春出发，到秋末冬初方才回转，再加上路程遥远，真正热闹的那几天，要到临近年关的时候了。
赵五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柜台前的伙计见了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瞪着他看。赵五深知，这店铺的伙计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轻松砍翻十来个他这样的，当下更是小心，轻声道：
“那个……这里还收虾须草么？”
“收，怎么不收。”
店伙计站了起来，脸上竟还挤出点儿笑容，他敲了敲柜台，让里面正打瞌睡的药师准备。药师站起来，很快拿出兑换用的单子，还有一只蘸足了墨的毛笔，摆在赵五面前，赵五则小心翼翼地拿出怀里几乎给捂热的石盒，放在柜台上，药师和店伙计的视线立刻投了上去。
赵五还识得几字，他先在单子上“代销”一栏上画了个圈，又很快寻到物品栏里最上面、也最醒目的那一栏，又画了个圈，最后再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战战兢兢地递了回去。
药师和伙计只看到代销二字后那个黑圈圈，脸便拉得老长，再看到第二个黑圈圈前面的栏目，脸上更是透着青色儿。赵五一直在旁察颜观色，见状心里发慌，却记挂着丰厚的报酬，怯怯地问了声：“换吗？”
“换，怎么不换？”
药师的语气和伙计如出一辙。他取回了单子，再狠盯两眼，忽又问道：“三阳符剑？”
“是，三阳符剑。”
赵五心中忐忑，强自镇定地回应。虽说他之前已经验过货了，可是被药师问起，心脏还是跳得厉害。不过他也是迷糊，药师和伙计的反应怎么就那么怪呢？

第023章 观城
“毛病！”
伙计嘟哝一声，赵五没听清，茫然看他。
药师瞪了伙计一眼，打开石盒，眯起眼睛细细查验。这是个比较漫长的过程，赵五有这个耐性，也有这个信心。石盒中毫无疑问是一千株上好品相的虾须草，而且为了应付店里“例行盘剥”，以好充次，石盒中甚至还多放了百十根，应该是万无一失。
店里一时沉默下来，旁边的伙计却已经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趟。最后一次，是在药师的指挥下，跑到后堂取了赵五这趟买卖的最关键的物件：三阳符剑！
伙计将存剑的匣子摆在柜台上，让赵五检验。虽然赵五对此一窍不通，也不相信偌大的白日府会拿假货坑他，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只是打开匣子，仔细观察剑体还有后附的匠师铭牌，恨不能把眼睛都塞里面去。
半晌，赵五才合上匣子，至此一切手续办完。他手有些发抖，但还是比较麻利地将这尺来长的匣子塞进早已准备好的背囊中，转身便走。后面伙计咳了一声，提醒道：“小心点，这把剑在新城够买一处园子了！”
赵五脚下一个踉跄，还好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什么贪心的念头都不敢起，急匆匆出门，也不回下城，而继续前行，朝雇主说好的地方一溜烟奔去。
后面的店伙计一直跟出店铺外，看他跑远，方拍拍下襟，转脸进了店铺。而在不远处，两个短装打扮的汉子见他这个动作，便从荫凉地里走出来，跟着赵五去了。
赵五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懵然不觉，他兴冲冲寻到新城中颇有名气的广福街，找到街口第一家如归楼，到柜上找了掌柜的，只两句，两人便对上了号。赵五将盛剑的匣子连着背囊存在柜台上，掌柜的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金子，塞到他手上，脸上不无羡慕。
赵五梦游般来到大街上。这就完了？十两金子、他今后五年的开销就此到手？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也没人注意这个两眼发直的帮闲，只有那俩遥遥跟着的汉子，盯着他看，脸上都极是无奈。
两个汉子并没有耽搁，很快分出一个人，进了楼内。
这边掌柜的收了背囊，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叫来个伙计，让他拿着这玩意儿，交给玄字五号房的客人。伙计前脚去了，后面盯梢的汉子便跟过来，询问方才的事情，话里话外，也暗示了主家的显赫身份。
掌柜的倒也痛快，当下言无不尽。并顺便告诉汉子，那玄字五号房是城里一个闲汉王小七定下，预付了两天的房钱。
听到这里，汉子已是脸皮发青，恰逢送背囊的伙计回来，就把他扯过来询问。不出所料，伙计说房间里没人，门也没锁，只是留了张字条，让他把背囊放到桌子上。
汉子闻言立刻冲进去，没一会儿又回到厅堂，睁大眼睛观察进出的人流。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努力，如归楼是食宿一体，此时正是饭点儿，人来人往，时刻进出，天知道目标是哪个？
门外，他的同伴恰好也探过脑袋，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垂头丧气。
在盯梢的汉子无精打采往回走的时候，与如归楼隔了一条街的福安客栈。天字上房中，余慈笑吟吟地落座，在他身前，四把三阳符剑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等着他来查验。
三阳符剑的外形与九阳符剑差不多，至少都是木制材料，也都有不知名的朱红灵引涂抹符箓，其差别也只在于符箓的繁简优劣而已，只这一点，便造成了二者威力的天差地别。
如他所见，三阳符剑的威力按照常人的思维，已可算是神兵利器，凝成的火焰剑刃更有寻常金属剑刃所不及的优势，确实价比千金，这一点上，白日府也不算坑人。但与九阳符剑相比，无论是杀伤还是火焰剑刃强度，都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同样是用火焰凝成的剑刃伤敌，他曾用九阳符剑割伤了那个毒蛇和尚的手、并将其斩杀，可若换了三阳符剑，恐怕那火焰剑刃便要被和尚空手捏爆，这便是差距所在。
现在，九阳符剑在对抗鬼兽的时候已经被蒸发掉了，余慈格外需要一把合手的剑器，故而也对更上一层的“纯阳符剑”也有了几分期待。只可惜，就算他有制作纯阳符剑的全套工序，那也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他暂时没这个时间。
现在，余慈真正感兴趣、并且倾注大量心力的，是一件更有趣的事。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打开了照神图，熟门熟路地将心念沉淀进去，寻到了目标。图上清楚显示，那两个盯梢的汉子正畏畏缩缩地进了自家店门，接受主家的训斥。余慈笑眯眯地拿起桌上杯子，也不管里面冷茶的滋味，轻抿一口，极是爽快。
白日府家大业大，几柄三阳符剑算不了什么，但整整四千株上好品相的虾须草，却是相当了不起的东西，若余慈一股脑儿地拿出去，必然要引人注意，所以，余慈便费了点儿功夫，前后分三次，换了三种方法，换得了这四把三阳符剑。
头一回换了一柄，白日府的管事只是略感惊讶；第二次突然一气儿换了两柄，那边就觉得不对劲儿；等今天换走第四柄，那就不是惊讶不惊讶的问题，而是彻底地被调戏了。尤其余慈虽然回回手法不同，却有同一个特征，那便是找城里的帮闲代售，在这收购虾须草的淡季，实在是醒目得很。
白日府便是有最好的耐性，也忍不了这个，这回直接派了人盯梢，想打探余慈的底细，只可惜，在余慈环环相接的布置下、更重要的是照神图神妙无方的功能下，只能晕头转向，无功而返。
余慈这么做，初衷当然是小心为上。但必须承认，他本来可以做得更简洁点儿、更低调些，不在中间弄这么多环节，效果也许会更好，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间接构成了向白日府的挑衅。
之以所造成这种情况，纯粹是他恶趣味使然。
自从开发出照神铜鉴的这一功能，多次使用之后，余慈已是食髓知味，不知不觉便染上了这个毛病。
他又怎能不染上这毛病？
将四柄符剑收起，余慈把照神图移到了正前方最为舒服的位置，转而改换为最宏观的视角。霎时间，沉淀进去的心念像是插上了翅膀，飞上高空，未散尽的阴云下，宏伟的巨城将它的真实面目呈现出来，几乎没有任何保留。
绝壁城依两边山势而建，一边是丹崖，山崖背面是光滑如镜的绝壁，东北方向则是承载城市的缓坡，最初建设时，城便是崖、崖便是城，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但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发展，城市已经顺着缓坡延伸到了整块盆地，并一直向东北向扩展，此时已经与断界山的余脉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总体狭长，却又无比宏伟的山间巨城。
刚刚降下的雨水便从两边的山上流淌下来，汇集到中央盆地的城中湖，又顺着人工开凿的河道流向东南，在城外十里坡形成壮观的瀑布，汇入绕城而过的灞河。
如此宏大而又直观的印象，便是生活在城中数十年的本地居民，也很难有类似的概念。
但这还不止！
在余慈眼中，宏伟的都市里面，小屋大院鳞次栉比，数十万人密密如蚁，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也不管是高手豪雄、修士上仙，均在照神图中映彻无遗。至于高宅大院、秘室机关，都是形同虚设，无数人的勾当行止、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时刻转换，但无论如何变化，均是一览无余，对他没有任何私密可言。
此时的他，便是城市上空的神祇，将偌大的城市和数十万民众尽数纳入掌间。这样的经历，每每令余慈醺然如醉，更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已迈上了一个更高的层次。
眼界决定心胸，心胸主导成就，在旁人仍在为眼前蝇头小利而斤斤计较的时候，余慈已经拥有了超出常人百倍、千倍、万倍的宏大视野，这也就注定了，他追求的目标，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也超出世俗的范畴。
而他非常清楚，层次的攀升，又与他修为的提高紧密相连。没有通神境界的突破，这一切便绝不可能成真。
长生、修行，真的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余慈“站”在半空中，改变了关注的方向。若要在这绝壁城中选出他最感兴趣的东西，那毫无疑问就是修建于丹崖的“上城”，或者更直接点儿说，是白日府本身。
这一瞬间，他没有动，绝壁城动了起来。
屋宇人流像洪水一般冲过，又在下一刻蓦然定住。这时已是场景移换，白日府所在的丹崖，像是阴云下的巨兽，匍伏在他眼前。
余慈的心念映照上去，就像是一个幽灵，穿行在重门叠户之间。他没有直接定位，而是令心念浮游其中，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无疑是一种享受。如今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通过照神图观察白日府中的人物的一举一动。这里没有任何恶意，当然，他也不准备事先取得白日府的允许。

第024章 斑点
丹崖上城的建筑格局其实非常简单。从山脚到山腰，都是仆役家丁及其眷属的居所，几百年发展下来，已经是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小镇规模。
白日府的正府，则是从山顶上铺下来，依山势而建，多有险峻之处，并不适合常人居住，但是修士则没这个问题。余慈看得很清楚，之所以有这样的布局，并不是说白日府的修士衷情于自虐式的苦修，而是建造者尽可能地用建筑将崖上最具价值的灵脉窍眼封在其中，以便利修行。
所以，这些险峻的建筑，也就成了余慈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他总能找到府中的头面人物，看他们如何修行，也看他们的各种勾当，乐此不疲。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忽略照神图中那个正逐渐形成的丑陋斑点。
斑点出现在丹崖深层的某处。说是斑点，其实就是一块方圆里许的模糊地段，在这个地段，内里的情形并非是看不到，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得扭曲，一切光影图像都严重失真变形，看不出究竟。
看到这幕情形，余慈一点儿都不吃惊，因为类似的情绪早在两天前便被他挥发殆尽了。他非常清楚，这片扭曲的光影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老家伙还在修炼——那个模糊地带，也正是白日府首席长老屠独专属的静室。
府中诸人大都知道，这个传说活了三百岁的老怪物，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闭关三年五载都是寻常。府中一些仆役，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一次，自然，也就把这老怪物列为府中第一号神秘人物，围绕此人的种种传说也从未断绝，甚至于传出府外，越传越是离奇古怪。
绝壁城最强大的修士当然是白日府府主金焕，但最神秘的修士一定是白日府首席长老屠独，这是绝壁城居民的共识。
可是对余慈而言，想要见到神秘的首席长老大人，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是小小的耐心而已。
他稍等一刻钟左右，扭曲的光影区域便开始移动了。
它开始向上升，其影响范围永远都是一里方圆，没有向周边蔓延的意思。速度也非常快，只一闪，便到了地面上，再闪，便到了百丈高的天空。而此时，静室的全貌便显现出来，内里摆设非常简单，唯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室内榻上瞑目平躺的人影。
这人便是屠独。
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白日府的首席长老大人便是这么一个枯干如僵尸，气息奄奄的老头子。此人身量瘦小，披着黑袍便像是盖一床被子，若非是照神图所显现的图景纤毫毕现，也许余慈还看不到他的呼吸起伏。
经过几天来的窥探，余慈认为，现在静室中的应该只是躯壳而已，致使扭曲光影的东西，则应是老怪物的阴神。这老怪物大概是寿元到头，肉身虚弱到了极点，故而不得不时时闭关修养，以备不测。平日里的活动，干脆用阴神出窍来代替了。
余慈还是从他这里才真正见识到阴神出窍的模样，很长见识。静室内没有什么好看的，余慈将注意力转向天空，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破开这层扭曲的光影，看到里面的详情。
这便是照神图的局限了。
通过几日来的观察，余慈发现，照神图在探察像屠独这样，修为惊人的高手时，会受到非常强烈的干扰，导致图像模糊不清。而这早有先兆，前些日子，在天裂谷中，每逢夜晚照神图的映照范围便缩小四成以上，联想夜间乃是恐怖的猛禽凶兽的活跃期，那恐怕就是更为彻底的干扰情况。
而这……很好！
这绝不是自我安慰，余慈不怕这样的变数，相反的，如果照神图真的是一成不变，他才会真的感到不安。不变的东西便没有灵性，没有灵性，也就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他现在看到了照神图受了限制，同样也是看到了在这有限之中蕴藏的无限可能！
也只有在变化中，他才能找到照神铜鉴更深层的秘密，当然，这也能让他膨胀的心思变得更安定一些。
余慈不准备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暂且放过高空中那块斑点，心神转移，落到别处。照神图中清晰显示着，丹崖山腰地下二十丈深处，有一个很大的炼丹室，里面有一个径约丈许的金属球，放置在房间中央。球体上遍布复杂的纹路，看起来繁复又美观，周围则是一圈贴合其外部轮廓的钢铁支架。金属球便虚悬其中，缓缓旋转滚动，很是奇妙。
余慈上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玩意儿叫“水丹炉”，以区别于一般的引火炼丹的丹炉，里面便是传说中浸泡虾须草的药液。
时间掐得刚刚好，收购虾须草的店铺，已经把今天唯一的收获，也就是余慈那千余株虾须草送到此处。在炼丹室内，又验过一遍，便有人拿着石盒攀上支架，找到水丹炉的入药口，将所有的虾须草尽数投入其中。
旁边，八个药师围成一圈，神色凝重，手上则开始掐动印诀，催动丹炉上复杂的符阵，激发药液效力。
经过多日来的侦察，余慈终于明白，原来白日府也无法控制鱼龙草的生成，只能以其独有的药液刺激虾须草的活性，像掷骰子碰大运那样，被动等待里面某株或数株虾须草“突然开窍”，吞噬其他同类的生机，最终形成鱼龙草。
所以，白日府必须要有足够多的虾须草垫底，才能保证足够多的可能制成鱼龙草，但最终还是要看运气。据说去年府中便很不走运，收集来的近三十万株虾须草，只激发成功八株，不到“十株”这个起码的标准线，以至乎没有换得“寒玉洗心丹”，引得府主金焕十分不满。
换？不错，这正是余慈监视白日府数日来，最大的收获。到头来，白日府也不知道鱼龙草的真正用途，他们制出了鱼龙草，也是要送到某处，与他人交换。换回的玩意儿，便是余慈曾经听说过的‘寒玉洗心丹’。
从这个角度看来，白日府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与那些性命如蝼蚁一般的采药客，也没什么差别。
且不论这些高下之别，仅就今天而言，白日府还是很有点儿运道的。在千余株虾须草投入丹炉后不久，里面的药液忽地咕噜噜地翻滚起来。这是某株虾须草被激活，迅速吸收同类生机的反应。外面的药师、仆役先是吃惊，随后便是鸡飞狗跳，当下有快腿的仆役飞奔出去，向上面的上仙老爷们报喜。
对他们来说，任何一株鱼龙草的生成，都是难能可贵，因为运气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上，每一次成功，都是老天爷的施舍。
余慈最后瞥了一眼水丹炉之中，薄薄的金属壁在照神图中，有等于无。水丹炉内，药液温度依旧保持最初的清凉，却像是被烧开了般沸腾不休。里面纠缠在一起的虾须草中，有三株正慢慢膨胀起来，转眼从发丝变成麦杆般粗细，密密麻麻的细碎鳞片正在上面迅速铺开，草叶在翻滚的药液中扭动，有如活物。
就是这个了！
余慈心念略动，眼前的照神图再次光影移幻，白日府中自然有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但即便如此，也比不过他心念转移的速度。很快，他便把注意力投入丹崖东侧峰顶之下一个独立院落。
这里是白日府首席管事陆扬的居所，其人位置仅在白日府府主金灿和大长老屠独之下，是府中当之无愧的第三号人物，也负责府中一切常务，可以说是白日府的大管家，此事向上汇报，必然要先经过陆扬这里。
不过刚把注意移过来，便看到陆扬急匆匆出来，同时吩咐着徒弟什么。余慈微惊，白日府不愧是一方霸主，单只是这消息传递就很有一套。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是误会了，小院门房一声响，有个仆役急匆匆走过来，跪倒地上，观其口形，分明是呼道：“陆爷大喜，鱼龙草成了！”
陆扬身材矮胖，方脸厚唇，不苟言笑，看上去颇有威严，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喜过望，脸上也不是那么严肃了，反对徒弟笑道：“府主刚一回来，便有这桩喜事，你那件事更有指望……且不要高兴太早，且收心苦练，回来我要考校你的功课。”
弟子唯唯应是。
金焕回来了？余慈从口型中辨出这个意思。他早两天就知道，金焕有事出远门已有数月，这几日间，将白日府中的重要人物几乎见了个遍，惟独漏了这位一府之主，倒没想到此人回来的这么是时候。
还丹修士余慈并不是没有见过。像是紫雷、赤阴双仙，他近身侍奉多年，早已见怪不怪，这回到了绝壁城，又通过照神图，好好地观察了下一直闭关的屠独老怪物，只是那个枯槁将死的老头形象，让他有些失望。那么，这位据说只差一步便是步虚境界的修士，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按捺不住好奇心，余慈拉升视角，转换出白日府全景，寻找金焕的踪迹。
他看到的是另一处“斑点”。和屠独阴神影响情况类似，但范围要多出近五成。这“斑点”慢慢地从前庭到中院，最后在府中最大的议事厅中停了下来，不再动弹，这也导致周边建筑齐齐地扭曲，形成一团毫无规律可言的光影漩涡，让人看了眼蹦。
这个时候，余慈清楚地看到了，以陆扬为首的几位府中管事，从四面八方汇聚至此，投入到这片扭曲的光影中去。
余慈就此确认，斑点中央，必是白日府府主金焕无疑！这不正是回府后，升堂议事的章程？
悟透此节，余慈也不再做那些无用功，将心念从议事厅附近撤出来，准备到别的地方转一圈，等这些白日府高层议事完毕后，再设法打探消息。然而这时候，他看到有人从模糊一片的光影中走出来，步履匆匆。

第025章 邀请
来人身形瘦长，面态老相，颔下还留着山羊胡子，绷紧面孔，十分严厉的样子。
“这人是……卢丁？”
余慈认出了此人。和陆扬一样，这卢丁也是府中管事，也以严厉苛刻闻名，只不过陆扬管的是常务，这位管的则是杂务，在诸位管事中敬陪末座。余慈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就是此人负责对外收购虾须草一事，昨天就是他拍板，让店铺派人跟踪盯梢，挖出余慈的底细。当然，这一切都被纳入照神图中，为余慈所察知。
卢丁为人媚上欺下，平时最好摆谱，待远离了议事厅，便伸手叫了个在旁的仆役，让他去唤人，自己则脚下一缓，负着手慢悠悠地前行，却不知虚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妖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一刻，便有府中武士头领和下面的执事前来听命。卢丁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了，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余慈看得分外清楚，只是第一句话，便让他笑了起来。
卢丁说的是：“府主有令，全城布控，封住城门，将那个换了四柄三阳符剑的人物留关里在城里，找出踪迹，能请则请，不能请也要请，务必‘请’那位到府上来做客！”
武士头领应命而去，一旁的执事是跟卢丁惯了的，也熟悉内情，不免奇道：“怎的突然兴师动众？四千株虾须草虽多，但若是下狠心做那无本买卖，凑足也不是甚难。”
卢丁瞥了手下一眼，拈须笑道：“若是寻常，别说四千株，就是四万株，也没什么了不起。可府主是什么眼光，他老人家说了，四千株里便成材三株，说明此人采摘的草药除品相上佳之外，活性也是充足，药力比寻常得充沛许多，才能有这般结果。这样的药草，平日里有几十株便是好的了，却不想一下子出现了上千株……嘿嘿，若说此人没有掌握一个特殊的采药地点或方法，谁信？”
如有亲见，确实是好心思！
余慈在客栈中都要鼓起掌来。那执事也是一脸的恍然大悟，让卢丁非常满意，继续点醒道：“如今城里城外，一堆狼子野心之辈，瞅着府里的‘专办’之权眼红心热，好不烦人。你们这些办事务必要更加谨慎用心，为府主分忧……”
执事连连点头，卢丁颇为满意，转而吩咐道：“不是今晚便是明日，府主还要外出，你照十人常例置办食水，不得有误。”
执事心领神会，转身去办事，显然如卢丁所说，此为常例，用不着多说。
客栈中的余慈却是好奇了，金焕刚刚回来，又是要去哪里？
他站起身，收了照神铜鉴。即使他再不屑白日府的作派，也不能忽视里面的危险。绝壁城是方圆万里之内，唯一成规模的聚居区，居民虽有数十万，可脸生的还真不多，对白日府这样的地头蛇而言，短时间内清查出城内的生人，并不耗费多少力气，之前不这么做，也保是维护着一层脸面而已。
而如今，金焕一声令下，这层面皮便给揭了下来。
城里显然是呆不下去了。余慈慢吞吞地从客栈中走出来，速度虽慢，方向上却是决不犹豫，朝离客栈最近的东门走去，路上慢慢加快了速度。
绝壁城有城墙城门，但城门内外并无守卫的兵丁。这是因为城邦并无外敌，便是有也不会因为城墙而耽搁。建设城墙主要是为了防备山中凶恶的野兽，白日府还组织了一些平民，持械成军，构成卫所，平日里负责城中治安，偶尔也会帮助白日府做一些事情。像是全城布控，封锁城门这之类……
不过余慈经过东门卫所驻兵点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余慈微微一笑，就那么轻松走出城门，将绝壁城抛在身后。
出城门后走出几里路，余慈有些意外，这里竟是出奇地热闹。行人如织，多有城中殷实人家举家出游，路旁小商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为前两日所无。
他随便扯了一人来问，那人脾气很好，被扯住也不恼，只是对他上下打量，良久方笑道：“今日是玄阴上仙的成道日，你这道士，去拜三清便好，还要去礼敬玄阴上仙么？”
余慈立刻恍然，原来是玄阴教。西城门外二十里处，就是供奉玄阴上仙金身的“幽求宫”，他也是知道的。
玄阴教是近十年来刚刚在绝壁城站稳脚跟的，发展却十分迅猛，很快就成为绝壁城周边不可忽视的力量。之所以如此迅速地铺开局面，说起来倒与白日府收购虾须草的大手笔有关。此教派传说是上古巫门分支，得了一些驱兽袪鬼的法门，若能入得教派，求上一个由教中仙师加持的符咒，便能去危避险，传说还十分灵验。
前往天裂谷采药的本城居民，倒有大半信了玄阴教。此外玄阴教对女信特别优待，教中仙师也七八成是女子，因而更有许多城中女性拜信此教，求得灵验之后，惠及家人，又使得供奉的玄阴上仙香火更盛。
但在余慈这般修士的眼中，看到的又是别的东西。
玄阴教在十年中，成为绝壁城有数的大势力，更在城中肆无忌惮地传教，这与白日府的放任有很大关系。余慈便在府中听得传闻，此教背景深厚，传说是东极某个大教派的分支，便是相隔千万里，白日府也要礼敬三分。此外，玄阴教甘于发展平民信徒，从不纠集高手修士，对白日府不造成威胁，也是重要的原因。
说起来，余慈倒真的很有兴趣到幽求宫里看一看，只可惜这时候，西城门附近有些骚动，想必是白日府的命令终于送达，可惜这已经毫无意义，徒乱人心而已。余慈心中冷笑，顺着上香善信的人流，似缓实疾，转眼便去得远了。
等余慈再次展开照神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余慈选择的位置，位于城西三十里处，虽不能照见绝壁城全景，却恰好将整个丹崖拢在其中。城中的搜索行动注定无功而返，玄阴上仙的成道祭典也注定惨淡收场，这样的结果，两边恐怕还要就此有些磨擦。这种事情照神图显现不出来，余慈却能猜得到。对此，他很是笑了一回。
与白日府的态度相对应，余慈很自觉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白日府中的诸位修士上仙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结果，就是知道了，笑一句“不自量力”之后，也不会再有任何挂念。他们仍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出行前的准备、收拾城中的残局。当然，这种事情下边的人去做便成，像是陆扬这样的大管家，只要在院子里等着出发便好。
等余慈将心念再投注到陆扬居住的小院，院子里的情形倒让他小吃一惊。
独院仅有的两丈方圆的小空地中，有两人正在交手。说是交手也不确切，双方中间隔了足有一丈远，也只是摆摆袖子、抬抬腿，偶尔转一个方位，中间虽是罡风来去，呼啸有声，却是节奏鲜明，看样子是在试手或修行。
交手的两人中有一人是陆扬，另一人体型与他相近，却是个圆脸，就是动手的时候，也笑眯眯的很是和气，余慈也见过，此人乃是府中另一位管事匡政。也就是陆扬徒弟的亲叔叔。这两位管事便通过这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结成同盟，圈了府中好大一片势力。
陆扬的徒弟名叫匡言启，除了成为两位管事结盟的纽带，其本身也有值得看重之处。半年前，他年龄不过二十岁，便踏入通神境界，进度远超同侪，资质也实在惊人。
陆扬很是着紧这个徒儿，视其为传承衣钵的最大希望，这段时间来趁热打铁，教授其各种与通神境界相关的知识。里面的只言片语，也能让“一旁”的余慈受益匪浅，所以余慈很是喜欢到这里来，他的读唇术水平长进，倒有一大半是这个院子里磨炼出来的。
院边屋檐下，站着的便是匡言启，此时，这年轻人站在罡风余波中，正眯着眼睛，似是在体会着什么。
“有老师指点，就是不一样……”
余慈并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心思，不过当他转眼再去看陆扬和匡政那边时，却觉得“眼中”有些模糊。本以为是自己看得疲累，但将院中的光影颜色与檐下相比对，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一块上面，照神图的映像不比周围那样清晰。
余慈定了定神，蓄气提力之后再看过去。说也奇怪，这次他提着劲儿，目光一触那变幻的图景，眼前虚空忽然一阵恍惚，好像有层轻纱覆下又揭开，也就是这样一个变化之后，眼中世界，又有不同。
照神图中，两人对战依旧。然而在他眼中，陆扬的脑袋变透明了！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透明，而是有一层光芒从他的颅骨内透出来。呈橘红颜色，皮肉头骨都挡不住这光芒的渗透，穿过这光芒，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源，在他脑内驻留，场景诡异万分。
转眼再看，匡政竟然也是这种情况，只不过颅脑内放出的不是橘红光，而是一圈浅紫毫芒，这光芒的穿透性比不过前者，余慈更看不清他颅脑内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余慈这几天整日在白日府闲逛，对两个管事的底细也摸了一些。知道二人都是阴神大成、可出窍神游的水准，这么说，那发着光的东西，便是阴神了？
原来隔着肉身，也是能看到的啊。
余慈忽然发现，他以前的认知似乎有一点儿偏差。

第026章 混化
事实证明，阴神并非是不可见的。但是，究竟是肉眼直接可视阴神，还是要靠照神图才能发现，是个需要研究的问题。
余慈还想着看得更清楚，偏在这时候，眼睛开始发涩，提着的那口气自然散掉，更有无可遮掩的疲惫之意扩散全身。小院中的影像又像是铺了一层轻纱，模糊下去。
遭遇这种情况，余慈忽有所悟，直接拉高视角，俯瞰整个绝壁城。
丹崖和中央盆地紧紧相邻，比照紧挨着的上城与下城，余慈果然找出了些许不同。作为白日府的根基所在，上城在照神图上呈现的颜色，略浅了些，像是微微褪色的图画，又好像蒙了一层薄纱；而在下城，作为平民百姓的聚集区，中央盆地的颜色就极其鲜亮。
这种差别是极其细微的，又隐藏在五色斑斓的光影中，若不是余慈心存此念，必然难以分辨出来。而结合着以往的经验还有眼前的实际情况，他是否可以做出一个猜想：
照神图显示的范围以及清晰与否，和它映照的目标周边，生灵个体的强度有直接关系？只不过照神图显示的清晰程度恰恰是反过来的，越是弱小的目标越是清晰，越是强大的目标则越是模糊。
如果按照这个理论，那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当然，单说强度也不准确，因为强弱是相对的概念，这里面必须要有一个参照物。可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参照物或是标准，又有什么能比他这个照神铜鉴的拥有者更适合的？
事情又回到一项最基本的问题上来：他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强度？
此念生出的瞬间，他心念移转，一下子便从数十里外的丹崖，跳到了这一片山林中，也就是照神图的正中央。那里，在山林中一块大树残根上坐着的人影，正是他本人在照神图上的映像。
余慈还是头一回认真打量照神图中的“自我映像”，感觉非常之奇妙。他曾想过，在他打量映像之时，映像必然也在观察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而“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则会去打量“另一个照神图里映像所观察的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如此反复嵌套，直至无穷。
可事实上，他猜测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在他目光投注的同时，照神图中的映像便似是有了灵性，慢慢抬头，将目光投射出来，恰与他打个对眼。
这一刻，在照神图中央，他本人的映像动起来。
里面小小的人影好像是直立眺望，若有所思；又像是站了一个桩，松静自然。但无论如何形容，这肯定不是他本体状态的反映，在此刻，图中的映像似是活了，有了自由的灵性。
余慈盯着图中的人影，觉得那里面有一种难以抵挡的魔力。不自觉的，倾注的心念便与其融为一体，甚至分不清照神图内外的世界，究竟何者是真、何者是假。也在此刻，受一股不明力量的驱动，他身体震了一震，身下树木残根哗地一声崩散。
他自然站定，竟是摆了与图中映像一模一样的式子，气血颠动之际，只觉得全身骨络筋肉猛地拧成了一股绳，而所有的精血气力都凝在一起，猛然上冲。
顶门一震，像被冲开一个口子，全身的精血气力就这么破体而出。
也在此时，他袖中一震，照神铜鉴像是有了自己的灵性，自发地飞出来，打着转，越过他的头顶，随后，转速倏止。当铜镜停下的那一刻，恰是光滑的镜面正对下来，覆住他的顶门，也将那冲击而上的气血之力挡下。
铜镜“嗡”地一声震荡起来，正前方的照神图也受到影响，光芒剧盛，随即化为一团光雾，朝着头顶铜镜所在飞过去，转眼融入其中。这时候，静寂的山林中只剩下余慈和照神铜鉴，二者正发生着无比奇妙的反应。
铜镜似乎是呈受不住精血气力中蕴含的力量，开始颠簸不定，随后开始了再一次的旋转。
没有了照神图，头顶上镜子的变化，余慈应该是看不到的，可就在这一刻，他与照神铜鉴之间却产生了真切无比的联系。虚悬的铜镜好像就被他握在手里，或者根本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分明感觉到，镜面之后一个类似经脉窍穴的回路，气血输送过去，立刻就获得了反应。
注入、循环、积蓄；注入、循环、积蓄……清晰的三个环节，就是这样回环不休，将破顶而入的精血气力全部收拢在镜中，积蓄在“回路”中央的“窍穴”中，凝实如珠，没有一丝一毫的泄露。
而铜镜下方，余慈的状态却很不妙。气血冲顶那一下便带走了他所有的力量，无可抵御的空虚感霎时扩散到全身，他现在的状态甚至比不上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也许一阵山风刮过，便会要了他的命。
随后，风来了，余慈的身躯在发飘，仿佛是没了重量，要顺着风飞走。
这明显是错觉，飘走的不是他的身体。实际上，他的身体未动分毫，要飞出去的，是他的感知、意识这些纯精神层面的东西，是他已淬炼了十多年，马上就要有所成就的神魂。
他早已达到神气呼应的层次，此时便是照神铜鉴中积蓄的本身精元和他的神魂彼此呼应、吸引产生的现象。
若是一个不小心，以二者之间越来越强的吸引力，神魂真可能随本身精元一起，投入到照神铜鉴中去。精元破顶而出已经是非常糟糕的事了，而若连神魂都脱窍而去，他便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再没有存在的意义。
在这要命的时候，余慈却是稳住了心神。不管其它，只用《九宫月明还真妙法》中的“守窍”之术，凝聚神意，意守泥丸宫，继而聚拢身上最后一点儿力气，舌绽春雷，喝了一声：
“定！”
音波扩散，照神铜鉴的旋转震荡蓦地中止，山林中陡然一静。随即，余慈头皮发沉，似有一颗沉重的铁铊，抵着顶门压下来。对此，他不惊反喜。因为压下来的，正是照神铜鉴中央“窍穴”中已经凝结成团的精元之珠。
神气呼应，彼此吸引，若一方不动，动的自然就是另一方！
精元之珠从照神铜鉴中滑出来，似实还虚，没有任何滞碍就没入顶门，再压入泥丸宫。受这股力量压迫，泥丸宫在跳跃，由此带动四方四隅，再扩散至整个脑宫，直至四肢百骸，带动全身肌肉骨血，齐齐颤动。
余慈隐约感觉着，这颗精元之珠是应该聚合在一起的，可是，珠子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身体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在神魂的带动下，他的身体自发作出了反应，四肢百骸都生出了强大的吸力，通过泥丸宫的总汇，作用于精元之珠上。
受这千丝万缕的引力影响，精元之珠刚沉下泥丸，便失去了原有的形态，由沉沉的铁铊，化为如春风般的暖意，又似体感最为舒适的温水，自脑宫垂流而下，也不分什么经络血脉，而是丝丝缕缕、绵绵密密，浸入肌骨脏腑之中，由顶至踵，又由踵至顶，如沙漏翻转，循环往复。
几次来回，余慈但觉得这暖意充斥全身，渐渐如水满溪谷，气蒸大泽，当真明也是它，暗也是它、强也是它，弱也是它、有也是它、无也是它。无所不至，无所不入，以至心神都混化在其中，难以分别。
这一刻，僵立的身体终于可以动弹了，余慈摊开手，手心微有汗渍。要承认，他的状态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可在此之前，他遭遇到的，却是最要命的凶险。一着不慎，他的精气神便可能被照神铜鉴吸干，只给他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任其在山间腐化！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尤其是感觉如此地熟悉，就像……就像他在天裂谷下挥剑斩杀那个许老二的时候，心神与元气混化相谐，没有一丝缝隙。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地屈起大小拇指，三指相骈，笔直如剑。凝滞片刻，忽然划出。空气中传出一声低细的嘶啸，旋又融进穿林的山风内，不留半点儿痕迹。
余慈指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连空气的阻力都没有。只觉得三指划空之际，是从未有过的轻灵，仿佛血肉都虚化了。而事实上，他的身边就有一棵碗口粗细的杉木，也正好位于手指划过的轨迹之上。
又一阵山风吹过，杉树这半边的边缘，忽地蚀开一个小口，细碎的木屑从中滑落，转眼这小口便延伸开来，深有半寸，内里切面之光滑，好似最巧手的木匠精心刨制的一般。
将视线定在杉树的创痕上，余慈有些发愣。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之前的触感，可那感觉太过微妙了，以至于他很难回忆起确切的细节。
不过那感觉，依稀又和天裂谷顶、悬崖边上，叶缤留存的剑意透体而入时，差相仿佛。
这些天来，余慈一直都在研究那道轻雾般的剑意，也一直在模仿剑意透身而过时，那通玄入微的妙处，效果却一直不佳。可是刚刚随手而发的指剑，竟意外有其三分味道，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惊喜。
而这一切，肯定绕不过头顶那块青光莹莹的铜镜。
他仰起头，脸面恰好在光洁的镜面上映出来。这时的照神铜鉴，真像是一面最平常不过的铜镜——除了还悬浮在空中。
“老伙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感叹声里，照神铜鉴如有灵性，青光如水，潋滟生波。然后余慈看到了一束光，从镜面中央投射下来，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刺入眉心。

第027章 祭法
余慈脑中轰然震荡，一层莫名信息伴随着光束透进来，突然活化，成为一串简短、清晰的句子，最终组合成一段法诀。就是教人如何调匀气息、如何调动神意，用什么法子将二者调和，最后作用到照神铜鉴之上。
这是……余慈在心中将其梳理了十多遍，才醒悟过来：这是照神铜鉴的祭炼手法！
这段信息一直以某种形式深藏在铜镜之中，便是落在紫雷、赤阴双仙手中时，也没被发现。大概余慈当真有几分机缘，意外激发机关，接收到了信息。
法诀算得上简洁，只是层次分明地教授人按步骤地去做，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还好，相关的基本概念余慈已经从叶途那里学到了，不至于一头雾水。倒是这简洁的叙述方式更合他的胃口，不用多想什么玄机，照葫芦画瓢便是。
余慈也注意到了，这段祭炼法诀中，唯有一段对他来说是“废话”。那便是最前面，与照神铜鉴气息互通，以至彼此交融的“养镜”步骤，法诀中是通过一段冗长复杂的祭文来实现的，上有多处向所谓“无量虚空神主”的赞颂之辞，言明是以虔诚之心，换取神主回应，开启宝镜神通。
只是，余慈获得这段祭炼法诀实在是晚了些，他没有照法诀所说，全身心礼祭神主，而是用最笨的方法，将照神铜鉴贴身存放，又时时以真气灌注，获取青光灵引，以为画符之用。
如此日夜相处长达十二年，物性人气相和，自然而然气息互通，绕过了礼祭步骤，在他迈入通神境界，满足最基本的祭炼要求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这也正是紫雷、赤阴双仙无法开启宝镜神奇功效的根本原因——以他们的身份，怎么可能把一面镜子常年贴身携带？就是真的带了，自有储物指环存放，又怎会像余慈那样，时刻不离肌体，终至气息互通的地步？
余慈的身躯定了半晌，这才伸手，将悬空的铜镜拿下来。照神铜鉴出奇地烫手，好像在火上烤了很长时间，同时有一层异样的光泽在镜面上流动。他盯着镜子看，若有可能，他真想把镜子拆掉，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管怎么说，在入手十二年后，他终于获得了这宝贝的祭炼之法，这便宣告了，他终于成为照神铜鉴当之无愧的主人。
有了这样的收获，前面那些危险便都算不上什么了。
似乎是响应他愉悦的心情，照神铜鉴上光芒再闪，刚刚消寂的照神图再次呈现在虚空中。随心念移转，可看到丹崖之上，一个身披乌金长衣，腰围玉带的中年男子，正举步登车，大管事陆扬领着两个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其余仆役、武士均是匍伏在地，如见神灵。
车子是由四匹神骏的步云兽牵引，凶兽骨立架，天蚕丝织蓬，华贵之余，亦能遇山翻山，遇水涉水，日行千里也是轻而易举之事。能乘这样的车子、为白日府中人这般敬畏，除去白日府主金焕，还有谁来？
此念头生就，余慈突然怔住。下一刻，大雾沉降，那清晰图景，便给蒙了一层厚重阴霾，模糊不清。
刚刚的看到的，真是金焕吗？
余慈犹有疑惑，他长吸口气，凝神再看，方圆里许范围之内，确实还是模糊一片……也只是模糊一片，若是费点儿眼力，还能看到里面人影走动，只是辨不清面容。虽然不能再还原为前面瞬间的清晰影像，可那光影强烈扭曲的情景，也是再不复见。
这就是进步，且没有比这样的“进步”更为直观的了。
余慈强按下心中喜意，盯紧了雾气斑点的移动，却见这斑点下了丹崖，转向绝壁城东门而来，与他恰是同路！
同路好啊！
※※※
天地间十万大山，断界山脉并不是最雄伟的，也不是灵脉最多的，可依然在此界居民心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概因它是此界最长两条大江的发源地，也是东方修行界的最西头，从此再向西，就是天裂谷，也即东西方的分界线，在地理上将修行界一分两半。
西方世界很遥远，那传说中的无边佛国，大部分人、甚至是大部分的修士，一辈子都没机会到那边去一回，所以在很多人心目中，断界山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已经是离开绝壁城的第十六天。余慈便像一个山野间的幽灵，在断界山脉深处游荡，山脉是如此广大，便是有照神图，也几乎要迷失了方向。还好，他有一个最明确不过的目标。
横断山脉人迹罕至，金焕那一行十人大概是方圆千里以内，最大规模的队伍了，对方也没有刻意掩饰踪迹，这让余慈觉得，便是没有照神图，他怕是也跟不丢。
当然，余慈是绝不会冒险接近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愈发真切地感受到还丹修士磅礴的力量。每日的固定时段，当金焕行功调息之时，吞吐真煞、四野俱动，方圆一里范围内天地元气如滚如沸，十里方圆都要受到影响。显示在照神图中，那一片地域图景几乎就要燃烧起来，陆扬等人必须远远避开，才能照常行动。
而这也给了余慈打听消息的机会。几天来已经他辨认了所有人的身份，除了金焕、陆扬和匡言启外，还有六个随行的护卫武士，此外，就是金焕的侄孙金川。年龄还比匡言启小上一岁，却同样是通神修为，与匡言启并称为府中新一代修士中的双璧。
金焕对他们也抱有很大的期望，这一回携两个年轻人随行，似乎便是准备把他们送到某个宗派的“山门”中修行。一路上，余慈看不到金焕本人，却不止一次看到陆扬开口闭口“府主说”，给两个年轻人灌输这次机会的宝贵。
现在想来，陆扬在临走前，还要拉上匡政给自家弟子授课，也是要早做准备。
至于那个宗派，叫离尘宗。
这个宗派听起来很陌生，不过，以金焕等人重视的程度来看，显然绝非等闲。
又是金焕行功的时段，陆扬检查过几个随行武士的防务，回转过来，与两个年轻人说话：“不过三百里路便要到了，府主的意思，是让你们养精蓄锐，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务必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不能丢了白日府的脸。”
陆扬这样说，他徒儿自然是凛然从命，不过，身为府主的侄孙，金川倒能多问几句：
“我记得叔爷说起过，离尘宗的山门乃是在离罗江的源头附近，距绝壁城足有七万里，咱们走这半月，便是奔日车日行一千八百里路，也最多是三万里不足，路程未过半，怎么这就到了？”
作为府中实打实的第三号人物，对这位孙少爷，陆扬只是保持着起码的恭敬，他笑道：
“离尘宗的山门哪是寻常人进得去的？我们不能直接前往，只能先到其宗门的外务道观止心观，到那里接了头，再请山上的仙长下来接人。不过，几日后，想必孙少爷便要成为绝壁城这几万里地面上，第一个踏进离尘宗山门的外宗修士了。”
陆扬的身份摆在那里，金川便是再自负，也不敢就这么接受他的奉承，忙笑道：“我与匡师兄一路同行，自然与师兄共勉之……”
这几人在那边客套，却不知，数十里外，有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除了声音之外，便再无遗漏。
“止心观？”
余慈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中的照神铜鉴上去。
此时，他体内暖意融融，便如温水浸泡，热力穿透毛孔氤氲在身体内外，又在神意的归拢下，注入到铜镜中。眼下，他正在祭炼照神铜鉴。
祭炼，是修行界诸修士绕不过去的关键步骤。修行界之宝物，有法宝、法器、匠器之分。其中法宝最优、法器次之，匠器最末，其间又分三六九等，十分复杂。
这里面，匠器只经匠师之手，出炉即可使用，无需任何祭炼，故而也只能算是寻常的工具，威力自然有限。
而法器、法宝两阶，非但要经匠师下大力气打造，还要使用者用自身精气神与之融炼磨合，经年累月下来，以己身与彼器相通，非但在对敌时能发挥更强的威力，且二者连携，共同成长，便是最寻常的器具，也可以成长为威力惊人的宝贝。
便以当日天裂谷中，叶途先后使用的金刀和翡翠刀为例。其实二者使用的材质相差并不大，都是削铁如泥，十分坚韧锋利。可是相比之下，前者的威力便远胜后者，概因叶途在旅行途中，曾用心祭炼了一段时日，由此造成这天差地别的后果。
如此事例在前，余慈敢不用心？
祭炼照神铜鉴的方式很奇特，这里面，照神图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祭炼法诀中同样有开启照神图的方法，但方式却是依靠着前面的祭文，请求那“无量虚空神主”透空开启。不过，余慈以多年充当神棍的经验，觉得里面故弄玄虚的成份更多一些。
虽说他开启照神图的方式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总比那跳大神的方法来得更实在些。有趣的是，在其中，也是将这映彻虚空的图像称为“照神图”，算是不谋而合。
当然，以上那些都算是细枝末节，真正关键的，还是那一整套依托于照神图的祭炼方式，真正令余慈大开眼界，又受用无穷。

第028章 山间
本质上来说，照神铜鉴是具有极强排他性的宝贝。
不论是普通性质的真气，还是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所具备的罡煞，只要达不到与它气息互通的要求，便是注入再多，也只能激发出最表层的青光灵引，最多加上蓄存符箓之类，绝对无法开启它深层的功能。
就是达到了气息互通的要求，要想进一步祭炼，使之器性提升，也还要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照神图。
对拥有照神铜鉴的人来说，照神图不只是铜镜深层的功能，还是真正与铜镜建立联系的纽带。
祭炼照神铜鉴，第一条便是要将心念移到照神图正中央，本人映像之上。这映像有个名目，叫“魂像”，按照祭炼法诀上的说法，乃是神魂之投影，也是拥有者的神魂与照神铜鉴发生联系的关键节点。
神魂必须通过“魂像”，才能真正与照神铜鉴连在一起，开启镜内的“关窍”，使之主动吸纳拥有者的元气，开始祭炼过程。
越是祭炼，余慈越感到祭炼的好处。
“神气相抱，转生化气，此气非彼气，而是罡、是煞、是先天一气……”
当日天裂谷中，叶途如是说。按照他的说法，“先天一气”应该是还丹修士的专利，是修士修行长生术有成，于还丹成就之后，代替真气，运转在修士体内的能量流，是修士仗以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基础，论质性，当远在真气之上。
余慈当然没有到达还丹境界，不过经过连日来的验证，他隐约感觉到，似乎在半月前那场意外之后，他十余年来积蓄的真气，通过在镜中凝炼为精元之珠，后又与神意浑融相抱，莫名地便转化成了“先天一气”的模样。
当然，这纯粹只是感觉，毕竟余慈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先天一气”。说起来，他确实与还丹及更上层境界的修士接触过：但少时侍奉在双仙左右时，完全没有相应的概念；而前些日子碰到的叶缤女仙，又是那般超凡人物，数次出手，余慈根本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奥妙。
他唯一的经验，只有元神驭剑时，神气合流，彼此交融的感觉记忆，据叶途所说，那是最接近罡煞之力的状态。
多日来，他体内元气运化，分明就是这个感觉，且稳定而清晰，再不是元神驭剑时的短短一瞬。正因为这样，当日他才能从容挥出那记剑指，初步碰触到叶缤那轻雾剑意的玄妙。
“先天一气……就当它是先天一气吧！”
虽然没有证据，但余慈能够肯定，他体内元气性质，确实发生了质的变化。在他的修行层次上，发生质变后，除了转化为“先天一气”，还能是什么呢？
摆脱了这个疑问，又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出现在眼前：
他发现，除了当日通过照神铜鉴转化的那一波之外，后面几日，行功时自然产生的，仍然是以往的真气，这真气和“先天一气”性质格格不入，便如油与水的差别，在体内流转时，让人很不舒服。
这大概就是他没有真正进入还丹境界造成的结果。若不加以改变，长此以往，他一身先天气，说不定又要被后天之气浸染，以至前功尽弃。
还好，他有照神铜鉴。
当他按照新得来的法诀，开始祭炼时，神意自然投注其上，吸纳元气，运转火候，每次都甚是费力，总要消耗他大半力气。但在这一过程中，便如淬火锻打，逐分逐毫地提升铜镜的性能，也在一点一滴地精炼本身元气中杂质，使之提升到“先天一气”的水准上来。
如此，即使他无法修炼长生术，也能维持住“先天一气”的纯度，且缓步精进，不得不说，照神铜鉴，真是……
好宝贝啊！
越是祭炼，余慈对这宝贝越是爱不释手，每日必定要有几个时辰努力用功，祭炼火候也日益精进，可以想见，只要他依照此法，按部就班、持之以恒，在不久的将来，随着他修为的精进，祭炼层次的提高，他完全可以将宝镜的秘密尽数开发出来，而且，这个宝贝也将永远属于他，没有人能把它夺去！
每想到此处，他便是心中振奋。
今日的功课做完，天色已经入夜。余慈像一个幽灵，从藏身处飘出来，借着天上星光，扑向西南方的山野深处。
陆扬和金川透露的信息让他很在意。以白日府在绝壁城的只手遮天，在说及那离尘宗时，也不自觉便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可以想见，那个陌生宗门势力，会是何等的强大。预先做个计划，已是必然。
余慈使出神行符，足下生风，三百里也就是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比原本的速度要快出近两成。
停下身形后，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但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恢复过来。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就近开启照神图，花了很短的时间确认方位，很快便在山中找到了一片人工建筑群。
微微的光芒中，夜色下的一草一木都收入眼中。这里是一处道观，规模颇大，分东、中、西三处院子，中院前后三进，殿宇宏伟，里面的道士总有百多人上下。
方圆万里之内少有人烟，这座道观显然不是靠香火支撑的。无疑，这就是金焕一行人目的地所在。
“外务道观……就是处理杂务的地方吧。”抱着类似的念头，余慈逐一转换视角，准备将道观内外梳理一遍，为明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视线从道士安寝的东院开始，慢慢转至中院殿阁群落，再移到西院园林中，暂时还未发现什么问题。
但这时，起雾了，小巧的园林也变得迷蒙不清。
数十里外，余慈睁大眼睛：“那个是……”
※※※
第二日，按着计划，白日府众人丑时一刻便起程，不惜马力，待到凌晨时分，便来到一座碧翠山下。山不甚高，而林木溪泉，清岚奇石毕具，颇有仙气。金焕在山下便停了车驾，只留一武士看守，其余九人一起步行登山。
这里面，金焕和陆扬是来惯了的，金川和匡言启则是头回到此，不免好奇，陆扬便提点自家徒儿：“这已是止心观地界，虽是离尘宗外门所在，却也常有高人行走，观中老观主于舟道长，驻世三百年，是了不起的前辈高人，在此万万不可存了轻慢之心。”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这两个年轻人因为天资甚佳，在府中颇受尊宠，尤其是金川，向以白日府下任府主自居。在府里还没什么，但在此处，必须要有所控制。
这点儿心思无需瞒人，连随行武士都知道，在匡言启喏喏声中，金川瞥了自家叔爷爷一眼，很乖巧地垂下头去。
金焕一行人走在山路上。四面景色宜人，他们却是步履匆匆，转眼便过了半山腰。遥见山上飞檐斗拱，在眼前时时显没，偶被林木遮掩，转过数里，又映在眼前，那止心观，已快到了。
便在此时，踩枝踏叶之声响起，从山路旁的枫树林里，走出一个道人。
道人出来得突兀，五名随行武士反应也是极快，当下身躯紧绷，目视来人。不过他们总算还知道这不是白日府的地面，便有敌意，也要有所收敛。
那道人面白无须，看起来很是年轻，身披玉色道袍，身姿高挑，乌黑的头发束在头顶，定以星冠，上下打理得极是周整，负手行来，又显得悠然从容。金川和匡言启也都是一时俊彦，可在长辈身前，便显得束手束脚。比不得来人洒脱。
那道人看到金焕这一行人，也是一怔，但旋即微笑，对几个随行武士的作派似乎全无反应，也没有上前搭讪的意思，只遥遥打个稽手，退到路边，请他们先行，从容谦逊的姿态，令人心生好感。
金焕虽是倨傲，但止心观近在咫尺，说不定道人便是其中的修士，故而也略微点头，以他的身份，算是非常看得起对方了。随行武士见府主的反应，这才缓下劲儿来，纷纷垂首。
两方就此错开，待去得远了，金焕忽然道：“如何？”
陆扬皱了皱眉，轻声回应：“奇怪，此人真灵焕然，未凝阴神，似乎修为不过通神初、中阶之间，可周身气机森然，像是……”
“像是成罡凝煞，是不是？”
“真是如此？那岂不是结丹了？”
陆扬吃了一惊，连带着后面两个年轻人都回头去看。俊秀道人却不急不缓地走着，似乎在欣赏路旁渐渐转红的枫叶。待过了一个拐角，便从他们视线中脱开了。
金焕此刻却转而称赞陆扬：“能看出这气机之微妙，便知你对罡煞已有感应，一般的通神上阶修士也做不到这点。你这些年修为仍在进步，很是难得，期以十年，便可以尝试结丹了。”
陆扬连忙逊谢。这边说话，后面的金川定力差一些，忍不住就问：“叔爷爷，那道士真的是还丹修士？”
金焕乃没有正面回应，只道：“他在数里外便显露形迹，应该没有恶意，你们不要慢待。”
两个小辈也就罢了，只觉得府主高深莫测，不敢多问。但陆扬跟随金焕多年，一听便知，金焕自己也是捉摸不准，才是这种态度。
只是，确认修士是否成罡凝煞，竟是这般困难吗？

第029章 气度
小山本就不甚高，有这件事一打岔，几句话的功夫，离山顶便不远了。抬头上看，止心观已经遥遥在望。沿山道转过前面的巨岩，便是一道笔直的台阶，约有百级，上面就是止心观正门。
便在这时，金焕轻咦一声，还丹修士六识敏锐，神意更是强大，早一步发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不会扭头，倒是陆扬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道士。”
除金焕外，其余人等都是回头。只见先前那个俊秀道士，缓步在山道上行走，但步步落下，似乎云岚托举，似乎脚不沾地，飘然如神仙中人，仿佛时刻都会驾云而去一般。
陆扬皱起眉头：“像是神行符，但借一点儿山间云岚之气，托举身躯，保持这般速度，不费丝毫己力，在符法上造诣甚深。”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观前。以金焕的修为，便是陆扬不说，他也心中有数，闻言唔了一声：
“山间多奇士，不要失礼。”
昨日金焕已经与观中人通了消息，此时有一个穿着蓝布袍的道士等在道观正门前方，向这边行礼道：
“金府主请进，观主已等候多时了。”
这接引道士脸上木讷，比不过后面那位光风霁月，但金焕也没法计较什么，便留下随行武士，只与陆扬并两个年轻人进去。
在门前一耽搁，后面那俊秀道士也走过来，依旧是那悠闲的模样，显然也是要进观的，随行武士见此，想到金焕的吩咐，都让在一旁。道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金焕一行后面，还向道观前洒扫的道童颔首示意，道童愣了愣，忙举手还礼。
这一切都看在金焕等人眼中，更坚定此人身份。
一先一后进了观门，金焕一行在接引道士的引领下绕过正殿往右，而那俊秀道士进门便转向左边，玉色袍袂在屋角石阶间闪了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金焕对陆扬道：
“此人年龄也不甚大，可修为极是醇厚，远在阿川、言启之上，更可贵是这从容气度，令人羡煞。”
金焕虽是在夸赞，但更多的还是存了激励之心。陆扬躬着身子，不动声色，看旁边两个年轻人的神情，显然已是被套了进来，至于能激发多少上进心，还要观其后效。
这边说话，前方接引道士便超前很久，有些茫然地回头看来。金焕见此，也是一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也不用斤斤计较……走吧！”
将此事抛在脑后，不再提起。一行人随那接引道士转殿过桥，很快便来到侧方的园林中。林中深处有亭桥流水，亭上端坐一老道，须发如雪，却是面容红润，全无老态，旁边也无人侍候。见金焕一行到此，便站起身来。
金焕一扫平日的威严，趋步上前，先一步举手行礼，口呼“于师兄”，老道下亭相迎，称呼一声“金府主”，倒是显得生份许多，金焕也不在意。陆扬在后跟上，一个大躬身，姿态摆得更低，老道微微颔首，目光放在了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金府主，这便是你说的两个孩子？”
金焕略整金袍，朗朗一笑：“正是，还请于师兄为兄弟我掌掌眼，看是否是可塑之材！”
不用他说，金川、匡言启两人便都上前跪倒，口称“于仙长”。老道嗯了一声，示意二人起来。两个年轻人又齐齐站好，垂手恭立，将自家最端正的一面摆在老道眼前。
“让他们入山修行，面上也过得去。”
老道淡淡一句话，便无下文。两个年轻人略感错愕，老道却不再理会，引金焕进了亭子，分两下入座，至于陆扬，也只能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在亭外等候。
金焕一坐下，便笑道：“若能在山门内修行一年半载，对这两个小子，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师弟我可不会贪心不足……还不过来叩谢！”
不等金川二人上前，老道便摇了摇手：“且慢、且慢。老道尸位素餐之人，在观中留得这么些年，也只有一个好处，便是循宗门之规，不假情面。山门内，向来是法不轻传，金府主若要将两人送入山门修行，还要看……”
说到这里，他话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同时金焕也生出感应，略偏过目光，便见得园林一侧拱门后，先前那个飘逸若神的俊秀道士正安步当车，穿林而来。
对方也感应到了两人的目光，仍是颔首示意，到了园林中另一处小桥流水边，驻足停留。看那姿态，倒似倚柱观鱼，悠闲从容。
老道见金焕等人都无惊讶之色，便以为是白日府这边的人物，只是在观中便与在自己家里一般，性情显与常人不同。他也是个性情中人，不免暗赞一声“好洒脱”，有心询问此人身份，但这边正说到关键处，也不好中断，还好他心念运转迅速，心中转过多节，也只在话里留了个小小的停顿，便继续道：
“……还要看金府主这些年来对山门的供奉，是否符合山门之规，虽是俗气，却也公平。”
金焕对所谓的“山门之规”胸有成竹，同时见老道士的反应，也愈发肯定，那个俊秀的道士和止心观、和老道都有极深的关系，说不定，是老道士近两年新收的弟子呢？
心有定论之下，他也不再管那边，笑了一笑，示意亭外的两个年轻人上前。金川、匡言启都是聪明人，当下便将各自身上的包裹解下，露出里面石制、木制的盒具。两人恭恭敬敬入亭，将盒子摆放在亭内石桌上，然后躬着腰退了出去。
金焕亲手将两个盒子打开，展露出里面的物件，先是石盒：“十一株鱼龙草，虽是不多，但十年来累计，便是换得数枚寒玉洗心丹回去，剩下的，可也容得一人进山修行？”
老道微笑：“去年便算过，进得的。”
金焕又指向木盒中盛放之物：“听闻山门内寻一颗‘七烁’原石，为此专门托人从东海边捎来一颗，若将此奉送，可能再保一人进去？”
“七烁原石乃是山门王师兄发布的消息，价值两百五十五个‘功’，贵府享有‘专办’之权，入山修行仅取什一之数，需二百五十功，这也是进得的。”
老道见得这些物件，果然是毫不刁难，只笑道：“金府主确实准备周全，显是深谙山门功德之法，也算是难为你了。”
金焕微微一笑，已是放下了老大的心事，正想再开口，耳边却听有人言道：
“请问，十三株鱼龙草，值得几个‘功’？”
这句话不是亭子周围任何人说出来，人们愕然之中循声望去，却见那倚柱观鱼的俊秀道士不知何时自桥上走下，朝亭中来。在众人灼灼目光的盯视下，他神色安定，步履徐徐，只朗声道：
“我有一十三株鱼龙草，不知沽价几何？”
清晨的阳光穿过林隙，投射到他身上，光采焕然。
当俊秀道人过桥穿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园林中忽然进入一个非常尴尬的时段。尤其是亭中的老道和金焕，同时将视线投向对方，仓促之下，心中的情绪甚至没来得及掩饰。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错愕：“他不是你的人吗？”
这种情况下，最先反应过来的，倒是亭外的陆大管事，他很有一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心态，明白过来之后，方脸上已镀了一层铁青：“你……”
走过来的俊秀道士当然就是余慈。他施展当年在双仙教时，学得的神棍技法，牛刀小试，便进得观中。
只是他没想到，金焕和那老道竟然如此沉得住气，或者说反应缓慢。他本以为，能混过观门那关口已经相当不错，待到园林中，已经是极限。他已经做好了被人喝破的准备，应对的言辞都有了腹稿。
可事态的发展却超乎他的预计，两边都误会了他的身份，又要保持各自的气度，干脆都故作不知，让他从头听到尾，什么事情都没瞒着，照这情况下去，他混到两人议事结束，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一路跟过来，他最大的目的就是拿鱼龙草与人交易，要求的也只是公平买卖，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便是使一些小手段，也都是用在明处。若前面的情况持续下去，不管他本心如何，都会夹缠不清，也失了磊落。
往更深一层去想，有了昨晚上那大开眼界的一幕，他不管白日府众人的想法，却不愿恶了亭中的白发老道。
所以，他断然发话，主动暴露了自家身份。随后便迎着亭子内外五人目光，迈步而来，初时还有些肌肉绷紧的症状，但走下小桥之后，他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对陆扬的喝声，余慈不屑一顾，他就这么站在亭外，直视老道须眉皆白的苍老面孔：“山野散人余慈，手中有一十三株鱼龙草，欲售无门，故而随金府主前来，寻于观主做个交易。”
直到这时候，亭中两位大佬才真正明白过来，老道也就罢了，金焕脸皮上却有血红霞光闪过，他缓缓转过视线，眼眸中金光如剑，直刺在余慈脸上。
余慈顶门一震，忽然看到眼前亭中，有一轮红日灼灼如燃，挥洒出万丈血光，铺天盖地，碾压过来。那一瞬间，他神魂的感应，便停滞下来，更是完全丧失了空间感，只看到那样一轮血红的夕阳，越来越大，要将他彻底吞没进去！
血漫千山犹未足，扯得苍天一同落！
这便是白日府震慑绝壁城百年的“太炫极阳法”！

第030章 鱼龙
余慈真切感受到了还丹修士的怒火，然而，这还是无法彻底阻挡他。即使是目不视物，即使是身无定处，他依旧可以振动喉咙，清晰发声：“于观主，请开价！”
血光夕阳忽地散去，仿佛万斤重负一举移开，陡然的轻重转换，让余慈的身子晃了晃，也仅是晃了晃，便继续站在亭外，目光的焦点重新定在老道脸上，似乎刚刚只是略微闪神而已。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落到金焕身上。至于已经迫到他身边，几乎要出手的陆大管事，更被他彻底无视。
他还没到极限！
以金焕的修为境界，照理说能对余慈形成绝对压制，但那是建立在精神、肉身全面落差的基础上的。而现在，余慈虽说与金焕还丹顶峰的境界有一段难以弥补的距离。可是他体内氤氲弥漫的，却是精纯正宗的“先天一气”，或仍比不过金焕的火候，却也没有质的差距！
他不知道金焕现在脸色如何，眼前的老道倒是若有所思。稍停，老道开了口：“‘乙木聚灵汤’乃是我离尘宗的独门配方，特转于白日府，以提纯药草，一切从此汤中得来的鱼龙草，都应是白日府所有，若是他人拿来交易，本宗不收！”
这个回应当真是很给白日府面子，不提金焕，亭外陆扬露出微笑，再向前一步，便是两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摩拳擦掌，准备给这欠抽的道士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余慈却神色不动，自顾自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石盒，单掌托起，伸向前方。陆扬本要动手拿他，却没想到余慈突然用出这么一个动作，倒像是自己要上前夺走人家的东西一样，一时有些愣神。
这个空当，余慈又开了口：“此十三株鱼龙草，乃是我在天裂谷深处，费心耗力，从崖壁中挖出来，天生天养，与白日府何干？”
“哦？”老道白眉轩动，真的惊讶起来：“不是催化，是天然生成？”
余慈咧嘴一笑：“如假包换！”
老道士看似浑浊的老眼扫来，略一点头，也不管旁边金焕的脸色，点头道：“若真是天生天养，自然是开得起价……拿来我看！”
余慈迈步上前，这一举步，他才发现，要抵住还丹修士的怒火，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他的体力已经在刚才的一瞬间几乎全部榨干，眼下近乎虚脱，踩着脚下的碎石小径，也像踩着棉花一样，落不到实地上。
他的底细瞒不过人，后面两个年轻人便满心地盼他出丑。余慈本人却不以为意，他深吸口气，就这么从陆扬身边走过，陆扬只需举手一掌，便能要他的性命，可是这一掌也始终没有拍下去。
余慈进了亭子，犹自记得向旁边的金焕颔首示意，就像山道上、入观时那样。金焕冷冷扫他一眼，径直垂目内守，不给任何回应，也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不过，小亭周围的温度又是提升。
再笑了一下，余慈向老道行礼后，将石盒摆在桌上，与另外两个盒子并列。
盒子打开，余慈清楚感觉到，四道金蛇电火般的目光打过，然后他也往里看，下一刻，亭中的空气完全凝住。
石盒内，空空如也。
没有余慈所说的十三株鱼龙草，甚至连路边的杂草都不见一根！这一刻，余慈的脑子也像盒子里一样，一片空白。
“嘿！”
这是金焕在发笑，只笑了这一声，亭子内外的温度便又向上提了一个层级。在余慈眼中，周围的空气已经被高温扭曲，也许就在下一刻，对方便会亲自出手，扭掉他的脑袋。
余慈忽然就清醒过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石盒中的鱼龙草会不翼而飞，也绝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让他的思维停止运转。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再后悔或是考虑后果都没了意义，他只是转脸去看金焕，盯着这位控制绝壁城百余年的豪雄，心中计算：
如果突然拔剑，在死之前，能不能在这厮脸上划一道下来？
便在这时，有人在耳边惊叹：“道虫！”
余慈猛地扭头，却见那老道慢慢站了起来，眼睛盯着石盒，全神贯注的模样，让人禁不住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
亭子内外温度骤降。
余慈的视线抵在石盒中，他看到了，在盒底与内壁形成的夹角缝隙中，一条细如发丝的虫子藏在那里，摇头摆尾，慢慢地又从阴影中游出来，像是一条过份纤细的蚯蚓，在盒底蠕动。
这虫子似乎很是享受众人投注在它身上的视线，又或者觉得狭小的盒子太过局促，再晃了下看不出头尾的身躯，便驾着一阵刚吹进亭子里的微风，飘浮起来，在虚空中游动。
“鱼龙！”老道被雪白胡须掩盖的唇齿间，又挤出两个字，却和先前的不同。
老道再次开口的瞬间，金焕视线转移，定在他脸上。眼神之凌厉，不比对上余慈那回稍减半分。
老道却似是全无所觉，他的目光盯在浮游中的虫子身上，好一会儿，才转向余慈，问道：“后生，这鱼龙可卖么？”
余慈压住失而复得的兴奋，还有药草变虫的荒谬感，沉住了气，点头道：“自然是卖的，不知沽价几何？”
老道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功！”
余慈心中猛地一涨，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蔓延全身。但他没来得及回应，亭外便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叫喊的人是金川，年轻人养尊处优，乍遇变故，火气大一些是正常：“怎么可能，我白日府辛辛苦苦十余年积攒下来的，还没有这一条虫子来得多？莫不是你……”
“包庇”两个字未出，金焕便冷冷扫来一眼，把他后话截断。
“这就是你对仙长说话的口气？跪下！”
金川最怕的就是亭中这位叔爷爷，当下一声不吭，跪在地上。前面的陆扬赶紧让开，旁边的匡言启也退开一些，一时半会儿都不敢求情。
金焕并不想把精力浪费这旁生枝节上，待金川跪地，他便直接把年轻人丢在一边，目光再移回去，沉声道：“于师兄，你慧眼独具，我向来是佩服的，不过，此事事关我白日府与贵宗的‘专办’之权，我势必要问个明白！”
说是要“问”，但那姿态，前面大概还要加个“审”字。
老道毫不在意：“自然要给金府主一个明白。”
说罢便转向余慈这边，笑道：“很久没有见到拿住‘鱼龙’的年轻人了，就算是取了巧，也不简单……请坐。”
余慈的心情早已调适过来，看着老道和金焕言语交锋，倒是兴趣盎然。老道让他坐下，他也不客气，举手一礼之后，便坐在桌前石凳上，非常自然地侧过半身，与老道脸面相对，卖了个后脑勺给金大府主。
亭外的陆扬等人为之瞠目。
余慈才不管那些，他为人处事的信条便是：既然已把人得罪了，且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么直接得罪到死便是。反正现在让步，也不会让金大府主发善心饶过他。
入座之后，他再一拱手：“请于观主明示。”
这是把金焕的说辞给抢了，余慈背后便是一烫，但他毫不以为意，似乎已经将后面那个举手可置他于死地的还丹修士遗忘干净。
老道见他这般作派，混浊老眼倒也弯了一下，随后抚须笑道：
“金府主，山门转给你‘乙木聚灵汤’时，也曾说起过这鱼龙之事。大概隔了许多年，记忆模糊了？”
这话像是给金焕台阶下，但话里讽刺的意味儿似乎更多一些。
金焕倒也能稳得住，只道：“或是事务繁忙，记不得了，师兄再提点一回也是好的。”
老道看他一眼，忽地叹息一声，道：“也好，我便再说一回。”
也许是余慈理解错了，老道语气中，针对金大府主，似乎更多的是感慨和……惋惜？
老道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真的就那么从头说起，务求详尽：
“要说鱼龙，必须要说回到虾须草。天地万物，禀气所生，物有物性。而那天裂谷，沟通两界，诸气相激，内里草木鸟兽，大都具备不可思议的特性，虾须草便是一例。此草根须特异，难以吸收地气以自活，必须寄生在树木之上，然而长成之后，却也因为特异的根须，对同类特别敏感，往往吸食同类生气以自肥。吸食到了一定程度，虾须草便也脱胎换骨，成了鱼龙草，至此价值大增。
“而那鱼龙草成形之后，受先天禀性影响，同样吸食同类生气，慢慢转换质性，当其再一次脱胎换骨的时候，便由草木之灵，转化为血肉之灵……这是一次无以伦比的进化，类似于破茧成蝶，又远远超越，至此，鱼龙草化为鱼龙，脱离了草木的限制，悠游于天地之间，吸纳万物精血灵气，自然生成，寿纪无穷。虽然本身力量不大，却也天地间难得的灵物！”
人们的视线在虚空中汇聚，焦点便是那个仍自游动得不亦乐乎的虫子。在场的都是眼力高明之辈，均能看出来，这虫子虽是纤细如发丝，但身上细密鳞片花纹，挥洒着生命的光泽，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这竟然是由十三株药草转化过来的。
“在传说中，当此鱼龙吞噬够了同类，又寻了某个契机，真可能跃冲龙门，化为天龙之身，乘云遨游四海……当然，那也仅仅是个传说罢了。”
老道徐徐说话，不急不缓，自有一种打入人心的感染力。余慈便不自觉意游天外，想象那草木化为血肉、再跃升真龙的过程，会是怎样的神奇。

第031章 功德
“从虾须草到鱼龙草、再到鱼龙，此过程相当漫长，又要看天时地利，往往数十年时间、千里方圆未必能找到一个例子。山门交付给白日府的乙木聚灵汤，便是强行催化这一过程，人工造出鱼龙草，只是这手段失了先天禀气，以此法造就的鱼龙草，失去了与同类的气机感应，永远不可能化为鱼龙。同理，若是干扰了鱼龙草转化鱼龙的过程程，便是最终能得一条鱼龙，这鱼龙也是先天不足，很难再继续成长下去。”
“说起来也是可惜了，这些鱼龙草，后生还是摘得早得了些。若是再由那十余株鱼龙草生长个几百年，任其气息感应交通，自然聚气化生，那时生成的鱼龙才算是真正上品，便是没有人发布消息，单是献于宗门，便要有两千五百功以上……当然，那又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说到这里，老道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看着金焕：“这便是鱼龙一脉的转化之理，金府主，你以为如何？”
亭子内外是一阵冗长的沉默，每个人都像是泥雕木塑一般，只有那条纤细的鱼龙，无忧无虑地在虚空中游荡，偶尔摆尾，从金焕眼前划过，又是说不出的讽刺。
对金焕来说，这不啻于最直接的羞辱，身为白日府至高无上的领袖，他何曾受过这种气，此时此刻，亭外两个小辈都以为金焕要发怒了，便是直接与老道决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事实却不是那简单。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金焕终于开口：“于师兄言之有理……是我想得简单了。”
陆扬还稳得住，两个轻人已是目瞪口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说一不二的金大府主低头认错的模样？
对此，余慈倒是一点儿都不吃惊。实际上，不管任何人，只要是像他昨晚那样，看到眼前老道士展现出来的神通，便会有类似的准备，更何况，老道背后，还有高深莫测的离尘宗！
不过，金焕虽不能在老道面前撒野，却绝不会把余慈的那份儿给忘掉，随后瞥来的一眼让余慈明白，只要出了止心观的大门，这位金大府主绝对会给他好看。
从此刻起，对白日府来说，余慈已经从“猎物”上升到了“仇敌”。
这可是个相当了不起的提升！
余慈嘿然一笑，依旧端坐不动。倒是金焕长身而起，向老道告别：“于师兄，今日事了，我便不打扰了，就此别过。倒是这两个孩子……”
“按规矩来吧。”
这话不近人情，却比任何保证都来得实在。金焕点点头，就此走出亭子，老道也示意之前引路的道士过来，领金川和匡言启到客房休息，之前由余慈引起的风波，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几位年长的都还好，年轻人则很难接受，尤其是金川，在他看来，叔爷爷让这一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那老道也就罢了，可那至今还稳坐钓鱼台的余慈，又算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随引路道士离去的时候，还是频频回头，要把这可恶道士的面容烙进心里去。
看着几人走出园子，余慈也不免松了口气，这时他听到，旁边老道又叹息一声，如先前如出一辙。
“百年来主宰一方，一言以决百万人生死，如此人物，怎么连年轻时气魄都还不如……可惜了！”
呃，他气魄十足的时候，会怎样？这问题余慈终究没有问出来，老道也只发了一句感慨，便将视线转回来，落到他身上：“后生换取三百功，欲得何物？”
余慈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了别的问题：“于观主先前所言功和消息，不知是什么样的东西？”
于舟老道闻言便笑：“你说善功啊……后生果然机敏，也罢，你随我来。”
说罢，老道当先朝着园林外行去，余慈收了亭中的鱼龙，起身跟随。
从西院到中院，也没花太长时间。余慈跟着老道穿殿过户，来到中殿第三进某个小殿堂前。这里的人流明显比其它地方要多一些，进进出出，颇为热闹。余慈抬头，看殿上的匾额：
“同德堂？”
老道引他入殿，到了殿内，便见此殿布置甚是古怪，不供神像，只有正中垂下的“功德无量”四字长幅，后是影壁，左右墙上均涂得雪白，却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图画在上面。
细看去，这些图文并非是写上去的，而是一层时时变动的光流，照在墙上，字字晕光，清晰无比。仔细分辨，两边墙壁共分四栏，左手第一栏上写一个“征”字，第二栏为“布”，右手第一栏为“法”，第二栏为“物”。
老道就站在“功德无量”的长幅下，沉声解答：
“仙道浩茫，独行者难。我等追求大道之人，直面天地之劫难，能大成者几稀，除了要自我磨砺，稳固本心，还要争取一切资源，以增胜算，所谓财、侣、法、地，不外如是。然而天地广大，有生之年里，以一人之力很难谋取足够的资源，故宗门设此同德堂，便是为了在宗门修士之间、乃至宗门内外进行资源调配，以彼之有余而补我之不足，集合全宗之力，以登大道。
“为使不同类的资源便于比较，易于交易，宗门将一切资源量化，以‘善功’为单位，无论是一个物件、一套法诀、一条事项，均可换算为若干善功，并公示于同德堂内，为宗门弟子所知。
“这两边四栏，各有不同。宗门为收集资源、磨练弟子而发布的‘善功’消息列入左手的‘征栏’，完成后报酬较高，但难度也高；宗门内个人发布的‘善功’消息列入‘布栏’，报酬、难度参差不齐。至于右手二栏，‘物栏’是各类修行材料与‘善功’的换算比价，‘法栏’则是各类修行法门的价格。”
余慈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儿，也不免感叹，原来这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宗门内，也有商贾气如此浓重的地方啊。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道伸手虚引，让他尽管细看。
既然如此，余慈也不客气，他先在四栏前走一遍，观其大略，随后便按照自己的需求，停留在法栏下。
天裂谷中，和叶途相处的几天里，那小子以其深厚扎实的理论基础，给了他很多指点，包括那个令他赞叹不已的“同心圆理论”。除此之外，少年便是提醒他要抓住机会，寻到一门上乘的“长生术”，才是修行之正道。
叶途曾设想过的让他拜入半山岛的奇想，最终也没能实现，余慈却记住了少年的建议，尤其是半月前，他意外通过照神铜鉴，将周身元气尽都转化“先天一气”后，他才发现，叶途的建议，实在是最中肯不过。
他确实缺少一门真正的“长生术”，不说那还是缈无影踪的“洗炼”之法，便从每日新生的真气“杂质”上也能看到，修习十余年的“九宫月明还真妙法”明显不再适合他现阶段的情况了。
所以，余慈首先便站在了法栏之下。
此栏当头前三排都是金光大字，一条条排列整齐，十分清晰。下面那些墨字还随着光流变化，偶尔翻动，这上面三排，却是从未移过半分。看最上面那条，前面是法诀的名称：
《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
只看这经文的名称，便让余慈心神一振，随即又看后面交换所需善功数，可入目的哪是数字，而是大大的两个字：无量！
《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之下，则是《九度真文炼形篇》，同样后缀“无量”二字。第三个好些，标名《飞羽藏形登天法》的法诀，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无量”，而是一个实数：十万！
再向下，字里转为平常的墨色，当头第一个还是大头，乃是《太清金液神丹诀》，标价一万，对余慈来说，依然是个难以企及的数字。下面还是某某丹诀、某某丹法，标价总在一万、八千这个水平线上，算是墨色条目中的第一档次。
看到这些数字，再想想仍未到手的三百善功，余慈不知道自己现在表情如何，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生很关心这些法门啊，你也想长生么？”
不知何时，于舟老道站在他身后。余慈心情不太好，只简单应了声“是”。
“好气魄！”
老道赞了一声，但接下来便是语气平缓地陈述事实：“若求长生术，这三百功，还远远不够。”
余慈咧了咧嘴，却还有个疑问：“这些金墨条目，都是长生术？”
老道回应：“这些乃是本宗赖以驻足于世间的通玄法门：《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乃本宗修行之总纲、《九度真文炼形篇》为度劫秘法、《飞羽藏形登天法》为步虚之术，此三者合起来，再辅以下方的丹诀、吐纳等法门，便是你所求之全套长生术，依此修行，将有机会脱得凡胎桎梏，问道长生。”
“度劫秘法？步虚之术？丹诀？”
余慈似乎听叶途说起过这些，一时又记不清楚，还是老道为他解释：
“丹诀者，即是还丹之法；步虚术，则使修士飞渡九天域外，脱蜕换形；度劫秘法，则是使已经得道的真人修士度过天妒劫关，以求驻世长生。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此三者缺一不可，三者合一，才是一个长生术的完整结构。
“而在这其间，还有一个‘自洽’的要求。即步虚术必须对应所成还丹，度劫秘法也必须适应成道后的真人神通。就好比佛家的舍利，等同于还丹修为，但与玄门的步虚术便很难配合起来，这便是说，要使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三者层层递进，谐和如一，方是修行大道……”
老道讲得很是明白，余慈却是听得脸上发黑。照他这么说，要想获得真正的“长生术”，必须要把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全部购得。丹诀和步虚术且不去说它，只看度劫秘法的价格，便知道这种东西，根本就是纯勾人的玩意儿，决不会向他这样的散修开放。
得一门长生术，竟然艰难至此？
老道在侧，悠然道：“长生之难，可知之乎？”

第032章 缝隙
余慈沉默不语，在法栏下立了半晌，忽地转身，走到旁边的物栏下，浏览一会儿，继而走向大殿另一边的征、布二栏，又看了半天，这才转回来。
老道也是好性子，一直微笑等待，没有半点儿不耐烦。余慈走到物栏之下，稍做思考，忽地开口询问：“这一条，如何解释？”
老道扭头，只见物栏上雪白墙壁上正有一层墨字翻上来，条目写得好生清楚：“入门为外室弟子，一千功！”
见此，于舟老道略微点头：“我主持止心观，乃为外室弟子之长，有权收录有向道之心者在此观修行。若有资质、心性拔尖儿的，且对宗门有大功的弟子，亦可报备山门，传授宗门秘法，以求长生。”
“何谓秘法，可是长生术么？”
“外室弟子，最多只能获得宗门丹诀，寿至三百年，还算不得长生，只能算攀着长生的路沿。”
“所谓丹诀可是法栏上所列的这些？”
“然！”
余慈闻言便笑：“倒是划算得很。”
他是指丹诀和外室弟子换成善功后，多达八九千的差距。老道也笑：“本宗丹诀例不轻授，非有大功于宗门者不可得，后生却是想得简单了……而且你这三百功，还不够数。”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来。”余慈如此回应。
稍顿，他伸手指向对面，指类正对的，是那边的“布栏”，也就是离尘宗修士以本人名义发布的善功消息。
“于观主，那栏上面，似乎有贵宗仙长收购鱼龙的消息。仙长所说的三百功，可是从那里来？”
“不错。”
老道进一步补充道：“发布这消息是鲁师兄，乃是宗门炼器圣手，为炼制一件法器，独缺鱼龙这一样材料，苦求不可得，故发布此一消息。开价比宗门收购的高了足足三成，后生好运道啊！”
对老道的调侃，余慈勉强一笑，有老道这番言语，他的心思一下子都放在了某件事上：
“有件事想请教观主。晚辈不是贵宗弟子，不知那些消息，晚辈可否承接？”
老道看他的眼睛，稍顿，忽然抚须而笑：“能到止心观来，便是有缘，仙道以缘法为先，如此，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宗门有一定之规，‘征栏’上之善功消息，非本门弟子不得承接，‘布栏’则没有限制。”
余慈二话不说，举手过额，向老道一躬到地。
他不知道老道带他到同德堂是出于公心还是看他顺眼，但其一口应承下来的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没法不感谢。
若是老道不答应，单以鱼龙换取的三百功，想成为外室弟子，进而获取长生丹诀，不啻于痴人说梦。可是有老道此言，余慈便能从“布栏”发布的消息中，源源不断地获取善功，直至积蓄到足够的数量，最终得偿所愿。
也许这过程不会平坦，但通往仙道的大门，终究还是由老道推开了一道缝隙，这让余慈怎能不感激？
不过他终究还是经过事的，很快就稳住了情绪，把目光放到眼前来，他这么问老道士：“不知观里可留宿么？”
老道眨了眨眼，笑道：“方外人与人方便，自然是留宿的。”
余慈当下也不客气：“如此，请观主收留。”
在他成功拜入山门之前，白日府想必是要除他而后快。但只要在观中，离尘宗便等于一把大伞罩在他头上。就算金焕的太炫极阳法再恐怖，一时半会儿，也照不到他身上。
※※※
余慈在止心观住了下来，单人独院，环境清幽，每餐都有人送来饭食，待遇相当不错，酬金则只是意思意思，很是舒坦。
在观中住了三五天，余慈也不是足不出户，而是很大方地在观中逛来逛去，熟悉环境。在他的计划里，止心观已经是未来许多年，他要长久驻留的地方，早一点儿熟悉，总没有错。
待的时间长了，余慈有了一个新发现。止心观虽然是离尘宗的外务道观，可观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外室弟子。百来个道士，倒是八九成是“挂单”在此，与离尘宗没有任何法理上的关系，只是留在此地修行、打杂，维持道观的运转，平日里也从同德堂内接一些善功任务，却是报着万一之念，看是否能鱼跃龙门，拜入离尘宗门下。
余慈的境遇和这些人也差不多，几日来在观中行走，不乏人主动来结交，也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人心之微妙，便是在这清修之地，也可窥得一二。
但不论是结交的也好、疏远的也罢，对这些刻意为之的人际关系，余慈都不会太过上心。他在观中停留，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与旁人无干。
坐在院中，余慈手心中红芒如火，熊熊燃烧，却没伤到他半点儿皮肉。与之同时，有细碎的焦炭碎末从他手心滑落，渐渐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余慈微瞑双眸，呼吸保持稳定。在做这件事之前，他认真祭炼了一回照神铜鉴，也因此将“先天一气”的纯度保持到了最完美状态。如今体内心意元气浑化如一，心跳与神魂的震荡相谐相和，神意延伸到手掌间的火焰中，如目视手触，没有任何窒碍。
在他手心里，九阳符剑正“吞噬”着另一柄三阳符剑，双方符纹贴合，转眼又有赤芒流动，在木质的剑身上刻下新的符纹。在此过程中，三阳符剑一直在燃烧，热量却半点儿都没溢散出去，而是完全投入到九阳符剑之中，如果趴在余慈掌边侧耳轻听，还能听到火焰里隆隆的轻爆。
这也只是火焰冲击的余波而已，真正恐怖的力量，都被余慈借助剑上符纹，锁死在双掌间，并在其中发生剧烈的反应。
余慈是在融炼“纯阳符剑”。
从绝壁城往这边来的半个月里，从颜道士身上得来的那枚炼制符剑的玉简已被他参透，这几天，余慈便开始尝试着融炼符剑，为心中的计划做准备。
修行十余年里，由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存在，他的符法底子打得最为牢固，所以无论是六阳符剑还是九阳符剑，都没有任何难度。唯一需要谨慎的，就是最后这柄纯阳符剑了。
只有开始融炼这一系列符剑，余慈才搞明白，当初他以元神驭剑激发九阳符剑的煞气，为何会有那般强劲的杀伤。
因为在融炼符剑的过程中，几把符剑的符纹转换是极其不稳定的，从融炼之初，便是用一种精巧的动态平衡来构成剑上符纹的最终形态，使剑上强劲的火焰煞气始终处于流动过程中，并不停地厮磨反应，积蓄着更强大的力量。
当然，在符剑的外层，有一个针对这危险平衡的封禁，随着六阳、九阳、纯阳这样的层次递进，封禁的力度也在加强，同时，一旦破开封禁，爆发的火焰煞气也就愈发地恐怖。
这就是这套符剑系列最本质的东西。
余慈弄明白其中的道道儿之后，愈发觉得这种符剑，归根结底，其实还是一种符箓，且是那种一次性使用的大威力符箓。白日府这种用法，看着像勤俭节约，其实也是一种更大的浪费。
不过，对现在的余慈来说，还是把纯阳符剑当剑使，更符合现实。
符剑的融炼进入到了最后阶段。赤红的火光之中，三阳符剑已经完全消失，九阳符剑则是扭曲了，无数符纹跳跃在火舌里跳动，随后百川归流，再烙刻到符剑上去。
再一眨眼的功夫，火焰熄灭，符剑现形。乌黑的剑身乍看像是被火烤过，但仔细察看便知，这乌黑的外壳上流动着一层黯淡的光，而那些符纹便隐藏在外壳下面，闪着流质的红芒，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缓缓流动。
“呼，成了！”
余慈略有些疲倦。他终究还是在冒险，如果刚刚失败，辛苦得来的几柄符剑便要全部打水漂，还好，他实力足够，运气也不错。
刚刚融炼成功的纯阳符剑温度还有些高，余慈却是爱不释手，有了这把利器，他计划中的行程便多了一份保障。
随着时间流逝，纯阳符剑的温度降到正常水平，而融炼时形成的热风，也被深秋寒意迫散，院子里恢复了清凉静寂。但转瞬便被他人的高呼打破：
“余道兄，在吗？”
声音竟是从天上来的。
余慈抬起头，只见秋日晴空下，一朵白云以相当离谱的速度划过天空，又自上面俯冲而下，到了独院上空，尚未停稳，便有一人跳下来。
来人是年纪轻轻的小道士，长相平平，嘴唇略厚，看上去很老实的一个孩子，此时脸上却是有些急躁，正是当日为金焕等人引路的那位。
小道士名唤宝光，是于舟老道的记名弟子，乃是离尘宗外室弟子的身份。虽说资质不过是平平，但有明师指点，今年不过十九岁，已经是明窍上阶的修为，和通神境界相去不远，算是颇有前途的一个小伙子。这几天他在观里借宿，早晚的饭食都是宝光送来。小道士面和心善，也不是一味的鲁直，很对他的脾胃，几天来也有了一些交情。
宝光跳进院子，见余慈拿眼瞪他，却是忙伸手挡着自己半边脸孔，反应古怪得很。
余慈不免笑道：“怎么，被人欺负了，还是吃了于观主的排头？”
宝光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脸膛上便有些发红，讪讪地放下手，露出左脸上数道挖痕，只是浅浅皮肉之伤，却是十分狼狈。
“不是被人欺负了，是被扁毛畜牲欺负了！”小道士还懂得自嘲，可这终究是件丢脸的事，说着，脸膛红得愈发厉害。
“扁毛畜牲？”

第033章 观书
“就是那个水相鸟……余道兄，这回你一定要帮我！”
宝光他略一解释，余慈便恍然大悟。小道士昨天接了一个善功消息，是要捕捉一只栖留在断界山脉中的水相鸟，报酬足有百功，就是在外室弟子群中，这酬劳也是相当地丰厚了。
别看余慈以一条鱼龙便挣得三百善功，但那是因为鱼龙实在太过珍稀、且又有人急用的缘故。在离尘宗设下的功德体系中，像是鱼龙任务这样的例子，征、布两栏加起来，也未必超过十个。绝大部分善功酬劳，都是个位数的，两功、三功之类的才是大头。
比如鱼龙草，白日府举全城之力，每年上供十株左右，这几乎就是离尘宗近些年来全部的进帐了，可这样的资源，在物栏上，其交换价格每株也只有五功。
酬劳达到百功的不是没有，但高回报就代表着高难度。
水相鸟乃是一种非常奇特的鸟类，据说此鸟没有固定的形态，每年都会随机选择一只迁徙的候鸟群，变化成类似的模样，混迹其中，偷吃幼鸟，十分可恶。听来诡异，实际上这鸟只是具备某种幻术能力，此类生灵在修行界并不罕见。像是天裂谷下的鬼兽，便是最典型的代表。
此鸟并不是什么凶禽，可是那手幻术实在让人头痛。尤其是这贼鸟混迹于大片候鸟之中，几乎与正常鸟类一模一样，既然找不到，也就甭谈捕捉这码子事了。
“帮忙没问题，只是按你的意思，你是已经发现水相鸟了？”
这个任务最关键的就是找到水相鸟的踪迹。如果将任务步骤、报酬拆解对应，寻鸟的环节，恐怕要占到九十九功！
面对余慈的疑问，小道士一脸晦气，更多的还是急切：“余道兄、余师哥，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旁的事咱们路上说。我刚刚一击不中，已经把那鸟儿惊了，再晚点，说不定那鸟就要飞走了。”
说着，宝光就要拉着余慈跳上那已经停在院落中的“鬼纱云”。云彩般的轻纱织物占了院落大半的面积，碰上去真的是如纱如雾，几乎感觉不到实质。
余慈见了便笑：“上次要拿着玩会儿，你还老大不乐意，现在倒大方起来了。”
宝光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余慈见状，不再逗他，振衣而上，稳稳落在他旁边。宝光已经按捺不住，疾速念出驱动的咒文，“鬼纱云”轻轻一震，开始向上飘浮，直升到近百丈的高空才停下来。
“好宝贝啊。”
余慈拍了拍身边的轻纱织物，实打实地羡慕。也许修行界能飞天的法宝、法器不计其数，那都是要经过修士相当长时间的祭炼，才能操控自如，而且也和本人的修为息息相关。通常情况下，驭器飞天，那是还丹修为以上修士的专利。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有一件器物，一出得匠师之手，连“分识化念”的修为都不需要，就能控制着飞上天去，且有相对不错的机动能力，就算只属于匠器层次，也是珍稀到了极致。
此类评价，宝光不知听了多少回，只是嘿嘿一笑，便改换咒文，高空的水汽向这里汇聚，浸入轻纱之中，待水汽积蓄到一定程度，便从中生出团团雾气，将轻纱包裹起来。此时便是坐在上面，也感觉不出这玩意儿是轻纱织就，奇妙得很。
这时候，轻纱云雾动了，开始缓慢无比，但速度越来越快，收拢的四面水汽受轻纱中的符阵控制，转化为驱动力，又被集束抛向后方，在晴空下生成一道清晰的痕迹。
“鬼纱云”一个时辰可以飞出四百里路，和通神修士全力奔行的速度差不多，但几乎完全不用耗费己力，所以，就算它有起步速度过慢、减速加速转换滞涩、很是怕火、雷雨天不能飞行等等缺陷，仍旧是件难得的宝贝。
此器物乃是于舟老道早年攻破一个愚弄凡俗的邪教，从中缴获的战利品。其制作者早不可考，邪教中人是拿它扮神仙用的，也就是骗一下凡俗中人，于舟是看它制作颇有巧思，才拿回来收藏，后来就给了宝光。莫看它除了代步之外，再无用处，却也是整个离尘宗独一份儿的。
“鬼纱云”全速赶路，只小半个时辰，二人便来到南霜湖上空。在此期间，宝光已经将他前面的糗事交待清楚。
本来小道士是很有运道的，两天前他到南霜湖采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目睹一只水相鸟变化外形，混入一群刚刚迁徙过来的野鸭里面，而回到观中，恰见到同德堂中一条新发布的消息，正是要猎取一只水相鸟。
宝光大喜，第二天便兴冲冲地赶过去，哪知水相鸟的狡猾程度远超出他的预计，他捉鸟不成，反而被水相鸟的幻术迷惑，面上吃了一记，而且将那群野鸭给惊了。这种警觉的鸟儿，说不定就要改变栖息地，那时候，水相鸟必然要随之而去，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小道士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便赶回去搬救兵。
“呸，那扁毛畜牲肯定是从六蛮山飞过来的。”
宝光仍自悻悻，余慈听了便笑。
所谓六蛮山，乃是断界山向南不知多少万里以外，一处名声极大的山脉，传说那里是此界妖魔鬼怪最大的聚集区。宝光这么说，就是骂那只水相鸟已成了精。
两人站在鬼纱云上，俯瞰下去。南霜湖位于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之中，清幽安静。今年芦花开得晚，此时还是留存着，从高空望去，绕湖铺展，白茫茫一片，十分壮观。
宝光才不管这些，他的心思全放在水相鸟那边，目光接连在湖边起落的飞鸟上扫过，忽地便喜叫道：“那里，那里，余师哥，你看，还没飞走呢。”
余慈比他还要早一步看清，芦苇荡边上，确实有一群颜色灰黑的野鸭游出来，在镜子般明澈的湖面上，十分地显眼。只是，哪只才是水相鸟？
宝光一下子期期艾艾，难以启齿：“应该是，应该是……我做的标记掉下来了！”
鬼纱云上一阵尴尬的沉默。
余慈看着湖面上嬉游的百来只野鸭，一时无语。这种鸟儿不但警惕心极强，而且飞行速度极快，一旦受惊，这百来多只野鸭四散飞掠，在宽广的湖面上，想靠两个人抓住其中一只没有明显标记、且精擅幻术、几乎要成了精怪的鸟儿，根本就是没可能的事！
半晌，余慈才苦笑道：“确定是活捉么？死的成不成？”
他想着动用五雷符，一记雷光轰过去，什么野鸭、水相鸟统统都要完蛋，就是品相要糟糕。
宝光坚决摇头，说什么都不同意。
余慈也摇摇头，沉默不语。其实他还有办法，就是故意把这群野鸭连续惊散，同时用照神图将其长时间锁定，早晚会从中发现水相鸟的破绽，到那时再一网成擒……可因为这点小事就暴露照神图，实在非他所愿，宝光和他的交情，还没到那份儿上。
“真没办法了么？”
宝光垂头丧气，“要是我们有山门李师兄的‘一气千结阴雷网’就好了，一里方圆的范围，那么一抖，什么鸟儿都逃不出去。”
小道士是言者无心，余慈却是听者有意。他并不在意宝光无意中的失言，只是对话里透露的另一个信息感兴趣。
“一张网……等等，让我想想。”
余慈站在鬼纱云边缘，看着湖面出神。宝光则在挠头：“网？渔网吗？我觉得够戗，这群鸟儿贼得很，一般的网子绝对抓不住它们。”
余慈并不回应，长考一段时间后，干脆盘膝坐下，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抽动比划。见他这般模样，宝光只觉得气氛凝重，当下不敢出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直到余慈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了一卷丝帛。
小道士再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去。
余慈拿出来的是他身边唯一的修行典籍，即当年和照神铜鉴一起从紫雷大仙的寝宫中拿出来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本符书几乎便是他修行路上的唯一指引。
换了别人别处，余慈未必会公然拿出来，可这几天，他留宿在止心观中，与观中道士交流，越来越清楚，那个离尘宗，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以万年计的宗门传承下来，奇功秘技、法宝奇珍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他这本符书，对他来说是宝贝，对离尘宗而言，恐怕还够不上档次。
所以，他也就不必抱着什么敝帚自珍的念头，很大方地取出参详。
这本符书并非是以修行界通行的玉简形式存在，但也不是寻常纸质，而是以某种极坚韧的蚕丝织就，上面洋洋洒洒数万言，还有数以千计的符文图饰，均是一针一线织上去的，真不知制书时费了多少心力。
既是丝帛之制，此书也就没有什么页数，平时卷起，用时铺开便是。余慈缓缓打开丝帛，其上文字图形如水般在眼中流过。
旁边的宝光“哇”地一声叫起来，让余慈觉得这小子未免大惊小怪。也不抬头，只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便继续铺展，寻找那个印象中的符纹，很快便有了结果。
“就是这个了……阴都黑律缚鬼咒”。
旁边的宝光也看到了上面的符纹。但只一扫，眼珠子便险些被那复杂的纹路给扭了，不免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做什么用的！”
“结网！”

第034章 捕鸟
余慈回答得很是干脆。他找到的这个符箓属妖图鬼纹系统，比较复杂，也是余慈所能掌握的比较高等的符箓之一。以前他只以照神铜鉴的异力使出过此符，还只是最初级的运用，现在必须要再熟悉一下，才能确保不出问题。
这个过程很短，在宝光犹自纠结于复杂的符纹图像时，余慈已经站了起来。宝光凑得太近，给吓了一跳，差点儿就从云上摔下去。等他站稳，耳边已经响起低沉的咒文震鸣声。
“余师哥……”
宝光还想着要余慈谨慎，可接下来便见到余慈指尖灵光吞吐，各类诡异的笔画一层层铺上去，开始像一个鬼脸，后面又抹上许多似是而非的文字。看着符箓渐成，宝光莫名觉得本来晴空万里的天色似乎变阴了，可抬头去看，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他身边却似有阴风拂过。
小道士被震住了，后面的言语自然也就卡了壳。
余慈才不管旁人想什么。此时此刻，他眼底心中，除了那飞舞的符纹，便只有湖面上犹不知大难临头的那群野鸭。随着符箓刻画完成，远方的野鸭戏水的图景似乎也扯到了眼前。
他无声无息地激发了符箓。
在宝光眼中，余慈身前的符箓突然就消失了。然后他的注意力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着，投向百尺外那群嬉戏的野鸭群。那边湖水正泛起阵阵涟漪，徐徐扩散，偶尔有几只不安份的野鸭飞起落下，一派祥和，看上去是一个秋日的好天气。
但在下一刻，虚空于无声处起惊雷，又似乎有人在旁暴喝一声，撼魂动魄。一条粗黑锁链，凭空凝就，上面密布无数符纹，咣啷啷一连串响动，瞬间绕着广布在近里许方圆的水面走了一圈，再“锵”声扣死。
变生腋肘，便是已有心理准备的宝光都给这声势吓了一跳，更别提那群警惕心极强的野鸭。连串惊叫振翅声中，鸭群惊飞，霎时间铺天盖地。百来只野鸭显然是办不到这点的，可鸟群惊飞的瞬间，隐藏其中的水相鸟便动了手脚，百来只野鸭倒像是变成了千只、万只，四面飞掠，乱成一团。
高空鬼纱云上，宝光紧张得差点就么跳下去。当初他就是被一手骗过，才铩羽而归，现在那贼鸟又来！
余慈却稳当得很，早在符箓发挥效用之前，他已经开启了此符的更高级变化。湖面情况上虽乱，他却心中笃定，看着粗黑锁链上，深层符纹逐一点亮。
宝光修为不到、那群扁毛畜牲更看不出来，在里许方圆的范围内，无数条细如蚕丝的淡灰长线密布，构成一片细密的大网，将野鸭罩在其中。只是这网并非是针对野鸭的肉身，而是野鸭的神魂！
卟嗵一声响，一团黑影落下，紧接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在宝光瞠目结舌的表情下，百十只野鸭好似下饺子一般，从天上接连摔落，密密麻麻飘浮在水面上，那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喂，去打捞吧，肯定在这里面。”
水相鸟的外形可以变，神魂却是变不了的，阴都黑律缚鬼咒下，一切神魂的形态都瞒不过他，所以余慈很是笃定。
宝光已是彻底呆了。
说起来，小道士之所以找余慈求助，心里也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要知他在止心观中，可是观主的记名弟子，平日里就算自己不摆谱，也比那些挂单道士高出一截。现在找人帮忙，未免有些尴尬。至于同为外室弟子的师兄们，一个个修为深湛，请他们来捉一只鸟，又有些大材小用了。
思来想去，也只有余慈，不是外室弟子，但将来有可能是，且师傅对他观感不错，二人也谈得来，正是求助的最佳人选。唯一不那么确定的，就是余慈的修为了。他只能这么想：
能在白日府主的压迫下，谈笑自若的人物，修为无论如何都差不到哪里去吧？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不过这证明太过得力，小道士心里略微有点儿受伤——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其实这倒是他误会了。余慈使出的符箓其实没那么可怕。所谓阴都黑律缚鬼咒，其实是专门针对阴魂鬼物的一类符法，对生灵的杀伤有限得很，也就是这群野鸭子，肉身脆弱、智力低下，挡不住咒法的侵袭。可若换一个神完气足的正常人，这符以此类用法使出来，最多也就是让人打个寒颤。
余慈依稀也能感觉到小道士的想法，不过他才没有那个时间去伤春悲秋，帮忙宝光抓水相鸟只是他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仅此而已。
宝光终究是个面善心善的好孩子，那一点儿嫉妒心，等回到道观中，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且要把自己获得的一百善功拿出来分成，却被余慈拒绝了。对他来说，宝光这位观主的记名弟子，在观中地位超然，心思又简单善良，正是交结的好对象，三五十个善功，还堵不上他的缺口，不如用它来做人情。
当然，这回去抓水相鸟不能说是没有一点儿收获。余慈便感觉到，他使出阴都黑律缚鬼咒的时候，“先天一气！”
运转格外顺畅，尤其是变化出符箓的高级形态时，运化随心，虽是第一次用，却分外轻松，似乎修为在无形中又有精进。
这自然是好事，所以余慈的心情相当不错。用过晚饭，稍事活动，他准备做晚课的时候，宝光小道士二次登门。这回，他不是来请余慈帮忙的，而是于舟老道有请。
这是他住进道观后五天来，于舟第一次与他见面。
夜间的止心观十分幽静，各个殿堂的长明灯放射着一圈圈的光晕，在黑暗中切割出各自的领地，走在这光暗错落的巨大空间内，余慈觉得自己的心脏并非是那么平静，正有一种向外膨胀的欲望。
余慈知道自己心理变化的根源：其实他是在向往这个地方，这种生活。对他来说，这种生活是新奇的，也是有着无以伦比的标志性的。只有真正地融入这里，才能宣告他真正地站在一个新的高度上。
现在和前些年迷茫不明的日子完全不一样了。他走在大路上，令他垂涎欲滴的目标就摆放在可以目见的前方，有一种欲望催动着他跑起来，去抓住目标——就是这么简单。
他还在感慨着生活和心理的巨大变化，两脚已经踏在了于舟老道的住所之中。这儿也是一处独院，老道就站在院子里，手持一柄松纹古剑，像是自娱一般，挥剑起舞。院内无丝竹之音，然而剑刃划空的低啸，以及衣袂飘动的微响，就是最好的和声，起伏之间，节拍分明。
余慈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老道沉浸在自我的天地中，宝光则看得入神，没人发现他的异状。倒不是说老道舞得不好看，而是对余慈来说，眼下这场剑舞，相较于他先前所见，无异于儿戏。
在他踏入止心观的前夜、直至金焕登山之前，他都以照神图窥视观内动静。当时他的收获有两个：一是观察到观中修士的行为举止算得上正派，法度谨严，观主于舟老道的脾气性情也是比较温和，由此做出冒险入观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险冒得非常值得。
其次就是老道的剑术。当时，也是在这个小院里，他看到了于舟练剑——这本身就是非常奇特的一件事。
照神图受到观测目标气息强度的影响，越是强大的修士，观测画面就越是模糊，这是已经过确认的了。然而于舟练剑之时，余慈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以至于他严重低估了图中人的修为。
不过，当时于舟的剑术依然让他大开眼界。他看不出里面深奥的道理，却见到于舟剑气外放之时，形质已经玄妙到了极处，每一波剑气，如蒸腾之水烟，又似缥缈之云雾，如虚似幻，偏又直透人心。实在是余慈二十五年的生命中，看到的最上乘的剑法，也许只有那日叶缤以剑意化入云雾之中的造诣，才能与之相比。一路看下来，他不知不觉已是冷汗潸潸。
等到老道收剑，开始吐息，余慈便傻了眼。照神图上，扭曲的图像直接便证明了老道还丹修士的身份，且那扭曲的幅度和范围，还要在金焕之上，至此他方知老道才是真正的高人，不由十分佩服，第二日到观中，也是相当尊重。
这些已经是旧事了，不过看到于舟此刻舞剑的模样，余慈总忍不住拿出前面的记忆来比对。
这算是做给他看吗？老道的心思，确实难猜。
他在这里动脑子，那边老道士已经停了下来，夜风中白发飘扬，额头无汗，倒是更显矍铄。老道收了剑，对他笑道：
“来了啊，坐！这是我青年时使的一路剑法，如今年老痴愚，怕有些遗忘了，故而拿出来耍耍。”
旁边宝光很是自豪地道：“师傅的剑术修为，在宗门可排得上前五，就是许多步虚甚至是真人境界的仙师也比不上，这是当年由宗主亲口评断的。”
老道闻言便笑：“你这蠢话只能骗骗外行人，舞剑和剑术怎能一样？”
余慈深以为然，对老道的直率也非常欣赏。
院子里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槐树，树下常年摆放着一套石制桌凳，以为乘凉时所用。然而此刻秋风肃杀，树叶落尽，夜风中干枝摇摆，颇有凄清之意。
余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类似的想法，他和老道走过去坐下，老道示意宝光端茶倒水，自己则取出一个玉制牌子，递了过来。
余慈接过，本以为是玉符、玉简一类的东西，到手才发现，牌子正面书写着“功德”二字，背面则一片光滑，不知是个什么用途。
“这是宗门制出的功德牌子，元气或是神意触动，都会在背面显出你应有的善功数。”
余慈当下便凝神相触，只见得牌上光芒一闪，光滑的背面便显出“余慈，积善功三百六十”的字样，色泽深蓝，对比起来很是醒目。

第035章 请托
三百六十？
知道余慈的疑惑，老道加以解释：“那只鱼龙已送到了山上，鲁师兄非常满意。他本来差不多都要放弃了，你那条鱼龙实在是及时雨，因此他愿意多支付两成，合计三百六十功。这个牌子你要收好了，以之在宗门交易，会比较方便。”
旁边宝光听到余慈转眼又是六十善功进帐，咋舌之余，看余慈的眼神里更是佩服。
增加的善功，倒是意外之喜。不过余慈也受到提醒，开口谢过之后，又道：“小子观中叨扰多日，如今诸事已毕，便向观主辞行了。”
“哦？如此急迫？”
余慈便笑：“仙路漫长，行步艰难，能歇得几日，已经是偷懒了。”
这话虽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嫌疑，但确实也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稍稍修饰一二，仍算得真诚，果然老道点头称许：
“小小年纪，也知道求仙的紧迫，很好。可你又待如何？”
余慈略一沉吟，还是实言告之：
“不瞒观主，小子在寻觅草药上还有些心得，上次发现鱼龙草，也不只是运气。我这几日在同德堂看过，便是不设善功消息，一株鱼龙草，也值五功，天然之物，或许能更高一些。如此，我想重返天裂谷，或能在冬日之前，找到足够的药草。便是不成，我也看到一些征求天裂谷特产的消息，若是办得到，也可顺路去做。”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个理由，就是他不说，老道应该也明白——随着前日金川和匡言启启程前往离尘宗山门，这几天一直徘徊在道观外的眼线，昨天已经撤走了，虽不知道白日府是怎么个想法，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过老道的反应有些奇怪。直勾勾地看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这突来的笑声让余慈颇为错愕：“观主因何发笑？”
老道笑着伸手指他，又指指自己：“你我有缘！”
啥意思？
余慈正莫名其妙之际，便看到老道取出一块玉简，递了过来：“正好，我有几味药，乃是天裂谷特产，为别处所无，想请你帮忙找来。”
看了很是开心的老道一眼，余慈神念透入玉简，见里面列有六味药材，每个都有详细的图示说明，图像栩栩如生，而说明也极尽详细，包括药草的习性、可能的生长位置、采摘的方法以及旁边有无凶兽毒虫守护等等。
这份资料，详尽到人无话可说。余慈本来就有顺路采摘其他药草以换取善功的打算，与这件请托并不冲突，自然没道理拒绝。不过他还有一点不明白：“虽说天裂谷广大，但也是对我们这些后辈来说。以观主的能耐，有如此详细的信息，怎不自去摘来？”
“天裂谷与其他地方不同。离尘宗和落日宗立有‘止步碑’，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不得入谷，我自然也不例外。”
余慈糊涂了：“这是何故？”
老道以一个问题回应：“你可知天裂谷下方是何等去处？”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余慈想笑，好险给忍着，但还是说了一句：“莫不成是冥狱黄泉？”
老道大笑：“虽不中亦不远矣。那下面不是凡人传说中的黄泉地府，却是一片极其类似、乃至更为凶险之地，修行中人将其称为血狱鬼府。”
余慈心中一动，他以前听过这个名字。细想来，乃是当日在天裂谷顶，从叶缤女仙口中道出，但内里究竟，他仍不清楚。
老道则为他解释：“所谓血狱鬼府，乃是天地间一切凶戾杀气凝而化实之地，其亦无边广大，千万以来，由此凶戾之气化生无数妖魔鬼物，个个残暴嗜杀，在那血狱鬼府中彼此交战，永无休止，论残酷，所谓的黄泉地府，倒是要瞠乎其后了。”
“那一世界与这边天地并无什么水陆道路相通，但也不是全无联系。天地广大，某些地方偶尔感应戾气，撕裂虚空，形成两面交通的甬道，也是有的。这天裂谷便是一个，大约也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
“天地间还有这种地方？”
听了老道的讲演，余慈觉得自己的眼界一下子又开阔了许多，他想了想，问道：“这么说，天裂谷中有妖魔出没的传言，也不是无的放矢。”
老道却是叹了口气：“本不至于如此。要知道你我所居之天地和血狱鬼府差别极大，我等在此天地间呼吸是天经地义，但对血狱鬼府的妖魔而言，说不定就是致命的毒药，反之亦如是，这就隔绝了两界的绝大部分往来。
“然而天裂谷地域宽广，几乎自成一界，那里将两边的天地元气彼此混杂，慢慢地便有一些妖魔适应环境，生长其间，这些妖魔却是可以自由来往两界的。原本这也没什么，万物自有生克，天裂谷中也有一些天生天养的异种，与妖魔为死敌，挡着它们往这边来的去路，使此方天地不至于受妖魔袭扰。
“可是在七十余年前，两位地仙级别的大神通之士在谷中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谷中相对稳定的物种圈子在战时破坏严重，尤其是与断界山脉相邻这万余里的地带，天裂谷中下段几乎是面目全非，生活在更底部的妖魔受到的影响却是微乎其微，头上又没了天敌，自然蠢蠢欲动。”
余慈只听得心动神摇，然而情绪里面更多的不是戒惧，而是说不出的向往。
为了掩饰这点儿心意，他轻声道：“这几十年，不也没有妖魔为祸么？”
“那是被打压了下去！”
老道嘿然冷笑：“那两位大仙打完了便走，却把麻烦丢到这边来。战后头二十年，这边和对面的落日宗，每年都要抽调大半人手，甚至还要从千万里之外，请来同道助阵，好险才挡住妖魔的侵袭。那二十年，宗门弟子多有殒落于天裂谷中的，落日宗那边，甚至还折损了一位真人，堪称损失惨重。
“光拦截还不行，还要千方百计迁移合适的物种过来，重新布置物种圈子，这个工作一直到十年前才告一段落。要不你以为，以宗门的实力，为什么还要让白日府帮忙采集虾须草……那是这几十年间，以往天裂谷中俯拾可得的药草、矿产等等资源，已经消耗殆尽，若非山门底子厚实，后果不堪设想！”
老道看起来还真是怨意深重啊，和平日的他很不一样。也许是他的亲友死在这延续二十年之久的大战中了？
余慈心里揣测，也不好轻易插口，倒是老道先一步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头，便呵呵一笑：“说跑题了，莫怪，莫怪！”
“应该是给小子长了见识才对，若不是观主讲解，小子安知天底下还有这般世界？”余慈倒真的希望老道多讲一些这方面的事。
老道则有些心事，匆匆说出了最终原因：“前面我说到新建的物种圈子，这个圈子十年前终于初步完成，能自然运转，挡住妖魔的侵袭。可是毕竟是强行移植过来，根基甚浅，也许人们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便会破坏其整体的平衡，到那时，势必又是一场麻烦。
“故而本宗和落日宗便将那段时间立下，为避免妖魔伤人而禁人入谷的‘止步碑’推迟拔除，准备到数十年后，物种圈子稳定了，再行开放。但这也仅限于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概因只有那般修为，才有可能沉到天裂谷中下段，对物种圈子造成影响。
“另外，我们这边还有一个猜测，还丹修士以上，气机放射过远，且其血肉神魂对妖魔乃是大补之物。一些妖魔可在百里之外，感应到这股气息，若是循迹蜂拥而来，后果堪忧，这才是最为可虑之事！”
这些妖魔倒真是神通广大！
余慈不免感叹，不过这个对他还没什么影响，故而听听便罢。
说完了天裂谷中事，老道指指玉简：“这六味药草都是稀罕物，哪一个也不比鱼龙草好寻，我也没想让你一次全拿回来，只是想看一下你的机缘，你可明白？”
余慈听得出来，老道话中似有深意。不过这不重要，在鱼龙一事上，老道明中暗里帮他甚多，他正苦恼不知如何表示，如今有了这寻药的请托，也正合了他的心意。
况且，他有照神图傍身，搜寻范围广及五十里，上及天、下入地，对旁人来说是千难万难的事，却恰是他的长项。
“请观主放心。”余慈仅此一句，却比什么保证都来得坚决。
老道很高兴他的态度，又道：“这几味药材都是越冬的，便是你在冬季来临前没有找到足够的鱼龙草，也不必急着回来，大可多留一段时间，看看能在这上面有所收获，与你的事并不冲突……”
他由始至终都没提到报酬的事，余慈反而觉得更舒坦。说实话，一直到现在，他都很难接受同德堂里那些善功交易，这与他想象乃至向往的修行世界，差别太大了。
正事说完，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余慈很是佩服老道的剑道造诣，便把话题往上面引，老道虽未真的教他什么，但随口而发的一些理论，却也让余慈受益匪浅。
等夜色深了，又确认明日早间离开，余慈终于告辞出来。和老道越谈越投缘，是他很乐意见到的，回想着老道所说的剑道妙诣，出了院门没几步，后面却有人唤他的名字，乃是宝光从后面追上。
“余师哥，这东西你收着。”
不由分说，宝光便把一叠折好的物件塞到余慈手中，只凭那轻柔的触感，余慈便知，这正是鬼纱云。
余慈一怔，再看过去，小道士正在咧嘴，说不出是心痛还是发笑，古怪得很：“既然时间紧，师哥凭双腿赶路，啥时候能到天裂谷？我这玩意儿别的不行，长途赶路却是最好的宝贝，绝对能省你大半的时间。记得回来还我就好！”
他故作豪气的模样，引人发嚎，但是他的心意，余慈却是明白了。
值得深交的，也不只是老道一个。
余慈静默片刻，又笑起来，他拍了拍宝光的肩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036章 飞鹰
修行界的广大无边，没有真正游荡过的人们是无从想象的。断界山脉和天裂谷之间，莽苍山脉纵横数万里，渺无人烟，绝壁城坐落其中，像是不小心遗落其中的一粒芝麻。然而这雄伟绵延的十万大山，又只是整个修行界一个小小的角落。
宏大无边的世界，足以令弱者气沮，却是让勇者振奋。
止心观与天裂谷的直线距离约为两万里，不过要到余慈曾去过的那片地域，距离则要多出一倍。这对寻常百姓来说，也许是一辈子都跨越不过去的遥远距离，然而对修士而言，这只能算是一场中短途旅行。
季节的转换总是那么突然，在高空飞行的这几天，冷空气一直向南方蔓延。
真的要感谢宝光借出来的鬼纱云，确实帮了余慈的大忙。这玩意儿不愧为远程赶路的最好工具，以特殊的纱质材料织就，内部嵌以符阵，以吸收外界水汽为动力，几乎可以无休无止地使用下去。
一天四千里！
这就是余慈拿出的成绩。如此速度已经超过了某些还丹修士的水准。当然，这也是要有代价的，除了每天必要的休息时间外，余慈不分白天黑夜，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在赶路。他要在数千尺的高空忍受彻骨的寒流，要抵挡那些觅食的猛禽，要压下日渐积累的困倦，还要确保自己不在这广袤天地间迷失方向。
过程很辛苦，但这都没有问题，因为，他喜欢这感觉！
“浩浩乎如凭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大概这就是做神仙的感觉吧。神仙是什么？神仙是在天上飞的！
只有真正地拔步飞空，万里逐云之际，才知道神仙的快乐。
他忽然变得无比贪婪，因为他飞得不够快、飞得不够高、飞得不够远！
在第十天的清晨，余慈在高空中看到了天裂谷那标志性的云雾之海，他甚至还意犹未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操纵着鬼纱云撞进那无边无涯的云海中，看一看云海的尽头，究竟是怎样的天地，还好，理智阻拦了冲动。
天裂谷中的猛禽凶兽可不是他这几天里碰到的苍鹰大雕之类，鬼纱云除了飞行之外，没有半点儿防护能力，若是被那群畜牲给弄坏了，他可没脸去和宝光解释。
而更要重的是，附近似乎出奇地热闹。
鬼纱云最高飞行高度大约在三百丈左右，这个高度在无垠碧空之中，也不算不得什么，随便一只苍鹰便能飞得比他高太多。可是像这个一直绕着他盘旋的这个……真以离着二十里以外，就发现不了你了？
余慈微微躬着身子，像是在云彩上打瞌睡，其实却是借机掩着怀中的照神图，运用神识在其中锁定了二十里外的那只扁毛畜牲。从他进入天裂谷周边开始，这只苍鹰便跟着他了。
最初离得很近，但在余慈表现出些许疑惑之后，便拉开了距离。可惜，它离得还不够远，所以便连它小腹上暗斑有几块，都瞒不过余慈的眼睛。
当然，余慈也不会忽略另一个疑点：在苍鹰身外，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气，而其瞳孔中，也有两个如针眼大小的红点，印在瞳孔之中。这苍鹰，是受人控制的。
余慈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他提高了警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降落。
重归天裂谷，他愈发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他上回离开时，山间尚是青翠妩媚，此番归来，已是暮秋时节，草木凋零，便是山间松柏树种居多，颜色也深重下来，肃杀之气弥漫大山。倒是山溪水比先前要清冽许多，捧水净面，哗哗的水声在静谧的山涧内回响，如珠走玉盘，煞是动听。
冰凉的溪水让余慈的脑子愈发清爽，不远处的隐隐人声，也让他颇为怀念。
这时余慈已经确认了，方圆五十里范围内，除了正在接近的那几个采药客，没有别的碍眼人物，操纵苍鹰的修士，很可能在五十里之外。
果然是奇功秘技层出不穷——这是余慈见到的第一个比照神图的控制距离还要远的侦察手段，当然，用这法子看到的东西，肯定比不上照神图反映的信息全面。
正想着，那头顺着溪水，有四五个人溯流而上，正是余慈已经察觉到的那群采药客们，余慈笑着向他们打声招呼，用比较恰当的方式展示出自己修士的身份，然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等采药客们战战兢兢地离开后，余慈对最近一段时间，天裂谷的形势已有了大概的了解。
虽然这了解让他更为困惑。
大约是一个月前，也是金焕一行人前去止心观的那段时间，绝壁城范围内，一直受到白日府压制的两个势力——万灵门和净水坛突然联手，派人赶到天裂谷来。
其理由是寻找失踪、但几乎可以认定是死亡的证德、卢全、许吉三人，也就是余慈理解中的毒蛇和尚、卢全道士和许老二。两个宗门都非常高调，也不怕丢人，经常向采药客们询问情况，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在采证过程中，有消息说那三人是被白日府的某个后起之秀害了，且说得有鼻子有眼，容不得人不信。万灵门还好些，在事情未明之前，没有轻动，可净水坛的那群恶和尚，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戾气迁到周边为白日府工作的这些采药客身上。
两三日间，便有百多名采药客被打死打伤，情况一度混乱到极点。这种挑衅白日府当然不能忍，当即派出四位管事携精锐武士到此压阵，把净水坛的凶焰打下去。可事态也由此更加紧张。
这时候流言再起。此次则把天裂谷中那头鬼兽给牵扯进来，说是万灵门和净水坛摆出这种阵势，其实是声东击西，惑人耳目。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捕捉那头深藏谷中数十年的鬼兽，以此找到某个大神通之士留在附近的宝藏。
这一下子，天裂谷便不可避免地骚动起来。
然后，形势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白日府、万灵门、玄阴教、净水坛……除了无生剑门人手不足，难以分身之外，都来了。余慈一一屈起手指，将绝壁城周围五大宗门依次数了个遍。这里有他比较熟悉的，也有全然陌生的。在其中，余慈最注意的有三个。
白日府不必说，绝对的大仇家，他当着众人的面抽了金焕的耳光，这等奇耻大辱，若金焕忍得住，那才真叫奇怪。
此外，便是万灵门和净水坛，关注这个的原因是，他没想到，毒蛇和尚几人的案子这么快就发了！
作为击杀毒蛇和尚等三人的“凶手”，虽然说事情做得手尾干净，但为了预防万一，回到绝壁城后，余慈还是专门去打听了三人的身份。这三位在绝壁城倒都有几分名气，背后更有很强劲的势力。
其中来历最大的便是那个许老二，他是万灵门赫赫有名的十大高手之一。或许所谓的“十大”有大半是凑数，可万灵门的实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五十年前，白日府主金焕独斗万灵门主史嵩及门内第一高手胡丹的故事，在绝壁城几乎已成了传说，可谓街头巷尾，皆有流传。金焕虽胜，却无法击杀哪怕任何一个对手，那一战后，万灵门被迫让出绝壁城的核心利益，退向绝壁城的边缘区域，可势力并未大损，仍然具备着反戈一击的实力，是方圆万里之内，仅有的可以与白日府相抗衡的大势力。
抬起头，在余慈视线不能及的遥远碧空下，苍鹰盘旋，以其敏锐的目光，为他人所用。这手段，余慈是听过的。附魂于生灵之上，操控则如臂使指。
这正是万灵门最为外人所知的法门之一。
不仅如此。那毒蛇和尚证德，还有那个卢全，也不是省油的灯。毒蛇和尚乃是绝壁城南郊，净水坛的重要人物。这净水坛名声极差，里面蓄养的和尚净干一些腌臜事，堪称是绝壁城周围最大的一个贼窝、匪帮，只是其掌门伊辛和尚，出身神秘，传说有佛门神通，又与绝壁城散修第一人卢明月交好，两人都是还丹修士，足以撑起门面，让白日府也有几分忌惮。至于卢全，便是那卢明月早年使唤的小厮，几乎就是其半个弟子。
可以这么说，若是这件事暴露了，余慈便等于是和整个绝壁城为敌。
当然，没有人能够指明就是他就是凶手，可如果白日府与万灵门等交换一下情报，再用排除法的话，便会发现，在那个时段，停留在天裂谷，且有实力下手的人中，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他的存在。
白日府想必很乐意推上一把……
不过，他也很想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他这么一个无门无派、无根无底的散修，会做出同时与白日府、万灵门、净水坛、还有城中散修第一高手卢明月为敌的疯狂之事来呢？
此刻余慈心中，对事态的担忧，反而比不过干下这连场事后的得意之情，这滋味儿，也有意思得紧。
哈哈一笑，余慈又向前走，天裂谷已经近在咫尺了。
至于那只仍在远方盘旋的苍鹰，谁管它！

第037章 捕蛇
天气阴阴的，温度昨天要低得多。当北边刮来的强风顺着长长的峡谷呼啸而过时，厚重的云雾随之流动，这时候，余慈总以为自己是在一条壮阔的大江边，看着灰白的江水巨浪前后相叠，奔涌向前，心情便会一下子放旷开阔起来。一些小小的郁闷心思，也会在此洗涤干净。
当人集中精力做一件事的时候，不论成果如何，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余慈在天裂谷停留了已有小半个月，天气变得越来越坏，余慈怀疑随时都可能下起今年以来的第一场雪。
收集鱼龙草的工作陷入了停滞，或者说，这半个月来，根本就没有开张过。
只有这个时候，余慈才会明白，当初他是多么的幸运，才能发现那么一块专属于虾须草和鱼龙草的大药田。那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天裂谷中，虾须草已经不可避免地枯萎了，这种奇异的药草会把它们的生机暂时输送到寄生的大树上，只留下干枯的草梗，没有任何药用价值，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虾须草的寄生地反而相对好找一些，常青树且不说，那些属于落叶乔木，偏偏树叶掉得特别晚的树种，很有可能便是此类药草寄生之所在。有经验的采药客，便会在这些树上做记号，以期来年开春便有大收获。
余慈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只是他看重的是那些有大规模寄生迹象的地方，也只有这些所在，才可能诞生天然的鱼龙草，为他换取善功。
一切要到明年开春才会见分晓。
这一个冬天，他注定是要在天裂谷度过了。
这一波强风过境，推挤着云雾大江远去。余慈吁出口气，沿着崖壁一路滑下，在速度马上要超过警戒线之前，攀住了手边接近干枯的树枝。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余慈没有动，在观云看浪之前，他已经确认了目标的位置。十丈外的崖壁裂隙中，藏着一条通体灰褐色的“藏皮”，这种天裂谷有名的毒蛇，三角头顶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很是醒目，不冬眠，高攻击性，发现猎物后以偷袭为主，就是大象般的巨兽，被一口咬上，也要即刻倒毙，十分可怕。
不过，余慈盯着毒蛇，心中盘算的却不是危险，而是报酬：“‘藏皮’蛇蜕，三十功！”
正如他对于舟老道所说的那样，能换取善功的不只是鱼龙草。离尘宗修士每年都要发布大量的收集药草矿石的善功消息，其中有很多，产地都在天裂谷附近。虽然这些散碎的小玩意，大部分都仅值一两个、三五个善功，超过十的都很少，但汇集起来，也是不菲的收入——只要能找到的话。
眼前“藏皮”就是一例。
“藏皮”寿命颇长，据说长寿者可寿过三百年，而其长寿的窍门，则被认为是他那古怪的习性。此蛇每年都要蜕两次皮，蜕皮以后，此蛇会将蜕下的蛇蜕埋入地下，待下一次蜕皮的时候再将其挖出来吃掉，据说是以此积蓄能量，以完成接下来的蜕皮工作，以此类推，年年如此。
也因此，此蛇蜕下的蛇蜕，也有非常大的药用价值，尤其是生长了两百年以上的“老藏皮”，其蜕下的蛇蜕是合丹练药的上品，价值颇高。在同德堂布栏上，有一位山门修士以三十善功为报酬，收集此类“老蛇蜕”，论单价，比天然鱼龙草还要高一些，已经是余慈收集的报酬最高的善功消息。
像余慈眼前这条“老藏皮”，至少也有两百五十年以上的寿命，老辣狡猾，蜕皮的时候，竟然从其平常活动的两千丈深度地域，跑到了距离谷顶只有百余丈的这条岩隙中，可以保证没有任何天敌能发现它的踪迹。
可惜，它的运气非常糟糕，因为它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照神图”的监控之下——余慈算准了最近是“藏皮”蜕皮的时节，早早便用照神图观察其生活的地域，也很轻易地发现了这条反常地向上攀升的倒霉蛋，从那一刻起，这条“老藏皮”的命运便注定了。
“老藏皮”已经找到埋藏蜕皮的地带，扭动着身躯，用头顶那个小小突起翻动土层，足足挖了半尺深，终于见到了色泽已呈深黑色的蛇蜕。余慈盯着照神图上的显示，默默计算：
“算上蛇蜕，已经积累了一百四十功，收获是不错，可是明面上的东西已经找的差不多了，后面未必就有这样的机会！”
感叹声中，余慈发动。十丈距离，只在崖壁上点了点，便掠过去，“藏皮”向以警觉敏感著称，但这回，它也只来得及扭动一下身体，便被岩隙中透过来的剑气一分两半。
余慈不管还在挣扎的两截蛇躯，取出叶途所赠的翡翠药锄，扩大这条仅有两指宽的岩隙。哗哗几声响，岩隙已扩大到了一尺宽，余慈便用药锄探进去，准备将蛇蜕勾出来。
便在此时，他眉头皱了皱，身前一直亮着的照神图倏然隐去，稍迟一线，呼呼的扇翅声从头顶云雾中传过来。
“好快啊！”这是余慈第一个念头。
“又是这玩意儿！”这是第二个。
“麻烦来了。”
等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有一声尖叫从上面传下：“我的蛇！”
意外的是，尖叫声里还带着稚气，很是让余慈惊讶。待他仰头去看，扇翅的气流已经刮到了脸上，那个声音又叫：“你赔我的蛇！”
话音里已带了哭腔。
在余慈头顶盘旋的大鸟，他其实是见过的，就是那种在谷中生活的血雕，性情凶狠，实力也颇是强大。但眼前这头血雕，显然已被人驯服，其实就是这头血雕本身，余慈也不陌生。
在他抵达天裂谷前后，总共有两头被人操控的猛禽遥空监视过他。一头是那只“迎接”他的苍鹰，另一头，便是眼前这血雕了。只不过今天，这家伙不是来监视的，它上面坐了人，且不只一个。
血雕盘旋到第二圈时，上面的人跳了下来。一大一小，大的抱着小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飘落下来，落到两丈外，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余慈地打量来人。年纪大的这位，面目寻常，个子不高，三四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是很是精悍，余慈已经知道，此人修为精湛，远在自己之上，已经是通神中阶甚至上阶的水准，也就说，已是凝成了阴神。
之所以有此肯定的判断，是因为之前在照神图中，他已经看到此人颅脑内扩散的光波，正是阴神成就之兆。这点儿经验，还是从白日府陆扬、匡政两名管事身上得来，之后在止心观里经过大量实践确认的。
要知阴神成就与否，之间的差别如去天壤。未成阴神，修的还是死力，修为年积月累，一点点加深；可一旦成就阴神，神魂之中，隐识层面令人咋舌的潜力便会迅速激发，使人之修行一日千里，不用太长时间，就能把未凝阴神的修士远抛在后面。
就近日的经历来说，对上未凝阴神的修士，余慈敢言胜算有七成以上。但碰上通神中阶及以上的人物，他就没有半点儿把握。
他打量别人，别人也在打量他。两人目光一对，来人便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请了。”
来人看起来面容粗犷，说起话来倒也和气，并不惹人厌，余慈也就笑着回应：“是万灵门的道友吧，请了。”
被抢了一句，来人愣了愣，马上知道余慈不好惹，干脆重新见礼：“万灵门成荣，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不敢，散人余慈，见过成道友。”
嘴上客气，余慈心里还是有点儿嘀咕的，早先打听消息时，成荣这名字便不是如雷贯耳，也是耳熟能详了。其人地位在万灵门中，与白日府的匡政等实权管事类似，地位颇为高崇。
这种人物亲自出面，便不是麻烦，也是麻烦了。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小家伙，正气鼓鼓地瞪他？
所谓小家伙，其实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总角梳辫，不过八九岁年纪，一身湖绿色的衫子，衬得肤色如羊脂一般。此时点漆般的眼中水雾氤氲，看上去更是可爱。
余慈看得便笑：“那这位是……”
“这是……”
“史心！”
小姑娘才不要别人代劳，大声回应。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宣告余慈的罪名：“你杀了我的蛇，你赔我！”
“你的蛇？你养的？”在弄明白成荣的来意之前，余慈倒不介意和小姑娘纠缠一会儿。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回去，“我可没见到这上面还着项圈什么的。”
“这是我的蛇！”
史家小姑娘再次强调，颇是理直气壮：“我在这条‘藏皮’上下了‘牵魂咒’，我是要等它带我挖蛇蜕的，却让你不分青红皂白给杀了，赔我！”
“九丫头，不可对长辈无礼。”
成荣喝止了史心的纠缠，转而对余慈笑道：“这是我家门主的幼孙女儿，排行第九，平日里得宠惯了，未免不知大小，道友莫怪。”
小丫头被训斥了，便垂头丧气，不再说话。余慈先前听小姑娘自报姓名时，他猜到她想必是出身不凡，如今确认，失笑之余，心中也有些惊讶。白日府的大管事陆扬，其在府中的地位，比之成荣在万灵门中恐怕还要高上一些，但面对金焕的侄孙时，也不如成荣这般严厉中带着亲近。
同样是外姓重臣，有此差异，一方面大概是家教原因，另一方面，这成荣的身份恐怕也与常人不同。

第038章 招揽
这时候，成荣又在解释来此的缘由：“早些日子，史丫头偶尔发现这条‘藏皮’，说要拿它的蛇蜕给门主贺寿，便由我指点着，临时学了牵魂咒用在这蛇上，今日她感觉着此蛇往谷上攀爬，便扯我一起来看，不想遇见道友。”
稍顿，他轻抚了下小姑娘的脑袋，脸上显与他气质不符的苦笑：“其实那蛇本身也没什么，先来后到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她年纪小，为学牵魂咒实是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更加上心。余道友请多担待。”
余慈自然不会和小孩子计较。既然这次碰面仅是凑巧，便不愿再多留，毕竟有许老二那码子事横着，他和万灵门不可能有什么深交。正想拱手告辞，却见小姑娘虽不说话，却在成荣身后瞪他，显是还不服气。
那神态让余慈又是一笑，目光瞥过成荣脸上，突地一动。
有些事情，不怪他多想一层，这些日子，万灵门分明对他颇感兴趣，成荣此来，就算是凑巧，一番亲切和气的态度，也未必有多么简单。
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儿，他忽地对小姑娘笑道：“那牵魂咒很难练么？是怎么个用法？”
小姑娘送他个大白眼，不搭理他。
余慈转而看向旁边的大人。成荣微怔，随后便咧嘴回应：“确实不容易，这法咒可以让施术人知道施术目标的大致活动状态，虽相隔数百里，也有轻微感应……当然，旁的用处也没有了。”
“这便是了。”
余慈脸上笑眯眯的，对史心道：“你也只是用法咒监视着而已，并没抓住它，给它套上索子。若仅仅是知道位置，便说这蛇是你的，怕是荒唐得很……不如你问一下旁边的长辈，这几日来，放鹰飞雕，想必是很清楚本人在何处的，难道说，我便是你们万灵门的人了？”
话里锋芒尖刺，别说成荣，便是小姑娘都感觉到了，她愕然回头，成荣却暂时顾不得她，忙摇头道：
“道友说笑了，近日这边事态紧张，放鹰飞雕，侦察情报，也是例行公事，绝无对道友不利不敬的意思。且既然道友当面提出来，本门必然收束手下，不让他们打扰道友的清净！话又说回来，若道友这般人材，愿意投到我万灵门中，本门必是欢迎之至，便是史门主也要倒履相迎。”
这话听来悦耳，可是程度却有些过了。尤其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才？
余慈愈发觉得有问题，嘴上淡淡地回应：“闲云野鹤之人，也只能办些挖石采药的事……”
话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道：“白日府已是放榜拿人了？”
这一下思路跳跃太大，却是奇兵突出，一下子捣在最关键处，成荣被闷得不轻，怔了半晌才咧嘴苦笑：“刚刚还想说来着，却不想道友已经猜到了。白日府五天前传出消息，对道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道友的名声传遍绝壁城万里方圆的地面，务必小心才是。”
果然，万灵门接连几日的追踪还是有效果的，他的身份恐怕已被翻了个底掉。当然，更可恶的是白日府的举动，当他是什么，逃犯么？
余慈心中不悦，只淡淡道了声谢。
成荣可不敢当：“何必言谢？本门与白日府多有龃龉，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的。不过我先前的话，可不是与道友客套，道友这般人材，在绝壁城方圆万里的地界上，也是佼佼出群，他白日府有眼无珠，我万灵门却是向来求贤若渴，道友不妨仔细考虑。”
话里颇是坦白，语气也很诚恳，余慈却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也许今天见面只是意外，可万灵门大概早等着这样的意外发生，以此来和他搭上线，不是招揽，而是真的“搭线”！
余慈可以肯定，他在止心观的事情，已经流传出来了。
他在止心观也算是颇为高调的，像是止心观这样关键的所在，挂单道士几十个，品流又杂，里面安能没有眼线之类？观里沸沸扬扬的消息传言，早晚都会流入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他与白日府的冲突及其缘由，万灵门早知道也好、晚知道也罢，作为一个被白日府压了几十年、偏又野心勃勃的大势力，若不想在这上面做点儿文章，才真是咄咄怪事。
这些人心鬼域的事，余慈懒得去理，但不代表他不明白。
余慈自认为对勾心斗角并不擅长，若让他一步步设伏布陷，牵着人的鼻子走，他是做不到的，但他却有两个优点：一是善于察颜观色，猜度人心；二是精于制造假象，请君入瓮。二者都是在双仙教期间磨炼出来，又在长达十二年的流浪生涯中，慢慢臻于圆熟。这两个优点常使他在与人面对面的交锋中，得占先机，眼下便是如此。
当他明白成荣心中所想的时候，先机便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拉开赌桌，摆上筹码，再按住自己的底牌，逼着对手先亮出底来。自然，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些假象：
“贵门心意，令我惶恐。可惜我前些日子已定了栖身之处，未来一段时间又是忙着寻物采药，却是有负盛情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流露出去意。成荣哪知心思已被他看穿，忙叫留步，自然而然地顺上了他话里留下的接口，很是关切地问道：
“道友所需何物，不妨对我说说，双方互通有无，说不定本门还有些存留。”
“大都是一些药材矿石之类。”
余慈前面说得轻描淡写，但接下来便是苦笑了：“里面有我自用的，还好找些，可内里有几味药材，是一位长辈安排的，言明稀有难寻，要在天裂谷中的荒僻处才能找到，绝壁城是没有的。”
语气肯定，口气很大，可成荣心有定论，并不惊讶，只要余慈说出来。
余慈顺水推舟，说了由于舟给他玉简上的一个药名，成荣便有些尴尬，万灵门是肯定拿不出来的。但他此时骑虎难下，只好让余慈接着往下说，余慈乐得看他笑话，便将药名一个个列出来，前面都是一般无二，等说到最后一个“鬼相花”的时候，成荣忽地大喜，猛一击掌：
“有了！”
“哦？”
余慈是意外，成荣则是如释重负。自己丢人无所谓，可若让万灵门被人看轻，便是他的罪过了。
听到这些生僻古怪的药名，成荣更肯定那边消息来源的正确性，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脸上更是如过春风：
“真是巧了，前段时间，本门得了一个药方，上面便有鬼相花这味主药。因此花了大力气收集，据我所知，本门至少存了三株，拿出来一株送予道友，想必门主也是乐意的。”
这是余慈没想到的情况，不过，能在这里得到鬼相花的消息，也是意外之喜。但他还保着几分矜持，摇头道：“那是贵门合药之用，不可轻动。且余某人虽不是完人，也还有几分面皮，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成荣连连劝说，余慈则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一连串推让，只看史家丫头小脑袋来回摆动，困惑到极点。
最后迫得成荣没有办法，便叫道：“道友只说没功，可对万灵门来说，能迫得白日府那般狼狈，便是最大的功！绝壁城各宗苦白日府久矣，只是被它把持着与离尘宗的‘专办’之权，无计可施，方才虚与委蛇，眼下道友以一条鱼龙，羞得金焕掩面而走，如此壮举，不是功，又是什么？”
哦哦，说出来了！
余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上露出奇色：“此事，贵门也知道么？”
成荣的面色好生尴尬，但从这一刻起，两人说话便要敞亮许多。
余慈曾经很认真地想过，为什么他和于舟老道的交易，会引起金焕那样大的反应。后面他想明白了：
就是因为“专办之权”。
“专办之权”当然有利可图，但直接利益仅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其真正的价值，是在白日府和离尘宗之间，建立一条纽带，包括后面推动金川和匡言启两个年轻人进入离尘宗短期修行，打的也是这个主意。等纽带牢固了，就让所有人都看到它，最好是由此认为，白日府和离尘宗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
然后，白日府的地位便不可动摇了。
如果说绝壁城是一个宝藏，白日府便是封住那宝藏的厚重的门，而其在离尘宗身上经营的“专办之权”，则是门上那把大锁。有这一环，即使是万灵门这样，能对白日府造成威胁的势力，不管其对宝藏的野心如何旺盛，也必须规矩行步，免得惹恼了离尘宗这个庞然大物。
本来，这“锁”极难打破，然而却从石头里蹦出个余慈，以一条鱼龙，直接和离尘宗搭上了线，甚至要一步登天。在鱼龙这样的天材地宝面前，所谓“专办之权”，更像是一个笑话。
打破“专办之权”的大锁，对余慈个人来说，除了结下白日府一个仇敌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好处。但对万灵门这样野心的宗门来说，只要攀上余慈，等他成为离尘宗弟子，万灵门岂不就等于抓住一条直接联通离尘宗的关系？
这便等于不走正门，直接从围墙上开出一个洞。若发展到极处，甚至还能代替原来的正门，独揽绝壁城这个巨大的宝藏！
要做到这一切，首先是余慈能够进入离尘宗，其次就是余慈愿意为万灵门出头。前者是不可控的，而后者，通过努力，却不是做不到。至少，万灵门的高层是这么认为。
说白了，一切招揽、感谢都是假象，攀关系、弄交情才是真的，万灵门就是想和余慈交一个“朋友”，不需要推心置腹，却要有利益上的往来。根源也唯有对绝壁城这个大宝藏的野心而已。
余慈相信，便是他说出来许老二死在他手上，万灵门也会全当没听见——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摆在眼前。

第039章 故人
对成荣乃至万灵门的态度，余慈说不上反感。在世间流浪十多年，他早就明白，只要活在世上，这种利益交换便不可避免，其实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常规的交流方式，反倒是像一见投缘、推心置腹、生死之交等等，罕见无比，却也因其罕见，而愈见珍贵。
成荣此人虽说不上是一个称职的说客，却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要和余慈在初次见面时，便达成目的，绝不现实，所以便抓住“鬼相花”这个由余慈送给他抓手，力邀余慈前往万灵门驻地做客，屡邀不果的情况下，又顺理成章地将联系方式交了过来，至少保证了双方的一线联系。
在止心观呆了这几天，余慈知道，所谓的“专办之权”，并不是万灵门想象的这么单纯。里面各种因素交织，除非是专门去找于舟老道打听，否则很难尽知其详情。不过既然万灵门这么打算，余慈也乐得轻松：
经营关系这种很长时间才会见效的事情，留给对方伤脑筋就好。他把握住最关键的利益链条，后面的事，还要他来操心么？
终于，成荣带着急迫和遗憾的心情向余慈告辞，当然也带走了那个仍不怎么服气的小姑娘。
余慈继续自己的寻药之旅，这日发生的事情，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今后一段时间的重心，但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小插曲，是他繁忙工作中一点儿点缀，仅此而已。
※※※
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余慈的搜索范围在扩大，但收获却越来越少，当他把善功积累到两百零四的时候，进度便彻底停滞。
然后，今冬的第一场雪降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边去，余慈站在距离天裂谷约有六十里路的一个小山谷内，看寒山雪溪，穿谷而过。这里其实就是他初返天裂谷时，截住采药客问话的老地方，而在小溪下游，则有另一群采药客沿溪流回程。
这群人猛然见到余慈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道士站在上游，那边三四十号人都是一怔，没有路途偶遇的招呼，气氛反是有些紧张。
余慈表示理解。
眼下正是结束大半年的工作，回家过年的时节，平常在天裂谷中流连的采药客们，都停下了工作，打点行李、呼朋唤友，开始陆续返乡。同时，现在也是最混乱的时候。
收集虾须草永远都是个没本的买卖。无法再从野外获得，从别人身上得来也一样。这个时节，偷、抢、拐、骗等一切恶劣的手段都有了施展的地方，平日里已足够糟糕的秩序会糜烂到常人很难想象的地步。在采药客们看来，这个俊秀道士便是刻意拦在路上，来意颇为不善。
其实，余慈还真的就是冲他们来的。
看到采药客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余慈也不说话，视线从左到右，像是随便扫了一眼，然而接触他视线的采药客们，胸口却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人群一阵骚乱。他听到里面有人低叫“上仙”之类的称呼，至此，目的便达到了。
情形看起来妖异古怪，其实不过是神意的运用而已。这倒不是余慈自己的发明，当日在止心观，金焕意图以势压人，一个眼神便能拿出“日薄西山犹未足，扯得苍天一同落”的气魄，比余慈实在强出太多。
不过这程度已经够了，至少足够扯起一部人不那么美好的记忆。
这群采药客中，有一半的人物神色剧变，有胆儿小的，已经反应性地要向后逃，却被脑子清楚的同伴一把拽住，总算没当场炸了营。
气氛变得分外古怪。
余慈本意是想拦路收集一下天裂谷中药草的消息，见到这种情形，也觉得意外。他之前在照神图中，也没有刻意分辨这些人的身份，此时将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一遍，忽地恍然：
“你们是……”
很多人脸上都显出尴尬和恐惧。但在队伍前排有一人，却是以绝快的反应速度，双膝屈折，跪倒在溪边冷硬的沙石上：
“上仙明鉴，如今我等已不做原来的营生了！”
这动作提醒了很多人，三四十号人的队伍一下子跪倒了一小半，都是纷纷指天誓日，表示已经痛改前非，老老实实采药，绝对没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没跪下的那些采药客，先是茫然，旋又疑惧，到最后已不知手脚往哪儿摆放，干脆也从众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倒也壮观。
余慈看得分明，这一拔，倒有一半人，是当日荒山破庙里那伙儿骗子。当头那个先跪下去，不就是那很是活跃的黑脸汉子么？
目光在众人头顶扫了一眼，几乎没费任何力气，他便看到了正努力往人群里面缩的玄清道人，这人连头也不敢抬，身子还在发抖。
余慈皱皱眉头，道：“起来吧，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听他这么说，那些正牌的或是半途出家的采药客们，在迟疑一阵后，陆续站了起来。没有人是傻子，所以有些人打量旁边同伴的眼神就有点儿变化，整个队伍却是鸦雀无声。
余慈看得有趣，随口问了一句：“打劫行骗的事，真的不做了？”
几十个脑袋连摇，但很多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心虚。
余慈哑然失笑。
天色已晚，营地里燃起篝火，余慈自然坐在主位，任周边阿谀奉承，马屁如潮，也自巍然不动。慢慢的那些阿谀之辞便弱了下去，以往玄清一系的人马渐都讪讪住口，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这时候，余慈开口询问附近天裂谷下的药材生长情况，这些问题，玄清那帮子打劫行骗的是搭不上话的，只有正牌采药客中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行家才能答上两句。
不过渐渐的，采药客们见余慈脾气还算不错，且只对药材感兴趣，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些年轻的也开始说话，相较于老药工出言谨慎，言必有物，年轻人的便道听途说的多一些，有谱没谱的消息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换了旁人，必然招嫌，但余慈不同，他有照神铜鉴，大面积的扫描之下，传言真伪一看便知，也不怕浪费时间，反而多出一分机会。受他默许的态度鼓励，就连玄清那帮人也开始插话，这些人的见识又是另一个层面，一个多时辰下来，余慈还真的找到两味药材的消息，合起来也有六七功，算是小有收获。
这边聊得热烈，那个玄清则是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沉默到别人几乎要记忆他的存在。在众人讨论药材最热烈的时候，他托辞方便，弯腰退出来，隐入外围黑暗山林中。待离得远了，便咬牙狂奔，等十多里出去，这才喘出一口气来。
“乐吧，乐吧，再让你他娘的乐一会儿，马上你就要哭……”
喃喃说着，玄清拿出在袖里捏碎的传讯符，扔在地上。他的喘息一直没停止，倒不是累，而是极度紧张的原因。还好，现在应该是安全了，他再喘了两口气，扶着树干直起身子，准备辨明方向，跑得更远一些。
便在此时，他眼前亮起一束淡青色的光。
刹那间，玄清全身僵硬，只有眼睛还勉可转动。在他身外丈许处，突然升起的光源，像是一个青皮灯笼，清冷的光色铺展开来，映出旁边那个熟悉的人影。
“你让我哭什么呢？”青光下，余慈轻声说话。
“你……你怎么追上来了？”
玄清的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他不自觉地后退，只两步，便撞在了树干上，进退不得。
“只允许你害我，不允许我找回来？”
余慈负手站在原地：“听郑大讲，你认了白日府的卢丁做干爹，那刚碰面时，你激发的传讯符，就是通知他喽？”
玄清完全不知道，黑子那王八羔子是什么时候把他给卖了，更不明白自己已经隐秘到极致的动作，又是怎么被余慈发现的。现在，他的脑汁已经僵了，身子更是如坠冰窟，从内到外，没有半点儿热度。
到最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逃？”
“我为什么要逃？”
余慈露齿而笑，雪白的牙齿映着青光，冷幽幽的：“被人莫名其妙地放榜通缉，我还要很爽吗？我不给自己讨个公道、出口恶气，还真让他们把罪过安在我头上？”
玄清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噎死，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他和余慈的思维回路是完全不同的。这个无视白日府凶威的疯子，绝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此时此刻，他第一个反应是开始求饶，可这一刻，他偏想起破庙中那耻辱到极致的一幕，还有接下来近一年时间里，从背后传过来的令他发狂的眼神。
话到嘴边，就给冻结了。
最终，他呛琅一声，拔出随身长剑，剑尖剧烈颤动，但毕竟指向了前面的人影。余慈冷眼看着，不再说话。
大概是余慈的态度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玄清猛地嘶叫出声：“你完蛋了，白日府的大队人马转眼就要杀过来，你绝对逃不掉……”
“你说的大队人马，是指这个吗？”
余慈一句话，便让玄清的言语全噎在喉咙里。此时，那个“青皮灯笼”飘啊飘地移到前面来，森森青光流淌。
离得近了，玄清才发现，那绝不是什么灯笼，那是山川、是河流、是风过丛林、是鸟来兽往！随着光影移换，他看到，在其中，正有九个人影，像是九只可笑的虱子，纵掠在只有尺余高的山岭中，向隔着一个山头的谷中营地进发，那里面的人，那里面的人……
玄清彻底傻了。

第040章 抢先
玄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荒谬的一切，直到深秋寒风吹到他领子里面，把全身变得冰凉，他才如梦方醒，抬头去看对面的人影，可对方已经隐藏在光芒照射不到的黑暗中，感觉中像是一头猎食的猛兽，舔着指爪。
长剑落地，玄清嚎叫着扑上去，伸手去抓山岭上那几个“虱子”：
“干爹，我在这儿啊，干爹！往这儿来，他在这儿，那个余慈小贼在这儿……”
叫声堪比夜空中飞舞的夜枭，他冲上来，手指碰到了青光云雾，却又径直穿过，然后向前趴。没等落地，脖颈一凉，他的视界突然就换了一个古怪的角度，再涂上一片血红。
篝火旁，自从刚才玄清和那位修士老爷先后离去，气氛就变得不太正常。玄清一伙儿和采药客们彼此视线错开，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相处近两个月的“同伴”。
直到半刻钟后，余慈迈着不急不缓地步子，从外围黑暗中踱出来，手里还提了件东西。
等他进入火光范围，好奇的人们把视线投过去，随后便似是跌进了刺骨的冰窟里。
“玄、玄清大哥……脑袋？”
不知道是谁把那件东西描述出来，篝火旁静了静，突然就炸开了锅。至少有七八个人发出惨叫，不顾一切爬起来就跑，也有人跪下求饶，还有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两眼发直，茫然不知所措。
不管是跑的、跪的、发呆的，余慈统统不管。他揪着玄清头颅的发结，一直走到篝火边上，突地毫无征兆地起脚，劲风起处，熊熊燃烧的火堆砰声四散，山谷中的光度瞬间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颤了一记。然后，他们听到余慈温和的声音：
“都走吧，跑远点儿，另找个宿营的地方，这里我拿来招待客人。”
这一刻，山谷南侧的山头上，传下一声厉啸：“白日府卢丁、司隆在此，余慈小贼休走！”
啸声中，九道人影扑击而下，山林宿鸟惊飞，乱成一片。
余慈一动不动，周边大部分采药客却已是连跑的勇气都没了。玄清一伙中，刚刚还把自家老大卖掉的郑大，本来是有逃走的机会的，却因昏了头，跑错方向，差点儿撞在余慈身上，踉跄中又看到玄清因恐惧绝望而无比狰狞的头颅，当下一屁股坐倒，哀叫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饶命，饶命啊！”
余慈懒得理这种废物，信手一甩，将玄清的脑袋扔到穿谷而过的小溪另一边，恰好滚到扑至山下的白日府修士脚前。
嘭地一声，卢丁顺起一脚将干儿子的脑袋踢入山溪，但前冲的势子也就此止住，只拿冷眼瞅过来，半晌，方道：“这便是余慈？”
他问的是身后的随行武士，有人应了声是。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想来也是当初随侍在金焕身边的亲卫。
卢丁嘿了一声，这才对余慈说话：“小贼倒也机敏，识相的束手就擒，让俺拿你到府中听由府主发落，说不得还留得一条命来！”
余慈在照神图里见过此人无数回，现实中倒还是第一次见。只觉得此人比图中还要讨厌十倍，根本不愿搭理，不过呢，若是换了旁的稍多点儿能耐的家伙，此次他也不会决定冒险正面迎敌。
把目光移到卢丁旁边，那个司隆身上。
刚刚发啸的便是此人，面目凶恶，令人一见难望。余慈也在照神图中见过两回，知道他武力强横，三十来岁年纪，已经快要进入通神中阶，凝成阴神，论境界，与自己在伯仲间，但论功力，还要更高一些。只不过，这人少点心眼儿，府中地位虽在卢丁之上，真对外行事的时候，也只能当一个打手人物。
不管怎么说，此人是个劲敌。
余慈目光再转，在两管事身后武士身上扫过。看打扮，这些武士全部是府主亲卫。这些人都是明窍的水准，距离通神境界相差不远，又常年在一起修行，默契惊人，七人合力，对手若只是通神初阶的水平，说不定还不够他们斩的。如此战力，就算白日府家大业大，也只有五十余人，都是府中拔尖的人才。
他这边评估敌情，完全把卢丁扔在一边。向来欺软怕硬的卢大管事，自认为占尽优势，如何受得这个，呸了一声，也弄了一次干脆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音落，他身子不动，司隆和随行武士则齐向前冲，转眼扑过山溪。周围采药客终于找到了逃命的感觉，一哄而散，只余下场地中央的余慈屹立不动，视线锁定卢丁，未有稍移。
被余慈盯视，卢丁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心下发冷，不自觉退后几步，再擎出随身宝剑，这才缓了口气，又叫道：“结阵，生死勿论！”
卢丁认为，这一下便是最稳妥的了。而在他喊叫的瞬间，余慈身形下挫，积雪犹丰的山溪边，忽地闪耀出一道半月弧光，色泽暗红，扑向司隆等人的小腿位置，其锋芒之锐利，无人敢撄其锋，当下纷纷闪避。
司隆艺高人胆大，到最后一刻才跳起来，用护体真气和剑气轻轻碰撞，以测其深浅。嘶嘶的啸音中，他忽地一怔，极其熟悉的灼热感从脚底透上来，初时还如温水一般，但转眼之间，已化为烧红的铁水，直灌进来。剑光过处，溪畔积雪消融，不见半点儿痕迹。
“九阳……不，纯阳符剑！”
怒叫声中，司隆极其狼狈地侧翻，远远弹开。
不比九阳符剑的霸道，纯阳符剑经过高层次的封禁，剑中煞气凝而不散，乍看去并不起眼，可杀伤比前者起码强出五成。司隆对此再明白不过，当下落向远处，腾出时间化去攻入体内的火劲，没了这位通神修士掣肘，余慈一声低啸，身形暴起，纯阳符剑在虚空中接连刺击，几乎同时攻向七名武士。
诸武士都是白日府中的精锐，心志坚毅，非常人可比。既然卢丁下令结阵，便不管其他的事，便是司隆被人一剑击退也不能干扰他们的意志，转眼散而复聚，调整站位，只一息的时间，便围成一个大略的弧圈，手中长剑嗡声颤鸣，彼此呼应，其聚合的中心点，便锁在了余慈身上。
就在此刻，余慈手中，纯阳符剑的剑光，扭曲模糊，使得众人凝聚其上的视线差点儿便给弄得拧了。
任诸武士如何训练有素，这一瞬间也不免失神，等他们反应过来，却见到余慈身剑合一，已经杀到了他们结阵的弧顶处。那里，有三个人封堵！
双剑交击，“锵”声鸣响。余慈手中符剑凝火成刃，一击便将当头武士的长剑震出中宫，而此，两侧武士的剑气也自他两肋插入，当头武士虽是中门大开，却不闪不避，只要能挡住余慈片刻，四面剑气聚合，便是本人死了，赢的也必然是他这一边。
“好！”卢丁在后面看得清楚，脱口赞叹。这回拉出府主亲卫到天裂谷，实在是个妙招，换了别人，就算是府中其他管事到此，也不会赢得这么干脆利落。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溅射四方的血雾，还有血雾之后，余慈冰冷的眼。
没人知道前面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在场的两个管事还有剩下的武士只看到挡在余慈前面的三人浑身溅血，大片血雾喷薄而出，像木头一样倒下去，而余慈则没有任何停顿，冲破血雾，持剑杀向山溪对面，僵立不动的丁大管事。
纯论修为，卢丁要胜过任何一名亲卫，但论心志、魄力，一直处理府中杂务的他早就没了当年勇猛精进的势头，见余慈披血持剑杀来，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挥剑抵挡，而是大叫着再向后退，连退了七八步，见无人能赶过来，这才又胡乱挥剑，想要挡住余慈那神鬼莫测的剑法。
霎那间，余慈扑上，暗红剑光闪烁，铮铮之音连成一片。奇迹发生了，卢丁七零八落的剑幕竟然挡下了大部分的剑气，偶尔漏过的，也都没落在要害，他竟然撑过了……不，是挡住了余慈足足两息时间，而这段时间，已足够司隆和亲卫回援，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最先赶过来的是司隆。作为白日府的实权人物，他已经多少年没吃这样的亏了？羞怒之下，消融体内火劲后的第一时间，他便发力赶上，借着卢丁挡住对方的机会，全力发动。
司隆是府中得金焕亲传太炫极阳法的五大管事之一，若不是不善于算计，地位当不止此。但也由于性格原因，修为精进极快，论资历，他比卢丁差了好大一截，但论修为，却要倒过来了。
此时他全力发动，众人眼前当真像是亮起了一个太阳。炙皮销骨的热浪闷过来，秋末山中的凉意转眼驱散，光芒过处，莫说溪畔积雪，便是冰冷的溪水都要沸腾起来了。更有蒸腾的火毒扑入五官七窍，闷得脑子转不开趟，一些没跑远的采药客就此一头栽倒，再爬不起身。
那卢丁看到热浪扑面而来，知道同伴来援，不免士气大震，口中尖啸暴喝，竟也把一口利剑使得如狂风暴雨一般，将余慈挡在外围。直到司隆挟着滚滚热浪，抢在诸武士前面，追击上来。
隔着五丈远，司隆便双手结印，这是他最能发挥太炫极阳法威能的距离。
双手印出，咆哮的热浪几乎凝成了一片如有实质的霞光，横扫过去。余慈仍是背对着他，察觉不到，卢丁却看个正着，见此声势，立给唬了一跳，这“火烧云”的手段，可是不论敌我的，说不定能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块给烧成了灰！
他心中一怯，立时抽剑后退。他此时还占了先手，自然退得容易，余慈似乎是受到后面攻击的影响，也没有纠缠，而是向后扭头。

第041章 格杀
司隆神意尽都倾注过去，自然能感知到余慈的动作。隔着一片眩目的烈火霞光，余慈的面目显得模糊不清，似乎已经被烈火烧脱了形，可是司隆却觉得，此人的目光凌厉如剑，竟是丝毫不受“火烧云”的影响，直抵他眼睛深处。那绝不是一个仓促慌张的眼神！
他心中“咯噔”一声响，极糟糕的感觉从心底冲上来。可是已经轮不到他再有所变化了，只见赤芒耀眼，矫然如龙，便是“火烧云”的霞光也遮掩不住，轰然爆鸣声里，“火烧云”将原本余慈所立之处化为一片焦土，余慈却踪影不见，倒是纯阳符剑的剑光，撕裂了当中那片霞光，直穿过来。
“混账！”
司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余慈竟将纯阳符剑脱手飞出，当然他更想不到，这脱手一剑，不是仓促为之，而是蓄势已久。
之前和卢丁的“激战”根本就是假象，余慈就等着司隆过来！
剑光至半途，又生变化，周边似乎拢上了一层轻雾，变得模糊不清，又似是在半空中虚化了，只有一道稀淡的光，一闪而逝。
司隆毕竟还是有本事的，他见剑光破空飞射的速度，已知躲不过，便全力扭了下身子，避开心口要害，同时全力发动护体真气，他身上穿着一件特制的软甲，与太炫极阳法火力相激，便能展现出三层铁甲般的防护力。
只要挡下这一剑……
剑光未至，剑气先行，司隆忽地骇然变色。这剑，他挡不住！
他感觉到了，剑气之中，那迥异于灼热外相的冷澈寒意，还有那独特的殷殷震鸣，似乎是，似乎是……
真煞？
护体真气完全就等于空气，被剑气突破，赤芒再闪，火焰剑刃像是穿透一层薄纸，打穿了软甲，再直直捣进他的左边肩头。
火焰剑刃撕裂肌肉骨骼，深蕴其中的强绝火力轰声爆发，司隆忍不住大声惨叫，只一下，他半边肩头便给炸碎了，火毒扑击心脉，他的叫声戛然而止，随即仰天摔倒，全无声息。
事态转变得太快，等卢丁反应过来，司隆已经仰天倒下，半边身子都给的炸碎了。他只觉得魂飞魄散，手上的剑险些就滑脱手，他大声喊叫，但嘴里喊些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看到，剩下的四名亲卫武士持剑冲上，但几息的时间，便被手持一把青光短剑的余慈一一斩杀，接着，余慈把视线转过来，青芒再现！
“饶……”
卢丁终究没来得及把音节发全，脑袋已经离颈飞起。
剑气催发下，血雾喷溅，溅得溪边残雪一片朱红。有个还没有逃出战圈的倒霉蛋被血雾一喷，当即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七星剑符上青光如水，不沾半点儿血渍，喷溅的血液在扑到他身上前，也被护体罡煞弹开。数来数去，这里倒数余慈最是清洁。
余慈四顾打量一下。白日府的九人至此已经全军覆没，七个亲卫武士和那个废物管事都死得不能再死，倒是剩下那位，还要再确认一下。
他走到司隆身前，低头查看。不得不说，强者和弱者的生命力，是截然不同的，司隆半边肩头都给炸得粉碎，内脏也受了致命的创伤，此时竟然还有微微的气息。
司隆一直睁着眼睛，看到余慈走过来，他喉咙里“呵”了一声，充血的眼睛死盯着余慈的脸。
余慈自顾自拾起纯阳符剑，考虑是不是要给此人一个痛快。便在此时，他耳边响起对方虚弱难辨的声音：
“真罡真煞，先天一气……”
“正是。你终究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余慈手腕一抖，青芒勾销了对方最后一点儿声息。
司隆死前，终于明白了这场堪称一面倒战斗的关键。就常理而言，两个通神修士加上七个训练有素的亲卫武士，战力肯定是在余慈之上。但是，这里有两点，却是导致了他们的失败。
其一自然是余慈身上凝就的“先天一气”。以通神境界驭使还丹修士才具备罡煞之力，绝对是此界罕有的奇迹，任何人乍一碰到这种状况，都要措手不及。在“先天一气”的冲击下，寻常通神修士，绝对难以抵挡。
其二便是余慈学自叶缤的雾化剑意。要知“先天一气”毕竟是还丹修士以上才具备的能力，在通神阶段使用，便如三岁小儿舞大锤，恐怕未能伤人，便要伤己。可是当日叶缤传下来的雾化剑意，来历非凡，源于修行界最上乘的几种剑诀之一，有攻无守，最符合余慈的使剑习惯，更与他元神驭剑的手段相得益彰，几个因素凑在一起，使得余慈能够充分调动——至少是在短时间内充分调动“先天一气”的威力，实现瞬间的高杀伤。
以先天一气催动雾化剑意，余慈展现的瞬间杀伤，某种程度上，已经超出了通神境界的范畴，其攻杀之凌厉，横尸在此的九具死尸，最是明白不过，只可惜，他们注定是说不出来了。
余慈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风，闭上眼睛，全力攻杀之后，酸痛的肌肉在缓缓恢复。看上去，他胜得很轻松，但这轻松是建立在从头到尾，死死控制住先机局面的前提下：从生死间抢夺先机，再使这些许先机化为无可匹敌的胜势，排山倒海，直至全胜。如此感觉，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令人陶醉！
此战目击者甚众，眼下天裂谷又是这么一个局面，消息肯定是瞒不过人，余慈也从没想过要瞒人。
他要的就是告知白日府：你们让我不爽，我就让你们难过！
不用去想什么实力对比，有些事情，是不应该用“差距”来做理由的。
这个意思，大概用不了几日，便会传到白日府，传到金大府主的耳朵里去，余慈很想知道，金焕脸上再挨一记耳光时，又会是个什么表情。
想来，会比在止心观时更精彩吧。
他哈哈一笑，在采药客们恐惧敬畏的目光下，施施然离开，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
正如余慈所想，此时的天裂谷周边，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他上半夜干脆利落地斩杀了白日府一行九人，下半夜的时候，这个消息便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消息飞得再快，总还有一个距离远近。等消息传到数百里外的万灵门驻地，驻地负责人成荣做出反应、且拗不过史家小姑奶奶要跟上来的要求以至于又耽搁一段时间后，他赶到现场之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冬阳越过山岭，照在山谷中央，小溪潺潺流过，一点儿都没受到昨夜那场战斗的影响。不过，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身，还是一下子拉低了谷地的气压，也让血雕上的小姑娘低呼一声，已是被惊住了。
成荣苦笑一声，拍拍小姑娘的脑袋，从血雕背上跳下，后面自然有手下递补，负责照顾九小姐的千金之躯。
这场景，也被山谷中的人们看到，有人笑，有人恼，有人则彻底无视。
“一晃三年，史家小姐可是愈发地讨人喜欢。”
说笑的是一位站在溪边的女修，看上去四十来岁年纪，不再年轻，可颇有风仪，圆圆的脸上笑容常在，看上去十分可亲。她是第一个与成荣打招呼的，后面的话却让成荣再次苦笑起来：
“如此资质，谁人看了都是眼热。不如成兄弟你给史门主说一下，让史家小姐入我教门，上师必然欢喜。”
成荣知道眼前女修的性情，苦笑之余，并不回应，只道：“明法师早来了？”
“不算早，黄管事他们来得更早些，便是证严和尚也要早来一步。”
成荣嘿了一声，四顾打量，见山谷中，稀稀落落站着几十个人影，外围那些，是白日府的亲卫，一个个面色严峻，神情凝重，而在九具尸身中间，垂着头来回踱步的，就是明法师口中的“黄管事”，姓黄名泰，也是白日府的实权管事之一，在十四个府中管事里，位置能排到前五，修为与成荣相近，都是通神中阶，凝成阴神。
另外，那个在一具尸身旁仔细勘验的，就是证严和尚。乃是净水坛主持伊辛大师座下首席弟子，在这些人里，除了明法师，便数此人地位最高。
一直笑眯眯的明法师，全名叫明蓝，乃是玄阴教首席“传法仙师”。玄阴教内，以“上师”为尊。这“上师”不称名、不道姓，无论内外亲疏，均以“上师”称呼，相当于府主、门主、宗主一类。上师之下，又有传法、护法之分。其中公认的传法仙师与上师更亲近一些，地位也更高。
明法师身为“传法仙师”首席，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某些时候甚至可代上师行使教门大权，这已超出了成荣等人的位阶，和白日府的屠独、万灵门的胡丹这些还丹高手一个档次。
相比前两者，明法师的修为虽是逊色一些，但也是通神上阶，阴神出窍神游的水平，而玄阴教法门独特，可借其教中“神主”，也就是玄阴上仙的“神力”，暂时提升修为，真战起来，成荣自认为三个自己一起上，也只是个“死”字。
所以，成荣绝不敢怠慢她，与这风韵犹存的妇人谈笑几句，才转入正题：“明法师可勘验过了？”

第042章 还原
明蓝微微摇头：“我不喜这些死物，只是粗略扫一眼，比不得证严和尚看得仔细，你去问他罢。我只是好奇，那个被金府主亲口下令追缉的年青人，究竟是怎么一个来路？”
明法师的言下之意是，绝壁城地界，已经有数十年没有一个散修，敢于正面抽白日府的耳光了，那个叫余慈的家伙，又是有什么样的资本，敢做出这种事来？
是离尘宗吗？
这个问题，即使成荣已经和余慈打过交道，也无法轻下结论。只能靠罪一声，朝那边走去。
九人横尸的溪边，黄管事早看到了成荣过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能绷紧脸，拱了拱手，就算招呼。成荣笑眯眯地做出回应，只这个态度，就让黄管事脸色更黑了几分。
白日府和万灵门之间的仇怨，绵延数十年。白日府借着“专办之权”的优势，处处打压这唯一能对其造成威胁的大敌，以至于万灵门空有仅次于白日府的强大实力，也只能含恨退往绝壁城外围，惨淡经营。在此背景下，双方便不能说是不共戴天，也不会给对方留什么面子。
在成荣想上去进一步“嘘寒问暖”的时候，黄管事黑着脸走开了。成荣只好按下遗憾，低头仔细察看溪边尸身的状况。才探了几具，他衣服下摆一紧，回头看时，才发现小姑娘大着胆子跑过来，却被眼前凄惨的场景给吓住了。
“我的小姑奶奶！”
成荣想掩住九丫头的眼睛，却被她躲开。小姑娘眯着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只好躲在成荣身后，等攒足了勇气，再探头看一眼，如是三番，倒也有些习惯了。
“随你！”成荣虽觉得不妥，但也不想惯一个见不得血的千金小姐出来，矛盾下只能草草看过，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到了距离溪边最远的那具尸身前。
这具尸身是司隆的。此时，尸身前盘坐着的，就是净水坛的证严和尚。
被炸开半边身子的尸体，放在眼中，绝不是个养眼的场景。这场面终于超出了九丫头的承受极限，小姑娘发出惊呼，飞快地把脑袋埋在成荣背脊上，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探出来。
便是成荣这见怪血腥的，也不太待见这残尸形状，真不知道，证严和尚是抱着什么心思，坐在这里不离开的。他摇了摇头，直接问道：“证严师傅，可有所得？”
盘坐在尸身前的和尚丝丝发笑，尖瘦的脑袋抬起来：“原来是成施主啊，听说这杀人的小辈，和离尘宗有些牵连？”
被和尚昏黄的眼睛一照，成荣便不自觉皱眉。真不明白净水坛的法门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主持伊辛和尚之外，所有修炼有成的和尚，全都是这种毒蛇一般的模样，且是从内到外，无不肖似。若非是相识多年，乍一照眼，成荣也很难分辨出这些和尚的容貌特征。
对证严的询问，成荣含糊过去。两个宗门是为了同一件事到天裂谷来，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盟友的性质，不过像是余慈这样的“资源”，能少一个人分享，还是少一个最好。成荣倒更对余慈的实力感兴趣：
“证严师傅看出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只觉得这个叫余慈的小子，很不简单。”
证严站起来，煞有介事地低喧一声佛号，随即又咧嘴笑道：“成施主看看也就明白了，两名管事、七名亲卫，一个比一个死得利落，想来昨夜那余慈也是砍瓜切菜一般，就把这些人给料理掉……白日府的精锐，什么时候成了俎板鱼肉，让人想切就切了？”
听到这话，成荣还没怎地，他背后的小姑娘却是好奇地探出脑袋，但一碰到证严那昏黄的眼睛，便吓得倒退回去，却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成荣刚刚看得草率，闻言很是惊讶：“砍瓜切菜？”
证严低声发笑：“司隆身上看得不清楚，你到溪边瞧瞧那三具同样死法的倒霉鬼。我用佛祖打赌，那三人是在半息时间内，被一举斩杀的，啧，那死法……”
成荣听得好奇，快走两步，到了和尚所说的三具死尸旁边，定神打量之下，立时倒抽一口凉气：
“好凌厉的剑气！”
此时，这三具尸身的上身衣物都被解开了，露出赤祼的胸膛。成荣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三人除了胸口正中，那一片区域还算干净外，上身各处，都附有密密麻麻的血点，一些皮肉较薄的地方，甚至裂开了如婴儿般的小口，看上去十分渗人。
“剑气从胸口透进去，入时无声无息，精微玄妙，到了体内，又猛地爆发，由内而外，把全身五脏六腑洗了个遍，气血激荡，从毛孔喷溅出来，灭绝生机，实在狠辣到了极点。尤其是这一剑三发，几乎不分先后，造成同样效果，嘿嘿！”
证严和尚丝丝的笑声听着难受，却很符合眼前的氛围：“只这一剑，算上那几位大人物，绝壁城能使出来的也不超过五指之数。不，就算修为跟得上，又有谁能驱动这样凌厉的剑气？”
“大概只有明月先生了吧。”
成荣指的是绝壁城散修第一人卢明月。此人还丹初阶修为，在绝壁城中要排到五名以外去，但一手“一意千丝”的剑术，却是实打实的绝壁城第一人，战力相当可怕。成荣也知道，拿卢明月出来比对，有些荒唐，不过，他一时半会儿也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明月先生的高徒，卢渠卢师弟也勉可为之。不过，有一点，他却绝对做不到——你看这溪边的痕迹。”
成荣也是心明眼亮之辈，有证严和尚提醒，很快就察觉到溪边蛛丝马迹所显示的问题。
“七人结成战阵，剑气聚合，却被人抓住聚合前一瞬间的机会，一剑绝命。所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
证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寒光如芒如刺：“卢渠的修为我清楚得很，他能硬碰硬把这战阵七人全给活剐了，却也无法弄得这样轻巧写意。卢渠跟随明月先生近五十年，已是阴神成就，比我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个余慈，又是个什么来历？”
已经是第二个人这般问法了，成荣还是难以解答。虽然他和余慈见了一面，也有一些交流，可是他忽然觉得，也许他比起明蓝和证严更要来得困惑。他所见的余慈，和此时这九具尸身展现出余慈的形象，很难对得上号。
很显然，先前见面时，他对余慈的判断还是低估了。这也不奇怪，在万灵门这边，本来看重的就是余慈与离尘宗的联系，对其个人实力不自觉就有些忽视，现在看来，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实在是要不得。
证严和尚至此兴犹未尽，又指向司隆横尸之地：“这还不止，你看没看到司隆身上穿着的软甲？那件软甲是从随心阁淘来的上好货色，我也有一件类似的。贯注真气，可抵三层玄铁重铠，寻常人就是刀砍斧劈，也奈何不得，如今却被连着半边身躯炸得粉碎……那伤口，你觉得如何？”
“贯入的真气强劲，乃是应有之义，只是那炸开的火力，是九阳符剑还是纯阳符剑？”成荣也显示了下自己的眼力，免得被证严看轻。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嘿嘿发笑。这事情，真是有意思得很。
绝壁城现有势力中，能摆上台面的不过就是就五家。依照势力大小依次为白日府、万灵门、玄阴教、净水坛和无生剑门。其中无生剑门情况特殊，人口极少，算上掌门也只有十三个人，虽是个个精锐，毕竟还是受限于整体实力，最终与白日府结成攻守同盟，算是依附于白日府羽翼之下。
其余三个势力，玄阴教是外来户，背景深厚，但要的是平民的香火，与其他宗门很少争端，占的是个中立位置。至于万灵门和净水坛，一个与白日府仇怨绵延，另一个则是桀骜不驯，都不可能和白日府处好关系，实力又相对逊色，也就自然而然地彼此联系，算是对心照不宣的盟友。
绝壁城的形势大概就是如此，总体来说，白日府有离尘宗默许的资格，在绝壁城确实是如日中天，无人能直撄其锋。万灵门和净水坛平日里也是憋屈的很，难得见到白日府亏了记狠的，又如何不乐？
这时候，九丫头又拽成荣的下摆：“成伯伯，那边那个人在干什么？”
成荣依言回头，入目的是白日府在场的另一位叫刘四维的管事。此人正盘膝坐在小溪另一边，膝上摆一面镜子模样的东西，黑沉沉的，仿佛是由黑铁铸成，连镜面都不例外。此时，刘四维手上掐动印诀，嘴里则念念有词，离得远，也听不清他念叨什么。
“这是……”
“这是白日府的一件异器，搜魂镜。传说是照着一件很厉害的法宝仿制而成，可以吸纳死者残魂，经过一段时间温养后，借以感应死者怨念所附，指引凶手的方位，又有存魂炼魂的效果，也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器了。但最终能否成功，还要看死者怨念深重与否，当然，还要有一点儿运气。”

第043章 钓鱼
不知何时，明蓝走过来，笑眯眯地回应九丫头的疑问。这种姿态，无疑让小姑娘好感大生。
很是乖巧地道了声谢，小姑娘脑子里映现出当日那个俊美又高傲的身形，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担忧，：“他们会找到那家……余先生吗？”
成荣脸色微变，明蓝和证严对视一眼，却都没说什么。明蓝继续笑眯眯地解答：“照溪边的情况看，那余慈最后一次出手，是在对岸斩杀了卢丁，死者中也数卢丁情绪波动最大，怨念也最强烈。如果从那里无法下手，白日府一时片刻是找不到别的法子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但还是似明非明。她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看明蓝好脾气，立刻就抓着不放：“为什么说卢丁情绪波动最大？”
明蓝笑而不语，另一边，证严却是嘿嘿发笑，笑音不高，还带着丝丝的杂音，却非常清楚地传到山谷内所有人的耳中：
“小施主眼光不仔细，你看那人裆下，那一片的颜色，是不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哪？”
九丫头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却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地往那边瞅两眼。当然，距离太远，她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证严干脆放声大笑，尖利的笑声便如刀子一般插进在场所有人耳中，霎时间，有些人的脸皮变得比小姑娘还要红！
不远处，黄管事冷冷回眸，与证严对视片刻，终于还是扭回头去。证严笑得更是得意，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这个脸，白日府是丢定了。
而在许老二、证德、卢全三人失踪，鬼兽宝藏传言方兴未艾之际，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又会对事态产生怎样的影响，是一个非常值得探究的问题。而且，场中诸人的目光也不只是限于眼前这点儿事情，他们也在想：
这样一个人，对绝壁城几十年不变的局面，会否产生某种冲击呢？
在大人们勾心斗角之时，无意间引发了这场无形冲突的小姑娘，却没有想太多。只不过她的小脑袋瓜里，转的是比身边的大人们简单很多，但也纠结很多的事情：
“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呀……不过再碰见他，该说什么才好呢？”
※※※
小姑娘很想见到余慈，满足日渐增长的好奇心，还有别的一点儿小心思，但她没有想到，二人再次碰面，会那么快。
这是在溪谷中几家碰头的第二天，白日府的反应不算慢，黄、刘两个管事加上二三十个随行武士，像是恶犬般在数百里方圆的地面上来回扫荡，但更像是一群无头苍蝇，找不到半点儿余慈的踪迹。
今儿天气不错，小姑娘取了成荣的同意，乘着血雕升空散心。居高临下，正好看到白日府人马气急败坏的模样，不免呵呵发笑，但笑罢又有些担心：据成荣他们讲，搜魂镜一般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收进去的残魂温养到可以使用的程度，而开始使用，到残魂完全消失，则有足足七天时间。
“最好是找不到，不过，要是找到了，能看到那家伙的剑术也挺好。嗯，可是那场面看着怪吓人的，我要问他那剑术该怎么练，他会不会告诉我……”
小姑娘支着下巴，在高空中胡思乱想，下方壮美的山川景色，对她来说，全如浮云一般，过眼便忘。
忽地，座下血雕嘎地一声叫唤。
像这种被附魂控制的鸟儿，除了最基本的维持生命运转的本能之外，其余一切反应，都被纳入施术人的控制之中。它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叫起来的，每声叫唤，都有其不同的含义，为施术人所知。
小姑娘不是施术人，但她对此非常熟悉，知道是血雕发现了什么目标，便向下看。但她和血雕的视力完全不能比，血雕这种生灵在天裂谷繁衍多年，一双利眼可以穿云破雾，看到二十里外活动的猎物，小姑娘可没有这本事。
但她还有办法。眼睛闭上，很是熟稔地掐了个印诀，然后拍在血雕脑袋上。眼前腾起一片灰云，等云彩散开，血雕的视界便暂时和她共享，让她看到远方的目标。
只一眼，她便差点儿从雕背上滑下去。
还好，成荣知她一人升空，除了在后面安排手下盯着之外，还做足了安全防护，小姑娘只是晃了晃，终究还是稳在雕背上，但她的心思却早早地飞走了。
那边，那边……不就是那家伙吗？
就在白日府二三十号人刚刚搜索过的地方，已经成为所有人焦点的余慈，慢悠悠地踱出来，好像刚刚只是无意间与对方擦肩而过，那种时机的把握，巧妙到让人吐血。
史心掩住小嘴，生怕自己叫出来，会提醒那群白日府的坏蛋。直到两拨人错开得足够远，她才喘过一口气，猛拍血雕的脑袋。
“快快，雕儿飞快些！”
指挥着血雕朝那边飞掠，但小姑娘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
余慈并没有因为白日府肯定会到来的报复而远遁，在斩杀司隆等九人后近两天的时间里，他还是非常悠闲地逗留在事发地点附近，通过照神图，观察白日府的反应。
天裂谷的冬季已来临，可以想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除了于舟那六味药材，余慈再没有其他的硬性的任务，他大可抽取几天时间，和白日府周旋。
他的目的很简单，他需要让金焕明白，如此轻率地通缉他，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既然是错误，就需要付出代价。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行踪白日府没找到，却让一个黄毛丫头发现了……
余慈早知道万灵门的附魂血雕在附近盘旋，不过从照神图上看，对方与白日府没什么联系，更像是在瞧热闹，也就没有理会。可是，片刻之后，那只血雕竟然径直飞过来，然后直接降落在他身边。
雕背上没人跳下，却有一对大眼睛躲在雕羽后面，偷偷地打量过来。
余慈为之莞尔。
余慈很喜欢小孩子。在双仙教的那段岁月，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除了双仙之外，就是与他同样身份的一群所谓仙童玉女。当时他们不过八九岁年纪，绝大部分人都是怀着满腔憧憬投进教中来的。天真娇憨，纯朴无邪是他们共同的特征。
但很快，冷酷的现实就会把这些孩子扭曲掉，逼着他们学会谄言媚语，人心鬼域。可越是如此，余慈越是怀念那转眼即逝的可贵记忆，怀念那些曾经含糊不清地叫他鱼刺大哥的弟弟妹妹们。
此时的史心小姑娘，半边身子都挡在雕背另一边，只有一对点漆似的眸子半遮半掩地露出来，感觉既好奇，又怯生生的，和头回见面时颇不相同。
余慈心中似乎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自觉就露出笑脸，学着成荣的称呼，道：
“九丫头，是来这儿追债的么？”
小姑娘愣了下才明白余慈说什么，小嘴埋在雕羽内，闷声道：“才没有。”
“那又来干什么？”
余慈早看出来小姑娘想他交流的意愿，却很乐意逗她一会儿。
往前走两步，看雕羽后忽然紧张起来的眼神，终于明白，小姑娘大概是被昨天的场面惊到了。余慈用照神图，几乎全程监视了几个宗门交涉的过程，自然很清楚里面的细节。
他没有停下步子，而是非常逗乐地张开双臂，笑眯眯地道：“明白了，是想让人抱你下来，来，叔叔抱抱！”
“谁让你抱！”
九丫头终于受不了了，忙从雕背另一边滑下来，隔着血雕又打量半天，见余慈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并没有凑上来的意思，心气儿才缓过来一些。脑瓜儿又转了几圈，还真让她找到了理由：
“谁来找你，我是来钓鱼的！”
“钓鱼？”
余慈环目四顾，方圆数里，唯一能和鱼、水之类扯上关系的，只有天裂谷中奔腾流动的云“海”，小家伙就要在这里钓吗？
正好笑之际，却见一身浅绿小袄绸裤的小姑娘，真从另一边拎着钓竿线团转出来，手上甚至还提着一个蒲团。
看到余慈不带一点儿虚假的惊讶表情，小姑娘大感挣回了面子，一时间对余慈的那点儿惧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径自哼一声，趾高气扬地从余慈身边过去，一直走到悬崖边。
余慈侥有兴味地旁观，看着小姑娘煞有介事地挂线甩竿，然后平端着不过四尺来长的钓竿，稳坐在蒲团上，刻意把他无视掉。隔了数息时间，极微弱的“叮”声传上来，那是线端的金属勾子碰到下方崖壁发出的声响。
“咦？”
余慈突然发现，小姑娘所谓的钓鱼，也不是全然地没有道理。
当然，那肯定不是钓鱼，估摸着，是在“钓气”。
趁小姑娘背着他的机会，余慈扫了眼照神图。他看得很清楚，当鱼钩垂落在崖下的时候，涂抹在上面的某种香料开始发挥作用，吸引周围生灵光顾，而上方的史心则通过鱼线晃荡的变化感应下方情况，以真气驱动鱼钩寻找合适的目标。再配合独特的呼吸法，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锻炼真气的法子。
不过，万灵门都是用这法子训练后辈吗——是不是危险了些？
要知道，天裂谷中浮游的不是温驯的鱼儿，而是嗜血如命的猛禽凶兽，让这些凶猛的大家伙当陪练？

第044章 崇拜
余慈其实是为小姑娘捏一把冷汗的。
小姑娘的修为终究弱了些，下面被吸引来的生灵又特别活跃，她只坚持了小半刻钟的时间，呼吸听起来就重了许多，难得的倒是保持了一呼一吸间的节奏，便是手上发抖，这节奏都没变过。
“能有这般意志力，小丫头很了不起，史嵩的家教也不错。”
余慈慢慢踱步上去，小姑娘却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到来，全副精力都放在与下方凶猛生灵的较劲儿上，显然是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
下方忽然嗥地一声响，小姑娘惊得睁开眼，迅速松开手上的钓竿，却已经迟了一步。一头天裂谷中很常见的飞猿凭鱼钩一扯的力量，发现了上方的目标，扑着肉翅蹿上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凑热闹的大家伙。
“呀！”
小姑娘想起身逃走，已经是来不及了，眼看着要被肉翅飞猿一掌拍倒，身前乍明乍暗，似乎是天裂谷的云雾扑上来，将那飞猿卷走。等她回神，余慈已经站在她身前，纯阳符剑光华灼灼，从飞猿胸口抽了出来。
一人多高的飞猿尸身被踹了下去，后面两个跟上来的大家伙迟疑了下，正不知进退，余慈已经干脆利落地跳下悬崖，剑气嘶啸，转眼将它们了结掉。
带着血腥气的尸体摔下，势必引起下方生灵的惨烈争夺。余慈不在意下面会发生什么，几个纵跃又翻上来，顺手还接下了被小姑娘甩开的钓竿。
“都是你……”
小姑娘惊魂甫定，肯定要有人发泄的口子，但一碰到余慈笑吟吟的表情，却又泄了气，垂头丧气地道了声：“谢谢余先生。”
声音比蚊子还要小。
经此一事，一大一小两人终于有了说话的由头。两人就并排坐在悬崖边，双腿垂在云雾里，如清溪濯足，颇是惬意。
小姑娘颇有担当地承认了错误。刚刚她使的“钓灵法”，确实不应该用在这里，事实上，小姑娘以前最多也只在有几条大鱼的深潭中练过，这回被余慈一挤兑，便拿它长脸，却险连小命都丢了。
当然，小姑娘不忘替自家的法门辩解：
“我不成，可不代表我们万灵门不成！我爷爷演示钓灵法的时候，就是在这天裂谷上，当时悬竿百丈，垂丝十里，下面至少聚了上千头很厉害的大家伙，却让爷爷一个接一个地钓上来，可听话了！”
余慈听了便笑。
当然听话，史家丫头的爷爷，正是万灵门门主史嵩，乃是响当当的还丹中阶的高人，本人实力在绝壁城能排到前五，办这种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他还是安慰了小姑娘几句，又逗她道：“你看天上那些人，都被你吓得够戗。咱们打个赌，不出一刻钟，你的成伯伯就会冲过来……信不信？”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不敢应腔。
余慈早看到史心后面跟着万灵门的护驾，同样是骑乘血雕，远远缀着。她飞下来的时候，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在上方盘旋，而刚刚小姑娘遇险，那边则是不要命地往这边冲，就算最后是有惊无险，那几位差不多也要崩溃掉，绝不会再任由小姑娘任性下去了。
其实被引过来的又何止是成荣一个。
万灵门的生灵附魂之术煞是有名，高高在上，又没有刻意遮掩行踪，方圆百里都应该看得清清楚楚。刚刚那番动作，好奇心稍重一点儿的人物，都要来看看，更别提现在堪比疯狗的白日府人马。
计算时间，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要到了吧。
他在这边计算，那边小姑娘度过了心情低落期，偷瞥他的表情，很小心地开口：“余先生，白日府正找你呢。”
余慈很惬意地晃着双腿，笑道：“不是要杀我吗？”
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小姑娘的心情倒是又放松很多，但还是有些担心：“可是他们也很厉害，嗯，对了，还有搜魂镜。”
一打开话匣子，小姑娘就有些收不住了。她叽叽喳喳地将昨天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地说出来，甚至还加上后来询问成荣得到的一些“情报”，看起来是个非常称职的小探子。
这些余慈大多都知道了，不过还是非常诚恳地表示感谢。小姑娘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谢谢”，一时间就有些晕陶陶的，笑嘻嘻的十分开心。
至此，两人间的话题又延伸开来，余慈讲一些双仙教的事项，搏得小姑娘惊叹同情，又讲一些流浪生涯的经历，满足小姑娘对冒险生涯的好奇心，而小姑娘开始还在充大人，说一些绝壁城中的形势，但后来慢慢就露出本性。
“史心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又难听还不响亮……”
“我觉得挺好，呃，要是不成，以后我就只叫你九丫头……要么，就叫小九？”
一句话里连换三回，总算搏得小姑娘璨然一笑。随后，“小九”便兴致大开，言语中开始往猫儿狗儿身上靠，当然，史家丫头收藏的宠物也是个个不凡，那是寻常的同龄女孩儿根本想象不到的。
余慈笑眯眯地听着，没有一点儿不耐烦。事实上，他也确实很喜欢听这些，这是他从未涉足、曾经也无比向往的世界。
“……老白是二爷爷送的，不过也只是送了那一个，在我满月的时候，我都不记得了。二爷爷很年轻，比父亲都要年轻，看起来和余先生差不多，就是没有余先生长得漂亮。”
小九的本意还是好的，只是那形容让余慈哭笑不得。她所说的“二爷爷”，就是万灵门第一高手胡丹。当年也是绝壁城名噪一时的绝顶人物，而立之年就还丹有成，随后便和万灵门主史嵩一起，大战白日府主金焕，虽然最后失败，也无损其声誉。
“二爷爷是门里最厉害的高手，不过我很少见到他，听人说，他常年都在外面修行，要找到对付金焕的办法。爷爷和二爷爷，不，还有门里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可是到现在为止，一点儿用没有。”
小姑娘很大人样地叹了口气，白日府虽名为“白日”，但对万灵门而言，不啻于头顶上厚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乌云”压过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余慈便笑着问道：“你很讨厌白日府？”
“是啊。”
小姑娘理所当然地回应：“听父亲说，好久以前，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二爷爷刚刚突破到还丹境界，金焕那个坏蛋觉得二爷爷是天纵之资，怕有朝一日被超到头里，趁二爷爷境界突破、立足未稳，向我们邀战。一战下来，二爷爷被伤了很重要的窍穴，一直到这几年才缓过来，修为却已经给耽搁了……那个坏蛋，最讨厌了！”
什么“天纵之资”、“立足未稳”之类的言语，显然不是小姑娘自用的，而是经年累月听人描述，记忆下来。平时对七八岁的小孩子也讲这些，万灵门和白日府的仇怨，比余慈之前想象的要更深重些。
只是，这样的白日府、这样的万灵门，他们究竟是在修行呢，还是在抢地盘？
心中感喟，余慈脸上却是笑道：“是吗？那你也准备离开吧，免得和你很讨厌的家伙们碰面。”
“啊？”
小姑娘闻言又吃一惊，这时候在高空盘旋的万灵门护驾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发信息，一边驱动血雕下降，显然也发现了白日府人马的动向。
其实除非是金焕决定现在就与万灵门彻底翻脸，否则不可能拿小九怎样，但多年来亲人的言传身教使得小姑娘分外紧张，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并打声唿哨，让远处的血雕过来。
余慈笑吟吟地看着，和小姑娘的慌张相比，悠闲得让人牙疼。小九也感觉到了旁边男子的态度。
“余先生……”她略有些困惑：“不赶快走吗？”
“我还要采药。记得我说过吗，采药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这话回得莫名其妙，但意思很明白。
“可是，那边很多人的。”
小丫头话是这么说，其实心里相当地期待。
小孩子相对简单的心灵还没有清晰的强弱概念，只因看到山谷雪溪两畔那九具尸身，再耳闻目见各势力的人马对此的极高评价，自然萌发了崇拜之情。这本来应该放在她那些尊长身上的感情，就此落到了余慈身上，而余慈的回应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们？就让他们到天裂谷里找我好了，我会好好招待。”
说着，他非常体贴地抱起小姑娘，把她放上雕背，还重新检查了安全装备，这才笑眯眯地挥手，让小姑娘离开。由始至终，小九都没有抗拒，只是脸上红扑扑的。
此时万灵门的护驾已经降到十来丈的高度，白日府人马则来到二十里内，与这边只隔一座山丘。至于成荣，还在五十里外朝这里赶来。
余慈又挥了挥手，乘着小九的血雕冲天飞起，雕背上，小姑娘犹自不忘比划着挥剑的姿势，纵声高呼：“余先生，加把劲啊！”
“小丫头，那边肯定都听到了！”
余慈有些好笑地挠头，看着白日府人马翻上丘顶，微微一笑，自顾自走到悬崖边，一跃而下。

第045章 三呼
白日府一行人狂风般卷下小丘缓坡，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慈走到云雾中去。等冲到崖边，深谷中早不见了余慈的踪影。
领头的黄泰脸色发青，勉强维持着表情不走样，又抬头去看尚未远离的三头血雕。血雕盘旋升高，很快就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儿，而在更远处，还有人乘着同样的附魂血雕飞过来。
站在悬崖边，他暗自咬牙，扭头问：“搜魂镜如何？”
刘四维摇头道：“还不清晰，超过十里就没用了！”
顿了顿，看到黄泰脸色有从青转黑的趋向，他只能为自己辩解：“镜子收纳的残魂，最好是有强烈的求生欲，又有强烈怨念，这才好加以利用，老卢他性子弱了些……”
“不要说了！”
黄泰终于忍不住咆哮出声，将刘四维言语打断。出口便知道失态，见刘四维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叹息一声，补救道：
“老刘，咱们可是让人看了整整两天的笑话，要是那王八蛋就此远遁也就罢了，偏偏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闲逛，带着咱们溜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等这边消息传出来，万灵门、净水坛之流会怎么看咱们？再说，屠长老可是要过来了，他老人家的性子你知道，若咱们不弄点儿成绩出来，那挂落咱们两个可接得住？”
刘四维垂头不语。其实他很清楚黄泰如此焦躁的原因。本来按照府主的交待，那个年轻人虽只是通神初阶修为，但一身功夫比较怪异，需要谨慎从事。然而当日卢丁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发现了余慈的踪迹，黄管事却因为看中了谷中一头珍稀灵兽，纠合大部分人马围堵，只让留守营地的卢丁、司隆二人率队前去捉拿，由此造成这不可收拾的后果，他不紧张，谁紧张？
黄泰还想再说，却听到自家搭档轻咦一声：“刚刚那厮在这里动过手！”
“怎么？”
黄泰也低头查看，果然见到悬崖边缘，有血迹呈喷射状，星星点点散落向下，血液干涸未久，颜色还算鲜亮。
“应该是谷中的猛兽之类。”刘四维扭头看过来，“看血液溅射的痕迹，有点儿像那厮的手笔。真是如此，找到尸身，取得足量精血，或能在短时间内让搜魂镜的作用范围再扩大一些；若能就此截取那厮的气血残余，自然更佳。”
“下谷！”
黄泰咬牙命令：“拉开距离，搜人、搜尸！”
不提白日府一帮人如何辛苦地在漫无边际的云雾中搜索，余慈已经在谷中十五里深度层面找了一个落脚处，通过照神图，将敌方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中。
像是黄刘二管事的交谈，即使听不到声音，也能通过唇语辨识弄个七七八八。
“屠独老妖怪要来了？”
余慈抓住了里面最重要的信息，不免吃了一惊。其实以眼前的局面，就是金大府主亲至，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但屠独的前来却不一样。当初在绝壁城，他不止一次看到屠独气息奄奄的肉身，分明已是在丹崖下等死的模样，又怎么会不远万里到天裂谷来？
传说中还丹修士可神游万里，但总还要兼顾肉身。连余慈都知道，阴神出窍太久，对肉身会造成一定损害，屠老妖怪又怎会不知情，而且，他到此又是个什么打算？
如果是针对自己，余慈可真要受宠若惊了。
冷然一笑，余慈转过目光，忽然见到照神图上，白日府那一拨人已经陆续找到了被他斩杀的三头凶兽的尸身，只是三具尸身都被嗜血的谷中凶兽啃咬得支离破碎。
那个刘管事也顾不得许多，正拿着搜集来的精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搜魂镜镜面上，同时抹画符纹，工序复杂得让余慈都替他着急。
好半晌，刘管事终于将那一整套程序都实施完毕，开始连掐印诀，驱动符法。黄泰非常紧张地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紧握拳头，旁边那些随行武士都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刘管事，吃到排头。
余慈兴味盎然地观察，只见搜魂镜上，薄薄的血膜微泛莹光，最上面一层血液在镜面上打转，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凝成一团枣仁大的血滴，悬浮起来。刘管事鼻尖儿上已沁出汗珠，而那血滴在也虚空中拉伸变化，成了一根看上去颇为尖锐的短刺，斜指下方。
那正是余慈所在的方向。
“哦？”
余慈略扬眉毛，但紧接着，那根血刺便崩散开来，溅了刘管事一身。
十五里外，余慈看得哑然失笑，但对黄刘二管事来说，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进步了。黄泰哑着嗓子，恨不能猛晃搭档的肩膀给加些力气：“老刘、老刘，成败在此一举，看你的了！”
刘管事心中暗咒一声，却终究抵不过黄泰强烈的情绪，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丹瓶，旁边，黄管泰却抢先一步，拿了自己的丹药出来：“来来，服我的日精丹，一鼓作气，锁死那个王八蛋！”
他直接把丹瓶拍在刘四维手上。有了珍贵的日精丹，刘四维更不好说什么，他开启瓶塞，取了一颗赤红如火，又如水晶般透亮的丹丸出来，直接塞进嘴里，也老实不客气地将剩下的丹丸一并笑纳，收入储物指环里。
黄泰看得眉头连跳，但还是忍了下来。看着刘管事定神做了几次气血搬运，然后张嘴吸气。
这一口气吸了足足十息时间，直至小腹鼓胀，吸无可吸，刘四维才闭目叩齿，运化清浊之气，又半晌，他睁开眼睛，胸口几次起伏，忽地气冲喉头，开口发声：
“嘿，呵，哈！”
连续三声，又有明显间隔的吐气声贯出来，初时还不怎地，但到第三个“哈”声，只见一道白光从刘管事口鼻间喷出来，正打在搜魂镜镜面上。
“嗡”地一声响，黑沉沉的镜子以可以目见的幅度震荡起来，上面那层血膜，更是光芒大放，先前已经干涸的精血则在此光芒中雾化蒸腾，化为浅红色的雾气，在镜面上方流动变化。
随后，余慈刚刚看见的“血刺”又在雾中凝实现身，颜色稍淡了些，可是持续时间却是很长，刘管事盯着血刺看了半晌，才咬牙道：
“十五里外，抓住了……他还没动！”
话落，血刺崩散，但是却不像前回溅得满处都是，而是化入了浅红色的雾里，再有序沉降到镜面上，融进镜面血膜之中。刘管事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息，显然刚刚那秘法，让他累得够戗。
只凭目见，余慈便知道，这一回刘管事的法子是成了，想必日后也能重复使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次数的限制！
“好一个‘一气三呼’，待屠长老来了，我为老刘你请功！”
黄泰大喜过望，扭头去看下方深不见底的云雾，容色转厉：“给我追！”
一众人等呼啸声中，朝着余慈所在的方向追击过去。
十五里外，余慈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他并没有担心什么，就算白日府这二十来号人凭着搜魂镜追杀下来，他也有的是法子将其摆脱。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一气三呼’，和前面的搜魂镜符咒，可不是一路啊。”
长年修炼符法，对于符纹咒术，余慈怎么说都是半个行家。有照神图纤毫毕现的图像呈现，他非常确定，刘管事前后使来的两个法子，根本就是两个路数。
尤其是“一气三呼”，纯粹是体内气血运化，应该是激发法器功效的特殊应用法门，就是不知道是专门针对“搜魂镜”一种呢，还是对任何法器都有效。
拿出一直放在袖中的照神铜鉴，余慈抚摸着光洁的镜面，心里有些活动。
“要好好计较才成！”余慈看了一眼照神图，确认了来敌的距离方位，咧嘴一笑，终于动身离开。
※※※
后面的日子过得稍微紧凑了些，无论是对余慈还是白日府人马都是如此。
对余慈来说，他必须承认，后面跟着的“大尾巴”是块难啃的骨头。
有了搜魂镜作指引，白日府人马死死地缀了上来。这里面固然有余慈有意放纵的原因，但某些时候，对方的冲击还是会对他造成麻烦。
最接近的一次，由于余慈与一头凶兽纠缠片刻，真被白日府众人追了上来，虽是一触即分，但对方的战力还是给他留上很深的印象。
白日府人马中，二十五余名随行武士由亲卫和普通府卫混编，训练有素，即使是在天裂谷这样的环境下，也依然可以结成战阵，攻守全能，如果真把他围住，余慈要想突围，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还有那两个管事，黄泰和刘四维。后者还好，虽是通神修士，但修为不过平平，只是操控“搜魂镜”时是个麻烦。但那个姓黄的，却是有着实打实的通神中阶修为，阴神已成，可驭使一件叫“千口蜂”的法器，一瞬间射出上百道极阳火刺，炽热如火，尖锐如针，当者披靡。
余慈便因为不知内情，险些被黄管事一击得手，若非反应及时，此刻已经成了一只着火的刺猬，死得不得再死。
不过，虽然遭了这一番惊险，他倒也明确了很多看着照神图无法判断的信息，脑中的计划也逐步成形，并且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候了。
看着天色将暗，余慈做了一次深呼吸，按着照神图的显示，潜行而上。

第046章 蠢货
余慈这边还只觉得麻烦，白日府那边，则根本就是要发狂！
“跑跑跑，就知道跑……有种和爷爷来决胜负啊，那小王八，没卵蛋的玩意儿！”
黄泰面目狰狞，冲着无边无际的云雾破口大骂，早把首领应有的气度抛到了无底深谷中去。怒冲的血气贯上顶门，抵得脸皮红涨，使他额头那道寸许长的伤痕通红发亮，愈发地醒目。
这是昨天他和余慈唯一一次正面交手时留下的纪念。
本来以黄泰通神中阶的修为，手下训练有素，又有“千口蜂”这样阴毒的法器傍身，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挂彩。然而昨日乍一交手，他便被余慈凌厉狠辣、以命搏命的剑术给吓了一跳。
余慈当时正与二十五名武士结成的战阵周旋，黄泰则准备驱动法器，一击致胜。可余慈却在前一瞬间，以凌厉的剑气，硬生生破开武士的阻挠，冲到他跟前，用以命换命的手段，要斩掉他的脑袋。
他因此分心，被余慈突破中宫，多亏他修为高出甚多，阴神激发潜能，瞬间后移，否则便只不是一道伤口的问题了。
余慈便借着他闪避造成的空隙，扬长而去，气得他几乎吐血。
而这时候，他也发现，剑气划伤之处，不是看起来那么寻常。
本来浅浅一道痕迹，好像是被树枝蹭破了皮，但当时确实有丝缕剑气透进来。即便最终没有攻入颅脑，可隐蕴其中的寒意仍沁得他头皮生凉。事隔近十个时辰，又是热血冲脑，火烫的皮肉下却似裹着一块坚冰，凛冽寒气沉降，堵在心口上，连心尖儿都结了冰。
“这剑气真他娘的阴毒！”
感觉越是难受，黄泰的脾气越是暴躁。仔细想想，一战下来，他手中的实力还没发挥出三成，便让余慈轻松遁走，自己还吃了暗亏，面子里子可以说丢了干净，他又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周围武士都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昨日的交战，不只是黄泰丢人，便是众武士，也折损了四个，其中有两个，根本就是被黄泰失控的“千口蜂”射杀的，死状惨不忍睹。
现在，一群人的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
刘四维冷眼看着黄泰发泄，明白有些话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咱们绝不能再这么追下去了。”
黄泰也没听出是谁，便怒目而视，见是自家搭档，才按住心头火气，沉声道：“老刘你的意思……”
“及早抽身！昨天那一战，咱们已经收集到了那厮的气血印记，只要回去请屠长老动手，九天十地锁魂法作用之下，便是那厮真的上天入地，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黄泰一听便不乐意：“都到这地步了，咱们谁能抽身？老刘，你说不追就不追了，是让那个王八蛋看笑话吗？”
“咱们追下去，才是真让他看笑话！”
刘四维的嗓子提高不少：“你看这两天咱们干了什么？一路上碰上多少猛禽凶兽？他一个人，目标小，要走便走，咱们这一群人，想躲都躲不过去，这种憋气的遭遇战，咱们打了几回？
“那厮能在天裂谷中采到鱼龙草，必然是对这里极熟悉的，说不定这两天来，他就是有意为之，拖着咱们在天裂谷里转圈儿，再这么下去，不是能不能逮住他的问题，而是咱们会不会被他拖死的问题！”
“放屁！”
黄泰再也忍不住火气，咆哮如雷：“咱们二十多个人，轮流当值，一天总有两个时辰休息的空当，那小王八蛋一个人在谷里，又有谁给他守夜去？要是拖死，只有他被拖死，又奈我们何？”
众武士都把脑袋埋得更低，刘四维则是冷笑着顶上去：“你还有休息的时候，我如何？这两天被你催着，我使了八回‘一气三呼’，才勉强锁住那厮的踪迹，这回回都是大耗元气，便是现在停下，一两个月也恢复不过来，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黄泰怔了怔，刘四维的言语又追着过来：
“就算我还能再撑几回，搜魂镜却也不是万能的。前几番用‘一气三呼’强行催运，里面老丁的残魂已经是用尽了，昨天换上的也是咱们自家人的魂魄，但这又能撑几天？说起来，有印记在……”
黄泰烦躁地挥手道：“咱们二十来号人追下谷两天，就是为了抢一个什么印记，拿回去说还不够丢人的。要我说，继续追下去，那小王八蛋也是黔驴技穷了，来来回回就是那种剑气。那样的招数，他能连发五剑……不，三剑就是极限了，那时候，他就是一只伸长脖子的鸡！”
“那你也要让他发出三剑才成。现在事实就是，那厮打定主意一沾就走，对周围云雾中的地势之熟悉，更是匪夷所思……”
“你这是长别人志气……”
“姓黄的！”
刘四维真的火了：“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怕吃屠长老的挂落，可别让弟兄们拿命给你填漏子！对屠长老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对咱们兄弟来说，可是要用命来添的！你把要把那人了结掉，咱们还要填多少条人命进去？”
黄泰大怒，这刘四维顶撞他也罢了，还勾连上周围武士，以下犯上，其心可诛！
当然，更重要的是，刘四维这言语，确实打在他心里最痛处。府主叮嘱在先，他仍轻率地派出卢丁、司隆等人前去擒捉，以至全军覆没，这肯定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若他不能及时将余慈擒杀，以将功赎罪，等屠独一来，等着他的又何止是挂落？
刘四维如今不管不顾，撕破脸皮，将他的私心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不管眼前事如何了结，以后他在府中的名声，可是要臭了！
“混帐东……”
最后一个“西”字未出，黄泰忽然盯大了眼睛。一道人影就从他眼皮子底下划了过去！迟了一线，外围才响起府卫垂死的闷哼声。有人大叫：
“他在这儿！”
将碍事儿的家伙一把推开，险些把刘四维给推到悬崖下边去。黄泰哪管得了这些，瞪大眼睛往云雾里瞧，可一时半会儿又哪看得见。急切之下，他吼道：
“他妈的搜魂镜呢？”
刘四维也是被突然划过的人影吓了一跳，但看到黄泰那态度，便冷冷回应：
“上回‘一气三呼’的效力刚刚过去，起码要再等半个时辰！”
黄泰几乎要咬碎牙齿，用眼神狠剜他一记，愤而回头，喝道：“追上去！”
即使黄泰此时威信大失，其命令也是不能违抗的，当下大部分武士随之一拥而下。不过刘四维没动，旁边两个他的亲信也没动。其中一个人低声问道：“管事，这情势可怎么收场？”
“跟着走，慢慢看着。搜魂镜有用的时候追不上人家，现在更别提！咝，倒是这个余慈抓机会抓得准哪，正卡在点儿上，只是前几天也没见他这般……”
摇摇头，刘四维捧着搜魂镜往下跳，附近落脚点都是测算好了的，两个手下在前后护持，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若他知道几个月前，三个通神初阶的修士，摆出类似队形后的遭遇，他一定会再谨慎一些。
云雾中，寒芒乍现。
在刘管事意识所不及之处，仿佛是时间长河倒流回去。数月之前，有这样一个人，与刘管事差不多的修为，同样是向下跳落、身体悬空；同样全无防备、有剑突刺要害；甚至同样是气力虚弱，状态不如平时；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使剑之人，经由叶缤传授剑意、先天一气成就等事，实力增长以倍计！
刘管事只来得及把惊讶呈现在脸上，剑芒已经贯颈而入。
剑芒太细碎了，像是在喉咙里掺了把沙子。“沙子”漏进胸膛、堆上顶门，所过之处，将一切都扯得支离破碎。
“黄泰那个蠢货！”
这是刘四维最后的意识。
余慈从云雾中冲出来，正好迎上后面跳下的亲卫，在对方骇然失色时，又发一剑，径直从小腹贯入，剑气破坏五脏六腑，将人立斩当场，只容其发出一声惨叫。他却没有即时抽剑，而是借两人体重，降速骤增，抢到刘管事前面，稍有动作，这才抽剑，借力远遁。
对下方那个刚刚反应过来的家伙，他看都没看一眼。
凭着一开始的印象，追出五里多路，黄泰的脑门也渐渐冷静下来。知道这么下去，除了继续丢脸，没有任何用处。说到底，追杀余慈，靠的还是那搜魂镜，没有刘四维的配合，他和睁眼瞎子也没什么两样。
偏偏两人刚才已闹翻了，脸上扯下来再想糊上去，又哪有那么容易？
便在此时，他听到了侧上方，刚刚的落脚点附近，传来的惨叫声。
他浑身一震，遍体汗毛为之倒竖，二话不说，掉头便往回走。刚纵出三丈距离，头顶上风声大作，他本能地往边上一闪，便看到一具依稀面熟的尸身挟云带雾，一路直坠下去。
然后，又是一具！
黄泰这回终于看清尸身的面目，他一个激零，猛地出手，硬生生将坠落的尸身捞了回来。震荡余波直抵胸口，把他闷了一记，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刘管事！”
旁边有人叫了起来。不过，刘管事是回应不得了，他惊愕的表情非常明显，但已经彻底僵硬在脸上，没有半点儿生机，喉咙上是一条细细的红线。
黄泰脑子也是空白了半晌，然后突然醒过来，吼道：“搜魂镜呢，搜魂镜呢？”
有经验的武士便上前察探，才举起刘管事犹有余温的手，黄泰满腔火气兼着浑身的力气，瞬间都给抽了个干净。
搜魂镜没有，便连储物指环也不见了。
上面又传来嘶叫声：“他在这儿，在这儿，刘管事让他给杀了，杀了……”
“我操你祖宗八代！”
黄泰突然爆发了，他咆哮着挥袖，嗡地一声响，千百道刺目如火的尖针撕裂云雾，直冲向嘶叫声响起的方向。无数细碎的爆炸声响起来，那是火针与山石碰撞的声音，然后……只有那嘶叫声沉了下去。
剩下十来位武士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动静。黄泰也在沉默，半晌，他才晃悠悠地举步，嘿嘿发笑。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里，他摆摆手：“走吧，都走，走他妈去球！”
说罢，他先前向上攀爬，不是朝着事发的地点，而是径直向上，再不回头。

第047章 问题
余慈才不管白日府众人是如何惶惶难安，他几乎复制了当初斩杀毒蛇和尚三人的过程，一击得手，然后远遁。其实原本的计划还要复杂一些，但他看到照神图上，两名管事在激烈争吵，乃是绝佳的机会，便立刻修改计划，断然出手。
果然一切顺遂。两个管事都被怒火蒙蔽了心窍，又碰上余慈观察良久，蓄力而为，焉能不败？
夺过来搜魂镜，只是为了自身安全，和照神铜鉴相比，这玩意儿和废物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刘管事的储物指环，他临时起念拿了回来，概因有一样东西，他很有兴趣。
那便是刘管事多次使出的“一气三呼”之术。
刘管事的储物指环，也与上次在胡柯身上捡来的一样，蒙着一层禁制。不过，现在余慈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破除禁制的良方，就是他理解日深的剑意。
这个由叶缤女仙赠给他的礼物，正日益显示出其珍贵的价值。余慈每日参详其中道理，剑术修为自然与日俱增，而且因其探究剑意，总要落脚到元神驭剑之上，也就不可避免涉足到神魂领域。
神魂分为元神、隐识、显识三层结构，而随着神魂滋润壮大，最内层的元神会放射出“神意”，穿透外围的隐识、显识两层藩篱发挥作用。
神魂受剑意影响，受其滋润和淬炼，其变化是由内而外，全面又深刻的。在这个过程里，元神作用在外的力量——“神意”，也必然要产生变化。而众所周知，探查、开启储物指环，用的就是“神意”分化出的神识和神念。
这种情况下，余慈寻到破解储物指环上禁制的方法，实在是最顺理成章不过。
此时他神意运化，已经不再是当初“挥动锤子”式的粗糙，而是在有意的控制下，有所增减变形。此时的神意，像是一把“刮刀”，在储物指环外围的禁制上，一层层地刮下去。
储物指环上的禁制本身也不见得多么高明，敏锐程度非常有限。余慈便是抓住这个缺陷，运用神意刮刀，轻巧地削去禁制外壳，又不触动其核心的触发机关，“一刀刀”地将禁制刮开。
这是个笨法子，可是天底下也没有多少人能像余慈这样，受叶缤剑意影响，神意操控从一开始就成功走上运化入微的路子。他现在对神意的运用还比较简单，不过控制得已经比较精准，这么“一刀刀”下去，禁制也拿这种最笨拙的手段没有办法。
当然，看似笨拙，一念生灭又是何其迅速。即使余慈小心翼翼，控制得极其精微，但神意运化刮下千刀万刀，也不过就是小半刻钟的时间。手中储物指环“咯”地一声响，禁制已被破除。
不过在最后斩断触发机关的时候，还是出了些问题，储物指环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里面的储物空间也变得不太稳定，余慈忙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杂物之类的直接扔掉，丹药、法具什么都放在一边，余慈最关注的就是在其中搜出来的几枚玉简。
刘管事这些玉简中，有记事的、有记人名的、也有一些零零碎碎记载有修炼心得的，对余慈来说，价值都不大。惟有一枚，里面是一段完整的法诀，且正是余慈看得眼热的“一气三呼”之术。
将玉简中的信息大略扫了一遍，余慈便发现，这法诀并不甚难，或者说，它不过就是一个稍微复杂些的技巧，只要有相应的修为水准，谁都能加以运用。在修行界，类似于这样的法诀，被称为“应用法门”。
所谓“应用法门”，对增长修为无益，又会分薄精力，影响修行，故又称为“杂学”。就是以余慈这样贫瘠的修行知识，也知道“杂学”多修无异，只需要拣最适合自己的几样练习就好。
现在，余慈觉得自己就找到了一个：“一气三呼”对搜魂镜有效，对照神铜鉴如何？
“如果将‘一气三呼’作用到宝镜上……”
一般而言，修行界祭炼之法有两种思路：一种是“一器一法”。即按照法器、法宝的实际情况独立设定和调整祭炼手法，针对性强，对特有法器、法宝的祭炼进度非常迅速，但同样的祭炼法放到别的法器上便不适用，甚至会造成伤损。余慈获得的照神铜鉴祭炼法，便属此列。
二是“一法千器”，即不管什么法器法宝，我只以一种方式祭炼。这种思路来源于符箓禁制，是以层层叠加禁制的方式，达成法器、法宝与自身神魂元气的沟通协调。这里面最著名的，自然就是太古一代地仙宗师哈十一创立的“天罡地煞”祭炼法，经过数万年的发展，各代人增益，已发展成为修行界的主流，也形成一个庞大精深的体系。
所谓“天罡地煞”，即是以天罡祭法和地煞炼法为代表的一整套祭炼手段，前者要叠加三十六层符咒，后者则是七十二层，彼此并无高下之分，却各有所长，二者结合，几乎适用于一切法器的祭炼。传说中天罡地煞相合的一百零八层祭炼大圆满，能使一件普通的法器一跃成为可移山填海的法宝，而在法宝基础上形成的大圆满，其威力则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
这种祭炼手法的优点当然是适应性强，发展前途远大；但也有缺陷，首先就是耗时耗力。此种炼法毕竟属于“杂学”，对修为并无增益，反而会耗掉宝贵的修行时间；其次就是缺乏稳定性。由于符咒叠加的控制力不同，同样的十层禁制叠加，一件法器威力骤增，另一件法器却可能依旧平庸，又或者性质发生不可测的变化，给操控带来难度，不如“一器一法”那般，一开始便心器相通，彼此增益。
无论是“一器一法”还是“一法千器”，都有其优势和局限，故而实际运用中，此界修士往往都是交掺互用，二者也隐隐相通。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后者的“天罡地煞百零八层”，几乎就是修行界通行的标准，人们往往想尽一切办法，将用“一器一法”祭炼的法器、法宝，换算为符箓叠加层数，便于了解和把握。
回到“一气三呼”上来。
“一气三呼”之术就是建立在“天罡地煞”祭炼法的基础上。其基本理论就是，以后天呼吸调控气血，在体内运化神魂元气，形成所谓“飞精”，喷在所祭炼的器物上，强行提升祭炼层次。
比如一件法器祭炼层次为八层，运用“一气三呼”之法后，可暂时将层次提到十层，威力大增。但消耗非常大，多次使用，元气亏乏倒在其次，还有极大可能损伤神魂根本，必须非常小心，而且多次作用在同一法器上，很有可能拉低原本的祭炼层次，甚至对法器造成损害。
其实这门杂学的原理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粗糙，大概这也是它后遗症巨大的原因。
余慈没用多大功夫就掌握了这种技法。照神铜鉴要谨慎，搜魂镜没被他祭炼过，他只好试探着用在纯阳符剑上，哪知三口气喷下去，符剑内积存的煞气便给轰声引燃，险些就破开封禁，白白损失一口好剑。
他连忙抹消法术余波，明白纯阳符剑威力虽大，但也就是法具的层次，潜力不足以支撑“一气三呼”的激发，这才出现问题。但看起来，“一气三呼”之术确实是有效果的。
三口气喷下去，余慈全身元气当即少了三分之一，便是神魂也有虚弱的感觉，他没有继续尝试，只用照神图扫了眼黄泰等人的动向，见其确实回返，干脆就瞑目调息，争取尽早恢复状态。
握住照神铜鉴，体内先天一气起伏波荡，活泼泼运转不停。余慈已经习惯了将祭炼和修行放在一起，就当是多了一个窍穴回路，在神意驱动下，元气来回搬运，在镜中剔除真气杂质，同时增益修为。
等他再度睁眼，云雾中天色黯淡，看情况，应该是傍晚时分。
瞥了眼照神图，果然，天裂谷上方，残阳将坠，映得千山如血，煞是壮观。这情形让余慈联想到了金焕的太炫极阳法，只不过和府主的神威不同，黄泰一行人竟然还没有脱出照神图的范围，仍在天裂谷中艰苦跋涉，与层出不穷的猛禽凶兽作斗争。
余慈咧嘴一笑，不再管他，继续扫视照神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目标。很现实的情况是，他饿了！
但在此时，照神图出了问题。
最初，是图景大大地跳荡一下，余慈以为是幻觉。但等到第二次跳荡、乃至一圈扭曲的波纹自下方幽暗地域边缘处冲击上来时，他实在给吓了一跳。
余慈现在位置，大约是在三十里深度的层面上，距离幽暗地域已经不足十里。
此时的照神图，像是一幅正被火焰吞噬的画卷，“火舌”是扭曲的，波及的范围，几乎就是照神图的半边，它所经之处，就是一片虚无。照神图的映照范围便是这样被大口大口地吞掉，有那么一刻，余慈甚至以为照神图会就此完蛋。
事实上，“火舌”的波及范围早已经超过了正常的限度，几乎就是在他“脚底下”熊熊燃烧。下方的图景支离破碎，心念移换过去，那片天地便像是要崩溃了一般，摄人心魄。
余慈站了起来，下方出了什么事？

第048章 魔乱
即使有照神图做依仗，余慈也从来没有下降到四十里深度以下。因为那里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除了更危险的猛禽凶兽之外，昏暗的光线、险峻的地势，还有时不时从更深处卷上来的阴风寒潮，都注定了那片区域及以下地带，是个要人命的地方，必须慎之又慎。
“也许，是一场风暴？”
定在山壁上，余慈感觉到了强烈的上升气流，还带着谷中独有的寒气。可是在寒气之中，还有一层很呛鼻的气味，属于生灵，更确切地说，是属于肉食性野兽的腥膻气。
而且，气息还是混杂的，仅从这方面看，不知有多少猛禽凶兽在下方聚集。
沉思片刻，余慈从袖中拿出照神铜鉴，抚着微凉的镜身，做出决定。
他先关闭了照神图，随后深深吸气，直至小腹微涨，后天之气通过神意运化，调动气血精元，穿关过窍，在口鼻间略一蓄积，便喷射而出。
“哼、嘿、哈”连续三声，到“哈”声时，“飞精”如流，闪烁着炽白微红的光芒，打在镜面上，刹那间，照神铜鉴青光剧盛，映得人须发皆碧。
余慈发动“一气三呼”的时候，结合照神铜鉴的结构性质，这口精气正喷在宝镜中央“窍穴”之上，与早先一步灌注进去的精元之珠发生反应，像是迅速拨动转盘的手，带着精元之珠，飞速转动。
明明是稳握着镜身，余慈却觉得镜子在飞速旋转，转得手心发烫。一层可以目见的光波以镜面为中心，向外扩散，也在此时，他开启了照神图。
扩散的光波蓦地掀起大震荡，像是巨浪翻涌的大海，而照神图便是海中浮起的仙山，在这“仙山”底部，还有一片巨大的幽暗区域，成为山的基座。而波荡的青光，便如潮水般涌进去，照彻这片区域。
成了！
云雾弥漫的天裂谷，毫不打折地将纵深五十里的广阔空间展现在他眼前。一点儿也不因为天色转暗而有所变化。
余慈心念移转，随青光游了进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观察到四十里深度之下的区域，幽暗地域中，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空旷的，偶尔几只生灵，看上去危险凶悍，也都是来去匆匆。然而当光波顺着黑暗一路流下去，接近照神图中下部之际，“入目”的情形，又令他毛骨悚然。
下面聚集的不是他猜测的猛禽凶兽，理所当然的不是！
那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一只庞大的鱼群。只不过，在那黑暗中攒簇挤压的，不是无害的鱼儿，而是一堆丑陋妖异的怪物，密密麻麻地圈在约里许方圆的空间内，没有一丝缝隙。
在幽碧的光照下，余慈难以形容这群怪物究竟是何等模样，一眼扫过，这里面几乎就没有重样儿的。他只获得一个整体的印象——那些怪物扭曲着肢体，挤压在一块儿，就像是一堆注水的肉块被强行揉在一起，再插上一些稀奇古怪的零件。
即使照神图无法显示声音，可这成千上万的妖异生命齐齐挣扎和嚎叫的场景本身，就形成一股摄人魂魄的冲击波，通过清晰的图景，传递过来。便是余慈这样的胆色，看久了也觉得呼吸不畅。更是没有想到，天裂谷深处，竟然有这么一个鬼地方。
“那其实是通往血狱鬼府的入口吧！”
这是余慈能够想到的最切实的答案。
“入口”孤悬在距离崖壁近二十里远的虚空中，完全是在虚无中开辟，上下左右都没有承托的根基。若强要说有，也只是周围扩散的苍黑色的雾气，好似抖动的幕布，时刻不停地波荡旋转，形成一圈清晰的漩涡。
不过余慈更相信，那是“入口”处数以万计的怪物妖魔的吐息。
以万计的妖魔堵在“入口”处，那情形分明就是想冲出来，但外围却似有一层无形的力量，挡住它们的去路。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有些妖魔甚至被后面来的力量挤成了肉沫，也无奈屏障何。
一里方圆的“入口”处，时时刻刻都绽开这样丑陋的“血花”，但“血花”开的多了，总有一些例外产生。有些特别强壮的妖魔，真的就冲了出来，但等着它们的，又是全无立足之地的偌大虚空。
于是，绝大部分冲出来的幸运儿，又都直接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中。只有极少数生就肉翅，具备飞行能力的家伙，才能幸免于难。而这些妖魔，似乎都具备着非常强烈的目的性，才一获得自由，便迎着狂风寒潮，振翅飞向北方。
这些家伙……大部分都是还丹修为吧！
依稀记得，在止心观时，于舟老道曾讲起过妖魔的修行，似乎与人类修士层次明晰修行境界有些差异，里面有一个换算的问题，不能简单地类比。而且，此时受“一气三呼”之术的激发，照神铜鉴的潜力暂时被开发出来。除了强行将映照范围恢复到五十里，还使得范围一切图景纤毫毕现，以前“老大难”的“还丹雾霾”，此时也没有出现。
不过，余慈还是有判断方法的。
其实那也很简单。因为只要是具备还丹以上修为的，其身外便有一圈醒目且污浊的黑气弥漫，自觉不自觉地抵挡照神铜鉴所放射的青光，二者在照神图中进行着角力，看起来倒像是“还丹雾霾”的成形机理，这也是余慈确认其为还丹修为的最大依据。
所谓黑雾大概这是强力妖魔特有的能力，时时刻刻都在发散，虽然暂时还是青光占据上风，不过，余慈也能感觉到，由一口“飞精”所激发的力量，在逐步损耗之中。
“总共飞出来多少个？”
余慈不知道这恐怖的情形持续了多长时间，但仅就他目见，只这一波飞上来的妖魔，零零落落也有三五个，而北边，又是什么情况？
心念再次移转，却发现那边恐怕已经超出了照神图的范围。不需多想，余慈立刻动身，追着那群妖魔去了。
他的速度比那些会飞的怪物要差得远，在崖壁上活动，也要碰到许多拦路的猛禽凶兽。即使有照神图缀着，也有些吃力。所以在他的路线便向下移，因为越是向下，谷中生灵愈稀，障碍比上面要少一些。
不知不觉间，余慈走了一道向下的斜线，漫过四十里的边界，进入到幽暗地域范围中。
从这里开始，谷中温度骤降，雾气的浓度也在加重，慢慢地不见了天光，只有某些古怪的苔藓，发出幽幽碧光，照着黝黑的崖壁。
这个鬼地方，猛禽凶兽绝迹，四周安静得可怕，行走在其中却要更加小心。因为这里盛产各式各样的剧毒蛇虫，它们气息微弱，很难察觉，但杀伤力比起上面那些大家伙们却毫不逊色，甚至更为阴毒。
余慈给自己加了一个辟毒祛邪符，这样可以挡住至少一半的毒虫袭击，同时纯阳符剑也拿在手中，光芒内敛，却放射出高温热浪，让那样喜欢阴冷潮湿环境小东西滚得更远些！
这时候，照神图中飞行的妖魔也开始减速，因为在前面，它们的同伴出现了。
余慈停下来，利用照神图测算一下距离，发现自己大约跑出了三十里路，此时位置正好在“入口”和前方妖魔聚集处的中央偏北位置，可以将两边的情况都收进照神图中。
确实是个好位置。余慈不再向前走，而是在附近寻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岩隙，清掉里面的毒虫，安置下来。
前面妖魔聚集处已经颇具规模，看起来竟是有五六百头的样子，拥拥攘攘，看得人眼跳。不过还丹修为的似乎并不多，余慈估计一下，算上后来的，也就是十三四个——当然，这个数目，已经是余慈平生仅见了。余慈这辈子加起来看到还丹修士数目，怕还比不过这一会儿看到的多。
他应该更惊讶些的，可是与虚空开裂，妖魔蜂涌的场面相比，如此情形，倒是显得不够力了。
这时候，“入口”处又有六七头妖魔杀出重围，也如之前那些同类一样，朝这边飞行……唔，又是还丹！
余慈大概有些明白了。也许“入口”开启的时间并不算长，先期飞出来的妖魔实力良莠不齐，只是赶上了趟，轻松就突破了屏障。倒是后面杀出来的，每一个都要有两把刷子，实力都是相当高强。
“这消息传出去，离尘宗和落日谷那边，怕是又要忙一阵了！”
此类事件，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该如何描述的问题。别的不说，只是这里聚集的数百妖魔，当真杀上谷去，推平绝壁城大概也就是一天的时间！那时就是百万生灵涂炭，作为目击者，不管怎么说，都有及时告知的责任。
只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余慈盯着“入口”，有些走神，但很快，另一边激荡的图景便把他的注意力硬拽回去。
那一刻，照神图的边缘有一层扭曲的波纹扩散。充斥在图景中的青光也抵不住这样的冲击，节节后挫，使得边缘的景象又有些模糊起来。不过，余慈还是看到了，在黑暗的背景下，狂飙突进的两个影子。

第049章 幻法
事发地和前面的妖魔聚集处还有那么一段距离，但众妖魔明显已经察觉了端倪，里面一阵骚动。看那感觉，分明是有些畏缩，导致前面的向后、后面的向前，乱糟糟地挤成一团，半晌都调不过来。
“虽然有些群居的意识，不过大部分还是缺乏足够的智慧。”
这是于舟老道对妖魔、尤其是低级妖魔的评价，现在看来，非常贴切。
也正因为如此，这群妖魔也就失去了从容调整的机会。
高速飞掠的两道影子，真正进入了视野，而它们展现出来的，又是无以伦比的速度。只一闪，便从妖魔们的视野尽头，直接扑到眼前，且没有任何减速！
余慈终于看清了照神图上的影像，在此瞬间，他向岩隙内层靠了靠，让阴影完全遮蔽他的身体。
刚刚做完这一切，一声吼，如雷轰，风起云动。
相隔数十里，余慈所在岩隙之内，也是嗡嗡震鸣，垂直上下数万丈的崖壁像是抖动起来。
吼声中，最前方那个影子，已经冲着妖魔聚集处撞了进去。
妖魔聚集处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砸中，又像是被雷霆直接轰在了头顶，数以百计的妖魔轰然炸开，四面飞射。在此瞬间，有至少一半的妖魔丧失了飞行能力，下饺子般坠落到无底深谷中去，幸免者又有一小半四散奔逃。
便是在余慈这个距离，似乎也能听到妖魔们惊惶的吼叫，一转眼的功夫，还能停留在周围的妖魔，已经不到二百个。
撞开了前方的阻碍，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没有任何迟滞的迹象，带出一道斜线，竟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照神图倏然熄灭，岩隙中，余慈身形纹丝未动，像是一块无生命的石头，没有任何生息显露。
下一刻，黑暗云雾中，一道火光电射而过，带起的狂风透过岩隙，刮面如刀。紧接着无数道尖锐气劲疾射如矢，斜切着“火光”的移动轨迹硬插进来，打在崖壁上，笃笃连响，密如急雨。
气劲到处，立时在崖壁上破开手指粗的深洞，且裂口中蚀化如泥，威力之强，令人毛骨悚然。且有那么一道气劲，无巧不巧，穿入岩隙，几乎是贴着余慈的发髻透进去。闷响声中，余慈脸颊微微抽动，身形依然稳固，但脑后已是凉意森森。
伴着如此凌厉的攻势，又有一道身影卷起滚滚气浪，呼啸而过。还好，先后双方都是专注于对方，没有朝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多瞥半眼。
又过了十息时间，余慈终于呼出第一口长气。黑暗的岩隙中，青光朦胧亮起。余慈盯着照神图，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却不想在这里遇到老朋友！”
余慈确实要感慨。此时在照神图中显示出来的，不正是当日被他斩断尖角，又被叶缩一剑重创的鬼兽么？
刚刚炸散妖魔群落，身化电火飞掠过去的就是它，蹬云踏雾，如履平地。可它如今的情况却实在不怎么样，在它身后，有一个妖魔紧追不舍。
刚刚看到了太多千奇百怪的魔物，余慈的承受力倒是提高很多，所以当他看到一头身高丈许，双头四臂，青面獠牙的怪物时，反应也不过尔尔。细看去，这个妖魔通体赤裸，皮肉有金铁之色，背上并没有肉翅之类，也没见运用器具，却能步空蹈虚，飞掠如电。
就算妖魔与人类修士的境界换算有些差别，但这种修为，也足够令人咋舌了。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前面飞奔的鬼兽，两个怪物分明就是一样的性质。
在照神图中，鬼兽身上仍是一层火烟，烟雾缭绕，蒸腾的热气使得图景微微扭曲，即使是用“一气三呼”激发宝镜潜力的现在，也是如此。而追击的那个双头妖魔，身外则蒙着同类惯常的黑气，在体外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仅以目见，就能感觉到那强绝的力量。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一气三呼”之术，照神图会给扭曲成什么样子。
这两个家伙的实力，分明是除叶缤之外，余慈所见的最强。
其实论体型，鬼兽还是要大上许多，放在一起比较，那妖魔的份量也只够鬼兽一口吞的。但此时却是鬼兽落在绝对的下风，跑得风驰电掣，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追击，随着它在云雾中狂奔，余慈能够看到，它头部残余的两枚尖角，早已崩断，长长的皮毛下，也沁出鲜亮的血迹，此时早流遍体表，也看不出是哪儿受了伤。
这时候，另一边，刚从“入口”处挣扎出来的六七头还丹妖魔，已经接近了战场。它们或许是接了消息，临时改变方向，上升到鬼兽逃跑的必经之路上，意图扑上去，阻碍前面那影子的速度，但此时，第二声吼爆开！
相隔十里以上，余慈震了一震，脑壳像是被重锤猛烈轰击，而全身的血液更是在瞬间上涌，内外夹击之下，他觉得脑袋整个地大了一圈儿，在血液激荡间，更有一波难以控制的狂躁之意扩散出来，让他恨不能大声吼叫，甚至冲出去厮杀一场，以做缓解。
但最终余慈也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强行控制呼吸，使其尽可能地变得平缓，然后探手，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个物件，含入口中。
牵心角，是他蒸发九阳符剑，从鬼兽头顶斩下来的宝贝。据叶缤女仙的说法，此物含在口中，对挡世间大部分幻术迷烟，至于抵挡鬼兽自身的幻力，更有奇效。
经过这段时间的琢磨，余慈大概也明白了此角的用法。这牵心角对那些通过声音、光线变化，迷惑五感的寻常幻术效果不大，但若是对上那些直接干扰神魂，引发幻觉的高等手段，却又非常有效，正是“可防而不可破”，是件相当奇特的宝贝。
余慈的选择非常正确。尖角刚含入口中，便有清凉微辛的感觉自口腔弥散开来，沁入脑中，使得神智为之一清。而在更早一些，外间那些想拦路的妖魔，已经神智错乱，彼此红着眼睛厮杀在一起，拳打嘴咬，记记见血，把阻拦鬼兽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
想当初，鬼兽一声巨吼，便让天裂谷方圆数十里的生灵齐齐发狂，掀起了一场大动荡。而如今它几乎要被逼上绝路，爆发出的吼声，更是全无保留，威力之大，应是远超过当日那一嗓子，就连还丹修为的妖魔，也不能幸免。
其影响还不止于此，音波扩散开去，竟是一直席卷到数十里外的“入口处”。
数以万计的妖魔拥挤挣扎，你死我活，本就是最暴躁的时候，灌注“罗刹幻力”的音波便在此时倾倒而入，根本就是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浇上一瓢热油。
那一瞬间，余慈别的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在那片黑雾弥漫的虚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的丑陋血花，最终连成一片，在喷溅的血肉中凝结成形。
再隔过片刻，已染成血雾的“入口”处，已是空空荡荡，几乎不见半个妖魔。当然，更下层还有无数妖魔影影绰绰，想冲上来，可有前面的榜样在，便是妖魔再悍不畏死，也要仔细考量考量。
“入口”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余慈深深吸气，这就是“罗刹幻力”的厉害！
感叹未毕，厉啸声起，类似于人声，但却沙哑难听。然而其声势丝毫不逊于鬼兽的吼叫，从十里外碾压而至，险些就把他的耳膜撕裂。
扭头去看，出声的正是那双头妖魔。对方两颗头颅都在昂首发啸，却没有合音的味道。
余慈按住因啸声变得有些加速的心脏，觉得气血忽快忽慢，难受得很。他忽又醒悟：其实还是两个头颅都发出声音，只不过有一种声音已经超出了耳朵承受的极限，反而听不到了。
双头妖魔发啸也是有的放矢。啸音一过，虽是难受得要命，但那些厮打在一起的妖魔同伴，却是慢慢地恢复了神智，不再为鬼兽的狂躁之音所惑。
见此，余慈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鬼兽会埋头跑路，原来是碰到克星了！
啸音中，双头妖魔的速度不减反增。相比之下，反而是鬼兽强撑身体，连连动用罗刹幻力，使得精神愈发萎靡，此消彼长之下，转眼便被双头妖魔追了个首尾相及。
“轰！”
沉闷的气爆声炸开，鬼兽庞大的身体被强行从奔跑的路线上砸飞出去，飞掼里许，撞在下方崖壁上，冲力之大，便是余慈身下也是微微颤动。
从这一刻起，双头妖魔和鬼兽便缠战在一团，打得天昏地暗。
妖魔的战斗，非常的野性、非常的直接。并没什么明显的法度，肢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武器，牙撕嘴咬也不算什么，转眼就是皮开肉绽，血腥得很。
鬼兽仍然是全面落在下风，一眨眼的功夫，身上便又多了几十道伤口。以前余慈发剑，连体表长毛都斩不下来的坚韧身躯，在双头妖魔手上，却像是一层腐肉，一划就是一道深深的伤痕。
但这时候，余慈终于注意到了，鬼兽身上其实是带着旧伤的。
运用照神图拉近距离，他看到了鬼兽肩背上，一块皮毛明显脱落的地方。那里血肉模糊，又没有经过好的处理，以至于化了脓，伤口附近的皮肉甚至已腐烂了。
旧伤……难道是叶缤女仙的手笔？
看情形，非常像。

第050章 逆转
在运用叶缤剑意斩杀多人之后，余慈已经有些了解其中的奥妙。知道那幻雾般的剑气介于有形无形之间，透体而入后，能够最大限度地造成目标内部损伤，鬼兽外部的创口已经这样了，里面的伤势恐怕更是惨重。
叶缤亲口说过，鬼兽在十余年间无法为恶。以她的修为见识，等于是判定了鬼兽重伤的事实，便是稍有出入，也不会差得太多。
此种情况下，鬼兽这般狼狈，也是可以理解。
双头妖魔和鬼兽在云雾中厮杀，劲风排出数里之外，溅射的鲜血肉沫也差不多飞出这个距离。血腥气在扩散，外围，那些一直跟不上趟还丹妖魔们，慢慢围了上来。
照神图中，余慈稍有点儿感受到这些妖魔的情绪。
他觉得，这些妖魔对鬼兽恐惧到极处，但也垂涎到极处，匆匆一圈扫下来，他不只一次看到诸妖魔口中吞咽口水，似乎厮杀中的鬼兽，是一盘经大师蒸煮煎炒过的大餐。
非常奇怪。
终于，有一个妖魔撑不住了，咆哮声中，朝着那个恐怖的战斗圈冲过去。有一便有二，转眼间，数十个妖魔蜂拥而上。喷发的气劲连成一片，真如一波弥天盖地的大潮，声势较双头妖魔犹甚。
余慈只是旁观，便觉得头皮发麻，在这样的攻击下，他可能只沾着点儿边，便给撕成碎末了。
然而此刻，鬼兽终于展现出了天裂谷霸主级凶兽的风采。面对如滚滚海潮般的攻击，它竟是不退反进，强行从与双头妖魔的纠缠中脱身，带着满身伤痕，直接撞进还丹妖魔的攻击圈里去。
刹那间，便是血光迸现，一头妖魔被鬼兽庞大的身躯撞个正着，临飞出前，又被鬼兽利齿扣住半边身躯，当下身分两半，死得透了。
一个还丹妖魔……死得这么轻松？
见此情形，余慈都在怀疑自己的判断了。照神图中显示的这群，真的是还丹妖魔吗？
他很快就再次确认，没错的！
照神图清楚地显示，这些妖魔出手，每一击都是四野俱动，黑沉沉的云雾几乎要燃烧起来，随后在剧烈的波荡中蒸发干净，劲风过去，数里外的崖壁都给硬生生刮去一层。
甚至不用照神图，朝岩隙外看，余慈都能清晰地捕捉到真煞摩擦大气，发出的强烈闪光，还有隆隆气爆之音，驾着狂风，从岩隙外中过，呜呜作响。
而那鬼兽更是了得。虽然没有表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可它庞大的身躯竟似没了形质，在众妖魔包围之中，趋退如电，一波波罡风真煞压下去，能有一两成轰在它身上便是不错，反而被它抓住机会，连抓带咬，又灭了一个。
余慈盯着照神图，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胸口热得发胀。
这样非人的战斗，惨烈到极点、精彩到极点、也危险到极点，如果不是有照神图，有强行提升祭炼层次的“一气三呼”之术，大概等他近身到能够看清的位置，也已被四溢的罡风撕碎了吧。
但就是这种危险，让他无比向往，有一日能投身其间，当然，绝不是那种任宰割的对象。
鬼兽与妖魔们的激战仍在继续，不过余慈却看到，最初那个实力最强的双头妖魔，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战圈外围，脱离了一线战场，在伺机而动，双头四目，放射出幽蓝的光芒，在它周围，分明有强大的元气聚集，就是有一气三呼之术打底，照神图映照的图景也开始较大幅度的扭曲。
它在画符！
此时，鬼兽刚刚拍碎了一个妖魔的脑袋，长尾扫动，又将另一个妖魔远远抽飞，看起来威风八面，可是肩背上的旧伤却已经迸裂，鲜血和脓水掺混着涌出来，染花了半边身躯。它大口大口地喘息，速度却丝毫不减，一低头，从刚刚打开的缺口中冲出去。
诸妖魔的攻击纷纷落在它身上，但与双头妖魔相比，还是差了一个层次，大部份都被它身外缭绕的火烟挡下，少部份砸进来，也只是在身上留了浅浅的伤口。
妖魔的数量毕竟占优势，后面分层分得也非常到位，鬼兽才冲出里许，又被外围的妖魔堵住，虽然狂躁之下连咬带拍，又打死两个，但后面妖魔已经追上来，第二次合围马上就要封口。
稍远一些，双头妖魔的蓄力过程也已临近尾声，余慈一直分心观察，只觉得大开眼界。这个家伙虽是丑陋，可是一身本领确实令人惊叹。
蓄力时，它四根长臂在虚空中画出的符纹，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妖图鬼纹的感觉颇有相通之处，更令人惊叹的是，随着符纹成形，从它身上辐射出来的浓重黑气，与周边虚空交融，竟似是破开了空间的屏障，从无边远处，引来无数妖鬼魔影，密布其间，阴力汇聚如海。
谁说妖魔智慧低下来着？这个属于妖图鬼纹畴的超强符法，余慈自认为再过十年，也画不出来。但参考其符法变化，余慈竟也颇有所得。
也因此，余慈愈发渴望见到，双头妖魔经过长久蓄力，会发出怎样一击，他屏息以待。
然而此刻，异变突生。
照神图陡然熄灭，旋又亮起。
一闪一灭之间，似乎是有一面遮天蔽日的幕布，自极远处来，平抹而过。虽然只是一瞬，却是日月无光，整个天裂谷似乎都被包裹进去，任其拿捏。
在此瞬间，余慈像是掉进了无边的深海中，又像是栽进了无底的冰窟里，身体、思维尽数冻结。
等他恢复清醒，却看到照神图的图景已支离破碎，好像是被人拿刀斩成千百块，再随意拼接的那样！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里面的天地在震动，事实上，余慈本人就感觉到了不可控制的失重感。仿佛是一刹那间，他所依托的崖壁整个地倾斜，朝着前面漫无边际的云雾中倾倒下去。
他本能地控制肌肉，但越是如此，后果越是糟糕，一阵天旋地转，等到余慈反应过来，天裂谷没有任何变化，存身的崖壁也依然稳稳屹立，可他本是盘坐的身体竟然在狭小的岩隙中摔了个四仰八叉，天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从鬼兽头上斩下来的“牵心角”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这是什么幻术？
虽然余慈对幻术的了解非常肤浅，可是他也能感觉到。鬼兽以前使用的幻术，与刚才那天倾地斜的手段，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以前鬼兽的幻术仅仅是“惑人”，而刚才那记，便是连老天爷都能给晃个倒颠！
忍着强烈的昏眩，余慈去看照神图。青光波澜未定，但图景总算在一阵模糊之后，慢慢恢复，可里面显示的场景，却已与先前的情况截然不同。
照神图里，双头妖魔发出无声的咆哮，它四条长臂，此时只剩下一半，左半边那两条连带着半边身躯，都被不知何时冲过来的鬼兽一口撕下，囫囵吞了进去。
鬼兽嘴边血糊糊的一片，兽睛也是红通通的，如同燃烧的火炭，放射出惊人的热力。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余慈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鬼兽长尾甩抽，凌厉如刀，一击便将双头妖魔脑袋齐齐斩下。这“尾法”让他脑后寒意更重，他可记得，几个月前，自己也被鬼兽尾巴扫过……
他终于明白，当时作为一只小小“虫豸”，鬼兽有多么给他“面子”！
双头妖魔的残躯朝着云雾深处坠落，远方那些妖魔，还在鬼兽那惊天动地的幻术中找不到北，等回过神，领头的已经死得透了。场面冷了一下，然后不知谁开了头，一个个仓皇掉头，转眼都沉进了黑沉沉的雾气中。
鬼兽没有追击，它蹈云踏雾，稳立在云雾中，张口一声巨吼，威风凛凛，音波轰传四方，数息后，余慈这边也清晰得闻。
再向下，“入口”处的妖魔大部队，此时又漫上一层，但当鬼兽吼声袭来，分明是齐齐瑟缩一下，已经完全慑服在鬼兽的凶威之下。
余慈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微妙。鬼兽的行为，固然是震慑群魔，可是细细观察，味道有点儿不对吧！
这感觉来得全无理由，只是出于长年做类似事情的经验和直觉。
正想着，下面幽暗区域中，忽有数十道黑影蹿上来，在虚空两翼分张，便像是扯开一张大网，气势汹汹地朝鬼兽那边压过去。
“反应过来了？这么快？”
余慈大感意外，这时候鬼兽也不吼了，它同样感觉到不妙。此时它肩背上的旧伤仍是血流不止，连带着右前肢都给血色染透，形容成威风惨烈，说过得去，但狼狈什么的，也可以讲。
再来一场大战的话……
鬼兽这时候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的举动。它掉转身躯，夹着尾巴便跑，速度仍是飞快，且越是提速，其身形越淡，到最后已经完全融入了滚滚云雾中，没有丝毫痕迹。
等浩浩荡荡数十头妖魔夹杀上来，等着它们的，便仅是还渗着血腥气的云雾虚空。
在初时的怔忡后，妖魔们狂躁起来，几十个形态各异的魔躯鬼影散开，尽可能地扩大搜索范围，想找到鬼兽的踪迹，但这又怎么可能？
倒是余慈，切实感受到了这些妖魔的威胁。为了不去当遭殃的池鱼，他起身出了岩隙，向上攀爬。
之前在里面没觉得，现在暴露在激战后的空气中，余慈便感觉到了大战余波的影响。刚刚被激战排开的云雾正缓慢聚合，大气寒潮中，依然充斥着各式各样怪异的风漩，冷热不定的风力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来来去去。
也在此时，余慈嗅到，云雾翻卷中，有一种别样的气息留存。
和周边妖魔、凶兽的腥膻气不一样。这气息乍闻去清清淡淡的，感觉很好，但进到喉间肺里，却突变得一片冰寒，让他哈出的浊气，都险些冻结在口鼻中。
类似的气息余慈从前没有接触过，他可以肯定这一点。像这样的气味只要闻到一次，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刚刚，是不是有谁来过……不，是肯定有谁来过！
就在那惊天动的幻术发动之时，来人并无掩饰，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只看旁人有没有能耐捕捉其中的信息。
余慈挠挠头，他有份儿比较大胆的猜测：总不是和鬼兽幻力相关的那位吧？

第051章 屠独
带着这个猜想，余慈上行两里路，耳中一声呼啸，自极远处传来，再看照神图中，“入口”处的数万妖魔，似是得了号令，再次向着无形的障壁发动冲击，一朵朵丑陋的血花接二连三地绽开，而下方的阴影更像是卷动的黑潮，一波波推挤着涌上来。
不停地有妖魔从中挤出来，然后再摔落到无底深渊中去，但终究还有更强力妖魔成功地突围，不过数息时间，照神图最下方这片区域，便是妖魔鬼怪横行，虽然它们似乎也没有再向上扩张的欲望，但一时的感觉，又哪得说得准。
此时，“一气三呼”之术的效力终于用尽，图景瞬间蒙上一层阴翳，尤其是下方“入口”处，更是被冲天的妖魔气息干扰，直接化为虚无。
“以后这地方再也来不得了。”
余慈这时才想起来，于舟老道交给他的玉简中，有一味药材就是此种环境下生长，但既然出现这种情况，他日后势必要绕道而行。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个消息及时传到离尘宗那边。
他加速向上攀爬，同时非常在意一件事：“妖魔第一次被鬼兽惊退后，组织的攻势实在太快了，依然是那些妖魔，刚刚还抱头鼠窜，为什么突然就鼓足了勇气？”
暗中有什么妖魔大佬在操纵吗？为什么又要打鬼兽的主意？
至于猜想中的那一位，也对这边感兴趣？
他很想得到答案，不过更切实的感觉是：这些事情离他太遥远了，也许交给离尘宗去伤脑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天裂谷的冬季深入得异常迅速，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寒意又深重一层，呼啸的北风吹过，便能把人的骨髓冻成冰。除非是通体精气神浑融如一，达到所谓还丹境界的高人，谁也不敢说自家真的是寒暑不亲。
在天时变化的伟力下，便是像成荣这样已凝成“阴神”的修士，也要穿上厚一点的衣物防寒，此时在高空飞行，更是苦差事中的苦差事。就是现在时间宝贵，成荣也减少了自家武士乘雕巡行的时间和次数，免得冻出病来。
可是偏有一人，像是和恶劣的天气较上了劲儿，乘雕飞行的次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地增加了。此人当然就是万灵门的宝贝孙小姐，史心姑娘九丫头。
成荣很明白女孩儿心中的想法，也没有正面地劝阻，只是以长辈的身份布置了更严格的功课，要求小姑娘完成，以尽可能地消耗掉她的精力和时间。
这方法有点儿用，但未能治本。小姑娘稍有点儿空，就驾着那只已成为她专属坐骑的血雕，在天裂谷上方盘旋，成荣也不好阻止得太明显，只能随她去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天。
其实成荣也没有太多时间管教孩子，现在天裂谷周边的形势对他们十分有利，白日府在天裂谷的精锐可以说是倾巢出动，全部沉到谷中追杀余慈，没有这些人掣肘，万灵门等势力便能够非常从容地开展工作，更重要的是，三家是有一些默契在的。
除了一些个人间的小磨擦，万灵门、净水坛和玄阴教三家之间甚至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你占你的地盘，我寻我的仇人，他找他的宝藏，慢慢的，三家势力的目的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是那点儿默契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清晰起来。
这一日，玄阴教的传法仙师明蓝和净水坛首席弟子证严联袂而来，说是商议解决昨天一起小冲突，成荣也是心知肚明，将二位各自宗门的重要人物请进帐中，仔细商议。
谈了约半个时辰，上空忽然传来尖叫声。
成荣最初听到时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心脏差点儿就是塞在喉咙里。他冲出帐外，还没想出是怎么一个情况，小九已驾着雕儿降下来，小脸上惊惶不安：
“白……白日府的人回来了！他们回来，余先生呢？”
等成荣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旁边的明蓝已经微笑开口：“白日府的人回返，未必就是得手。余先生剑术高明，人也机警，全身自保也是有可能的。”
只听这语气，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和余慈乃是故交。成荣此时也只有苦笑着应和了：“九丫头，明法师说得不错，余先生实力非凡，白日府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拿住他……”
哪知证严和尚也来凑趣，一声佛号之后，便低低发笑：“要是真担心那个余慈，不妨直接去问吧，我倒想看看，黄泰那一拨人马，在谷下转了这么三四天，会带个怎样的面皮回来。”
小姑娘一听便是跃跃欲试，看到这幕情形，成荣大感头痛。他真的不是能够随机应变的人物，被几方这么一挤迫，又想到渐渐成形的默契，当下从善如流：“白日府下谷多日，说不定有些新消息，我们且去探探虚实。”
在九丫头雀跃的态度下，这理由实在苍白无力了些。
成荣等主事各领着几名手下，在天上血雕的指引下，只花了小半个刻钟，便在路上“巧遇”了黄泰一行。双方刚打照面，那边黄泰就是脸上变色，竟是脚步踟蹰，进退不得的模样。
这边哪个不是阅历丰富的人物，见状便知不对，再看黄泰身后，分明是少了几人，便连管事刘四维都不见了。
不管是成荣还是明蓝，心中都是惊讶万分，但也知道不要轻易戳人伤疤，都在暗自寻思用个什么言语，套些话出来。可是他们却忘了，旁边有一个大麻烦。证严和尚远比两人的反应直接，已是咝咝发笑：
“一别多日，不知黄老弟在谷中有什么收获……咦？刘管事为何不见？”
一语既出，黄泰的脸色便是铁青。成荣和明蓝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无奈，净水坛出来的人物，果然都是大麻烦，只这一句，黄泰便会恨他们一辈子。
不得不说，小九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很快就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甚至猜到了造成此变化的缘由。小姑娘一下子兴奋起来，她从成荣身后探出头，仔细打量对面黄管事的脸色，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然后便猛扯成荣的下摆，小脸涨得通红：
“耶，耶，成伯伯，余先生是不是打赢了，你看……”
成荣暗叫了声“我的小祖宗”，忙把女孩儿扯到背后去。他倒不是怕得罪黄泰之流，而是他深知对方“千口蜂”法器的凌厉，万一真把对方逼得急了，如此近距离下，小姑娘的安全堪忧。
小九努力挣了两下，抵不过成荣的手劲，只好在后面嘟哝：
“余先生肯定是赢了，你看那人脸上，颜色真难看呢！”
“是啊，确实是难看，难看到家！”
轻悠悠的话音在小姑娘耳畔响起，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人，然后，她看到前面的成荣、明蓝、证德三人齐齐回头，各人神情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带着惊色，其中犹以成荣为甚。
前面三人的目光都从她头顶越过去，小姑娘很好奇，想扭头去看，却有一只手从脑后圈过来，拍击她的脸蛋：
“小姑娘真招人喜欢！”
冰凉的手指打在脸上，微微生痛，里面绝没有半点儿善意。小九又哪是省油的灯，她秀眉立起，扭身想挣脱，哪知才一动弹，那只冰凉的手便虚化了！
透明的手指从她的脸侧插进来，贴着喉头抹过、又从另一侧抽出去。这个过程，任何器官都没有伤损，那只手根本就是一个幻影，全无实质。然后所经之处，寒意像是铺开的冰粒，塞满了喉咙，再蔓延到下颌、面颊，把她的表情冻住。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五指细瘦尖利的手指，像是五把刀子，从自己头部切进去，抽出来，似乎还在脑腔内搅了一搅，那种经历……
小姑娘两眼一翻，当场昏厥。
天地昏暗的瞬间，她隐约听到成伯伯的咆哮：“屠老怪……”
这一刻，成荣真的是肝胆俱裂，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倒下，成荣心中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在此瞬间，他忘掉了来人的身份，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咆哮着冲上去。
“小姑娘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儿，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呢？”
来人这样回应，前前后后，他的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面对冲上来的成荣，也没有闪躲，任成荣充斥着腐殖魂火的拳头砸上脸面。
拳锋没有击中任何实物，魂火烧灼空气，也只是在虚空中留下不值一提的涟漪。然后，双方身影贴合、交错分开。成荣止不住前冲的势子，冲了过去，由此至终，他都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前方发话的家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虚而不实的幻影。
一拳打空，成荣的脑子也清醒了些，他手臂肌肉一松，箍在上臂的两枚圆环滑落到手上，转眼蒙上一层死白的腐殖魂火，带动圆环上的禁制，嗡嗡鸣响，声势惊人。
可惜，也仅此而已。
一声尖嚎骤起。
嚎叫声直接成荣脑壳内炸响，在受此刺激，他神魂一震，不安其位，元气自然不稳，便有寒意刺破护体真气，直逼后脑而来。
寒意瞬间透入脑宫，向下蔓延。成荣的肉身一时并无伤损，神魂却是承受不住，已经洗炼有成的阴神骤然虚弱，遇寒意如见克星，像是虎口下的羔羊，瑟瑟发抖。
他大叫一声，这时才记起来，他一个刚刚凝成阴神的通神修士，如何抵挡百年前已经是还丹高人的白日府首席长老，屠独老怪？
此时他面对的，就是“攫魂阴抓”，乃是屠老怪十分有名的手段，专门破开肉身防护，攻杀神魂，使至极处，甚至能把神魂直接从肉身里“揪”出来。
眼下，屠老怪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屠长老，一个玩笑，何至于此！”

第052章 传谕
明蓝轻柔平和的嗓音在这要命的时候响起来。虚空中，屠独缈无形质的手爪凝住，随即化为轻烟消逝。
“明法师也知道是玩笑？唔，证严小和尚想必也是知道的，只有这万灵门的废物不明白……常年和死物打交道，脑子也裹了尸毒吧！”
说着，他便哈哈大笑。直到这时，周围其余人等才算是看清他的形象。
名震绝壁城上百年的屠老怪没让他们失望，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干瘦老头儿，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可是没人能轻视他，只因为在阳光的照射下，此人身躯竟然是半透明的，披身的黑袍更像是一层同色烟雾，缭绕不散，妖异诡谲。
看到这副形象，没见识的会惊呼“白日见鬼”，而明白道理的则会道一声“阴神日游”，惊骇较无知者犹甚。
明蓝比任何人都要淡然自若，她目注前方介入有形无形之间的阴神，依旧是笑眯眯的，额头眼角浅浅的笑纹愈显得和蔼可亲：
“一别多年，屠长老精神如昔，令人欣慰。”
然而不等屠儿回应，旁边证严和尚已经是抢过了话来：“哪里是‘如昔’，如今屠长老身体大好，真是可喜可贺！”
屠独老眼眯起来：“小和尚是消遣我来着？”
证严和尚笑吟吟地，只是以他那副毒蛇面貌，这笑容可绝不好看：“怎么，屠长老的身子骨还是那样？绝壁城到天裂谷两万里有余，阴神出窍过久，怕是有些妨碍吧！”
这哪还是关心，分明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屠独的性子也是古怪至极，之前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斤斤计较，眼下对上证严，脾气却好的很：“好，很好。”
阴神在虚空中微微波荡，显示的神情有些模糊，但言语是清晰的：“小和尚很懂事，代我向伊辛大师问好。他也是好手段，养出这么个好徒弟，本座羡慕得很哪！”
那个“养”字落得极重，证严的脸皮抽动两下，陡地沉默了。明蓝似若无意地瞥来一眼，不再说话。
看到证严和尚难看的脸色，屠独再次大笑，由阴神驱动的空气震荡发声，尖锐刺耳。随即，他便煞有介事地摆摆袖子，从前面明蓝和证严中间“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丝丝寒气透过去，明蓝笑眯眯地不以为意，证严则皱眉后移尺许，让过正锋。
直到这时，先前受屠独威煞所慑的万灵门弟子们才醒回神来，就近的弟子一拥而上，一个领头的向明蓝二人行过礼，也不多言，吩咐同伴抱头抱脚，将陷入昏迷的成荣和小九护住，召唤来天上血雕，将二人放置上去，匆匆退走，走得耻辱又仓皇。
对面，黄泰自见得屠独现身以来，脸色就很是难看。等屠独走近，恐惧的情绪便难以抑止地扩散开来。他身后，府卫亲卫纷纷跪下行礼，衬得他像是一根木桩子。
最终屠独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嘿嘿冷笑两声，自顾自地转了方向。府卫们都知道这位老大人的脾气，忙起身跟随，黄泰也迈动步子，脸色却是灰白僵冷，不见半点儿血色。
等两拨人分别远去，附近便只剩下明蓝、证严和两人的随从，天地间空旷许多。
这时候，明蓝忽然开口：“小和尚，你觉得如何？”
“明法师怎么也和那老东西一个调调！”
证严和尚的脸色已经好转很多，闻言抱怨一句，又咝咝笑道：“刚刚只顾得置气，明法师问的什么？”
明蓝横他一眼，对这个外貌阴冷，内里油滑的和尚也没什么办法，只道：“我是问你，对屠长老到天裂谷来，可有什么看法？”
证严的嘴巴很是顺溜：“那老东西托大的很，出窍神游，肉身远在万里之外，万一受创，连个修养的地方都没有——他真以为这天裂谷是绝壁城，人人都要让他三分？嗯，明法师是让小和尚我这么说吗？”
“净水坛里出了你这样的人，也算是异数。”明蓝眉眼含笑，便是青春不再，也自有一番风仪。
“我知道明法师的意思。”
证严终究是见风使舵的行家里手，直接转到正题：“老东西还是非常小心的，刚刚阴神发力，虽是一片冰寒，内中却有阳和之气，出现这情况，可不像是神游万里之后。要么，老东西刚刚说谎，其肉身已运到附近，要么，肉身未至，却附魂在什么东西上面……”
“你说日魂幡？”明蓝笑吟吟地回应。
证严大赞道：“明法师明察秋毫。”
对和尚的马屁，明蓝不置一辞，只道：“日魂幡可是他的心头肉，此番携来，莫不是势在必得？”
“谁知道呢？”
“是吗？”明蓝恢复了笑颜，“谷中传说的地仙遗宝，真形仙蜕，处处抓着他的心思。要是我阳寿将尽，肉身崩坏在即，听到有这样的好事，怕也忍不住要搏一搏，何况屠独呢？”
证严咧嘴便笑：“明法师风华正盛，哪用得着……”
他的话音突然断掉，只因明蓝以手比唇，这个动作似乎带着魔力，阻止他继续油滑下去。
“我们不开玩笑！”
虽是这么说，明蓝却仍在笑着，笑得和蔼可亲，证严和尚的笑脸却收了起来，换成一脸凝重。他还有些不太确定，声音低了一截，沉声道：“明法师……”
明蓝摆摆手，旁边随侍都听话地退到一旁，见她这举动，证严和尚想了想，也示意自家弟子退开。那几人一直退到绝对听不到话音的外围，又背过去身子，将谨慎做到极致。
这种气氛之下，证严似乎有些烦躁，狭长的眼眶内，光芒闪烁，皮肤上则透出一层青气，呼吸也粗重很多。相比之下，明蓝依旧是微笑着，却像是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看着证严，一语不发。
在她的目光下，证严的表现愈发地古怪，他开始张开嘴，大口地呼吸，喉咙眼儿里透出蛇一样的咝咝声响，但这声响几乎要为外围人员听到之前，又沉寂下去，而在他昏黄的眼中，则亮起一圈妖异的紫芒。
看到这一切，明蓝眼角挑起，笑问道：“伊辛大师？”
对此莫名的言语，证严和尚竟点了点头，因为先前的变故，他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此时也没有擦拭，甚至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向明蓝行了一礼：“请明示。”
此一举动，以前的和尚也能做出来，却必然要有几分装腔作势的油滑。但这回，他从骨子里把那种气质剔掉了，纵然外形阴森丑陋，却能让人看到他的恭谨凝重。
明蓝莫名地轻叹一声，语气随即转为低沉严肃：“上谕有言，少来多事！”
这与前面一切言论都毫无干系，和尚的身子却是猛震了一记，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应道：“谨遵法谕！”
明蓝听他这么说，端凝的面色倏化春风，轻笑道：“意思可是传到了？”
“是。”和尚的态度依旧恭谨。
明蓝看他这模样，不由莞尔：“何必如此。你我不相统属，我这边也只是传达上意，大师这个态度，让我这后辈如何自处？”
“哪里，应该的。”
和尚露出一个笑容，但无论怎样，都是阴森难看：“两教同气连枝，彼此信重，不分彼此，更何况明法师一颗虔诚之心，两教无不佩服，这与辈份无关。”
言罢，和尚再施一礼：“既然法谕如此，贫僧必然遵行不误。眼下事多，先行一步！”
明蓝也施一礼，道：“不送！”
等她微躬的身子挺直，身前传来了证严长长的吁气声。
相较于之前，证严显得有气无力，他身上僧衲已是半湿，眼中那圈紫芒也消失不见。而且，他投过来的眼神也与先前不同，随性的态度不见了，而是带着些许恐惧，乃至愤恨。
当然，更多的还是忌惮。
明蓝轻轻叹息，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动作。她伸出手，抚上了证严的面颊，这个动作让和尚愣了，甚至忘了躲闪，被明蓝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两下：
“可怜的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后，明蓝不再与他说话，唤上随从，转身离开。
这算是羞辱吗？
证严呆立半晌，没他的命令，随侍弟子也只能背着干站着，任冬日的冷风劲吹。除了呼呼的风声，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声息。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风声之外的声音将证严惊醒，他闭上眼，让几乎炸开胸膛的激涌情绪平静下来，然后冷眼回头，这一刻有人高呼：
“前方道友请留步！”
※※※
万灵门的驻地一片愁云惨雾，和万灵门四管事齐出不一样，万灵门在此是以成荣为主事，另一名挂长老虚衔的为辅。只是这名为虞玄的长老，虽也是个通神修为，却是最没有主见的，成荣和孙小姐这么昏迷着被抬回来，他立刻就慌了神，召集驻地的头目商议，偏偏控不住局面，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有人说要拔营而走，有人要固守待援，有的说要把伤者预先送走，还有的说路上伤者更不安全。几个头目谁也说服不了谁，可任是谁都要承认，此时此刻，屠独老怪的威煞便像是一座山岳，压在头顶，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正一团乱的时候，外面忽传来消息，说是净水坛首席弟子证严和尚携友人前来探视伤情。一窝子人登时面面相觑。还没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真正的好消息传过来：
成荣醒了。
虞玄长老长吁口气，抚了下花白的头发，觉得这短短半个时辰，他又老了十岁。
小半刻钟后，成荣强支起身子，在病榻上接待了客人。一见到证严之后的那位，他因阴神受损，一直困乏难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余先生！”

第053章 阳光
与证严一起进来的正是余慈。他脱离妖魔乱局之后，没有耽搁，便向谷顶攀登。他有照神图支应，在白日府诸人还在辛苦寻找向上的路途、与猛禽凶兽纠缠的时候，他却能选择最近、最安全的路途，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所以，比黄泰等人出发晚了近一天时间，到最后也就是一个前后脚。
也因为如此，他看到了谷顶这场冲突。
不过，屠独现身太过突然，下手也又快又狠，他没来得及动用“一气三呼”之术，双方便分开来，这其间的事情他不太清楚，但后面明蓝和证严的古怪交谈，他却看个正着。
出于某种考虑，他主动招呼证严和尚，请他引路到万灵门的驻地，证严和尚竟也爽快地答应了。这才出现了让成荣猛吃一惊的这幕情形。
“成道友身体可安妥了些？”
余慈的态度比之头回见面时，可要温和太多。毕竟今日这档子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更别提中间还有一个全然无辜的小丫头，因为他被屠老怪伤害。
成荣朝旁边证严和尚瞥了一眼，就明白余慈已经知晓了内情，这时候他当然要自称无碍，不过余慈却没有和他再客气，直接提出来：
“小九如何？”
成荣也就是刚刚醒来的时候，抽空看了小姑娘一回，此时除了担忧吁叹，也说不出个究竟，干脆邀请余慈二人一同探视。
小九的睡帐中，只有一个从家里带来的仆妇，修为平平，此时正是手足无措。只因小姑娘在发呓症，此时小脸苍白，嘴里胡言乱语，身子也不安份，仆妇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正慌乱的时候，余慈三人掀帐进来。
“九丫头。”别的不说，成荣对小九的关切是肯定假不了的，见了小姑娘这般模样，已是惊得魂不附体，忙扑过去安抚，把后面两个客人都忘在了一边。
余慈一言不发，走到榻前，半跪下身子，举手轻抚小姑娘额头，触手冰凉。
后面证严低声开口，声音愈发像蛇类一般，阴森可怖：“大概是被阴神魔性伤了神魂，说起来不是太严重，但要好好调养一年半载，不可再有惊吓。”
证严所言正是最紧要处。
要知阴神乃是修士洗炼隐识、清净心魔后得来，但人之心魔滋生，随起随灭，便是成就阴神后，也并不消停。寻常修士，会时时洗炼，以求阴神纯净。但也有人会以某种手段，收化心魔为己用，对敌时放出，损人神魂，十分阴毒。
屠独大概就是修炼此类法门，阴神化形之后，心魔缠绕，阴气逼人。对小姑娘这样修为浅薄的孩子，也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只要阴神沾染，立时心魔上身，损伤神魂。
成荣的牙齿挫得咯吱做响：“我与屠独老儿不共戴天！”
余慈没说什么，证严却是嘿了一声，摆明是不屑成荣的狠话。他倒未必有什么恶意，而是天生这样的脾气。按说成荣也知道，但眼下小九这般模样，他如何受得了，当即怒目而视，双眼已是血红。
证严哪会怕他，斜睨去一眼，倒想看看这家伙敢在帐里动手不？
余慈皱起眉头，还未说话，身边小姑娘忽地停止了动弹，眼睛大睁，里面充斥的是满满的惊惶，然后，她尖叫起来。
帐内的气氛被尖叫搅动，当场就绷散了。等三人回神，小姑娘已经就近抓着余慈的胳膊，像是即将溺顶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拼命地纠缠上来。
她的神志分明有些混乱。一会儿把余慈当成避风的港湾，在里面哭泣，一会儿又当成生死仇敌，又抓又咬，折腾了好久，才勉强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成荣又是心疼，又是尴尬，又怕开口惊扰，只能以目示意，向余慈表示感谢。
余慈未及回应，已经把大半个身子都埋在他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有些清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越过衣襟，扫到了余慈的脸，很显然是看清了，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用这样一个称呼：
“鱼刺哥哥？”
轻唤声细若羔羊，柔柔地在余慈耳畔回绕，慢慢又弥漫开来，像是被久远之前刮来的风吹散了。
余慈呆住。
很久以前，有很多人这样称呼他，但几乎每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最后都在双仙教那深不见底的魔窟中堕落乃至死亡。所有明亮的回忆，最后，都会蒙上一层阴翳，困得人呼吸不畅。
他在天裂谷上和小姑娘聊天时，曾说起过一些双仙教的事，却没想小九旁边不说，先把那称呼用了，这里面自然有小姑娘一点儿可笑的心思，可眼前这一声呼唤，却似乎重新把阳光照射进来！
在他发怔的空当里，略微清醒的小姑娘终于发现，眼中人不是在梦里，她轻呀了一声，苍白的脸上腾起了晕粉般的微红。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心思了，软绵绵又乱糟糟的，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棉花，但到最后，却被单纯的喜悦冲淡了：
“余先生，真的是你啊！”
小九眼睛发亮，而这光彩似乎弥漫到整张小脸上，让她彻底地清醒过来，活力一下子就注满全身：“我看那个黄泰的脸色，就知道余先生一定没问题。别说是他们那些人，就是……”
她话没说完，这里面事关不己，也是最冷静的证严和尚一声咳嗽：“神魂损伤未愈，切忌大悲大喜！”
余慈立时醒悟，忙温言安抚小九，哄她闭目休息。
九丫头很显然是不想睡的，便拿眼瞪证严和尚，只是看到和尚丑陋的面孔，却又怕了，干脆把脑袋埋到余慈胸口中，说什么都不拔出来。
成荣的脑子总算是转过来圈儿，要说万灵门“腐殖魂火”有一半的功夫用在神魂上，他比余慈和证严要更明白一些。知道帐中几人都不擅长治疗神魂损伤，便派人去请虞玄长老过来。
那位长老性子虽是个温吞水，却非常精于安神、迷魂等术，入帐后使出几个安神符咒，果然大有效果，小姑娘唔唔几声后，终于在余慈怀里睡了过去。余慈没有立刻放开，直到确认小九熟睡，才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好，帐中几人对了下眼，都退了出去。
帐外，成荣首先做的还是向余慈致谢，不过经由这么一回，他的精神是愈见萎靡，虞玄长老也说，成荣神魂创伤要比小姑娘重得多，若是调理不善，三年五载都未必见好，甚至修为还会大幅退步，实实在在是出了大问题。
但这时，成荣反而什么都看开了，他也不管证严会怎么看，告罪一声，强打着精神，扯余慈到旁边，沉声道：
“余先生，天裂谷这边，有屠独在此，除非宗主或胡师叔亲至，否则无人能敌，呆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且九丫头损了神魂，必须回去调治，我的意思是，今日便拔营回返……”
此时，成荣已经不现称呼余慈为“道友”，而是跟着小九叫“先生”，更显亲近，余慈可以理解，但不明白成荣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成荣紧接着道：“当日遇到先生之后，我以鬼相花之事，请示门主，门主当即答应，将宗门所藏的两朵鬼相花送来赠于先生，此时已在路上，我会在营中留人看守，接收此物，到时先生自来取便是。区区心意，先生务必答应。”
这话却是出乎预料了。余慈怔了怔，没想到万灵门在此事上竟是如此痛快，交接之心一览无余。
成荣更是彻底放开了，他沉声道：“先生是明眼人，见到敝门这情形，也知这几十年，白日府是怎么个嚣张跋扈法。敝门与白日府，实是不共戴天，只是现在实力不济，只能忍辱一时，只等时机成熟，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枉了。如今只请先生保重，避过白日府的报复，来日再见，必与先生并肩破敌！”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没一会儿，驻地就是人声鼎沸，万灵门驻扎在此地的人员开始拔营，集结撤走。正昏睡的小九，也在其中。
余慈站在营地之外，嘿了一声。说实话，便是成荣说得再慷慨激昂，也很难触动他的心弦。堂堂修行宗门，不去登仙道、求长生，反而为着莫名其妙的利益，拼生打死，眼界全都锁死在绝壁城这一隅之地，那格局心胸，不免让人摇头。
在这个层面上，白日府、万灵门全都是一路货色，丝毫不值得同情。
然而，这里面却有一个小九……
正沉吟间，身后有人咝咝发笑，只听着这声，便知是证严和尚。
证严和尚发笑，自然不是为了卖弄他那破嗓子，而是用他一贯的毒舌，挑战他人的承受极限，乐此不疲：
“瞧你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义愤？”
余慈不知证严和尚哪只眼睛看到他义愤了，旋又想到这大概是一次试探，并不在意，只因他所思所想，并无不可对人言处：
“万灵门到了白日府的位置上，未必会干得更漂亮。”
余慈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所在，随即摇头道：“我只是奇怪，屠独老怪怎么说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何苦与一个孩子为难？”
证严的笑声更是难听：“你想和一个疯子讲道理？”
“哦？”听他有发挥的兴趣，余慈洗耳恭听。

第054章 截杀
“你能指望一个几十年僵卧床榻，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慢慢等死的家伙和常人一个模样？”
证严和尚话中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屠独是个老家伙，所以生平最恨年轻人，尤其是史家小丫头这种相貌一流，活力充沛的小家伙。这种人会让他嫉妒得发狂，非要毁掉才甘心。刚刚他竟然没有下辣手，已经很出乎我的预料了。”
余慈斜睨去一眼，未及回应，和尚又咝咝笑道：“说起来，你也是相貌一流，修为更是精湛，正是老家伙最讨厌的那种，要小心哪！”
说着关怀的话，可那证据怎么听怎么像期待着双方碰头，再拼个你死我活。
这和尚的性情真不讨人喜欢！不过，这倒是一个有用的讯息。
余慈沉吟片刻，又笑道：“我是外来人，对绝壁城不熟，不知道证严师傅可否为我多介绍两句，这个屠独老怪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
证严昏黄的眼珠发出微光，给人的印象便是阴冷无情，但可能是在照神铜鉴中看到了一些隐秘的细节，余慈却感觉着，此人内心的情感非常之丰富，与外表大相径庭。
和尚看了余慈好半晌，嘿然道：“若我是你，必须是有多么远跑多么远，哪来这么多废话。”
“知己知彼，跑起来才能不被追上啊。”
余慈笑眯眯的，话里话外却是十成十的认真。证严和尚感觉到了，不免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咝咝发笑，将这情绪掩饰住：
“说说也没什么，广交朋友总是好的，只不知我这好心送出去，能否换来万灵门那杯羹？”
这话说得真直白，也有点净水坛首席弟子的风范了。
不过，在余慈分明没有正面回应的情况下，证严和尚也并没有缄口不言。而是兴致非常高地和余慈聊起了屠独的种种传说，甚至后面还自由发挥，说起绝壁城几十来的形势变化。
两人的交谈一直持续到夜色将至，万灵门全部拔营而走，才算告一段落。
然后，证严和尚就那么拍拍屁股，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离开。
看着和尚远去的背影，余慈沉吟良久。经过这么一番不算交流的交流，他感觉到，这人虽然和死在他剑下的毒蛇和尚好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面目可憎，还有一口毒舌，甚至也不算是什么好人。但却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万事不放心上的随性，这性格发展到极致，就是缺乏上进心，不看重面子、尊严，以至于油滑。
净水坛竟有这样一个首席弟子，确实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不过，余慈还没有忘记，之前和尚与玄阴教传法仙师明蓝之间的交谈。姑且不说话中透露出多少讯息，只是最后，两人诡异的态度变化，就让照神图前的余慈大开眼界。
在二人态度变化之初，余慈便看到了，证严肉身之中，闪耀的阴神光芒剧烈变化，转眼间亮度提升，映得图景发花，微微震荡，若换算成修为，那一瞬间，证严至少要强了四五倍。
从当时的情形看，余慈可以肯定，中间与明蓝交谈的那位，不再是证严，而是那时不知身在何方的伊辛和尚，也就是净水坛的住持，绝壁城排名前五的厉害人物。
这世上果然是各类秘法层出不穷，这种说话间便能附身在他人身上的诡异法门，余慈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但比法门更诡异的，则是净水坛和玄阴教之间的关系。
据余慈所知，净水坛名托佛门，实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自主持伊辛和尚以下，几乎找不出个好人来。因为绝壁城中形势，和万灵门大致站在同一阵营，算是白日府的对立面。
玄阴教则是传说中东方某个大宗门的分支，十年前刚刚迁到绝壁城，基本秉持中立，一直在平民百姓中传教，几乎不涉入绝壁城事务，像是这回到天裂谷搜索宝藏，已经是十年来少有的积极了。
就是这样泾渭分明的两个宗门，两位宗门内均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荒郊野外上演一出宣谕接诏的戏码，岂不滑稽？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再想到明蓝多次提到了屠独和天裂谷中的所谓“真形仙蜕”，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令余慈心中凛然。似乎，他触摸到一个非常了不得的计划……虽然这计划马上就要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中断了。
不过呢，他这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计划，在脑中慢慢成形。
※※※
人的名，树的影。
最俗的话，往往就是最真的理。万灵门、净水坛、玄阴教三家原本热火朝天的寻宝行动，在屠独驾临后不到一个时辰，便一个接一个销声匿迹，万灵门甚至已经打点行装，回返宗门。只有白日府的修士，提起了心气儿，每日里在天裂谷中上上下下，全情投入，搜索那未知的宝藏。但那几十号人，在无边无涯的天裂谷中，便像是几十只蚂蚁，所做的工作，与大海捞针无异。
总体来说天裂谷周边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中发毛。
前几天堪称是谷中风云人物的余慈也消失了，像是怕了屠独的威名，在占了便宜之后，溜之大吉。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万灵门送、接“鬼相花”的修士，都做好了白干一回的准备。
但是，当“鬼相花”按计划送达万灵门原驻地时，余慈便像是一个幽灵，趁着夜色突然出在那里，从护送的修士手中接过药草，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把两个在万灵门也排得上号的人物，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余慈两天来头一回出现在人们眼前，而他暂时也没有再次藏匿的打算。
告别了万灵门的修士，余慈信步走在山林间，同时打开盛放鬼相花的盒子。正如成荣事先所说，盒中摆放着两朵鬼相花，深紫的花瓣和叶片共同构成了鬼脸形状，看上去非常诡异，与玉简上的描述一般无二。
两株药材均经过处理，能够长久保持药性，倒省了余慈一番工夫。稍稍打量一下，余慈便将药材收起来，速度也开始加快。
不过，没等他跑起来，外围山林中便响起一声呼哨：
“余慈小儿，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嗓音依稀就是黄泰的，伴着这声音，山林中连续不断地有人影扑出来，距离虽还比较远，可是四面八面都有人影闪现，一时间谁知道这里埋伏了多少人？
余慈却没有丝毫犹豫，在呼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朝着西方，也就是天裂谷的方向狂奔。
跑出没半里路，前面就有人斜刺里杀出来，三人一组，正是白日府亲卫组合。黑暗中惊鸿一瞥，余慈看到三个亲卫脸上虽是没什么表情，可剑势中分明就是决死之意。
交手多日，谁人不知，余慈那令人心丧胆落的凌厉剑法？在生死交战时与之正面相对，有八成脱不出是个“死”字，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府主亲卫结成战阵，也不会例外。
然而，余慈却没有发剑，而是甩手扔出一道大日符，瞬间强芒暴闪，在黑暗中杀伤力更是惊人。
三名府主亲卫都是瞪大眼睛，提防着余慈的恐怖剑法，哪里会想到竟是这般结果？他们的反应比当日的毒蛇和尚还不如，当下齐齐惨呼，眼睛已是受了伤损，决死的剑势自然土崩瓦解。
余慈这才持剑冲前，轻而易举地从三名亲卫中间杀过去，不需要动用那雾化剑意，赤芒微闪，三名亲卫便都是喉头溅血，死得干脆利落，也是无比憋屈。
“与人拼命，却拿绝望打底，不死何待？”
作为以命搏命的行家，余慈有绝对的资格对三名亲卫表示不屑。当然，他更不屑的是黄泰那厮的手段。
其实，今日黄泰的算计还是有些水准的。首先是从万灵门的内线处得到消息，抓住余慈前来接收“鬼相花”的机会，布置人手，在外围埋伏；其实也看准了余慈雾化剑意虽是凌厉，却只是头三板斧的杀招，将埋伏人手分散，以小型战阵的方式，给余慈添麻烦，迫使其运用杀招，逐步消耗气力，最后再一鼓成擒。
这法子不是不可以，可是黄泰实在不是当头领的料子。他忽略了、或者根本不在意，经过多日来连续出昏招的表现，他在手下心目中的威望和地位已是江河日下的现实。犹自用“兑子”的方式，不顾惜手下的性命，只为了换取余慈雾化剑意的使用极限。
在他看来，这法子很划算，可在手下们眼中，又如何？
黄泰不知余慈的不屑，此时他还在五里之外，领着最精锐的一群手下，等在余慈的必经之路上。
他也是下了重注，认定余慈不会放弃“熟悉天裂谷地势”这个最大优势，将重心全部放在西边——此次行动，是他挽回在屠长老心中地位的最后机会了，故而绝不容有失。
夜间相对静寂的山林中，每一声喊杀或惨叫都格外清晰，虽是连不成串，但听得出来，目标分明就是朝这边来了。通过这声音还有预先设计的传讯之法，黄泰领着手下们在山林中慢慢移动，随时修正截击的地点，又像是一群饿急眼的野兽，就等着猎物靠近，便冲上去把他撕碎！
偏在这时，起雾了！

第055章 追求
这雾起得的蹊跷，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弥漫开来。雾气浓重偏又范围极小，就笼上这数亩山林，蒙蒙不散。远方最后一声惨叫声已经非常接近，雾笼的山林中，四面聚拢的人影都变得模糊起来，影影绰绰，又混乱不堪。
黄泰先是迷惑，但某个念头闪过，他的脊柱一下子冷森森的，如浸冰水。
他是见识过余慈一击中的，远遁无踪的本事的。这种环境，视野不清，人影杂乱，岂不是最适合那厮的发挥？不，说不定这雾就是余慈的手笔，那厮就隐身在雾中，伺机下手！
有了这个认识，黄泰怎敢怠慢。当下阴神微微振动，便像是甩开一张由神识编织的大网，将近三十丈方圆全部纳入感应范围。
这种阴神感应，范围广大，感应清晰，方圆三十丈内，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模糊感应范围甚至能扩及一里之外，非常厉害。但神魂之力消耗甚大，也格外承受不住直接攻伐神魂的咒法之类，所以他一直都非常谨慎，但在此时，他实在忍不住了。
神意大网笼罩之下，范围内所有生灵的神魂波动都清晰地映现其上。生灵之神魂个个不同，在黄泰这等修为的人物把握下，任何细微的差别都是最醒目的标识。
他命令手下在旁边护卫，自己则全力感应。刹那间，附近激烈运动的府卫位置全都被收拢其中。可是，最关键的那个……余慈在哪里？
黄泰脑子有些懵，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豁出去了！
一咬牙，一直在肉身内伺主导神意的阴神，陡然出窍。没有了肉身的限制，阴神感应的敏锐程度瞬间提升何止十倍？在此瞬间，他“看”到了，在山林某处，一股冰寒冷澈的气息正融在浓雾中，随风飘动，无声无息地逸向远方。
那气息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结合得是如此紧密。若非阴神强行出窍，带动神意大网激烈振荡，与周边生灵神魂产生干扰反应，这回又要被瞒过去！
那位置是……西面？
阴神瞬间没入顶门，黄泰激零零打了个寒颤。他虽然成就阴神，但距离阴神出窍神游还有那么一段距离。阴神在未臻圆满前暴露在天地间，纵然是连月光都没有的夜晚，也是微有损伤。
他强压下身体不适，破口大骂道：“后面，那王八蛋在后面！”
在黄泰的驱使下，周边府卫亲卫一窝蜂似的冲过去。黄泰也跑出两步，可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目标必然是有一流符法加持，速度快得惊人。除他之外，这里没人能够追得上。
在广阔的山林中，若大队人马不能形成合围，他一个人追上去，又有几成把握能将那个狡猾如狐的家伙留下？
又想对方几乎要彻底与云雾融而为一的诡异手段，黄泰不自觉停下脚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天裂谷中，对方能够来去自如，将他们一帮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有这样的本事，在天裂谷中，不正是如鱼得水？
前方，余慈的身形已经完全消融在夜色里，但没有雾气的遮掩，他神魂独特的波动，也如烛光般燃烧，闪闪灭灭中，指明了方向，却也随时可能脱出感应范围。
黄泰惨然一笑，终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符。
这玉符上面寥寥几道符纹刻画，阴气森森，灵光闪耀。这不是他的手笔，而屠独赐给他的应变之策。
黄泰却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用到这个。他还记得很清楚，在他接过此符之时，屠独笑眯眯的言语：
“白日府立派百多年，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本座倒真想试试，擒捉那么一个小辈，滋味儿如何？”
黄泰明白，若老家伙真的试了，他在白日府的未来，必然是黯淡乃至于悲惨。但放跑了余慈，那他的未来……他也就没有未来了！
再不犹豫，阴神驱动神意灌注其中，随即一把将其捏碎。
“嘶”地一声响，一道若有若无的烟箭飞射而出，飞不出半里，烟箭受风压冲击，形体陡变，丝丝缕缕的烟气化为根根素羽，几次曲折变化，竟化为一只巴掌大小的仙鹤，其势悠悠，速度却一点儿不慢，转眼飞得无影无踪。
看着烟鹤成形，黄泰身上一软。却不是耗力过大，而是他明白，他终于挥霍掉了屠独赐给他的最后机会！
他的牙齿挫得咯吱作响：“王八蛋，待捉你回来，我必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黄泰从来没有怀疑过余慈的命运，在他看来，有白日府首席长老、成名数百年的还丹修士屠独亲自出手，那小子的悲惨结局已经注定了！
※※※
远遁的余慈暂时体会不到黄泰的复杂心思，刚才他以“雾流驻影符”为障眼法，以雾化剑意驱使肉身，使出近于隐身术的手段，已是把近些时日来，对叶缤剑意的理解运用到了极致。数里路跑下来，隐然已有些疲倦。
这种身体发虚的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叶缤赠予的剑意确是神技，然而对他来说，负担也是很大。经过这些时日的熟悉，他明白，以雾化剑意出手，最多五剑，他就要全身虚脱，超过身体承受的极限。
还好，他还有“先天一气”造就的强悍回复力打底，几口呼吸的功夫，这倦意便一扫而空，全身又都充满了力量。
然后，他打开了照神图。
冬夜山林在淡青光雾中悬浮，依旧是倒扣的海碗形状，颜色略有些发深，忠实反映了天裂谷附近天色明暗的变化。余慈的心念在其中略作转移，很快就发现虚空中那只小小的烟鹤。
“果然是飞鹄魂符，姓黄的还真是没有半点儿创意！”
这符法他也会，是属于妖图鬼纹的范围。成符后，能够捕捉数十里范围内的特定阴魂鬼气、神魂波动，用以追捕定位，最恰当不过。之所以说是“果然”，是因为前日，屠独老妖怪将此符交给黄泰时，他正好用“一气三呼”之术加持的照神图从头看到尾，没有半点儿遗漏。
然后，屠独老妖怪就应该追上来了吧。
余慈慢慢蓄养气力，步伐自然放慢，他重新开始画符，将其封在照神铜鉴的青光灵引中，因为要照顾封存的时限，这个时间必须把握得比较精到才行。
三道符箓书就，心境从空明的状态中退出，自我的情绪泛起，说实话，他现在实实在在有些紧张，也因为紧张，脑子想的东西更多了一些：
他生来早熟，七八岁时，已经有一些比较明确的自我规矩，然而在双仙教五年，他却几乎没有干过任何心甘情愿的事，所以十三岁后，他获得了自由，就努力让自己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顺遂心意、做得心安理得。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乐此不疲。
他追求长生，是没错的。但他追求、或者说是向往的长生，绝不是紫雷、赤阴双仙那种凶残狠毒，也不是白日府、万灵门那种蝇营狗苟，而是一种、是一种……
怎么说呢？余慈暂时想不到确切的形容，但他明白，那应该一种令他无比满足、无比快乐的长生。
要求似乎非常高，但对余慈而言，这不过份。因为对他来说，长生是一切意义的集合。这个“意义”，便是对他“有意义”的事，他追求和向往的一切，都可以且应该归入这个范畴。
如果不能达到这个标准——那种长生，还是长生吗？
所以，很多时候，他会干一些在旁人看来很莫名其妙的事：与道德无关、与利害无关、与是非善恶无关，这里面有且仅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他满足、他快乐、他享受！
余慈咧开嘴，无声而笑。
照神图中，后面烟鹤已经追近了，不过，到现在为止，五十里范围内仍未出现什么碍眼的东西，他还有比较充裕的时间……等等！
那是什么？
照神图青光弥漫，内里却有一个很碍眼的雾气长线，从边缘处沿伸过来，跨越山川河流，贯穿半个照神图，高速迫近，朝着他冲击过来。
放在最大比例的照神图中，这条雾气长线只是一道蛛丝粗细，可是若切换视角，贴近去看，便知这条所谓“长线”，其实是由周围一圈扭曲的光影拼合起来，粗有合抱，且直径在不断地扩大，那是某个惊人的力量穿越虚空时，留下的痕迹。
为了节省气力，以应对后面可能到来的艰苦局面，余慈没有运用“一气三呼”之术，现在照神图的清晰度便受到限制，所谓的“还丹雾霾”，又出现在图景中。
不过，这看起来可不像是还丹修士！
说起来，余慈对黄泰的计划了如指掌，但对屠独的打算，仍处于猜测阶段。以屠独的身份和能力，没必要把他的计划巨细靡遗地通知下属，他一个人，就是超过黄泰等人数倍的强大的力量。
余慈知道自己在冒险，可他偏偏有一以贯之的冒险理由。
长吸口气，稳定心绪。他飞快地测了下长线伸展的速度，答案是：一瞬千尺！这不是一个还丹修士所能达到的飞行速度，只十余息的时间，五十里的距离便被抹消掉！
猛抬头，此时此刻，已不需要再用照神图，余慈只凭肉眼，便看到山岭后的天空中，一颗灼灼亮星破空飞至。亮星赤光角芒，其大如斗，横亘天际之时，便如彗星曳空，可是那轨迹，分明朝下来的！

第056章 咒法
余慈腿脚发力，转眼闪到十丈开外，然而他也看到了，天上亮星分明也微微偏转了角度。
再将眼光放开来看，不知从何时起，亮星、烟鹤和余慈本人，形一个固定的夹角，余慈动则烟鹤动，烟鹤动则亮星移，以此方式，牢牢锁定了余慈的位置。
转眼间，亮星临头，却轰然爆散。黑夜的天空中，亮起一团刺目的强光，没有任何东西炸开，只有一层热浪扑面而来。
掩住眼睛，隔了还有百尺，余慈便感觉到那边传递过来的恐怖热量，扑在身上便如火烤油浇的一般。偏偏这等高热渗到骨子里，又化为彻骨的冰寒，逼得他连打几个寒颤。冷热交替间，不自觉已出了一身汗，全身力气便在这身汗里，流失了小半。
“够阴毒！”念头方起，头顶赤芒膨胀，如火流瀑布般倾泄而下，瞬间将他灭顶！
余慈眼前刹那间燃烧起来，触目所及，全是跳动的火光，连接成遮天蔽日的幕布，要把他夹裹进去。
“开！”
怒喝声中，纯阳符剑的赤芒凝而不放，化为一圈有如实质的光芒，绕体回环。声势惊人的火幕转眼被赤芒剑气撕裂，外面相对清晰的空气透进来，与挤迫而出的火力迎面碰撞，发出轰声巨响。
撕裂火幕，余慈半点儿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因为就在剑芒破空之际，一层隐晦而强大的力量，像是平地起来的妖风，抓住他元神驭剑之后不可避免的气虚时刻，破体而入，瞬间把他体内元气运转弄成了一锅粥。
这层力量披着火焰的外衣，却是晦暗阴森，无孔不入。余慈修为上差一截，又是猝不及防，当下便损了脏器，一口鲜血喷出来。
“隔空数十里，伤人于无形……莫非这便是那飞星阴杀法？”
这是屠独给出的下马威。
自古符咒不分家，余慈精于符箓，对巫术咒法也有些认识。这时候，他记起从证严和尚口中听到的一个评价：要论修为战力，金大府主自然是首屈一指；可论及咒法神通，屠独老妖怪，可是当之无愧的绝壁城第一人！
为了证明这点，证严和尚还举了许多例子。其中，号称可杀人于数百里之外的“飞星阴杀法”，便曾被其重点提及，现在看来，这一击，有八成就是了。
他当机立断，不管周围择人欲噬的火光，回剑割破自己左手食指，凌空虚画，转眼就是一道“驱邪咒”书就。
驱邪咒属于妖图鬼纹一系，是以妖鬼之威，行厌胜之法。符箓图纹浸着鲜血，在虚空中扭曲转折，色泽先是微红，颜色渐渐加深，等余慈画完最后一笔，图纹的颜色已经红得发黑，化为一个狰狞恐怖的鬼脸，在咧嘴大笑。
这是余慈所能使出的最高等的厌胜法，也是这两天刚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学来。
没有犹豫，他口颂咒文，厉声发动。
虚空中一声尖锐嘶啸，那符纹鬼脸蓦地一个大的扭曲，哧声自燃，火焰也是黑色的。转眼燃烧殆尽，里面却一道光，自黑焰中弹射而出，直直印上余慈眉心。
脑际一昏，额头便是滚烫。此时不用照镜子，余慈也知道，他额头中央，必然已经烙上一个拇指肚大小的狰狞鬼脸，便以此鬼脸为中心，一个径约三尺的无形屏障铺开，挡住火焰中，丝丝流动的阴森之气。
余慈符成，也不耽搁，手中纯阳符剑再起，认定天裂谷方向，闷头狂冲。
平地里再次刮起妖风，吹得余慈脚下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刺入骨髓的阴寒终究还是被阻在外面，余慈把握机会，在咒力马上要形成第二波变化之前，撕裂火焰，冲击出来。
带着沾染的火焰，余慈在地上一滚，随即弹射而起，向天裂谷方向狂奔。昏暗的天色下，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但冲天的大火不算什么，倒是火中蒸腾的烟气，却被赋予了极强大的咒力。
“这就是还丹修士的手段。”
若是以前，余慈或许还会惊讶一下。但是在天裂谷深处，目睹双头妖魔与鬼兽的大战后，他的眼光倒是高了许多。
照神图中，火光闪耀处，扭曲的图景正在恢复，显示出这一波咒力正在散去，不过更远处，新的麻烦正追过来——和之前雾气“长线”的情况有些类似，但这回出现的，是一个非常刺眼的斑点。
他知道那个雾气斑点的底细。也许随着他修为进步，图景的扭曲不像以前那么强烈，可是感觉是不会变的，那分明就是阴神出游状态的白日府大长老，活了三百年有余的屠独老妖怪！
终于来了！长出口气，大敌当前，余慈心中反倒有种难言的轻松。
事关生死，即使他不擅长事先布局，也努力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最轻松的当然是他一路领先冲进天裂谷，让屠独老怪在后面吃土，偏又乖乖地上套……事实证明，这也仅是理想而已。
屠独的实力就摆在那里，即使他以照神图为依托，将计就计，趁屠老怪尚在百里之外，一路狂奔至此，却仍免不了吃他一记遥空咒法。这记小亏也再次给他提了个醒儿，要行非常事，务必要有非常之准备。
不过到现在为止，意外还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再说了，和一个还丹修士作对，哪有一点儿亏都不吃的道理？
再向照神图看了一眼，确认在其下方，那片重要地带依然如故，余慈再不多想，转身就跑。
他脚下飞快，而对方则比他更强。在叶途介绍通神和还丹两个境界的差距时，余慈有一点记忆犹新。那便是速度！
一般来说，通神修士通过符法等方式催运，一个时辰四百里路是能保证的，不过跑下来之后，也是精疲力竭，没有一两个时辰缓不过来。但放到还丹修士那里，不算驭器飞行，仅其本身的速度，便要超过一个时辰八百里，较通神修士足足高出一倍，而若是以阴神状态出游，还要再有提升。
才跑出不到十里，忽有一道寒意，自虚空中来，从他头皮上一抹而过。初时还只是凉丝丝的，但转瞬之间，便如冷水浇头，让他的脑汁都结了冰。
“被锁定了！”
余慈咧开嘴，让胸口积压的紧张气息呼出来。他从不怀疑还丹修士的手段，所以也不介意高估敌人。屠独老怪展现出来的本事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他加了把劲儿，速度再增，大步狂奔。
山石树影，走兽飞禽从脸畔擦过，一个个扭曲了形体，让这世界变得光怪陆离。先天一气穿梭在肌体的每一个角落，输送着源源不绝的力量，供余慈消耗。
“先天一气”远未枯竭，但他的身体有点儿累了，而且他的速度受限于修为，无法进一步提升，而屠独和他的距离却越拉越近。
下一刻，余慈有了一个清晰的感觉，屠老妖已经“看”到了他！
阴森的寒气从虚空中蔓延过来，试图渗入他体内，又像是千百道细长的绳索，想绊住他的手脚。
“又是咒法！”
念头未绝，尖啸骤起。
尖音并非是从空气中传导过来，而是直接在他脑中炸响！
脑际轰声剧震，余慈几乎以为自己的脑壳要被掀开了，他一个踉跄，险此就扑倒在地，幸好他一直加持着驱邪符，神魂倒还稳固，并没有被一下击溃。但这时候，他也觉得头面有异，伸手一抹，才发现鼻腔、耳窍都沁出血来。
“这家伙……最初的设计还是低估了他！”
余慈知道自己落入了绝对的下风。虽说这也是预料中事，但屠老妖的咒法诡谲，还是让他大开眼界，这种手段，无需近身，便能发挥出最可怕的力量，他自修行以来，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便在此时，脑际又传来一阵冰寒，八九里路的距离，对屠老妖的咒法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其神意竟然能够破开余慈的本能防护，掺着屠老妖独特的印记，转化为余慈可以理解的冷笑声，在他脑中回荡：
“交出寻找鱼龙草的秘诀，本座给你一个痛快。”
余慈可没有屠独十里传讯的手段，也不想就此纠缠不清。干脆澄心静意，凝神抵挡对方神意入侵，同时催动驱邪符残余的符力，脑中却也一清，屠老妖的冷笑声便似隔过一层厚厚的墙壁，变得模糊不清。
此时，余慈距离天裂谷的悬崖边，不过就三里左右的距离，堪称近在咫尺。当然，屠独的速度更快。照此情形下去，这个老妖怪说不定就在能在余慈扑入天裂谷之前，将他拦下。
还好，余慈特别为这老东西准备了一手！
动念间，一道事先书就的灵符从照神铜鉴的青光灵引中滑出来，被他握在手中。此时，屠独老怪已经追近到五里之内，这地方恰是块山间草甸，地势平坦，一览无余。余慈扭过头，似乎已看到了背后浓重的黑暗中，那点虚淡至无的人影。
他手指内合，捏碎了符箓。

第057章 锁链
余慈控制符箓的极限距离大约只有百尺，不过屠独老怪的速度又是何等迅捷。余慈回身驱符这么一耽搁，他便欺近了两三里路，而等到符力延伸到百尺之外，他也正好凑了上来。
“唔？”
虽然符力潜而未发，可又哪瞒得过屠独？他清晰感觉到了虚空中蔓延的符力，以他的速度，避开符箓作用范围也并不难，不过，他有异宝护身，也想借此伸量一下小辈的实力，干脆不躲不闪，直迎上去。
他的想法，也正是余慈的依仗！
虚空中似有人怒声暴喝，仿佛是无限虚空之外，传说中的冥府鬼差到此，抛出了那条勾魂之索。咣啷啷一连串响动，一条粗黑锁链，凭空凝就，与之同时，无数细密的符纹，像燎原之火，瞬间在锁链上串了个遍，随即又是“腾”地一声响，符纹灵光化为了森森黑焰，在锁链上燃烧！每一个跳蹦的火星，都是攻伐阴魂煞气的符咒！
阴都黑律缚鬼咒！
锁链虽是由虚空中灵光凝成，却是坚实得不可思议，更对一切阴鬼神魂有天然克制之力。相比之下，屠独则是凝成了阴神，激发出神魂深层最庞大的潜力，更有丹成后的密实凝练，绝非寻常阴魂可比。
双方乍一碰撞，四野呼啸的寒风便是一静！
陡然静寂的大气中，锁链虚空回卷，朝着屠独脖颈上套过去，哗啦啦的震鸣声清晰刺耳。
经过南霜湖上，擒捉水相鸟那一回的运用，余慈对此咒的理解，已精进不少，更重要的是在天裂谷下，观察双头妖魔那未完成的惊人符法，在妖图鬼纹这一系统的奥妙上，具备了前所未有的深入认识。
此刻他剥离一切多余的变化，只发挥此咒最本原的力量，愈见其精纯。
屠独有些意外，但最后还是嘿了一声：“这种东西！”
平地骤起阴风，一道咒力屏障瞬间生就，将回卷的锁链挡了一挡，随后咒力便生变化，仿佛一头凶兽凝而成形，咆哮着要扯断锁链。它也确确实实要扯断了，灵光凝成的锁链发出濒临崩溃的颤鸣，但是上面燃烧的黑炎却是愈发地狂暴。
阴风黑火接连数次碰撞，漫天火星飞溅，砸在咒力屏障上，滋滋作响。屠独清晰地感觉到，他飞掠的势头被强行扼制了！
没有肉身限制，从极动到极静，阴神也没有什么不适，可是“停滞”本身，便等于狠刮了他的面子！
“这种东西！”他重复了前面的话，可这回，里面的意思又有不同。
至于有什么不同，只有屠独自己最清楚。旁的不说，外发的咒力却是猛地提升了一个层级。
一个“阴都黑律缚鬼咒”终于还是抵不过屠独阴神的强大。喀嚓一声响，锁链被咒力扯碎，化为无数细碎的灵光，四面飞散。
屠独阴神没了钳制，速度骤增，强行突破飞散的灵光符咒，挟带的阴风也将残余的黑炎扫灭。但屠独也不能否认，在此瞬间，阴神感应乍暖乍寒，与平常绝对不同。
那条虚空凝就的锁链，绝对威力并不甚强，却似是带来了冥狱之中，杀魂灭魄的法力，又像是专门针对他的毒素，想要注进阴神中去。
“那小子，虽是为了鬼相花自蹈死路，却也像是有备而来！”
屠独三百余年的阅历也不是白长的，自然看得出，前面小辈一路奔逃，看上去狼狈，可是每记应手都是有条不紊，尤其是回身这一枚灵符，更是可圈可点。
神意锁定前面人影，他记起黄泰那蠢材曾说起来的一些事：“似乎这小辈对天裂谷非常熟悉，能在里面来去自如……嘿，看来倒是自信得很。”
屠独抓住了余慈的最大依仗，心下倒是好笑：
“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是到现在为止，屠独给余慈下的评断。
有了这个判断，屠独本想第一时间截击的，但心念转动间，还是缓了缓，只一耽搁的功夫，余慈已经越过了悬崖边，朝着深谷扑下去。
余慈在虚空中坠落，旁边崖壁上一切凹凸变化都在心头流过，窥准一个机会，他猛地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就像是在此地生存了数十年的老猴儿，勾枝踩石，几个纵跃的功夫，便又下坠数里，去势越来越快。
可是再奔行里许，冷冷笑声便在他脑中响起，抬头看，迷蒙的虚空云雾中，有道淡淡人影悬浮，距离他不过十余丈远，也不知是何时超过去的。
余慈身形倏停。
屠独很乐意看到小辈脸上的表情变化，至少这让那张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出色。他应该再威严一些的，可是看到那张俊脸，他就忍不住想讥笑两声：
“怎么不跑了？”
余慈看上去还稳得住，至少还能自嘲着笑一下：“原以为屠老先生还在百里之外，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说着，他持剑抱拳，礼数周到：“屠老先生安好，久闻大名，暌违一面，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屠独也笑，只是心里却没那么痛快。他本来想见到的，是余慈惊惶失措的表情，可是这小辈心理过硬，竟然还给他玩有理有节！
所以，他尖锐的笑声里，便没有那么客气：“你这小辈的名头，几日来也常在我耳边聒噪，可是烦人的很！不过听府主说起，在止心观时，你小子可不是现在这等模样……据说，可是骄狂得很哪！”
骄狂，这就是他给金焕的印象吗？余慈咧开嘴笑：“不敢当，和屠老先生令小儿止啼的威名相比，敝人差得太远。”
这就是讽刺屠独对孩子下手的失格了，只是屠独修行三百年，哪会把这种言语放在心上，即便是在交谈，其阴森凌厉的神意从来就没有从余慈身上离开过。只要小辈稍有懈怠，他绝不会客套！
不过此时，驱邪咒的效力还没有过去，余慈神魂依旧稳固，而且，这小辈的心思相当深沉，便是被堵住，也没有过份失措的表现。屠独神意扫描数遍，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不免就有些迟疑。
他不是不能强攻，只是以咒力攻杀神魂，最能可能的结果，就是将余慈打成傻子，甚至直接灭杀。可要知到现在为止，屠独存的都是生擒余慈的心思。
这种情况下，屠独有些沉吟不决。
那鱼龙之秘委实太过拿人，由不得白日府不重视。而且他自府中来时，金焕便反复交待，此子与止心观于舟老道有些联系，为白日府日后计，不到万不得已，斩断这根线只是下下之策，使之为我所用，才是正途。
便是金焕不说，屠独对那个于舟老道也是心存忌惮的。当年天裂谷妖魔动乱，离尘宗和落日谷联手压制，更请来各大宗门高手，汇聚于此。屠独适逢其会，以其还丹修士的水准，也能参与其中。那段时间，诸宗最耀眼的修士里，便有这于舟一个。
毕竟，以还丹修为，取得超越步虚修士的战绩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此后数十年，于舟似是经历了一件大失意之事，自请为止心观主持，在那里消磨时光，如今也是垂垂老矣，可虎威犹在。只要是经历过当年之事的，恐怕没人愿意去得罪那样一个恐怖人物。
屠独阅历足够，心思狠绝，却不是个智计百出的角色。面对这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他也只好想办法先破除余慈的心防……
不过这个时候，余慈倒是先发难了：“得见屠长老，固然是幸事，可这场面可真让人寒心。”
余慈抱元守一，稳固内守，嘴上则一句紧似一句，“我奉于观主令，入天裂谷寻找碧空苓、鬼相花等六味药材，贵府司、丁两名管事横加阻拦，居心何在？我代贵府清理门户，贵府不思感谢，反而动手伤人，是何道理？屠老先生到此后，我本以为能寻个公道，偏偏又这般景象，却是何故？”
寻找药材这个理由，倒是屠独首次听闻，这更加重了他心中的倾向。而且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也必须要做出回应。他神意阴沉沉压下，化出的言语，便是隔了一层符力屏障，也清晰可辨：
“小子胡言乱语。以于道兄的神通，寻药之类的小事，何需请托你这小辈？虚言欺诳，真以为旁人都是你这般的蠢材？”
余慈嘿了一声：“天裂谷是何等去处，屠长老真以为天下人不知么？”
屠独忽然沉默下去，倒不是被余慈说服，而是由余慈的言语中，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这么一思量，余慈已咬牙道：
“离尘、落日两宗共立的止步碑，在长老眼中，如同粪土，如此气魄，小子是要瞠乎其后的！”
小辈终于还是心虚了！
等余慈说出这句话，屠独不怒反喜。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余慈的想法，当下阴神震荡，化为刺耳的尖笑之声：“哦，你是说止步碑！不错，两宗并立此碑，警醒后人，见谷止步，免遭妖魔戗害，也不要给谷上惹麻烦。这理由好得很，本座也怕得很哪。万一这离尘、落日两宗找上门来，又该如何是好？”
他怪声怪腔地说完，忽又故作醒悟状：“咦，看到本座此番进来的，也就你这一个活口，你是不是在提醒，要本座杀人灭口？”
话音方落，余慈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向下坠落。
屠独嘿嘿一笑，凶厉神意轰声暴动，眨眼间撕裂了驱邪符形成的无形屏障，直捣进去。

第058章 长幡
这一波攻击，他参照前面的经验，稍稍加力，照理说怎么也能让余慈昏眩片刻。然而余慈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被直接攻杀神魂的咒力正面轰中，竟然半点感觉也无，反而闷声不响，张手雷鸣。
便是浓厚也遮掩不住余慈掌指间迸发的雷光。浅紫雷火如分叉巨树扫过天空，隆隆有声。
“小辈竟也懂得天刑正法秘传？”
见此雷光，屠独吃了一惊：无论是何等雷火，均是至大至刚之气，对魂魄阴物都有先天克制之力，以神魂心意凝结的阴神也不例外。这一手，可比先前“阴都黑律缚鬼咒”来得凶猛太多！
他不敢大意，咒力回护，生成一道屏障，将雷光挡在外面。电光与咒力屏障碰撞，冲之不破，只在外围滋滋蹿动，数息之后，才熄灭掉。
此时，余慈已经坠入云雾更深处，难见踪影。
屠独并不着急，小辈虽是滑溜，却还没有脱出他阴神的感应范围，他尚有闲思考：“果然是五雷法，火候却比前面那符要差许多……不过这小辈手中符箓层出不穷，又都是朝着我这阴神之体而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实在可恨！”
此外，还有一件事。他刚才以咒力攻伐余慈神魂，却如泥牛入海，了无声息。似乎在其身躯之外，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咒力消融，却又不是寻常的驱邪符。在神意扫视之下，他“看”到了余慈嘴里塞的物件。
那是一个兽角模样，像是天生之物，而非是后天制作的器具，不知是什么来路，若此物效用可以持续，岂不是等于他最擅长的手段给废了一半有多？
越是如此，屠独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看得出，此子心志坚毅，有勇有谋，非常人可比。若强要动手，说不定会使个什么玉石俱焚的法子，将自家性命连带着将鱼龙之秘一起勾销，所以，强攻是不成的。
但现在，他进了天裂谷，击破了小辈的妄想，观其脸色，肯定是受到了冲击，并开始自我怀疑。如果接下来那小辈发现，即使是在最有利于他的环境中，威胁仍如附骨之疽，甩之不去，那么，其心防必然会渐渐裂开，最终出现可趁之机。
这就是屠独的思路。
当然，在此之前，为保险起见，他应该为自己的阴神加一层防护才是。
激涌的雾潮拍击崖壁，虽无声，气势犹壮，黑暗中，余慈不见踪影，但在屠独阴神感应之下，那强烈的血气便像是原野上燃起的篝火，最是醒目不过。
咒法阴气破开云雾，如长蛇般蹿下，不是要造成什么杀伤，而是持续不断地给余慈压力，迫使其及早崩溃。
紧接着，天地间温度骤升，呼啸的热风烧灼得空气哧哧作响，从天裂谷边沿吹下去，硬生生在南去的云雾大潮中，冲起一波逆流。
便是已经深入谷中数里的余慈，也能感觉到上方突变的环境。扭过头，视线穿过奔流而下的热浪，他看到了云雾上方，一个迎风摆荡的影子。
那是一根长幡。
然后，长幡直坠下来！
长幡飘动，在滚滚云浪之中穿行。同时大放光明，金芒流转，如日东升，光芒穿刺云雾，所过之处，大气如滚如沸，别说坠下百来丈，就是再降三五里，也能看得到。
从下往上看，能够很清晰地看到此幡的模样。
苍黑的幡布悬挂在长约丈许的竿子上面，其上绣着一圈金芒四射的大日符纹，周围还有无数呈放射状的细小纹路，像是太阳挥洒的金光，那是更次一级的符纹图象。
长幡悬空飞掠，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而事实上，那里面也确实有一个生命。
那里面，正是屠独的阴神。
这就是日魂幡。
余慈感觉还好，因为，他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他只是眯起眼睛，挡住幡上飞散的金光，心中也计较着前些天得来的情报。
首次听闻日魂幡是在明蓝和证严和尚的交谈中，不过真正深入地了解，则是在证严和尚讲解之后。他知道，这长幡是屠独祭炼了数百年的法器，最新的情报是，按照“天罡地煞”的标准，这法器已经祭炼了超过四十层，乃是绝壁城一众法器中，祭炼层次最高，威力也最大的宝贝。
不过，此幡最关键的不是它被祭炼了多少层，有多大的威力，而是多年来，它的另一项用途。
藏神！
屠独老怪今年已是三百五十余岁，早到了还丹修士寿命的极限。虽然其间以各种手段延命，但肉身也陷入了不可逆转的衰亡过程中，什么灵凡妙药也救不回来。
照理说，这种情况下，便是他修为再高，受到肉身衰弱的影响，神魂也要随之慢慢湮灭，阴神修为更要持续掉落。但是，这老怪也是有决断的，在肉身不可逆转地衰弱之初，便着手寻找退路，他的退路便是日魂幡。
日魂幡来历不凡，传说是金焕用一件大功劳，在某个了不起的宗门中换来的法器。幡中蕴有极阳之火，与金焕的“太炫极阳法”可说是相得益彰，两相结合，威力可暴增一倍。不过在屠独性命不保时，金焕还是将此件法器送给了老伙计，以保住他这条“臂膀”。
屠独用这日魂幡，并非是给他提供杀敌之力，而是封藏其阴神，以幡上极阳火力卫护，使其免遭那些专门克制神魂的手段侵袭，更重要的是避过那些可能会轰散阴神的天威劫难，比如雷暴之类。
可以说，在屠独肉身濒临崩溃的此刻，日魂幡就是他的“躯壳”，是他仗以飞过万里长途，到此天裂谷来的最大依仗。
当然，日魂幡虽是件宝贝，却也不是没有弱点。它终究是一件攻杀之器，威力卓著，防护力却是其短板，只要破得开外围的极阳火力，一把能够斩金断铁的世俗刀剑，也能对其造成伤损。屠独以之作为阴神的存身之所，也是无奈之举，所以在以后的时日中，屠独只将它作为存身之处，很少用此幡迎敌，慢慢地也熬到了今日。
现在，他将此幡放出来，一是看到了余慈预先准备了什么缚鬼咒、五雷符，都是针对他的阴神状态，有的放矢；二是那一枚不知来历的尖角，能挡住咒力攻伐神魂，让他施展不开，操驭日魂幡，攻击的手段便丰富起来；三就是追入天裂谷中，终究还要有些其他的防备。
一切准备做好，屠独驱动长幡，幡上大日金纹光芒灼灼，无形高热扩散，扭曲夜空，威势一时无两。但最厉害的还是隐于高温下的咒力，以阴法驱阳火，乃是屠独拿手好戏，无穷变化，都在其中了。
这一刻，双方在万丈绝壁上竞速。有所不同的是，屠独是控制着日魂幡向下飞行，而余慈已经不能再使用寻常纵跃的法子，那只会让他迅速被追及。所以，他做出了一件疯狂的事——踏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下狂奔。
日魂幡的沉降速度不必再说，余慈则是凭借着向下的重力，将速度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短时间内，竟使得二者初始的百丈距离没有丝毫缩短，甚至还有拉大的趋势。
看到这种情况，屠独却一点儿都不着急。
“这小子的极限到了！”
屠独并没有用全力，只是缀着百丈云雾之下余慈的身影，像是驱赶猎物的猛兽，将前面的小辈逼上绝路。
以类似的速度的飞降，那急剧累积的冲力，先不说肉身能否承受得住，真到要停下的时候，那小辈又该用什么法子来缓冲？旁的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前面有一块稍稍凸出来的岩石，一个失神，那小子就要给撞得粉身碎骨！
所以，屠独所说的极限，不单是指余慈的肉身，还有其精神上的承受力。很显然，现在的余慈因为屠独毫不迟疑的追击，脑子大概已是不清楚了！
屠独在幸灾乐祸。
咒法无功，又连吃了两道专克阴神的灵符，他的想法已经有些改变：没必要拿一个囫囵的家伙回去，只要留一口气就好，算是给于舟老道一个交待。
这一前一后、一人一幡均以高速沉降，早就惊动了谷中的猛禽凶兽。一路行来，禽鸟惊飞，凶兽咆哮，不知有多少嗜血的生灵看着这飞速坠落的人影流口水。只是谷顶往下这一段，生灵强度还是偏弱，没有多少麻烦，可到了十里以下，想伸爪子的家伙一下子多了起来。
嘭嘭两声闷响，前方接连炸开两团血雾，余慈的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停滞，依旧朝着下方无边云雾中冲过去。带起的狂风上卷，将一蓬血雨全都赠送给后面的屠独老怪。
极阳之火蒸腾，转眼将血雨蒸发，但血腥气还是有所扩散。谷中以扑击神准著称的血雕循着血腥气冲过来，却是转眼间便在翻转飞腾的火焰中化为焦炭。
“哦，还有力气发剑！”
屠独居高临下，以阴神探知余慈的剑术修为，略有惊讶。那剑术，可是高妙得很哪！

第059章 反弹
刚刚余慈连连发两剑，有如电光石火，非但速度绝顶、剑气强绝，且在高速下行的状态中，对时机的把握也是分毫不差，甚至还借力缓了一下几乎要失控的速度。这种眼力手法，一看便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与那些纯以上乘剑诀压人的家伙截然不同。
这时候，屠独开始有些了解黄泰的申辩了：“若是这般水准，还有那些诡诈心思，刘四维死在他剑下，也是不冤。”
但越是明白余慈的水准，他心中便越有一团火焰烧得厉害。
小辈活泼得很哪，欺老家伙烂肉一团，比不上你么？
想到远在万里之外，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残弱之躯，屠独想咬牙，但很快便记起来，他有很久没有尝到“咬牙”是什么滋味儿了。
余慈不知自己已被屠独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他此时根本顾不上别的，眼前心中，完全被前所未有的凶险和刺激填得满了。
他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寄望于屠独会遵守那个所谓的禁令，也从来不认自己的目标就是脱开屠独的追击，安然逃遁。相反，他要屠独追下来，追到天裂谷深处来，最好是一直追到四十里以下的幽暗地域。
所以，从隔空交锋开始，他一直在撩拨、却从没有真正地激怒过屠独。整个过程像是放出的渔线，而他本人就是钩上的香饵，引着屠独前来。
屠独确实追了下来。
按照后面最理想的状况，余慈的计划应该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因为在这个地段的正下方，有屠独绝不会想到的情况：
数以百计，不，现在应该是数以千计的妖魔，已经在幽暗地域中扩散开来，像是一片致死的瘟疫，飞速蔓延。
在鬼相花尚未送达的这几天里，“入口”处时刻都有妖魔涌入，大部分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中坠入深渊，但终究还是有一些存活下来，慢慢形成规模。
余慈没有具体统计过有多少妖魔聚集在天裂谷中，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凶残的怪物，没有继续往上爬。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契机，给屠独下套。
他依据的就是止心观中，于舟老道曾对他说起过的那件事：
还丹修士以上，气机放射过远，其血肉神魂对妖魔乃是大补之物，一些妖魔可在百里之外，感应到这股气息，追摄过来！
余慈的计划就是，让那些妖魔感觉到屠独的气息，把他视为美餐，然后追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冒险。
余慈非常清楚，没有任何试验，仅根据于舟的闲谈，便定下这种计划，轻了说是冒险，重了说就是愚蠢。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尽人事而听天命……当然，要是老天爷真不愿意，他还要再争上一争！
大概是真不愿意天底下除了自己之外，再有那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家伙，老天爷表现得确实是不那么情愿的样子。
其实按照于舟讲述的理论，早在悬崖之上，就应该有妖魔注意到阴神出游的屠大长老。当然，也许是与天裂谷的物种圈子相克，那些妖魔有什么顾忌，也没有妄动，但到了天裂谷中，到了足够的深度，那些妖魔还忍得住？
余慈就是抱着这个心思，闷头下冲，可老天爷偏要给他开个玩笑。
那些妖魔还真忍得住。
十里、十里、三十里……深度在增加，去除最初入谷时争取的那段距离，在屠独的有意纵容下，余慈已经用这疯狂的跑法狂奔了二十里路，可下方的妖魔仍没有动静。
事态正转向失控。
即使有“先天一气”傍身，即使有牵心角护住神魂，可是在屠独刻意为之又持续不断的强压下，便是隔空百丈，日魂幡的热力也像是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球，在他背上乱滚。
躁乱的气机强势干扰着他的元气运转，由此再作用于他的肉身，使他每一个动作作出来，都要消耗比正常多出一成的力气。
而当无数个“一成”累积，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时，余慈便开始失控了。他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控制极限，脚掌也渐渐抓不住崖壁，至于方向的转折、危险的避让等等，更是提也休提！
若非他今夜之前，千挑万选，选了这样一条最适合极速狂奔的路径，并将上下四十余里的地形牢记在心，他现在早已在层出不穷的障碍前粉身碎骨。
直到现在，近三十里的深度，下方妖魔仍旧没有半点儿动静。在这个距离上，浓重的妖魔体味儿乘着上升气流冲上来，只在他鼻前乱滚，偏偏就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意思！
呜呜的风啸声里，这气味儿更像是深渊中伸出的大手，在漫山遍紧的讥笑声里，要拽他下去。
真要下去，也只是一转念间的事吧！
便在这种境况之下，余慈的心境反而安定下来。
正如他评价先前在山林中决死拦路的白日府府卫：抱着绝望的心思去拼命，最后只会绝自己的命！
余慈是有资格说这番话的。
常年在生死线上打转，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越是在要命的时候，越要有必胜之心，越要有把握命运的自信。在这一刻，不用去想任何旁杂之事，只需要相信自己，坚信预设的计划，全不动摇，便是最强最可靠的破敌之策！
所以，余慈脑中一切杂念都烟消云散，只还原为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这种局面，我也想过！
余慈仍未动摇，因此，他开始使剑！
所谓使剑，不是说真的返身拔剑与屠独拼命，因为在这一刻，他明白了真正的敌人所在。那不是上方屠独如附骨之疽的威胁，也不是眼前闪掠奔流、随时会让他粉身碎骨的山石草木；更不是在上下左右盘旋跳跃的猛禽凶兽。
至少，不仅仅是……真正的敌人，应该是将此三者统合，再彼此交错化生，形成的一个整体，或者更明白点儿说，就是他此刻感知、踏足、经历、乃至于对抗的这一片山谷天地。
将繁难的归拢，把复杂的简化，便如他把对敌交战时的一切技巧，都化为生死二字，即合千头万绪为一股，再一剑断开！
这就是余慈使剑的路子，是他剑术的精义所在。
剑器对这片山谷天地毫无用处，余慈便没有发剑，只将一腔剑意运使，以自己的身体为介质，让肉身成为一把“剑”，在飞流的山石草木间，寻隙捣虚，从生死边界，开出一条路来。
剑意含而不发，其驱动的剑气在体内堆积，一层又一层地垒上，与外界愈来愈强大的速度压力相对抗，最终达成危险的平衡。
他就是这样，和这一片山谷天地对抗。
早已经超过三十里了！
日魂幡中，屠独惊讶的情绪越来越重。他一直在等着余慈肉体和精神全面崩溃的那一刻，事实上，他也一直觉得那时刻已经不远了。从谷顶到此地，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每一个瞬间，余慈都像是要在冲击下粉身碎骨，他的肉身也明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阴神感应之下，屠独甚至能听到对方肌肉骨骼濒临崩溃的微声。
但下一刻，余慈仍然活着，他会从绝境中险之又险地擦过去，继续坠落。
一回如此，两回如此、三回五回都是如此……
他有完没完！
在此过程中，余慈至少越过了四段陡然凸起的危险地形，还斩杀了十余只想占便宜的猛禽凶兽，更多的凶物想吞下这份儿“美餐”，但在那疯狂的速度面前，也只能徒负呼呼。
平衡，关键就是平衡。也许余慈的速度还是处在彻底失控的边缘，但那也仅是边缘而已。余慈就踏在这生死的边沿上，保持着随时会土崩瓦解的平衡，大跨步地冲向无底深渊。
这一轮疯狂的急降，持续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却是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冲到了天裂谷下近四十里深度的地域。
这里，天光完全被层层云雾吸收，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谷中完完全全是一片幽暗之地。屠独虽是不靠眼睛观察，可在这片地域，便是阴神感应，也受到许多限制，感觉很不好。
屠独参加过当年与妖魔的争战，对这里不免有些忌讳。
他终究是个有决断的，认为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当即把自己心中那点儿恶趣味抹消掉，决定还是让自己的手段成为压垮余慈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魂幡突然加速沉降，同时幡中阴神驱动咒力，开始运转一个叫“鬼域炎牢”的咒术，准备将余慈锁在里面，好好尝一回烤肉的滋味。随咒力涌动，千尺云雾开裂，分向两边。
在开裂的云雾甬道中央，显出余慈的身形，而下方的余慈也似感觉到了什么，正自回眸，似乎被照射下来的强光惊得呆了。
可也在这时候，日魂幡的火光照耀下，黑沉沉的云雾深处，一群奇形怪状的影子在蠕动，呼出的气息掺在雾气中，蒸腾而上。
那是……
“妖魔！”
日魂幡中，突来的情绪冲击神魂，差点让屠独控不住幡。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阴神感应察觉到了下方的惊人场面，这绝不是什么幻觉！
这里怎么会有妖魔？还是这么拥拥攘攘的一群？
震惊之后，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庆幸——还好他入谷之后，防护做得周全，否则，这些妖魔闻风而动，蜂拥上来，那可是要糟糕透顶。
念头未绝，火光下，余慈弹了回来。
就是弹了回来！

第060章 飞天
余慈随时都会崩溃掉的身体，猛地撞在下方崖壁的突起处，像是一个巨大的皮球，重重砸下，轰声弹起，速度竟比降下时还要快上三分，朝着急降的日魂幡冲击而上，那声势气魄，又如何像是惊呆的模样？
这是视觉上的映像，而在屠独的阴神感应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小辈因剧烈运动而沸腾的气血，在此瞬间猛地聚合成团，牵动身上每一寸筋络骨肉，浑然如球，无有瑕疵。正因此如此，才能在瞬间将向下的坠力由反震的形式传导，化为更胜一筹的冲劲，反贯上来。
刹那间的变化，已经是穷尽了人体肌肉、筋络、骨骼的潜力。即使理论上在长息境界，肉身强化之后，已经可以完成此类动作，但是又有谁能够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如此完美地操控身上每一处筋络骨肉，使之完全符合理论上的构造，化不利为大利，终至反戈一击呢？
屠独从没有在还丹修士以下，见过类似的例子！
就这么一记反弹，使得积压了近三十里的绝大冲击力，以这种令人瞠目的方式，反掼而上，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
那是发疯？不，那是蓄势！
瞬间成为剑气锁定的对象，屠独不可避免地去想：难道这又是预谋？
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长达一刻钟的疯狂沉降、下方蠕动的妖魔阴影、突然杀来的回马枪，种种不合情理的因素，在这个时段、在这片地域撞在一起，除了预谋，还能是什么？
这小辈心里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屠独突然觉得，他先前一切的判断都要给推翻了，从头到尾，他都没看透余慈这个人。
如此念头，让屠大长老心头恼怒，几难自抑。不过他毕竟驻世三百余年，何等老辣！虽然下方的场景撼动心神，虽然余慈的反应出乎预料，虽然自家情绪也出了问题，但渐成的咒法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这一刻，“鬼域炎牢”发动，无形咒力挟着日魂幡上的极阳之火，喷射出去，转眼便冲到余慈近前。在感应到余慈身上充沛气血的刹那，咒力迸发，牵动炽热火焰，分股开叉，像是突然张开的手爪，瞬间铺展到丈许方圆，将余慈的身形拢在其中，陡然捏合！
咒力环绕，火焰聚合，要的就是烧余慈一个面目全非——对一个在地下自囚数十年的老人家来说，余慈这般年青俊美又充满活力的家伙，真是碍眼得很。
然而，已聚合的火焰中，一道赤芒穿了出来！
前后左右都是涌动的火光，余慈却是心如止水，握剑之手使如铁铸的一般，半点颤动也无。
他一剑即出，便知轻重缓急。余慈剑尖所指，不是旁的，就是屠独阴神……之外的日魂幡！
证严和尚的情报非常明确：日魂幡这件法器，火力有内外两层。外是极阳火力，狂暴侵掠，用以杀敌；内则有一层纯阳之气，温润和缓，最宜滋养阴神。屠独咒法厉害，平日里极阳火力用得少，更多的还是以纯阳之气护住阴神，这也正是日魂幡对他的最大价值所在。
有纯阳之气包裹，阴神气息便难以显露，也因此可以在不归窍的情况下，避过雷霆等天地劫数，护得阴神周全。现在看来，这一层纯阳之气，能够瞒过天心感应，也能瞒过妖魔的感应。故而，距离已近在咫尺，妖魔却仍是反应不大。
生死狂奔的时候，余慈已经将这个问题想得通透。此时，他返身发剑，心念早已凝于剑刃之上，未有丝毫动摇。
无论在什么时候，和一个还丹修士正面冲撞，都是最不可取的选择。但是，当各种准备一个接一个地失效，最终轮到这手段时，余慈心中已是坦然。
我已尽力，得失在天。如今，只要横下心来，再争一争。
比起那些谋划纠结，一把剑上分生死，何其痛快！
这一刻，原本不可战胜的“敌人”分解了，那些山石草木、猛禽凶兽统统没了意义，只有上空的日魂幡，成为他剑意笼罩下的全部。
这目标的分解、转化、集中，是如此自然，没有耗费他半点儿力气。对象的变化，也使得强大的压力陡然移开，体内积蓄至顶点的剑气失了压制，当下殷殷鸣啸，如饿极的困兽，撞开了身外的笼子。
余慈就抓住这个凶暴的冲击力，自然引发了封存在照神铜鉴内的第二个符——神行符。
他的脚掌踏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借着冲势，生成巨大的、向上的力量，更有神行符短时间内蹈空蹑虚的浮力，余慈甚至觉得天地在倾斜，他已经站在了一马平川的地面上，大步前进。
最初两步，他激烈的心脏跳动声还是如此清晰，但从第三步起，一切杂念消褪，只有手中符剑，如心眼手之延伸，刺入前方火墙之内，这时候，符剑的振动就是他心脏的振动，他心脏的振动就是他元神的振动！
当此三者相谐，作用于本体，元气振荡、元神振荡、筋络骨血振荡！清晰的振波以身体某一点为核心，扩散开来。此刻，余慈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浑圆，整个身体便化为一颗密实内聚的圆珠，无有瑕疵。
然后，外界隐晦而阴森的力量现身，千方百计想渗透进来，破坏掉余慈心技体完美谐和的状态。但在半途就被驱邪咒及牵心角阻了一阻，等破开那道无形屏障，余慈握剑的手却是坚若磐石，内里的振荡愈发地细腻，不需要刻意调动先天一气之类，只这振荡本身，便打垮了火焰中那层咒法之力，昂然冲击。
赤芒如龙，破壁而出，而在撕裂火墙的瞬间，剑芒咝咝声中，陡然虚化，像是一层黯红的雾，待到后来，连颜色都已淡去，只有一层如虚似幻的轻雾，融入吹卷的云海之中。
雾气之内，余慈身形隐没，但那一股森然剑意，却如海面下升起的明月，光耀云海，令人目眩。
上空，日魂幡如遇蛇蝎，猛地侧移。
屠独的反应算是快的，也不讲脸面，该让便让。长幡刚刚移走，回护周边的咒力屏障便给无声无息地刮去一层。四面雾气之中，似乎有锵声剑鸣，对此，幡上大日金纹光芒闪亮，一圈如有实质的金光扩散，与那丝丝缕缕，又凌厉无匹的剑气相抗。
而此时，发剑之人早就冲开了一条路，直入云雾弥漫的虚空。
屠独真的震惊了：“元神驭剑，不，这剑意入微入化，分明就是源于最顶尖的大真幻剑意……是天遁杀剑？半山蜃楼？还是上真九霄？”
他的见识不可谓不丰富，但就是因为太丰富了，反而判断不准，或者说，他已经想好了答案，却不愿意放出来。
这时候，头顶百丈高空，余慈的身形平空闪现，并有了下落的趋势。感受其中变化，屠独心意终于转到了那个方面，他想到了当年天裂谷中，那个中年道士，运化剑气，与谷中云雾融而为一的诡谲玄妙：
“又或者，是化离剑雾……离尘宗的秘传心剑？”
屠独在正确与错误之间纠结，余慈则感觉无比美妙。
这是一次美妙绝伦的驭剑过程！
余慈感觉着自己要飞了起来，事实上，他的脚确实离开了崖壁，身体也像是虚化了，仿佛一缕冲天烟气，御剑驾风，直上九霄。
“九霄”或许有些夸张，但当余慈从元神、肉身的谐和状态中脱离之时，他睁开眼，眼中就是四边不挨的虚空，云雾打着转儿从身侧流过，耳边犹自回响着撕裂耳膜的尖啸之音。
穿云透雾，一跃千尺，这是什么？
“驭剑飞天！”
余慈伸展肢体，彻底从浑然忘我的状态中脱离。向上冲势已尽，身体的重量从无到有，越来越清晰。他贪婪地呼吸着峡谷微有些呛人的空气，充实着几乎贼去楼空的身体。
他不知道这绝妙的一剑是如何使出来的，也不知道下一回使出来又是什么时候，但这并不妨碍他牢牢记住这感觉。然后，他掉头向下，看到了下方沉沉黑暗中，波涌的雾浪。
还有雾浪中，那摇摆的长幡。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可是余慈却非常肯定，在刚才驭剑飞天的初段，剑气与长幡周围的咒力屏障正面撞击，如果没有将其破开，他也到不了这高空来。
所以，在他身形急坠的同时，他掌指间再一次闪耀雷光，成或不成，在此一举！
屠独当然感应到了余慈的动作，见其不再用那莫测的剑意，心中担忧暂时放下，更因为余慈的选择冷笑：“那种五雷法，再来十记又如何？”
话是这么说，暗地里他却有些狼狈。余慈那波凌厉的剑气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非但一举冲开鬼域火牢、又撕碎他咒力封锁，而且还真有丝缕剑气破开外层防护，攻入日魂幡内。
虽然只是一丝丝……
他还在想着，云雾虚空被已刺目的雷光照亮。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的雷符总纲中有言：雷霆者，天之号令，五雷正法，无不应机而发，以自身之一气冲盈，感通阴阳罡煞，呼应天地造化，役鬼神、唤风雨、轰击邪魅、炼度幽魂！
漫漫虚空似乎瞬间充斥亘天黑云，染得云雾一片墨黑，其外更蒙上一层浅紫光晕，上应天机，十方火光交迸，浑化为雷光如剑，撕裂长空。
横弥六合的雷光中，余慈咧嘴而笑：“刚刚似乎忘了说，刚刚那五雷符，是捡来的……
“现在这个，才是——五雷轰顶！”

第061章 雷刑
天地之间，迅猛莫过雷光。
屠独早见识过余慈五雷符的威力，对那不成气候的符法很是不屑，预判出了问题，等他发现不对，已是迟了。
雷光天降，与那裂空的闪电相比对，屠独的速度便像是在泥淖里爬行，眼睁睁看着雷光贯下，只来得及怒骂声“小辈”，便被浅紫雷火吞没掉。
虽是声势惊人，但那只是雷法运化时的自然现象，纯以威力论，这雷光绝抵不上那飞天一剑。然而世上最怕“相克”二字，即使他是修行三百年的老怪物、即使他是咒法通神的还丹高人，但在此刻，面对撕裂云雾的雷火，他心中也是栗然。
无关乎意志心理，而是阴神状态下对天刑雷光最本能的畏惧。
“同样是五雷符，怎么这个强出这么多？若说前面在留力，可符箓通灵，法力天成，天底下哪有能留力的符箓……还真是捡来的？”
如果余慈听到屠独的心声，或许会好心为他解释：第一个五雷符确确实实是捡来的。那正是余慈击杀颜道士之后，那几枚玉符中的一个，虽然也是五雷符，但和《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所述雷法相比，却失了本色，威力普通得很。余慈第一回放出，正是示敌以弱，诱其产生错误判断。
这些，屠独注定是不会知道了，他正全力催动日魂幡，上面的极阳火力隆隆运转，要将雷光挡下。同时他尽力收束阴神气息，将内层纯阳之气层层回护，避免受到冲击。
可是，仓促之下他却忘记了，余慈那飞天一剑穿透过来的丝缕剑气，虽是微弱，却仍如附骨之疽，缠绕不去。他全力运转日魂幡，外拒雷火，内里不可避免就要空虚，剑气如有灵性，即使只是丝缕，依然寻隙捣虚，在幡中游走，便如一根尖针，总刺在他最难受之处。
若只是难受也好，偏偏剑气中含蕴之剑意，于精妙中见得好大煞气。阴神状态对此最是敏感，更要命的是他刚刚还在胡思乱想，莫名地他便觉得，冥冥之中，一位厉害人物盯视着他，也不需出手，只是那一点意念流转，便让他遍体生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漏洞，慢慢地气虚力尽，抵抗之心都弱了下去。
他终究是有修为的，猛觉心志异常，瞬时惊醒，自察之时，却是骇然发觉，那一个走神，竟是神魂受了伤损！
一个通神小辈的剑意，怎以可能有这般威力？
屠独终究是见多识广的，这一瞬间便陡然明白过来：“这剑意……那小辈也是借别人的！”
是谁，是谁？是谁会将这绝顶剑意打入小辈神魂之中，应机而发，克敌制胜？
正思绪混缠之时，天刑雷光扫尽，云雾之中，再起郁郁雷音。
雷霆者，虽是天地至大至刚之气运化，却也有阴阳变化，但无论阴阳，都对阴神之属有绝对的克制之力。
雷火尽而雷音起，正是阴极阳生，自有枢机运化。屠独本是内里行家，也有应对之策，可他先前受剑意所慑，心神迟滞，恍惚间竟是忽略了外间的变化，雷音一起，外围的极阳火力应对失准，便像是一层薄纸，被雷音一轰即破，直捣进来。
“雷音属阳，主生机，损阴神而不损实体，我应以纯阳之力相化，且弃外围……”
他仍在转着类似的念头，可雷音轰击，何其迅速，等他念头转完，日魂幡内层的纯阳之气已经与雷音正面抵对，阳气相激，这法子却是错了，当下爆出一串只存在于他神魂中的轰鸣，好像是雷神的战车隆隆地从他身上碾过！
屠独阴神剧烈震荡，形之在外，日魂幡一个大的摇摆，陡然失控，重重撞在后方崖壁上，发出锵的一声响。
在滚滚雷音余波中，这声音并不算响，很快在吹来的狂风消散了。
这时候，屠独从雷音轰响的震荡中回神，发现神魂很是受了些损伤，但并非是那种不可逆转的伤情。由于纯阳之气的卫护，这记五雷符他算是挨过来了。
不过，其间，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思绪渐渐恢复条理，屠独念头再转，忽然发现，最先损及他神魂的那丝缕剑气，竟是不见。
剑气不是消失，而是消耗掉了。就在屠独被五雷符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剑气终于找到了最薄弱的环节，由内而外，悄然爆发。
日魂幡迎风卷动，猎猎作响，但如果是眼尖的，或可发现在幡布一角，有一条细窄的裂痕，长不过两分，将一道符纹切成两半。
这就是余慈全力轰出的一剑一符，所造成的最终战绩。
或许这点破损，放在真正高手眼中，要贻笑大方，可如今，屠独却是半点儿都笑不出来。
因为在此刻，下方黑沉沉的云雾中亮起了千百盏妖异的灯火。
灯火闪亮着或青或红的光。便是这一刻，百多妖魔齐齐抬头，将视线集中到撞壁的日魂幡上。
有那么一瞬间，屠独神魂最深处，一道冰冷的寒意蹿出来。
他入谷之后，拿日魂幡护体，便存了让自家阴神不被深渊中妖魔探知的想法。当时他也只是有备无患。因为在他看来，那些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妖魔，最靠上的应该也在峡谷百里深度以下，这是当年与妖魔大战时证明过的。
可如今，不过是四十里左右的深度，他看到了什么？
在屠独阴神的感应下，百多妖魔的恶意便似是一层浓浊的毒气，乘着峡谷强风，由下而上，翻涌过来。那恶意正是饥饿的野兽看到了猎物，嗡嗡的蝇虫盯上了腐肉，赤裸裸的毫无掩饰。即使相距还有数里，屠独也感觉到了无以伦比的巨大压力，碾得外边的日魂幡微微发颤。
“小辈！”
屠独阴神在幡中无声咆哮，但他吼得再大声，长幡上的破损也不可能在瞬间修补完成。而就是这点儿破损，让内层的纯阳之气裂开一条缝隙，屠独阴神的气息从中流泻出来，再没有掩饰的可能。
忽有一个黑影冲上来。有一便有二，只稍稍落后一线，十多个妖魔黑影便紧随后上，势头也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天裂谷中，百头妖魔或许不算什么，就算是黑涌涌一团，也没什么后续。可是那混乱分明在扩散，黑沉沉的云雾下，有越来越多的“灯火”闪亮。那妖异的光芒，扩散到几里外、十几里外、几十里外，随后向这边聚集，乍看像是一层层拍崖的浊浪，撼得万丈绝壁都在颤动。
不知是哪个妖魔一声吼叫，引得千百妖魔应和，或尖锐、或宏大、或沉厚，咆哮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声传百里，捣得人心口发闷。
余慈仍在更高处的云雾虚空中，刚刚飞天一剑，已经将神行符的效力催发殆尽，那一点儿踏空蹈虚的力量已经不见，他必须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崖壁方向靠拢。
峡谷的强风帮了大忙，余慈骤降近百丈后，终于借着一股侧风，扑向崖壁。在撞碎了一节突出的石梁后，消卸了冲力，安全着陆。
这个时候，妖魔的吼啸之声贯进来，余慈忙张开嘴巴，缓解耳膜的压力。
此刻他大约是在屠独南侧里许的位置，略高那么七八丈，距离算不上远。可是第一波百来个妖魔，却是完全忽略了余慈的存在，血红的眼中只有那根飘荡的长幡，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最前方的妖魔，已经探出了爪子，要抓住黑底金纹的幡布。
便在此刻，日魂幡明光大放。
一圈炽白的火焰从长幡中央的大日金纹上扩散，瞬间扩及十丈。那火好生厉害，最前面的妖魔瞬间就给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随即被热浪吹飞。紧跟上来的妖魔仍没有躲闪的机会，一连串嘶叫声里，当头十来个妖魔身上齐齐燃烧，且这火焰毒辣得很，瞬间穿透皮肉，烧得妖魔骨头吱吱作响。
“透骨火！”
余慈看得清楚，几乎要抚掌赞叹：这可是屠独的招牌了。以咒法阴力驱阳火，生成的此类火焰，沾着皮肉便往里钻，从骨头缝隙中插进去，直至烧穿骨髓，让人在最痛苦中死去。
屠独若是一开始便用此招，余慈肯定有多么远跑多么远，再不谈设伏布陷的事——但事实就是，屠独一门心思要抓活口，不知自限了多少招数未发，等他想认真的时候，面对的已经不是余慈，而是扑上来的无穷无尽的嗜血妖魔。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想必此回事后，屠独必然是记得准了，当然，那也要他还有以后才成！
从山林截杀，到扑入天裂谷，再到剑劈雷击的反攻，余慈赶得很辛苦，但前期的准备更辛苦。他真的不是算无遗策的那种人，却要为了计划的实施、也为自己的性命，尽量收集情报，尽力想得周全。确保自己每一步都赶到步点儿上，也惟有赶到步点儿上，他才有机会在这里看屠独的热闹。
这一串谋划本身并没有什么出奇，若说有，也只是余慈对屠独的心理把握得非常精到——亏得是屠独，这个脑子已经不那么正常的老妖怪，数十年的意志消磨、对年青人的嫉妒心会让他做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余慈才能获得缓冲的机会。
若换了那位高傲的金大府主，对他这种小辈，恐怕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会下辣手把他打成残废，再从容擒捉，那时候他什么陷阱埋伏都是笑话。
当然，若是金焕到此，又哪会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下黑手？
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他现在只需要静静观赏。
嗯，要是有个什么法子，把现在的场面留下来，送给小九，小家伙会不会比较开心？

第062章 剑意
再冲那边笑了下，余慈随后屏住呼吸，封住毛孔，也使自家神魂的波动降至最低。下一刻，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云雾深处扑出来，几乎要到日魂幡顶部，背后双翅才风雷之声大作，超强的风压竟是将那一圈透骨火压得近乎熄灭，那黑影也趁机扑上去，伸爪要撕破长幡。
只从周边如滚如沸的元气波动上便可知道，这突然杀出来的黑影，极有可能是一个还丹妖魔！
“小辈，我与你不共戴天！”
这是屠独阴神咒力扩散，在虚空中激荡大气，发出的咆哮。目标不是那个对他造成威胁的妖魔，而是对远在一里之外，仍然在看热闹的家伙。
音波贯耳，余慈眉头挑了挑，忽地从当前所处的位置直落下去。稍迟一线，一里外日魂幡所在之处，火焰强芒轰然爆发，澎湃的气流连扑入内圈的还丹妖魔都抵挡不住，向后吹飞。
但外爆的火焰并未无限制地扩散，而是在幡外丈许处猛地内缩，形成明显的漩涡，一道暗红的火光便从漩涡中心喷射而出，只一闪，便跨越一里距离，余慈先前存身处轰然炸开，每一颗飞溅的碎石都沾上了火焰，燃烧着溅射四方。
但此时，余慈已经下坠了十余丈，便是有些火焰碎石射下，也被他眼明手快，用纯阳符剑一一挑开。
不得不说，屠独这含愤一击，实在是凌厉得很。余慈接下十名块火焰飞石，手臂已经酸麻不堪，而且再看上方，火焰红光所经之处，竟是烧了一路，火焰就在坚比铁石的崖壁上熊熊燃烧，峡谷强风也吹不灭它，甚至还带着火星，将火势扩散到更远处。
只是，屠独再没有机会发出第二击。那个被热浪吹风的还丹妖魔已经一声不哼，再冲击上去，更下方，无数被还丹修士阴神气息吸引来的妖魔们，不论修为高低，都是悍不畏死，越过透骨火扯出的火线，一波波涌上来。
日魂幡再爆强芒，但等那光芒穿透层层妖魔暗影之后，早已没了最初无坚不摧的模样。
余慈向下坠落，很快没入滚滚云雾之中。隔着很远，他还能听到火焰爆炸的声响，那也只是混杂在妖魔纷乱的吼叫声里，一点点地衰弱下去。
他咧开嘴，无声而笑。他一点儿都不担屠独的命运，真的，一点都不！
※※※
余慈揪着一根穿出崖壁的长藤，控住下坠的身体。
他现在很累，非常累，尤其是肉身感觉，更是如此。
其实，他应该振奋的。
无论前面驭剑化雾、一纵飞天；还是后面气贯符纹，雷刑天降，都是跃出了他原本的藩篱，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境界。后者还可以解释为“先天一气”对符法的催化作用，至于前者，则完完全全是一次脱胎换骨式的进化。
这一刻，他想起了叶缤，想起那驭剑来去，仙踪缥缈的女修，是怎样运用剑意，在他身体内、神魂中刻下深刻印记。那印记又是如何调动他神意元气，统驭归流，发出那酣畅淋漓的一击。
他终于明白了叶缤赠予剑意的价值，更对叶缤当时的神通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让人看不明、猜不透的女仙，在酬礼赠谢这一环上，大方得让人难以置信。
余慈的猜测已经和事实不远了。
当日，叶缤以剑意投注于云雾之中，应机而发，透体深刻在余慈神魂之上，手法是粗暴了些，但绝对是一个非常贵重的礼物。其中已经有修行界大名鼎鼎的“半山蜃楼”剑意的影子，可是说是此界修士梦寐以求的剑道神技。若余慈在剑道上真有超凡天赋，以之推演出“半山蜃楼”两三分真意，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是叶缤感谢余慈拯救她徒儿的谢礼。不过，现实与她的设想还是出了偏差。
按叶缤的想法，不用上秘法心传的手段，神魂中的印记会以缓慢的速度消失，最终了无痕迹。那时的余慈不过是通神初阶修为，根骨又非绝顶，不可能立刻体悟“半山蜃楼”的精微之处，很可能错过这次机缘。故而按着对余慈修行进度的估量，稍稍加力，确保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余慈早已习惯了争生死一线、手眼心胆浑然合一的使剑手法，初窥剑道门径，且与“半山蜃楼”意境略通，在理解剑意上，有其天然优势。更没有想到，余慈借助照神铜鉴，大跨越式地拥有了“先天一气”这种要到还丹境界才具备的能力，甚至还在“先天一气”成就的瞬间，触类旁通，理解了刻在神魂中剑意精髓。
当然，这种理解不是真实的把握，只是一种顿悟式的感受，未免太过缥缈。不过接下来这段时间，余慈非常干脆地将这理解运用于实战，几乎就是拿白日府的管事、武士练剑，以之逐步加深对剑意的体会。
直至碰到屠独。
正是在天裂谷中，在屠独这还丹修士的强力压迫下，余慈挟狂冲三十里的蓄势，以决然的心意，毕其功于一剑，多日来的积累轰然放出，如洪水溃堤，汪洋恣意，才造成那般效果。
也就是那一瞬间，余慈以叶缤想象不到的速度，彻底消化了神魂中的剑意印记，而那时，印记还没有真正开始消褪，以至于余慈收获之大，已经超出想象。那入微入化的一剑，几乎就等于是叶缤手把手教着余慈催发剑意，威力自是强绝。
不过，现在余慈很难再重现那一剑的威力。虽然他已经将运使剑意的法门弄得清清楚楚，但不可忽略的关键是，当时他是以叶缤剑意印记为核，驱动身心元气，自成规矩法度，将肉身元气控制到最精微的地步，不需要费心调整。
而如今，他理论尽知，但叶缤留下的剑意印记却是被彻底消化了。
也因此，运用之时，不可能再有剑意印记他统驭身体元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不可能达到那统驭全身每一点潜力，仍能使之圆转如意的水准。如此精微剑意，一点儿瑕疵，就要多耗费十倍力气。想重天飞天一剑的风采，实实在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这个。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他身上无可抑止的疲累，以及由此带来的精神上的困乏。
而这个，就是余慈提前获取叶缤剑意这无可估量的好处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平常使用雾化剑意，对身体的压力已是不小，否则也不会有“五剑”的极限。而激发叶缤留存在神魂内的印记，以之驱动剑意，更是将他身体的每一分气力、甚至是超出现有承受极限的潜力都挖掘出来，在肉身崩溃的边缘，演化出那近乎完美的飞天一剑。
余慈完全吸收了叶缤剑意的精华，也完全承受了运使剑意的强压。
别的不说，凭借着对自家身体最精到的把握，余慈可以肯定，此时的他，比使出飞天一剑之前，至少要轻了五斤以上。大量的水份流失，气血也微有亏损，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都触及到了崩溃的极限，至今还在缓缓恢复。
身体确确实实到了极限。余慈甚至不敢停下来，生怕泄了劲儿，一时半会儿便再提不上来，到那时再碰到什么妖魔，说不定就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没有人会比余慈更了解此时幽暗地域的妖魔活动状况。在今夜之前，他每天都用“一气三呼”之术催运照神铜鉴，观察这里的情况，寻找妖魔的活动规律。
整体而言，事态倒不是他最初设想的那么严重，至少，还丹妖魔出现的频率大大减少了，几天来，加上在鬼兽之战中的那些，大约只有百十个左右。
虽说这也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但这些妖魔不是军队，很难聚合在一起。事实上，除了对鬼兽一战那样的大场面，余慈还从未见过有三个以上的还丹妖魔成群成结队的。等它们分布在无边的天裂谷中，也不算什么了。
而且，这几天余慈见了不知多少拨具备飞行能力的家伙，返身向西，朝着漫漫云雾中飞去，那里还丹妖魔也是不少。
也许，他们想飞到天裂谷的另一边？
那不是现在的余慈所要关心的事。先前所讲的“严重”与否，实际上是从整体大局的角度上来说，就其个人而言，现在这一片幽暗地域的危险程度，只从混乱不堪的照神图上便能见得究竟。
照神图就在他身边悬浮着，闪动幽幽青光。不过上面的图景相当混乱，数十个强力妖魔聚集点形成的“火焰”，将照神图烧得支离破碎，有些时候，余慈甚至连本人周边数里范围都看不太清。
如果用“一气三呼”之术，这种问题可以立刻解决。但很可惜，对现在的余慈来说，莫说是“一气三呼”，便是正常的呼吸，也实在有些艰难。
所以他必须要尽快脱离这片区域，防止为屠独老怪量身订做的命运，落到自己头上。
通过照神图，余慈勉强找到了一条通往上方的路径，由此也开始了艰苦跋涉。
一边考虑着局势变化，一边攀爬。余慈的运气还不错，一路上及时避过了很多流散的妖魔，已经升至幽暗地域的最顶端，再向上一段距离，他就可以寻个安全地点，好好睡一觉了。
偏在此时，照神图上显示出，有一头妖魔，横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从照神图中看过去，妖魔形象颇是凶恶，粗糙的灰黑皮肤，头小身大，身高不过四尺，却十分粗壮。四肢也很粗短，一对手爪，却是尖锐细长，看上去干枯瘦硬，堪称凶器。但更令人不适应的，是这怪物凹凸不平的脸面上竟然只有一只眼睛，就横在额头正中，幽碧发光，妖异丑陋到了极致。
只是，上面那家伙，状态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儿？

第063章 夺舍
隔了半里路，余慈都能听到那妖魔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还伴着强烈的咳嗽，从照神图上看，那妖魔原本灰黑的皮肤，透着一层不健康的青色，像是有重病在身。
妖魔和重病？
这两个似乎不太搭调的元素碰在一起，显得颇是荒唐。但事实上，这种情况余慈在前几天便发现了。
他发现，这些从“入口”处冲出来的妖魔，有不少似乎对天裂谷的气候不太适应，那些强力妖魔还好，萎靡了一段时间后，慢慢也能恢复过来。但那些实力稍逊的，往往就会有很大影响，头顶上这个，只不过是表现得特别激烈而已。
在止心观的时候，于舟老道不是讲过么，血狱鬼府的与此界环境差异很大。人们呼吸的正常空气，对那些妖魔来说，很可能就是致命的毒气。
余慈一直怀疑，这一波妖魔来势凶猛，偏又不往上走，甘愿留在这相对荒凉的地方，除了天裂谷与之相克的物种圈子，很有可能就是幽暗地域向上的环境，超出了它们的承受极限。比如头顶上这个，位置相对而言比较靠上，反应也就更为严重。
当然，这一点对现在的余慈来说，也是老天爷帮忙，他现在就准备持剑上去，把那路障清开。
然而在他就要动手的时候，忽又上探的身子又缩了回来，且又向下滑落一段距离。因为在照神图上，出现了新情况。
有个黑影，正从喘息中的妖魔的侧面爬过来。
是新的妖魔？
这是余慈的第一个念头。
在照神图中显现的，是一个非常古怪且丑陋的家伙。其体型非常接近于常人，躯干四肢都与常人无异，然而头部，却像是被利器扫去半边，只有下面的牙床、下颔部分还有留存，乍看去，倒更像是一具爬行在崖壁上的残尸。
呃，残尸？
余慈脊背上忽地泛起寒意。他注意到了，这家伙身上，分明披着一层布帛，虽然已经是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可是那绝不是一个妖魔应有的东西——余慈在照神图中看了这么多天，非常清楚，这里每个妖魔都是身无寸缕，完全赤裸的！
虽然妖魔也有智慧，不排除有一些特殊的家伙会和人一样，服衣冠，讲礼仪之类，但在此时，在照神图中，余慈可没看出半点儿类似的苗头，相反，他看到的只是那怪物身上越来越熟悉的某些特征。
首先就是那层破破烂烂的衣物，虽是损毁很严重了，可余慈还是觉得非常眼熟。且从形制来看，那不是一件寻常的衣物，倒像是一件……僧衲？
然后就是那仅存的半边下巴。看上去确实很恶心，不过那尖细收窄的形状，分明给过余慈非常深刻的印象。结合这个来看，便连这怪物的体型，也是眼熟很哪！
余慈在怪物身上再打量几眼，忽有所悟，举起了手中的纯阳符剑，虚空比划两记，再去看照神图，脑中却是灵光一现，那个答案已经顶到了嘴边。
便在此刻，半截脑袋的怪物已经进了妖魔的感应范围，也没有刻意地掩藏声息，那妖魔即使是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也有所警觉，回过头去，对着来意不善的怪物露出了獠牙。
怪物便在此刻发动，朝着妖魔扑上去，但是那速度倒也平平，便是病痛中的妖魔，也要强它一线。所以转眼间就是攻守易位，妖魔强打精神，粗壮的手爪只一掌，便险些将那怪物砸到悬崖下面去，怪物则反手揪住妖魔前肢，与之厮打在一起。
这种争斗，全无技术含量，却又是妖魔、尤其是低等妖魔最常见的手段，一时间倒是打得热火朝天。那病痛妖魔虽是呼吸如拉风箱一般，却还是占据了上风，窥得一个机会，张口朝着怪物脖颈处咬下。
便在这时，那怪物因半截脑袋不在，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喉腔中，突然射出一道黑气，扑面打在妖魔头脸上，随即便是轰声爆燃，化为一蓬黑焰，将妖魔的脑袋全都包裹进去。
妖魔的惨叫声，便是余慈这边也能清楚听到。而照神图中，妖魔更是奋力挣扎，而那半截脑袋的怪物则是死死扣住它的身体，不管怎么撕打，都不放开。只一会儿，那破烂的僧衲便给扯得粉碎，便连身上的皮肉都撕下来许多，但妖魔的挣扎分明也弱了。
余慈看得眼也不眨一下。此时妖魔头脸处的黑色火炎也慢慢转弱，但不是正常的熄灭，而是顺着妖魔头部的耳目嘴巴等窍穴，生生地渗了进去！
妖魔的挣扎彻底消失，只余下身体有一阵没一阵地抽搐。便在这时，锁拿着它的怪物那已变得乌黑喉腔中，又流出一道黑气，颜色与前面相比是淡了些，可是蜿蜒游动之际，却是活灵活现，像一条黑皮蛇，沿着双方勾连的肢体游走，从妖魔大张的口腔中钻进去。
这一刻，半截脑袋的怪物一切声息消失，先前如铁箍般锁拿妖魔的手臂，也软软垂下，妖魔身体往下坠，但坠不及数丈，忽地一声怪叫，伸手扣住一块岩石，止住跌势，此时它又哪还有气息奄奄的模样？
余慈握紧手中纯阳符剑，悄无声息地又退后一些。头顶上这事实在是诡异万分，由不得他不小心。
他凝神再看照神图，只见图景中，半截脑袋的怪物真真正正变成了一堆死肉，挂在崖壁凸起处，没有半点儿生命的气息。而先后被黑火、黑蛇钻窍而入的妖魔，却是双眼闪亮，灼灼生光，在崖壁上走了几步，又伸伸胳膊甩甩腿，然后又摇摇头，在依旧急促的呼吸中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
这种非常高端的人性化表情，余慈还从来没有在类似的低等妖魔身上见过。
然后，这妖魔稍稍辨认方向，走了一道向下的斜线，朝北方去了。
余慈一直通过照神图观察，看着妖魔远去了七八里路，这才翻身上来，来到那个半截脑袋的怪物跟前。
僧衲、身形、尖下巴！除了这些已经观察到的信息，余慈还特意使剑挑开了怪物胸前的肌肉，显露出来的左侧肋骨，分明有一些陈旧的裂纹，另外，扑入鼻端的浓重腐臭气里，依旧残留着些许似曾相识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让余慈心中的猜测愈发地明确：
毒蛇和尚……不，应该叫他证德！
更确切点儿说，是几个月前，被余慈一剑削掉半边脑袋的证德和尚的尸体。
余慈认为自己应该更惊讶些的。
按照常理，证德和尚的身体早该高度腐烂了，当然，在天裂谷这特殊的环境下，更可能的归宿是被嗜血的猛禽凶兽分而食之，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但现在，就是那样一个“人物”，以这般形象出现在他眼前，还与妖魔上演了一出肉搏大戏——也亏得余慈在天裂谷中历练多日，承受力与日俱增，面对这种情况，脑子的运转反而愈发地快捷。
如果将时间推前数日，余慈或许会认为，这是天裂谷内一种特殊的寄生妖物，随时更换宿主，获取新的身体。事实上，很久以前，在双仙教时，余慈也见过紫雷大仙蓄养过类似的妖物，甚至拿近侍仙童当验证过两回，以研究某种长生之法，后来又不了了之。
这种妖物，在修行界并不少见，放在这里，也是说得过去。
不过，在经历过某件事之后，余慈觉得，还有一种可能，要来得更现实些。
前几日，他攀上谷顶，恰好遇到屠独老怪和万灵门、玄阴教、净水坛的那场冲突。随后，通过照神图，他看到了，那场古怪的交谈。在玄阴教传法仙师明蓝的暗示下，不知身在何方的净水坛住持伊辛和尚，突然附魂在他徒弟身上，传谕接谕，演了一出好戏。
和双方莫名其妙的关系相比，伊辛和尚那种诡谲妖异的手段，显然给余慈留下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印象。
至少他由此多了一个认识：净水坛的法门很邪门儿……
有那样的场面打底，眼下证德和尚再出什么手段，余慈都可以接受了。
另外，还有一个他比较在意的地方，就是从证德喉腔里第二次流出来的黑气，是一条毒蛇模样。而他在绝壁城打探的消息，净水坛修炼有成的和尚们，不都是与毒蛇肖似么？
也许，刚刚是一场“夺舍”？
余慈在证德身上扫了最后一眼，转而将视线盯上了照神图。他必须要重视起来，因为若证德和尚健在，他当日斩杀卢全、许老二的事情，必然会给翻上来，这会给他添非常多的麻烦。
他想追踪过去，可是才一举步，便有些为难。如今他的身体实在是到了极限，每一处肌肉骨头都在发出呻吟，要以这样的状态进行追踪，也许还没靠到边儿上，便要失足跌死在深渊里，为人所笑。
一个迟疑间，那疑为被夺舍的妖魔已经钻入了一片模糊的图景中。那里是一个还丹妖魔的领地，没有“一气三呼”之术的加持，余慈对此也无可奈何。以他现在的身体，又哪有力气动用“一气三呼”了？
正皱眉之时，照神图上，那块模糊的图景竟是开始移动了，方向正是屠独老妖怪那边，想必是这位强力妖魔也忍受不住还丹修士神魂的美味，准备去捕猎。这一下子，模糊区域移换，原来的地方清晰地显露出来，余慈一眼便盯上了目标，却见那家伙此时正藏身在一块相对隐秘的岩隙内，蜷曲着身子躺下，像是……

第064章 搜索
余慈盯着妖魔，思忖片刻，忽地一笑，不再管它，径直上翻，不多久便冲出幽暗地域的范围。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岩隙，开辟出可容纳一人的空间，缩在里面，开始久违的休憩。
事实其实很简单，与其冒险去追寻那个未知的问题，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他也需要睡一觉而已。
天色在不自觉间移换，这时候，余慈终不必再绞尽脑汁，思考那些他本就不擅长的问题，也不必在妖魔的尖爪利齿下游移，他全然地放松了，外面刺耳的兽吼声，对他来说，就是悦耳的催眠曲。
时间在流逝，余慈也不知自己休息了多长时间。当身体的感觉到达某个阶段时，他自然醒觉。
一觉醒来，感觉着气力充沛，余慈却没有急着动弹，而是手握照神铜鉴，仔细祭炼了一回，将周身真气尽数转化为“先天一气”，将自身状态调到了巅峰。
其实说巅峰，未免言过其实。至少余慈因“飞天一剑”而造成的肌肉骨骼伤损不会那么快愈合，所以他在活动身体的时候，仍时不时地有些酸痛，这个感觉大概要伴他几天时间。
诸事齐备，余慈才打开照神图。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个疑被夺舍的妖魔。
老天爷很给面子，余慈心念移过去的时候，妖魔仍然“沉睡”未醒，周围图景也没有受到旁的因素影响，余慈得以很从容地观察妖魔的情况。
一望之下，余慈就有些动容。
那真是昨天的妖魔？
若不是位置、姿势与记忆中全无差别，余慈此刻肯定是不敢认的。因为此时的妖魔，外形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原本棱角分明的脑袋变得尖窄，突起的肌肉群也平滑许多，整个身体都瘦了一圈儿。仔细打量，便连肌肉包裹下的骨骼结构，似乎也有些变形，至于变成了什么样儿……
这时候，妖魔睁开眼睛。
余慈看到，妖魔仅有的一颗堪比铜铃的圆眼，也变得细长，昏黄的瞳孔立起来，在眼眶内稍一移动，便有阴冷的光芒流泄。随后，妖魔站起身，照神图中显示出，这家伙粗短的身体竟在一夜之间拔高了两尺有多，看上去细瘦修长。
即使妖魔与人身差异甚大，可如此模样，其中神韵，活脱脱又是另一个毒蛇和尚！
“见鬼了！”
余慈牙缝里“丝丝”地吸着寒气。他现在已经有十成把握，这妖魔必是被夺舍了。现在驱动这身躯的，恐怕就是之前的证德和尚！
只是，以前他听过的修士夺舍重生的传说，也只是存在于神魂层面。夺舍之后，或许神魂换了旁人的，肉身终归还是本来那具。但眼下情形，又算是怎么一回事？有这等诡谲手段的家伙，当初怎会那般废材，被他说斩便斩了？
新的疑惑在余慈脑中打转儿，但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他不再耽搁，只一闪，便从栖身地出来，朝着“妖魔”所在的方位奔去，转眼间，就重入幽暗地域。
照神图中，“妖魔”也动了。经过这一番身体改造，它的状态比昨天要好上太多。虽然看起来比不上昨天那么粗壮有力，但沉重的呼吸和间歇性的咳嗽都大大地缓解。一夜之间，天裂谷的环境对它便再不是问题。
“妖魔”的目的性看起来非常强，依旧是朝着北方飞速前进。虽说这家伙外形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妖魔的气息仍然保留，妖魔中大概没有很明显的种族区分，没有谁对这个比较特殊的家伙表示异议，除了避过几个性子暴躁、攻击性强的强力妖魔，它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倒是让追踪的余慈跟得颇为辛苦。
这一路奔行，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算下来要有三百里路，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这速度已相当惊人。
期间，余慈经过了昨天屠独与众妖魔的战场。那里山石焦黑，一片狼藉，崖壁上挂着不少妖魔残躯，不过日魂幡的踪影却是不见，观察痕迹，似乎老妖怪被强劲的敌手逼得向下去了，情况不容乐观。
余慈不介意幸灾乐祸。
不久，前方“妖魔”停了下来。
“妖魔”停下的位置是在幽暗地域和上方峡谷的交界地带。这里地形比较特殊，崖壁有一块较大的突起，绵延百多里，像是一条雨檐，嵌在万丈绝壁之上。和无边无际的天裂谷相比，这“雨檐”不算什么，可是对寻常人来说，上面足以供八马并行驰骋，撒欢儿了跑都没关系。
虽然也是在幽暗地域中，但这里的妖魔数目少得可怜，方圆数十里，也只是小猫三两只，比较奇怪。
“妖魔”就停在“雨檐”上方边缘，盯着下方的云雾，看样子是在思考。没多久，它就再次行动，朝着更北边奔过去。
余慈停在十里外，照神图中，显示出附近峡谷地形的全貌。
这一点，肯定比“妖魔”眼中来得更清晰。
所以他早一步看到了，就在“妖魔”前方二十里处，比较完整的“雨檐”形状裂开了约半里长的一段，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崩开的，而且就在不久前，岩石断茬处，痕迹还非常新。
从那里延伸开来，附近崖壁上，类似的痕迹还真不少，像是经过了一场大战。看起来至少是不弱于还丹修士的双方，在周边厮杀，战斗的余波才会有这般效果。
“妖魔”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但它对周边的战斗痕迹并不感兴趣，相反，它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那些比较完整的崖壁上，在那里敲敲打打，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总不会是宝藏吧。”
这当然是个玩笑。天裂谷周边流传的那些消息，余慈留过心，却没上过心。
那些东西，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谣言来得更恰当些。诸方流传的消息中，有各式各样的所谓“宝藏”传说，有的说是某个宗派埋藏的巨量法器、灵丹，有的说是某大神通之士留下的“秘法心传”，还有的说是某个真人修士殒落后，残留下的“真形仙蜕”，只要舍弃自家肉身，将神魂移转过去，就能立地长生。
各个消息之间，互相矛盾，彼此冲突，又都是捕风捉影，不值明眼人一哂。而且从明蓝和证严、以及后面和伊辛和尚的交谈中听出来，这些谣言更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阴谋，针对就是屠独老怪……或者类似的人物。
“宝藏”是个玩笑，但对后面的阴谋，他却一直很感兴趣。
从他目前所见的这情形来看，夺舍妖魔的家伙，如果真是证德和尚的话，和那个仍不知身在何方的伊辛和尚必是大有关系。
也许，他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所以，余慈也加入到搜索中。“妖魔”在那里逐分逐寸地查找，他则用照神图，一扫方圆数十里，效率比“妖魔”可要高出太多。
不过，半个多时辰过去，他和“妖魔”都是一无所获。
“妖魔”看起来是有着非常明确的目的，余慈则恰恰缺少这一点。正想着要不要绕过“妖魔”，到北边更广阔的区域搜寻，“雨檐”上，那“妖魔”倒是先有了变化。
它四面扫了眼，寻了个僻静所在，将身子遮掩住，随后瞑目静坐，不一刻，它独眼一张，鼻口诸窍也都打开，一团黑烟从中冒出来，在虚空中略一盘结，竟是化为一条毒蛇模样，有两指粗细，长约尺半。鳞片什么的虽不明显，但姿态倒是活灵活现。
再看到这黑气，余慈已经适应了许多，还有闲考虑：“这算什么，神魂？或者纯粹就是个巫咒之术？”
黑气所化“毒蛇”在虚空中盘转，绕了几圈儿，身形忽地一涨，随后便缩到筷子粗细，如此涨缩两回，周边空气渐生波纹，向四面扩散。
余慈看出了门道：这像是一种感应方法，以波纹的形式驱动元气，与周边环境发生碰触，由此察探周边情况，看震荡范围，大约可以感应一里方圆的详细信息。
用出这一手，“妖魔”的搜索进度果然大增。那黑气毒蛇，没有肉身，穿云破雾，在虚空中进退自如，感应又是敏锐，速度比先前提了十倍都不止。只不知它有这般神通，为何在昨日还要夺舍妖魔，且花大了力气改造。
没多久，黑气毒蛇便来到“雨檐”中段。这个地方余慈也是预先看了的，打斗的痕迹比前面还要来得更明显。在这里，黑气毒蛇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加剧了前面那种感应方式，空气中的波纹一层接着一层，密集如实质，连带着周边雾气都剧烈动荡起来。
下一刻，震荡倏止。
黑气毒蛇明显是发现了目标，突然掉头，朝“雨檐”下方蹿走。而在远处，余慈的心念在照神图中更早一步移转，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碍眼的东西。
正奇怪时，黑气毒蛇已经蹿下里许，在某处崖壁前停下，身上黑气有薄薄的一层分离出来，盘绕变化，转眼竟是一道非常完整的符箓。随后，这符箓便飞出去，烙在了一侧的崖壁上，入石三分，转眼又隐没不见。
“唔，是‘传香符’？”
这符余慈知道，但没练过。概因此符很高段，偏又没有别的用处，只算是一种印记，发出特殊的信息，供远方的人接收。以之追索跟踪当然好用，但以前的余慈又哪用得上这个？
相较于符箓本身，余慈倒是更惊讶，这家伙，竟然还有同伙？
正奇怪着，照神图里，一道乌光长线抹过。

第065章 噬魂
那长线来势好快，正撞上刚结完符纹的黑气毒蛇，瞬间黑烟炸开，再不成形。
事发仓促，就是一直旁观的余慈，都有些发怔。
“那速度……”
照神图里显示得非常清楚，“乌光长线”的起点是崖壁侧下方百尺之外，却是一瞬即至，如此爆发力和速度，莫说是他，便是屠独老怪在此，也要瞠乎其后。
刚刚那当然不是什么“长线”，而是一个身形细长的家伙窜射时扯出的残影。
便是有照神图，余慈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清那家伙的全貌。倒是刚被撞散的黑气毒蛇，转眼间又重新聚合，且盘结成阵，如临大敌。
“毒蛇”身外，黑气缭绕，化为一层薄薄的黑炎，看上去，和余慈的阴都黑律缚鬼符所引发的焰光倒有几分相似。
这时候，“长线”又至。
仍是那惊人的速度，“毒蛇”的反应已经是非常快了，蛇身弹动，想要避开，但紧接着它的尾巴便又给冲爆了，点点火星溅射，想要沾到那“长线”身上，却又一一滑脱，随即在空气中熄灭掉。
接连两次冲击之后，“长线”似乎也要歇一下，就悬浮在距离崖壁约十丈的云雾虚空中，显露真容，被余慈在照神图中，看个正着。
这一刻，余慈胸口像是被人用重拳狠闷了一记，瞬间的窒息过后，便是脱口而出：
“鱼龙！”
那肯定是鱼龙！
虽然体积大了数十倍，颜色也加深许多，头上还有两个极其微小的突起，冲撞黑气毒蛇的模样更与之前人畜无害的游丝小虫相去霄壤，然而余慈仍然一眼认出来：
那就是鱼龙没错！
细腻的鳞片环甲花纹、纤细过份的身形、甚至摇头摆尾时身体的扭动姿态，都没有任何差别。
鱼龙并不知道，在数十里外，有人通过一种神奇的方式观察它。它只是在虚空中略微摇摆身体，好似在松动筋骨，又像是为下一波冲击蓄势。
可此时，黑气毒蛇连吃两次小亏，又怎肯善罢甘休？它猛地大张蛇口，与真实的蛇类一样，几乎将上下两腭扳成了一条线。然后，一圈清晰的波纹从蛇口中扩散，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前方百丈虚空尽都包了进去。
余慈看得清楚，正值一只倒霉的飞蜥路过，伸展膜翅飞进这波纹范围内。刚一触及，这个天裂谷独有的生灵便全身剧震，石头一般往下掉，掉至半途，又有一蓬火焰在它身上炸开。不是外力所加，而是它身体内部，有火焰窜出来。
焰光是黑色的。
“厉害！”
余慈看得眉头挑动，这大概是直接攻伐神魂，导致目标内气失调，在内外夹攻下，最终引发心火自焚的招数。若他碰到这类手段，事先有准备的话，含上牵心角，自然可保无碍，但若猝不及防，后果堪忧。
鱼龙又该如何抵挡——这样的宝贝，可别让“妖魔”毁掉了！
心念移转，他愕然发现，虚空中鱼龙却依然悠闲地摆动身躯，没有任何反应。
不只是他吃惊，那黑气毒蛇看样子也是有点儿傻了，依旧保持着大张嘴巴的姿势，一时忘了动弹。
便在此时，鱼龙第三度冲击！
这一回，黑气毒蛇倒是及时躲开。
余慈看得更清楚了。交战双方，鱼龙只懂得身体冲撞这一招，而黑气毒蛇则更擅长以咒术攻伐神魂，双方手段正好相反，却偏偏对彼此没有太好的效果，这场莫名的交锋，很有可能是以平局告终——如果依然保持这种性质的话。
正想着，黑气毒蛇便有了动作，它不再度图攻击鱼龙，而是化为一道黑气，往回蹿走，那边，是它的肉身所在。
那鱼龙的反应似乎不是太敏锐，见了黑气毒蛇这般模样，一时倒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在虚空中浮了片刻，才想着追击。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转瞬就是百尺，又在虚空中拉出一条乌光长线，分云破空，移动轨迹清晰可见。但黑气毒蛇也不慢，趁着鱼龙发愣的时候，已经蹿出两里路，且速度还在提升。
“五里、四里……”
余慈在计算黑气毒蛇与其肉身的距离，其实也是在测算对方与他的距离。因为那边交战后不久，他就已经来到“妖魔”躯壳旁边，纯阳符剑就搁在对方刚刚变得细长的脖颈上。
这时候，鱼龙和黑气毒蛇的追逐战再有变化。鱼龙以超强的速度追近到约百尺距离，忽地身上抖震，比筷子还要细两圈的身体猛地膨胀，一下涨到两根手指粗细，原本因过于微小而模糊的五官当即清晰不少，轮廓虽还不明显，但余慈清楚看到，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鲜红的口腔暴露在空气中，而周边空气则有一个明显的震动。
“音波攻击？”
照神图不能传导声音，余慈只能根据图像猜测，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猜错了。周围的空气不是向外，而是向着鱼龙的口腔内急速归流，可奇怪的是，鱼龙的身体就是保持着两根指头粗的体型，无论吸入多少空气，都不再涨大。
再仔细看看，它身体周围云雾的浓度却有所增加，那些进腹的空气似乎又通过什么渠道，化为雾气排泄出来，只有强劲的吸力如故。
前方，黑气毒蛇分明受到了影响。它飞掠的速度明显下降，丝丝黑气从中冒出来，似乎要抵挡后面的吸力，但很快便给扯成了道道长线，向后飘飞。被追上来的鱼龙候个正着，统统吸下肚去。
黑气毒蛇的姿态显得非常焦躁，鱼龙使出来这招，恰是它当前状态的克星，所以只能尽力往肉身这边移动，很辛苦地把距离拉近到两里之内。
便在此时，余慈开始想一个问题：将这肉身毁掉，会不会对其造成致命的影响？
余慈非常好奇，所以他也毫不犹豫地发力，本已架在妖魔颈上的纯阳符剑抹过，丑陋的脑袋掉了下来，因神魂出窍而变得平缓的气血汩汩流出，底色是红，但透着些微的青。
几乎就在挥剑的同一时刻，黑气毒蛇浑身一震，那姿态分明是朝这边望来，当然，余慈藏得很好，那家伙肯定什么都看不到。
那这姿势也只是保持了一瞬间，后方强劲的吸力已经临头，鱼龙把握住这机会，略显“肥大”的身体撞过来，黑气漫天爆散，却被鱼龙那指甲盖大小的口腔连吸，统统吸到肚子里去。
做完这一切，鱼龙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地在虚空嬉游。修长的身躯慢慢地恢复到最纤细的状态，同时在黑沉沉的雾气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上面润着乌闪闪的光泽，倒像是刚从水中洗一遍出来。
鱼龙很放松，余慈却没有放松，而是盯紧了这个天生灵物。昨天他刚刚见识到了一出夺舍的戏码，而如今，虽然是鱼龙主动将黑气毒蛇吸下去，却也不能保证后面不出乱子。
果然，鱼龙的身型刚恢复没多久，它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紧接着便有一蓬黑烟从它体表各处排出。余慈心中一紧：又是夺舍？
可是接下来，再没有任何动静。鱼龙倒像是吃饱喝足了，纤长的躯体慢悠悠地再绕了一个圈儿，便返身朝崖壁下方飞去。
而刚才排出的黑烟，被峡谷狂风一卷，便彻底消散了。
余慈盯着照神图，以此锁定目标。说来有点儿丢人，他的心脏正在霍霍地跳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撞击的力量越来越重，以至于胸口都有了明显的起伏。
那是鱼龙啊！天生的鱼龙！
余慈一向对外物都不怎么看重，像是这段时间以来获得的战利品，不管多么贵重，只要不是有特别作用的，他甚至都懒得去看，全都堆在储物指环里发霉。
可是鱼龙是不同的。
离尘宗内，对天生天长的鱼龙，收购价是多少来着？至少两千五百功！
善功本身没有意义，可这善功所代表的，却是他求仙得道的最大希望。这是他绝不放弃的根本：
必须要捉住它！
余慈略微平静心情，开始画符。对这种速度奇快，赤手空拳难以捕捉的小东西，他还是有经验的：当初在南霜湖，他已经证明过了。
随着手指在虚空中划动，阴都黑律缚鬼符迅速凝结成形，又被他封在照神铜鉴的青光灵引中。
然后他跳下“雨檐”，循着鱼龙游走的路线追下去。
那鱼龙看起来真是悠闲，完全没有刚才闪掠如电的凌厉，一路慢悠悠地往下降，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太敏锐，连余慈迫近至百尺之内，它都没有反应。
或许它对神魂之类更敏感些？
计较这个没有意义。余慈已经找到了激发符箓的最佳时机，他毫不犹豫，捏碎了符箓，无形的长链穿透虚空，直到鱼龙附近，才陡然现身。比鱼龙的鳞甲还要漆黑几分的锁链上，符纹光芒闪现，哗啦啦的抖动声里，向内收缩。
有了观察学习双头妖魔凝结符纹的经历，以及对付屠独的考验，余慈对此符的运用，堪称可圈可点。符力在虚空中潜行的时段，愈发地隐没难测，而爆发亦极其突然，虽然没有任何别的变化，却也更显精纯浑厚。
但对这样的“锁链”，鱼龙只是甩动尾巴。
“啪”地一声空爆，缚鬼符链就给抽得碎了。

第066章 宝地
余慈“噢”了一声，脸上表情凝重起来。
就是对上屠老妖怪，缚鬼符链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如此结果，并不是说鱼龙远比屠独要强，而是另有原因。
在符力发挥的时候，余慈就感觉到了，阴都黑律缚鬼符并非是失效，而是在擒捉到神魂，向外勾扯的时候，提之不动！
这是余慈从未见过的新情况。
符箓有专攻。在《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分类中，阴都黑律缚鬼咒属于妖图鬼纹系统，放出的缚鬼符链，纯以阴气构成，对拘拿阴魂鬼怪极有效力，但对未出窍的生灵魂魄，效果便要隔过一层。尤其是那些身强体健，精血盈满之辈，全身血气蒸腾，缚鬼符链恐怕连身子都近不得，便要蒸发干净。
当初若是屠独先将日魂幡罩在外面，有双层火力卫护，余慈绝不会使出此符，去自讨没趣。
可鱼龙并不是这个样子。缚鬼符链很轻易就穿透了鱼龙的血肉之躯，触摸到了神魂，可是勾扯之际，却感觉其神魂与肉身浑融一体，几乎不分彼此，擒拿神魂，便等于擒拿肉身，以阴气铸形的缚鬼符链自然拿之不动，反被鱼龙突然鼓荡的血肉精气冲断。
再想想刚才黑气毒蛇撼动神魂、诱发心火的咒法无功，可能也和鱼龙这个情况有关。
这就麻烦了。
他在这边烦恼，那边云雾中，鱼龙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点。刚刚砸碎了缚鬼符链，现在又在云雾中摇摇摆摆，没有任何危机感。余慈也忍得住，暂时不再动手，只用照神图盯紧了，寻找下一个时机。
鱼龙慢悠悠晃够了，似乎也感觉到了疲累，稍稍加速，回到了它的休憩之地。
余慈利用照神图紧跟下来。
这里是距“雨檐”约两百丈的幽暗地域，和黑气毒蛇所画的“传香符”印记不过百尺之遥。刚刚鱼龙就是从这里发力冲上去，一连串攻击，将黑气毒蛇给灭掉。
鱼龙的栖息地则是一株半枯死状态的矮树，虽然幽暗地域不见天光，但这植株还是奄奄一息且又坚强地活着，铁条一般的树枝上，还结着几片黑沉沉的狭长叶子。鱼龙便爬到上面一根侧枝上，足足七尺长的身躯缠上去，很快就一动不动了。
也许，徒手擒拿会更合适些？
虽然见识过鱼龙惊人的速度，不过它的反应也是迟钝得让人佩服。余慈估摸着可行，便拿出叶途赠给他的碧玉药锄，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挖开一个个落脚处，慢慢地向那边靠拢。
安静隐蔽当然是第一要务，距离上，大约三丈就可以搏一搏……余慈一边挖石，一边不停地观察在鱼龙身上乃至周边环境的变化，到现在为止，已接快要到十丈以内，鱼龙仍没有反应，兆头很好。
可是，余慈却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怎么了？
带着这个疑问，他透过照神图，仔细打量鱼龙栖身的矮树。
矮树通体苍黑，枝叶不繁，叶上无脉，枝干断处有白汁，味甘，根须长且直，结块茎，生长于天裂谷下阳气消而阴气盛之处……
阴界树？
余慈脑中突然跳出这个信息，为防谬误，他还专门拿出于舟交给他的玉简，看上面记述的药材详情，确与眼前所见一般无二。
于舟交给他的玉简上，共有六味药材的记述。分别是碧空苓、雾龙丝、七脉连珠草、燕尾花、鬼相花、另外，就是阴界树……的根茎！
他刚刚就觉得奇怪，在幽暗地域之中，最普遍的植被就是苔藓，偶尔有一些奇形草种，也非常罕见。而一棵树，就算是半死不活的矮树，余慈几日里也是首次得见。
事实证明，大异常处就是大收获处——除了没有砍下个树枝，确认里面的树汁的颜色，余慈已经找不到否认这收获的理由。
照神图上显示得非常清楚，阴界树深扎进崖壁内的根须，细长坚韧，深入石层约丈许深，又垂直向下，绵延近两里，最后在根须末节齐齐向内收拢，插入一块不规则的块茎，颜色发青，十分诡异。
据玉简上说，这块茎吸收阴气，通过根须输送给上方的阴界树，再经过树干中的转换，在枝桠上形成一种特殊分泌物，对生灵淬炼体内杂质很有帮助。往往会吸引周围最强大的生灵盘踞周围，时常舔舐，又吞吐阳气之与之沟通，以代替阳光的作用，彼此增益。
现在看来，这株阴界树，吸引的就是鱼龙了。
“运道，运道！”
余慈他没有想到，他这些时日来一直苦寻不可得的两样珍贵物事，竟然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像梦一般不真实。
但他肯定不会像做梦一样，把这样的宝物错过去。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原来的计划是没把此树计算在内的，可以想象，若是照着鱼龙扑过去，有很大可能直接把此树撞断，天知道会对树的根茎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余慈可不想临到头来，有什么差池。
再看了一眼鱼龙，这家伙依然缠在树枝上，似乎睡死过去。余慈再不犹豫，凭借着照神图的功效，下滑两里，找到了阴界树根茎所在。
过程非常顺利，没有谁来打扰他，他用药锄剖开崖壁，以玉简上传授的截根之术，收拢块茎上的阴气，成功将其剖取出来，放入已经准备好的丝囊中。
根茎成功到手，余慈也吁出一口长气。这时候他才觉得，再次沉降两里之后，天裂谷中的阴气更重了，除了照神图发散的青光，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刮来的风卷着雾气，变化形状，里面似乎还掺着无数黑丝，除了风啸和偶尔的虫鸣，这里再没有任何声音，阴森如同鬼域。
不过，附近的妖魔真是少得可怜，见惯了妖鬼夜行的场面，在此幽静的环境下，余慈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哈口暖气，余慈将丝囊收进储物指环里，而此时鬼相花已在安放在其中，玉简上所记载的六味药材，已经找到了两味，进度也算可喜。他无声地捏了捏拳头，以示庆祝。
没有真正地寻觅这几味药材，便很难想象过程中的难处。虽然玉简中将药材的特性、可能出现的地点、周围的环境、有无卫护的毒虫凶物交待得非常详细，可是天裂谷又是何其广大，仅凭所描述的几点，便是样样吻合的，都有成千上百处，更别提还有一些极其危险之地，是他现在难以涉足的地方。
其实他一直都不相信，于舟将此事交付给他的理由，但他很乐意用这方式来偿还人情，至今都是。
这时候，他再看一眼照神图，却是微微一怔。只见上方的阴界树枝干上，鱼龙似乎感觉到什么，缠绕在上面的身子弹起半截，貌似在四面打量，末了，竟是弹枝而出，掉头向下。
“刚挖掉根茎，便给发现了？”
余慈猜测着，鱼龙可能是对它自身最需要的“食物”一类最是敏感。无论是先前疑似证德神魂的黑气毒蛇，还是现在挖走的阴界树根茎，都是早早反应，与其余时间给人的迟钝感觉截然不同。
不过，鱼龙扑下来，岂不是合了他的心意？
念头转过，鱼龙的身躯便破开云雾，直撞下来。
他微微一笑，早擎出了纯阳符剑，却没有催发火焰剑刃，而是以木制剑身上挑，正面迎上鱼龙的冲击。
“笃”地一声闷响，鱼龙反弹而回，悬浮在两丈外，摇头晃脑，似乎有些眩晕，而它带来的震力则从余慈手腕直撞到肩膀，撞得他整条臂膀都有些麻木。以鱼龙的体型而言，这种冲力已经是相当可观了，不过，若仅是如此，倒也不足为惧。
为谨慎起见，余慈还将牵心角含在口中，这样，鱼龙那招貌似可以吸噬神魂的手段，应该也能抵挡。
他已经做好了第二击连消带打的准备，哪知鱼龙一撞不成，似乎是发现了对手不好招惹，竟是掉头便走。余慈反应也快，合身便扑，但他的速度和鱼龙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等他身形展开，鱼龙修长的身躯已是“哧溜”一声钻进百尺外一条狭长的崖壁裂隙之中，再没有钻出来。
余慈并不着急，他慢慢地攀上去，从照神图上看，里面应是条死路，深仅五丈许，上下也不过十余丈，鱼龙就在其中，还在轻轻摇摆，不过……
旁边那是什么地方啊！
这时在照神图中，鱼龙细长的身躯扭动几下，竟从裂隙内部另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到了旁边一处蓦然扩大的空间内。所谓扩大，扩多大呢？
有止心观中院，供奉三清的正殿那么大！
这片地域几乎是一片漆黑，便是照神图里，光线也黯淡得很，对比不清晰，余慈先前便没注意，原来崖壁之后，还有这么一处巨大的空间。
鱼龙的智慧看起来真的有限，找到这么一处宽敞地方，当下就忘了后面的威胁，摇头摆尾，在里面嬉游起来。

第067章 巢穴
随着鱼龙游动的身影，余慈也在观察里面的环境。
他第一眼便知道，这个开在五千丈深处的巨大岩洞，绝不是封在厚厚的崖壁之中的隔绝空间。否则便不能解释里面四处散落的骨头、发黑的血渍、还有那个用干草铺成的睡窝。
是野兽吗？
先是肯定了这个猜测，但余慈很快又迷惑了，如果这里是野兽的巢穴，那么，入口在哪里？从干草睡窝上看，居住在这里的野兽恐怕体积不小，它总不能和鱼龙一样，从还没指头粗的缝隙里钻进来吧？
盯着照神图所显示的洞穴结构，就余慈所见，洞穴巨大而平直，从头到尾没有曲折，也没有明显的高低起伏。如果点起火把，大概能够一下子照到底。这样的洞穴……
他忽然扭头，身边不远处，肉眼看到的，还是黑沉沉的崖壁，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差别，同样厚重无隙。可是照神图上显示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片崖壁之后，就是那个巨型洞穴。而内外两个空间相隔的距离是……
零？余慈突然出手，不管前方厚厚的崖壁外相，一拳直捣，当拳锋触及崖壁之时，像破开了一层膜，然后，便穿了过去。
在另一边，照神图里，余慈的半条手臂清晰可见。
幻术！
这种幻术应该不只是干扰人之神魂感应，还运用了光线变化等其他手段，因此他口含牵心角，也没有用处。还是靠着照神图强大的映照能力，才发觉里面的问题。
余慈脚下发力，直接跳了过去。身体像是穿过一个水层，略有些压力，但很快他就确确实地站在洞穴中了。
但紧接着，他便险些便被洞穴里的腥膻气味冲个跟头。鼻子太灵敏就有这点坏处，可是他没有掩鼻，反而面色凝重，仔细地分辨气味的细节。
这气味，似曾相识啊！
他回过头，幻术显然不对内部起作用，入目的是非常巨大的洞穴入口，堪比绝壁城的城门。从里向外看，他能看到外间发光苔藓照射下，幽暗的地域。那里依然安静，近乎死寂。
“要么是荒凉，要么就居住着一个大家伙……”
就余慈所知的，生活在天裂谷，并能够施展幻术的巨大凶兽，好像也只有那位而已。通过照神图，余慈再打量洞穴周边数十里那些激烈的交战痕迹，倒是隐隐有了些脉络。
通过这些脉络，余慈的判断愈发地清晰且肯定：
萦绕在鼻端的气味儿，确实是属于一个“老朋友”的，也就是那个之前展露神威，击退众妖魔，随后又夹着尾巴逃走的鬼兽。
这气味儿，从最初发现胡柯尸身的松林战场、到天裂谷下的正面交战、再到当日幽暗地域中长时间旁观，留给他的印象已是无比深刻，余慈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这里是鬼兽的老窝？
如果真是这样，倒算解开了余慈一个小小的疑惑。
按照于舟那个玉简上的说法，阴界树会吸周边最强大的生灵到此盘踞。但他所见鱼龙，珍奇是足够了，若说强大，实在是称不上。但若换了鬼兽，则没这个问题。
只不过，巢穴的主人似乎很久没有回来了。
从洞穴外战斗的痕迹可以看出，当日，战事不是从洞穴发起的，而应是在鬼兽回巢的路上，突然与大敌遭遇。双方从“雨檐”上空开始交战，然后落于下风的鬼兽便顺着崖壁，一路向南狂奔，最后进入照神图的映照范围，给余慈贡献了一出精彩的妖魔大战。
即使最后鬼兽虚张声势，吓住群魔后遁走的方向也不是这边，而是继续向南。都说狡兔三窟，也许那家伙还有别的藏身之地吧。
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就是推算出来，也没什么价值。余慈更好奇的还是那疑似证德和尚的神魂，为何要在夺舍妖魔之后，专门到这里来？
余慈不免想起，记得最初时，天裂谷宝藏的传说便是和鬼兽老巢联系在一起的，便是当时斩杀毒蛇和尚等人之前，他也从那三个家伙口中听到了类似的消息。
他心中怦然一动，随后又沉静下来。
经常怀疑自己的判断，可不是个好习惯。理智上，他早早就判定所谓的宝藏是有心人的传谣，如今欲望上的些许波动，也就不能再掀出什么大浪来。
更何况，他已通过照神图映照洞穴内的环境。如今里面除了一条价值连城却已被他锁定的鱼龙，也只是一个生活习惯不太好的大家伙所居住的巢穴而已。
“总要有些目的。”
一时半会儿想不到答案，余慈暂时便将其放在一边，慢慢走进洞穴深处。洞穴的底部，鱼龙仍旧在那里无忧无虑地游动，在照神图里，它已经渐渐远离了之前穿过来的岩隙，而在其它方位，余慈也没有发现任何能让它穿行的甬道。
手上没有趁手的工具，想擒捉鱼龙这种速度超快、脑子却不怎么灵活的家伙，最好就是利用地形……
脑子里正转着念头，脚下却踩着一样东西。
余慈低头去看，发现是一根明显人工制作的绳索，颜色黯沉，表面还有细腻的纹路，看上去制工精细，颇为不凡。只是这绳索现在已经给扯成数段，零乱地散落地上，最长的一截也不过尺余，却也是缺口处处，残破不堪。
天裂谷中有不少采药客的遗物，鬼兽闲着没事，叼一件回来练牙口，也不是不可能，可是：
“这玩意看起来很眼熟啊！”余慈心中微动，蹲下身来，收集绳索的残余，大致拼接在一起。这样，记忆那点儿印象便蓦地清晰起来：
“是许老二的‘困灵索’。”
大概有证德和尚的事例在先，余慈很容易联想到与之相关的信息。
数月前在崖壁上激战，这条附上了腐殖魂火的绳索，确实给余慈带了不少麻烦，所以他还有一点儿记忆。现在想来，这“困灵索”也就是一件比较特殊的匠器，一个多月过去，这条本已经随主子一起摔万丈悬崖的绳索，怎么又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鬼兽巢穴中，又为何变成这般凄惨模样？
真是练牙口？
余慈轻抚地面，洞穴里光线昏暗，但凭借照神图的微光还有手上触觉，还是能够感觉到，这里地面凹凸不平，还残留不少爪印，个个深达数尺，凭这个，他已经能够想象到，撕碎“困灵索”，并且殃及地面的鬼兽，在那时候，会是怎样的暴躁！
暴躁？鬼兽的暴躁他倒是还见过一回。那场突如其来的谷中生灵骚乱，不就是鬼兽暴躁凶戾的嚎叫声引发的么？算算时间，与绳索落入谷中时，倒也贴合得上。
“它很烦绳子一类东西，烦到特意把‘困灵索’衔回来，分尸泄愤！”余慈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个结论。
“唔，有点儿意思。”
对鬼兽的情绪作出一个评断之后，余慈发现自己在原地停留太长时间了，便起身继续向里推进。这一过程中，他在路上拾起几颗碎石，握在手里。
快走到洞穴最深处的时候，余慈站住。他脚边就是鬼兽铺设的干草窝，足有半人高。鱼龙就悬在他三丈外，这个距离上，鱼龙终于察觉到不对，游动的速度略有提升，且更像是在蓄力。
余慈当机立断，手指弹动，一颗碎石劲射而出。
这一击余慈没有半点儿留力。先天一气灌注的碎石便如强弓劲矢，撕裂空气，刺耳的尖哨声起，在封闭的空间内更显得撼动心魄。
鱼龙的心魄是否被撼动，余慈不太清楚，不过当危机临头，这家伙的反应当即大幅度提升，身体一缩一弹，便避过飞石，且顺势蹿走。
然而，它这边才一动弹，余慈手指连弹，七八颗石子先后飞射，散射向洞穴内各个位置。虽然方向各有不同，却是一瞬间的功夫，封住了鱼龙蹿射的最直接路线。
换了别的生灵，便是一只苍蝇，此时也懂得变化方向，绕开障碍。可是鱼龙不同。鱼龙的速度确实是快，但它的本能反应却是一条直线，那笔直的冲撞确实很有气势，可是要预判的话，却更是简单。
七八颗石子绝大部分落空，但仍有一颗，正好截上了鱼龙飞行的路线，砰地一声响，石子被击碎，鱼龙却也受惊，稍稍偏移了方向。
黑暗中，余慈前扑，位置卡得及好。借助了洞穴的地形，强迫鱼龙做出选择：要么撞到洞壁上和他身上，要么就从旁边那个空当钻出去。
鱼龙选择了空当，然而它飞掠方向正是余慈事先算计好的，洞穴内最狭窄的角落。鱼龙略显低弱的智力显然难以理解这个问题，它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余慈低喝声中，合身将后面的通路堵上。
这一刻，事情突然变得很简单，左右前后不是石壁就是人体，鱼龙速度再快，也只能从上下两个方位逃脱，而余慈呢，最擅长做类似的选择！
鱼龙终于发现不妙，它长达七尺的身躯在方圆丈许的空间内一转，想向外冲，可身子探出半截，又缩了回去。修长的身躯在虚空中盘成一团，这一刻，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条蛇。
这是鱼龙首次出现犹豫不决的状态。
余慈也停住不动。在这个位置，他可以将身体的阻碍作用发挥到最大，之后他要做的，便只剩下一件事了。

第068章 钩索
就在此刻，洞穴外的山谷中，忽地刮起了风。这风起得全无先兆，余慈只听到“呜”的一声响，强劲的风力便从外面挤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洞穴。
余慈不太明白洞穴外面那层幻术屏障形成的机理是什么，似乎它拥有一定的实质，可以阻挡一部分外界的影响，让幻相显得更真实，但有些时候则不能。就像是这样的大风，那层幻术屏障就遮掩不住，让风直灌进来。
在余慈略微闪神的瞬间，原本盘踞成团的鱼龙却突然发动，身子突向上蹿，但尾巴还没离开原地，又突地扭身，突击向下。这个假身在它使出来，已可以算是可圈可点，尤其时机把握得甚至是精准。
余慈没有动，像是被鱼龙迷惑了。但当鱼龙突破他脚边，要全力加速之时，其身前却突地升起一道幕墙，一声微弱的闷响，鱼龙直接撞了进去。强劲的冲力顶得幕墙往外凸，但最终还是被那坚韧的障碍拦住。
贯注了先天一气的道袍，还是经受了住考验。
余慈哈哈一笑，在广阔的天地间，要捕捉鱼龙这样的家伙，要是没有速度，确实需要强力工具协助，但在某些特殊的地形下，一件换洗的道袍便足够了。
除了运用雾化剑意或是画符，余慈想要很精细地操控“先天一气”，其实是比较困难的一件事。但简单如气贯道袍，还是没有问题。然后他闪电探手，将仍在道袍下挣动的鱼龙揪住，即使隔了一层衣物，也能感觉到这家伙滑腻的鳞甲下，依旧强劲的力量。
余慈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的。
这时候，灌洞而入的大风更为强劲，原被鬼兽做窝的干草也被吹散，在洞内乱卷，洞里的空气倒是清新很多。
然后，脚下的岩体便震动起来。
地震？
虽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鱼龙身上，但余慈还是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情形。只是很奇怪，即使外面狂风劲吹，呜呜作声，脚底下也晃动不休，照神图上却一直没有显现出任何异常。五十里的范围内，除了那些还丹雾霾之外，一切都很清晰，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数十里风卷云雾，翻滚不休的场面，看上去非常壮观。
就是风向乱了些……
余慈观察照神图的这个空当，灌进洞穴内的强风便消减很多，但是外面的风力丝毫不减，而是又刮起了北风，强风切过洞口，发出连串闷啸。
在此期间，地面的震动已经停止了。余慈怀疑，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一场地震，导致天裂谷的天气有些变化。
“也许是虚惊一场？”
余慈发力抓紧仍在挣扎的鱼龙，有些把握不准。他明白天裂谷中诸事诡异，万不可等闲视之，可是他现在满心里都装着鱼龙，心思未必浮躁，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将手中的收获处置好再说。
从止心观来时，他曾请教过于舟老道，如何安置擒捉的鱼龙，老道也教给他一个法子。当时双方都只是为了有备无患，并没有想过真正有什么收获，偏偏现在还用到了。
余慈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个石盒，其实就是采摘虾须草的那个。这盒子长不过尺余，盛放这条七尺来长的鱼龙，实在是小了些。
小心翼翼地将鱼龙从衣物下面揪出来。鱼龙仍在挣扎，但不妨碍余慈仔细打量它。
其实在照神图中，余慈已经看得非常清楚，如今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在感受着鱼龙的份量。
触摸着鱼龙滑腻的表皮鳞甲，余慈记得于舟老道曾说过，观察鱼龙品相，以皮肉化鳞、生髓顶角、化龙点睛三者为评判的标准，也即将鱼龙分为三个层次：
一是草木之身完全转化为生灵血肉，以通体贯鳞为表征；二是由寻常血肉之躯转向传说中的天龙血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动辄以千年、万年为单位，其表征则是头顶生角，说明其内部骨髓已转换性质，精血已含蕴有天龙之气；第三就是完全成就天龙之身，到那时，一身精血浑化，天龙真性萌发，自生明光，冲开肉胎阻碍，化为神明之光，照彻九天十地，无所不至，故谓化龙点晴。
现在看来，这条鱼龙头面上五官不清，但鳞甲完备，头上嫩角初生，已是血肉化生结束，正转髓换血的时候，品相已是相当不凡，若不是在天裂谷中生长了许多年岁，便是成长过程中有什么奇遇，以至于早早化血生髓。
但不论如何，这家伙的价值都是无可估量！
接下来把鱼龙塞到石盒里，很是费了余慈一番工夫。虽然鱼龙的身躯纤细柔韧，莫说折几折，便是打成结也没问题，可是这家伙挣扎的力量不容小觑，弄到最后，还是余慈咬了牙狠了心，先是手上加力，后又学那万灵门的虞玄长老，一连串安魂迷神的符箓扔下去，趁那鱼龙被折腾得昏昏沉沉的空当，将其盘成一团，塞进了盒子里。
先将盒子盖严实，又取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封泥，细细涂抹在启盒的缝隙处，将其完全密封。据老道讲，鱼龙一进入这种环境便会进入假死状态，这也有助于携带。
但这盒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收到储物指环里去了，那空间是绝不适宜放活物的，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会引起不可测的变故。据老道推测，上回鱼龙草突然异化为鱼龙，说不定也与之有关。
那回他运气好，因祸得福，但这次则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余慈将衣服铺在地上，准备打个包裹，背在后面。但衣服展开时，下面却似盖住了什么东西。看位置，这玩意儿应该是藏在草窝里，但入洞的狂风将草堆吹散，也让这东西露了出来。
他随手将石盒放在脚边，探手到衣服下面摸索两下，又将其抽出：“什么玩意儿？”
刚触摸时，余慈以为是一根鞭子，现在看来，这玩意儿更像是一根两边挂勾的长索，造型古怪，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钩索长约三尺，索身通体呈灰绿色，看上去其实不怎么顺眼，但应该是由材质非常好的细丝编织而成，做工比前面看到的那条“困灵索”还要细腻精致，索身坚韧，触手冰凉，握了半晌，表面的温度都没有变化。
钩索两边的勾子非常醒目，与绳索同色，弧度如月牙，径不过数分，相当精巧，勾尖则闪动寒光，还相当锋利的样子。
余慈没想到，鬼兽这乱糟糟的老窝里，竟然还有样精致的玩意儿。只是把这东西垫在身子底下，想必不太好受吧。
其实，余慈是察觉到了古怪。
从许老二那条“困灵索”的遭遇看，鬼兽分明是恨绳索一类的东西恨到了极处，怎么自家草窝里便放了一条？而且，看样子还丝毫无损，埋在草窝里，竟然连点儿污渍都不见。
握着钩索中间略微晃动，两个弯勾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撞击声。那声音真的非常好听，像是精致的风铃，碰撞后余音袅袅，悠悠不散。
也在声音响起的时候，余慈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微弱的力量想穿透牵心角的防护，触及神魂。
是撞击的双勾带来的？
看起来像是个好东西啊。余慈借着照神图的微光，再仔细打量，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想到刚刚撞击双勾的鸣响，他略一思忖，“先天一气”贯注在绳索中，带动两个弯勾，“叮”一声又撞在一起。
声音乍起，余慈便发现不对。音波变化实在太快，甚至已不再是声音的范畴，而是两股奇妙能量的交汇碰撞。他灌注的“先天一气”便成为了触发这一变化的关键，可偏偏又缺乏控制的方法，只能任其碰撞，乃至于变异。
这一回，牵心角的防护屏障受到了更明显的冲击，尤其这冲击变化诡谲，牵心角很难再如以前那前轻松消融，由此产生了非常明显的震荡。
也在此时，地面上的石盒陡地弹跳一记。
余慈方叫一声“不好”，石盒已砰地炸裂，碎石乱飞，有一颗恰是奔着他的眼睛去的，等他避过，却见得鱼龙七尺长躯在虚空中伸展、收缩，一记强力弹射，向洞外飞走。
事发仓促，这一刻余慈已经顾不得去想为什么于舟老道教给他的法子不顶用，又或者是双勾撞击带来的影响，他只知道，若是被鱼龙逃到外面广阔的天地中，想要抓住它，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洞深不过十丈左右，也就是余慈一闪念的功夫，鱼龙便要蹿出洞外。
余慈早已经熟稔了鱼龙的飞行轨迹，也明白这时候要怎样截击。想都没想，他便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出手便知不对，绳索和石头又怎能一样？
果然才飞出丈许，钩索两头弯勾便“叮”地碰在一起，消了去势，摔落地面，金属勾子与岩石碰撞，又是“叮叮”连响。
每一记响声，都有无形的冲击弥散出来，或强或弱，彼此冲突交融。
余慈哪还顾得上这个，扔绳索的时候，他便知不对，此时已经扑了出去，虽是速度比不过鱼龙，但他却擎出纯阳符剑，若真是追不到，他也只有冒着杀伤宝贝的风险，出剑截击了。
然而此刻，鱼龙又有变化。

第069章 寒潮
不知为什么，已经飞出洞穴的鱼龙，只需要再一个发力，就能蹿入云雾深处，可就在此时，它长躯猛地一震，一声尖锐的嘶叫声迸发出来。
这是余慈第一次听到鱼龙发声，他一直以为这怪物是没有发声器官的。黑暗中，余慈隐约看到，鱼龙的身躯涨大了一圈，就像是当初吸噬那黑气长蛇的时候，也许这就是它发声的方式。
尖锐的音波刺人耳膜，叫声中，鱼龙竟然不再逃走，而是扭转身躯，遥对余慈，又显露出它鲜红的口腔。
想到这家伙不久前吸噬“证德和尚”神魂之事，余慈嘿了一声：“想吸我神魂？”
虽然不知道嘴里含的牵心角对鱼龙这一招有没有用处，但对现在余慈来说，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当下毫不迟疑地直扑上去。
鱼龙周边空气已经开始反常流动，即便是在狂风中，其轨迹也非常清晰。
余慈和鱼龙之间距离在急剧缩小，也因此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就是鱼龙正用它那让人难以理解的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地吸过去。
但在此时，鱼龙突然傻住了。
它不知是碰到了什么问题，口腔依然大张，却完全没有了之前搅动大气的力量。甚至也忘了闪避，被余慈劈头抓在头颈处，五指合握，一下子扣合嘴巴，再牢牢锁住。
余慈心中方一喜，他的身体已挟着强劲的冲力，飞到了洞穴之外，跃离崖壁已逾丈许。
从他发力到如今，也就是紧赶两步的功夫，所有念头都是一闪而过，许多细节都忽略了，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身上有了变化。
变化的是随着身体剧烈运动，而在体内急速搬运的气血。在此瞬间，余慈像是回到了绝壁城外的小山丘上、触发照神铜鉴异力的那一刻：周身气血反常地涌动，分明是受到外界的影响。
然后就轮到神魂——因为气血的波动，使得与之密切关联的神魂也不安其位。这一下则是绕过了牵心角的防护范围，等到神魂动荡的时候，牵心角也就没了用处。
还好，这动荡后继乏力，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是鱼龙的“噬魂”之力？其作用方式竟然是由气血而至神魂，和先前猜测的可是南辕北辙啊！
也不知是感叹还是后怕，余慈借着峡谷强风转折身体，目光朝崖壁上瞥去一眼，寻找到适合的落脚点，随后接连几个翻滚，便成功着陆。
头顶数丈，就是鬼兽巢穴的入口。
余慈抬头去看，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当时鱼龙发傻的原因：从山洞里往外看，确实是个巨大的洞口没错，可是从外向里看，那就是真假莫辨的幻景崖壁。
鱼龙还没有指甲大的脑袋，又如何会想明白这种事。突然失去目标，它那“噬魂”之力也就难以发动，当下又被余慈手到擒来。
这回，余慈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它再跑掉了！
确认将鱼龙揪得紧了，余慈正想攀回到洞穴中，遥远的峡谷深处，却有一串隆隆沉响，像是天边碾过的雷音，由远而近，压迫而至。
“怎么？”
身外的风力骤增，但比强风刮体更强烈的感觉瞬间袭体。
感觉来得太过突然，余慈最初只是觉得身上一沉，“先天一气”的运转都有些凝滞，与之同时，耳边“通”地一声响，一道气流从下方来，擦过他的头皮，打着旋儿冲过去。
气流之强劲，让他的头面都为之一热，而带起的余波，更是直接掀飞了他略有些僵硬的身体，将他重新卷到云雾虚空之中。
狂风乱流猛地加力，余慈的身体悬空打转，还好他的空间感甚强，几个跟头翻过，不但没有丢掉洞穴的方位，还借了把力，“先天一气”轰声爆发，破开外围那层凝滞的感觉，驱动他的身体朝洞穴投去。
双脚着地，余慈忽然发现自己的膝、踝等关节发僵，一个不防，消不掉冲劲，当下摔成滚地葫芦。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凝滞身形的感觉，不是别的，正是一层刺骨透髓的寒意。
地面再一次震动。
余慈转眼去看照神图，却见得图景中央偏下，也就是自己脚下不远，有一道白线，已越过图中天地的极限，由北向南，不知延伸到何处；从崖壁到云雾虚空，也不知扩展到何方，漫无边际，翻涌上来。
此时，洞穴中的温度骤降下去，冬季的天裂谷、尤其是天裂谷深处本就是冰冷天气，而如今更是冷到了极致，余慈便看到，峡谷云雾中正凝成无数冰粒，簌簌下落，像是下起了雪。
然后他就明白了，下面那片不知多大面积的白色，乃是一片惊人的寒潮。
以前这个深度也是有阴风寒潮光顾的，但那毕竟有迹可遁，是谷中独特气候的反映。
但这片寒潮不一样，它出现得非常突兀，且直接出现在天裂谷五十里左右的深度，以飞快的速度蔓延，将照神图显示的图景切割成两半。
寒气沉重，本应自然下降，可是谷中的气流混乱，不知怎的竟然生成这样一波巨大的上升气流，推着寒潮向上走。刚刚贴着余慈头皮冲上去的寒气，便是被下方一股强劲的大气湍流顶着上来的，那声势便像是猛刺出的长枪，距离则要强出太多，瞬间就是千百丈过去，带动云雾，如飞瀑倒流，相当惊人。
寒潮主体本身上涌的速度并不快，可这“长枪”似的寒气湍流，从刚刚那刻起，便以一个惊人的频率重复出现，一刺千百丈，带动寒流，呼啸来去，这种场面，几乎遍布照神图的映照范围。
一些威力特别强大的，已不像是刺枪，而是直接掀起一波波海啸，翻卷寒潮，波涌来去，四面挥发的寒气层层进逼，余慈所在洞穴，不过几息时间，已是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
真不知这片寒潮之下，涌动的能量究竟要强到什么程度，才会生成如此狂暴的冲击，顶着寒潮往上来！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照神图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再加上这寒潮广及数十乃至数百里方圆，绝非人力可及，更让余慈坚信，此非人祸，而是天灾！
只是，这天灾分明有想酿成祸乱的趋势。
天裂谷下四五十里这片深度，正是从“入口”处涌出来的妖魔分布最广泛的地段，寒潮一起，原本活跃在这片地域的妖魔，反常地骚动起来。
余慈这边妖魔稀少，还不明显。但从照神图上看，那些强横的妖魔似乎非常恐惧这寒潮，或向上、或向下，无论往那边，都是有志一同，要避开这天灾。转眼之间，这片地域内的妖魔群落便给截成两半。
一小半运气不错，及时避开了寒潮的正锋，朝谷中深入降下去，但另有一大半，在寒潮的追击下，疯狂地向上纵跃，像是大浪之上被甩脱的鱼，刚在挣扎，又被拍飞。
余慈初时看着很是好笑，慢慢地便笑不出来了。按照这个趋势，寒潮会把妖魔们推到什么位置？
三十里、二十里？还是更靠上？
这群莫名侵入天裂谷的妖魔，前几日大概是不适应谷中的气候或与之相克的物种圈子，一直停滞在幽暗地域之中，没有向上攀爬。但如今，在寒潮的逼迫下，它们正不顾一切地向上推进，也许这期间，会有很多妖魔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去，但肯定会有一批更强壮的家伙存活下来，然后什么发生什么事？
还有，离尘宗和落日宗辛苦数十年，重建的物钟圈子，在寒潮下，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余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出大问题了！”
※※※
“真是出大问题了！”
同样是天裂谷中，在照神图尚未触及的某个地点，也有人在发着和余慈类似的感慨。
云雾被寒气吹成冰粒，在风中狂舞，渗着令人窒息的寒意，别说是寻常人，便是那些妖魔吸了进去，不一刻内脏也要结成冰块，最终死得惨不堪言。
但就在这白茫茫的虚空中，仍有两道影子在其中飞掠交错，均视寒潮如无物。当然其中有一位，状况其实不那么好。
连续几次闪烁，一个通体灰白的影子几乎要彻底融进漫天雾气飞霜之中，却依然避不开后面那人追击。虚空中永远有一片暗影罩在他头上，同时弥盖三里方圆，内里黑气如缕，展现出无数妖异的姿态，要将灰白影子捆住。
眼看灰白影子就要不妙，虚空中响起嘶嘶的啸音，那灰白影子连发千百道尖锐气劲，汇聚成一点，带动身躯，在暗影范围内几次转折，终于给他找到了空隙，便像是一道扭曲的光波，撕裂黑暗，强突出去。
然而，在暗影范围之外，迎着他的，是一只早等在外面的大脚。上面套着做工颇为精致的靴子，但上面力量好强，灰白影子闷哼一声，被当胸踹中，像是一颗急坠的流星，划了道斜线，重重撞在侧下方的崖壁上，整个身子都被砸了进去。
虚空中暗影收敛。
“真是出大问题了！”
感叹的竟不是完全落在下风的灰白影子，而是刚刚爽快一脚将人踹飞的那位。

第070章 乱源
再发感叹的那人，在漫天雾气飞霜中，分外惹眼。概因其人身外，始终笼罩着一着薄薄的暗影，像一个巨大的斗篷，罩住大半身躯。细看去，暗影有如活物，便是在那人凝定不动时，也微微蠕动着，边角时刻都在变化，偶尔溢出黑色的烟气，在虚空中变幻形状。
这人一脚建功，慢慢悠悠地飞下来，盯着仍陷在崖壁里的灰白影子，刻意压低了嗓门：
“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回应他的，是一串尖锐刺耳的啸音，那是陷在崖壁中的灰白影子在叫唤。
在常人耳中，这声音没有任何意义，但这位明显是听懂了：“你说我很强？前言不搭后语，什么玩意儿……还是说你听不懂人话？”
灰白影子又是一串尖叫，但紧接着，这啸音便给硬生生切断。
崖壁碎石四溅，尘雾飞扬，灰白影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弹跳起来，远遁出数十尺外。否则，他一定会被那道刚刚嵌在崖壁上的、长近二十丈的裂痕切成两半。
出手的那位低低发笑：“其实，你想说你是‘月魔’一族，对不对？”
所谓月魔，乃是妖魔中一个十分显赫的高级族群，聚居于血狱鬼府内的险地——“八苦阴狱”之中，势力庞大，其历代最强者，都被冠以“大阴狱王”的称号，乃是血狱鬼府中一只举足轻重的力量。
当然，这些信息，莫说寻常人，便是修行界中第一流的修士，也没有多少能清楚了解的，只是这边两人的情况又自不同。
占尽上风的那位笑声愈发低沉：“装，接着装！我可是好好看着哪！”
在对手有形无形的压迫下，灰白影子胸口起伏不平，半点儿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不说话，却不代表对方能放过他。
刚刚缩回的暗影陡然扩大，重新覆盖三里方圆的巨大空间。而暗影扩张的源头，其实就那位身上披着的暗影“斗篷”。
灰白影子如何不识得厉害，当下向后疾退。
然而他速度再快，又怎能瞬间飞出三里开外？当下眼前又是一暗，已再次被罩了进去，他正待重施故伎，化为扭曲的光波遁走，眼前却有一只手分开丝缕黑气，迎面抓来。
他怪叫一声，长臂突刺。
“好剑法！”
敌人的声音似乎响起在暗影范围内的每个角落，那只迎面抓来的大手也消失了，随后便有一记重拳，正正轰在灰白影子的脸面上，打得他半边脸孔彻底变形，整个身子都掼出去，比先前挨那一脚时飞得还要远。
“什么时候血狱鬼府的妖魔会使剑了？这一剑可有点儿意思，嗯，你想说，这不是剑术……不是剑术，你他娘的说是老子眼瞎了？”
突然的咆哮声里，重拳下去势未止的灰白影子浑身剧震，第二波、第三波恐怖的打击从雾气飞霜中无声碾至，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身上，前后相继，数力叠加，只听得连串骨骼破碎的声响，那灰白影子瞬间被打缩成一团，穿云破雾，直飞出十里开外。
等他好不容易止住身形，远方强大的敌人也已经等在他前面，还晃着手腕，好像刚刚一拳下去，反震力很是不小的样子。
“剑气护体？要不然，早让老子一拳给轰成烂柿子……啧，说起来，有多久没尝到阴山上结的青柿子了？”
敌人的思绪流动太快，灰白影子根本就追不上，干脆放弃，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
虚空中狂风依然没有个定向，在寒雾中呼啸来去，偶尔还绞合在一起，生成强劲的龙卷。一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生灵，被暴风一卷，便给扯进汹涌的寒潮深处，丝毫看不出平日的强壮凶狠。
这些家伙只几个翻滚，便被深处更剧烈的寒流冰结，在虚空中飞舞两下，又被撕得支离破碎，而每个碎块都结了冰，交互撞击之下，尽化为细小的碎末，融进愈发狂乱的寒潮中。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是处在那样狼狈的状态中，灰白影子仍然悬浮在半空中，抗住了周边奔涌的寒流，高约九尺的身躯几乎与雾气同化，偶尔显露出的肌体都是一般无二的颜色，看得出皮肤非常光滑，光滑得极不真实。他面目五官虽已被重拳打得变形，但看上去还像是张人脸，脸面很明显地凹下去，只有瞳孔幽碧发光。
这时候，他咳着血——说是血，其实是一种灰白色的液体，浓稠得很。
那位也看到了他的模样，暗影斗篷下，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确实是一副好皮囊，你学月魔学得也不错，不但外形像、行动像、言语像，连这事儿都像……我最初见到‘月魔’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啊，娘的，人家都吐血，他们吐的啥玩意儿！”
对此评价，灰白影子只能保持沉默。
可那位依旧不放过他：“可惜啊，也就是‘像’。老子在血狱鬼府呆足了一百年，单在八苦阴狱就呆了四十年，手下斩杀的月魔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货色撅撅屁股，老子就知道它们要拉什么屎，要不，你拉回试试？”
不看灰白影子是什么反应，那人便是笑得前仰后合，击掌拍膝，几乎要笑得背过气去。
灰白影子继续沉默。
便在这时候，遥远的虚空中，“嗵”地一声大响，这里虽是上不挨天，下不挨地，感觉中还是震荡一记，而数里外隐隐约约的万丈崖壁，更是在微微颤动中，山石滚落，好像随时都要倾倒一般。随着这剧烈的震动，空气中的寒意又有所增强，天裂谷中已下起了冰雹，无数冰粒砸下来，落在虚空中两人身上，随即弹开，笃笃有声。
“所以我说出大问题了。”
看到这情形，暗影斗篷之下，那人又变得唉声叹气：“天裂谷里多一条两条甬道也没什么，也就是让两边多多走动，免得长久不来往，弄生分了。我引发这场阴狱寒潮也无所谓，反天血狱鬼府里不知多少家伙这么干过。偏偏两头撞在一起，现在寒潮涌过来，两边天地元气碰撞，万一真来个天崩地裂，山河变形，这天劫报应是不是就算到我头上了？
“要说以前也就罢了，可如今老子修为大损，若是有劫数攻来，如何抵挡？”
他在那里苦恼，灰白影子则很乖，任他自言自语，都紧闭嘴巴，免得再遭敲打。可是，那人偏偏就不放过他：
“还有你这藏头露尾的家伙，心思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回头在外面散布谣言，说老子是罪魁祸首，传得天下人皆知，引来许多厉害的对头，那可怎生是好……
“那可怎生是好啊！”
感叹声再起的瞬间，灰白影子猛地下蹿，才降十余尺，便化为先前那般的扭曲光波，切入漫天冰雹之中，依旧打得是逃命的主意。
后面敌人当然不会放过他，依然是扩展阴影斗篷，要将他重新控制住。就在此时，崖壁上空有人厉啸一声，啸音由远而近：
“接招！”
啸音稍稍转移了那位的注意力，他偏转目光：“还有同伙……唔，军茶利明王法？”
逆着寒潮，崖壁上奔流而下的，是一层炽烈燃烧的火焰，火焰呈深黑色，翻涌中每道探出的火流，都隐约化为黑蛇模样，嘶嘶发音，与火焰爆鸣声混杂，生成非常刺耳的音波，席卷过来。
那位看得失笑：“火候还算精纯，可那修为是怎么回事？”
这一波黑焰，最多就是还丹初阶修为，就算有佛门护法神功的加成，也是完全不放在他眼中。他就是站着不动，那黑焰也未必能突破他的真形魔体。
他眯起眼睛，看着崖壁上那个不自量力的人影：“哪家的小和尚？”
但紧接着，依旧是先前那嗓子，突然迸出一句：“黄泉大人向柳师兄问好！”
这莫名的话语挟在黑焰中，扑面而来。
这一下，那人却真像是傻了一般，悬在空中不动，任那黑焰烧身，还是身上暗影斗篷自发动作，当空一卷，将黑焰吞没。
一击中的，或者说一语中的，后面赶来那“小和尚”一缩身，身子直接没入崖壁深处，是以土遁远走。而那灰白影子则是什么都不管，顺着崖壁，化光疾纵，他之所以苦苦抵挡多时，依然留在距离崖壁不远处，便是等待这个后援，有这么一耽搁，此刻他已远在十里之外。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等那位回神，两人都已经逃之夭夭。他们都是精通藏形匿迹之术，把可供追击的线索都断了个干净，手段之老辣，非寻常人能比。
不过，那位大敌也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他就是悬停在崖壁前，对着黑沉沉的岩石，喃喃自语：
“黄泉，黄泉……”
不知将那名字念了多少遍，他忽地仰天长啸，啸声中，身前数丈方圆的崖壁轰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从缺口边缘四面扩散。
听那啸音转折，依稀仍是那两个字：
“黄泉！”
最终两个音节化为隆隆雷鸣，在峡谷中激荡翻滚，久久不散。
余音未尽，那人又自沉默下去。在此期间，他没有任何动作，但肢体却是前所未有地放松，由此形成一个感觉——他正安静下来，前所未有地安静。
良久，他偏过头，有了一个结论：“不是黄泉那贱人，肯定不是！那又是谁和老子开玩笑呢？唔，要好好地查一查，不错，仔细查一查！”
然后他便笑，笑声里，雾气分明凝滞了。
也在此刻，一道火光，挟着庞大的热力，从数里外的冰雹霜雾射出去，扶摇直上，将醒目的轨迹烙在他眼中。

第071章 目标
长及百里、宽可数马并驰的“雨檐”下，灰白影子所化流光倏地停顿，无声无息地贴在崖隙之间，寒潮早已经推上了四十里深度区域。如果将其视为海水，那灰白影子现在已经是在数十丈深的水底。
在这个深度，即使不比刚才交战区域那样恶劣，雾气飞霜也早化为鸡蛋大的冰雹，簌簌下落，击打岩壁的脆响掺在里面，高低相和，其实颇为悦耳动听。
灰白影子，或者说是那个伪装成“月魔”的家伙，确认后面的大敌没有再追上来，便长长吸了口气，让外界的透骨寒意在体内转了一圈儿，非但没有冻结血肉，反而使得身上各处沉重伤势略有好转，似乎这身体能从寒雾中获取力量。
多亏是由‘月魔’之躯打制的傀儡，在阴狱中天生天养，不须费力抵抗寒潮，否则哪能这么容易脱身？
‘月魔’如此感叹，同时他也嗅到了与寒气相伴的“传香符”的独特气息。他伸出细长尖锐的手指，稍稍触碰已经严重变形的脸，很是摇头：
“何苦让我急着赶回来。”
虽是埋怨之意甚重，可这是字正腔圆的人话，再不是刚才那个刺耳的尖叫声。
周边一片寂静。
埋怨的话没人理，‘月魔’还是继续说下去：“回来也就算了，偏巧碰上柳疯子，我这‘月魔傀儡’可是菩萨赐下来的，如今折损了，没的又让她老人家不高兴！”
这回终于有人回应，声音是从崖壁中传出来的：“对用事之人，菩萨向来大方，你无需担心。”
说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便从山壁中探出来，看上去是个和尚，尖瘦丑陋的头面上尽是细细的血口，看上去甚是可怖。
然后，这和尚便从崖壁中钻出来。身上一点儿土星儿都不见，可是身上只要是露出来的皮肤，都如头面上一般，被细密的伤口覆盖，身上的僧衲已经被鲜血浸得透了。
“月魔”见他这模样，倒是吃了一惊：“怎么弄到这地步了？刚刚那一击，你用了几成力？”
和尚却行若无事，脸上表情淡漠：“用力不多，只是进来寒潮要更难些。”
“月魔”啧啧打量他的脸面：“你以前不是很看重这个弟子么，这一回下来，他弄不好可就废了！”
和尚不理睬这话，径直问道：“怎么遇到柳观？”
“月魔”嘿了一声：“你前几天说，那位大人传了谕令过来，我就中断了手边的事往回赶，哪知道刚到这边，后面追着就是‘阴狱寒潮’，我想探探底细，却不想里面还藏了个柳疯子，这家伙不是被黄泉夫人整得叛教而出，见弃于，呃，那位神主么？传言他修为狂跌，已经被仇人杀了……”
“月魔”似乎想说出所谓神主的名讳，但在和尚冷冷的目光下，终还是给咽回到肚子里去。
至此和尚仍不放过他，沉声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若不彻底改掉，也不必再指望菩萨的信重。”
“月魔”打了个哈哈，酷似人脸的面容上，表情相当丰富。
和尚见他态度，却也不恼，依然平静地道：“你我都是教中人，信奉了菩萨，对菩萨要有虔诚之心，对诸位与菩萨平起平坐的神主，则要有敬重之心，再不济，也要有所畏惧。
“也许世上并无‘全知全能’，但诸位神主的神通广大，却是实实在在的。你以前不在教中，不信神主，也还无事，既然此时已是信了，性质便有不同，直呼任何一位神主尊号名讳，都有很大可能为其所感知，凭生事端。
“谨慎一些决无坏处，天上地下，也不过六位神主，稍稍注意一下，便会省去许多麻烦。你确实入教不久，但若想在教中更进一步，获得菩萨青睐，继而重登长生之途，这点就必然要注意……类似的话，我也不是第一次说起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段，也只有“长生之途”最有效果，“月魔”忙收了笑脸，郑重应诺，但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就非他人所能知了。
和尚知道他性情，也不为己甚，转回正题：“柳观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应该没有，他一直都以为这个两界甬道是天然生成，且是他引爆了阴狱寒潮，导致甬道结构失控……”
“我看到了。”
和尚示意这个情况他已经知晓：“柳观自囚在血狱鬼府百多年，愈发疯癫，不过他当年也是一等一的人才，我以黄泉夫人的名讳刺激他，也许会让他变得更疯狂，但也可能使他变得清醒。”
听到这里，“月魔”便不明白了：“你也真说得出口，就不怕他听到那名字，直接发疯，把咱们给撕碎了？”
和尚毫不动容：“就算柳观因背信而无法获取天魔加持，以本身修为，灭杀你我这半残之身，也如探囊取物一般。一点儿风险不冒，怎能可能助你从他‘影虚空’手里脱身？
“况且当时我已准备舍了这个分身，吸引他的注意力。却不想黄泉夫人虽是多年不闻消息，柳观却还是畏之如虎，也算一个意外。”
“月魔”听他说要舍弃分身，上上下下打量他很长时间。当然，这不是感激，而是难以理解。只是他明白和尚的性情，之前既然回避，现在也不会解答。不过这么一来，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可你那军荼利明王法……”
和尚微微一笑，这还是他露面以来，第一个笑容。这时候，两人头顶轰声一响，“雨檐”上长时间堆积下来的厚厚冰雹，在狂风吹卷下，大面积倾倒下来，连成一片白幕，坠入下方节节推进的寒潮里，转眼没入其中，成为无边寒潮的一部分。
观此声势惊人的场面，和尚像是出了神，半晌没有说话。正当“月魔”奇怪，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和尚忽然道：
“可还记得菩萨的法旨？”
“自然记得。”
“月魔”一怔，旋即摆出非常恭敬的姿态，一字一句道：“未来三十年内，断界山和天裂谷要牢牢钉在全天下人的眼睛里，一刻都不要离开！”
和尚伸出手，接了一颗刚刚落下的雹子，用体温将其融化，冰水渗进手心开裂的伤口中，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慢悠悠地道：
“为达成此事，你我拖着伤残之身，在此地蹉跎多年，最终定下这计策，并付诸实施，哪知开局不顺……那位大人的令谕，你还记得？”
“这个，也记得。”
想起那四个字，“月魔”感觉不免有些古怪，但和尚却不以为意，只微微颔首：“菩萨和那位大人的关系，不用我们去揣测，但既然入了教门，总要以菩萨的旨意为重。可是菩萨也曾交待过，那位大人必须要敬重的，见其令谕，如见菩萨法旨，这么一来，我们就很为难。”
“月魔”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紧接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一拍手：
“对啊，柳疯子横空杀出来，虽是把你我逼得狼狈，但也是好事儿——咱们确实动手了，效果也不错，阴狱寒潮涌入此界，至少一两年的时间都不会消停，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对眼睛往这边看。菩萨的旨意，咱们可是做到了！”
说着，他往和尚脸上看，见其不置可否，又续道：
“另外，咱们也确实按照那位大人的令谕停手不做，只是柳疯子激发阴狱寒潮，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却和我们无关。那位大人，总没有要求咱们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吧！这样，两边的大人要咱们办的，咱们可照章办了，至于结果如何，也不能强求不是？”
和尚看他一眼，摇头。
“月魔”与他相处多年，早知他性格，见状便笑：“就算我说的不对，你又是个什么打算？”
和尚似乎也在整理思绪，半晌，他伸出手，指向上方刚刚滑落冰雹的“雨檐”：
“你看那雹子，蓄积得虽多，但劲风一吹，便都倾倒下来，吸人眼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顷刻间便没入寒潮中，不见了踪影。眼前这寒潮也是一样，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可正因为了不起、也太过强力醒目，引来各方关注干预，反而难以持久，这终究是个问题。”
这时候他却有意无意略过了“那位大人”的令谕，“月魔”知他心意，又笑问道：“师兄的意思是……”
此时和尚的神色已平日一般无二：“我们接了菩萨的法旨，又领了那位大人的令谕，这两件事，都要办好。在没想到获得那二位进一步的法旨谕令前，我们暂且按兵不动……”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当然，今日我用‘军荼利明王法’确实欠考虑了，指不定会暴露身份，这点我会向菩萨请罪。只是在菩萨降罪之前，若那个柳观循线索而至，我们也要好好与之周旋，绝不可泄了机密。”
“月魔”幽绿的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点头：“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对了，你还没说你召我到这里来，是个什么意思？”
他既然主动转移话题，便是真明白了。和尚不再多做解释，手指换了个方向：
“那里便是鬼兽的巢穴。”
“鬼兽，哪个鬼兽？”
“月魔”满脸疑惑，这当然有些夸张的成份，不过他确实是惊讶的：“我记得它的巢穴还在几百里外，咱们以前可是确认过！”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它？”
和尚引着同伴往那边去，两人在寒潮中穿行：“之前发现的洞穴，怕只是它的临时居所，我也是等你放出它的老对头，两边打起来，才觉察出方向有问题，但前几日那位大人刚下了令谕，我也不好擅动，只等到昨日动身，今日才寻到此处，却出了意外。”
说话间，已到了鬼兽巢穴之前，和尚看着崖壁上印下传香符的位置，摇了摇头，一挥袖，便将崖层内的符纹破坏，那召人的香气再不得闻。
“本是存了一点儿私心，想请你帮忙，却不想马失前蹄，在这里损了一个分身，要想恢复，又要三五年时间。”
难得听和尚说“私心”之类的话，更听说损了分身，“月魔”不由大奇：“怎么……唔，生人的味道？”

第072章 舍身
“大概是斩杀我分身的那人吧，还没有走远？”
和尚依旧从容，只是微勾的嘴角便如刀子一样锋利。
“月魔”知道，自己的搭档兼上司，确实是个非常冷静的家伙，不过这不代表他没有火气。对他而言，一个分身何其重要，这已经牵扯到了他的根本，更何况，涉及到分身性质的复杂性，被毁和主动放弃是绝不一样的。
感觉着这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月魔”很是卖力地抽动鼻子，不久便道：“这里、这里、这里都留了些，但寒潮卷过来，破坏得比较厉害。唔，似乎是往上走了，但这回是闭了毛孔，心思倒细。”
闭了毛孔就是无法利用气味追踪了。“月魔”也无奈，再看崖壁，却是一怔，也是感觉到这幻术的不凡，不免啧啧称奇：“果然罗……呃，那幻力名不虚传。”
他终于是按住了自家的恶习，和尚瞥他一眼，道：
“鬼兽在此地布下的幻术机关相当高明，就是在它老对头的破坏之后，也保持着相当的效用，我是以菩萨赐下的‘暗曜魂法’，才找到准确位置。想来这里对鬼兽来说，相当重要。”
说着，他一掌击在崖壁幻相上，黑炎化为一圈水纹似的形态，在上面扩散开来。这层幻相先是被双头妖魔和鬼兽的大战余波损伤，又受到寒潮的冲击，已经是濒临崩溃，和尚稍稍加力，便将其彻底破坏。
幻相失效，后面巨大如城门的洞窟入口便显现在两人眼前。
“月魔”再次抽动鼻子，随后呸了一声：“确实是鬼兽的骚味儿，没想到藏得这么严实……里面还有那家伙的味道，不知还在不在？”
后面半句已换了话中所指，但戏弄的感觉居多。和尚才不理这茬儿，只命令道：“记着这味道！此人是个变数，我那分身折损得太过巧合，很有可能是被那人一路盯过来，也不知被他看到多少隐秘，日后见了，生擒，若生擒不得，直接杀掉！”
“月魔”笑吟吟地应了，随后眼睛往里面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宝贝？”
“就算是有，大概也只是那位大人玩腻了丢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当然，能入那位大人法眼的，想必也是不凡。”
和尚不知在想些什么，扭头往下看，顺口又打击了搭档一句：“那人既然来过，大概也给清空了，你不必抱什么痴想。”
“月魔”也知这是实话，却仍不死心，当下踏进洞中，笑道：“说不定那厮有眼不识金镶玉……咦，你不进来？”
“我到下面看看，你注意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半刻钟后，“月魔”骂骂咧咧地走出，和尚也正拿着一样东西往上来，两人在洞口碰头。
“那家伙真是小心谨慎过了头，除了气味抹不净，里面倒是好好给打扫一遍……”
也就是没有任何收获。
这也在和尚预料之中，他也不多说，只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扔在脚下。
“这是，阴界树？”
“月魔”目光炯炯望过去：“根茎呢？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被那人取走了。”
和尚眉头微皱，并不是心疼根茎本身，而是想到了其他的问题：“阴界树根茎可入药，价值很高，但用途狭窄……”
“何止是狭窄，只有一样用处，就是炼制‘玄真凝虚丹’。”
“月魔”深谙外丹之术，甚至可说是个大行家，他道：“收集九天外域至粹‘玄真’，化入丹药之中，供那些刚刚升入‘步虚’境界的小辈炼真淬形，和栽花儿似的……唔，当然，这玩意儿也能给还丹修士延命，却是太浪费了。”
和尚扭头看他：“这个丹方，很常见？”
“怎么可能！若是常见，每年死在九天外域的各家中坚人物也不至于死那么多！据我所知，全天下有此全效丹方的宗门不超过五个，有仿制丹方的也不超过十个，还要算上百工联盟那几个大商家。”
和尚喔了一声：“离尘宗或落日宗有没有？”
“离尘宗肯定有的。”
“月魔”回应得相当爽快：“前不久离尘宗的解良帮了‘三希堂’一个大忙，却一反常态，专门索要这丹方做报酬，被人说是挟恩图报，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你忘记了？”
和尚点点头，又摇头：“不是此人。”
“月魔”听了便笑：“当然不是他！这家伙性子古板，两宗共立的止步碑在一日，他都不会下谷半步……呃，你是说，他的门人，或是离尘宗的弟子？”
天裂谷向来是离尘宗采集草药的重地，虽说近些年来因止步碑之事，来的人少了，这边也不是他们传统的范围，却也不得不防。
“月魔”是这么想的，和尚也差不多。不过他想得更多一层：“若是离尘宗加进来，我们会完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不过，这水可就更混了……”
正沉吟时，“月魔”突然喂了一声，嗓音中分明充斥着紧张的情绪。
和尚住了口。
他知道菩萨通过某种渠道获得的“月魔傀儡”，是一件了不得的作品，虽然只是法器的层次，但那是设计制作的需要，其真实效用，绝不比一般的法宝差上太多。此傀儡以月魔真实的躯体为材料，上面保留了许多妖魔天赋，尤其是在阴狱寒潮之类的恶劣环境中的感应，更是值得信任。
他如今这分身，修为不足，状态也差，论真实能力，不如“月魔”远甚，也不多说，只看自家搭档是个什么反应。
下一刻，“月魔”猛扯他的肩膀，提起他便走。和尚也不反抗，只是冷静地道：“柳观？”
“月魔”没有说话，他连气都不敢泄，身化流光，转眼上飞七八里路，已经脱出了寒潮的范围。
和尚这时往下看，只见寒潮深处，有一道火光曲折上飞，轨迹七扭八歪，速度倒还不错。只是在其下方，有数条身影飞纵追击，隐约还能听到刺耳的啸叫，这一回，是真的妖魔没错了。
不过，真正吸引他注意的，还是更向下一些，那层无声无息跟上来的稀淡暗影。在幽暗地域的范围，那实在很不显眼，可是和尚早有预判，终于还是将其找了出来。
那柳观出身不凡，早在百多年就是此界有数的人物，虽然后来遭人设计，修为跌得很惨，也还具备真人修为，依然能够在此界呼风唤雨。和尚二人，刚刚用了一个禁忌的名字刺激了他，眼下是决不敢与之再碰头的，当下“月魔”催动了傀儡之中每一分潜力，希望能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很快，他便忍不住埋怨起来：“你不是早说要舍掉这分身么？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怎么下不去手？”
和尚也不多言，只是调运气息，稍停便低喝一声：“放手！”
“月魔”毫不迟疑，立刻松手。和尚的身躯便像是个破烂布偶，一路下坠，在崖壁上摔了几滚，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了。但在此之前，他口鼻间已冒出数道黑气，略一盘结，便渗入月魔傀儡体内。
没了百十斤的负担，“月魔”速度骤增，转眼就飞得不见了踪影。
对他们来说，天裂谷暂时是留不得了。
下方，火光依旧在奔掠燃烧，映出追击妖魔扭曲的身影，也让更下方那层暗影愈发地融进黑幕之中。
※※※
在弥漫的寒雾中，奔掠燃烧的火光其实颇为醒目。
相隔一段时间后，远方，余慈也有所察觉。
透过迷蒙的寒雾，余慈看到了那片模糊的光亮。不过隔着层层雾霾，纯凭肉眼，他辨别不出光亮的距离，而从照神图里看，自他所处位置，朝向光亮的区域、也就是沿着绝壁一路向南，直到越出照神图五十里范围，散落的三四个大小不等的雾霾区域，在干扰判断的同时，也让人心头凛然。
简单计算一下，如果以一个还丹修士、妖魔影响一里方圆为标准，他南面这片区域，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厉害家伙盘踞或移动着，密度高得惊人，相比之下，北面就安静许多。
如果以鬼兽巢穴为参照，余慈现在大约是在其上方偏北约六十里的地方，深度大约在是二十里左右。他走了一条比较曲折的斜线，有时甚至要下行一段距离，为的就是避过一路上骚动狂乱的妖魔，当然，还有与之相比在骚乱方面毫不逊色的谷中各色生灵。
紧了紧背负的包裹，里面的石盒中，装着进入假死状态的鱼龙。
余慈最终还是用了于舟老道传授的方法，用了一个备用的石盒，将鱼龙密封起来。他还做足功夫，用包袱皮和换洗的外衣将石盒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即使鱼龙破开盒子，外面的两层包裹也能起到缓冲作用。
不过这回倒是非常顺利，鱼龙至今没有动弹，让余慈愈发肯定，上回的意外，和那条钩索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可惜，现在不是究根问底的时候。
哈出一口热气，白色的气雾在照神图周边缭绕，让里面混乱的图景变得愈发诡谲。

第073章 援手
天裂谷情况越来越糟糕。突来的寒潮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从寒潮冲过幽暗地域开始，动乱的就不只是妖魔了，谷中的猛禽凶兽对寒潮似乎抱有更大的恐惧，成千上万的生灵开始向上攀爬……或者说，是一场大迁徙。
余慈不可避免地陷入到生灵迁徙的浊浪中，这不是他有照神图就能避免的。分布在天裂谷上下四十里深度区域的广大生灵，毫无选择地层层堆积上来，从四十里到三十里、再到二十里……
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天裂谷二十里深度以上的区域，其生灵密度便超出了正常的一倍有多。而在这里面，还混杂了成百上千的凶残妖魔。
冲突不可避免。
天裂谷的猛禽凶兽们绝不是好客的主儿，更何况在它们的本能中，妖魔就是它们共有的天敌！不知从什么时候，冲突厮杀开始了，最初是妖魔与本地生灵之间的碰撞，刚刚逃上来的妖魔们还没有适应这个区域的气候，数目相对也较小，一开始显得比较狼狈。
但随着冲上来的还丹妖魔接二连三地发威，也伴着血腥气大规模扩散的影响，“主客”间的冲突，转眼就变成了毫无秩序的乱战，猛禽凶兽和妖魔之间、猛禽凶兽之间、妖魔之间，因为天敌本能、因为向上的路径、又为者因为纯粹的嗜血冲动，在血腥气的刺激下，疯狂地彼此攻击，一个接一个、一片又一片的已死或濒死的生灵向下坠落，喷溅的鲜血将崖壁染成了红黑颜色。
余慈就在混乱中艰难跋涉，在这种状态下，他不能用“一气三呼”之术，因为他必须留存着最佳状态，以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危险不可避免，只是多少而已。
挥剑斩杀了一头落单的妖魔，余慈停下来喘口气。在此刻，他还有一件比较在意的事。
先前遇到的“证德神魂”，先是夺舍妖魔之躯，后又化身黑气毒蛇，在鬼兽巢穴之前作了记号。只是被鱼龙和余慈先后出手，以至魂飞魄散，想做的事情也就此中断。
接下来，余慈在鬼兽巢穴中擒鱼龙，并发现了一根古怪的钩索，而现在，那钩索就放在他的储物指环中，甚至还用布帛包起两个弯勾，以防彼此撞击，再生出什么事来。
察觉到钩索的不凡，再加上前面诸般因素，余慈对那边的事情便很重视，在被寒潮逼得转移之前，曾经很仔细地清扫了洞穴内有关于他的一切痕迹，还把“雨檐”上他斩杀的妖魔残躯毁掉，免得被人从中发现端倪。
只有阴界树那边，根系过长，清理起来非常耗时，效果也未必好，干脆放弃。
有了这些准备，余慈觉得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可是所谓“自保”，在大势面前，又显得可笑——如果将这段时间天裂谷发生的种种变故连在一起看，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大阴谋、大手笔，它就像是脚下迅猛推进的寒潮，要将经过的一切都碾成碎末。
在这寒潮下，撅起屁股，把头埋起来，不是可笑，又是什么？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找到最高的山攀上去，等寒潮退后，再从容回来。
所以，余慈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回到止心观去，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于舟老道——在他所知的天裂谷周边一带，最高的“山脉”，毫无疑问就是离尘宗。
便在此时，余慈从照神图中看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家伙。
※※※
证严上半身靠着崖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支起身子，以抵抗周边这五六头妖魔。
他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每一次轻微地伸臂，都会让身上千百道细细的裂口重新迸开，便如同千百个小刀细细地剜进去，慢慢地把他凌迟，更别提还有摔断的十多根骨头，以及五脏六腑内，时时啮咬的阴火，一点点地蔓延，揪着他在生死悬崖边上来回晃荡。
这滋味让他发疯，让他恨不能立刻撞死在后面的崖壁上，让他想着就此闭上眼，任周边的妖魔活吞了他。
但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念头，始终钉在那里，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咆哮着、鞭策着，强迫他挣扎，在妖魔的尖爪利齿下挣命。
慢慢的，他对疼痛麻木了，便是有妖魔撕下他的皮肉，他也没有反应，只有当他感觉到，妖魔的攻击会直接威胁到他的生命时，才会近乎癫狂地发动，鼓起最后那点儿——但又从来都没有真正衰竭的力量，将自己的性命拖回来。
肿胀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耳边也嗡嗡作响，又像是隔着一层膜，只是有妖魔嚎叫偶尔穿进来，也是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又有妖魔扑上来，证严努力睁大眼睛，想将挡下，却已经迟了一步。他只能努力偏偏肩膀，想避过要害，可这时候，妖魔尖啸一声，倒飞出去。
证严一愣，恰在此空当，打击降临。
这是后颈上一记恰到好处的冲击，已经油尽灯枯的证严和尚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肿成一条线的眼睛尽力想睁大，却最终挡不住昏眩的黑潮，转眼灭顶。
余慈从崖壁上滑下来，迅速清理掉周围这些尚不成气候的妖魔。随又盯着昏迷的证严和尚，咧开嘴笑，不过很快的，面色又严肃起来。
在照神图上发现此人身陷绝境时，余慈曾经犹豫过是否要过来。最后，他还是站在这里，从妖魔手中将和尚救下。
视线在和尚身上打了个转儿，余慈便能肯定，和尚身上一半以上的伤势，绝不是被猛禽凶兽或者妖魔之类弄伤的。
他蹲下身，更仔细地检查。随后便发现，和尚身上有血脉筋络爆裂的淤痕，也有从内部撕裂皮肉的伤口，至于高处摔下的骨折等伤势，更不必说。尤其严重的，是内脏盘结的一道阴毒火劲。
那火劲本是与证严周身元气相呼应的，也与他修炼的法门有些相似，但不知为何却是失控了，此时正缓慢破坏着他的脏器。
余慈不通医术，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寻几枚清热败火的丹丸给他送下。这些丹丸是从白日府的刘管事那里得来，效果也是不凡，勉强压制住了火力蔓延。
这时候，他不免去想：究竟是遇到怎样一种情况，才会把证严和尚这通神上阶的修士折磨成如此模样？
其实，证严和尚出现得非常突兀。原本照神图里是没有他的，但在一团极其扭曲的光影擦着照神图上方区域掠过之后，他便从高空中坠了下来，一路下摔，最终停在一个狭小的石台上，辛苦挣命。
这种现身的方式，和他本人一样，诡异得很。
那闪掠而过的扭曲光影，速度之快，惊世骇俗，挟以光影扭曲变幻的强大冲击，划空而走，声势惊人。余慈比较了一下，也只有当日以“一气三呼”之术，观察到的鬼兽和双头妖魔追战时展现的速度，与之更接近一些。鱼龙的速度也很快，但与前者相比，未免太轻飘了。
那一刻，余慈只想到一种可能：步虚修士！
天裂谷中，哪来这么多厉害家伙？而且，又牵扯到了证严和尚。
自从见到证严与明蓝那场诡异的交谈，余慈再不把和尚看做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视为天裂谷这场乱局中，不可忽视的一个环节。尤其见识到证严当时的态度，余慈认为，从他这里，很可能找到天裂谷乱局的关键线索，即使现在时机不成熟，未来也会有机会。
不过他也必须小心，别让这线索变成“绊索”，把他撂在里面。
余慈还没有弄清楚证严和尚突兀出现，又落得如此凄惨的原因。而且现在天裂谷附近事事诡谲，证严此人也阴阳怪气，不可深信，所以，余慈救人之前，先将其打昏，不与他照面，把风险降至最低。
当然，若要全无风险，装作看不见，走人便是——从他发现证严的地方到这里，足有十多里路呢，何必多此一举？
理由很简单：余慈很难想象自己视而不见，任由这个曾与他长谈一个多时辰的“熟人”被妖魔吞噬的场面。
必须要承认，前日他之所以能够从头到尾把握住屠独老妖怪的心理状态，最终成功设伏，有很大一部份功劳是证严和尚的。正是和尚巨细无遗地描述屠独的行为方式，告知屠独法器咒术的底细，才给他后面的设计提供了支持。
不管证严和尚当时是什么想法，余慈都必须要表示感谢。
这就是他表达谢意的方式。
不过，多了和尚这个累赘，下面至少二十里路该怎么走，又需要变个方式了。
略一沉吟，又看了下照神图，确认附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余慈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件似乎由数层轻纱堆叠在一起的东西，径不过半尺，通体洁白，织法精细，看起来边角圆润，托在掌心，通体来看，像一朵从天上采撷下来的云彩。

第074章 脱险
此物正是余慈离开止心观前夜，宝光小道士借给他的鬼纱云，是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虽只是匠器层次，但在某种程度，比一些法器还要来得实用。
余慈念动法诀，将鬼纱云抛进身边云雾中。在这水汽充沛的空间内，鬼纱云迅速地扩大，转眼便有五尺方圆。余慈将证严和尚托了上去，此人身上渗出的血迹立刻将一片“云彩”染红。
“希望宝光不要生气吧！”
余慈摇头一笑，也跳了上去，开始驱动鬼纱云，与崖壁拉开约十丈的距离，缓缓上飞。
鬼纱云加速很慢，但加速到极限，可以保持一个时辰三百里的高速，绝不逊色于一位通神修士全力奔行的速度。有了这个工具，看起来飞过后面二十里路，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但余慈表现得比刚才更谨慎。
速度在缓慢地增加，余慈一直盯着照神图不放，不停地调整方向，确保鬼纱云推进的路途上，没有那些狂躁的大型猛禽。
此时此刻，寒潮中那种突刺如枪，又如海潮翻卷的巨大冲击已经比较稀少了，可下面涌动的力量却是更加强大，使寒潮推进的速度迅速增加。
寒潮推进得越快，上面各类生灵的情绪也就愈发地焦躁。平日里相对比较淡漠的领地意识，此刻也凸显出来。不只是崖壁上，便是在云雾虚空中，也是如此。
有些特别严重的区域，一眼望去，云雾中密密麻麻一片，无数大小猛禽，或者具备飞行能力的凶兽、妖魔，均在虚空中狂舞、交战，抛洒血肉，尖啸嘶鸣声响彻云霄。
余慈尽力避过这样的战场，找到相对安全的通路，但这里的生灵密度实在太高，那些猛禽凶兽又都是对血腥气非常敏感的，他身边的证严和尚，对它们而言，拥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即使是照神图帮忙，仍然有零星的猛禽循血腥气追击过来。
这种情况下，余慈没有半点儿留力，剑气催运，将衔尾而来的一头血雕、两只蛇颈隼鸟瞬间斩杀，更刻意挤迫其体内气血，形成漫天血雾，向后爆散，转移其他生灵的注意力。
如是三番，余慈体内“先天一气”已经耗掉了一半，但战果也是惊人。三个批次十头猛禽、一头飞行妖魔，没有一个作出完整的扑击动作，便被他瞬间斩杀。
当然，若是对方做完了动作，倒霉的就是鬼纱云上的两人了。
在虚空中，绝对不可以和这些空中的凶物比拼敏捷和变化，笨重的鬼纱云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出来的。
余慈之前不愿用鬼纱云，除了担心损坏了这借来的宝贝，更主要的，还是认识到了其中的危险。所以此时他即使迅速耗掉一半气力，也要全力避免那种情况的出现。
当鬼纱云的速度提升到六成左右的时候，余慈终于在照神图上，大致勾勒出一条通往天裂谷顶部的路径。
只是，那必须要从数里外一片巨大的“还丹雾霾”边缘擦过去。
余慈非常小心地控制着鬼纱云的速度，在云雾中抹过一条斜线。“还丹雾霾”并不是静止不动的，鬼纱云又比迟钝，所以他必须留下足够的反应时间。其实在此距离上，凭借肉眼，已经能够隐约看到那边的情况，作为照神图的参照。相对的，余慈也必须谨慎小心，防止对方发现他的存在。
不过，余慈倒是很早就注意到了，那边似乎是燃着火光。
余慈不久前也见到了这火光，当时相隔比较远，没太在意。但此时距离接近，他发现那火光不像是纯粹地飞掠移动，而像是处于激烈的交战中。
眯起眼睛往其中看，为什么他觉得，这火光很眼熟呢？
疑惑很快解开。当排荡的热力跨越两里空间，吹到他身上时，余慈分明感觉到了其中隐约留存的咒力痕迹还有与其记忆相符合的火热气息。他不免惊讶起来：
“那老家伙，还没死么？”
恰逢此时，大风吹卷，火力蒸腾，使云雾变得稀薄，余慈的视线能够比较清晰地看到那边的情况。
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那根日魂幡。
战场总体上还是贴着崖壁周边，不过代表了屠独老妖怪的长幡，却是游动在云雾深处。
其实屠独的状态很糟糕，从日魂幡上就能看到，丈许长竿下端已给截掉了两尺，漆黑的长幡上更是裂开无数道口子，有两条甚至切到幡布边沿，扯开两幅长条，看上去颇为可笑。
不过，就是这破破烂烂长幡上，大日金纹也分外醒目，轻轻抖动，金光便如实质般从中扩散出来。
同时还有一层更晦暗的波纹，隐藏在金光之后，一明一暗，生就无穷变化，光芒一次摆荡，里许范围内的崖壁便会给削去一层，石粉簌簌落下。尤其是它的飞掠速度惊人，一次位移便在百尺之上，波荡的金光几乎连成了一片扩散的潮汐，推波涌浪，向四面八方扩散。
金光之中，蕴藏的便是极阳火力，所到之处，山石草木焦枯，声势浩大。
而在日魂幡的金光火圈内，始终跟着一个颇为瘦小的影子，乍看上去，像是那种被“证德神魂”夺舍的独目妖魔，但其头顶，还披着一圈浓密的绿发，随风飘荡，如同千百条毒蛇，十分刺眼。
这妖魔没有飞行能力，却凭借着在崖壁上借力以及短时间内凌空步虚的手段，在金光火圈内来去自如，屠独放射出来的咒法，对它竟似毫无用处，而它每次扑击，细长利爪都会凌空虚划，凌厉的气劲凝而不散，在雾气中留下清晰的轨迹，像在雾中织下一张巨网，意图限制日魂幡的飘移幅度。
偶尔气劲与长幡撞击，便发出轰轰之音，那是长幡咒法之力外放，凭空抵御时，溢散的气爆声。
鬼纱云仍在高速的飞行之中，余慈前一眼还在直视，接下来就要扭头再看了。
屠独的韧劲儿让他很是意外，此人能活过三百五十年，果然有常人所不能及之处。
不过谷中突起的寒潮应该是帮了屠独的大忙。寒潮使妖魔们自顾不暇，再不能形成围攻之势，反倒是屠独的日魂幡有纯阳之气护住阴神，受的影响较小，这才得以突围。
如今……唔，应该只有两个尾巴坠在后面。从“还丹雾霾”的范围估计，与他交战中是一个，另外，云雾中应该还有一个。若能摆脱这两个妖魔，屠独逃生可期。
余慈很想给屠独再下个绊子，可理智还是否认了这个念头。在还丹高手火力全开的时候，实实在在没有通神修士插手的余地。
鬼纱云的位置已经超过了战场，开始向另一侧偏移，距离迅速拉开。
余慈朝那边深深注目。他不知道屠独感觉如何，但自己做事，向来要有始有终，既然天裂谷下没有了结，后面他也不会放手！
也在此时，他看到了，日魂幡挥发的金光陡生变化。
屠独将咒法诡谲多变的性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前一波金光潮汐还在扩散，这边咒法已变，紧追上去的金光，由扩散的潮汐，一跃化为高度集中的利剑！剑光对的却不是一直限制他的绿发妖魔，而是一股脑儿地朝着云雾更深处倾泄过去。
云雾开裂，初时剑气还披着金光外壳，不过转眼时间，便洗脱了形迹，只有一波阴冷晦暗的咒力，凝成尖锐剑气，连环九击！
雾气中，狂怒尖锐的厉叫声骤起。
因为距离过远，余慈只隐约见到一个肋生双翼的巨大影子在开始稀薄的云雾中接连抖震，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显然是有早有预谋的一击。
一击得手，屠独不管不顾，长幡一收，朝着远离崖壁的云雾深处飞射而走，他吃定了周围妖魔只有这一个拥有飞行能力，一击建功，便展现出阴神驭器的最大优势，破空飞走，转眼不见了踪影。
便是余慈立场不同，见此也要感叹：老家伙确实老辣……
心思还没转完，那滔滔云雾轰声开裂，先前被咒法剑气打落的双翅妖魔嚎叫着冲出来，朝着日魂幡的方向展翅狂追，速度竟比长幡飞动还要快上三分，看那样子，可没有半点儿遭受重创的模样。
但这些，和余慈暂时没关系了。
一刻钟后，他驾乘鬼纱云到了谷顶。
“结束了！”
鬼纱云静静地悬浮着，余慈从上面跳下来，发出一声长长慨叹。
从他设计屠独下谷开始，在天裂谷中停留了一日一夜的功夫，而从他驾云西来，至天裂谷采药开始，也不过月许时间。然而这几十个日夜，却是漫长周折，一点一滴地抽干了他的全副心力。
便是以他一贯坚强的性子，此时也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大睡一场。
他明白，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天裂谷，不是别的时候，就是现在！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要先把身边的累赘处理掉。

第075章 影爆
余慈扭过头，看着随水汽流动，而蔓延了大半个“云彩”的血迹，有点儿头痛，只希望宝光不要太在意了。
他没有再搬运证严，虽是服了药，但和尚的状态仍在持续恶化中，此刻他似乎有了些意识，正发出低低的呻吟。
现在最合适的处理方式，自然是将和尚送到净水坛的驻地去。外伤不必说，那阴毒火力盘踞的伤情，他宗门那边总该有些办法才对。
不过，如何送上门，还需要一点儿技巧。
此时，山林中颇不平静，周围频频响起禽鸣兽吼之音，气息也非常地混乱。
余慈走远了些，背身去看照神图，以进一步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过这时候他看到，峡谷中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了谷顶山林中，最早从寒潮下逃生的那波妖魔鬼怪、猛禽凶兽已经翻上谷来，且后续者仍是源源不断，在寒潮、也在愈发混乱的情势逼迫下，朝着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间散去。
此刻的情形，正如他先前感叹的那样：
“出大问题了！”
而且，通过照神图，他也看到了，至少有两片“还丹雾霾”已经冲到了山谷上方，没入山林中。这不过是五十里方圆的范围，而在长达千里、万里的天裂谷一线，又有多少妖魔鬼怪冲出来了呢？
虽说离尘宗看起来实力了得，可如此状况，却不知他们有没有应对之法。
正想着，照神图中又有一片区域变得模糊，且将要跃上谷顶，这代表着……
照神图骤然变暗！
不是照神图整个地变暗，而在刚刚飞移过来的“还丹雾霾”中，一点暗影以爆发式的速度扩张，瞬间覆盖三里方圆。
在此范围内，照神图中穿梭变幻的光线，眨眼间消失，那“还丹雾霾”以及周边还算得上清晰的山林图景，便像是被人生生给掏空了，露出一块巨大的黑窟窿，似乎能将人的视线心念统统抽吸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余慈忙移转心念，定了定神，却又忍不住再看。只是这时候，黑暗便像是一个幻觉，连带着偌大的“还丹雾霾”，消失不见。那里的图景恢复到了清晰明澈，只是崖壁边上很寻常的一块区域，植被稀少，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唔，那是什么？
余慈视线凝定。在探出崖壁边的侧枝上，分明挂着一段漆黑的布条，上面绣着断续的金色纹路，非常眼熟。再往旁边看，崖壁边上，则有一层喷溅的血渍，微微透着蓝色，非常诡异。
余慈的心脏砰然一跳，瞬间转移视角，将心念投向无边无际的云雾之中。
很快，他看到了，云雾虚空中正有一扇染血的肉翅翻滚着下落，更向下一些，一截仍缀着幡布的短棍沿着绝壁一路滑下，被大风一吹，又卷起在空中，投向滚滚云雾深处。
那些是……
真切地看到这幕情形，余慈呆了半晌，由此他更明白了一个事实：现在的天裂谷、乃至于周边地域，是真真正正不能再呆下去了！
※※※
随着天裂谷动乱的加剧，仍驻留在附近的绝壁城诸势力人员，反应各不相同。
其实玄阴教最是从容，在发现谷中生灵异动的第一时间，玄阴教人马便在明蓝法师的主持下，有序退走，甚至还有闲向白日府和净水坛各送去警示信息。
只可惜，无论是白日府还是净水坛，对玄阴教的从容不迫，也只是干瞪眼羡慕的份儿。
白日府的主心骨屠独长老至今未归，在这种情况下，莫说是生灵动乱，就是天裂谷塌了，他们也必须钉死在这儿，等屠独回来。
至于净水坛一方，则更是人心惶惶。今儿一早，这边的主事人证严和尚就莫名失踪了，本来这也没什么，那人向来是神出鬼没的，可动乱一起，还不见他回来，眼看天色将暗，动乱波及范围越来越大，一众净水坛的恶和尚们正想着不管不顾，撇下营地走人，证严和尚回来了，只是被背回来的。
发现证严和尚的是这边放出去的哨探，本是打探天裂谷形势的，半路上却见到自家大师兄倒在路旁，垂垂待毙。当下顾不得其他，背了人一溜烟儿回来。
证严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营帐外还传来那些师弟们的争吵声，帐内倒是有人服侍，正背着身忙活，看身影，应该是低他一辈的弟子。他长吁口气，也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
“醒了？”
那低辈弟子轻声开口，可那语气，却绝不合他的身份。
证严一个激零，当即触动了内外伤口，险些咳血。
那低辈弟子转过身子，按住了他的胸口，只一震，内脏盘结的阴毒火力便给打散，归入他四肢百骸，随后又化为丝缕生机反哺回来，滋润受损的脏器。
证严睁眼去看，那低辈弟子五官七窍都冒出血来，偏偏脸上平静无波，只有眼眶中，一圈妖异的紫芒泛开，圈住昏黄的瞳孔。
“师……师傅！”证严的嗓音分明在发抖，可是他的唇角却神经质地拧成一个弧度，看起来像讥讽，又像在自嘲。
“经了这一回，这声师傅还能叫出来，不错。”
低辈弟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打量他，末了道：“谁救你回来？”
证严嘴角抽动，摆出一个愕然的模样：“不是师傅救了弟子？”
低辈弟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冰冷的紫芒能穿透人心：“你倒还能油嘴滑舌？”
证严神情依旧愕然，更显无辜：“我当时昏过去了，刚刚醒来。只以为师傅一时情急，甩了我这包袱，后面又大发慈悲，或见我还能看家护院，对人叫那么两声，有点儿用处，这才……”
说话半截，他蓦地面目紫胀，仿佛被人重重扼住了喉咙，细长的舌头探出，似乎想勾点儿新鲜空气进去，却完全无能为力。
但即使是这样，他的眼睛依然是弯着的，分明在笑，得意又疯狂。
低辈弟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恼火，只是略微点头：“我知道你想刺激我把你杀掉，也知道你比谁都想活着……你这分身，我既然弃了，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正好我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一件工具，你便先做了吧！”
说罢，他衣袖轻拂，证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昏迷过去。
“你想让他做什么？”
只有两个人的营帐中，却传来第三个人的话音，那声音正是“月魔”的。
“你我身份有暴露的危险，当然需要扰人耳目……你说，是谁救了他？”
“月魔”嘿嘿发笑：“我怎么知道？不过，咱们甩下他一个不到时辰，他就能翻上谷来，在此时的天裂谷，这速度可不寻常！”
“不错，救他之人修为必然精湛。”
“月魔”见他赞同，又道：“若他不是另有目的，这救人性命，不留名号的做法，也像是那些正人君子所为，偏偏还在天裂谷下，鬼兽巢穴附近……咝，不就是这家伙灭了你那分身吧！”
“也许！”低辈弟子也在沉吟，随口道了一声。
“这里的水越来越混了。”
“月魔”感叹一声后，声息消寂。两人却不知道自家猜测已偏移了十万八千里，尤自开动脑筋，苦思冥想。而正主儿，因为着急赶路，此时早在千里之外。
※※※
初冬又来雪，余慈风尘仆仆，重归止心观。
上次离山时，秋风凉爽，满山红叶如火，如今再看到山门，红叶落尽，却是雪满山林。
说也奇怪，当他看到止心观的山门，心里竟然一派安然。原来在心中蓄积的种种关于天裂谷严重事态，似乎突然就不算什么了，感觉非常之奇妙。
也许，这是对离尘宗的信心？可这信心又从何而来？
巧合的是，清晨在山门前洒扫的，还是那个当初向他行礼，迷惑住了金焕一行的小道士，不过这时候，余慈便不需故作姿态，那小道士一眼便把他认出来，先是惊讶，后又稽手行礼，余慈也点头回礼，多问了一句：“观主可在么？”
“在的，余师兄请进。”说着，小道士便向里面传讯。
余慈走进观门没多远，便见到宝光匆匆走过来，见了他便是大喜：“果然是你，我还以清风刚刚逗我来着，回来这么快，难道是诸事顺利，寻到了足够的鱼龙草……咦，你背上是什么？”
宝光指的是盛着鱼龙的包裹，余慈微笑不答，只道：“观主此时可方便么？”
“还在做早课，要等上半个时辰。”
“那好，我们便先去同德堂。”
余慈的心境确实平缓下来了，他甚至有闲去计算一下对他已没有意义的善功。
“难道还真是满载而归！”
宝光比自己做到了还要高兴，扯着余慈，恨不能一路狂奔，连穿两进院子，到了同德堂后交接任务之地。
余慈有条不紊地将这些时日收获的药材、矿石分门别类，对应上善功消息，再进行交接。
他选择的是先拿回实物，再勾选消息的方式。好处是可以漫天撒网，多一些选择，又不至于因完不成任务受到处罚；坏处就是等他拿回实物，说不定任务已被他人接走，导致白白辛苦一场。
他的运气不错，拿回来的这几样东西，只有一件值七功的矿石任务被抢先一步完成，当然，这与他故意挑选那些比较困难的采药任务有些关系。
等勾选完最后一项，当值的道士便统计出了最终收获，递回功德牌，笑道：“一百九十七功，余师弟在外不过两月，便有些收获，好不让人羡煞。”
余慈也笑，然后他身后，宝光的脸则迅速垮了下来：
“就这么点儿？”

第076章 说虫
其实近两百的善功无论如何都不算少了，有些修士十年八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但与余慈所欠数额相比，这两百善功，实在有一段距离。
宝光其实不傻，他目光总盯着余慈背上的包裹，满是狐疑。
看他模样。余慈便笑：“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呃？”小道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突然记起自家的宝贝：“鬼纱云！”
余慈笑吟吟地道：“先把你的功德牌拿出来！”
宝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掏出了功德牌，递到余慈手中。余慈随即也将鬼纱云握成一团交给他。
“哎哟，轻点儿！”
宝光看得心疼，忙接过来，方一展开，他便发觉不对：“怎么……血？”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也在此时，他听见“叮”地一声响，转眼去看，余慈正把他的功德牌递过来。
“抱歉了，宝光师弟，这个血迹怎么都没洗下来。现在物归原主，这里聊表歉意。”
余慈用于舟老道传授的方法，给宝光传了一百善功过去，不但是赔偿，也是感谢宝光出借宝物的情谊。不论是来回赶路，还是天裂谷下脱身，这鬼纱云都帮了他的大忙，百功以谢，是理所应当的。
宝光愣愣地接过，也没管善功数目变化，而着瞪大眼睛看他：“余师兄，你受伤了？”
要说和宝光这样的人交往，确实心里熨帖，余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没有，是别人的……”
然后他就看见小道士的眼睛亮了起来：“哎，那余师兄，你这次去天裂谷一定是非常刺激吧，给我讲讲，给我讲讲啊！”
没有出过门的小孩子，看问题的角度总是不一样的。余慈微愕，随即哈哈大笑，与他把臂同行：“确实是刺激得很，你且听我道来……”
※※※
“果然惊心动魄。”
说话的是于舟老道，他听罢余慈的讲述，也是抚须感喟。能让一个活了三百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家有这样的评价，余慈颇有荣焉。
话说回来，他说的这些事，老道对他个人经历倒更感兴趣些，对妖魔及天裂谷寒潮这样的大事虽是沉吟，却不怎么惊讶。
余慈明白，像离尘宗这样的庞然大物，自有一套特殊的消息渠道。他回返止心观的时间超过十天，若是老道预先得知相关的情报，也没什么奇怪，只不知离尘宗对此又会有什么应对之策呢？
这样想着，他笑道：“我这人大约是正走着运字，否则早死在谷中十多回，哪还能回来吹嘘。”
“确实是运道没错。”
于舟的感慨也是由衷而发：“十人九殁之事，生者或是有实力、有天赋，但十人十殁之绝境，你还能囫囵着到这里，无疑就是运道了。”
余慈听着便笑，因为照神铜鉴一节，他暂时不想向任何人提起，故而陈述中把握的就是“精简”二字。能不说就不说，说起的也以简洁为要。这样，他告知于舟等人的，其实就是三件事：
天裂谷下有妖魔入侵。
他与白日府发生了冲突。
天裂谷爆发了反常的寒潮，最终酿成动乱。
至于鬼兽和双头妖魔的大战、玄阴教和净水坛的关系、“证德神魂”夺舍、鬼兽巢穴、救下证严和尚等事，这些更深入的细节，因为都涉及到照神铜鉴，他没提起，而这也更符合他一个普通“通神”修士的身份。
他给老道说的这些，都是一路上经过细细斟酌，最后定型的。里面线索完整，细节方面则有模糊之处，但这也是人之常情，那样激烈的情境中，若是一切细节完备，才真叫奇怪。
为此，若听众非要有一个能接受的解释，“运道”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此外，余慈也有一个隐藏的念头：“小蚂蚁怎么看巨人打架呢？”
自然是爬到远远的高山上去看。
若是在巨人脚下，也就是给踩烂的命！
他觉得自己在天裂谷之事上陷入太深了，因为有照神铜鉴，一些以他的层次根本不应该触及的东西，此刻都印在他脑子里。所幸到现在为止，巨人还没有发现他这个“小蚂蚁”，可若真的不知死活，停留在巨人脚下，早晚要给踩得稀巴烂。
所以，装糊涂是个好办法。
当然，真正一劳永逸的做法是让自己也变成巨人，至少有就近旁观的资格。而这个目标，又显得太过遥远了。
要努力啊……余慈按住盛着鱼龙的石盒，手心微潮。
于舟是在西园内为余慈接风的，就在当初与白日府众人对峙的小亭内围炉煮酒，赏雪品梅，颇是雅致，也很是亲近。
听完了讲述，老道亲手执壶，为他劝酒。余慈也暂时放开疑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他还有一件事，要给老道一个交待。他取出已经封存好的鬼相花和阴界树根，递了过去，道了声惭愧：
“没想到事态变化如此之快，仓促间药材只拿到这两样，那玉简我先收着，日后必将这几味药材配全。”
这话不是客套，老道助他开启仙路之门，他却连对方的托付也未完成，确实有愧于心。倒是于舟摇头而笑：
“你能拿回两味，已经是出乎我的预料，尤其是这阴界树的根茎，有鱼龙常驻其枝干，与之元气交通，药性更佳，也是十分珍贵，若要我出价，起码也是两百功以上……他应是很满意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余慈微愕，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两百善功之类，听过便略过，随即长长吸气，将先前说话时取出来的石匣推到老道面前，内里鱼龙仍在沉眠，但这小东西，却勾着他未来的命运。
“于观主，有此鱼龙，那外室弟子一事，可成么？”
于舟笑而不答，只将杯中温热酒水一口饮下。说也奇怪，虽说老道士没有爽快答应，可见他笑容，余慈便觉得心中安定，立知事情已是有了十成把握！
其实，在他抓住鱼龙的那一刻起，他也知道入门之事，再无阻碍，只不过事关重大，还要在老道这里问上一句才甘心。如今看见老道反应，他便知道自己有点儿小家子气了，也不多说，同样举杯，一干而净。
旁边宝光笑得眉眼不见。
等他一杯酒饮下，于舟手指轻敲石匣，若有节拍：“我观此鱼龙品相，贯鳞顶角，实是上乘。但也因品相太好，无论制器炼药，都是暴殄天物。还要想个更好的处置之法才成。”
余慈朗声一笑：“鱼龙再好，不过是身外物。于我求仙之路，并无大用，观主自去处置可也。”
于舟须眉微动，却是摇了摇头：“你能有这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思固然是好，但在仙路求索上，却犯了大错。而且，谁说鱼龙对求仙无用？”
余慈愕然，随即便生出无穷尽的好奇心：“观主之意是……”
于舟却不即刻回应，只微笑道：“酒水太过清淡，佐以谈资，犹嫌不足。”
说着，他转脸吩咐宝光：“你去我院下酒窖，取那坛‘千日醉’来。”
宝光喔了一声，起身匆匆离去。余慈看着小道士远去的身影，略有不解，想问于舟，于舟却先一步解答：“宝光心思纯良，未经磨砺，性情也还未定，与你我不是一路，有些说法他听到了，有害无益！”
“不是一路？”余慈怎么觉得这话中味道有些怪？
这时候，于舟停下了敲击石匣的动作，转而竖起手指，让余慈往这边看：“鱼龙有个别名，你可知道？”
余慈隐约记得于舟曾说起过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只好摇头。
于舟笑意微微，面部深刻的纹路中，每一道都似乎蕴藏着难以索解的情绪：“鱼龙别名‘道虫’。”
“道虫？”余慈终于记起，当日便是在此亭中，于舟见到鱼龙后，第一个说法，正是如此。
“求道之虫、大道之虫、毁道之虫，均如是。”
悠悠话音，便如一层迷雾，笼在余慈头上。
于舟也不认为余慈也即刻理解，他仍是笑着，略见醺然之意，手指在虚空中状似随意地抹画：“所谓鱼龙，以草木之身，化皮肉转血髓，得真龙之灵，性命兼修，直至龙门一跃，得天龙真形，步步都踏在大道之上，故而姓‘道’；同样是鱼龙，自草木之身起，不亲同类，反而盗取生机、夺杀元气，转质移性之后，又吸蚀万物生气精血以自肥，一路下来，不知祸害了多少生灵，造下多少杀孽，是以名‘虫’。合起来，便是这‘道虫’二字！”
余慈听得呆了，不过让他发呆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便是随着于舟手指抹画，亭中石桌之上，数尺方圆的虚空中，竟真有一条贯鳞顶角的鱼龙布烟踏雾，悠游盘旋，仿佛是被凭空摄来的一般。余慈开始以为这是幻术，但眼睛和气机感应告诉他，这不是摄来的真物，也不是什么幻术，而是于舟用手指催发剑气，以之为笔为墨，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画出来的！

第077章 取舍
运剑如笔，行气如墨，以虚空为绢纸，老道把鱼龙身姿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而且，那鱼龙是游动的、是活的！仿佛有着自我的灵性，在虚空中嬉游变化。
对这一手绝妙剑术，余慈实是叹为观止。
于舟见他模样便笑：“这剑气千幻之术，不过是旁枝末节，你若沉迷在此等事上，也不用再去修道了！”
语气温和，语意却重，余慈心中凛然，拱手正色道：“请观主明示。”
“我没什么可以明示的，只是让你看一些事实。便如我离尘宗、便如那白日府、便如万灵门、便如天裂谷中数以万计的采药客，当然，还有那些妖魔鬼怪，通通算上，这些人物势力，有哪个脱开了‘道虫’演化的道理？你可以想想，但不必现在就有答案……前人称呼‘道虫’，真义便在其中了。”
虽是让他想，但于舟不给余慈仔细思考的时间，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在余慈道谢之时，又是微笑：“你不为外物所动，只求长生大道，且不说这想法的好坏，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怎么个想长生法呢？”
余慈脱口道：“日思夜想。”
于舟不置可否，只抚须道：“日思夜想之后？”
“践而行之。”
“行之不得？”
“求之！”
“向何处求？”
余慈想了一想，道：“自然是向观主求来。”
于舟闻言大笑：“我若能得长生，又怎能落得垂垂老矣，在此观中等死？你是可是问道于盲啊！”
余慈沉默不语，只觉得老道笑声虽是豪放，但中间毕竟有郁结难解之处，想必是忆起了伤心事，这便是他的罪过了。
老道笑罢，忽又开口问他：“后生可知长生之难？”
余慈回想起自家经历，坦然道：“略知一二。”
老道用手指了指他，隔着剑气演化的鱼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愈发迷蒙不清：“长生之难，于我则刻骨铭心！”
“遥想当年，我携发妻踏遍千山万水，寻仙觅道，历经艰险磨难，未有退缩，只求长生，自诩心固如磐石，风雨不敢欺。后与先师结缘，我夫妇二人得以双双拜入离尘宗门下，得长生丹法，以为仙路已在足下，然而倏乎三百年已过，仙路漫漫于前，方知当年一切险阻，在真正的劫关面前，不过是杯水泻地，以为滩涂，可笑复可怜。”
三百年……这是老道首次亲口证实他的年岁。对余慈来说，让他这个连三十岁都不到的后辈，去想象十倍于其年龄的漫长人生，委实是件困难的事。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他一直看着老道沟壑纵横的面孔，莫名地想到了紫雷、赤阴两个“旧主”。年少时他一直不明白，那二位已经是还丹修士，掌握千里之国，又青春长驻，为何如此急迫地用人命来填长生欲壑……之前几年，他以为自己理解了，那是出于一种紧迫感。但如今，他又悟过一层：
其实，那是恐惧吧！三百年时光，却在长生路上驻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自我生命终结，这种经历，余慈无论如何都不想尝试！
老道不管他这些心思。他养气三百余年，便是有一些纠结，也不会显露太久，转而笑道：
“我这三百年修行，至还丹巅峰而不得寸进，耿耿之余，却也明白了长生之难，不在传法之前，而在传法之后，只是天下求道之士，十有八九，连‘传法’这一关都过不得，实在是可惜可叹。故而这些年来，我借主持止心观之利，多与人方便，为宗门广收弟子，倒也不是应在你一人身上。而且，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成，要看你的努力和造化！”
“造化”二字，语意悠悠，似有无尽感慨，但那就不是余慈所能深究的了。
他只是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故而起身，向老道郑重施礼：“观主苦心，弟子明白。”
这时，他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于舟非常满意，却不与他太过严肃，只举杯笑道：“我为你架张梯子，你攀上来，现在算是真正走上了长生路，从此以后，艰难险阻，已与过往不同，你要有准备了！”
余慈同样举杯，又是一杯热酒下肚，沉声回应：“弟子尽知。”
语意沉沉，自有一番深意。余慈自反出双仙教以后，飘泊四方，如无根之萍。如今却是重立根基，心中感慨，又哪是三言两句能概括完的。
他重新入座之后，又斟满酒盅，一饮而尽，暖融融的酒意弥漫全身。这时候同样的座位，对他的感觉已是截然不同。有些话以前不可说，现在可以说：
“观主，你刚才说求仙不向你处求，却让弟子往哪里去？”
于舟咧嘴而笑：“我是这般下场，如何教得你长生？故而我先前所讲，不是我的本事，而是我寻得山门内那些同道前辈成功之法，为你讲来。你此时算是外室弟子，只能照猫画虎，待日后机缘到了，再从那些仙长口中，求得长生真解，方是正道。”
余慈心中听得不是滋味儿，不是说老道话不中听，而是他言语中沉沉暮气，未免表现得太过浓重。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老道这些话说起来，不比先前坦率，像是有什么情绪闷在里面。
于舟却不管他，几盅酒下肚，倒是谈兴大发：
“我们再说这‘道虫’。天下修道之士千千万万，能长生者几稀。是不是像这鱼龙一脉，自虾须草、鱼龙草、再到鱼龙，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层层筛选，以至得道？”
余慈略微沉吟，忽然道：“观主。”
“嗯？”
“这岂就不是观主所言的‘道虫’之‘虫’么？我非伪善之辈，平日里杀生害命之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不怕观主见笑，我与人一语不合，拔剑杀人，杀十个八个，也未必怎样。但若是因我一人之长生，视天下同类如草，收割元气盗取生机以自肥，此类事情，我是做不来的。”
说话的时候，他想到是紫雷、赤阴两位“旧主”，这两个他至今都要仰视的还丹修士，不正如老道所言，戕害同类，为自己的长生之路架梯子么？
作为受害者，余慈绝没有效仿之心。至少，现在没有！
于舟听得笑了起来：“你不用向我表明心迹，你也把大道长生想得太简单了些……《阴符经》可读过？”
余慈很坦白地摇头。
于舟笑指他一句：“以后这些功课要用用心。这经文里有一句话，乃是‘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此言何解？”
余慈仍是摇头。
老道没有直接解释，只是拍了拍手边的石盒，又道：“一条鱼龙两千五百功，你觉得宗门这功德交易之法如何？”
余慈这次不再摇头，而是皱眉说：“商贾气很浓。”
顿了顿，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与我想象的修行宗门不太一样。”
老道抚掌而笑：“年轻人这话说得极妙。你想象的……可惜，长生大道无从想象，只有践行一途。长生之艰难，不经由实践，又岂能理解透了？
“要知长生是最虚无缥缈的事，但求长生又是最现实的事。以你现在的修为，若只想着餐风饮露，净体辟谷，那是要给饿死的，终究少不了油盐酱醋。你再看山门内那些化虹乘云，遨游太虚的前辈仙师，当年也都是从粗浅的提纵到驭器悬浮、再到步虚飞空，一步步提升，才有今日之境界。
“即使他们有了今日的境界，从油盐酱醋里面抽身，他们的徒子徒孙依然要到里面滚一遭，从没有说师傅一朝传法，徒弟长生可期的道理……是不是觉得老道说的都是一些陈词滥调？”
余慈哑然，不等他辩解，老道便笑道：“这想象和践行之事还要更复杂，便是善功榜，也是别有深意。现在倒有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不用想象，你且答我：虾须草、鱼龙草，它们之间，会交易么？”
余慈只能再度摇头。
“这便是了，鱼龙一脉通过感应交通，盗取同类生机以自肥，但这是它们吸收养份而成长的唯一方式，但我们而言，想吸取养份，选择可要高级得多，也复杂得多。
“你为什么非要取别人性命？只要他身上的灵丹法宝，不可以么？再退一步说，彼此交换不也挺好？宗门的功德交易不正是这么做的？
“推而广之，任何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是获取养份的机会，只不过有人获取的多，有人获取的少。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有目标地去换取，而有人则懵懵懂懂，白白浪费机会。
“打个比方：人行于道中，见一美人，遍体绫罗，珠光宝气，又携有修行典籍若干，此时，好色者欲携美人归，理所当然；好财者欲得其珠宝，说得过去；而吾等修行之人，取其典籍是人之常情，可若还要慕财好色，甚至连典籍都忘个干净……长生与这等人何干？”
余慈听得笑起来，但老道没有笑。

第078章 狂歌
“你当这很容易吗？长生大道，道可为盗，盗者，取也。这一个‘取’字，便是长生路上最难之事。你修行途中，遇到的问题可不仅仅是这珠宝光气的美人，千万个修行法门、千万种灵丹妙药、千万条人情干系，你取哪个，舍哪个？你取了它，可真能长生？你舍了它，日后真不后悔么？”
余慈笑容收敛，这已经不是理想和践行的问题，而是被老道重新引回到鱼龙之论上。
“人之修行必须看准这个道理：人生于天地之间，从不是为了把自己孤立出去，修行到顶峰如何，我不知道，但修行路上，人与人之间，彼此感应交通，有互帮互助的，有形同陌路的、有不共戴天的；人与物之间，也是感应交通，有密不可分的、有可有可无的、也有见而生厌的；至于人与天地之间，什么天人合一、天人交感更是明明白白写在典籍上。
“如此联系，虽是纷繁复杂，但在此间有取有舍，才是正道。不把这里面的道理参透，不明白‘外物’也是修行的根基，孤零零进山参禅，美其名曰‘死关’，其实只是个死字罢了！”
余慈垂头回应：“谨受教！”
但很快，他又抬头，咧嘴苦笑：“只是这道理听起来，取取舍舍，复杂得很、困难得很，也……无情得很。”
这时他想到的是最近一段时间结识的朋友。按照老道的理论，追求大道中，若有必要，叶途可以舍、宝光可以舍、小九可以舍、他老道也可以舍！
是这个意思吗？
老道神色悠悠，似乎是出了神，旋又抚须而笑：“不是在世上经过风雨的，说不出这‘无情’二字，这很好。但要知道，大道无情是劫关……却‘任是无情也动人’哪！”
说罢大笑，笑继而歌，击杯为拍：
“仙路长兮长生难，长生难兮难劫关。难劫关兮关生死，关生死兮死不难。”
梅雪小亭中，白眉老道便这么清嗓而歌，声震枝叶，雪落有声。其实声音并不动听，词句也是直白平常，就是声调中颇有些诙谐自嘲的意味儿，再想过一层，便又觉得这里面字字辛酸，挤得人心血不畅。
余慈知道，老道士是用这种方式点醒他，但却把自己赔了进去。他想笑，摆在脸上的时候，却已是发了苦。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修行中高深的理论，可是若是天下修士都是这般修炼法，何其无趣，何其憋闷？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追求中的长生……真的不是！
所以，情绪激荡中，他又吞得一杯酒进肚，有了几分醉意。
他的酒品其实不太好，一旦有几分酒意，性子便显得过于狂放，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倾向。他斜眼再看，虽然他不喜欢老道刚才的言论，却很欣赏老道士恣意放任、旁若无人的姿态。这老道，确确实实是个性情中人。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老道才在长生路上折戟沉沙吧。
不过这评价到了嘴上，又变换了说法，他借着酒意，叫道：“好老道，是个妙人！”
突兀的称赞声，却让老道神态愈是悠然沉醉。他稍稍变化音节，将四句歌辞反复歌唱。余慈从中屡次听得“长生难”三字，再见老道皓首苍颜，垂垂老矣，心中如何没有感触，心中激荡之下，竟也击掌拍桌，随老道高歌：
“……难劫关兮关生死，关生死兮死不难。”
一苍劲一清越，高下相激；击掌声、拍案声，老少相应。如此，简单的歌辞竟然真给他们唱出了味道。待得“死不难”三字又过，余慈已是心绪如潮，激昂澎湃，手上猛地发力，震得小亭轰声大震，几乎要塌下来。簌簌粉尘下，他恨声道：
“死不难、死不难，最不难之事，便是最憋气的东西！”
老道也停了口，笑吟吟地道：“知难而上，才能长生。你可知道如何走那长生路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
余慈确实是清楚了老道的意思，可是却越发地不得劲，这种取取舍舍、有情无情的东西，让人觉得太脂粉气。其实他倒不怕死，反倒是烦恼这些缠缠绕绕的玩意，为什么修道就不能像使剑那样，一剑过去，立分生死，来个痛痛快快呢？
憋气的时候，就要饮酒。酒杯里洒了灰，他就不要酒杯，抓着酒壶，一口饮净，酒味虽薄，却是一气冲上了脑门，他心绪激荡，又想到于舟先前所言的天地、物、人之说，一口气顶上来，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忽地拍案大叫：
“为什么非要取舍不可？使万物为我所有、使万人为我所用、使天地自然为我所使……这样，还不得长生么？”
老道闻言怔了。
余慈吼出声来，也是脑中一清，立知自己说了混话，刚想解释，却见老道放声大笑，忽地拂袖，砰砰咣咣一阵乱响，满桌子的酒杯小菜摔了一地，差点儿连盛着鱼龙的石盒都摔下去。
此时宝光已携酒到了小亭外，突地看到这幕情形，直接给吓呆了。
老道笑罢，又看着余慈，半晌不语。
余慈生平还是第一次后悔酒后失言，迎着老道的目光，他苦笑道：“这是气话……”
老道忽尔展颜一笑：“很好！”
“什么？”
“我知道是气话……但这些句子，就是气话，我也说不出来。”
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那么出亭而去，再不回头。
※※※
午后时分，观中的道士们纷纷结束了午课，道观中人声渐起，但传到余慈居住的独院，却大都消寂下去，不染其清幽。
余慈在院中缓缓踱步。
这是他回到止心观后的第十天。
从那天老道拂袖而去后，余慈便再没见过他，便是那鱼龙也没有交上去，至于外室弟子之事，更是给搁置下来。好像那一回失言，真的触怒了老道，使得一切都陷入停滞状态。
时间持续得久了，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被遗忘掉，每日里只有宝光过来说些闲话，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尘世之中。
余慈不是没有焦躁过，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思慢慢地沉淀。不知不觉间，天裂谷时的勾心斗角，生死拼杀变得模糊了，始终充斥在他心中的紧迫感也缓和下来，至于仍沉潜在水下的阴谋、“巨人”间的对抗等一些更遥远的东西，则是被埋在心底最深处，再加了一层盖子。
这样，他的心大部分空掉了，跳动的节奏自然发生了改变。
余慈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节奏，与他在天裂谷、与他之前十二年的流浪生涯、也与他幼时在双仙教中的节奏完全不同。好像是悠然闲适，感知又非常细腻，他并没有遗忘前尘，只是渐渐改换了角度，单纯从那里面抽取信息，丰富自己的思维。
简单来说，他在反思。
并不是说他认前面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误，而是他找到了一些在激烈的情境下，不可避免遗漏的有价值的东西。
较虚幻的像是他各个时段微妙的心境变化，更现实比如使用雾化剑意之际，“先天一气”细微的运化方式。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面，有一些他一直在追求，却被更夺目的现实状况掩盖住的东西。
所以，余慈开始喜欢在安静的独院中踱步，去回忆、去思考、去探寻，最终把握住那些东西，因为它们才和修行、才和长生挨得更近。
他状态变得很好，今日更是如此。
在静谧的环境下，他甚至可以听到肌骨血肉在“先天一气”的滋润下，绵绵密密的合声，像是深夜潮水拍打岸边，起伏有致，如闻天籁。
受此密音的浸淫，余慈很自然地进入到似醒非醒、杳冥恍惚的状态下。往昔清晰的思虑觉知，此时却像是漫堤的湖水，四面流淌，没有任何目的性，但在其最深处，又有一点微微的光亮，构成最根本的核心，照耀着难测其深的心湖。不论湖水蔓延出多远，都要受到光芒的影响，尽管那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他莫名其妙地、也是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叶途的言论，却失去了前后顺序，甚至失去了语言这个外壳，而是还原为最直观的图像，最纯粹的理念，呈现在心湖之中。
那是一组同心圆。
微光便是圆心，湖水便是已经模糊了其间界限的圆弧。
四处蔓延的湖水主动与外界天地联系，侵占着新的地盘。而外界天地也在与湖水沟通，也许是一片落叶、也许是一阵微风，通过这细微的变化，传递着遥远距离之外，那些模糊的信息。
湖水本身便能将这些信息消化且作出反馈，而湖心那点微光，则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将信息的输入、与湖水的作用、湖水的反馈这一整套流程印刻下来，再将这流程本身剃出去，只留下一点那流程所宣示的微乎其微的“道理”，收入其光芒之中，那点微光似乎也扩大那么一丝半毫的样子。
然后，湖水在微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澄澈，反馈的信息也更为明晰，由此周而复始。
直到一个鲜明强烈的刺激突然插进来！

第079章 眼线
“湖水”先感应到了刺激，湖面动荡，杳冥恍惚的状态也在动荡。
动荡之时，湖水已经做出了反应，一个模糊的形象从心湖中浮出来。但此刻，玄妙状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他难以做出进一步判断。
然后，五感六识纷纷回流，在此略显混乱的情况下，余慈在周围相对单纯的气息环境下，嗅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气味儿，这是他做出判断的重要条件。
来人的形象已经清楚地呈现，也在此刻，杳冥恍惚的状态彻底崩溃，余慈又还原为一个肉体凡胎的人，类似“湖水”之类的异象再不复见。
终于，理智做出最终判断，将来人的身份确定下来。
足足十息之后，他听到了来人急促的脚步声，又过了五息，此人停在他独院门口，敲响了院门。
“余先生，可在么？”
用这称呼的，显然不是宝光，声音其实也不是很熟悉。但余慈心中已有定论，便过去把门打开。
站在外面，是一个中年道士，穿一身蓝布道袍，浑身上下普普通通，很不起眼，属于一眼扫过去就能把他忘掉的那种。
不过，余慈却非常准确地称呼他：
“竟然是徐松道长，真是稀客，快请进。”
徐松是止心观中一个非常普通的挂单道士，资质平平，修为平平。在观中已有十年了，修为却还是明窍上阶，始终跨不进通神境界。为人倒是比较热情，曾和余慈交谈过两回，也混个脸熟。
两人的交情并没有到需要专门登门拜访的地步。余慈有些疑惑，但还是请他进来，迎入正厅。
哪知刚进了屋里，徐道士便一躬到地：
“万灵门弟子徐松，奉门主之命，前来向先生道喜。”
万灵门？
余慈眯起眼睛，稍稍恍惚了一下，一个精灵可爱的小姑娘形象从心湖浮出来，冲他璨然一笑，之后他才记起万灵门究竟是什么。
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就觉得天裂谷那边的事离他很远了呢？
心境终于从修行的状态移换出来，余慈看了徐松一眼。早知道万灵门在止心观布有眼线，却没有想到对方竟主动暴露出来。真的只为了道喜么？
况且，道什么喜？
“先生行将被收入离尘宗门墙，从此长生大道，一片坦途，难道还不值得庆贺么？”
这话未必太夸张了，余慈也懒得对他解释这其中的关节，直接将此话题放过，想了想，他道：“小九可好？”
徐松显然是有备而来，立刻回应道：“九小姐神魂受创，尚未痊愈，时昏时醒。门主近期想送小姐往南方故人处好好疗养。”
“哦？”
余慈有些惊讶，小丫头的情况竟糟糕到这种地步？当时那虞玄长老以及证严和尚，可不是这个判断。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而且，南方？
早在数月前，由叶途那小子“上课”的时候，余慈便从他那里大概了解了修行界的地理概念，而在止心观多日，和宝光聊天时，对此的认识也更加清晰。
修行界是有将整个世界划分为“东西”或“南北”这般相对区域的传统的。
从地理概念上，此界划分南北，是以断界山脉、云中山脉、沧江一线为界限。
其中断界山脉紧邻天裂谷，同样是划分东西修行界的界标之一，是天下两大江，即沧江和离罗江的发源地；云中山脉则号称居于天下之中，是此界修行资源最丰富的所在；沧江发源于断界山脉，由西向东，几乎横贯整个修行界，汇集千百支流而成江河，至东方而声势浩大，江宽千里，最终汇入东海。
这是最标准的界限。
不过，在传统上，或者说是在此界修士的意识中，所谓“南方”，其实范围要狭小得多。那应是指沧江以南，离罗江中下游以东，也即修行界的东南部。
与沧江一样，离罗江也发源于断界山脉，其支流灞河，还流经绝壁城外。作为此界第二大江，它比沧江要曲折很多，其干流本向东，但在中途又折向南，将地理上的南方一分为二。
离罗江东西两岸就是两个天地。
大江西岸，是此界著名的凶地大雷泽和六蛮山脉，鬼怪妖魔，层出不穷；而另一边，则是有‘六湖三江’之称的东南水系，其间百工兴盛，宗门林立，是此界最为繁华之所。
徐松所说的“南方”，无疑就是指东南水系之间，正因为如此，余慈才感到奇怪。
要知道，修行界之广大，实在超乎常人的想象。举个例子，余慈叛出双仙教，在外流浪十二年，行路不可谓不远，但实际上，他还是一直在断界山脉附近打转；而对绝壁城的居民来说，一座城市及其周边区域，几乎就是他们心目中天地的全貌了。
按照徐松的说法，要把小九送到南方疗养，想法是不错，可是从绝壁城到那边，路程可不是用千里、万里来算的，起码也是百万里以上的长途跋涉，路上说不定要走一年半载，至于么？
在这时候让小九离开绝壁城，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对此，徐松倒是又解释了些：“天裂谷妖魔动乱，虽是有离尘宗、落日宗的仙长一手压制下去，可是终究还有漏网之鱼。近日绝壁城也屡受其扰，不少人遇了毒手。门主应是考虑到这点，便趁着‘移山云舟’东归返程之时，让家眷暂去南方避下风险。”
余慈“哦”了一声，是移山云舟吗？
他以前从叶途那里听到过，似乎这“移山云舟”是一件了不起的法宝，属于东南某个大商家，体积有如山岳，却可以在云霄中高速飞行，其上可搭载超过万人，由东到西，再由西到东，半年一次往返，为不具备长途飞行能力的修士服务。
叶途就是坐着这个，从遥远的东海边上，飞到天裂谷来的。
只是，这理由仍不充分。
余慈想了想，突然问道：“白日府近日如何？”
徐松却是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要说白日府，就不能不佩服余先生的能耐了。白日府十二名管事，被先生杀了三个；五十名府中亲卫，几乎给灭掉了一半儿。这可都是他们府中最精锐的战力，虽说金焕死要面子，对这些讳莫如深，可这种事儿，又哪能瞒得住，眼下绝壁城里，谁不知道先生的威名？又有谁不知道白日府面子里外丢尽？”
这个万灵门的卧底虽是其貌不扬，可拍起马屁来却是一套接着一套，尤其是满脸赞佩，真挚无比：“要说最让人的佩服的，还是先生以通神修为，竟然能从屠独手下从容脱身，反倒是那老怪物，因为遭遇妖魔寒潮，受伤不轻，回府后，便闭关修养，传说十年八载都未必养得回来，先生……”
“回府？闭关？”
余慈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徐松，缓缓地道：“你说，屠独回府了？”
徐松愕然，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点头。
余慈沉默半晌，等再开口时，只道：“徐师兄还有什么事么？”
徐松这次来，其实就是按照门中指示，探一探态度，拉一拉交情，此时又怎会不识趣，忙行礼告辞，至此连椅子都没坐，一口茶水未喝。
看着徐松走出院子，余慈沉吟半晌，取出了照神铜鉴，同时开启照神图。
止心观、乃至道观所在的整个小山，都在照神图的笼罩之下。内里楼宇大殿、宅室园林中人影来去，尽入其掌握，不过，余慈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盯着照神图，脑中想的却是离开天裂谷的前夜，图景中那片瞬间扩展，吞噬一切的暗影，还有那支离破碎的日魂幡。
“这局面，怎么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余慈坐在正厅主位上，照神图外环绕青光云雾，内里光影无声穿梭运行，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余慈忽然失笑：“人的好奇心果然要不得，明明已经要爬到高山上去，一个消息，就能再返回来。非要钻到‘巨人’脚底下去寻死么？”
想通了这一节，余慈摇摇头，闭上眼睛，慢慢地沉淀心思。不知过了多久，当厅内光线都有些变暗的时候，他睁开眼，刚刚获得的诸多信息都沉入心湖底部，与那些同类的事情堆在一起，再无反应。
余慈重新进入了他已经习惯的状态和节奏里，之间的转换如此轻松，不得不说，这是十天来时刻不停的心境沉淀所起的作用。
思维彻底转换之后，他把心念嵌入照神图中。按着心中印象，按图索骥，很快便找到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他还是对前面的“同心圆”现象更感兴趣些。
最初感应到徐松的位置应该还是在道观中院；其后分辨出他的气味儿，则是西院的入口附近；至于等听到脚步声，便已经是他居住的院落外了。
后面的节点好说，毕竟他嗅觉敏锐，异于常人。但第一个节点未免就有些惊人了，照神图上显示得非常清楚，那可是在两里之外，隔着一个偌大的园子，几幢院落，任他六识如何敏锐，也不可能探知到那里的情况。
“这就是神魂感应。”
神魂之奥妙，果然是不可思议。这是他进入通神境界以来，前所未有的体验。
余慈以前一直以照神图映照周边，无论是范围还是清晰程度，都远远超过这次感应。可是，相比之下，神魂感应却有一种难言的玄妙。
这时候，他想到那天然与“同心圆理论”相对应的心象变化，还有那“微光”映照“湖水”的循环，这是感应，但又不纯粹是感应，而是带着一种充实自我、精进修行的妙处。
果然，照神图虽好，神魂感应却也不能偏废。这一点，余慈是记着了。
余慈正想尝试着再进入一回神魂感应的状态，院落外又有人敲门，只是这回，却是熟人了。
宝光和惯了，敲门之后，直接推门进来，见他站在院子里，喜道：
“余师兄，好机缘哪。”

第080章 符规
“机缘？”
余慈最先想到的是外门弟子一事，不过看宝光的态度，却又不像。
还好，小道士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直接便道：
“明日山门解良解师叔到观中授课。师傅说，此类课程虽不直指大道，却也讲授一些实用的杂学。你精擅符法，恰好解师叔也是此道大家，师傅的意思，你不妨前去旁听，说不定会有些体会。”
余慈奇道：“观主的意思？”
见余慈还不怎么明白其中的道理，宝光都替他着急：“你不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解师叔是宗门内排名前三的符法大家，在他那一辈，更是首屈一指，且又兼通多门，平日里都在山门内修行，从来没有到观中讲过课。这次来了，也只是说要精通符法的弟子去听讲，我都没资格进殿旁听。这样的机会，你万万不能错过了。”
“怎么会错过？”
余慈只是在想别的事：要知这是十天来，于舟首次对他有所要求，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兆头。
他绝没有拒绝的道理，当下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余慈就来到止心观中院的显德殿，按着宝光所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位离尘宗的内门仙师到此讲学，顺带发掘可堪造就的美质良材，带到山门修行。当然，前者是年年月月都有可能，后者就是凤毛麟角，稀罕得很了，几十年都未必出现一回。
踏入显德殿，这里早早就排好了二十几个蒲团，分两边排列。大多都有人坐着，余慈在殿外稍一打量，便迈步进去，不过，他总得里面有两人的面孔颇为熟悉。
等迈步进来，他“唔”了一声，终于记起来了。
原来真的见过。
左侧最前，两个年轻人锦袍玉带，俗家打扮，与大殿中的道士群体格格不入，刺眼得很，偏又占据了最好的位置，难得他二人也能安之若素，倒让余慈有些佩服。
金川，匡言启。
这两个白日府倾力培养的后起之秀，不是到离尘宗山门修行去了吗？这才几个月，修行就结束了？
看到这二位，余慈不免好笑。上次见面，他与白日府之间，还只称得上是龃龉不和，而如今再见面，却已经是深仇大恨了。
当然，这一点他并不在意。
余慈来得晚，轮不着好位子，倒是进门的时候颇为显眼，被昂首四顾的匡言启发现。两人目光对上，余慈勾起嘴角，匡言启一愣，回肘撞了下同伴，金川抬眼，而此时，余慈已经低头去找位置，直接把二人忽视掉了。
两个年轻人脸色都不好看，可这个时候，殿中诸人翘首以盼的宗门仙长正从侧殿转出来，一下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慈在最靠近殿门处找到了位子，盘膝坐好后，也抬眼打量。
转出来的是一个身量瘦高的道士，昨日听过宝光介绍，此人名叫解良，乃是山门排名前二十的高手，已经进入那传说中的步虚境界，可以踏空蹈虚，飞行绝迹。
其实余慈对步虚修士还缺乏直观的印象。
按照叶途的理论，步虚境界是“羽化脱蜕”之始，从此境界起，修士超越还丹水准，已经可以不依靠外物，遨游于天际，到火候深处，甚至可以飞至九霄云外，去那无边广大的“九天外域”接引天地至清至纯的“玄真之英”，淬炼“真形”。
而所谓“真形”，也就是修士长生不灭的肉身基础，淬炼完满，便可打破时间和衰老的捆缚，驻颜长青，甚至万劫不坏的地步。
在这个境界上，步虚修士的神魂层次，也由“阴神”向“阳神”转化。但这一点，叶途所在的宗门并不看重，所以也就语焉不详。
此时，余慈对步虚修士的印象也仅有两个：飞行绝迹、真形法体，仅此而已。
当然，在天裂谷下见到的鬼兽与那双头四臂的妖魔，看起来也有步虚的层次，但妖魔与修士毕竟不同，没有什么可比性。
此时此刻，看着这位解良仙长，余慈还是很难将心中的印象具现化。一时间，余慈甚至想开启照神图，看看在那上面，又会是个什么情形。
仅以目见，这位解仙长和传说中的仙家高人相去甚远。其人面目平板木讷，一看便是平日里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之辈，余慈不会以貌取人，认为来者名不副实，却担心以此人的性情，口才怕不怎么便捷，纵是心中有千般道法玄奥，也难以形之于口。
便在这种心思之下，解良开口说话：“今日我讲符法。”
语音干涩，几乎全无起伏，还带着一些地方口音。不过，长辈仙师的威严还是让殿中一下子静寂下去，人们的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细了。
哪知他下一句话便是：“不谙符法、平日用符不超过五个的出去，强留无益。”
余慈为之愕然，金川和匡言启的表情也差不多。不过其他人，无论是外室弟子还是挂单道士，都很是乖觉，当下便有七八个人站起来，向解良行礼后，陆续步出大殿，殿堂内一下子空旷许多。
余慈想了想，干脆上前，就近找了个蒲团坐下，除了金川二人剜来两眼，也没人管他。
解良眉目低垂，神色冷淡。等殿内恢复平静，他再次开口，语调依旧：“画符的心法，最紧要的便是三条，尔等记好：
“符箓，布精气、书图象以通神者也。
“气通天真，独具其神，可为符。
“窍窍相通而灵光焕然，符成矣。”
毫无起伏地列出三句话，解仙长便又停了下来，似乎是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余慈听得入神。这三句话，他并不陌生。
在《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全书总纲内，便有此言论，几乎一字不差。但之前可没有人会把这三句话单独抽出来，并以这种秩序排列。
便是余慈基础再差，也能听出来，这三句话，分明是以一种递进的关系排列，使得本来模糊的含义变得清晰起来。三句中，第一句是说“何者为符”，第二句是说“符之关键在何处”，而第三句则是谈及“应该如何画符”。
明白了这个，余慈的思维便有些发散。《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那些熟极而流的句子，一个个的好像都活了过来，在眼前飞舞，但事实上是围绕着那三句话，重新排列。
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文字和思维重组的过程。
是的，对余慈来说，那三个“论符”的句子，真正的价值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它们体现出来的鲜明的层次性，以及简明扼要、提纲挈领的作用。
有了这三句话，《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总纲中洋洋洒洒近千言，便不再是佶屈聱牙、似是而非的生僻字词，而是一层层、一段段可以寻到其内部源流的绝妙文章。
“高人啊！”
余慈再看解良的眼神，已是彻底不同了。
他努力竖起耳朵，争取把此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现在他已经在后悔，没有拿纸笔过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天知道这一整天的课程之后，他会漏掉哪些重要的信息。
然而很不幸的，事情接下来就起了变化，在说完这字字珠玑的三句话后，事态分明是向着余慈先前设想的最糟糕情况倾斜过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解良简单就此三句话发挥了一下，辞采平平，这还可以忍受，但阐述完毕后，他话锋一转，却以“通神”二字为主题，说起了修炼符法中的清规戒律！
也许解大仙长确实是肚子里有料的，他说的都是很明白的道理。那些“符法通神，当有虔诚之心”之类的言论，确实是很值得深思，可是他显然不明白，下面这些修士，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他知道，但就是不说？
不管怎样，整整一上午宝贵的时间就这么用掉了。
这段时间内，殿中修士听到的，全部都是清心明德、避离污秽、纯净灵引之类的句子，这些东西又何必他讲，一本最粗浅的符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当然，余慈从来都是看过就算，也没有刻意践行过，却也不见他画的符有什么问题。
余慈初时还听上几句，后面就一直在脑中整理《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总纲。而距离解大仙长最近的两个年轻人，为了保证将自己最优秀的一面展示给仙长看，腰背依然挺直，面目严肃，然而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呆滞。
就在余慈因为这一整天都要这样过去而叹息的时候，忽有一段话，流入耳中：
“天地自然，万物人心，都离不开一个‘理’字。这个‘理’不是法理、不是物理、不是心理，而是抛开一切具象，斩却一切缀饰的纯粹之物。天地得‘理’而存、自然得‘理’而运、万物得‘理’而生，人心得‘理’而纯。我所言之一切清规戒律，非是限制尔等之桎梏，而是最贴近于这纯粹之理的标准。所为者，无非是要尔等由模仿而至纯熟，由纯熟终至于纯净无疵……戒律之义，尽在其中了。”
这话里有话啊！
余慈先是以为解大仙长因授课效果不佳，话里带刺，但细想一回，又觉得这段话实是很有些味道。尤其那个“抛开一切具象，斩却一切缀饰”的形容，隐约还有点儿熟悉。再想想，这岂不是与他昨天心湖漫溢、与外界天地沟涌信息之时的某些感觉极其相似？
他心头一跳，竟是脱口问道：“纯粹之‘理’，可由神魂感应得来？”
此言一出，包括解良在内，满殿的修士齐齐看来，前面金川和匡言启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疯子。

第081章 贯气
旁人的目光余慈是不在乎的，可是解大仙长却不一样。此人的眼神，便像是一把有形有质的利剑，从他眼眶里插进来，再直捣进心里去。
余慈一时间竟是窒息了，倒是耳边传来一声赞语：
“问得好！”
解良的语调似乎扬起一些，但很快，事情又回到一如既往的轨道上。对余慈的疑问，只有淡淡的一句话打回来：“尔非内门弟子，此等大道之学，例不得传，噤声！”
遭了训斥，余慈很听话地闭了嘴，前面两个年轻人送来的眼神里，已是彻底的嘲笑，却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余慈心中远不像他脸上表现得那么平静。解良那一句话，看似训斥，但也可以说是从侧面回应他了的提问：大道之学……这岂不就是说，那纯粹之‘理’，与神魂感应脱不开干系，而且，他前行的方向，是贴合“大道”的？
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去思索。解良以那一段话结束了戒律方面的课程，转而说起另一个问题：
“你们会画符吗？”
这话问得颇不寻常，就算是答案明摆着，殿内也没有一人敢于回应。
解良不需要别人配合，自顾自地道：“今日，我教你们如何画符。”
说罢，他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屈折几下，便有灵光焕然，组合成一个屈曲的“静”字，这是清心咒。
如此简单的符箓，这里每个人都能轻松地完成，但接下来的事，便让殿中修士两眼发直。
一符既成，解良从头开始，依旧是清心咒，却没有画在别的地方，而是就在刚刚完成的符箓上，重新描画一遍。外行人看不出什么来，可在座的修士哪个精研符法多年的行家，他们自然能够看出来，解良第二次画符，指尖吞吐的灵光不带半点儿玄虚，就是沿着前面符纹的轨迹，贴合上去的。
此法看来简单，可满殿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做到。
因为符箓一成，灵光自附，此时的符箓也就不再是单纯以精气抹画的符号，而是唤取灵应，引动天地自然、万物灵性的全新符法灵物。待此时再注入精气，若不能完全符合附灵后的回路，两气相冲，符箓便保不住了。
从来就没有完全相同的符箓。就算是最简单的清心咒，这里又有谁敢打包票，能够将附灵回路完全记在心中，且重新抹画精气的时候，完全按着既定的回路来进行？
况且这还没有完，解良似乎是重复上了瘾，二遍已过，却毫不停留，依照前例，三遍、四遍……乃至九遍、十遍，最终足足抹画了三十三遍，这才停了手。
此时，悬空的清心咒，已经算不得清心咒了。“静”字的笔画已经在灼灼的灵光中变得模糊，浑厚的灵光聚而不散，在符箓外围形成一圈拳头大小的光晕，看上去，符箓更像一颗硕大的明珠，悬浮在殿中。
显德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神乎其技！
殿中修士大概也只剩下这个念头。
解良此时方道：“此为贯气法，是符法修行里很有效的手段。你们照着练便成。”
照着练？怎么练？
不是没有人偷偷在下面尝试，但无一例外的，全部都失败了。这个看起来近乎儿戏的技巧，却让这些在符法上浸淫多年的修士们挠头不已。此时众人都眼巴巴地看过去，等着解良进一步讲解。
然而，解良只以一句话应答：“此术没有技巧，唯手熟尔，尔等自修即可。”
满殿木然，余慈则觉得头皮生疼。这位仙长真是不讨人喜欢，为什么人们不想知道的他滔滔不绝，想知道的偏又惜字如金呢？
对解良来说，众修士的怨怼没有半点儿意义，他依旧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见殿中无人说话，直接就进入下一个程序：
“今日我所讲之内容，你们若有疑难，现在便可询问，我酌情回答。”
此言一出，殿中分明有些骚动。那些长住观中的外室弟子和挂单道士都是知道这个程序的，也不浪费时间，三五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很快便有了共识。
有一位外室弟子被推举出来，先行一礼后，试探性地问道：“贯气法如何算得小成，如何算得大成？可有一定之规？”
“如此小术，哪有什么大成小成。”
解良见众修士还是抓着前面的问题不放，语气听起便有些不悦：“若是成了，自然回回都成，若是不成，成了千回万回，下一回也可能要出乱子。”
那外室弟子碰了个钉子，缩头坐下，与同伴面面相觑。
余慈听得却是心中一动。按解良的说法，这里面果然还是有窍门的，否则怎会有“回回都成”之语？
他这里想着，最前排，有人施施然站起，向解良行礼后，口齿清晰地说话。余慈目光投去，只见说话的那人，正是匡言启。
“弟子常听家中长辈说及，符法一道，在辅而不在主，重准备谋算而轻应急变化。若能划定敌人，长期准备，自然有大用，但若狭路相逢，白刃相见，必然要吃大亏。弟子愚钝，不知此说法对错与否，恳请仙长指点。”
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又有变化。
匡言启这问题问得很中肯、很巧妙。使用符法，避不开的问题，便是如何解决灵符的威力和效率的关系。
谁都知道符法博大精深，威力卓著。但与其他手段相比，画符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越是威力大的符箓，就越是复杂，虽然符法一道中有无数精简、急就的技巧，但相较于其他的攻击手段——例如剑气、法器、神通之类，差得实在不是一点半点。
一道灵符没画完，别人已经砍了你的脑袋下来，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对殿中这些精擅符法的修士来说，更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毫无疑问这是个大题目，若是解良回答，很有可能便要拿出长篇大论，这对在座的修士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余慈便看到，很多人朝向匡言启的眼神变得分外和善。
余慈也笑，同时对这年轻人的评价有所提升。
解良抬眼扫了匡言启一记，略微点头：“因人而异罢了。”
如果他还只是一句打发掉，谁也不知道极度失望的众修士们会做出什么来。解良似乎终于看明白了局势，稍稍一顿，便继续道：
“所谓应急变化，无非是想让画符快起来。这样，尔等有两种选择。一是求诸自身，二是利用外物，二者又是相辅相成。”
这是长篇大论的先兆，殿中修士都屏息宁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可解良又不说话了，而是取出一个物件，展示给众人看。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色泽深紫，内里隐蕴光芒，还有一些奇妙的纹路上面流转。解良以拇食两指轻轻拈住，以使众人看得更清楚，但暴露在空气中不久，珠子的光晕便向外扩张，淹没了解良的第一指节。
众人脸上都是好奇与茫然并具：“这是什么东西？”
解良仍不开口，松开手指，那珠子便悬浮在虚空中，光晕又扩大了一些，和旁边三十三层清心咒符箓已经差不多大小。然后解良开始画符，就在那颗珠子上面。
那是五雷符！
先前他画清心咒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转制五雷符，余慈终于看出解大仙长的不凡之处。五雷符的纹路是一串“雷”形符字缀连在一起，外辅以云气星图之纹，当解良指尖抹画之际，乃是由外而内，由星图及于云气，再由云气及于雷文，速度并不甚快，可步骤之标准，完全可以拿来做教材。
而在此三步中，作星图用以浩茫，作云气用以滞重，至于书画雷文，则更了不得，每一次灵光挑动，余慈周身元气便震荡一回，震于内而发诸外，他的耳中分明便是郁郁雷音。
余慈深吸口气，努力稳定心神，至少让自己不要从蒲团上跳起来。事实上，此刻他已经看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解良每一笔抹画，都是挑在他心尖最痒处。
以前余慈不是没用过五雷符，甚至可以说用得非常不错。像是对屠独老妖怪，他便是以一记五雷符，呼应天刑雷法之威，轰开了日魂幡的屏障，与雾化剑意内外夹攻，最终撕开日魂幡，给了屠独一个好看。
可是此时观看解良画符，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运用此符时，原来也有大量照猫画虎以至似是而非的地方，而这些细微瑕疵，解良只一笔便能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等整个符画下来，余慈对五雷符的理解已经是焕然一新了。
直到这时，他才想到一个问题：解良在干什么？
随后，殿中修士便看到了，贴在紫光圆珠上的五雷符，融了进去！
珠光又是一涨，受其影响，旁边清心咒的光芒陡然扭曲、拉长，似乎就要崩溃掉，足足一息之后，才恢复正常。
解良终于开口说话：“此乃我成就还丹之后，所制的第一个五雷符。此后我若有闲，必于当日以贯气法附着一次，时至今日，已有五十七年。”
他的话音并不甚大，然而每字均如雷鸣电击，震得殿中修士作声不得。
余慈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现在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屁股下的蒲团向后挪一挪……

第082章 符盘
解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依然沿续着前面的话题：“如有此物，应敌时符箓激发也在顷刻之间，威力亦随心意调节，颇为趁手。尔等日后若能将贯气法练成，也可一试。”
说罢，解良收起那颗恐怖的五雷符珠，又道：
“当然，若修为不足，或练不成贯气法，这法子便不好用，只有借助外物。外物之中，又有玉符和符盘的分别，我建议你们使用后者。你们之中，谁有符盘？”
殿中静了半晌，才有一个挂单道士躬着身子站起来，低声道：“弟子有一件，只是粗陋不堪……”
“且递上来。”
那挂单道士立刻涨红了脸，半晌才从袖中取一件盘子模样的东西，上前几步，高举过顶，送了上去。
解良拿在手中，稍事把玩，便点了点头，对那挂单道士说：“我暂用片刻。”
挂单道士如有荣焉，兴高采烈地坐了回去。
解良将那盘子立起，使之正面示人，让殿中修士都看个清楚。
众修士中，有知道此物的，也有不知道此物的，都睁大眼睛去看，余慈也是如此。不过，一望之下，余慈却有些奇怪了，这玩意儿，怎么就那么眼熟呢？
在解良手中这个盘子模样的东西，通体由金属制成，四四方方，边长不过半尺，厚有三分，一手便可托举。盘面上，却是刻着数十道同心回路，也都是四四方方，但从外到内，又有着极细微的高低差别，最外围的回路比最内圈的，要高出一分左右。而在方盘最中心，有一块特意留出来的寸许空白，如此独特的布局，只要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
“这便是符盘。盘者，乘物之器皿，又有屈曲环绕之意。而符盘，顾名思义，便是以屈曲环绕的方式制作的用以承接符箓法力的器皿，简单来说，就是一件专门用于制作符箓的工具。”
解良手指依旧从符盘上的回路上划过，用其特有的平板声音解读：
“符盘表面，有少则数十、多则上千的回路构成。回路呈方形，却是环环相叠，以方呈圆，象征天圆地方，即天地自然之道；中央方寸之地，比拟人之心窍；而外围回路之中，又以特殊阴刻手法，打通窍孔，呈大小周天之数，使其彼此贯通，最终汇集于中心，象征天人交感。
“如此天地人三才俱全，一具符盘便可象征为一个小世界，若是长久祭炼，便能使符盘与心意相通，成为这一方世界的主宰。那时候，以自身元气模拟天地之气的聚合变化，以符箓真意填充，心意一动，符箓结构便在这小世界中生成，自发与外界天地沟通聚气，成符速度快了何止百倍？”
如此形容，让殿中修士觉得浑身发热，恨不能立刻拿着符盘尝试。然而解大仙长又道：
“通晓符箓之真意，即可画符通神，在符法修为上，已堪称登堂入室，你们还差得太远，想必也用不出来。现在修行界比较常用的是‘周天运盘术’，乃是先贤以符法融以术数，形成一套运使符盘的心诀，简单易行。
“熟习此诀之后，以符盘为依仗，以术数演化符意，超脱符形，比寻常画符之法要快出三倍，还是相当高明的，本宗收有历代先贤注释、改进的‘丙寅本’和‘甲辰本’两个册子，比外界流传的还要高明一些，止心观中便有收录，你们若有兴趣，可自去研习。下面，我就讲一下，这周天运盘术的常规运用之法。”
此言一出，殿中修士都是眼睛发亮，自然千肯万肯。
可不知为什么，余慈隐约觉得，说出这番话来的解良，似乎不怎么高兴。
当然，这也只是感觉罢了。此时此刻，余慈更关注的是，他终于记起来，他在何时何地见过类似的东西了。
更确切地说，那玩意儿正在他手中！
※※※
天色已入夜，一天的课程也结束了。
余慈很随意地坐着，身前案几上，几个大小不等的物件一字排开。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今日受到解良讲解符盘的影响，余慈想到了自己前段时间某个收获。由此起念在储物戒指里面翻动，顺便整理一下行囊。
案几上这几个物件，都是除了照神铜鉴和《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这两个“老朋友”之外，余慈感觉着对他有用之物。里面最熟悉的自然是纯阳符剑。这把由他亲手凝炼而成的剑器，至今仍是他用着最顺手的武器，在天裂谷时帮了他不少忙。
最珍贵的必是鱼龙了。此时这灵物还封在石盒中，陷入假死状态，余慈只待有一天能把它交出去，换得一个离尘宗外室弟子的资格。
至于最神秘的，则莫过于从鬼兽巢穴中得来的钩索。这个造型古怪的物件，两边的弯勾相撞时，能够对神魂造成冲击。余慈不止一次研究其奥妙，可是每每都在那难以控制的诡异冲击前败下阵来。
他曾经冒险不用牵心角，仔细感受双勾撞击时，对神魂的影响，那一次的经历令他心有余悸——针对神魂的冲击一瞬千变，绝对力量算不上强，可千变万化的冲击方式和角度，每每寻隙捣虚而入，令人无从抵御，直至幻相丛生。从那刻起，余慈总算明白，当时鱼龙前后矛盾的古怪行为，究竟是从何而来。
拿着钩索研究一阵，余慈还是将它先收起来。其来历不明不白，又似乎和鬼兽、净水坛这些很危险的因素搅在一起，他心中还是有些忌惮的。
此外，像是骗子玄清丢下的妖物头颅、从颜道士手上得来的几枚玉符和那把袖珍匕首、白日府的丹药等，余慈都是看看便过，也没留什么心思。最后，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案几上最醒目的方盘上。
这个就是今是在显德殿中，他想到的东西。
而在目睹原物之后，余慈能够百分百确定，这就是白天解良很花了一番力气介绍的符盘。与当时拿来演示的符盘不同，余慈手边这块，材质明显更好，刀工也更细腻，里面回路更多，排列也更加整齐。
按照解良所说，符盘的优劣，主要就体现在回路和周天窍孔多寡、布局的精疏、材质的好坏这三方面。布局什么的余慈暂时看不出来，可是其他两方面，他手中这块堪称完胜。
白天那块，盘中回路不过数十道，而这块虽说体积差不多，但里面的回路密密麻麻怕不有上千条，回路的缝隙几乎比头发丝还细，真不知道制作的时候，花了怎样的功夫。
如果将铁盘放大百倍千倍，这些个回路边沿便像是越来越高的栅栏，将中央那方寸之地围拢其中，相当壮观。
不过，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此时却已经被绝大的冲击力挤得变形，正面还被类似于利刃的东西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整体布局全部废掉，对于要求精密的符盘来说，这已经是个废料了！
“可惜！”
这符盘的来历也比较诡异，乃是他接触证德和尚、乃至天裂谷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端。这符盘是被一个叫胡柯的倒霉鬼埋在地下设伏，用以捕杀鬼兽的，只是那倒霉鬼严重低估鬼兽的实力，惨被击杀，便是符盘，也被鬼兽所毁，符盘中心处这条长长的伤痕，想来就是鬼兽的利爪所划。
那个证德把它叫什么来着：射星盘？
余慈记不太清了。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想来。当时倒霉鬼胡柯不自量力去打鬼兽的主意，证德和尚又那般凑巧出现，还有接下来与许老二、卢全的天裂谷之行，这一连串不合情理之事，如果全部放在天裂谷事件的大背景下，却是都能串起来。
假如一切都属于净水坛那个至今莫测其深的计划，各个问题都能得到解释，至少从那一刻起，什么鬼兽、宝藏之类的字眼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并在人心中慢慢发酵，吸引了包括屠独老妖怪在内的许多人的注意，一步步抬升，有条不紊。且和后面妖魔入侵等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是随后的寒潮来得太过剧烈，好像前面在一针一线地绣花，后面突然耍起了大刀，很不协调。
余慈泛泛想着，思路早就脱离了符盘，又回到“巨人的战争”中去。这回没等到他自己回神，敲门声响起，随后宝光的嗓音便透进来：“余师哥，师傅和解师叔来看你了。”
咦？
余慈猛吃一惊，然而宝光和他熟惯了，不等他想明白，便推开了院门，自然，这行为被于舟老道训斥一番，屋里的余慈看着满桌杂物，还想着是不是要收拾一下，见此干脆也不管了，反正这里面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快步迎出屋外，果然见到解良和久违了的于舟并排走进来，后面宝光畏畏缩缩，显然是给师傅训斥得不轻。
余慈不知道这两位仙长大驾光临算是来的哪一出，但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的，当下降阶迎候：“不知两位仙长驾临，有失远迎，请二位恕罪。”
这么说着，他却奇怪，以解良和于舟的身份，夤夜到此，未免有失体统。
一边想着，一边将二人往屋里迎。这时于舟便笑，看上去正常得很，没有一点儿生他气的意思：“是解师弟有事找你，他明日便走，故而今夜登门拜访，来得仓促，莫怪。”
余慈谦逊两声，目光望向解良，他与这位仙长素昧平生，不知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第083章 争执
解良依旧是殿中讲课的那般模样，面无表情，但在余慈看过来的时候，竟然是微微垂首：
“今夜特来致谢。”
“呃？”
余慈如坠五里雾中，尽是茫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帮助了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人物。
而这两句话的功夫，一行人已到了屋内。这时余慈才发现，自己走神之下，把客人领错了地方。他刚才待的这屋子不是会客用的，而是小憩时的静室，屋里只有一个案几，来人都要席地而坐，更别提案几上杂乱的物件。
于舟便抚须而笑，余慈将疑问放在一边，歉然道：“屋里是乱了些……”
“无妨。”
于舟态度更为随意，挥挥手，直接走过去，挨着案几跪坐下来。他坐得随意，位置上却也没了主次，解良跟着坐下，见此情形，余慈倒是越发觉得自己不够洒脱了。
宝光主动跑去端茶倒水，余慈也放开心胸，与解良隔案而坐。
心胸放开，疑惑未解。余慈一坐下，便问道：“弟子愚钝，不知解仙长所言‘致谢’之事是指……”
“是关于药材。”
旁边于舟老道抢先一步笑道：“你还不知，当日我要你寻找的药材，正是解师弟急需之物。今日他见了药材，很是满意，特意要求上门致谢。”
余慈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出，正惊讶时，便见到解良竟是微躬上身，向他行礼。即使他是胆大包天的人物，但一位步虚仙长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一时间也让他有些失措。
定了定神，他回礼道：“不敢，能为仙长出力，弟子亦有荣焉。”
这话当然是套话、客气话。说着他还往于舟那边瞥了一眼，见老道只是抚须微笑，半点儿暗示也没有，更觉得奇怪。
哪知解良听了，却是回应道：“这与仙长、弟子无干。当时你并非宗门弟子，却未计报酬助我寻药，我自然要登门以谢，方全了礼数。”
他的语气听着还是硬梆梆的，看上去更是古板。余慈却是对这位仙长好感大增，不以势压人，不以高就下为耻，就事论事，这才是仙家气派，令人心折。
余慈毕竟是擅于察颜观色的，见状已知该如何与此人交流，再谦逊两句，忽地记起之前解良的两个字：
“当时？”
他视线再转向老道，只见于舟伸手按住案几上盛着鱼龙的盒子，笑道：
“此来第二件事，就是我的提议了：你这条鱼龙，品相太好，要是拿去换区区二千五百善功，我都替你心痛。解师弟修行上兼通多门，又精擅医药及外丹黄白之术，今日赶巧，我就请他看看，如何替鱼龙估个合理的价钱，或者想一个长久的法子，不要做杀鸡取卵的蠢事。”
余慈没想到于舟还想着这事，一时又是无奈又是感动。
老道确实与他投缘，确实也在多方面照顾他，那善意余慈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只是两人的想法实在不怎么合拍，在余慈看来，鱼龙虽然珍贵，却也不是不可替代之物，他更在乎的还是进入离尘宗修习长生术的资格。
他相信，只要真正修习长生术，使自己的能力再进一步，又有照神图打底，获取鱼龙这样的珍贵之物，也就是早晚的事，完全没必要在此时锱铢必较。
对此，老道显然没和他想到一块儿去。
当然余慈也不会真的不识抬举，于舟老道都为他架好了桥、铺好了路，他还要拿捏的话，便是愚不可及了。
心念转动间，他面上不显，先是向于舟和解良致谢，这才在老道的示意下，双手捧了石盒，送到解良手中。
解良接过，也没有急着打开，想了想，目光在余慈脸上一扫，便如显德殿中那般锐利。余慈微怔，然后便看到解良将石盒放回案几上。
“于师兄，先不忙，我想问几句话……可方便？”
后面已是对余慈说的。余慈想去看于舟是怎么个态度，但不知为什么，当解良视线投射到他脸上，他整个身子都有些发僵，意识和身体明显脱节，本是反射性的一个移转目光的小动作，竟也给冻在那里。
好厉害！看起来不如金焕太炫极阳法的大气魄，可那威煞却在人不知不觉间，达成了彻底的控制。余慈怀疑，如果眼前这位仙长要宰掉他，是不是连指头都不用动一下？
余慈不认为解良会对他不利，可是眼下这种完全被动的境地，也实在让人不爽。他缓缓调息，维持住胸腔一口气不散，不卑不亢地回应：“请仙长明示。”
解良没有显出任何情绪变化：
“今日你以鱼龙这天地奇珍换得外室弟子之身，所为何物？”
余慈毫不犹豫应道：“为长生。”
解良直视着他，又道：“外室弟子按例只能获得一门先天炼气术，最多能让你凝成阴神。至于长生丹诀，希望渺茫，更不用说其上的步虚术和度劫秘法，你用什么来求长生？”
余慈皱眉回应：“宗门并未绝去外室弟子上进之途，我见‘同德堂’中，能以善功换取丹诀……”
解良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有一门上乘丹诀，也不需什么善功，只要你叛出宗门……”
“解仙长！”
余慈同样打断了解良的话，一点儿都不客气：“若弟子理解不错，我以鱼龙换取的是成为外室弟子的资格，并不只是长生术一条。我以鱼龙换取这资格，便是择了后来的路，待入得门来，应做什么、不应做什么，自然会遵从宗门之规。
“退一万步说，弟子是用鱼龙换长生术的，可这也是在宗门允许乃至鼓励的范围内。同德堂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设立的？仙长何必苛求过甚？”
明知解良很有可能是在试他，余慈是还是恼了。查根究底没有关系，但用这种方式来查，是觉得他愚不可及么？
“甚好。”
解良刻板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却是又微微躬身，像是对之前的举动表示歉意，随后便道：“你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有人还不明白。”
说话时，他看的是于舟老道。
这举重若轻的重点移换，让余慈摸不着头脑，不过解良没有刻意隐讳的意思，直接便道：
“于师兄，同德堂中善功交易，我向来是不以为然的。眼前这弟子也明白，同德堂换的是一个机会，而非是实物，偏偏你不明白。这些年，你向宗门举荐弟子不少，却是良莠不齐，此足以为戒。”
于舟灰白眉毛锁在一起，神色颇是不乐：“同德堂设立已有三劫，自有他的道理。最起码，若是不以此法，那些欲求长生而不可得的人们，岂不绝了进身之阶？”
老道所言之“劫”，乃是时间单位。每劫即是三千六百年，源自于修行界每三千六百年一次的波及全体修行人的天地大劫，即“四九重劫”，取一劫一轮回之意。
能以“劫”为单位的事物的历史，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古老的了。
解良还是摇头：“仙路求索，机缘第一。宗门设立同德堂，对内是给宗门弟子彼此交流的机会，扩大各人的接触面，使咱们多一些触发机缘的机会；对外也是给苦求长生之辈一个进身的机缘，但也仅是机缘而已。
“宗门择选弟子，何等慎重。除机缘外，悟性、根骨、德行无不兼备。而你借同德堂选上来的那些外室弟子，大多人一开始便想错了，他们多为外物所惑，锱铢必较，认为有了善功，便能一步步走上去，却不知道善功本身全无价值，通过善功换取的资源也不是修行的目的，一步错，步步错，实是可惜。
“他们陷在里面，不得超脱，是他们见识不到，悟性不足，还有情有可原，而若师兄你也陪着陷进去，甚至从头便给他们误导，何其荒唐？便如你力荐这弟子，前面想法很是不错，但最后那说法，恐怕也是你灌输进去的吧！”
于舟只是冷笑：“我知道你对同德堂意见大，可宗门道德、学理、戒律、实证四部法门，均可得道，这是老祖宗们验证了的。同德堂是实证一部最关键之物，你要否了它，且对方师叔祖说去。”
解良唇线下抿，这已算是他今日最明显的表情了：“实证部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恨不能将一切量化，但最终迎劫破关之时，还是要回到炼心上来。就如师兄你，这些年来，为助你攻破‘驻形关’，宗门不但允许你遍鉴各秘传丹诀，连‘飞羽藏形登天法’都破例传给你了，只盼你再有精进，可直至此刻，你仍困于自限之樊笼，每日里自怨自艾，这难道也是资源的问题？”
所谓驻形关，就是还丹修士三百年的寿命大限，乃是非常著名的修行关口，连余慈这半桶水都有所耳闻。
其实听了这么久，虽说余慈不明白道德、学理、戒律、实证这四部法门究竟是什么个意思，但心里对解良的说法，认同感还要更多些。只是他也觉得这位仙长说话的技巧实在太糟糕，虽是明摆着的好心，可句句都戳向于舟痛处，这不是在劝说，而是在吵架了！
果然，于舟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第084章 符书
余慈有些尴尬。两位仙长本是为他的事情而来，此时却发生争执，偏偏他还插不上嘴，更不好走开，滋味可着实不好受。
尤其是他看见老道的情绪，分明快要被解良刺激得爆发了，若真在这里闹得不可收拾，又该怎生是好？
正想着，于舟的目光朝这边来。双方视线一触，余慈福至心灵，对他露出一个苦笑。
天知道余慈在苦笑什么，但那情绪是明明白白送出去了。
老道果然还是看重他的，见此似乎是记起了本来目的，激涌的情绪也为之一挫——也许老道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缓冲吧。
于舟的情绪还是控制住了，只是有些烦躁地摆手：“事已至此，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些。这和我们今夜的目的无关。我引荐的这个弟子，心志坚强，极具胆色决断，精擅剑术符法，又有鱼龙将献宗门，一切条件都已齐备，我只是想为他锦上添花，你又何必做这种姿态！”
“你举荐的弟子没有问题，可你教育的方式却出了大问题！”
解良今天是和于舟顶上了，刻板的面孔下竟是不依不饶的心思。让旁边的余慈暗叫声娘，正考虑是不是要再想个招数缓和气氛，却听得旁边有人怯怯发言：
“余师兄符法修为真的很厉害呢。当初在南霜湖，就是用那个‘缚鬼符’捉了水相鸟……”
说话的是宝光，小道士过来为众人倒茶时，也觉得气氛糟糕，便仗着与两位长辈都熟，强行插话进来。话说得未必得体，用意也太明显，可时机却是刚刚好。余慈心中大赞一声，顺势便道：
“在解仙长面前，你也不怕闪了舌头。我那点儿本事，全是照着符书描出来的，抓一只水相鸟，也值得夸了？”
“怎会，我看着就很厉害，那条缚鬼链真像从冥狱中扯出来的一样……”
两仙见两个后辈争着说话，如何不知他们的意思。于舟的情绪有前面的缓冲，控制更容易些，再看了解良一眼，微侧过脸，将面容掩进灯光的阴影中，语气和顺了些：
“这些道理，咱们辩了几十年，也没什么意思。今夜咱们过来，不是在弟子面前出乖露丑的。今日到此为止，可好？”
解良静默半晌，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再开口时，却向余慈道：“天下‘缚鬼符’凝而成链的有二十二种，你学的是哪个？”
此言虽也是考较，但与前的问题就完全是两个层次了。余慈微怔，待看到他努力维持的专注姿态，又怎会不明白这位仙长的用意：解良也是后悔了，他在努力消除前面的不快气氛，只是显然不太擅长这种手段，方式太过笨拙。
余慈当然不会揭穿他，而且在努力配合他的态度：
“禀仙长，是阴都黑律缚鬼符。”
“是吗，确实是玄门嫡传。”
解良不是口舌便捷之辈，刚刚那长篇大论，是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观点，才能说得流利，眼下想着转移话题，一时间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憋了半晌，才又挤出一句：
“那符书可否借我一观？”
这话其实是唐突了，不过余慈也不在意，忍着笑取出了《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双手奉上。
解良虽是心有旁骛，礼数还是周到，仍不忘道声谢，同样双手接过。
只是看他那眼神，心思根本不在符书上，只将经卷握在手中，皱眉沉思，天知道他能看出什么玄机来。
此时，还是于舟老道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解师弟是宗门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虽是兼通多门，但最擅长的还是符法，今是在显德殿中，你是见识过了。”
余慈应声道：“弟子受益匪浅。”
干巴巴的一句话当然不行，余慈也努力地罗织词汇，还好，他对显德殿上的课程印象很深，不怕没有话说：
“仙长开场三句要紧的心法极妙，虽然弟子也在符书上见过，可将三句那般顺序排列下来，就别开生面，让内里关系一下子明白起来。至于后面戒律、贯气法和周天运盘术……唔？”
余慈忽然有些感觉。解良在显德殿中所言，好像也和开头那三句一样，带着层次关系。按照解良的说法，戒律是最贴近“纯粹之理”的标准，这应是最宏观的层面了；随后的贯气法则应是宣示某种符法真意，稍次一级；而到了“周天运盘术”，不是道法，而是某种精简、急就的技巧，自然等而下之。
现在想一想，当时在显德殿上，满殿修士，闻戒律而昏昏然、见贯气法而茫茫然、睹“周天运盘术”则雀跃不已，岂不是从另一个方面符合了经书上“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之类的说法？
一念既出，他微有汗颜，又有些明悟。等醒觉过来，却见于舟和解良都在看他，只不过前者疑惑，后者若有所思。
余慈见解良眼神，便忍不住心中疑惑，脱口问道：
“敢问仙长，运使‘周天运盘术’是否有什么忌讳？”
这已经不是在刻意活跃气氛了，而是依着白天的感觉问出来的，当时他觉得解良说起“周天运盘术”的时候，情绪略有变化，便留了个心眼儿。但此刻开口，却不是简简单单地询问，而是对解良用意的试探。
解良似乎比前面要专心点儿，闻言淡淡回应：“捷径要在道中求，而非在术中求。我传道授法，满殿弟子不能领会，只好传以诡术。倒是你能问出这话来，便有感应，很不错。”
再看他一眼，解良终于摊开了手中的符书。原本神情还是平静无波，可在看到经文总纲时，他脸上便显出意外和关注的神色，与素来平板的表情对照，分外明显。
他没有刻意掩饰，所以屋里几个人都看到了。余慈奇怪之余，也见到宝光向他眨眼，似在询问究竟，至于老道，干脆侧过身去，和解良一同观看符书。
解良已经完全将身边几人忘掉了，与先前礼数周备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从总纲文字看起，一路后翻，不过小半刻钟便把整卷符书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看起，这回就要仔细多了。
余慈和宝光两人只能挤眉弄眼，不敢有半点儿声息。
好半晌，还是由于舟老道打破了室内静默：“符法我是不懂的，不过，观丝帛上的刺绣的针法，细腻繁密，偏又层次分明，施展开来如浪卷云舒，数万言，千余图示，看似若断若续，其实一气呵成，好生悦目。若刺绣此人使剑，必然极是了得。”
解良嗯了一声，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又看了一会儿，方道：
“这里面有一道‘玉音乾元丹天雷法’，后附咒文有些缺憾。这破绽在六百年前普遍存在，便是符法大家也不能免俗，直到八景宫的辛天君完善此咒并公诸天下，才都改正过来。但此前的制作的符书经籍上，却是没有修正的。”
他的意思就是说，此卷符书至少是有六百年的历史了。
紧接着他又道：“丝帛材质是苦枝蚕丝，质地坚韧，水火不侵，久置却会泛出墨色。能保存到现在，光泽如新，必是以咒法附着其上，却不见丝毫痕迹，手法非常高明。
“这里面收录有上千道符箓，乍看去大都泛泛而已，但极是精细准确。而且，至少有两道仙符和二十余道符咒为宗门所无或已确认有讹误的，颇具价值。”
一口气在符书上找出这么多信息，让余慈和宝光都非常佩服。不过，此时余慈倒是有些小小的期待，这本符书，相当珍贵么？
于舟在旁笑道：“看起来不是凡物，不知可值得多少善功？”
此言既出，解良脸色微沉，但终究没有再顶回去，只对余慈道：“不知此卷符书来历如何？”
余慈自然没什么好瞒的，便将他少时逃出双仙教的经历略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照神铜鉴一节。解良沉吟道：“紫雷赤阴？却是不曾耳闻。”
想了想，他将符书合拢，然后问了一声：“此书来历还要再详查一番，但上面一些符箓极具价值，可对宗门现在符经察缺补漏，不知可否拓印一份？”
余慈便笑：“有何不可？”
听他回答得如此干脆，于舟在旁摇头，又是微笑。解良又一次躬身致谢，余慈却已经习惯了，也很规矩地回礼。
还未完全挺直身板，忽听解良说话：“你今天听我授课之时，有两处表现得极好。
“你提了‘纯粹之理’的问题，非有切身体会者难以问得，神魂修为上很是扎实，悟性也不错，已初步窥得洗炼隐识的门径，这是其一；我画符时，你气机活跃，筋骨血肉无不响应，必然是长久浸淫在符法中的，感应方能如此敏锐，这是其二。”
不明白解良为何突然夸他，但余慈还是欠身谢过。
可紧接着，解良便道了声“可惜”。余慈微愕，抬头看他。
解良道：“可惜你虽有这些条件，但在符法上仍未真正入门，周身元气虽是质性超凡，也没有运用得法……我有一门先天炼气术，本是很适合你，但真要传法，你还差着火候。”
于舟在旁一震，竟是捋了几根白须下来：“你能把‘玄元始气’传给他？”

第085章 气法
“何来‘能不能’之说？”
随着气氛缓和，解良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他道：“我那法诀，既然是公布出来，宗门弟子达到条件之后，便可修习。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必惊讶？”
于舟这才觉得颔下疼痛，揉了两记，却又向余慈笑道：“你可是有福了。解师弟自创的《玄元根本气法》，乃是宗门一劫以来，排名前三的自创先天炼气术，三十年前修正完备之后，立刻被迎入‘祖师堂’，与先贤诸法并列。
“只是他不喜同德堂，要求此法不列入‘法栏’，宗门长辈也由着他胡来，这才名声不显。但此法却是公认的一流炼气术，在洗炼隐识、凝结阴神、乃至后面神气合流合抱等修炼，都别开生面。尤其是和宗门几个最上乘的丹诀，如《太清金液神丹诀》、《紫府九光流珠丹诀》等，都十分契合，比寻常外室弟子修炼的炼气术可要强上太多，你若能学成，于日后成就还丹，必有许多好处。”
于舟这边是连迭赞叹，可惜解良依旧不动声色：“我那法诀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我已经说过了，他火候不足，难以传法。”
“那也就是说，若他火候足够，便能传授了？”
于舟紧追着不放，同时使眼色，让余慈也跟上来。
被于舟老道赞不绝口的先天炼气术，余慈怎可能不心动，这种心思没什么好掩饰的。他把视线移到解良脸上，深吸口气后，沉声道：“敢问解仙长，修炼那《玄元根本气法》，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解良对他的印象不错，也不弄什么玄虚，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宗门弟子，无论嫡系还是外室，都可以，此是为了符合宗门之规；二是有一定的符法造诣。我这门炼气术，大半脱胎于符法，若符法上认识不足，只会拖了修行的后腿，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怎样的符法造诣？”
解良看他一眼，道：“熟练运用贯气法。”
余慈微窒。现在想起显德殿中解良的示范，他还觉得神妙无方，浑不知该如何下手。若是以此为标准，倒确实有些麻烦。
他垂头思索之际，解良道：“贯气法虽是小技巧，却关涉符法精要，难悟易精，你也不必太过着意。何况现在谈及此事还太早。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天裂谷，这一去也要数月功夫，这些事，等我从那边回来再说吧。”
余慈刚应一声，就听到于舟冷笑起来：
“好盘算哪！”
盯着解良，于舟扳指计算：“一个外室弟子资格，不过一千功。而一条品质上佳的鱼龙，起价便要三千功。且那卷符书，若如你所说，单只那几道宗门缺失的仙符咒法，便是无价之宝。你那炼气术再好，终究也是炼气术而已经，你觉得能值多少功？”
这话是解良最不爱听的，尤其是于舟还把他自创的法诀和善功换算，当下脸色又沉了下去，气氛再度绷紧。
余慈被这两个斗气的仙长弄得头大如斗，只好再重施故伎，指着案上某样东西，插言道：
“其实还有件事要请解仙长帮忙。今日听解仙长讲解符盘。那周天运盘术也就罢了，那符盘本身倒是极尽巧妙，恰好我这里也有一块，质地甚好，可是拿在手里时就坏了，不知解仙长还有办法修复没有？”
这话让解良和于舟都是一怔，于舟想说话，但最终还是闭住嘴唇，在旁看热闹，解良冷冷瞥去一眼，还是拿起了符盘，搭眼一看，便有些皱眉：
“这算什么？”
“呃？”
余慈不明白解良的意思，疑道：“这不是符盘吗？”
解良抬头看他一眼，摇头道：“虽是符盘的形制，却是被人当成阵盘来用。这变化虽见巧思，却是舍本逐末，比起周天运盘术，也未见得高明多少。”
“阵盘？”余慈还是不太明白，解良便给他解释。
符盘和阵盘，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东西。
按照解良的说法，符盘是用来制作符箓的，是通过自身特殊的布局，充分利用符法真意，聚拢天地元气，顺速生成符箓的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符盘便等于平常匠人所用的锤子、凿子等物件，放在不懂行的人手中，只能当成铁块砸人，只有到了内行人手中，才能做出千百种不同的作品来。
而阵盘，则是将阵法一类比较复杂的禁制预刻在特殊材料上，用时以手法催动，达成迅速布阵的目的，算是一个半成品，使用者不需要具备任何阵法禁制之类的知识，也能应用自如，性质倒和保存符箓的玉符差不多。
不知道符盘的制作者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者是无知，又或者是想别出机杼，竟然异想天开，在此符盘上做起了文章。
那人利用符盘天地人三才俱全的特性和特殊材质，用制作玉符和阵盘的手法，在上面刻画出一个极其繁复，也相当厉害的顶级符箓，并将其固化在上面。这样，只要有足够的修为和相应的驱动手法，便是对符箓一窍不通的修士，也能将那个顶级符箓运用出来，有备之下，其战力的提升将是恐怖的。
可是，相对于符盘的真正作用，这种做法又是极其荒谬的，为了暂时的眼前的利益，而忽略掉符盘本身的无穷潜力，无异于买椟还珠。
不过，余慈倒是觉得：能制作出这样符盘、又能在上面固化顶级符箓的人物，想来也是非常厉害的家伙。以那人的层次，说不定也就不在意这么一块符盘了，这里的问题，又有谁说得准呢？
虽是不满制作人的想法，但解良还是生出了兴趣，便问余慈这符盘的来历。
余慈正要说起，心中忽有一个念头跳出来。
好机会！
此刻，余慈想到了净水坛和那个仍隐在别人面目下的伊辛和尚。
毫无疑问，天裂谷周边动乱，那伊辛和尚有着很大的嫌疑。可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余慈在向于舟老道讲述天裂谷经历的时候，有意略去了关于净水坛的一些细节。这段时间他也有些担心，离尘宗实力虽强，但会不会犯“灯下黑”的错误，忽略掉近在咫尺的疑点。
现在，可是一个不动声色，暴露疑点的好机会。有符盘打底，再加上鬼兽这个噱头，不知道听闻此事的两位仙长，又会是怎么个想法呢？
余慈便将当日如何得到这符盘的经过细细讲来，里面没有一句虚言，不过在有意无意之中，却是将描述的重心放到了证德身上。
“射星盘？”
“净水坛？”
前面是解良，后面是于舟。从两位仙长不同的回复，便能看出他们侧重点的不同。
于舟随即转向解良道：“净水坛的伊辛和尚，一手佛门军茶利明王法，好生精纯，来历却不清不楚，你们在天裂谷一带，不妨留意。”
解良微微点头。
虽是轻描淡写，也不像太过上心的样子，但余慈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不过，眼下既然是说符盘，于舟还是很快把话题交回出去。
解良指着符盘为余慈解释：“这改造符盘的手法虽是荒唐，却很是精细。近千层回路、三百六十个窍孔利用得淋漓尽致，均被那人以精妙手法篆刻符纹。这样，就算把符盘的布局恢复，有这些纹路，也会对符法操控造成不可测的影响，修复起来并不容易。”
他注目余慈，道：“若你不介意，这符盘我先收着，待回到宗门，和鲁师兄商量一下，再看看如何修复。半年之内，会给你一个答复，可好？”
他说的鲁师兄，就是当初发布善功消息，寻求鱼龙的那位，和于舟、解良都相交莫逆。
这哪有不好的，余慈忙躬身谢过。
至此事情其实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因为要拓印的缘故，余慈干脆也把符书递过去，只要明天让宝光还来便成。一时解良手上便是满满当当，而此时，案几上还有那个盛放鱼龙的石盒。
宝光见机得快，上前两步，将符盘和符书都接了过来，又想去拿那石盒，却听解良道了声：
“且住！”
制止了宝光，解良直视余慈的眼睛：“虽未真正见到这灵物，但据于师兄猜测，它能换得的善功数甚是可观，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余慈恭恭敬敬回应道：“听凭长辈安排……”
前面的话俗得很，但紧接，他便道：“若要换，弟子只换长生。”
这话又未免太大，不过此时此刻，余慈没有思前想后，他直抒胸臆，一点儿都没有掩饰。
解良缓缓点头，不知是表示理解，还是认同余慈的说法。
末了他道：“长生不易，我只能许给你一个机缘。鱼龙就不必再测了，于师兄虽然有举荐外室弟子的权力，但宗门仍要派人前来复核，到那时，你再行安排。至于《玄元根本气法》……你若通了贯气法，随时可来找我。”
余慈心中一激，未待回应，解良已道了声“告辞”，就此起身离去。
这时候，旁边的于舟笑吟吟地起来，正想对余慈说话，已经要出门的解良忽然扭过头来：
“这是不是正如你所愿？”
于舟奇道：“师弟何出此言？”
解良瞥他一眼，唇角微动，像是嘲讽：“你十日前便和我联系，邀我前来讲课，今夜特意提起药材之事，引我到此，难道不是便打我这门法诀的主意？”
说罢，不等老道开口，嘿地一声冷笑，拂袖而出，再不回头。
余慈还待相送，见此便不好出去了，回头再看于舟，灯光下，老道脸上深深的皱纹形成斑驳的暗影，让他看不真切。
不过感觉中，似乎心情还不错——两边都是。

第086章 逗鸟
余慈漫步在雪后山林中，清冷的空气拂面而过，胸腔内却是火热，且正将热力源源不断地输往全身各处，让他在寒冬的早晨也兴奋着，脸颊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全无冷意。
伸出手，用力合握。虽然内里空无一物，余慈却觉得收获满满。
解良昨夜便告辞，直接前往天裂谷一线，但在临走前，他再次确认了：当余慈掌握贯气法后，便有资格到他那里学习《玄元根本气法》，得传正宗玄门先天炼气术。
以解良的性格，这就是一个承诺，并不会因为于舟老道的那些设计而变更。
余慈深吸数口凉气，让自己火热的情绪降温。可以说，现在他和长生术只隔一道窗户纸了，却绝不能认为这层纸可以轻易捅破。他虽然不认同老道的某些理论，不过有一点，他是非常注意：
长生从无想象，只有践行一途。
虽然希望在前，但余慈还必须先落脚到现实中，直视眼前的困难。
贯气法！要想获得那《玄元根本气法》，还是要先过贯气法这一关。
昨天在显德殿，他也看到了。满殿外室弟子和挂单道士，其中不乏修行二三十年，阴神有成的高手，但当场尝试时，却没有一个能做到解良提出的标准。
余慈也试了一回，第一遍清心咒当然没问题，但第二遍刚一起笔，神意元气就与符箓的附灵回路产生冲突，符毁气散，直接尝试贯气法，就是这么个结果。
昨天解良走后，他也好好地考虑了一下，该如何下手。
苦思之后，他的思路却是跳开了贯气法本身，从另一个角度切进来：他在想，《玄元根本气法》是解良自创的法门，必须带有其强烈的个人特色。所以今早上，余慈特意去求见于舟，请教有关解良的性情，包括昨晚听到的所谓“四部法门”之类的信息，只觉得大有收获。
在离尘宗，有一部根本典籍，名为《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也就是余慈在同德堂所见的“无量诸法”中的第一位。
这部经文博大精深，诸多观经者，因为机缘、性情、心智等因素的差别，对经文的理解也有差异，随着时间流逝和传承的延伸，慢慢地，虽是修炼同一部经籍，但宗门已经形成了几路不同的修行方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所谓“四部法门”。
道德、学理、戒律、实证。
其实，以上四者，在漫长的岁月演化中，已经不再只是基于经籍理论的修行方式，而是四个相对独立的，具有完整体系、鲜明特色的长生理念。
道德部，得道之“原”。其尽览天地人心，遵自然之法，循人心之规，完满而至超凡脱俗。追求的是最本初、最朴素的道德真解。
学理部，得道之“纯”。其追索天地自然、万物人心中最纯粹之理，斩却一切物形缀饰，只取“理”之一物，视之为道之终极。
戒律部，得道之“正”。从最小处入手，从眼前处入手，不追求那些缥缈的理念，只以清规戒律为纲，一步一脚印，使人在不断完善中，契合大道。
实证部，得道之“威”。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不管前方什么艰难险阻，只以一身修为攻坚克难，一种境界一种力量，简单明了，勇猛精进。
这“四部法门”，倒也不是完全泾渭分明，宗门修士完全可以兼通多门；但也不是一团和气，中间常有非常激烈的理念冲突。
解良就是最好的例子，以戒律入门，后兼通道德、学理两部，今日已是“学理部”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他偏偏就对实证部“以力证道”的路子看不过眼，认为舍本逐末，已经半步入了魔道。
且不论这些复杂的长生理念，单从解良身上来说，以他的性子和言论，显然是对实证部的“以力证道”很不赞同的，那么，无论是《玄元根本气法》还是作为基础的贯气法，便不应该是只出死力就能完成的功课。
如果这时候还想着画符千遍，其义自现，那便是最愚蠢的办法了。
所以，余慈将重点放在了感应和领悟之上。
此时心有定论，澄静心意后，探手一道清心咒书就，并不激发，也不尝试贯气法，而是就放在手心里打转，维持着它似发未发的状态，借此感受着其中神意元气引动天地之力后的转折流向。
这种细微玄妙的感应并非一日之功，余慈也不着急，把玩着灵符，一路缓行，在山林中绕圈儿散心。
走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之地，只见细雪铺了浅浅一层，日光下晶莹无瑕，甚是可爱，便在此找了处石头坐下，稍一调息，取出了《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
经由昨夜那一回，余慈对此符书已经是刮目相看，能获得解良和于舟认同的东西，无疑比他原本认为的更有价值，他自然想从上面获取灵感。
摊开经文丝帛，余慈从经文第一句看起，想通读一遍总纲，看能否有收获。
可刚读几句，头顶上有鸟在叫。
鸟叫也没什么，余慈自认为定力还是不错的，可是这急促尖锐的声音听起来，却满是不善的味道。
自从悟得神魂感应之术，他对这些微妙信息的把握陡然上了一个台阶。此时抬头去看，只见树上正立着一只极寻常的山雀，尾翎细长，此时正瞪着他叫唤。可一见他抬头，又似受了惊吓，朴愣愣飞走了。
“莫名其妙。”
余慈被打断用功，颇有不悦，另外他还觉得这鸟有些古怪——纯粹是一种感觉，似乎是鸟儿所过之处，周围天地一种不太协调的信息为他所捕捉，但要他说出是如何不协调，也比较困难。
这是钻研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山林清幽，余慈很快定下心，阅读符书，浑不知时光流逝。他将总纲细读一遍，又摘字断句，仔细品味，感觉有些收获，这才意犹未尽地掩卷起身，此时已是日上中天。
看着到了饭点，余慈往回走。此时他手里转动的清心咒已不知换了几回，转得熟了，那神意元气流动的轨迹倒似印在他手心里一样。
可是，这还缺点儿什么。
清晰深刻，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也是一种思维上的窠臼。同样是画符，解良可以在符符叠加，直至无穷，而他们这些后辈，却一次次失败，这里面必然有不同之处。
余慈现在要找的，就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正想着，余慈又听到了熟悉的鸟鸣声。
便在此时，余慈有所感应。视线透过林木间隙，见里面隐约有个人影，玄服道冠，漆黑一色，在雪地中颇为显眼。那人一身打扮都是最正统的道士服饰，身形清瘦，在宽袍遮掩下，一时辨不清男女，而之前那只对他颇为不善的鸟儿，此时却扑扇着翅膀，随着那人伸出的手指，上上下下，玩得很是开心。
且不说这差别待遇，那在相对狭窄的空间内，随起随停的高难度动作，也是一只普通山雀能做出来的？
正奇怪时，那边的道士收回手，山雀没了目标，有些不甘地叫唤两声，振翅高飞。这时，恰有一群喜鹊跃飞在空中，那山雀迎头撞过去，空气似乎波动一记，余慈眼前一花，眼中哪还有山雀，只有一群白腹黑羽的喜鹊从头上飞过，那只山雀像是凭空消失了，又或者……
变成了喜鹊中的一员？
“水相鸟！”
余慈低呼一声，有些惊讶。他也算是见识过这种珍奇鸟类的幻术手段，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听他的呼声，林中那人扭头，因为林木遮掩的角度问题，余慈还看不太清那位的相貌，只觉得止心观中似乎并无此人，不过一位能在雪林中逗弄鸟儿的人物，应该颇好打交道，便冲那边点头一笑。那位道士似乎也笑了下，随后缓步向这边走过来。
余慈干脆停身，准备与此人聊几句，哪知这边刚停下，侧后方便有人叫唤：
“余慈，站着！”
话声很不客气，余慈倒是听出来人是谁，他不动声色，先朝那位正走过来的道士颔首以表歉意，随后转身，直面后方赶过来的两个年轻人。
转身的一刹那，余慈眼角余光恰好对上了林中道士的眼睛，感觉中幽深清澈，非常地秀气。
那道士似乎有旁观之心，也停下身形，继续留在林中。
此时，两个年轻人已赶到了近前。
“余慈，你做的好事！”
看着金川大公子明明心绪不平，却还要故作矜持、保持气度的模样，余慈不免好笑。倒是一旁的匡言启比金川年龄稍大，为人也较稳重，心思倒是藏得比较深。
大概在这期间，他们收到了某些消息，止心观里眼线密布的情况，似乎还真的比较严重。
今早上，余慈在向于舟请教完解良和四部法门之事后，倒是顺便弄明白了这两个白日府的后起之秀，为何从离尘宗山门到了这边。

第087章 师兄
一切还要归结到天裂谷的动乱上。
从老道口中，余慈知道了离尘宗山门已经针对天裂谷生灵动乱做出反应，宗门强大的力量发动，天裂谷周边的局面已被基本控制住。
捷报一直不停地传来：每天都有还丹妖魔成为离尘宗修士的战绩；妖魔入侵此界的“甬道”也找到了，已没有新的妖魔能再进来；宗门请来的精通‘虚空神通’的高人同道已经开始着手，将甬道控制或封闭；阴狱寒潮逐日减弱，预估半个月内就将完全停息。
这就是离尘宗惊人的实力。不过在这展现的实力背后，也是宗门人手不足的窘迫现状。
据于舟所言，离尘宗人丁不旺，嫡系弟子与外室弟子相加，也不超过两千人，且有许多弟子远游修行，不在山门内。而他们面对的，是寒潮影响的数万里方圆的广大区域。在这片区域内，捕杀妖魔、封锁两界甬道、收拾物种圈子，哪一件事都要人手。即使有天裂谷对岸，落日宗的人马过来帮忙，仍然显得捉襟见肘，许多地方都照顾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金川和匡言启这样入门短期修行的“外人”，也给拉来帮忙，名目是协助于舟老道处理绝壁城方向的事务，事实上就是充当绝壁城与离尘宗的联络人。之所以有这种安排，除了两人和白日府那层关系外，恐怕此时山上没人能顾得了这两位，也是原因之一。
按照计划，就在这几天，金川二人便要动身返回绝壁城，等到天裂谷事了，再回返宗门，继续未完成的修行。而在这个空当里，两个年轻人又想干些什么？
余慈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金川的态度可笑之余，也非常值得玩味，如果止心观中的眼线把相关情报全部告知的话，金川就应该明白，纯以实力论，他们是落在下风的——即使三人都是通神初阶、刚刚分识化念的修为，但余慈在天裂谷内外的辉煌战绩比任何境界标准都要来得真切有效。
余慈很想知道，两个年轻人，尤其是金川，有什么依仗。
“余慈，你的事发了！”
近前第一句话，便让余慈忍不住发笑。年轻人的口气，很像是凡俗城邦中的捕快，当年在陈国，他可是见识了不少。不过，金川过来，没有直接为白日府讨个“公道”，也让他有些意外。
吃他这一笑，金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死盯过来：“你不要装蒜，你干的好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在天裂谷中，是和妖魔勾结的吧！”
这回余慈不笑了，被人甩了个莫名其妙的罪名在头上，若他还要发笑，未免太过做作。他皱眉看着金川：“金家郎君，你在山门两个多月，只学会了信口开河吗？”
他这话其这是在暗讽金川行为幼稚，只可惜，这言语对现在的金川来说，未免太隐晦了些。
“你少来这套！”
金川大力一摆手，态度强硬得很：“你那些呈报到宗门的口供我都见过，许多关键细节，你都刻意模糊。嘿，别以为别人不知你的底细！明面上你去年才来到绝壁城，天裂谷也是第一次去，怎么对那里的环境如此熟悉？许多珍贵药材、还有那鱼龙，都是你家种养的？妖魔刚破界而来，你怎么就引着屠长老撞上去了？一回是巧合、两回是巧合，三回四回难道还都是巧合了？”
且不说什么“口供”的称呼，金川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倒有些出乎余慈的预料。
果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像金川这样的，不过是想给他栽上罪名，竟然能找到这么多他描述中的薄弱环节，就此再发挥一下，他是不是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些薄弱环节，说起来也只有一条，就是“照神铜鉴”。不过金川找到的这些，也不一定全部来自他呈报的文书，以金川的身份，白日府在这边的眼线，自然有许多详尽的情报送上。两边综合，一些问题就出来了。
当然，所谓的问题，要看究竟是落在谁人手中。于舟老道未必就看不出这些事，但他最多就是一笑置之，仅此而已。
所以，对这种攀咬，余慈完全没必要回应，他只是很好奇金川在说了那一长串之后，接下来会有什么手段。因此，他回了一句：“然后呢？”
金川咬牙道：“你这魔崽子，我要捆你到诸位仙长面前，揭穿你那面目……”
说着，他似乎要有动作。余慈已经先期感应到，身子微倾，正待出手，上空大叫声传过来：“金川，你敢！”
也在此时，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匡言启先扑上来，却不是冲向余慈，而是死死抓着金川的手臂，叫道：“金兄弟不可！”
金川先是惊愕，随后大怒，拳打脚踢要挣开匡言启的钳制，但他的修为比匡言启还要弱一些，更不用说头上那叫声响起后，他心里已经是怯了，挣了半晌，也还只是在那里纠缠，倒把余慈晾在一边。
余慈看得哑然失笑，抬头上看。半空中，鬼纱云正悬在二十丈高空，没等停稳，云上人影一闪，宝光跳了下来……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人挟着跳下来。
二十丈高空急降，若是中间没有借力缓冲，余慈大概只能通过雾化剑意，驱动体内“先天一气”，方能确保不受震伤。可那人挟着宝光，却是举重若轻，余慈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人便已落地，干脆利落。
“余师兄，你没事吧！”
宝光紧赶两步，见余慈无异样，方才扭回头，指着那边还在纠缠的金川两人大骂：“你们白日府的怎地没脸没皮？在天裂谷以众凌寡、以强欺弱还不够，在这止心观，还骗借了李师兄的法器来害人，心肠都黑了吗？你们等着，我必然要禀告师傅……”
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不过才明窍修为，便指着金川和匡言启的鼻子骂，这让两个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何受得了。莫说是金川，便是匡言启，脸色也很难看。眼见气氛要因此再起变化，和宝光一同过来的那人笑起来：
“小家伙可要留口德啊，你骂人，我也告诉你师傅去！”
说话这位，早被余慈所关注。只见这位也是俗家打扮，但和两个年轻少爷不同，此人就是一身寻常青衫，只是浆洗得干净，身材雄壮，薄薄一层外衣下，仍可见得清晰的肌肉线条。此人身形虽如雄狮一般，却长了个圆脸，尤其是两个嘴角微微上翘，让人感觉他总是笑着的，非常随性活泼。
先前也正是见得此人过来，面对宝光的痛斥，金川和匡言启也强自忍下，此时见他开口，两人也不再纠缠，分开来，垂手唤了声：“李师兄。”
这位李师兄先朝余慈点点头，才转向金川二人，依旧笑脸对人：“小金，我看你现在也没心思去练那擒龙纵鹤的收放法门，你借我的‘一气千结阴雷网’，此时该还了吧？”
另一边，宝光也对余慈解释。那金川是借着协助于舟老道处理绝壁城事务的名目，看了由余慈口述、老道整理的关于天裂谷之事的消息，牵强附会，给余慈安排罪名，又找借口拿了李师兄的“一气千结阴雷网”，赶来对余慈不利。
只是在止心观中，宝光也算是耳目众多，及时得了消息，气冲冲去找那李师兄，扯着人前来救驾，才有眼下这幕情形。
金川脸上尴尬，期期艾艾半天，却找不到理由，只能涨红了脸，将袖中藏着的一枚乌黑圆珠递了过去。李师兄笑眯眯地接过，在手中抛了两抛，又对金川道：“你们也谨慎些，虽然现在做的事，没什么大碍，我是不怎么在乎，可听说最近两日，你们梦师姐可是要来了，若撞在她手里，啧，满山门里保准找不到一个为你们求情的！”
这话金川二人也就罢了，可宝光却是极不爱听：“李师兄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没有大碍，你那一气千结阴雷网放之弥盖一里方圆，捆人抓人最是擅长。你还真让那两个黑心肠的，把余师兄捆了？”
李师兄笑吟吟地转过身，向这边走来：“若真让他们捆了，事情自然不好办。可现在还不是没捆住吗”
宝光听了便恼：“这是什么话！”
李师兄忙摆手：“别对我置气，我只是在讲道理啊。你瞧，你余师兄现在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那是我叫的及时！”宝光气得跳脚，“李师兄，你是不是看后面这段时间要在绝壁城吃喝，眼下就开始巴结了！”
“哪有的事！”明知宝光是气急了说胡话，李师兄更不会在意，而他笑眯眯的模样，分明就是在逗小道士玩。然后他伸出手，让所有人都看清他手心那枚乌黑圆珠。
“你们看，就这样……”
说没说完，“崩”地一声响，李师兄手心里，一圈乌云涨开。滚滚云流如被大风吹卷，而在云流之前，更有一片稀淡至无的网丝弥天盖地地铺开，搭建起大网的结构。乌黑云流与网丝接触摩擦，便有无数细微电火窜动，横扫一里方圆。周边林木上的积雪都被电流震落，变得光秃秃一片。

第088章 师姐
便在乌云外涨的瞬间，余慈身形一矮，只在地上踏出两步，身形就变得模糊起来。此时乌云已经四面合围，然而他周身元气受到雾化剑意催运，自生波动，虽是手上无剑，却如剑一般凌厉，转眼撕开乌云大网的束缚，不是向外围，而是朝着李师兄而去。
二十余尺距离，转瞬即至。在李师兄身边五尺方圆，并没有任何云气阴雷作用，余慈也就找到立足之地。抬眼时，便看到李师兄冲着他笑：“抱歉抱歉，只是让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知道师弟你的本事，也知道些进退。”
说罢，他五指收拢，漫天乌云当即收束，回拢为他掌心那颗乌黑圆珠。然后，他微微收敛笑容，正色道：“离尘宗实证部四代弟子李佑，见过余慈师弟，先前多有得罪，俺在这儿向你赔礼了！”
余慈也笑，同样回礼道：“不敢，李师兄放出阴雷网时，是刻意做势，手下留情，否则我也钻不进来。”
他是指李佑刚才放出阴雷网，是估计着金川的实力和反应，故意放慢了速度。其实，这李佑手下留情的，又何止是他这一个。那边宝光小道士、金川、匡言启都在那“一气千结阴雷网”的覆盖范围内，收放间却是没有受到任何波及，这一手操控的细腻之处，实在令人佩服。
宝光听他们说话，终于明白里面的道理，转怒为喜，忙为余慈介绍道：“余师兄，李师兄可是山门里最厉害的几名师兄之一，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已经阴神圆满，眼看就要定枢机，结还丹了。”
果然厉害！余慈不免有些惊讶。要知修士修行，进入通玄境界后，通过洗炼隐识而成就阴神，又需相当一段时间滋养洗炼，才能让阴神出窍神游。至此慢慢地增加阴神出窍的时间和神游的距离，使之火候完满，这才能够触发元气和神魂的深层感应，寻找到二者合流合抱的契机，是谓定鼎枢机。也就是还丹初阶的修为。
按照宝光的意思，就是说这李佑已经万事俱备，只差一线，寻找到那玄妙的“枢机”感应，便可还丹成就。而他今年不过三十五岁，确实是相当了不起。
“小道士再给我吹嘘，我也记得你刚刚那些话！”
李佑真是很活泼的一个人，虽然比余慈大了十岁，但看起来倒要更跳脱，他笑眯眯地道：
“在余老弟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厉害。刚刚你那一手剑气入微，形影如雾的手段真俊，我在于师叔那边的材料上看过你精擅剑术，却没想竟是这般了得。唔，说起来，还真有点儿宗门化离剑诀的影子……”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道：“冒昧问下，于师叔是不是教过你什么剑道秘法什么的？”
余慈微笑摇头，也没有刻意解释。李佑不以为意，他刚刚也就是随便说说，冲余慈眨眨眼，转脸对那边脸色难看的金川道：“瞧，余师弟这一手，你也看到了。就算你刚刚放出了阴雷网，也是抓不住的。而且他还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冲到你面前，那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手指在脖子上轻轻一划，金川的脸皮上便涨得红了，随后又是一片铁青。
李佑看他表情，咧嘴一笑，正想再说，脸色却是微变，随即扭头。看他表情，余慈也转过脸去，刚刚被“一气千结阴雷网”震落的雪粉还在风中飞舞，却见得刚才林中那位逗鸟玩儿的道士，正缓步走来。
余慈这才记起来，此人应该也是在“一气千结阴雷网”的范围内吧，怎么就没扫到？
带着这个疑问，他目光投注。紧接便略有些惊讶，只见来人虽是一身朴素打扮，可裸露在外的些许肌肤，白皙若雪，面目虽不施脂粉，依旧姣美秀丽，竟然是一位女冠。
这时候，他又看到那对明澈秀气的眸子。只觉得眸正神清，平和安然，感觉着女冠修养甚深。
只几回打量，女冠已走到众人眼前，轻摆拂尘，屈起右手拇食两指，躬下身去，轻声道：“见过李师兄和诸位师弟。”
她礼数周到，声音不大，且又轻细柔和，和余慈对她印象非常贴近。然而余慈却见到，随着女冠的招呼，李佑脸上的笑容变得非常尴尬，而另一旁的金川和匡言启，更是面如土色。
只有一旁宝光，叫出声来：“梦师姐！”
这一声之后，其余几个大大失态的修士统统反应过来，当下在李佑的带领下，像是有预演一般，齐齐躬身还礼，口称师姐、师妹，一个比一个来得板正规范。如此模样，倒让余慈慢了半拍。
女冠的目光自然落在他脸上，余慈想到她之前逗弄水相鸟的模样，又看到李佑几人莫名其妙的反应，不由失笑，旋又点头示意，女冠垂眸，没有别的回应，唇边却现一丝微弧。
只是这一幕发生在李佑几人躬身回礼之时，除了余慈，没有人看到。
行礼已毕，李佑便哈哈笑着，迎上前去，道：“原来真是梦师妹到了。刚刚我还奇怪，阴雷网扫过的时候，有些不太顺畅，偏偏就是没感应出来，师妹你的修为真越来越精纯哪。”
女冠看他嬉皮笑脸走近，眼睑微垂，道一声：“李佑师兄。”
听得这称呼，李佑便是一震，当即停下，脸上笑容尽都苦了：“梦师妹，有何指教？”
“宗门戒规有言，修道者不得轻忽言笑，举动非真，当持重寡词，以道德为务。师兄性子跳脱，在这点上，先天不利，当务必谨慎。”
听她这么说，李佑干笑道：“无妨无妨，我还未持戒入道，那些戒律管不到我头上来。”
女冠微微摇头：“既然是修行人，这些戒律便应遵守，便是性子当真不合，也应有所敬畏。师兄刚刚飞扬跳脱，言语中颇有顾不到之处，入得他人耳中，当有讥刺之意，火上浇油，绝无益于缓和局面。且妄自戏弄于人，又与众人间厚此薄彼，已犯了三条戒律，请师兄回山后，自请往戒律院去，以偿今日所失。”
李佑这回也是面如土色，想再说几句讨饶的话，但一见女冠认真的神色，便只能跺脚道：“罢了，我认罚！”
但他终究是极开朗的人物，在山门中也给罚得惯了，转眼又露出笑脸，转而对余慈道：“来来来，余师弟，我给你介绍一位了不起的同门：这是山门中戒律部第一流的人物，梦微梦师妹。虽是年纪轻轻，在山门内已经是人人敬重，想当初，她曾因……”
说到这儿，他言语忽地卡住，后面宝光非常僵硬的呛咳声也响起来。李佑这回面色是当真尴尬，正想着如何圆场。那梦微已踏前一步，再度向余慈行礼：
“离尘宗戒律部四代弟子梦微，见过余道友。”
这话来得当真及时，李佑暗吁口气，旋又奇道：“为何不是师弟？”
梦微深深注视余慈一眼，平静回应：“余道友虽然于师叔举荐，要从同德堂善功入手，为山门外室弟子。然而此时善功尚未齐备，需待我一一验证之后，方可确信。”
余慈道一声“应该的”，同时正式向梦微回礼。
他在旁边看了这么久，早感觉到这位女冠，和解良有些相似，不愧都是从戒律部出来的人物。不过呢，解良那人面冷心热，口拙心善，而这位梦师姐，看她之前逗鸟玩乐的模样，似乎也不是表面上这么严肃无趣。
余慈有了昨晚的经验，应对起来也很自如。不过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山门过来复核他外室弟子资格的人。说起来，他未来的长生路途，倒有一半系在这女冠身上。
迎其所好是没必要的，但现实的问题是，也不能招她厌恶，还好，看起来大家彼此的第一印象都还不错。
正估摸女冠的性情，却见她又转向了被晾了许久的金川和匡言启二人。
看她视线投注，两个年轻人面色都不好看。梦微神情说不上严厉，可二人看上去拘束得很，只能垂手再道一声“梦师姐”，明显先是怯了。
“我方才在林中，听你们说起余道友与天裂谷妖魔相勾结之事。”
此言一出，场中诸人神情各异。且不说余慈等人是个什么态度，单是金川和匡言启，表情就不一样。
匡言启听到这话，脸上便是发灰，正想示意同伴谨慎，金川已经是脑子发热，脱口道：“他必然和妖魔是一伙的！”
梦微神色不动，轻声道：“是吗？你又在干什么？”
“我捉他去见仙长……”
说到这儿，金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可是，已经迟了。
女冠目注金川：“余道友和妖魔勾结之事，你从何处发现？证据何在？可曾报备宗门？宗门可曾下令缉拿？何处下令？由谁来执行？你二人何人执掌戒律，具备缉拿的资格？”
她的话音依然是轻细柔和，然而话里压迫之力却是一句强似一句，说到后来，金川早已是面无人色，只能努力垂下脑袋，不敢与女冠对视。

第089章 交友
后面，匡言启抢上一步，急道：“梦师姐见谅，余师兄之事，关涉金师弟家人，里面情形复杂……”
期间，他暗中发力，打醒了金川。两人总算还有点儿默契，金川回神，恰赶上匡言启的话尾，此时他再不敢砌词狡辩，知道在眼前这位朴素的女修面前，假话说得越多，结果越严重，只能垂头丧气地认了：“梦师姐，是我的错处。是我头脑发热，牵强附会，和余师兄为难。”
他话里还有保留，不过说到此处，事情也差不多清楚了。梦微注目过去，半晌方道：“金师弟是走同德堂的路子，到山门修行来的，也算不得宗门弟子，但在山门一日，就要遵守山门的戒律，才算是一个修行的样子。因私废公，构陷他人，都是恶犯，我不能轻易下结论，当报备戒律院，等回山后再行处置。金师弟可有异议？”
这时候，金川除了摇头，还能做什么？
如此情形下，金川和匡言启再留着已经没意思了，两人对视一眼，向在场几人行了一礼，仓皇离开。
宝光“哈”地一声笑起来，但等梦微转身，又忙闭嘴，做一本正经状。
梦微看他一眼，唇边倒似在笑，不过在看向李佑时，又有不同：“李佑师兄，他二人如此，你也有失察之过。”
李佑仰天长叹，终于举手告饶：“好吧好吧，我回山之后，多领一桩罪过也没什么。那两个小子……”
他是想抱怨两句，但很快就在梦微的目光下闭了嘴，免去一场罪过。
余慈和宝光都笑。不过，余慈除了看得有趣，也很好奇，这位梦师姐的言行确实有理有节，但也不至于让李佑等人畏之如虎。而且，他更想知道，刚才李佑介绍时，那硬吞下去的信息又是什么。
似乎，宝光知情，也很在意？
余慈想着是不是抽个时间问一下宝光，也在此时，振翅声又起，一只鸟儿朴楞楞地从林中飞出来。在林梢之上的时候，还是喜鹊形象，但飞到众人头顶，又变成了一只山雀，喳喳叫嚷，甚是欢快。
这回轮到宝光惊奇了：“水相鸟！”
呼声中，水相鸟已经扑到了梦微身前，施展出它当空悬停的功夫，似乎要和女冠继续之前的节目。不过这一回，梦微没有再逗弄它，只是伸手轻拍鸟儿的头颅，又横起手臂，水相鸟便非常乖巧地落在上面，偏着脑袋看过来。不过直到这时，它对余慈和宝光的眼神还有些不善。
“哎哎，这不就是……”
论对水相鸟的印象，宝光可比余慈要深刻得多，但也因为太深刻了，一时激动，“就是”这两个字连说了七八遍，还吐不出后面的话来。
“就是那只！”余慈帮了他一把。
“对，就是那只！就是我和余师兄在南霜湖抓到的那只，宗门里肯定没有第二只水相鸟！”
说这话的时候，宝光还不自觉地摸着脸，那鸟爪子留下的伤痕似乎还隐隐作痛呢。不过，这一切都抵不过巧合带来的惊喜：
“原来要这只鸟儿的，是梦师姐！”
梦微也在惊讶，她的视线在余慈和宝光的脸上转了一圈儿，随后浅浅而笑，那一抹亮色，便是朴素的道袍法冠，也遮掩不住：
“原来是余道友和宝光师弟。同德堂上，我列出善功消息不过数日，便得了这鸟儿，让我也很吃惊呢，在此谢过。”
说着，她轻施一礼。宝光连道“应该的”，说了几声，才记得要还礼，又是手忙脚乱。
余慈却没有这么僵化，只是略欠了欠身，同时看她笑容，觉得极是赏心悦目。
女冠并没有因为出身戒律部，便刻意保持严肃庄重的姿态，该笑便笑，毫不做作，前面一言一行也都是合乎情理法度，令人心折。也无怪乎李佑称她为戒律部的第一流人物，现在看来，是很恰当的。
不过，刚刚还大力夸赞的李佑，此时却是有了大发现，他凑过身来，圆脸上挤眉弄眼：
“梦师妹，你这戒律部的高徒，竟畜养生灵，以为玩物，不知是犯了哪条戒律哪？”
女冠看他一眼，垂眸道：“宗门戒律中，并无不可畜养生灵一说。”
李佑难得找了一个因由，哪能轻易放过，忙大力摇头：“不对不对，要我说，戒律部那几部戒律清规，洋洋洒洒上千条、数万字，限得人几乎要成提线木偶一般，怎么会允许你这不务正业的做法？”
梦微被他纠缠，也不生气，只淡淡道：“提线木偶如何修道？李师兄说笑了。”
李佑继续抬杠：“左一条清规，右一条戒律，一层层捆上来，不是提线木偶又是什么？”
“戒律之于修行，从不是束缚手脚，只是规范矫正修道人偏移的心性，使其见真性、明真意，合道含真。若是真的心地光明，德充道极，于行走坐卧之间，早已是无戒可说，无律可持。即‘戒无不戒，不戒乃戒，戒无所戒，乃为真戒’是也。”
梦微说至此处，目注李佑，轻声道：“若是真的触犯戒律，不妨扪心自问，自家道心可是坚定、言行根源于何等心思、是否真的没有被私心好恶左右，这一点，李师兄是比我清楚的了。”
李佑面色尴尬，显然是说不过她，梦微也不为已甚，她手臂微挑，水相鸟当即展翅飞翔，远去高空，这时她道：
“这水相鸟也不是我要的，而是为朋友代购。”
“呃，这水相鸟还要送出去吗？”
经由这么一回失而复得的反复，宝光倒有些舍不得了，他问了一句：“谁呀？”
梦微回应：“是万象宗的慕容师姐。”
“万象宗？”
“慕容师姐？”
这两个名号无论是对宝光还是余慈，都很陌生。倒是一旁的李佑叫了起来：
“慕容，哪个慕容？慕容轻烟？”
余慈瞥去一眼，觉得李佑脸上表情非常震惊，不是先前那种逗乐取笑的夸张表现，而是真的给震住了。而在获得了梦微的肯定回应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呆滞掉了：
“梦师妹，以你的性子，怎么和她交了朋友？”
梦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微皱眉头，没有说话。然而李佑却紧赶上来：“梦师妹，你是不是不知道，在洗玉盟那边，慕容那女人，可是出了名的……”
说了半截，忽地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窒了一下，才续道：“是出了名的厉害！万象宗都快装不下她这尊大菩萨了，她什么时候又和你搭上线的？”
梦微摇头道：“李佑师兄，背后不言人阴私！”
每当她指名道姓，便是说人触犯了戒律，但这时候，李佑却是硬了起来：“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在洗玉盟那边，谁不知道这女人的手段。一个普通宗门弟子，靠着认干哥、拜义母，改换家姓，一跃成为宗门领袖，这是不是事实？
“她一个人还不算，万象宗在她手里，就成了墙上的茅草，随风两边倒，越倒越不得了，这难道不是真的？梦师妹，你常在山门，难得出山游历一次，见识还浅，可不要被人骗了……”
相较于李佑，梦微显然更为冷静，她没有和李佑争论，只道：“我与人结交，自有我的看法。”
李佑还想再说，另一边，余慈给宝光使了眼色。经过昨夜的磨合，两人的默契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当下宝光便叫道：“你们说点儿能让人听懂的事情好不好？我和余师兄都在这儿呢。”
这话只有他能说，效果本也不错，但接下来，小道士的好奇心占了上风，随口道了一声：“那个慕容轻烟，真的那么……吗？”
看到梦微在一旁，小道士终究不敢说得太直，把话给含糊过去，可是这么一来，前面刚打的岔，岂不又转回去了？
余慈翻了个白眼，眼看李佑又给引起了话头，止心观内却响起了钟声。那是观中道士午课结束的标志。
李佑本还想再说，但悠悠余音里，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事，愣了愣，忽然看向宝光：“对了，你是不是说，于师叔让我在午课前去找他？”
宝光也傻了眼：“我说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因为金川这一档子事，他们把于舟的吩咐忘了个干净。
宝光大叫一声，连掐印诀，召唤鬼纱云下来，李佑脸皮比他厚，既然已经晚了，挠头之后也就笑起来。这时候再说那个慕容轻烟，就不合适了，等鬼纱云降到合适的高度，他挟着宝光直接跳上去。坐在云上，他却还不死心，回头问梦微：
“那慕容轻烟怎么过来？”
梦微沉吟一下，还是告诉了他：“乘移山云舟到此。”
“移山云舟，也就是这两天了。唔，奇怪了，那女人虽无宗主之名，却有宗主之实，怎么有空耗上一年半载的时间，往这边来的？”
又看下梦微，女冠没有理他。
李佑嘿了一声，再和余慈打了个招呼，和宝光一起驾云而去，云端犹自传来他的叫声：
“若她来了，师妹和我打声招呼，那位大名鼎鼎的‘洗玉飞烟’，我必然是要好好见识一回的！”

第090章 连星
对李佑这种口吻，地面上的梦微只能摇头，余慈却看得笑起来。
此时林间只剩下他二人，袅袅钟声过后，倒是愈显清幽。午后的阳光穿透林隙，照射下来，映在女修身上时，大部分都被粗布道袍吸纳，只有映着女修面颊的那份光芒，眩目动人。
余慈看得很舒服，也就大大方方地看着，梦微似乎在思考与那位慕容轻烟有关的问题，没有在意这个其实有些失礼的举动。
不过这样一来，二人相对沉默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等双方反应过来，本能地便想找个话题，可两人相识未久，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余慈倒因为刚刚听了李佑和梦微的争执，有几个概念上的问题弄不明白，比如洗玉盟、比如万象宗、又比如那个名声似乎不太好的慕容轻烟，但想想梦微现在的心情，想了想，干脆就不问了，只是合情合理地说了一句废话：
“敝人入门之事，请梦师姐多费心了。”
梦微看他一眼，很流利地回应道：“自会秉公行事。”
得到这预料中的回答，余慈便笑。他也以此为由头，向梦微告别。
此时余慈已看出来了，因为与李佑的争执，此刻梦微的心情其实不太好——虽然这情绪被她的过人的修养控制着。
正如梦微自己所说，她不是被清规戒律束缚的木偶，又怎会完全没有情绪波动了？
为了不惹人嫌，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要不是你挡我那记，那个余慈早就给网住，任我宰割……”
居住的客舍中，金川在咆哮，因为刻意压住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显然是愤怒到极致。
匡言启不发一言，在山林中，李佑早做过示范，而刚刚他也已经把该说的、该劝的都讲尽了，金川不是笨蛋，早该明白那情势下，做什么都是错，可现在依然是这种态度，只说明这家伙纯粹是在发泄，并没有与人讲道理的意思。所以，他只能听任其吼下去，直到厌倦的那一刻。
终于，金川在反反复复强调自己的正确，抱怨别人的错误之后，也觉得没意思，到里间去了。匡言启坐在椅子上，盯着分隔内外的帘幕，良久，垂下脸，将唇边的冷笑掩住。
他很不屑金川今日的行径。
实力不足、身份尴尬、地点也不适合，在情理上则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连个确切的计划都没有，只凭着一腔好恶，便冲上去和那个杀人如麻的家伙正面放对。若不是在止心观外，而是在某个无人的荒野上，匡言启很肯定，现在金川已经是身分两半的残尸。
“蠢货！”
在心中做出评价，匡言启也很明白金川的心思。这位金大府主的侄孙少爷，打小便抱定一个心思，认为白日府就是他们金家的，金焕之后，便将由他金川来执掌这个大势力。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顺利执掌白日府，成为绝壁城的人上人。
正因为如此，余慈的行为才让他那般暴怒：三名管事，二十余名的府卫、亲卫，代表的是白日府的中坚力量，是他日后支配绝壁城的资本，而就是这样一股力量，已在余慈剑下灰飞烟灭，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尝到掌控那力量的滋味！
余慈不是杀的不是管事、亲卫，而是割下了金川的肉，这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又怎能不切齿痛恨？
匡言启却不一样。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也许他是陆扬的弟子，是匡政的亲侄子，是白日府的未来之星，百多年后，也许就是辅佐金川的大管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终究还是人下，终究不能摆脱事实上家仆的身份。
匡言启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从没有表现出来，对他的师傅、亲叔叔也一样。
人人都知道，金川的心气儿很高，但和他的心思比起来，又算个屁！
匡言启从来就不想龟缩在绝壁城中，当那个山大王……身边的狗头军师，他要跳出白日府去，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到一个没有人能再骑到他脖子上的自由的天地中去。尤其是这回到了离尘宗山门修行，真正见识到仙家日子，他的心脏更像是灌足了气，一刻不停地膨胀着。
他的未来不在白日府，而在离尘宗！
他要留在这里，不只是短短年许的修行，而是永远地留在这里，提升自己的修为、扩展自己的人脉，经营自己的势力，一步步地往上走，往那个远在云端的最高处去。
不过，匡言启也非常清楚，要实现这个梦想，非常困难。因为在大多数离尘宗修士眼中，他和金川还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共同构成了一个叫“白日府”的标识。而且这种情况，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还很难改变。
所以，匡言启非常小心地维持着“白日府”在山门诸修士眼中的印象，不只是自己，而且还尽力引导着金川这么做，同时不停地试探，想让山门内的某个人、或者一些人，对他这个“个体”，留下足够的、好的印象。
将近三个月过去，就在他认为已经有些进展的时候，就是金川这个蠢货的行为，不只是让其本人在梦微、李佑那里大大失分，甚至还牵扯了他，让他一并跟着丢人。
坐在屋里，匡言启慢慢地不笑了，因为越是深思，他越感觉到，某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在这种预感下，他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也泛起来，他的手指插进发层内，揪着头皮，却想不到任何对策，最终只能归结为一句话：
“那个蠢货……”
※※※
世事便是如此，有人失意，有人得意。
五天的时间过去，金川和匡言启在各自的愤怒和焦躁中度过，而余慈却是轻而易举地迈过了也许是人生至此最重要的一个关卡。
他上交了鱼龙，通过了梦微所代表的山门的审验，由此正式成为离尘宗的外室弟子。虽然没有明确的师承关系，但他已具备了学习先天炼气术的资格、能够在宗门领取定量的丹药和匠器以为修行之用、可以自由使用止心观附近数十处灵脉气穴，增益修行。
当然，在此同时，他也要对宗门有一定的责任，接受宗门的规矩戒律，同时重新确定自己的立场。
总的来说，这几天，余慈还是非常轻松的。所以，他现在能够躺在冰冷的湖水中，仰望星空，享受冬夜的静寂和神秘。漆黑的虚空幕布之上，星钻散布，疏密有致，又无边无垠，看得久了，星光似乎化为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这是在距离止心观约六十里路的南霜湖，也就是当初他和宝光抓住水相鸟的地方。
上回来时，尚是秋末，芦苇连片，环绕湖水周围。此时，两三场雪过后，岸边芦苇已经尽数倒伏，空荡荡湖岸与溢满的湖水几乎平齐，黑夜中已分不清边际。湖心的余慈似乎已成为了这广阔空间的中心。
此时，余慈口鼻间呼吸微微，渐不可察。然而虚空繁星，似乎倾注下丝缕清辉，汇聚到这片空间的中心，即余慈身上；又像是直接投影在他脑海中，铺开一张无边无际的星图。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有“星枢”二字，里面许多符箓，都与天星变化脱不开关系。便是余慈突破明窍境界，分识化念之际，心象中也是虚空开辟，群星点亮，自有一番玄妙。
为了早日练成贯气法，余慈在符书上寻找灵感，尝试了上面记载的多种修行技巧，力求对符箓的认识有一个全新的把握。
他现在运用的，就是符书上记载的一篇唤做“连星秘术”的法门。
其实“连星秘术”很简单也很有趣。它要求使用者运用存思观想的法子，将头顶一片星空映在脑海中，勿使其模糊散失。然后在繁星之间，寻找最恰当的几颗，在其间连线，形成一道灵符的符纹轨迹，最终成形。
在此期间，他需要运用神魂感应，在漫天星光中寻找最恰当的点，又需要引导神意，在星光中连线，最终形成准确无误的符箓，虽然这些“符箓”并未真正激发，却会引起他体内元气呼应波动，滋养肌体。如此神魂感应、神意控制、元气调节一举数得，非常有效果。
至于将修行地点选在南霜湖，是因为这里三面环山，受山势限制，头顶那片星空大小适中，不会因过于广阔而空耗心力，也不会因为过小而运使不开，余慈运用照神图找到这处地点后，十分满意，这已经是他修行的第三个晚上。
星辰逐一点亮，依稀有当初进入通神境界时，如有神应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用手抹画符纹是有很大差别的，非常新鲜，对比强烈，会让他更深入地了解之前画符的细节习惯，这也正是余慈选择“连星秘术”的原因。
顷刻间，一道清心咒在脑海中凝成。感受着周身元气震荡，余慈长吁口气，睁开了眼睛。
冬日湖水的寒意想透进来，又被遍布全身的“先天一气”屏蔽在外，只有湖水柔和的触感推挤身躯，非常舒服，余慈虽然行功已毕，却不愿离开。
这时候，宝光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狗刨似地游过来，打水声哗哗作响。

第091章 出浴
余慈看得好笑。这两天，天裂谷那边大势将定，但善后杂事却越来越多。止心观作为绝壁城方向唯一的外务道观，有些事情是躲不开的。于舟没了清闲的日子过，宝光作为老道唯一的记名弟子兼跟班，自然也逃不过去。
今天总算是偷了个闲，跟着余慈过来，眼下正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宝光跟来也是有好处的，余慈总算得空，将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疑问说出来：
“喂，洗玉盟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说的洗玉盟，就是前几天，李佑和梦微争执时，提起的几个概念之一，里面还有像什么万象宗、慕容轻烟之流，都很陌生。
其中，余慈曾听叶途说起过“洗玉盟”的名号。只是当时在天裂谷下，他们谈论的重点还是修行，对这些信息都是一语带过，隔了这么久，印象早淡去了。所以不得不再次请教。
“洗玉盟？”
宝光其实也是个半桶水，差点儿就被这问题难住，还是死命回想师傅平日的教导，才有些不确定地回应道：
“是东方一个很大的宗门联盟吧。唔，离我们太远了，平常都不太提起。李师兄经常在外面游历，知道的应该更多一些。”
这答案让余慈很不满意，他皱眉道：“就这些？”
宝光挠头去想，却忘了踩水，险些就沉了底，扑腾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但经由这么一回，脑子反而好使起来，叫道：
“我记得了！”
宝光拍了下水面，激起一波碎浪：“师傅说过，那个宗门联盟势力很大，不过最核心的地带还是在北地三湖一带，北地三湖知道吧？”
“嗯，就是‘湖水接天，大江如链’的那个？”
所谓北地三湖，便是修行界东方，北过沧江后，最著名的修行宝地三湖区域，以“湖水接天，大江如链”著称。三湖从南至北分明为环带湖、五链湖、以及洗玉湖。尤其是最北方的洗玉湖，乃是修行界少见的上品玉石出产地。
宝光连连点头，他现在的记忆也接上了，竟是越说越顺：“师傅说，那里是修行界数一数二的宗门兴盛之地，宗派林立，可不像我们断界山脉这片，相对偏僻，数来数去，大小宗门也不超过百个，还要加上天裂谷对面的落日谷一脉，荒凉得很。
“不过呢，虽然都是宗派繁荣，那边和南方又不一样。南边来得更自由，但也更乱，北地三湖那边，却是由上百个宗门，结成了修行界最大的宗门联盟，虽然组织还比较松散，却将偌大的北方区域都纳入到联盟控制中去，各项事务也井井有条，非常厉害。”
余慈想了想，道：“那万象宗就是这洗玉盟的成员？”
宝光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洗玉盟里，我就知道四个宗门：清虚道德宗、四明宗，这都是和咱们离尘宗交好的大宗，似乎多年都有来往的；还有飞魂城，听说是很霸道的一个宗门，前段时间还和山门的吴师叔起了冲突，闹得沸沸扬扬；另外就是百炼门了，是个小门派，但精于炼器，师傅和那边关系不错，他的佩剑就是百炼门的许央许师叔打造的。”
说完这些信息，宝光的脑子也给掏空了，忙叫饶道：“其他的真不知道了，剩下的你还是去问李师兄吧，他下午不是赶回来了么？”
说起李佑，两人都笑。
那位李师兄真是个妙人。虽然受了宗门令谕，要到绝壁城处理相关事宜，可是在携金川和匡言启走后才五天的功夫，竟然又转了回来。
正好是卡在移山云舟经过，那慕容轻烟即将到来之际，说是要见识一下“洗玉飞烟”是何等绝色，死皮赖脸地要和梦微一起去接人。
这本没什么，可是算算止心观到绝壁城的距离，以李佑的修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个来回，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位绝壁城方面的负责人很不负责地把两个白日府的大少爷扔在了荒郊野外，自己跑回来，给梦微护驾。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就给他感动了。偏偏李佑对上的是梦微，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给李佑定了两条恶犯纪录，可就是这样，也拿横下心来的李佑没办法，最终还是和他一同去了。
这就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现在那二人应该已经接到了慕容轻烟，正往回走吧。
“嗯，余师兄，问你件事。”现在轮到宝光发问了。
“什么？”
“你看李师兄，是不是，呃，是不是很喜欢梦师姐？”
余慈一愕，回眸去看。只见小道士脸上满是憧憬，当然，他不是憧憬某个人，而是对那种传说中最为灼热激烈、也最为缈然难测的情感，带着一种少年式的怀想。
对此，余慈很理解，因为他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只不过相较于宝光天真未泯，相对晚知晚觉，早熟的他，那份儿感觉来得相当早，对象相当地荒谬，以至于他甚至没来得及筑起防护的堤坝，便给冰冷的现实抹掉了。
过程很短暂、情感很荒唐、记忆很糟糕，这让余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调整不过来。当然，那青涩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所以现在，他对小道士这似乎刚刚萌芽的情感，抱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宝光所处的环境，注定了他可以慢慢地培育和修正这份儿感觉，给自己留下一个足够完整和美好的记忆，在日后的岁月里慢慢品味。而不是会像他那样，每次回忆起来，都像是进入一个荒唐扭曲的梦里，然后，便是自嘲式的大笑。
余慈真笑了起来，宝光看得莫名其妙。
“我说错了？”
“呃，没有。不是，我是说……”
余慈反射性地附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那两位山门内的后起之秀，并不像是有什么情感羁绊的人物，不想误导小道士，但要如何解释，又是个很困难的问题。
正想着，山那边的夜空，忽然闪过一道逆向流星，赤芒长尾，非常醒目，但刚刚飞过山头，便熄灭掉了。
看到天空中的变化，宝光愣了愣，忽地大叫道：“宗门警讯飞星！”
所谓警讯飞星，是离尘宗修士遇警遇险时，通知附近同门所用，除光芒醒目外，还可以激发独特的影响神魂的波动，远出百里之外，为同门所查知。但刚才这颗，分明还没有完全激发，便给打灭了！
看流星逆向飞起的位置，距离南霜湖至少在二十里以上，那个位置，有宗门修士在吗？
余慈脑子还在转圈儿，宝光已经急匆匆地往岸边游，准备过去看看情况。才游走几丈远，周围湖面似是亮了一下，湖水倒映出非常美丽的青色光波。
他有些奇怪，正待回头，后方余慈已经划水赶了上来。余慈的水性可比他那狗刨的水准强太多了，探手扯着他，速度也没降下太多，游鱼般往岸边去。同时沉声道：
“马上回观里，请观主过来。”
“呃？”
宝光的心思里，紧张和好奇都有一些，其实并没有充分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闻言便有些发怔。只听余慈又道：
“附近的同门，我们知道的只有去接客人的梦师姐和李师兄。若真是他们遇敌，还要发讯求助，敌手必然极强，说不定就是哪个潜过来的妖魔。这时候，只有观主才能稳胜。”
“可是咱们还不知道……”
话未说完，夜空中下一刻，闷爆声从头顶直贯下来。强劲的冲击扫得水面浪翻，哗哗作响，紧接着，湖中“咚”声大震，就在两人侧后方约半里处，激起了数丈高的水柱，飞溅的水滴直砸过来。
余慈屏住呼吸，抬眼去看，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整个山谷湖面，忽被强光照彻，如见白昼。余慈二人也给照了进去，光着膀子，面面相觑。
正不知所以，大笑声响彻山谷，震荡湖面：
“来来来，让我看看，咱们艳名远播的‘洗玉飞烟’，美人儿出浴的风景，比传说中如何！”
余慈抬眼去看，只见高空中，一个黄袍道人正将一团炽白的光球甩向湖面上空，驱散山谷暗影，映出波光银浪，层层铺开。
“洗玉飞烟”……慕容轻烟？
余慈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湖面波涌未定的中心处，“哗啦”水响，一个长发如瀑的影子，浮出水面。
那确是一位女修。
女人是慢慢地浮上来，好像下方有人托举着娇躯，没有一点儿仓促或慌张，甚至还有闲轻拢略微散乱的发幕，掬走上面的水珠。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在意，她是怎么掉进水中去的，因为随着她的动作，窈窕动人的肢体变化出惊心魂魄的曲线，山谷中强烈的光芒像是饥饿的野兽，贪婪地扑上去，环绕在她身边，映出更为眩目的光彩。也吸引着上空黄袍道士、包括水面上余慈和宝光的视线，久久不愿离开。
然后，便见湖中女子微笑：
“没卵子的色胚，现在欺负女人，只能用嘴了么？”

第092章 解衣
空荡荡的湖面上，女人清晰透亮的声线铺开，字字珠圆玉润，带着明媚的余音，沁入耳中，便是明知她口吐脏字，也荡得人心里舒坦。当然，这是余慈个人的感觉，天知道浮在湖面上空的黄袍道士，此刻又是怎么个想法。
至于宝光……小道士在发呆。
余慈可以理解。在他们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湖中女子绝美的背臀曲线，尤其是浸透了水，料子极好的衣衫尽都贴在身上，在强光下能透出里边的肉色。尤其女子体态丰韵，曲线收束起伏近乎夸张，无怪乎小道士要发呆，这种场面，又岂是他这种从无经验的小家伙抵得住的？
话又说回来，越是有经验，才越能体会到这里面惊心动魄之处……
还好，余慈总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深吸口气，将注意力挪开，现在他更奇怪那黄袍道士的反应：谷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先是以为那黄袍道士的给女人骂堵了，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人的面皮和心计。
那黄袍道悬空不落，境界便不会低了。余慈还记他在湖心的抽空扫了一眼照神图，图上那边广及三里的还丹雾霾，搅得周边图景也微微扭曲，此种情形，余慈也只在金焕和于舟等少数几人的身上见识过。
如果判断无误，此人就是一位还丹上阶的高手，生得也算俊朗，颔下蓄着短须，颇具气派。
可是，在慕容轻烟的讥嘲下，这家伙虽未说话，却是居高临下，看下面的景致看得目不转睛。嘴里面啧啧赞声先是低不可闻，后面便夸张地响亮起来，一路连啧了不知几十声，忽又放声大笑：
“大饱眼福，大饱眼福！轻烟贤侄女，你可与你娘亲大不相同哪。当初换个花式，她也扭手扭脚的，哪比得贤侄女这般爽快！”
余慈听得皱眉，他不是道德君子，也明白双方都在攻敌心神，可是从言论上看，这黄袍道士也算是卑劣到一定程度了。
这次沉默的轮到湖中女子，也就是那慕容轻烟。偏偏黄袍道士不依不饶，搓手笑道：“贤侄女这身皮肉，还要更胜你娘亲三分，这般妙物，岂是用来咬的？到时候，贤侄女就知道，叔父我的卵子……噢！”
污言秽语说至此处，便连一直似懂非懂的宝光都觉得不堪入耳，更是涨红了脸，这也终于打破了慕容轻烟承受的底限，她叱喝一声，随即轰声响动，湖中水柱冲天而起，如蛟龙般扑击而上。
所谓“蛟龙”不是形容，而是确确实实由水柱变化，烟雾弥漫中，水柱细浪扭转曲折，化为头角峥嵘，张牙舞爪的蛟龙，直扑半空中的目标。
水蛟扑击的正前方，黄袍道士却不躲不闪，反而大笑不止：
“贤侄女生气了。这‘玄水化生’的本事，使得戾气太盛。要知咱万象宗，一切法术神通，都指望那个‘变’字，哪有正面碰石头的道理？”
说着，黄袍道士伸手一指，那水蛟哗地大震，塑形的水波逆流，整个形貌都变得模糊，而等其再转清晰之时，头尾竟然是整个地掉了回来，比去势更疾，扑击而下。
女修早在水蛟成形之时，就破水而出，横向侧移，然而那被道人一指转化的蛟龙，如有灵性，忽地一记甩尾，掀起大浪滔天，要将她淹没掉。
慕容轻烟当真像是化为一缕轻烟，在水浪拍击之前逸出。然而拍天大浪之中，朵朵飞溅的水花，却是化为了无数只鸟儿，乍一看去，这由水凝成的鸟儿个个生动，在湖面上飞掠穿梭，又与湖面水汽彼此转化，交织成一片大网，将女修拢在其中。
这一幕奇景，余慈和宝光却没有时间欣赏。两人离战场太近了，交战的余波吹过来，堵得人呼吸不畅，飞溅的水珠也打得皮肤生疼，余慈还好些，宝光修为较弱，明显招架不住。
当下余慈拽着宝光，直接潜下了水，继续朝岸边游去。
交手中的两个还丹修士肯定看到了他们两个，可是没有人为两个修为低下的小辈多投来一眼。
千鸟纷飞的奇景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咝咝啸音骤起，千百只“水鸟”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炸裂，水珠四溅，在灼目白光的照耀下，如零琼碎玉，却又锋利如刀，追着慕容轻烟的娇躯，与其护体真煞激烈碰撞，哧哧之声连响。
而这还没完，那条掀动大浪的水蛟，不知何时已经潜至近前，自波涌的水面下逆冲而上，时机把握得绝妙，一口将猝不及防的女修吞掉！
光线对比强烈，便是在水下，余慈二人也能看到这幕情形。宝光忘了身处的环境，惊呼一声，当下给呛得很惨，余慈无奈，只能浮上水面，帮他顺气。
刚刚冒头，便听得“轰”声剧震，慕容轻烟周身元气鼓荡，撕裂了水蛟巨口，将其打回水波原形，一时间湖面上哧哧连响，都是水线激飞，发出的破空啸音。
便在啸音中，黄袍道士无声无息地扑下来，伸手直取慕容轻烟粉颈，而女修则反应极快，移身避过，反手回切，双方身影交错，随即拉开距离。
只一瞬间，女修玉颈血迹渗出，滑入肩颈浸水的衣衫，迅速殷开一片浅红。
黄袍道士在距离她数丈远的空中悬浮，将沾染血迹的手指放在嘴里，轻吮一记，又啧声赞叹：“贤侄女皮肉娇嫩，我可是见识了……刚刚我演示的‘玄水化生’如何？你这些年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手腕愈发地圆熟，名声也越叫越响，可是本门的修行也不应丢下才是，总不应该输给我这外人！”
确实，黄袍道士的“玄水化生”，变化万端，又运转随心，比慕容轻烟明显要高上一筹。可是这种情况下，又让慕容轻烟情何以堪？
所以，女修一言不发，身形抢进，黄袍道士大笑迎上，两人当即战成一团。湖面上立时狂飙飞卷，巨浪拍天，余慈吐出呛进嘴里的湖水，这才发现，原来那慕容轻烟，也是还丹修为，否则，又怎么可能和那黄袍道士近战搏杀？
余慈以前也见过屠独和还丹妖魔的拼斗，甚至更高一级的鬼兽和双头妖魔的大战，他也通过照神图看了全程。但那两次经验，要么是咒法当道，要么是太过粗糙，绝不如这场近在咫尺的交战，来得激烈又精彩。
两个修士师出同门，都是速度惊人，技巧高妙。在湖面上空纵横来去，有时甚至直撞进水底，旋又杀出，身形变幻间，余慈的肉眼捕捉到的大多是两人高速移动留下的虚影，而双方真罡真煞的撞击点则是密布在湖水上下的每个角落，最近的一记根本就是在余慈和宝光头顶炸开，若不是余慈反应及时，扯着宝光再躲到水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轮交战，明显是女修情绪化后的不理智行为，所以很快，在一记特别尖锐的罡煞碰撞后，女修化为一团虚影，飞速后移。黄袍道士也没有追击，但他手上却抓着一片衣衫，凑在鼻前，深深一嗅，满脸陶醉：
“这是‘迷罗香’吧，飞魂城每年也只产那么三五两，看来你那便宜爹娘还真的很疼你。只可惜，贤侄女在北地三湖呆得太久了，不知道天底下终究是有飞魂城管不到的地方，便像这里，幕天席地，正是成就好事之处，那些煞风景的，又有谁能过来？”
说话间，黄袍道士便是大笑，然而笑音未绝，他的眼睛便差点儿突出去。
只因在这一刻，湖面上，慕容云烟在笑，然后她就那么伸手，撕下了缺失一截的外衫，将其丢在湖面上。
黄袍道士放出的强烈光源还在起作用，光芒斜照，细长的阴影从女修足下延伸出去，恰好经过湖水中，另两个赤着半截身子的年青人。
余慈和宝光都是目瞪口呆。
此时，慕容云烟上身只有一件碧翠绸料的抹胸，明亮的颜色衬得裸露的肩背愈发雪白滑腻，便连水滴都留不住，如珠子般滚落。
这种状态下，女修毫不扭捏，却也并没有放荡的意味儿，那仅仅是一个单纯脱衣的动作，好像这南霜湖就是她私宅中的温泉，而天空湖水中的三个男人，则是毫无意义的雕塑，被她彻底无视掉了。
余慈忽然感觉不到宝光的呼吸，扭头去看，只见小道士脸面赤红，一口气憋在喉头，却忘了吐出来，眼睛明明盯着那边看，却又挣扎着想别过头，终至于眯起眼睛半侧脑袋，样子古怪极了。
余慈没有小道士的挣扎和困扰，他盯着慕容轻烟光滑的背脊，感受着那勾魂摄魄的吸引力，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在闪动：
“这女人，怎么就看不透？”
由始至终，虽然只听到慕容云烟说了一句话，到现在也没看清她的面容，而且从头到尾，都看着她落在下风。可在此刻，余慈却觉得，这女人的行为颇点儿黄袍道士使出的“玄水化生”的味道：
看似矛盾多变，其实内里一气贯注，自有一种法度，吸引人之心神随她一举一动而移转变化，有一种投上去便拔不开的滋味儿。
他不由望向那黄袍道士，不知那个仍然占尽上风的家伙，又是怎样的想法？

第093章 虚实
黄袍道士正在困惑之中。
莫看他外表一直恣意嚣张，其实他非常谨慎。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位“贤侄女”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从一个出身不正的普通弟子，短短数十年，就一跃成为万象宗实质上的领袖，在洗玉盟中，也有一席之地。若是没有能翻云覆雨的手段，又怎可能做到这样惊人的跨越？
事实上，若是在洗玉盟区域，借黄袍道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女修的主意。在北地三湖区域，他已经被女修掌控的势力逼得如过街老鼠一般，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南方躲藏。这回是他得了确切消息，知道女修独身远游，才兴冲冲赶来，要一偿多年夙愿。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在这几乎就要得手的时候，他却被女修反常的举动惊住了。
也许慕容轻烟在北地三湖的名声并不好，但旁人也顶多说她是翻脸无情，阴德有亏，至于“不顾廉耻”之类，是绝少见的。
可现在这女人想干什么？回想起来，之前的过程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不怪他往“阴谋”上去想，概因这些年来，他实在被女修虚实莫测的手段折腾怕了！
他盯着女修，还是首次完全摒弃色心，想找出里面的问题。不过表面上的态度，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贤侄女，这是要捺不住性子，要自荐枕席么？”
这是一次试探，而对面女修似笑非笑，作出回应：“南松子，你脑子里除了精浆，大概也剩不下什么了！”
如此语气，根本就是在陈述事实。黄袍道士，也就是南松子不怒反喜，笑道：“贤侄女当真知我！要知见了贤侄女，便是血脉里流着冰水，也要化成精水，才对得起‘洗玉飞烟’的艳名……咦，怎地还备用了一身？”
南松子真的看出了不妥，因为此时，女修正取出一件月白色的细纱背子，披在身上，掩去那夺目的景致。
对他的疑惑，女修的回应更是轻描淡写：“这应该怪你啊，刚刚把我打下湖去，身上藏的药瓶也被撞破了，经湖水一泡，沾得满身都是……”
她话未说完，南松子如遇蛇蝎，将手上那半幅外衫扔下了湖。
“你下毒！”
女修看得笑起来，却没有搭理他，稍事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裙带，将刚披上的细纱背子归拢平整，不过身上的水珠还是很快殷透了这层纱衣，至少在余慈看来，比她裸着肩背还要更要命些。
南松子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他先看自己的双手，又运气调息，不一刻便面色剧变：“贱人，你下的什么毒！”
慕容轻烟当真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仍然不理会南松子的叫嚣，伸手抹开因落水而散乱的发髻，放开这如瀑青丝，轻轻抖落水珠，这番动作在她做来，自有万种风情。
南松子却是连眼珠子都是红的了，他切齿道：“贱人！”
女修哑然失笑，手上不停，只用根簪子，将青丝简单归拢，至此终于启唇，却是轻吟低唱：
“天教心愿与身违，转烛飘蓬一梦归。”
慕容轻烟的嗓音清亮，可这似吟哦似清唱的句子，却被她演绎得清幽婉媚，带着动人的磁力，悦耳悦心。
南松子的感觉却是糟糕透了，只听了个开头，他脸上便被灰白颜色涂了个底透，又不自觉低头去看双手。大概是药性的缘故，他只觉得这手在发烫，事实他的身体也是如此，且是口干舌燥，心思恍惚：
“一梦归，果然是一梦归！是那丧志狂乱撩心火，身不由己撞邪魔的一梦归！”
此时，慕容轻烟悠悠而笑：“义母大人的宠溺，我向来是感激的。那又岂是‘迷罗香’之流能说尽的？南松子，这半钱的‘一梦归’，乃是认亲之时，义母亲赐，如今我留给了你……当初你欺侮我娘亲时，可想到有今日！”
最后几字，声色俱厉，周边湖水随声激荡，有无穷杀机蕴育其中，马上就要扑出来！
南松子大叫一声，翻身便走，也不见他驭使的什么法器，破空无声，转眼遁入夜空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这边一走，湖上他制造的光源也很快熄灭。光暗的变化让余慈和宝光眼前忽地一片漆黑，湖面上的慕容轻烟也被暗影吞没，山谷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真厉害！”
这是宝光在感叹。他后面也明白了慕容轻烟的身份，知道她就是梦师姐的朋友。即使还是吃不消女修的言行，却也不吝啬赞叹。
余慈没有回应，扯着他闷头往岸边游。
宝光被先前诸多情形刺激到，正是情绪亢奋的时候，得不到应和，便觉得很别扭，不由奇道：“余师兄？”
“还记得我说的话么？”
说话间已到了岸边，黑暗中看不清余慈的脸，但他的声音非常凝重：“你立刻乘鬼纱云回观，请观主过来！”
小道士听得莫名其妙：“余师兄，那个家伙已经给打跑了！”
余慈嘿了一声：“那是虚张声势！”
“啊？”宝光无法理解，明明那个南松子也觉得自己中毒来着。
余慈很难向他解释。因为对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行家”来说，检验对方虚实，除了需要敏锐的眼神，更多的还是凭一种感觉，就像是他当日在天裂谷中看破鬼兽是强弩之末一样。
至于实际操作，有太多种手段会让人产生错觉了。当然，能够让一个还丹上阶的修士信以为真，那手段比寻常的可要高妙太多。
他摇了摇头，正想催促，夜空深处，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尖啸轰然炸开：
“慕容贱婢，我必让你生不如死啊！”
啸音震荡湖面，让刚刚恢复平静的南霜湖再起波澜。而这一刻，宝光看向余慈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了。
殊不知余慈心中才是真的莫名其妙：“怎么会这么快的？”
余慈觉得，慕容轻烟的“表演”，已经是炉火纯青，更是将南松子的心思完全利用，就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也不过如此了。
以他的经验，南松子怎么也要等到飞出数十里外，脑子真正清醒过来，修正身体感应的错觉，再调整一下心情，才能真正醒悟。可如今，那家伙才飞出几里路去？
想法似明未明之时，南松子已经再临南霜湖上空。什么都不说，一记纯粹泄愤式的真煞冲击，在湖上原慕容轻烟立身处，轰起了十余丈高的水柱，整个湖面似乎都给打陷了下去。
“慕容贱婢，出来！”
“哦？回来得倒快！”
女修清亮的嗓音便在黑暗流动，似乎有些惊讶：“我却不信你那脑壳里，还有脑汁儿在，不知是哪位在你背后出谋划策呢？”
南松子经由一回发泄，情绪倒是平复了些，他的面皮心计也是非同小可，只是在慕容轻烟身上吃亏太多，心里有阴影，导致束手束脚。如今挟着发觉被骗后的羞恼，那份儿隐隐的恐惧倒是又淡去了些，沉默片刻，他倒是嘿嘿地笑起来：
“你用离魂香假托‘一梦归’，手法也不算高明。叔父我只是一时受你所惑，嘿，那‘一梦归’是飞魂城最厉害的手段之一，没有他们特殊的心法，你便是有了，也不可能发动，否则便要先伤自身，我说得可对？”
女修没有立刻回答，南松子几乎以为她趁着黑暗遁走，再次放出了那灼目的光球，将南霜湖及大半个山谷，都照得透亮。光芒逐散黑暗之时，南松子倒是又看到了湖岸上两个年青人，但也没有在意，两人修为最高也不过通神初阶，当真是挥挥手就能碾碎的小虫子。
他真正在意的是，强光下，慕容云烟的身形清晰呈现。
女修没有往别处去，而是站在了湖心，凌波独立，湖面的微风轻拂那轻纱似的外衫，仿佛真是乘风而去一般。
南松子经由这么一回反复，色心又是翻上来，见此便是咕咕地咽唾沫，那反应带着几分夸饰，倒有一半是在刻意扰人心神。
慕容轻烟对此视若无睹，轻拢鬓发，悠悠开口：“我一生虽是结仇无数，然而西来访友，行踪不过少数几人知晓，不是宗门内，便是飞魂城中。我之于飞魂城，说到底不过是个外人，挡不了别人的去路。如此这般，只有宗门内……”
南松子却不给慕容轻烟继续推导试探的机会，他放声大笑，打断了女修的话：“何必动这等心思，等咱们一床三好，共享至乐的时候，贤侄女不就知道了？”
说至此处，他咬着牙将笑声挤出来：“贤侄女莫急，这一回，叔父我下手必须更痛快些，便是打折了贤侄女哪条粉臂玉腿，办起事来，也别有情趣不是？”
说话间，他抬起双手，正要发动，夜空中，有剑光飞掠，大气排荡两边，嘶啸如飞矢，将他话音截断。
剑光是由南端山顶发动，如虹贯空，一闪便越过近两里的路程，直取南松子头颅。

第094章 无瑕
面对这剑光，南松子低骂一声，大袖拂动，真煞如潮，驱动周边大气，瞬间生成千百个细小扭曲的漩涡，消解锋芒，引偏剑势。还丹修士凝炼数百年的真煞非同小可，虽未真个爆发，可丝丝缕缕，彼此绞缠，本是一往无前的剑光便像是落进了沼泽里，来势顿挫。
然而这一剑受挫，同样是那边山头，竟然又有一道剑光横空，虹桥飞架。借着前一道剑光引走黄袍道士的注意，这一剑来势更疾，而且与先前那道剑光不同。这一剑不是单纯飞剑伤人，而是有人驭剑而来，到了后面，光芒又迅速收敛，现出内里人影，身形清瘦，道袍玄冠，凭虚御风间，一剑横抹。
对这一剑，南松子更为重视。如果他所猜不错，这就是离尘宗非常有名的一记剑诀，唤作“无惑法剑”，与他学自万象宗的法门有些相克，很让人头痛。
尤其是在这种很纠结的时候……
“离尘宗的小辈，你们有完没完！”
南松子真恼了，最早出手时，为了避免和离尘宗这个修行界有数的巨擘结怨，他还是非常克制的，只是打灭了其警讯飞星，又使手段将二人困住，没想到里面这个女冠修为如此了得，竟然突破得这么快，而且还不依不饶地追过来。
这一刻，若是放手施为，南松子倒有五成把握给这离尘宗弟子以重创，但是他心中毕竟有所忌惮，手下便缓了缓。空气中一声轻爆，真煞没有任何花巧，直接冲撞，纯凭修为，接连轰开了两道剑光。
剑光受到撞击，直贯下去，驭剑人半截身子都落入水中，却又提气，顶上水面。朴素不起眼的道袍下，身姿清瘦，容颜却极是秀美，正是今夜一直不见的梦微。
“慕容师姐可无恙么？”
相较于慕容轻烟的风情，梦微朴素的打扮显得很不起眼，不过两位女修站在一起，也不必分什么高下，只是出奇地谐和养眼。
慕容轻烟浅浅一笑：“尚好，只是梦师妹何苦再来趟这浑水？”
梦微神色平静：“修道人当戒杀惜命，然而宗门戒律院内，却也存有可以破戒的例子。南松子，万象宗之逆徒，淫侮同门，叛宗出教，四十年来流窜于沧江两岸，坏人修行，恶行无算，乃是当世最令人不耻之辈。凡我离尘宗弟子，遇此人，斩之可也！”
她手中持一把松纹古剑，古朴无华，姿态凛然，却还有一道剑光绕体而飞，只见得晶芒耀目，令人看不清形制，只觉得要比她手中剑纤细许多，颇为神异。
“唔，那是离尘宗的‘参商剑诀’吧。”
南松子的见识还是很不错的，很快就猜出了梦微的些许底细。他的目光在两位女修身上来回扫视，停留在梦微身上时，心里有团火苗在冒，不过他终究不是真的疯子，很快把念头掐灭，最终仍将视线对准湖面上那个风姿绰约的身影。
他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不管，先以雷霆手段，擒住慕容轻烟，再远遁万里，到那时，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所以，被一个小辈揭了底子，他也不理，只在手上直接起了攻势。
他手爪探出，下方便波浪涌起，飞溅的水花彼此相激，转眼湖面上便是水雾弥漫，随后真了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将下方的身形隐没其中，若隐若现。而湖面上空的光源似乎也有调整，光芒的穿透性变弱了，与湖面上初起的雾气合在一起，形成了更迷惑眼睛的光雾，笼罩整个湖面。
随后，南松子又当空虚画，转眼便是一道符箓书就，当空催发，灵光点点，尽洒落到湖面雾气之中。
“是‘因势象形’，小心幻术！”
慕容轻烟轻声提醒，梦微略一点头，随即瞑目定神，待睁开眼时，明眸愈显清澈。
她自幼刻苦修行，又精擅可破一切虚妄的“无惑法剑”，对幻术有极强的抵抗力，之前南松子以幻阵困住她和李佑，她便先一步破阵而出，应对同源而出的幻术，也有几分经验。
只是，湖边那二人……怎么碰上了这档子事？
她指的正是在湖岸边探头探脑的余慈和宝光。
梦微飞剑而来时，由于所处山体的角度问题，没有看到那二人，眼下看到了，不免有些担忧，还丹级别的争战，影响范围相当大，那两个师弟修为都还浅薄，若是被波及到，就是她的罪过了。
然而很快她就看到，岸边的两人在向后退后，没入到山体暗影中，很快一团云气慢慢地启动，几乎是贴着山体，飞向高空，没入到夜色中。
眼前，南松子的攻势袭来，梦微心中却是一轻：“必然是余师弟，宝光师弟不如他机敏。”
一个分神，先机已失，不过没有心障，她手中松纹剑运使却更是自然。也不见什么妙招，只是剑气圆融，锋芒内敛，在身外丈许布成一个几无瑕疵的圈子，那些湖水飞溅形成的乱相、暗蕴的杀机，都在圈子外一一化解。
身外那道剑芒，却如活鱼一般，在圈子内外闪掠游动，灵性非凡。南松子试探性地攻了两记，都是稍触锋芒，便自退开。
梦微知道，南松子对她仅是利用“因势象形”的法术加以牵制，将其孤立出去，这败类的目标还是放在慕容轻烟身上。
果然，雾气中，慕容轻烟遇到了困难，她身形一直未停，在急速飘移闪掠，同时真煞激荡，气劲爆鸣声不绝于耳，可这里面有一大半都击在空处，纵然是隆隆有声，湖面上的轻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地浓厚起来。
南松子便隐没在雾气中，持续不断地对女修保持压力，却又没有真正发难，一直在积蓄着力量，准备行雷霆一击。
无论是场面上还是实质上，南松子对慕容轻烟都占了绝对的上风。这很符合两个的层次差异：前者是还丹上阶修为，距离步虚只差一步，慕容轻烟则是还丹初阶，彼此相差了两个层次，只能说是有些抵抗之力，却几乎全无胜机。
这一切梦微都看得非常清楚，所以她也一直有所保留。直到某一刻，她看到了慕容轻烟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那是专门对她而来。
下一瞬间，梦微周边的剑气圈子倏然收缩，内压的力量驱动身形，疾射如电。
更早一线，慕容轻烟似乎是后力不继，露出一个真煞转折接续上的破绽，这破绽是如此致命，以至于南松子维持的强压像是溃堤的洪水，一下子便找到了突破口，轰声发动。
湖面上争战的重心瞬间倾斜，南松子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全部投向慕容轻烟那边，这是气机牵动下的变故，很难为人的意志所转移。
此消彼长，对梦微那边的放松，导致女冠身外再无钳制，她的身形像是被磁石吸着，投向慕容轻烟的方向。
这是一次天衣无缝的气机呼应，两位女修仿佛心有灵犀，将原本各自孤立的局面，一下子并合在一块儿，而这还没有结束。
南松子积蓄的力量被气机诱发，可这时候，他忽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目标。
在这一刻，通过连续数次身形交错，还有更为复杂的气机移换，慕容轻烟和梦微的气息混杂了。眼下的情况，就好像在南松子辛苦举起超过他极限的重物，准备砸人的时候，面前的人却不在了，反倒是他自己有被压死的危险。
情势逼得南松子必须做出选择，他低吼一声，一直隐没在雾中的身形凭空出现，纯凭感觉，掌爪探出。
可惜，他选错了。
指尖迎上的，是松纹剑的剑锋！
被南松子浑厚的真煞挤迫，空气中响起连声轻爆，非但真煞威势无俦，便是爆音也能撼动神魂，而且曲起的掌指间，隐约有暗影吞吐，异香扑鼻。那是南松子近年来祭炼的一样阴毒法器，他便是准备用其制住慕容轻烟，为所欲为。
可是，这样的一击却碰到了梦微的剑上。
梦微身形飞速后移，可手松纹剑只是微微一震，旋又稳住。这一刻，湖面上的气浪啸音，仿佛有大风扫过无边的草原，呼啸奔流，却毫无定向。
南松子的感觉也是如此，他蓄力的一击轰在了梦微布下的剑气外层，却感觉着浑不着力，如同江水冲击光滑的礁石，又好像是皮鞭猛抽转动的陀螺，力量使得越大，对方站得越稳。
当然，这个“稳”，是在梦微急速后退的情形下，相对而言的。
在他的感觉中，此时的梦微，分明就是一个浑圆无疵的球体，在其内部核心的驱动下，飞速旋转，消卸掉一切外力，甚至化外力为己用，随时都有一个扑击的势头。
那“势头”就是女冠周边，随剑气流动，而愈发耀眼的绕体剑芒。
“小小年纪，怎么一身抱丹真煞，千锤百炼，竟无一丝瑕疵？”
南松子的情绪越发地难以控制，他感觉到慕容轻烟似乎在远离。这让他放开了一切，再不管眼前的女冠，可能是离尘宗极为看重的后起之秀，害了她会有怎样的后果。只将手腕抖动，那缠绕在手臂上的法器便待放出。
便在此刻，一缕清音，如击玉磬，明朗悠远，响在他耳边。
南松子呆了呆，扭头去看，只一眼，他的眼珠子便红了：
“大洞真符，果然在你手上！”

第095章 宝符
南松子在运使法器的关键时刻回头，却见得已退到半里之外的慕容轻烟手上，持着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符，之前的清音，便是从那里传来，而此时，女修又一次扣击。
紫芒暴闪，纯粹的光像是凝成一记重锤，自半里外发动，却一闪即至，南松子大叫一声，向后飞撞，一直加持在身上的“虚空神行符”砰声破碎。不只是“虚空神行符”，包括他之前用护身的符法，驱动“因势象形”乃至准备催动法器的符咒，在此刻都是齐齐失效，再不成形。
梦微把握住了这次机会。松纹剑彻底内守，然而她身外一直蓄势待发的剑光，却像是脱了樊笼的鸟儿，轻鸣声中，穿透水烟，光芒几乎要融化在遍及湖面的光雾中。
转眼间，剑光洞穿南松子护体真煞，带起一蓬血光。
此时，第二记“紫光重锤”破空而至，南松子几乎没有抵挡之力，再次被击中，身子斜贯入水，不知给砸了多深。
湖面上，两位女修一举占得上风，却都没有放松。梦微很清楚，她的“飞翼剑”只是擦过南松子的左上臂，并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势，而更远处，慕容轻烟从来就没指望这一轮攻势，会给南松子造成致命的影响。
她略偏过头，眉峰轻皱，暗忖道：“怎么还没来！”
下一刻，湖面震荡，南松子大笑着冲出来，一点儿没有被打进湖里的尴尬恼怒，情绪反而是亢奋到了极点：
“果然是大洞真符！”
南松子站在湖面上，盯着远处慕容轻烟手中的玉符，眼都不眨一下：“那女人说此符一直被你随身携带，果然没错。”
慕容轻烟手持的“大洞真符”，全名叫做“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乃是万象宗首屈一指的宝物，有此符在手，天然可以干扰方圆数里符箓的运化使用，凝神聚力，甚至可以轰破已成形的符法，将汇聚的灵气还原到初始状态，十分凌厉，故而又称“还真符”，与宗门另一件“还真紫烟暖玉”的修行至宝并称。
然而，此符最重要的不是破符杀人，而是上面用宗门特殊的祭炼法，印下的《森罗真煞抱丹诀》、《流霞千映飞举法》两部宗门最高妙的典籍心法，得之可突破还丹境界，淬炼真形，追求长生。
南松子不远万里追踪过来，除要一偿夙愿，倒有大半还是为了此宝而来。毕竟，美人再好，也比不过自家性命重要。看到此符，他的心情当真很好，说着便嘿嘿发笑，搓手道：
“贤侄女，你志不在门内，万象宗的法统，在你这里，怕是要绝了。这‘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再好，也只是个传法的工具，敝帚自珍，绝没必要。不如留给叔父我，将其发扬光大。你自做你的乖女儿，到飞魂城，把幽灿他们伺候舒服了，自有无穷好处，何必执拗于此？”
幽灿便是飞魂城的城主，乃是洗玉盟的巨头，便是在整个修行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慕容轻烟拜的义母，便是幽灿的发妻夏氏，只不过外界传言，幽灿对慕容轻烟这个便宜女儿，颇有些想法，南松子话中便是暗讽此事。
哪知慕容轻烟听了他的言论，便笑出了声，且没有照顾半点儿形态，直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这时候，她话音里不免带了些喘息，轻轻细细的，串在明亮的字音中，又多了一分磁力：
“好叫你这色胚得知，这符对我确实没有用处，可是我便是毁了它，也不会送到你手上……”
说到这里，女修又咯咯发笑，这回更是肆无忌惮，飘荡的音色勾人魂魄，可内里的言语，却让南松子变了脸：
“森罗真煞是不是修到顶了？是不是欲进无路？是不是找不到能与它匹配的步虚术？一直停滞在还丹境界，眼睁睁看着肉身老去的滋味如何？
“南松子，你那全装着精水的脑子，果然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能在飞魂城的追杀下，安然逃出北地三湖！如今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要看一看，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便是浑身都充着精水，那卵子也是缩的！”
一下子，南松子的脸色便是铁青，已被女修击中了要害。好半晌，他缓了口气，强按着情绪，重重点头：
“很好，很好！慕容轻烟，我把话搁在这里，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把那符交出来，我看在你死去娘亲的份儿上，不但留你性命，还给你留几分体面，若不然……哈！”
怪异的笑音突发，两道几近于无形的虚影忽地从慕容轻烟身侧的雾气中冒出来，依稀近似人形，四手合抱。然而更早一线，慕容轻烟已经飞上半空，手中玉符紫芒连闪，将那两道虚影打得千疮百孔，化为烟气消散。
南松子从来都没指望能说服慕容轻烟，慕容轻烟又何尝会相信南松子会单逞口舌之利？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里湖面上分明又有了变化。
不知不觉间，湖面上的雾气愈发深重。且不知道是光源的变化还是其他的什么问题，雾气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风过湖面，还传来丝丝腻香。
似乎南松子祭起了什么邪门的法器，两位女修都感觉到，此人出手的方式，有了很大变化！
浓雾中，出现了一些虚淡至无的影子，神出鬼没，每条影子身上，都缠绕着极其怨厉的心魔煞气，虽没有实质的攻击力，可一旦沾染上身，被心魔煞气攻伐神魂，便是极大的麻烦。
梦微还好些，她出身玄门正宗，又践行戒律，心志坚定不移，剑气迫发时，一切邪魔都近不得身。可慕容轻烟出身旁门，又深沉多思，在抵御心魔上，天生便落在下风，手中“大洞真符”虽有破符之异力，却也无法对症，一时非常被动。
便在此时，南松子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抓来。
慕容轻烟勉力回身，“大洞真符”轰声一震，紫芒如剑，切割过去。南松子却是不闪不避，纯凭护体真煞挡下，挡不住的便任他破皮见血，血雾飞溅。
他速度何等之快，慕容轻烟也没料到他竟然在重占上风的基础上，如此决断，又想他“虚空神行符”被破，想飞上半空躲避，哪知南松子竟是如影随形，“大洞真符”再度迫发紫芒之时，身影已经欺到近前，真煞鼓荡之中，里面心魔煞气只有更重。
“嗡”地一声震鸣，“大洞真符”紫芒剧盛，照彻周边浓雾水面，与暗红的雾气交织在一起，瑰丽夺目，可过于深重的颜色，又极是诡谲。
女修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在此刻，紫芒如飞星，从她手上甩出，飞上半空。
事发突然，就连出手夺符的南松子，都没想到此符竟然如此轻易的脱手。但随后就是大喜，甚至顾不得失神状态下的慕容轻烟，返身便去抓符。
他的速度极快，转眼指尖就要触及宝符，然而耳畔忽剑气激啸，指尖一冷，那宝符紫光便被破空而来的剑气轰飞，远远弹开。
“贱婢！”
只观剑气，便是横空杀出的就是那离尘宗的女冠。南松子暴怒，却又顾不得报复，挪移身形，又要再追上去。
这次如影随形的却换成了梦微，松纹剑轻轻摆荡，便有层层剑气，阻拦在南松子和宝符之间，前一波刚被轰碎，下一波又平地涌起，虽然挡不住南松子，却也屡挫他的冲势，让他无法迅疾提速。
眼看着另一边慕容轻烟追符而去，且肯定要比他先到一步，南松子眼珠子已是血红，他嘶声厉啸，身上那几处被两位女修割伤的血口，同时迸溅血雾，紧接着，有一团血影从他身后腾起，在大气中一涨，翻身便扑在了南松子身上，滋滋的红雾从伤口处腾起来，南松子的身躯，转眼便涨了一圈。
下一刻，他的身躯便虚化了。
梦微反应极是准确，松纹剑瞬间回防，再度形成那个完美无瑕的剑气圈，稍迟一线，南松子便舍了宝符，合身冲至，直接撞上来。
剑气圈完美发挥作用，消卸掉冲力。然而梦微却是凛然。有一线黑影不知从何处来，叮声撞在她剑气圈上，却又瞬间变化，化为一圈细微至极的气芒，附在剑气圈上，时聚时散，瞬间跳变千百次，稍一凝滞，即是突破进来！
“诛神刺！”
曾经从典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可她却从没有见过破解的手段！一个恍神，千丝万缕的寒气入体，又瞬间聚合，如有灵性，直刺她还丹定鼎之处，便似有一般刀子，当胸捅入！
以她的坚强，也忍不住痛呼一声，剑气圈轰然破碎，南松子狞笑着贴上来：“拿你换符，看她应不应！”
因身形膨胀而显得粗壮的手指箕张，要来锁女冠的脖颈。
便在此时，强光乍闪，撕裂雾气，在他眼中烙下清晰的痕迹。
南松子心头一震，才叫声“不好”，便听到这冬日的夜空，隆隆雷鸣，震得山谷回音，久久不绝。
一切污秽邪物，天生的都见不得天刑雷光，而南松子使的这门功夫，乃是偶然得到的一门邪法，威力虽强，可并不完备，破绽罩门甚多，尤惧于此。雷光电火，来得何其迅猛，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正面轰中。
雷火的威力其实并不算强，可其中蕴含的天地杀伐之气轰然搅动，震得他气血翻涌，周身心魔煞气竟然有不稳的迹象！
此时，在另一侧，慕容轻烟距离旋转飞出的宝符已只有数丈距离，却听“哗拉”一声水响，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正好抓住从头上飞过的宝符，娇笑一声，飞身急退！
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得太快，原本湖面上占据了主导地位的三人，都是呆了。

第096章 笑声
南霜湖上，这一刻显得分外杂乱。雷光爆闪后，是殷殷雷鸣；女修出水夺符，娇笑如铃；剑气劲风的撞击，余波还未消停。这些因素通通搅在一起，充斥着人的耳目。
然而湖面上又非常安静。原本主导着事态走向的三人，好像突然就被撇开了，搅场的人喧宾夺主，那三人只余下了古怪的静默。
在岸边，余慈身化轻雾，疾速飞掠。
作为搅局的人之一，他大概是最自不量力的那个。
还丹层次的交战，根本就不是他应该介入的。不过，为什么他连哄带训，赶走了宝光，自己却留下来，不正是为了防止刚才那情况发生么？
余慈很有自知之明，却不会妄自菲薄。他深信每个人都有用处，而他的作用，就体现在刚刚那记五雷符上！
在符箓雷法上，向有“应机而发”一说。余慈这一记五雷符，便是将捕捉“雷机”运用到了极致。雷光迸发，虽然威力未必比得上真正天雷之万一，甚至也比不上当日元气鼎沸，轰击屠独那一回，却是既救人又伤敌，做得恰到好处。
上回亲见解良画符，这些天来又时刻琢磨，不知不觉间，他的符法造诣已是又向前迈了一步。
可是，也是那一记五雷符，将他彻底暴露。所以，在放出雷光的瞬间，他就毫不保留，全力运使雾化剑意，借着湖面上浓重的雾气，飞速移动，尽全力摆脱南松子暴怒之下的报复。
不过，接下来的事态表明，他的这番准备是白做了。
南松子确实是暴怒，可是在他要碾死湖对岸那只小虫子的时候，破水夺符的女修，却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他死死盯着那女修，更确切地说，是盯着女修手里那紫光闪烁的宝符。
是的，慕容轻烟两手空空，在她最接近目标的时候，宝符却被人从她眼皮子底下夺去了。
此时，“大洞真符”就在她身前数丈远，握在一位紫衣女修手中。流动的紫芒与女修衣衫映衬，眩彩夺目，让这位女修本就姣好的容颜愈显得艳光四射。
宝符易手，慕容轻烟倒还算得上平静，只是轻轻摇头，叫破来人的身份：
“陶师叔，你这是何苦来由！”
紫衣女修咯咯一笑，却不回应慕容轻烟的话，只是握着宝符，轻轻贴在额头上，随后又慢慢地滑下来，与脸颊摩挲，过程中，她微瞑双眸，深深吸气，无比地陶醉：“这符，这‘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终于在我手里了……”
女修慢慢睁开眼，盯着慕容轻烟，哑然失笑：“轻烟哪轻烟，你说我‘何苦’？”
她似是非常疑惑，然后她的情绪便爆发了，娇美的容貌被怒火烧得红赤，眉目间的恨意则扭成一道印痕，直贯顶门：“若我不苦，身为堂堂的万象宗宗主，这宗门传承神器，这二十年中，为何不在我陶容手里，却落在你慕容轻烟手中！”
“说得好，轻烟贤侄女做得确实不地道！”
南松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紫衣女修身后，在这片湖面红雾中，他当真算得上是神出鬼没，不过此时，他的目标却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死死盯着紫衣女修手中的宝符，咽了口唾沫，嘿嘿笑道：
“陶师妹，这符上面的《流霞千映飞举法》，可是我的！”
紫衣女修没有回头，声音略有不愉：“既然许了你，自然不会忘了。”
南松子拉长了腔调：“哦，陶师妹握符在手，脾气见长啊！”
娇躯一颤，紫衣女修似乎有些怕他，又在犹豫。前面慕容轻烟秀眉皱起，正想说话，南松子却更是干脆，探手从紫衣女修肩后过去，反勾着她的下颔，身子凑上来：
“陶师妹，前儿晚上你勾着腿儿疯叫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可是忘记了！”
稍顿，暴吼声便在女修耳边轰响：“给我！”
可他的嗓音过大，女修受了惊吓，手一颤，那宝符竟是脱了手。南松子呸了一声，又怕前面慕容轻烟发难，当下顺势将女修搂进怀里，发力将宝符吸过来。
微温的宝符入手，那感觉是实实在在的。紫芒映目，照得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紫色。
南松子举起宝符，放声大笑。
虽然万象宗在修行界，不过是个三流的小宗门，可这“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由开派祖师以下，超过十位各代宗门内的大能力者，先后祭炼两劫时间，完成了地煞六十四层、天罡二十八层、总计九十二层的祭炼层数，在“天罡地煞”祭炼法的体系内，已经是佼佼出群，虽然未到法宝的层次，但在法器中，也属第一流的。
更重要的是，这上面的《流霞千映飞举法》，可以让他停滞已久的修为再进一步，真正涉足到步虚境界，以淬炼真形，延长寿元，让他以后的日子过得更为舒心惬意。
慕容轻烟神情凝重，向前移了些许，像是要出手夺符的样子。南松子见她这模样，笑得更是欢畅，炫耀性地将宝符朝女修挥了挥，然后回手……
把符吞到了肚子里去！
所有人都愣了。
诚然，许多符箓理论上是可吞服的，世上也有不少服符的法门，包括这大洞真符，也确确实实可以用服符之法暂化入体内。可是南松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手，还是让人们的脑子停转了那么一刹那。
南松子对自己这手极是得意：“任贤侄女如何足智多谋，也不用再打此符的主意了。之前咱们纠缠得热火朝天，眼下，咱们继续？今夜，便在这湖上，来个一床三、不，是一床四好！”
说着，他大力拥了一下怀中紫衣佳人，女修像是傻了，全无反应。这时候，南松子忽又记起一件事，眼睛转动，刺向更远处的湖面：“对了，还有一个小家伙，真是碍眼！”
相隔里许，还有红雾遮掩，南松子的视线投射依然准确无误，余慈身上骤寒。南松子的眼神，将最危险的感觉带给他：
“刚刚那记五雷符，‘雷机’把握得很不错，可惜，符法本身……狗屁不是啊！”
比南松子的咆哮声更早轰来的，便是刺目的电光长链，且不是一道，而是五道、十道！
这不是五雷符，只是最最寻常的掌心雷，比五雷符低了至少两个层次，没有雷机运化的玄妙。可里面蕴含的雷火之威，让余慈感觉到，只要被扫到一点儿，今夜他的性命，大概就要交待到这里了！
南松子情绪亢奋到极致，他也不用其他的招数，只是驱动雷法，像是挥舞着长长的雷鞭，大笑连声：
“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小子，你那几手破烂符法，就让老子我想笑啊！”
余慈听他嘲笑，心神却是静若止水，只将雾化剑意催动，身子化入湖上红雾之中，如虚似幻，雷光虽然猛烈，却很难捕捉到他的身影。这种状况下，他甚至还有余力思考：
“这南松子，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
念头未绝，那边南松子抱着轻松轰杀小虫子的心思，却又屡击不中，已是恼羞成怒！
“去死！”
他终于动了真本事，余慈周边一直波荡的红雾倏定。无俦巨力从南松子身上迫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通过红雾传导，瞬间轰至，还丹上阶浑厚的真煞修为尽显无遗，余慈周边，方圆三丈之内的空气都给禁锢住，要的就是这让这个修为低弱的小辈，直面足以将他碾碎的强劲力量。
相隔十余丈远，在之前便急赶而至的梦微不顾伤势，要飞剑救人，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且再次引发了“诛神刺”的阴毒余劲，刚凝就不过数月的还丹竟然有涣散迹象，五官七窍都沁出了血丝。
余慈也看到了梦微，便在此刻，他的思绪很荒谬地拉成了一条线：
今夜，梦微实在让他大开眼界：实打实的还丹初阶修为，已是超出了他的预计，而其使出的剑意，细思来，竟完全可以和叶缤传授给他的雾化剑意相印证——这让他又挖掘出当日天裂谷中引屠独入瓮，在强压下触发叶缤留在他神魂内的剑意，消解在崖壁上垂直分奔数十里的巨力，直至反冲而上，挥出那绝妙一剑的记忆。
此时此刻，记忆依稀又成了现实。
身心化圆，无有瑕疵。
在身体内的某一个点，清晰的振波八方传导，震荡元气元神、筋络骨血。此时此刻，余慈便是一颗密实内聚的圆珠，虚悬半空，与轰击过来的巨力正面碰撞。
一声闷响，余慈的身体猛掼出去，眨眼飞出近半里的距离，再斜撞入湖，出奇地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南松子“唔”了一声，似乎有些感应。但很快，欢愉的感觉顶上脑门，让他哈哈大笑，只当那小虫子已经给碾碎了。
开心之下，他伸手去捏陶容的脸蛋儿。怀中女人虽然比他那“贤侄女”逊色一些，可也是极出色的美人儿，为了报复慕容轻烟，不但主动透露消息给他，又随他追踪到此，一路上屈意奉迎，很是知情知趣。
这么想着，南松子便觉得下腹火热，然后，就是冰凉！
“呃？”
还丹上阶修士的反应绝不应该这么慢的，可是南松子莫名地便是脑子转不开圈儿，直到他看见怀中的女修像一个幽魂，脱开了他的钳制，又看到下腹喷溅而出的血浆，才清醒过来。
然后，剧烈的疼痛贯入脑际，他想大叫，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荒谬到极致的狂笑声。
脱身而去的紫衣女修也在笑，笑音与先前娇笑如铃的声音相比，却有了很大不同。带着微微的鼻音，显得颇是低沉磁性，震荡着空气，像是响在别人的胸膛里。
这笑声是如此特殊，便传到远处，也清晰可辨。
没有人注意到，湖水中，刚刚冒出头来的余慈如遭雷殛，整个人都僵了。

第097章 旧主
南松子瞪大眼睛，眼中女修虽然还是那娇艳的面容，可是那神情气度，却全然陌生。他强按住失控的情绪，捂着下腹，眼睛几乎要突出来：
“你不是陶容！”
“陶容？你是说她吗？”
紫衣女修的声线语气也有了变化，和她的笑声一样，略带鼻音，低沉悦耳，细听去又似有金铁铿锵之音，非常特殊。
她笑着伸出手，晃了晃，周边空气忽生波动，接着一颗仍沾着血渍的头颅就拎在她手上，微微摇摆。头颅依稀可辨的容颜竟与她完全一致，却已被恐惧整个地扭曲掉了。
紫衣女拎美人头，这样诡异的场面乍现在人前，冲击力实在太强，一时间湖上诸人又是愣了。
很快，慕容轻烟别过脸，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南松子的眼珠几乎要瞪裂了，他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可是也绝没有将杀死敌人的脑袋随身携带的习惯。
这女人究竟是谁？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可是紫衣女修仅仅用尖巧的下颔点了点他：
“没卵子的色胚，也配知道？”
直到这个时候，南松子才惊觉，下腹的创口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
等他省得这一点，他发狂了，激涌的情绪冲上了脑子，挤得头颅几乎要炸开，可是形之于外，却仍是那撕心裂肺的大笑声。不只如此，他的肌体也在不可抑止地颤抖，每一处筋骨皮肉都脱出掌握，他几乎要手舞足蹈，才能缓解这个冲动。
作为修行人，他还是有类似经验的：“走火入魔？我怎么会走火入魔？”
初时，南松子以为是他修炼的邪法出了问题，但他很快又否认掉。他已经感觉到了，不是他本身出了问题，而是他吞到肚子里那块“大洞真符”，正挥散出一层层热力，散入四肢百骸，顶上口鼻间，又氤氲生香，极是妖异。
“这是，这是……”
紫衣女修看他一眼，低低笑道：“放心，这回不是离魂香了，是最最纯正的‘一梦归’！”
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流淌，而内里的金属音色愈发地清晰，像是一根锯子，插进南松子喉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南松子不是傻子，如今哪还不明白，这女人必然是早早便隐身在侧，很有可能就是他第一次逃走，会合陶容，醒悟回返之际。这女人便在这段空隙将陶容击杀，又变化模样，与慕容轻烟做戏，将他骗了个死死的。
现在想来，女修夺符之后，在手上、脸面摩娑的动作，不正是最好的解释么？
南松子粗重喘息，他明白了很多，但有一点他始终无法理解：这女人哪儿来的一梦归？连慕容轻烟都拿不到的东西，这人怎么会有？
“‘一梦归’采集于东海，却也不是飞魂城一家的特产。”
说话的是慕容轻烟，这位沉默许久的女修缓步走上来，为南松子扫清疑惑，又也将他最后一点儿侥幸碾得粉碎。
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传进来一个极要命的名号：
“东海罗刹教！”
慕容轻烟是这么说的：“好叫你得知，这位乃是东海罗刹教传法使……”
紫衣女修打断了她的话：“现在只是分教的上师而已。”
说着，她也不用慕容轻烟介绍，转而对南松子笑道：“记清楚，我道号赤阴，若你下辈子想来寻仇，莫要忘记了！”
罗刹教！
南松子出身洗玉盟，当然知道，这罗刹教乃是在洗玉盟所邻东海之上，一个极大的教派。或许比不过洗玉盟千宗百派合流的煊赫声势，然而教中术法诡谲妖异，供奉的神主亦传说有无边神通，且常透空分身，显示神迹法力，便是此界最顶尖的人物，也要敬让三分。
故而，即使飞魂城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宗门，又有洗玉盟为后盾，仍只能与罗刹教半分东海，互不相犯。像这样的大宗门、大教派，雄踞东海，有那一钱半钱的“一梦归”，又有什么奇怪？
想至此处，南松子忽地哈哈大笑，最后一点儿希望的火苗就此熄灭。
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本来的大好局面，为何会弄成这样？“一梦归”确实是此界少见的霸道毒香，最是激发心火，毁伤神魂。可若他仍以森罗真煞应对，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还不是因为他被大洞真符迷了眼，急着抢符建功，动用了本就不完善的邪道法门，然后又自以为聪明地将到手的宝符吞到了肚子里。内外相激之下，心魔煞气失控，引发邪功反噬，而毒香源头又给他锁在肚子里，连洗脱都不可能！
看看对面女人的表情吧，恐怕这种结果，连她们都没料到！
只是，若要他就此等死，却也不能！
念头一定，南松子闷吼出声，原本已经涨大一圈的身体竟然再度膨胀，眼里已经没了眼白瞳孔的分际，尽化为血一样的红色。
两位女修都是看出不对。紫衣女修手中那把刚划开南松子下腹的短剑瞬时飞出，化为凌厉精芒，直取南松子头颅。
南松子举起左臂格挡，“嘶”地一声响，剑芒割肉断骨，几乎将他整条上臂斩下，但也仅是几乎而已。血雾喷薄而出，短剑也被锁在伤口处，嗡嗡颤鸣，却又动弹不得。
完全无视身上的伤残，南松子瞪大眼睛，湖面上几个人影一一印在他眼底，又被他牢牢刻在神魂之中。然后他嘿嘿发笑，笑声中，两个女修同时飞退。
“嘭”声闷响，南松子的肉身爆成一团碎末，血雾肉糜碎骨四面飞溅，周边的红雾瞬间又给染深一层，这还不算，先前红雾中飞动的虚淡的影子，便从这片血肉之花内蜂拥出来，挟着浓重的心魔煞气，朝湖面上的所有人发动了冲击。
慕容轻烟不发一言，回身便飞向另一侧梦微和余慈所在，紫衣女修则是哼一声，手指在身前虚划几道，那些扑上来的虚淡影子，便一下子失去了目标，环绕在周围团团打转，最后干脆自相扑杀吞食，乱成一团。
不过，这么一耽搁，便见得漫天红雾上卷，化为一道黯淡的虹光，朝着南方天际掠去。
“神魂脱窍？”
紫衣女修冷笑起来：“真以为没了肉身，那‘一梦归’沾染不上了？”
不提她在这里嘲弄，那边慕容轻烟在那些虚无影子杀到之前，护在了梦微和余慈身边。没有了南松子操控，这些阴煞之物虽然凶厉，却不是太难对付，很快就被扑杀干净。
梦微刚刚被“诛神刺”击中，已是受了极重的伤，外表却是不显，见慕容轻烟回护，轻声感谢，但也不是特别形之于色的那种。在她心里，朋友互帮互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无需大惊小怪。
慕容轻烟冲她点点头，目光移向另一侧，那里，余慈仍只是冒出一个脑袋，盯着前面紫衣人影发呆。
这背影他已经盯了很久，没有发现与记忆中任何一处相似的地方。
可是，她刚刚自称什么？
赤阴？
慕容轻烟也没多想，只以为这年轻人尚未从那边局面中回神，笑着伸出手去：“这位师弟，可还好么？”
余慈还有些恍惚，也伸手让她扯着跳出水来，同时本能地为自己加了一道神行符，凭着符法轻举之力，站在水面上。
“好流畅的符法。”
慕容轻烟轻赞一声，松开了手，余慈这时才察觉到自己手上残余的柔腻触感。他怔了怔，却听梦微轻声道：
“南松子那边……”
“若他以为舍了肉身，就能逃过‘一梦归’药力，那他注定要绝望了。”
慕容轻烟淡淡一句，不再多说，看起来，她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不过很快，她明丽无双的脸上，便显露笑容：“来，梦师妹，我为你引荐一位朋友，说起来，如今你们也做了近邻……”
“何须引荐！是离尘宗戒律部的‘无瑕剑’梦微吧，久仰大名。”
紫衣女修的声音越过湖面，余音铿锵：“我乃绝壁城玄阴教上师赤阴，托栖于贵宗治下，将来还要仰仗鼻息，这里先行见过。”
话是这么说，可踏水而来的女修，神情平淡，甚至于疏离，又哪有半点儿仰人鼻息的意思？
而这边，就是一向守道知礼的梦微，神色也略显淡漠，只是维持着礼节，道了声：“赤阴上师。”
慕容轻烟见她二人模样，略有些奇怪，但随即便明白过来，轻拍额头：“是我考虑不周，你们两家近年有些不睦！”
她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做出拍额头的动作，竟出奇地好看，略带着懊恼且又无奈的情绪很恰当地传导出来，便是一旁心事极重的余慈，也瞥去一眼，暗赞这女人很懂得缓和气氛。
不过，接着他的注意力又转回去。
他看到了，漫步走来的紫衣女修周身，光线正反常地扭曲。人们眼前一花，紫衣女修的影像便淡去了，从中走出一位身姿更显高挑，凤目长眉的陌生女子，可那气息，却与紫衣女修无异。
“罗刹幻法，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慕容轻烟的赞声，这一点，便是梦微也要承认的。
余慈则死死抿住嘴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久违了，赤阴女仙！

第098章 多面
毫无疑问，赤阴女仙是一位绝代佳人。
有人嫌她面目轮廓太过硬朗，那他绝难以想象赤阴小憩时容颜柔化的娴静；
也有人说她神态像剑般咄咄逼人，那他必然从未见识过赤阴醉酒时的憨态；
还有人对她的冷傲不以为然，那他肯定没有见过赤阴开心时前仰后合的恣意痛快。
太熟悉了！
相处五年，随侍左右。余慈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赤阴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然后综合成为一幅极其完美的图景，作为所谓“美丽”的标尺，刻在心中。
那确确实实就是烙在他心里的，难以褪去的印痕。也许暂时被埋下，但只要吹去上面那层浮尘，所有的一切，便又都清晰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佳人，留给余慈的最终印象，却是阴暗冷厉，如吹阴风，如入鬼狱。
赤阴是美丽的，但又是喜怒无常的。她性子骄傲而自我，完全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也许上一刻她还和你言笑晏晏，但紧接着，就是雷霆之怒，让你生死两难。
更关键的是，赤阴的本性是嗜血的。她会想着办法折磨那些惹怒她的人。
余慈便记得很清楚，在他十岁那年，有一个近侍惹了赤阴发怒，女修便玩出了新花样，手不摇足不动，甚至不见调运真煞，只在数丈外平淡说话，口呼“要左足”，那弟子左足便断，口呼“要右眼”，弟子右眼便碎，十余句下来，弟子五官、骨骼已无半点儿完好处，皮肉及五脏六腑却丝毫不损，如此惨呼七日才死去。此般情形深刻在余慈心底，至今忆起，犹在眼前。
在双仙教五年，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便是余慈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察颜观色、赔着小心，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往事不堪回首。
余慈深吸口气，将那些记忆再度掩埋。但现在，在这南霜湖上，在这独特的氛围下，他却有一个问题，乃至于一个冲动：
要不要上去，把身份挑明了？
他盯着赤阴，只是赤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赤阴依然是当年的模样，美丽而骄傲，她显然是不会在意一旁修为低微的年青道士的，便是她注意了，也不会从这道士身上联想到十二年前，那个大火冲天的夜晚，失踪不见的近侍。
她甚至懒得往余慈身上扫一眼，走至近前，将手中一样东西甩向慕容轻烟：
“喏，这是大洞真符吧，南松子终究没敢把它卷走，倒是其余的物件，没留下半点儿。”
慕容轻烟接过宝符，轻轻道了声谢，再看向赤阴，却问了另一件事：“陶师叔何在？”
“山那边……”
赤阴将详细地点告知，末了冷笑一声：“为你清理了门户，非但没有感谢，说不定还要招埋怨，真是何苦来由。”
慕容轻烟摇头一笑，并不多言。
赤阴也不再多说，目光又朝梦微那里瞥了一眼，道：“我的车驾便在十里外，你是和我去绝壁城，还是……”
“之前说好了要在离尘宗盘桓几日。说起来，我还有四明宗甘师叔的一封信，要捎给于舟道长呢。”
这就是拒绝了。赤阴自然不会再劝，轻描淡写地道了句“随你”，甚至懒得订后会之期，也不招呼，身形飞动，转眼不见踪影。
余慈的视线随着她移动，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来，盯着夜空，久久不动，他终究没有做出傻事：
便像是一只蚂蚁，走到巨人面前，愤怒地咆哮：
“喂，大块头，你刚刚绊了我一跤！”
巨人要么就是没听到，但若是听到了，只会是冷漠地再踏一脚下去！
余慈深深吸气，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非常厉害。有一种紧迫感、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揪住他，慢慢地勒住他的脖子。
※※※
“余师兄，余师兄！”
大清早的，院子里面宝光的叫声很恼人，余慈昨晚研究符书到很晚，此时不过刚睡了一个时辰。不过，宝光和他熟惯了，才不管他怎样，穿门过户，一路直达他的卧室。
“余师兄，不要睡了。慕容师姐专程到观中辞行来了，还向师傅问起你呢！”
“唔？”
余慈眼睛睁开，“慕容师姐”这个称呼，一下子把他的思维揪起来。
如今已经是南霜湖一战后的第二十天了，然而当时湖上发生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便是想忘记都不成——慕容轻烟、南容子、梦微，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赤阴女仙，这些人的形象，几天来一有空闲，便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打转。
那日战后，南松子神魂脱窍，远遁无踪。
按照常理，南松子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找一个合适的肉身夺舍，保护神魂不灭。而以南松子还丹上阶修为，精气神早已盘结一处，七还九返，凝成最上品的金液还丹，神魂坚固，便是肉身粉碎，也能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更能保住肉身在时的一些本领。且从当时的情形看，那厮神魂走脱时，还携走了身上的法器，这样，他的危险性也就大大提升。
所以，止心观已经提升了戒备级别，更从宗门内调来一位还丹上阶修为，又精擅镇魂驱邪法术的仙长，辅助于舟，确保此地的安全。
相对于这边的有条不紊、把握有度，梦微伤势的严重程度，便让人非常意外了。
根据宗门仙长的权威诊断，她很可能是被“诛神刺”击中，还丹受损，之后又强行提气，以至于连道基都有所撼动。
要知那“诛神刺”，乃是此界一门极有名的凌厉杀法。传说是修士以特殊手法，凝炼周身真煞，化虚为实，凝成的一件凶器，可化为亿万气芒，聚散由心。散化时可无视任何屏障，包括修士护体真煞，而一旦入体，则自发攻入修士气源要害，损坏根基，阴毒之至。
还好，大概是南松子修为不足，又或法门残缺，凝成的诛神刺威力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梦微虽是道基受损，却也不是不可逆转的伤情，只是需要一段较长的疗养时间。
也因为如此，当日与前来接应的于舟等人会合后，梦微便被紧急送回离尘宗山门治疗修养，作为她的客人以及事件的关键人物，慕容轻烟也跟着去了。而如今，她在离尘宗的行程是结束了么？
宝光看起来非常兴奋。自从那夜见了慕容轻烟戏弄南松子，这小道士对女修便很有些敬佩和好感。在她前往山门之前，还和她“攀谈”几句，至少在佳人面前混了个脸熟。如今见女修回返，情绪便带着些亢奋。
其实，见面的过程是很平淡的。
慕容轻烟到此，主要还是和于舟道别。她来时，替四明宗的某位长辈捎来一封给于舟的信，此番离开，也是礼貌性地问一下，有没有回信之类。
有于舟在前，无论是余慈还是宝光，也只轮得上给女修打声招呼，然后便是听于舟和她说些礼貌性的闲话。
很快，这场辞行的礼数便算是周全了，慕容轻烟正式告辞，唯一有点儿意外的是，于舟老道临时有事，便让余慈和宝光送女修下山。
宝光非常地开心，路上说话便多起来，余慈只是偶尔插两句。宝光长年在山上，便是开启话题，也说不出太多，转了两圈，便扯到了水相鸟身上。
说起来，那水相鸟已被梦微转给了慕容轻烟，此时正很灵性地在半空盘旋，看起来已经接受了它的新主人，让一直和这鸟儿处不好关系的宝光，十分羡慕。
“这鸟儿机灵得很，就是有一点奇怪，只见它变成别的鸟儿，却见不到它本身是啥模样。好几次了，都是这样。”
“很正常，便是一个人的面目转换太多，到最后，也会辨不清自己的本相呢。”
慕容轻烟不像在回答，而像是感慨。
余慈盯着她看。
其实对慕容轻烟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形容五官轮廓的词句，其实都是累赘，只一个“赏心悦目”，便极是恰当了。更吸引余慈的，倒是别在女修发髻上的那朵白色小花，那是慕容轻烟为祭奠她的师叔、也就是死在赤阴手中的陶容而佩戴的。
很奇怪是不是？
余慈发现，他也很难把握眼前女修的真实面目。从南霜湖上初见时起，泼辣的、妩媚的、雍容的、圆熟的、柔和的乃至眼下思辩的和悲悯的面目，时时变化，似乎每一刻都有不同，但每次转化，都能让人如沐春风。当然，作为她的敌人，必然是另外一种感觉。
宝光还有疑问：“慕容师姐要水相鸟做什么呢？”
“授课啊。”
慕容轻烟给出的令人相当意外，不过听她解释，又是合情合理：“我万象宗以符法、幻术起家，宗内各法门虽屡有增补，但根本还是不变的。水相鸟乃是此界奇物，其水相变化之术，可与宗门诸法相印证。有一件实物，比空口说话要来得生动太多。
“而且，这水相鸟，可是我最敬佩的一位长辈，当初练剑修行时，悟道成道的关键呢。”
“呃，哪位？”

第099章 知窍
余慈和宝光都非常好奇，不知道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慕容轻烟轻掠鬓发，指尖轻触到发际白花，轻声道：“我今生第一个佩服的，便是半山岛叶缤叶宗主。她在众强环伺之下，惨淡经营，直至屹立于世，万人敬仰，无论是治理宗门、剑道造诣、接人待物，都是当世一等一的，实在令人惊叹。”
“叶缤？”
同样是说起这个名字，余慈和宝光的情绪便截然不同。
慕容轻烟缓步走在山道上，神思悠远：“想当年，叶宗主因师尊重伤，临危受命，接下半山岛的基业，以一柄‘无妄’剑，携自创的半山蜃楼剑诀，以真人之身，连挫无数强敌，便连劫法和地仙级数的大宗师都要退避三舍，威震海疆，号称‘劫修以下第一人’，其实以她的实力，便是劫修之内，又有几个能匹敌的？”
女修所言的“劫修”，就是真人境界之上，劫法修士和地仙宗师的合称。这些人修为惊天动地，招至天妒，每每引劫数攻来，然而每过一劫，他们的修为神通便大有长进，毫无疑问是站在此界最顶峰的大人物。像离尘宗，宗门内也只有三位劫修，已经是中西部的巨擘，全天下也是排上得号的。
按照叶途的理论，“真人、劫法、地仙”三境界，同归“长生三难”的阶段，但所谓真人，只是通往劫法境界的过渡阶段。此阶段真形塑就，阳神圆满，虽得长生，但未经劫数洗炼，还称不得“不朽不坏”，和经历过劫数的劫修相比，是有本质差距的。
叶缤能以真人境界震慑住劫修层次的敌人，毫无疑问是个奇迹，也无怪乎当时叶途说起半山岛，会是如此自傲，而如今慕容轻烟说起来，也是发自真心地敬仰。
“叶宗主自创的‘半山蜃楼’剑诀，被认为是修行界一劫以来，剑意入微入化的极致；治理宗门，使得半山岛基业兴旺，后起之秀层出不穷；为人更是私德无亏，她一心护持基业，为防劫数干扰，甘愿将一身通天修为，锁在真人境界，耽搁自己进境，实是此界最了不起的人物，更是我们这些女修之楷模。”
宝光听得一脸佩服，也随之神思远游，揣想那样的人物，又会是什么模样。
余慈却是不需要再想象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脏跳动得略急促了些：
半山蜃楼？
那是叶缤赠给他剑意的真名么？余慈不敢确信叶缤会大方到这地步，但即使是仅有那剑诀的几分影子，他也非常感激。
不过，当初他遥遥镌刻的印记，竟然是这般高度？
正怀想之际，却听得慕容轻烟吁出一口气：“相比之下，无论是我还是陶师叔，经营宗门，经营到四分五裂，又是情何以堪？”
这一下话音急转，余慈和宝光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当然，慕容轻烟也没想得到回应。她主动转移话题，将目光移到余慈身上：
“余师弟最近修炼很辛苦啊。”
“呃？”
余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顺着她的目光，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手上竟是凝成了清心咒的符箓，在五指间挑动流转。
这就是习惯成自然了。
这段时间为了学会贯气法，余慈要么是以“连星秘术”锻炼神魂，熟悉符法；要么像现在，把玩符箓，仔细体会更细微之处。由此养成两个习惯：
一是看见天上的星星，便想给它们连线；二就是思考问题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就会凝成清心咒，在掌指间把玩。
此时被慕容轻烟发现，他道了声：“让师姐见笑了。”
慕容轻烟笑吟吟地道：
“怎么会呢？当初我练习符法的时候，已觉得很勤奋，但还比不上你这般投入。说来惭愧，我的符法修为也只是平平，倒是那南松子，虽是个下流胚，但在符法上，确实是敝宗第一人，在北地三湖都很出名呢。”
余慈心里一激：
“南松子？”
※※※
慕容轻烟远去了。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去拜访朋友，游历山川，期以三年五载，饱览此界风光。
如此行为，当真是洒脱得很了。余慈便很难想象，自己会拿出五年的大好时光，放在呼朋唤友、游山玩水上面。
他有非常明确的目标，而如今，实现目标的时间，也越来越紧迫。
在重逢赤阴女仙之后，他的心愿越发地强烈而现实：他是要长生的，但是在长生之前，他绝不做一只蝼蚁，被巨人轻描淡写地踩死在脚下。
所以，他继续用功，努力和投入程度更甚于之前。
已经是慕容云烟离开后的第十天。
在宝光的指引下，余慈寻到一处绝妙的用功所在，那是一个幽静小巧的山谷，仅两三亩大小，少有人迹。北边山壁上，有一道山泉自岩隙渗下，悄然在谷地中形成一个小潭，潭水幽碧，清冽甘甜，里面甚至还有两三种鱼儿游动，颇具野趣。
清幽的环境非常适于思考，据宝光说，前些年，于舟老道便喜欢到这里来，一坐就是七八天，只是近些年来得少了，这里反成为小道士偷闲的净土。
如今，小道士又把它让给了余慈，希望这儿能带给他灵感。
余慈脑中确实闪烁着灵光。
这灵光是慕容轻烟远行前，无意间的那句话引发的，又在这清幽小谷中孕育滋养。
当时，慕容轻烟提到了南松子，而余慈便想到，在南霜湖上，南松子那厮曾嘲讽他的符法是个破烂，而在此之前，那厮还说了几句很生动的话：
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
这便是余慈脑中灵光的真正来源。
余慈手上不停，五指轮动，挑得虚空中一枚灵符来回滚动。正是清心咒。与之同时，他的心里始终转动着三句话：
符必有灵。
灵者，通窍是也。
窍窍相通而灵光焕然，符成矣。
这三个句子，堂堂正正书写在《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总纲中，其中最后一句，解良仙长还曾将其提出，与另两个句子并列，用来论述何者为符、符之关键在何处、如何画符这一串递进的概念。
余慈也是模仿着解良，举着符书研究了整整两天，终于从千言的总纲中，摘抄出这三个句子，同样是扯出了递进关系，然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窍窍相通……
余慈以前一直把它理解为画符时，神意元气要流动不息，前笔后笔横贯纵接，笔笔相通。这本也是没错的，可如今他觉得，他似乎是简单的问题想得复杂了。
按照解良的说法，画符无外乎布精气、书图象，以通神灵。这里的“布精气”，即是存神意元气于符上，可是存在何处？
那便是像南松子所说的那样，画符需知窍，“精气”、即修士以神意驱动的元气，要存到“窍”里去。
余慈松开手，让清心咒悬浮在眼前，伸指比划两记。虽然没有真正发力，可是随着心念的流转，指尖有一种轻轻陷进去的感觉。
如果感觉无误，那么经过多日来无数次的试验，他找到“窍”了！
所谓“窍”，在符箓结构上，便是符箓最关键的结构结点，就像是运用“连星秘术”时，星辰连线的转折发端；但还原到具体的画符过程中，却纯粹是一种感应，那是随着手法的轻重缓急，于有意无意间，形成神意元气交流汇聚的“窍眼”，像是大江水流相激而形成的漩涡，神意元气便在其中生成最玄妙的反应。
在余慈的理解中，“窍眼”便如人身穴位，彼此之间，神意元气必须贯通无碍。而神意元气在窍眼之间交通的路线，则是灵符的经络骨架。如此，经络骨骼窍穴完备，一道灵符的结构才算真正完成。
此亦符箓仿象傍势之理，取得却是“人身”这万物之灵长的模子，故而窍通曰“灵”。
以最简单的清心咒为例，屈曲的“静”字笔划中，便结有五个窍眼，其中有神意元气往来反复，这也就构成了整个符箓的经络骨架。待符箓结成之后，便与天地灵气彼此交通，外界灵气也是通过这五个窍眼，循着神意元气的循环线路，辐射到整张符箓之上。
如此内外沟通，气聚含灵，方能称得上是一张灵符。
余慈盯住前面悬浮的清心咒符，在通了理论之后，也不是说立刻就能利用上的。后面这几日，他为了把握那微妙至极致的感觉，失败了不知几千几万次。此刻，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他觉得又进入到最佳状态。
手指伸缩两次，终于从起笔之端下手。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新注入的神意元气含而不发，沿着已经成形的“经络骨架”的路径，慢慢前行，虽慢却稳，既稳且细，恍惚间，又像是驾一叶轻舟，凌于大江之上。
初时是逆流而上，他还在想着如何动用舟楫，但到后来，手眼与心同一，不分心、不着意，任它何等险滩漩涡，顺水逆流，我自运舟如飞，在怒涛激流中借势而上，速度越来越快，用力越来越轻，到最后，忽觉得江水奔腾如龙，突然离了大地，直腾云霄。
余慈一下子被甩了出去！
惊魂动魄之下，他猛然醒来，恰见自己手指正划出符文的最后一笔，食指咄咄颤动，本应屈折婉转的笔意忽然一转，便如恍惚间那条化龙飞去的滔滔大江，铁勾银划，矫然之姿，竟似真要破空飞出一般。
这还不止，指尖与符箓之上聚集的灵气激烈摩擦，竟发出一声铮然鸣响。
如击玉罄，如撞铜钟，音色似清越又似雄浑，一时分不清楚，只知道这声音悠悠长长，在谷中回响不绝。

第100章 灵巫
不过数息时间，谷中回荡不休的长音已化为嗡嗡震鸣，遍及谷地的每一处角落。随着音波动荡，清心咒的光波扩散开来。
这灵光与寻常清心咒不同，乍一沾身，那汩汩灵光便如水一般浸透进来，由外到内，将四肢百骸清洗一遍，一时间全身上下净澈空灵，自有一股清气升起，直入脑宫，使得耳目聪灵，整个人便似新生了一般。
寻常清心咒决无此等效力。余慈沉醉般叹息一声，这就是“贯气法”，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加一的效果，而是绝对层次上提升。
但相对于贯气法来说，余慈倒觉得，能够在符法上“知窍”、“通窍”，才是他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现在想来，解良要求他修炼贯气法，其最终目的，恐怕也就是要他明白符之“窍眼”所在，真正在符法上登堂入室。
挟着贯气法一举成功的余势，余慈一鼓作气，连画了十多个清心咒，有的用上的贯气法，有的则没用，但他对窍眼的把握，却是愈发地精准。
不过呢，余慈很清楚，他距离真正修通贯气法，还有一段距离。因为，他只是弄明白了清心咒这一种符箓的窍眼奥妙，而要推而广之，在五雷符、神行符、大日符等他以前擅长的符箓上，同样描画出窍眼，并“贯气”成功，还是需要大努力、大功夫。
但这没关系，余慈已经在其中找到了乐趣，那是任何辛苦都掩盖不掉的。
※※※
当余慈在山中不断触及到修行的快乐时，“游历山川”的慕容轻烟，在一段二十余日的旅程后，来到了绝壁城外。
恰值深夜时分，女修站在城外高山之上，居高临下，俯瞰这巨大的城市。
夜间的绝壁城分化非常清晰。北端的丹崖大部分隐藏在黑暗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盯视着对面灯火辉煌的新城，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它的势力范围。而夹在中央的老城，闪着几点模糊的光，完全充作这一幅静态画面的背景。
高山上寒风呼啸，摇摆裙袂，慕容云烟轻拢住散逸的发丝，视线从巨城的实体上越过去，投入上空阴暗的云气中。
在常人看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阴霾天气，寒气涌动，也许晚上会有一场降雪。可当女修的看法与他们不同，通过某种特殊的感应方式，她知道，有一团极度冰冷的力量，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巍巍然耸立在云层之上，将其森森寒意密布在云层里，酝酿着一场特殊的雨雪天气。
女修稍等片刻，估计着高空冰寒蓄积到了一定阶段，她轻启朱唇，一层妖异波动通体腔的共振放大，扩散开来。
没有任何声音，震波在空气中传导，一下子便从城后高山之顶，蔓延至下方的新城，然后持续扩散，转眼就扫过中心城区，一直越过丹崖，最终消寂。
丹崖之上，李佑正在白日府单独为他安排的独院中生着闷气。
这段时间，他一直很不爽，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许多。
一切都是从那夜南霜湖大战开始的，当时他和梦微同去迎接慕容轻烟，结果遭遇南松子。交手不过几照面，那厮便布下幻阵，将他和梦微困了进去。梦微很快破阵而出，倒是他给陷在里面，挣扎了许久才最终得脱。
等他赶过去，南霜湖的大战已经结束了，他竟是从头到尾成了路人，而且梦微还受了重伤，刚刚成就的还丹有被打散的危险。
李佑非常不爽！
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梦微在两个月前成功定鼎枢机，凝成还丹。对此事，他并不惊讶，也不嫉妒，他非常清楚梦微有多么优秀，毕竟，即使是戒律部的修士，又有几个，在七岁稚龄，就敢直面宗门至高无上的老祖宗，义正辞严，直斥其非的？
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算起，七八十年间，也只有梦微一个。
宗门内早有定论，梦微就是未来执掌戒律部的最有力人选，被她在修行进度上超过，李佑心服口服。
可是，这并不能成为他当夜无所作为的理由。
和山上同辈人相比，他李佑已算得非常出色，但和外面天地无止境的高手比对，他还太过渺小。
至少要成就还丹！在离尘宗这样的大宗门，只有成就还丹，才初步具备独当一面的资格。
他回山闭关，精进修行的心情越来越迫切。可眼前的现实就是，他必须留在绝壁城，作为离尘宗的代表，统合城中势力，抵御天裂谷动乱带来的影响。
现在看来，要回山，还要有相当一段时间。
该死的天裂谷、该死的绝壁城、该死的……唔？
李佑皱起眉头，虽然年纪尚轻，但实证部的修士，最不缺的就是实战，长期的战斗磨炼，让他具备着极灵敏的感应，那是对压力、对危险的嗅觉，对此他也一直很有自信。
就在刚才，类似的感觉一闪而逝。
他提起宝剑，出了院门。丹崖上很是安静，没有任何变化，天空中的阴云倒是压得更低了些，仰头上看，已经有细细的雪粉降下来。
“下雪了！”
女修伸出手指，承接飘落下来的细小冰晶。冰晶很快被体温融化，丝丝凉意依然恋栈不去，还和周围飘落的雪粉相呼应，使气温继续下降。
便在此时，身后有人说话，略有些困惑：
“唤我前来的，是你？”
女修平静转身，施礼道：“晚辈慕容轻烟，见过柳前辈。”
她施礼的对象，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暗影织成的斗篷下，不露半点儿头面。所站立之处，光线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更为昏暗，夜间本来就微弱的光线似乎完全吸蚀进去。
慕容轻烟就是对着此人，绽开笑容：“恭喜柳前辈，贺喜柳前辈。迷途百年，终知回返。想来此时，无量虚空之外，已有恩威加持于身，修为恢复全盛期，乃至更有精进，也是指日可待。”
只可惜，她的笑容和善意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转眼之间，她身子周围，光芒骤暗，且寒意凝结如实质，便如千百把尖刀，悬在空中，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女修无限美好的肌体撕成粉碎。
暗影中人毫不掩饰自己有些焦躁的情绪：“小丫头少废话，你不是神主座下使者，这‘天魔唤魂神术’是么回事？”
慕容轻烟的回应则是不急不缓：“柳前辈何必猜疑。晚辈体质特殊，机缘巧合，蒙贵宗神主不弃，勉可借用一二种神术，以此奔走，为贵宗传递些消息。”
“哦？”
隐在阴影斗篷下的厉眼，在女修娇躯上来回巡逡，慕容轻烟也大方，微微垂眸，唇边微弧，任由对方打量。
半晌，对方有些不确定地道了一声：“逾界使？”
女修的笑容如鲜花绽放：“柳前辈慧眼如炬。”
她的恭维，暗影中人却是懒得消受，嘿地冷笑起来：“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个情报贩子。”
慕容轻烟不以为忤，微微屈身，算是重新认识，再行见过。
所谓“逾界使”，通常是被称为“灵巫”，是指此界一种极特殊的血脉，天生通灵，可接触天地间常人难以想象的玄妙存在，也可以适应修行界和血狱鬼府，甚至是九天外域特殊的地理环境，自由出入在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
而且，在暗影中人的认知里，某些资质特别好的“灵巫”，甚至能够接触到传说中的有无边大神通的神主，与那些强大的存在进行一些有限的交流，甚至能够以本人为祭品，以某种代价，向其并不皈依信仰的神主，换取一些能力，看起来，慕容轻烟就是这一类人。
看起来很了不起，不过“灵巫”也有其局限在。这种人由于体质特殊，很难在修行上获得成就，能够结成还丹已经很了不起，其寿元相对短暂，很难在此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记。
由于他们特殊的能力，通常他们会是两个或多个势力之间的传话人，也利用他们独特的渠道贩卖情报，多方交际，八面玲珑。暗影中人“情报贩子”的评语，是非常恰当的。
既然知道了慕容轻烟的身份，暗影中人便觉得有点儿意思了。他，柳观，刚从血狱鬼府的百年禁锢脱身，那个已经将他逐出的宗门里，又有谁如此及时，请一位“灵巫”和他联系呢？
慕容轻烟微微一笑，取出一颗核桃大小的铃铛，通体紫红，在夜色中微晕着光，晃了晃，清亮细碎的声音就响起来，吸引了暗影中人，也就是柳观的注意力。
“早在半年前，柳前辈以大决心，献祭通神，重得赏识那一刻，铃铛的主人便已有所感应，特意请我往八苦阴狱走一遭，与前辈联系。却不想前辈驱动寒潮，已离了阴狱。我又往循迹往天裂谷来，终于在此遇到前辈。”
柳观的面目隐在暗影下，看不清楚，但女修能够感觉到，此人对她手中的铃铛非常关注。她笑了笑，伸手将铃铛递过去。
纤手伸入前方暗影中，微微一冷，指尖铃铛便已不见。慕容轻烟收手回来，柔声道：
“铃铛的主人让我给前辈带句话：前尘诸事已了，重见神主恩威，师弟何不速回？”

第101章 分析
话一出口，高山夜空，便是电光打闪。柳观的眼睛闪动强芒，穿透阴影，直刺在女修身上。面对能够穿透灵魂的凌厉眼神，慕容轻烟微笑以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合格传话人的模样。当她把话传到，任务也就结束了。
半晌，阴影中，有笑声流出来：“好，很好！鬼铃子，够朋友！”
柳观放声大笑，笑声肆无忌惮地从高山之巅激荡出去，隆隆作响，一点儿都不顾忌下面绝壁城中会否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这时候，雪花下得更密了，更有风卷雪雾，弥漫百里，此时俯瞰绝壁城，已经是茫茫一片，便是新城闪烁的灯火，也有大半被风雪遮掩。这种环境下，一时倒也没有人注意到，高山上的异状。
柳观仍在用笑声发泄着他的情绪，慕容轻烟稍稍走了会儿神，她知道这场风雪的来历：
“是小五阴冰霰截魂咒吧。以阴气抽阳气、截魂灵，若是施法成功，修为会有提升，可一场大雪下来，满城平民，倒有三四成要病上一场，体弱的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回眸瞥了身侧阴影一眼，女修摇了摇头，此人当年便是肆无忌惮，如今百年禁锢期过，性子竟是一点儿没变，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柳观的笑声慢慢止歇，慕容轻烟略扬起秀眉，追问一句：“那么，柳前辈是答应了？”
“当然，当然答应！我绝对要回去看看，看看那些当年逐我出门的老家伙们，又会是个什么脸色！”
柳观的心情当真激昂到极处，可紧接着，又峰回路转：“可惜，现在不成。”
“哦？”
“有两只小虫子在老子眼前乱飞，真当我抓不住他们？”
柳观说着便兴奋起来，但又和先前的狂喜有些不同，更像是追逐猎物的猛兽，透着浓重的血腥气：“既然敢用那毒妇的名头来激我，他们就要有被碾碎的觉悟！”
“毒妇？”
慕容轻烟明眸一转，没有去问所谓“毒妇”是谁，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答案。毕竟当年柳观和黄泉夫人的纠葛，是此界非常流行的话题。经过百多年的沉淀，有些褪色，但在几个特定圈子里，还是历久弥新的。作为一个合格的情报贩子，慕容轻烟甚至颇为清楚里面某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但为了不惹柳观发狂，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有人想对前辈不利？”
柳观傲然道：“他们还不够资格。”
顿了顿，他又嘿然道：“就是滑溜得很，这段时间在周边若隐若现，想抓住他们，还要费一番周折。”
慕容轻烟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她道：“绝壁城附近，除了离尘宗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竟然有人敢捋前辈的虎须？若我是他们，早早便要逃出万里之外，还留在此地做甚？”
“就是如此，才值得好好查探。”此时的柳观，更像是一只戏鼠的猫，要从里面挖掘出更多的乐趣。
“唔，能让前辈感兴趣的事，晚辈也忍不住想知道呢。”
慕容轻烟真是很想一探究竟的模样，柳观在暗影中瞥她一眼，冷笑道：“不愧是个情报贩子，但这事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倒也想知道那二人的来历。这要从我引爆阴狱寒潮说起，当时我在寒潮中，发现一个两界甬道……”
柳观一说话便滔滔不绝。他本就是好动之人，这段时间在城中潜伏修行，已经憋得很难受，难得有人与他交流，他自然要好好发泄一下。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很快柳观便将事情说了清楚，便是这两个月在城中察访的结果，也一并说出来：
“使军荼利明王法的小和尚，面目是净水坛首席弟子证严，然而我观当时情况，应该是证严的师傅伊辛和尚附魂其上，有那一手万里附魂的本事，起码也是步虚中阶炼真淬形，阳神接近完满的水准，距离真人境界，也只差一步。然而在这绝壁城中，却不过是一个小小宗派的住持，表露在外的水平，也就是个还丹中阶，岂不可怪？
“还有那‘月魔’，虽是妖魔之躯，步虚之力，用的却是剑意，我怀疑，那厮便是伊辛和尚在城中的朋友，卢明月。此人在城中，甚至只是个还丹初阶……嘿嘿，在这二人的修为，在修行界也能闯出不小的名头了，偏偏藏身在此，行动鬼祟，必有极大图谋，若不挖出他们的根脚，老子便是回去了，心里也要憋闷难受！”
慕容轻烟听了因果，静思半晌，忽地笑起来：
“说起这二人，晚辈也很陌生。不过我倒觉得，前辈当局者迷，被他们请入套中去了。”
这话实在突兀，也很不客气，柳观厉眼翻动，在女修身上一剜，但躁动的情绪还是被更强的好奇心压过去：“小丫头有什么说法？”
“我有三条理由，请前辈指正。”
慕容轻烟屈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若无那两界甬道，莫说柳前辈引爆阴狱寒潮，便是将八苦阴狱掀掉，那也只是血狱鬼府受到影响，与此界无关。故而那两界甬道，乃是天裂谷寒潮动乱的关键。
“晚辈做了多年‘灵巫’，往来两界不知多少次，对两界甬道，也有些认识，自然生成的甬道是有，但周边环境必然极是恶劣复杂，以集合足够多的诱因，再一举打破两界域限。可是天裂谷下四五十里深度的环境，远没有复杂到这种地步，自然生成的可能性不大。”
“嘿，这点我早想过，我看那二人就是打通两界甬道的罪魁祸首！”
女修浅浅一笑，屈起第二根手指：“这里便有第二条。那二人明知得罪前辈，又露了马脚，竟然还恋栈此地不去，在前辈眼前晃影，这不是阴谋败露的架势，而是将计就计的居心！”
“既然他们知道前辈的底细，自然也知前辈一贯行事张扬，如今天裂谷之事方兴未艾，离尘宗和落日谷固然是追查不停，便此界修士，至少有三五成，都注目过来。此时这刻，前辈大动干戈，而飞虫体积甚小，转眼飞得无影无踪，那么暴露在天光下的，不就成了前辈了吗？”
暗影中，柳观疑道：“栽脏嫁祸？”
“前辈也感觉到了，这里有些牵强。”
女修屈起第三根手指：“伊辛和尚出手时，并没有刻意掩饰身份，想栽脏嫁祸，这就是个最大的破绽，偏偏事后还没有补救，这已经把他们自己陷了进来。置自身于险地，可不像是谋主所为，倒像是有明确目的的死士。此时他们不去做既定的事，反而与前辈在这里纠缠不清，岂不可疑？
“若依晚辈前面所言，他们是在将计就计的话，那么前辈在此，应是最遂他们的意，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因为这样，这一摊水便浑了！要知前辈是此界有名的修士，出身不凡，又在血狱鬼府多年，若是涉足此事，为人所知，无论是哪一条，都有挖不尽的可能，如此条件，可以成为最好的干扰，插进原本清晰的事态中去。
“晚辈是贩卖消息出身，最知道这种局面下，本来非常清晰的线索会被弄得错综复杂，越是整理，越是混乱，直到彻底模糊了线索，使事情真相不见天日，不知前辈以为如何？”
柳观在暗影中沉吟半晌，方道：“你是说，老子被他们设计，当了挡箭牌，帮他们打掩护？”
“既然是死士，何须掩护？”
女修从容笑道：“我是觉得，这二人将水搅混，又不刻意掩饰，有些力求高调的意思，倒像为别的什么事情打掩护。若里面有一个计划或阴谋，他们也只能算是其中一个环节，胜之可也，败也无妨，而真正的关键也许还在亿万里之外，甚至还未真正发动。至于更进一步如何，那还要前辈全面掌握了此界局面后，再做出判断。”
“唔，看得远，有道理。”
柳观是真的被女修说动了。他一开始确实是一时兴起，再加上有“黄泉”这个名字梗在喉中，半是玩乐，半是发泄。可这两个月来，他非但没有发泄成功，反而被勾在此地，凭着一股誓不罢休的劲头，与两个“飞虫”较劲儿。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真的被人当了枪头子使，而不自知？
再看了眼慕容轻烟，柳观想着借这女人清晰的思路，琢磨一个好主意。然而恰在此时，寒风吹卷，山巅之上，女修粉面朱唇，青丝白裙，衣袂飘动，从容微笑间，仪态万千，那模样，好生熟悉。
当此念头萌发在心中，忽有一股热流直冲上脑子，嗡声鸣响。
“真是个聪明女人哪！”
柳观的感慨是发自肺腑的。慕容轻烟嫣然一笑，正要谢过，眼前骤然一暗，随即下颔便是剧痛。柳观的拇指食指勾起来，夹着她双颊，迫得她张启朱唇，小指则刺在喉咙处，尖锐的痛楚让她不得不探出香舌，几欲窒息。
“小丫头，你大概不知道，老子生平最恨既聪明、又漂亮，且还能说会道的女人！”

第102章 不知
事发仓促，慕容轻烟全无防备，便被制住，其实就是防备，以她还丹初阶的水准，又怎可能抵挡住柳观的真人修为？
凛冽的杀意从指尖上透过来，封死她的喉咙，寒气更是直逼脑宫。而除此之外，重如山岳的压力从柳观身上透出来，压得她身躯承受不住，一点点地屈身下去，直至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高低的差距使得慕容轻烟必须尽力昂起脖颈，才能让自己好过些。这时候，柳观开口说话，声音变得极是尖锐：
“知不知道，对你这种女人，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慕容轻烟当然无法回应。
柳观的脸庞依然隐在阴影之下，但是双眸闪烁的光芒，却有一种病态的兴奋。他从阴影中探出另一只手，手掌肌肉骨骼似乎特意变了形，指爪尖长，屈伸时便如铁钩尖刺，在女修唇舌边比划，指尖偶尔会触到细嫩的面颊，随时可能破皮见血。
“对你这种女人，就应该先拔掉舌头，再从嘴里探进去，把心脏挖出来，看一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柳观的手臂正比划着，伸伸缩缩，展现如何“探进去、挖出来”的模样，最终，指尖压触到舌面，女修明显颤抖一记。
慕容轻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惊住了，她开始本能地挣扎，但两次失败后，身上便一点儿力气都不见，玉颊苍白，她说不出话，眼中便尽是恐惧，乃至于乞求。
她这副模样，倒让柳观愣了愣，忽然发现了他想象中的那位与眼前女修的不同之处：
“太弱！”
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满足还是失望，嘿了一声，直接松开了手。慕容轻烟低呼一声，软倒在地上，呛咳起来，身子还在发抖。
“小丫头脑子不错，胆子嘛……嘿！”
柳观自顾自地大笑，慕容轻烟仍在呛着，心中却也转着念头：
“他发病了！”
刚才的柳观，肯定是又想起了黄泉夫人。
当年，柳观和黄泉夫人乃是同门，同出于此界超级大门阀元始魔宗。在那个号称是“万魔之祖”的大势力中，黄泉夫人乃是最夺目的尤物，有倾城美貌，又有厉害手腕，有无数豪雄拜倒在她裙下，柳观也是其中之一，未必是最痴狂、但肯定是被玩弄得最惨的那个。
据传，当年柳观自视甚高，行事又肆无忌惮，这性格被黄泉夫人拿捏着，在手中当刀子使，在元始魔宗内纵横捭阖，得罪了几乎所有能得罪的人，却自以为得计，要一亲美人芳泽。却不想风云突变，黄泉夫人叛宗而出，嫁于当时已经是历经三次四九重劫而不倒，修行界最顶尖的地仙之一，东华魔君陆沉。
不提黄泉夫人叛宗引起的轩然大波，只说这柳观，像狗一样被黄泉夫人随手丢开，自尊心严重受挫，意图报复，却被护花的陆沉老魔随手轰成重伤，狼狈逃遁。一来二去之下，受了刺激，以至于心神失守，神魂重创，人也变得疯疯癫癫起来，后面见弃于神主，被逐出宗门，与此有着直接关系。
所以说，黄泉夫人便是柳观心中的魔障、最大的弱点，那影子一日不除，柳观便不可能重返巅峰。
慕容轻烟刚刚侃侃而谈的模样，或许有几分肖似黄泉夫人，这才引得柳观发狂。还好，她及时醒悟，用柔弱恐惧的姿态将自己和黄泉夫人区分开——若她再冷静以对，说不定被刺激到的柳观，真会把她的心肺掏出来看看！
要知疯狂的柳观，公认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柳观狂躁的情绪过去，笑声渐止，慕容轻烟却是跪坐在已有积雪的山巅上，半俯着身子，伸手撑住地面，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死亡威胁中缓过劲来。
她不再说话，可柳观却很想让她说。辐射的暗影将女修大半身子遮住，使女修充分感受到力量和威胁：
“刚刚说得不错，我倒想再听听，继续啊！”
慕容轻烟抚着喉咙，唇角抿起：“柳前辈，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继……续！”柳观拉长了声调，像是扯开的绞索，箍在女修颈上。
慕容轻烟稍一迟疑，阴影便将她全身覆盖。这么近的距离，她还是看不到柳观的面目，只从气息上感觉到，这个疯子蹲下身子，大致和她平头，然后伸出之前那几乎要插进她喉咙里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女修甚至可以听到细细的摩擦声响。
“真是好皮肉啊！小丫头你消息灵通，不知可否听过，元始魔宗，有一门献祭术，唤作‘五阴鬼烹美人羹’的……”
“前辈心中怕是早有定论了。”
慕容轻烟马上接续了柳观的尾音，开口说话。不过此时她微瞑双眸，对外界不管不顾，只有声音还算得上稳定：“目的已经知晓，又打定主意和他们做对，自然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想要做什么，就让他们做不成什么；他们最怕什么，就送他们什么。如今已知道对方唯恐天下不乱，前辈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柳观的指尖停了停，却笑道：“你不妨说一下，我会怎么做？”
他说是“不妨”，但若不说，怕就要大有“妨碍”了。
慕容轻烟做了一次深呼吸，稳定了下情绪，方道：“若以前辈当年的性情，前辈大约会在这里彻底大闹一通，寻个机会，直到将那二人灭杀了，至于后面有什么状况，则是不予理会的。但先前听前辈描述，这两个多月时间，前辈总体也能捺得住性子，与以前似乎有些不同？”
当然，这“捺得住性子”，是要将“小五阴冰霰截魂咒”之类的出格之举忽略掉的，两人都明白。
“继续继续！”柳观的声音听起来还比较轻松。
慕容轻烟又道：“若是前辈打定了化解他们阴谋的主意，最是简单，不管不顾，远走便是，让这边的混水澄清，线索明白，自有离尘宗和落日谷来应付。只是这法子太憋气，也是见招拆招的被动之举，前辈大概不怎么乐意。
“至于更进一层，要寻根究底、揭破阴谋。晚辈也不了解情况，不敢妄言，只觉得这种乱局下，抽丝剥茧不是个好主意，不如跳出圈子，放眼全局，找到关键一节，快刀斩乱麻，来得更致命些。”
一口气说完，女修便瞑目抿唇，真正地不发一言。事实上，她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柳观此时，早该有了他自己的判断。
半晌，脸上微痛，那是柳严用指尖刮了她一记：
“放眼全局！小丫头说得真好，放眼全局！”
重复了一句，柳严与她拉开了距离，声音却仍在耳畔：“当年那毒妇大约便是如此，看似退让，其实步步占先，我在血狱鬼府内想了一百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才回此界，却差点儿忘了，嘿嘿，这回我也不妨也放眼看看，对，暂且放‘眼’看看！”
最后一句，话音呢喃不清，随后，就是一个问题：“鬼铃子在何处？”
慕容轻烟的心脏一跳，却仍闭眼道：“北海，天辰宫。”
柳严大笑一声，山巅上那无处不在的强压，倏然不见。慕容轻烟睁开眼，山上哪还有那疯子的踪迹？
看天空，漫天阴云大雪依旧，可是更深处的阴冷浊气，却也消失无踪。
绝壁城的居民并不知道，懵懵懂懂之时，一场劫数从他们头顶擦过去，无声无息消散了。
※※※
慕容轻烟下了山，在漫天风雪中，信步前行。走出不过里许，身后苍莽大山便完全隐在风雪之后，四野茫茫，不辨方向。
不过，她看到了，前方平原上立着一个人影，通体罩在连帽斗篷之下，暗沉的颜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分外醒目。
慕容轻烟没有迟疑，走了过去。距离那人还有数丈远，对方便掀开风帽。一头青丝不结发髻，只是简单扎束，垂在脑后，发际线却是经过精心修饰，一根跳丝也无，显露出白瓷般的额头，也让她的长眉愈显凌厉，便如对悬的两柄利剑，直入鬓角。
长眉下，细长凤目中，眸子黑亮，却是似睁非睁，总有睥睨之态，甚是高傲，正是赤阴女仙！
赤阴眯起眼睛，看着慕容轻烟走来，举手施了一礼：“多谢！”
“侥幸而已！”慕容轻烟轻吁口气，语气中透着疲惫。
见她这模样，赤阴主动上前一步，挽住慕容轻烟的臂弯，同她一起前行。这动作对她来说已是亲热的极致，她对慕容轻烟总与他人不同，因为这个女修有许多让她佩服的本事：
“教主那边请你过来，从柳观这里下手，真是神来之笔。有柳疯子在此，事情复杂不说，还给伊辛两个上蹦下跳的借口，如今妹妹劝走柳观，我们这里再稍稍透露消息，连敲带打，总能让他们消停一些，我在这绝壁城也好过多了！”
慕容轻烟微微一笑，尚未说话，便听赤阴又道：“更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契机，正可把意思传到那位菩萨耳目之中，与我家神主两家把话说开，仔细商谈，不至于伤了和气，这里面，妹妹功莫大焉。”
“赤阴姐姐。”
“嗯？”
“类似的话以后便不用对我说了。”
慕容轻烟望向风雪弥漫的天空，轻轻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此次我到绝壁城来，只是为人带个口信，顺便走亲访友，游历山川。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情，我不清楚、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赤阴瞥她一眼，笑道：“当世第一‘灵巫’，怎么尽说这种丧气话？据我所知，普天之下六位神主，除了佛祖道尊当真是‘天地生后不得见，只有神位在人前’，其余四位，可是或多或少都与你牵系着……”
“姐姐，慎言！”
慕容轻烟以指比唇，神色严肃。
见赤阴不以为然，她想了想，说：“知道天底下‘灵巫’成百上千，可偏偏是我成了这所谓的第一么？那正是因为我什么都……
“不、知、道！”

第103章 感应
余慈师弟见信如晤：
城里气氛沉闷，为兄实在憋得厉害，干脆写几封信，发发牢骚。其余信笺并附在后，请宝光师弟以传讯飞鹰带回山门，若他忘了，师弟你提醒一声，多谢。
师弟正修炼贯气法，为兄帮不上忙，遗憾得很。这种玄玄乎乎的玩意儿，练成是了不起，练不成也不稀罕，倒是解师叔的《玄元根本气法》，乃是宗门公认的良法，这个机会最好还是把握住。师弟正是在通神初阶和中阶之间，由‘分识化念’转向‘洗炼阴神’，由后天法转向先天法的关键时期，此时把基础打牢，日后结丹，恐怕要比为兄顺利多了。
天裂谷动乱已近平息，绝壁城这儿多日未见妖魔，不过听长辈讲，还是有些妖魔精擅潜踪匿迹之术，又及时适应了谷上的气候，潜入内地。昨日还有强力妖魔伤了净水坛的伊辛和尚，前些日子为兄在城中亦有所感，但转瞬即逝，止心观虽离天裂谷尚远，但防御相对薄弱，师弟又喜欢出观修行，还要小心为上。
南松子可有消息？照理说他阳神未成，又失去肉身，阴神最多坚持百日便要消散，需防他狗急跳墙。
不知梦师妹身体状况如何？虽然我也去信询问，但梦师妹向来轻描淡写，想必不会细讲。若她伤势有反复，务必告知。
……
余慈读过信笺，不由失笑。这封信怕真是李佑在百无聊赖之际写就的，信马由缰，想到哪里说哪里，流水账一般。不过，余慈还是注意到了，信中提到伊辛和尚，说是为妖魔所伤。
这是障眼法吧。
深知其中内情的余慈，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不过，这和尚若是要以自残的方式来掩人耳目，难道是他也觉出风声不对了？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呢。
余慈还是将此事放在一边，暂时插不进手去的东西没必要多想，他现在的重心完全放在贯气法的修行上，更准确地说，是放在符箓“成窍”和“通窍”的关键点上。
发现符箓的“窍眼”，相对对他前面十多年修行来说，其重要性绝不亚于成功“分识化念”，进入通神境界。要知，他前面多年修行，根基除了一部寻常的“九宫月明还真妙法”外，大部分倒是借助符书上的道理，慢慢摸索出来的。他的修行基础，早与符法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符法修为上的进步，便是他整体修为的进步。这进步是由内而外，浑不着意，自然而然发生的，便如同捆在一起的炮仗，一个环节点火，便噼里啪啦连成一串，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段时间，余慈已经完全痴迷了进去。左也是符，右也是符，醒来是“窍”，睡去是“窍”，完完全全陷在“画符需知窍”的理念里，且不断践行验证。
天色已晚，经过一整天的练习，他的身体已经很疲累了，不过他又一次伸出手，静心澄意，曲折间画出他现在所知的最复杂的符箓。
上有飞鸟迂回，下有猛虎出山，二者统摄一切飞禽走兽生灵之气，两侧更有星图分张，规划出天地寰宇的结构位置，中间以籀文的“鉴”字做结，象征明光如镜，映彻大千。
正是五方通灵符。
余慈一直在刷新着他对符法的认识，在“窍眼”的把握上，也愈发地深刻：
“窍眼”很重要，可若只抓着窍眼，忽略其它，也不应该。
窍窍相通，气聚含灵，是符箓有灵应的关键，可符箓中的窍眼，却也不是凭空捣出来的。而是通过“书图象”一节，以繁密的笔划牵引罡气，疏导回环，自然顿挫而成。否则，在此基础上的“贯气法”也不必叫“贯气法”，直接叫“贯窍法”得了。如此“布精气”、“书图象”两个要素相辅相成，才是画符技法的真义所在。
图象笔划引气成窍，使得精气布满；精气流注窍窍相通，以致图象通灵。
此即“成窍”和“通窍”差别和联系。这一点，余慈不是悟的，而是在成千上万次的刻苦练习中，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随着符纹图画益渐丰满，余慈愈发地畅快，只觉在“成窍”和“通窍”两大原则形成的“河道”之中，神意元气便如滔滔江水，冲折回环，只需要略略着意，窍眼便自生其中，更有精气穿流其间，比原来全神贯注时还要来得精微玄妙。
王八拳抡出去是一拳，沉腰坐马力贯拳锋也是一拳，可这两拳威力，相去何止霄壤？差别不是别的，只是一点窍门罢了！
不只是灵符通了窍，便是余慈自己，何尝不是通窍了也！
转眼符成，灼灼灵光呈螺旋状急速扩散，满溢小谷，更视山崖巨岩如无物，穿透进去，附近的生灵反应如流水般反馈入心中，清晰而深刻。余慈闭上眼睛向后仰，直接倒在枯草平铺的土地上。
疲倦翻涌而上，他很想就这么大睡一场，不过他还是支撑着，维持似醒非醒的状态。
五方通灵符的效力依然在持续，将周边生灵的动态传导入心间。不知不觉，余慈的神魂感应开启，以他本人为中心，一组巨大的“同心圆”铺开，中央的微光闪烁，驱动外围“圆环”，像是雨后湖面，向外扩张。
一向内，一内外，两边的感觉交叠，事情发生了很奇妙的变化。
五方通灵符所捕捉到的周边生灵信息，经过“湖水”的冲刷过滤，愈显得层次分明。经由这么一回，那些概略的气息源头，也就是周边的飞禽走兽倒似在心中活过来一般，栩栩如生：跳跃的麻雀、奔跑的野兔、飞翔的雪雕——这些形象也许混杂些了想象，但却是非常有趣的体验。
而“湖水”的范围，则在五方通灵符符法效应的牵引下，迅速扩张。
感应本身就是一个主动和被动双向进行的过程，余慈的神魂感应主动范围有个限度，但是他接收的信息，却被五方通灵符给放大了，这从另一个角度扩张了他的感应极限，余慈所能感应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两三倍，接收的各类信息则是十倍、几十倍地增长。
信息越多，感应的层次越丰富；层次越丰富，理智的判断越精准；判断越精准，感应范围内的天地也就越显得清晰明确，然后会有更多更细致的信息涌进来，重新进入这个流程，不断在心中构建完善外部世界的映像，形成了一个极度向好的良性循环。
余慈前几日发现了神魂感应和五方通灵符结合，竟然会有如此奇妙的效果，所以每次练习结束，都会来这么一手，感受其中的奥妙。
在这时候，他总是想起照神图。
二者的感觉其实非常相似，只不过，照神图的映照范围要宽广太多、清晰明确的程度也远远胜之；然而运用照神图，终究是用心念和眼睛去观察，也不明白里面的机理，总隔了一层。好像是请朋友帮忙，做得固然极好，却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的。这般下来，十次百次，也不是自己的能耐。
而神魂感应和五方通灵符结合，反馈的信息简洁又直观，可以更直接地作出反应，且更重要的是，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外物的帮助。
要是将两边结合一下……
正思绪飞扬之时，有一个异常的感应反馈到心间。这时就看出神魂感应的敏锐和直接。
目标高速飞掠，发端于五里之外，已是他此时神魂感应的极限，出现的瞬间，便映在他心中，等迫近了一里距离，其大致形态轮廓就已经成形，再靠近一些，便连目标时刻变动的周边环境，包括山风草石鸟兽等诸般元素都能隐约做出判断。
此时余慈心中，像是铺开了一个范围狭小、映像模糊不清的简易版“照神图”，可是这层图像却是完完全全根植在他心中的，里面每一个变化，都能引起他直接的反应。
目标越是靠近，越是清晰。
在先前神魂感应范围扩展丰富的过程中，余慈对他本人附近的环境已经做出了足够且明确的判断，有了更准确的把握。当目标进入这个明确的范围，“色彩”便一下子鲜亮起来。
“不是善类！”
余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判断，而在判断成为清晰的念头呈现在心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取剑、发力、移身、飞跃，余慈从小谷山壁借力而上，像一缕轻烟，转眼便跃出谷口，又直上十丈高空。雾化……不，也许就是那半山蜃楼剑意催动，剑气破空，发出“嘶”地一声轻啸，和他的动作配合得分毫不差，他上空十多丈，一只飞鸟高速飞行，恰从这片区域经过，剑气扫过，飞鸟一震，身子登时下挫一大截，虽是再度振翅，朝远方飞走，但飞不过里许，便一头栽下。
剑气挥出之后，那层次丰富、色彩鲜明的神魂感应世界轰然破碎，余慈再无法维持那奇妙感应，五感六识尽都恢复到正常状态。然后，他的肉眼便看到了目标的真实外观。
一只乌鸦？
余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作出“不是善类”的判断，而且此物和他神魂感应的形象也有一些差别。
是判断不准？
余慈身子本就疲惫，又一口气冲上谷顶，游空发剑，力气早已用尽，只能看着乌鸦落到山那边去。
轻巧落地，余慈抬头，正想着是不是过去看看，却见山岭那边，一道人影飞出来。见到那人身形，他极是讶异：
“解仙长？”

第104章 真伪
来人身形瘦高，面容木讷，正是多日不见的解良仙师。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反正余慈之前的神魂感应，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余慈也看到，此时解良手上竟提着那只坠过山去的乌鸦。
余慈大奇，待解良飞至，招呼道：“解仙长安好，这是从天裂谷回来了吗？”
解良嗯了一声，拿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唇角抽了下，算是笑过：“我在天裂谷，于师兄恨不能一日发一信告知，你贯气法有成，催我回来授课。宗门传讯飞剑，就是让他这么用的？”
余慈垂首，心下不知是好笑还是感动。
像离尘宗这样的大宗门，远距离传讯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专门饲养的传讯飞鹰，乃洪荒异种，可在万丈高空长途飞行，速度堪比还丹修士全力发挥的水准。经过训练后，可判别方位，送传信息，虽说在无边无际的修行界，未免显得慢了些，但成本还算得上低廉，刚才李佑信上，便提到此物。
第二种方式就是传讯飞剑。和传讯飞鹰相比，这种方式要快捷得多，剑光一闪，百里便过，从修行界东头冲到西头，也就是几个日夜的功夫。然而这法子比传讯飞鹰也要麻烦得多，因为飞剑无法自动辨识方位，一般是在两个固定地点预设法阵，定点传送，只用在两地间的通讯上。若是要通知个人，只能通过预先绑定目标气息和神魂印记，且距离还有很严格的限制，当然，耗费也是不菲。
若真如解良所说，一日一信这般发送，真不知于舟老道要有怎样的花费。而且，很显然，老道是一直在关心着他的，对他的进度了若指掌，知道他贯气法有成，便想着趁热打铁，请解良回来，助他一举将《玄元根本气法》拿下。
对此，余慈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记着！
同时，余慈也闹不准解良是怎么个想法，便将话题岔开，指着那死去的乌鸦道：
“这扁毛畜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了。”
解良将乌鸦提起，伸手翻开其眼睑，只见内里一片紫红：“它沾染了妖魔之气，已是体质变异。最近，止心观附近有妖魔出没？”
“呃，不曾见过。”
余慈颇有些吃惊：“天裂谷的妖魔真的潜到这边来了？”
解良嗯了一声，不愿多说。转而看他手中纯阳符剑，点点头：“你的剑法相当不错。”
能得到这位冷面仙师的赞赏，余慈颇有荣焉。笑一笑，正要回应，面前一暗，解良已是拂袖攻他面门要害。
面对一位步虚修士的攻击是个什么滋味？
余慈不知道，因为在此时，他的脑子几乎要被强压挤烂了，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会有这种变故，十几年间生死磨练成就的本能反应已经驱使着他，一剑上挑，刺向解良胸腹要害。出手便是半山蜃楼，剑气如雾，以至于抹消了实体，连破空声都不见，没有半点儿留力。
下一刻，脑际压力骤减。思绪一经流动，余慈发现不对：“怎么回事？”
便在这困惑的当口，解良回手，抓住了他刺出的剑锋，再一抹，凌厉的雾化剑气也都消失不见，解良便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凶厉的反击，当然，拂向余慈脸上的那一袖子，自是虚招无疑。
随后解良便松了手，余慈忙收剑谢罪，这也只是意思一下，他觉得解良会给他一个解释。
“且不说这入微入化的剑意之来历，你这身仿造的‘先天一气’又算怎么回事？”
“仿造？”
余慈听得稀里糊涂。自从利用照神铜鉴，将一身真息尽数转化为“先天一气”以来，遭遇的高手也是不少，这里面也包括像金焕、屠独、于舟之类的还丹修士，却从来没有人会像解良这样，如此肯定地判断，他这“先天一气”是仿的，是伪造的。
虽然余慈自己也不能肯定真息经由宝镜转化，是否真的就变成了十成十的“先天一气”，可解良的这个结论，还是让他心中不太舒服。
“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与解良交流，不用绕什么圈子，不过解良看他一眼，并没有即刻回答，只道：“跟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并没有驭气飞行，让余慈也跟得上。
余慈跟在他后面，往止心观的方向走。走了约半里路，解良便开口道：“你身上的问题，你要我解释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有在还丹修士身上才有‘先天一气’、才有真罡真煞，没有这个先决条件，其余的一切，不管是怎么相像，也没有意义。”
余慈完全不明白。
解良不是口舌便利的人物，他也需要一段时间调整，来组织语言，又沉默片刻，他道：
“还丹修士与前面气动、长息、明窍、通神四境界的最大不同，就是这类修士始终是一个内聚无漏的势子，精气神浑然一体，相合相抱，全身生机，都受‘还丹’的统驭，绝无疏漏散逸。
“这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状态。此种状态下，不用刻意着力，举手投足都是罡力，周身遍行都是煞气，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先天一气’，才能和前面几个境界区分开来。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机缘，能在还丹之前，便使得真息质性更进一步，但这却是凭一条腿走路。你在这里先走一步，后腿却还没跟上来，元气质性与形神并不融洽，除了那雾化剑气之外，你还有能完全驱动体内元气的方法吗？”
余慈只能摇头。
解良停下身形，回头盯着他看：“你那雾化剑气的运使心诀非常高明，完全能将仿制的‘先天一气’威力全部发挥出来，比寻常的通神修士强许多，可身体的负担也相当沉重……最近有没有感觉？”
余慈本想继续摇头的，可是念头一闪，忽然想到，在天裂谷时，他运“先天一气”，力量、速度、感知、爆发力、回复力都有大幅度的增长，但是在耐力一项上，反倒有点儿不如从前，使用半山蜃楼时也就罢了，可跑出十几里路便感觉疲惫，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他低头沉吟，解良却也没有一概否定，转而又道：“虽然有些弊端，不过这仿造的‘先天一气’生成流转均非常自然，虽是倒置因果，却也能由此反推出一些还丹境界才有的感应。
“你能迅速把握贯气法，在‘知窍’一节上，悟性是很好的。而在‘通窍’上，除自身努力，这仿造的‘先天一气’应该也帮了不少忙。许多人虽然是明白画符需知窍的道理，但在形成‘窍眼’后，如何使神意元气在里面交汇融合，却是一个大难题，而你有‘先天一气’精气神交融的经验，想必没有这个困难。”
见解良纯凭推导，便有如目见，余慈只有叹服。
“此外，你刚刚的神魂感应很不错，非常不错。”
解良难得加重了语气：“我在旁观察你的气机变化，虽是经过很长时间孕育，但在巅峰时，乌鸦从五里之外飞过，便能初步感应，并相应变动，这很了不起，同等状态下，山门内还丹境界以下的弟子，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当时，你的感觉如何？”
这位冷面仙师几句话里连用了“不错”、“非常不错”、“很了不起”等几个赞语，倒真让余慈受宠若惊了。他定定神，也抱着请教的心思，将此前的感应状况尽可能清晰地表述出来。
解良听了，沉思半晌，方道：“以神魂感应为根基，利用五方通灵符扩大感应范围，是精通符法的修士经常用以锻炼神魂的方法，没什么出奇。可难得你在感应天地、收纳外界信息之时，识神运转层次清晰，循环有序，元神灵光不昧，判断精准，又有仿造的‘先天一气’沟通形神，随机反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反问道：
“你可知，那是一种什么状态？”
难得见解良卖个关子，余慈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也很配合地摇头。
“那是还丹修士神意圆融无瑕，一颗金丹虚空悬照，映彻大千时的状态！”
解良面色严肃，非常认真：“寻常人刚接触这‘全景式’感应的时候，往往需要调整很长一段时间，而你却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使元神、识神各司其职，运转有条不紊，数里方圆的情形变化，有如目见……现在或许还很稚嫩，难以像还丹修士那般时时悬照，无有死角。可这条路，你是走对了！”
余慈心头一热又一畅，受到他人的肯定，尤其是受到一位严谨认真的步虚仙长的肯定，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成就。
同时，解良所说的“全景式”感应的困难，他也没怎么觉得。
照神图上五十里方圆的“全景式”空间，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第105章 破执
“仿‘先天一气’、神魂感应，这是你的优势所在。”
两人继续前行，余慈还没听够赞赏，解良却是话锋一转：
“但若你有一个特别醒目的优势，思路念头自然就向上靠，往往会专注一项而忽略其他。要知修行上每一个境界，都是由心技体、精气神多方共同作用方可达成。这些方面，又彼此关联，单独突出某一项，或许一时得益，但终究还是要停滞下来，等其余各部分完善，才能真正稳固。
“我将要传你的那一门《玄元根本气法》，入门时最讲究形神如一，务必要有一个通盘把握的心思，不可偏废，这一点，你要了解。”
“通盘把握？”
“不错，即将‘自我’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物象，由此存思心象，使心象物象彼此呼应，入门后，便纯在心象上做功夫，通过描画丰富心象，使物象得以完善……”
余慈被他一串心象物象弄得头大如斗，忙问道：“解仙长，心象和物象究竟何解？”
解良淡淡解释：“在《玄元根本气法》中，所谓物象，便是你的形神之属。即是你的肌体发肤、筋络骨肉、精气神魂、修养心性，但又不能分割来看，需明白，那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是实实在在存立于世的‘我’！”
“至于心象，则是在对自我全盘把握的基础上，抽离掉具体实在的元素，以自我认识发端，取象为喻。比如说，一人意兴壮逸思飞，觉得自己是一头击翅九霄的大鹏，那他的心象就是大鹏；若一人阴沉奇诡，自认是一条游走岩隙的毒蛇，那他的心象便是毒蛇。
“除此之外，山石草木、日月星辰，无不可以为心象，唯一要注重的，便是心象建立在自我认识的基础上。要形成心象，一是贵在自知，心象不是凭空想象，需对自我有比较清晰的把握，不自知者，难有心象；二是不可自欺欺人，意兴豪迈的，成不了毒蛇，心思诡秘者，当不得大鹏。刻意变化心象，全无意义，只会自找麻烦。”
余慈思索半晌，终于有点儿明白了。
“像是存思术。”
他之前修炼的“九宫月明还真妙法”，便是最典型的存思术，有个名目叫“彩云追月”。便是以五脏元气为云，以脑宫神魂为月，以这两个自然界常见的物形为存思对象，通过意念成千上万次的暗示躯动，以意合形，到那时，“云”就是五脏元气、“月”就是脑宫神魂，不分彼此。
行功时，只存思“彩云追月”，亦可本能催动气血，增长修为。因为此过程可以放开气血搬运等繁琐细节，正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在静心澄意、滋养神魂上，效果甚佳。余慈在迈入通神境界之后，进步神速，与此也有很大关系。
解良像是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你以前修炼的也是存思术？”
“是。”
余慈将所修炼的法门说了，解良点点头：“我这门法诀，确是以存思入门。你有基础当然很好，不过二者存思的对象，根源不同。你以前存思的‘明月’之类，属于‘存思身外景象法’，都是典籍教给你的固有定式……”
说到这里，他又皱眉想了半晌，终于举出一个好例子：“那些固有定式，是找个模子‘套’进去的。而接下来你要存思的心象，却是根基于自我的物象，是要从物象上‘生’出来的。”
看余慈连连点头，解良却没那么乐观：“理解容易，做起来难。你务必要破除先前的执念，打破定式，否则，前面的基础，就是你最大的障碍。”
余慈应声的时候，不知不觉二人已到了止心观前。
此时天色已经入夜，余慈看到，观前点起了气死风灯，人影杂乱，不知在忙活什么。
远远地看到了宝光的人影，小道士也看到了他们，忙迎上来，先和解良见礼，随后便诉苦道：“刚刚在观里，有只耗子发狂咬人，可能沾染了邪气。师傅说，怕是有一个极强的妖魔隐身在附近，要观中戒备呢。”
余慈和解良对视一眼，都想到那只被魔化的乌鸦。
实力强劲的妖魔，气机影响十分厉害，又因为和修行界格格不入，便自觉不自觉地挥发出邪魔之气，改变周围环境以适应自身需要，一些比较弱小的生灵缺乏抵抗力，受邪魔之气侵蚀，要么死去，要么就发生变异。变异的生灵大都凶残好斗，生命强度大幅提升，但寿元缩减得很厉害。
现在来看，周围出现妖魔几乎就是确定无疑！
听到这消息，解良自然要去找于舟商议，《玄元根本气法》之事，也暂时放下，余慈只能先返回自家居住的院落。
大约是出了生灵魔化之事，止心观中并不平静，无论是外室弟子还是挂单道士，都是议论纷纷。余慈回居所的路上，便有两拨人拦着他讨论，有忧虑的也有兴奋的，和惯常安逸的氛围大不一样。
余慈心中早被解良所说的“物象”和“心象”占满，也不与人多说，早早回来，便在静室中坐下，开始仔细揣摩解良的理论，此时，他脑中灵光闪烁。
刚刚解良说到要对自身全盘把握，他心里便是一动。那时候他想起的是天裂谷下，叶途讲述的“同心圆理论”。
当时，叶途将神魂由内而外分为元神、隐识、显识三部分，又将洗炼隐识作为进入通神中阶，成就阴神的标志。当时他的大意便是：要认清隐识中存在的诸多欲望和情绪，使里面隐藏的庞大潜力，真正为我所用。
叶途讲述的仅是神魂层面，而解良则将“自我”作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两人讲述的范围不一样，可是，内里的精神是一致的。
一言以蔽之：就是洗炼！
叶途说过，一门合格的长生术，必有其独特的“洗炼”之法。而就余慈理解，所谓“洗炼”，其实就是一种自我认知。
在神魂层面，要认清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欲望和情绪，使合我者用，不合我者去；而在“自我”层面，从物象“生”出心象的过程，也是一个对“自我”充分了解，深度把握的过程。
两相结合，余慈便明白了，《玄元根本气法》的发端在何处，应该如何入手。
通晓了道理，余慈便满心期盼着解良快快商议完毕，来教授他真正的法门。他刚刚已经知会了宝光，若是那边商议已定，便来叫他，他要趁热打铁，追着解良把这位上乘先天气法学到手。
只是，眼看已是半夜，宝光还没递来消息。
自觉等得有些心浮气躁，余慈定了定神，干脆瞑目调息，渐渐地心有所感，不自觉运起熟极而流的“九宫月明还真妙法”，使五脏元气之云和脑宫神魂之月彼此摩挲，交互感应，进入到忘我之境。
不知什么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冷哼。
余慈身子一震，便从存思观想的状态中出来，睁眼去看，板着脸坐在他身前的，不是解良又是谁来？
他先是一喜，旋又发现，解大仙长似乎有些不高兴。
“解仙长……”
“刚刚还是‘彩云追月’？”
余慈只能点头。
解良皱眉道：“我已经对你说了物象、心象的道理，为什么还用那种定式套子？”
“呃，解仙长不是还没有教……”
“这与我教不教何干？”
解良低斥一声：“便不去管什么物象、心象，你可明白你存思的明月为何物？”
余慈不能答。
解良摇头道：“你还不明白，心念一物最是微妙，你存思明月多年，变化暗生，早已自家气机勾连，浑若一体。此时的明月不是典籍上告诉你的，而是你自己最需要的。别人眼中的明月，与你看到的明月是一样的么？”
余慈听得发怔，解良的言语不是太细致，可是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说到底，这不过执念而已，总把自有的当成别人教的，以为自家明月在人家头顶，不过这一关，什么修行便都是空谈……当年教你那人，可曾说过，她心中明月如何？”
余慈苦笑，那一位恐怕是没有“心中明月”这一说的。
他长吁口气，忽地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回忆前尘，感慨万千。所谓“九宫月明还真妙法”，不过是赤阴女仙自道书中找来的残缺法门，让他练来试试效果。自从反出双仙教后，更是无人指点，全靠他自己，借助《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的一些类似法门，一点点摸索、揣测，勤修苦炼，将自身修为由不值一提的气动阶段、至于长息、再到明窍，最终厚积薄发，分念化识，进入通神境界。
此时他修炼的法门，与那最初版本相比，恐怕早已面目全非，只是多年来一点点变化，他本人浑然不觉罢了。如今经解良点破，他心里忽地一畅：
“我心中存思之明月，早就是我的，哪还有他人的半点儿痕迹？”
此念一出，他眼前忽地光晕如轮，有明月自泥丸起，遍行九宫，如过天穹。与之同时，他心中有关“九宫月明还真妙法”的一切口诀，均轰然崩散，不留一点儿痕迹，只有明月如轮，照彻虚空，自然引动周身元气，如涌潮汐。
执念已去，这一关，他是过了！

第106章 授笔
这一关他过得轻轻松松，解良倒是略有些惊讶，看了他几眼：“你倒想得开。”
解良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尽知余慈走过的人生历程，更无法理解余慈内心是何等独立和坚强，不过，这倒少了很多麻烦。
“执念既去，你十多年修行的存思法，便不再是阻力，而是助力。此外，你也修通了贯气法，修行前的各项准备便已齐全，如此，我便传你这一法门。”
余慈精神一振，更是仔细倾听。只听解良道：
“我这门《玄元根本气法》，以存思入门，用的却是画符的心法。之前我说的心象，便是要用‘书图象’的法子一笔一笔地画出来。这其中，一切心法都只是扶手，只有心象物象，才是根基。
“你擅长符法，当知画艺：你心内无量虚空便是画布，心法则是画笔，精气神就是墨汁，任由你心象驰骋，流精布气，自得本我之相。这是简简单单的道理，却要时时留心。定神，我送笔来！”
解良所言，竟和余慈当初感慨于舟老道剑幻鱼龙，所喻者恍然如一。又或许他说话时用了什么法子，余慈听在耳中，便觉灵台空明，自然心神附着，将解良唇齿间流出的心法记忆领会，浑不知时光流逝。
※※※
当余慈从浑沌未明的状态中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解良仍端坐在原处，似乎从来没有移动过。
余慈眯起眼睛，接收窗外的天光。虽是一夜间记忆了不知几千几万字的口诀，他的脑中仍是清清朗朗，这无疲累的感觉，似乎刚刚只是从解良手中拿过了一枝笔。
正如解良所说，一切心法都是成象的“笔头”。他记不记得住字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杆笔”可拿在手上，放在心中。
余慈就觉得，当他闭上眼，就有一只蘸满了墨汁的大笔悬在半空，欲动非动，只待画第一笔下去，可是画什么好呢？
此时，解良问他：“可是拿到笔了？”
余慈郑重点头：“是。”
“那就好！”解良如是说，然后就这样站起身来，要出门去。
余慈看得一愣，忙跳起道：“仙长留步，弟子尚有疑难。”
解良哦了一声，站定，扭头看他：“你讲！”
余慈张了张口，忽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只是却没想到，《玄元根本气法》这门了不起的法诀，竟然只是一夜时间，便传授完毕，他以前可是准备着拿三年五载的时间，精研其中奥妙呢！
看他表情，解良也能大致感觉到他的想法，便道：
“若你昨夜不能领悟，那一点灵光耗尽，再弥补便要三年功夫，且未必比得上这一夜的收获。你……做得不错。”
说罢，冲他点点头，解良径直出门。
余慈冲他背影深施一礼，只有像他这样，亲身经历过无法可修之窘境的修士才能明白，有一个好老师，是多么重要。
修炼《玄元根本气法》，其实就是三个步骤。
若以昨夜解良的比喻来说，第一便是用存思法铺开“画布”，在心法上称为“心内虚空”，为承载心象之地，日后描绘心象便在‘心内虚空’中进行。余慈有了存思法的根基，又破除执念，这一点没有问题。
第二便是用画符的手法“执笔”。在这一步上，除了要有画符通窍的认识，还要了解如何将本人的“物象”反映到“画笔”上，再与“心象”勾连起来。这也就是此部先天气法的精妙处所在。
此时才见到解良的关键作用。临夜短短两个时辰，便是解良口传心授，引导着他从发肤血肉、筋络经脉、五脏六腑乃至神魂心念等各处细节入手，便像是洒下了亿万条勾线，牵涉到形神的方方面面，使形神气机有序汇总到他心中“画笔”之上。至此，“画笔”动，便是他形神动，由“画笔”画出的“心象”，就是他的“物象”生出的“心象”。
也就是解良这位创立法门的天才，方能指导着余慈，化难为易，化繁为简，在一夜之间完成这无比浩大的工程。有此一着，到了第三步上，也就是描画心象之时，余慈便能从繁琐的行气贯脉等枝节上脱身出来，凝神用志，专注于心象的成形和丰富。
“真是妙绝！”
余慈终于明白，为何此法一经问世，便被迎入祖师堂，获得崇高的地位。只他现在所窥见的一角，便是一个以前无从想象的全新天地。
画布铺开，画笔在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心象，怎么落笔？
※※※
转眼十多日一晃而过，冬天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
余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心象。
对此，传授他法门的解良并不奇怪。在他看来，世上能修炼此法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是已经充分认识自身的“物象”，起码是洗炼阴神成功的修士，在此基础上，只要掌握基本方法，便可“心象”有成；二是对“物象”的认识比较缺乏的，描画“心象”时，还包括着继续认识“物象”的过程，这不是十天半月就能解决的事。
所以，在传授完法诀之后，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搜索妖魔上去。
一头凶残嗜杀，看起来还非常狡猾的强力妖魔隐身在侧，对大部分都是外室弟子或挂单道士的止心观来说，实在是个大威胁。
作为观中还丹境界以下，战力堪称最强之人，余慈也暂时放下研究玄元根本气法的心思，与同门一起，协助几位仙长搜索周边山区。
“五十里方圆内，肯定是没有的。”
不知用照神图暗中观察了多少次，余慈心中有谱，而几位仙长也做出了判断，同样将重心放在了外围。越是向外，范围越广，以止心观的人力，实在很难顾得周全。但那位精擅镇魂驱邪法术的海扬仙长，从受到邪魔之气侵蚀的动物身上找到了线索，这几日一直在施行某种法术，逐步锁定妖魔踪迹。
气氛慢慢变得紧绷，然后，在一个雪夜，突然就爆发了。
余慈没有赶上那场战斗，他那时还远在二十里外，他只看到了解良出手时，弥漫天际的阴云，以及响彻数十里的隆隆雷鸣。等他赶到的时候，那头狡猾的还丹妖魔已经被解良轰成了飞灰，同时化灰的，还有另外一个家伙。
南松子！
这是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结果。
据解良的说法，当时在他山区搜索，感应到远方突然激烈起来的大气波动，赶去时，便发现妖魔正在一片幻阵中激烈挣扎，观其形态，分明是神魂受制，正遭人夺舍的样子。
解良没有擅动，在旁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夺舍双方均非善类，这才出手。而那时，妖魔竟然使出万象宗的幻法，还祭起一件邪器，垂死挣扎，但在解良的五雷轰顶之下，转眼飞灰，死了个干净。
之所以能确定是南松子，除了其万象宗一派的幻阵、幻法之外，还有一块已经被雷火烧灼得只剩残片的红纱质料的东西，长不过半尺，边角全是火痕。
这正是对方祭起的邪器，只是被解良发动的雷火烧了大半，已经彻底废了。
止心观中，此物正拿在余慈手上，于舟、解良和海扬三位仙长都盯着他看。
作为南霜湖一战中的当事人，余慈最有发言权。他捏着那片红纱，指尖捻了捻，感觉里面温度高得有些异常，摩擦之后，甚至有淡淡的烧灼感。将“先天一气”透过去，上面还透出一丝腻香，嗅得猛了，便有些头昏。这香气和当日在南霜湖上嗅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要稀淡一些。
按照余慈的理解，当时笼罩在湖面上的红雾，应该就是从此件邪器中来。后面南松子神魂脱窍，依托的应该也是这件邪器。
余慈确认了这一点。
红纱残片又回到于舟等人手里，三位仙长都是见多识广，将那红纱在手中传了几回，便都确认了，最后由海扬道：
“确实是桃花帐无疑。”
海扬身材矮壮，须发乌黑，声音宏亮，一开口便是四壁震动。
于舟抚须道：“这些年来，沧江两岸颇不太平，有妖魔藏身，许多散修和小宗门的修士，尤其是女修被吸尽阴元精血而亡……这里面，不知有没有南松子的罪孽？”
说起桃花帐，也是此界鼎鼎有名的一个物件。乃是以女性阴元精血为原料，以纱帐为形制，炼制而成的邪秽之物。通常一些不入流的家伙会以其作为取乐的情趣用具，但还有一些修士，在此基础上下了狠手，通过填人命的方式，将其进阶为更恶毒的法器。南松子显然就是后者。
从当时的形势来看，失去肉身的南松子只有这一个寄魂之器，此时器物损毁在雷火轰击之下，那厮魂飞魄散已不可避免。
海扬便是大笑：“天道最公，这等蠹虫，平白污了修士的名头，此时自寻死路，灭杀在解师兄天雷之下，正是报应不爽！”
蠹虫？
听海扬的语气，余慈觉得，这称呼像是有什么来历？

第107章 蠹修
于舟三人还在讨论南松子的死因。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此人是贪心不足，想要夺舍一具足够强劲的肉身，看中了游荡至此的妖魔，本来已经快要成功，却不想招来了解良，自作自受。
余慈也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在达成共识之后，气氛也轻松下来，余慈趁机提出心中那点小疑问。
“蠹虫，就是指蠹修啊！”
海扬仙长心直口快，又和于舟、解良是熟惯了的，便对余慈也另眼相看。余慈一问，他就抢在其他两人面前，为余慈解释。
修行界有这么一群人，或因资质、或因机缘，长生无望，前路已绝，干脆不再修行，自甘堕落，追求各类享受。有的则更进一步，自己修行不成，转而破坏他人修行，其卑劣行径，堪称神憎鬼厌，被称为修行界的蠹虫，正式一点儿的说法，就是蠹修。
“天底下也有大批邪修魔头，做一些损人利己之事，增长修为，然而，只要心中存着长生之念、向道之心，总还有些顾忌。而那些蠹虫，自觉烂命一条，脑子里都是些荒谬怪异的念头，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也能干出来，只图一时痛快，全无底线，某些行径，令人发指……”
海扬这么说着，嗓门倒是越来越大，看起来是见识过蠹修的行径，也厌恶到极点。
余慈听着，心里是另一个念头：要这么说的话，那南松子倒还算不上是纯粹的蠹修。至少余慈知道，此人有非常强烈的长生欲望，一门心思要将修为提升到步虚境界，相比之下，他对慕容轻烟的欲望都可以放在一边。
倒是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此时，他的视线又转到那块红纱残片上，略有些感慨。原来这玩意儿叫桃花帐啊，这种东西，他以前也见过的，在双仙教中。
赤阴女仙不会喜欢这种东西，但她的哥哥紫雷大仙，却绝对是此道中人。
紫雷好色、赤阴嗜杀。
赤阴喜怒无常，杀人无算，已是招人痛恨，而紫雷之荒唐好色，更是令人发指。他往往日御数女，除了亲妹子赤阴不敢动，其兴之所至，教中垂髻女童也不放过。在他寝宫床榻之上，便常悬着同样质料的一顶红帐子，夜间赤芒流火，十分妖异，那厮便在帐中荒唐，不知祸害了多少美貌女子。
却不知那个人渣，如今还在世否？
当时他就有感觉，这对兄妹，对长生都有强烈的渴望。只是赤阴意志坚强，目的明确，自有一番行事的原则；至于紫雷，意志远不如其妹，常为色欲之事耽搁修行，他对长生的渴求，大半倒是因为怕死，或者说，不愿意缩减他行乐的日子。
这样的人，或许更适应称为蠹修吧。
这一刻，余慈又想起了远在绝壁城的赤阴女仙，心里好似有团火在烧。
※※※
不管是巧合也好，报应也罢，妖魔和南松子的事情就那么戏剧性地解决了。
天裂谷那边扑杀妖魔、封堵两界甬道已是最关键的时候，解良肯定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击杀妖魔和南松子后第二天，便赶了回去。且因为宗门现在到处缺人手，两天后，海扬也离了道观，止心观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一下子安静许多。
余慈瞑目坐在静室中，有四壁环围，然而他心中却铺开了无边虚空，黑暗苍茫。这便是余慈从《玄元根本气法》中存思得来的“心内虚空”，也就是描画心象之地。
余慈描画心象仍无头绪，不过要说完全没有进展，倒也不对。此时在黑暗虚空中，便有一轮明月悬照，有一层微弱光晕，从中弥散开来。
在此“心内虚空”之中，一切形象都可算做心象，都是有其特殊意义的，代表着自我“物象”、也即肉身神魂的实际状态，比如这轮明月——那是他之前十余年修行的印记。
不过对这轮明月，他并没有刻意描画，而是念头一动，便出现在虚空中。性质有些混淆了：这算是心象，还是“心内虚空”的一部分？
疑惑存在，但有了这轮明月，余慈总算是找到了些感觉。
他便觉得，有了明月悬照，无边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孕育着，“心内虚空”中仿佛涌动着一股暗流，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黑暗的东西归拢清楚。
从常规修行理论上看，《玄元根本气法》中，“物象”生“心象”，似乎就可看做是“洗炼阴神”，做的是通神中阶的功课，里面也有“澄静虚空，一尘不染”的洗炼法门。
当然，在《玄元根本气法》中，这些不过是洗净“画布”的前期功课，重点还是在描画心象上。
余慈并没有闭门造车，他曾向于舟老道请教过。但老道修行，偏重于实证部的风格，对这些比较玄妙的感应之类，表现得比较谨慎。不过，他记得实证部里有一位师弟练成了此法，答应替余慈向那人请教一下经验。
对此余慈比较期待，因为实证部别的不说，总结出的心得经验，往往都是参照可行性非常高的，和解良这种注重自我感悟的方式大不相同。
同时，受老道提醒，余慈也觉得多多请教别人，开拓一下思路是个不错的办法。所以，他除了在观中，向几位成功凝成阴神的师兄请教心得，还写信向他认识的两位宗门天才弟子求教。
李佑的回信来得很快，也非常简洁，就那么四个字：
“饶了我吧！”
那家伙果然是不擅长这一套的。
余慈也不意外，而等他收到梦微的回复时，时间又过了两日。
此时余慈是在前往小谷修行的路上。说来也巧，他正要出观门的时候，来自山门的回信恰好送达，余慈也就顺势拿了，仍往小谷去。
李佑的回应只一眼便成，梦微则是非常认真地进行回答，满篇工整的小楷，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儿错漏，只看了两眼，余慈便端正心思，凝神细观。
“……心象一物，极重个性，人人不同。我难以提出什么建议，不过就描画本身，我有一点儿话说。
“宗门四部，道德部重感应、学理部重思辨、戒律部重规矩、实证部重实效，每部修行，侧重点都有不同。解师叔以天纵之资，兼通道德、学理、戒律三部，《玄元根本气法》也被长辈仙师评为‘三部贯通，引为极致’，那么道德、学理、戒律三部精神，必然在其中有所反映。
“从师弟来信看，似乎更重视感应一面。然而学理之思辨、戒律之规矩，也不可忽略，否则纯粹感应，便容易以空对空，致幻入妄，师弟不可不慎。”
余慈看得连连点头，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他现在无法下手，恐怕就有点儿“以空对空”的意思，所谓反躬自省，又哪是凭空揣想所能做得到的？
接下去，梦微又从解良的性情学识延伸出去，和余慈当初研习贯气法的思路一模一样，但她对解良的了解，可不是余慈能比得上的。
“解师叔提倡‘理’为大道之源，求的是一个兼容并包天地万物之理，这是他的理念所在，我不予置评，但我认为，师弟心中也应有一个自我理念在，由此发端，便是心象之骨架，即一以贯之的精神。
“至于规矩，我虽不擅丹青，也知道落笔前需要有布局谋篇，心中要有一个基本结构，才不至于信笔由之，失了章法。若师弟暂不知该什么法度，我这里倒有一些师傅讲过的经验：
“我玄门道宗最原初、最朴素的法度，便是一正一反，一阴一阳、一动一静，彼此相对相成，天底下一切规矩，都从其中来，再不断变化。我修炼参商剑诀，飞翼剑游于外，松纹剑守其中，参考的便是此法。
“师弟若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度规矩，不妨也用此法，日后便是有所变更，也能从中演化，不至于妨碍修行……”
余慈缓步前行，将此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第二遍，方珍而重之地将此信收起，心内感叹：
“金玉良言！”
他发现，自己现在也和李佑一般，对梦微钦佩起来。这位仅用二十八年便修炼到还丹境界的师姐，确实是一位天才。他近几日来忽略掉的东西，被其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且又提出了极具可行性的办法。
深深吸了口气，余慈觉得心情舒畅。
在宗门内的感觉太好了，有能够传授法门的老师，有可以切磋请教的同门，相较于前些年辛苦挣扎的模样，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咧开嘴笑，恰有一阵山风迎面吹来，他的笑脸突然僵住。
风中，有一股很熟悉，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香气，余慈灵敏的嗅觉将其辨识清楚：
桃花帐？
香气源头距他有四里路。
他的心脏“咚”一记响震，迈出的腿脚停下。在此瞬间，他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山间雪岭中迫来，便如一头隐身在密林中的凶兽，瞪目呲牙，利齿闪动寒光。

第108章 袭击
南松子非常焦躁。
这种情绪一直在持续着、堆积着，像是垒垒高山，阴影已将把他全部笼罩在其中，大山本身也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他的肉身没了，粉身碎骨！如果说还有比那个状况更糟糕的，那必然就是现在：
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他快要完蛋了！
见鬼的“一梦归”，竟然能附在神魂之上，继续存在！不仅如此，还引爆了他神魂中用以饲养本命阴魔的心魔煞气，使得多日来心魔丛生，神魂也遭污秽，实力比之全盛期，剩下的恐怕不足四成。
此时没有了肉身，使他只能以阴神形态存在，他就隐藏在余慈前往修行小谷的必经之路上，虚淡的影子依稀还有肉身的相貌，然而上面遍布着块块黑斑，那是已经失控的心魔煞气，对神魂造成的最显著的伤害。
而在他“背后”，有一团与阴神外形相似，但更为稀淡的血影意图靠上来，上面蒸腾着深红色的烟气，烧灼空气，滋滋作响。但在南松子看来，那更像是饥饿野兽喉咙里的呼噜浊音，充斥着杀意和贪婪。
这就是他修邪功炼就的“五蕴阴魔”，这家伙直接受他神魂滋养，故又称本命阴魔。
在“一梦归”的引诱下，这混蛋噬主的欲望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但当其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在南松子阴神虚影中，便生有一缕纯紫烟气，氤氲蒸腾，将其推开。
南松子没有管它，有从陶容那蠢女人手里得到的还真紫烟暖玉，他还能撑一会儿，可重点是，他的目标，那个在南霜湖上，轰了他一记五雷符的小子，竟然停下了！
便是全盛期，南松子的神魂感应也不能扩及四里外，可通过早早布下的幻阵，他也能稍加掌握。他本来的计划，是通过“十里幻杀”的手段，无声无息影响余慈神智，令其入瓮，而他在余慈修行的小谷内，已经做好安排，到时幻法杀伐骤起，他有十成把握，可在瞬间抹杀掉小辈神魂，夺舍成功。
可如今……被发现了！
根本不去想为什么会失败，他心中的焦躁感像是燎原的大火，瞬间吞没了仅有的耐性，他尖锐地下令：
“杀了他！”
本命阴魔瞬化烟箭，破空飞出，南松子阴神乍闪乍没，也跟了上去。
就算是正面强攻，他也能打那小子一个措手不及！
※※※
余慈确实是措手不及。
四面云雾瞬间聚合，雾中邪影飞动，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幻阵。这里面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是强绝的反应却从四里外冲过来，疾如飞魂。
上次像这样被袭击，是在什么时候？
余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向来为人机警，反应灵敏，又有极好的嗅觉，往往能预先识破危局，更别提获得照神图之秘后，方圆五十里空间尽在掌握，某种程度上，敌人想偷袭他，已经成了奢望。
可在此刻，也许是长期在止心观中修行，心里懈怠了；也许是对方实力太强、发动太快，眼下虽是隔着四里距离，给他留下的反应时间，也是微乎其微。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余慈只来得及做出两个动作。
含牵心角，凝掌心雷！
当云雾四合，邪影流散之际，平地一声雷，刺目的深蓝电光张牙舞爪，轰然迸发。
这是余慈“知窍通窍”之后，第一次以符法应敌。只是时间仓促，最强的五雷符是用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上了掌心雷。
“运化枢机”之类全凭本能，余慈感觉着自己击中了目标，雷火轰击邪魅，那种天生克制的感觉也出来了。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云雾之后，翻卷的红影，似乎有一层流质的光，将雷火挡下。随后便有尖锐的嘶啸，还有烧灼空气的红烟扑击过来，顺着风，腻香扑鼻，扰人神魂。
“真是桃花帐？”
那邪器不是被毁掉了么？余慈明明是看过残片的！
他却不知，眼前这不是桃花帐，而是南松子真正的底牌，五阴迷神障！
这“五阴迷神障”是从桃花帐中截下的一幅细纱所制，集聚邪器最精华之力，与南松子所修炼的《五蕴阴魔经》相得益彰，平日里，本命阴魔便寄居其上，时刻以心魔煞气祭炼，已经相当于“天罡地煞”祭炼法的五十余层，极是不凡。
这才是南松子真正的寄魂之器。
五天前，那场与妖魔齐化飞灰的戏码是南松子一手导演的。他利用了那头游荡在周围的妖魔，通过幻相牵着它的鼻子走，最终形成一个骗过所有人的局。解良他们上当了，以为他和妖魔一起被雷火轰成飞灰，可事实上，南松子只是损失了一顶鸡肋般的桃花帐，以及一头未与他神魂勾连的“五蕴阴魔”而已。
南松子盯上了余慈。
他盯上余慈已经很久了。这目标不是乱选的，对他来说，合适的肉身比什么都重要。实力太高了不行，以他此时千疮百孔的阴神状态，夺舍的可能性太低；实力低了也不行，肉身强度不够，根本无法承受夺舍时的冲击。挑来拣去，这数千里方圆，也只有止心观中的几名外室弟子，才有这个资格，而经常外出修行的余慈，则是最佳选择。
他以前也尝试过下手，但是要躲过观中海扬的搜魂法术已经很困难，那小子却又出奇地受关注，很多次，那个老道主持都跟在后面照应着，让他难以施展手脚。
本来这种情况下换个目标也没什么，可是屡次失败之下，他心中的焦躁早已经压过理智，在执念的驱动下，他就是盯紧了余慈，要让这个曾给他一记五雷轰顶的小辈，神魂灭散，连躯壳都要献出来，为他所用！
“给我破！”
南松子对自己攻伐神魂的手段非常有自信，然而结果却让他愕然：小辈脚下踉跄，可那并不是神魂遭受冲击造成的，只是被本命阴魔弄得手忙脚乱而已。他凝结神意如刀，直劈过去的时候，小辈神魂之外，竟然有一层无形屏障将其挡下。
余慈在本命阴魔漫天红烟侵蚀攻击下，踉跄后退，根本没闲心去管神魂承受的冲击，那自有牵心角来抵御。
此时，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本命阴魔无形无质，驱动的“五阴迷神障”则是如烟如雾，浑不着力。余慈虽有半山蜃楼剑意，但毕竟没有彻底入微入化，剑气过处，至少有六七成击在空处，剩下的，也被质料不凡的“五阴迷神障”化解。
此时，他脑子里忽然想到的一个全不相干的家伙。
那是在显德殿上侃侃而谈的匡言启。
当时，白日府的后起之秀向解良提出一个问题，即修炼符法之人，如何摆脱符法的局限，使得狭路相逢，白刃相见之时，也能发挥作用。
那时候，解良出示了他用贯气法炼制的五雷符，还讲解了很实用的工具符盘。只是这两样东西，余慈现在都没有！
血影扑击，余慈展开半山蜃楼剑意，身形化雾，躲闪开来。此时此地，他被迫将符法抛之脑后。可除了符法，他又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位还丹上阶修士的阴神？
念头未绝，第二波针对神魂的冲击轰然袭来。余慈心头一凛，发现这波攻击与先前明显不同！
南松子真不愧是幻法强手，对攻伐神魂手段多多，很快就调整了攻势。余慈嘴巴里，牵心角分明在震颤，防护神魂的无形屏障被强劲的冲击撼动了。
在强度上，牵心角还能支撑，可是，南松子攻伐神魂的手段，比当日的屠独远要诡秘莫测，已将万象宗“因势象形”的心法发挥到了极致，更有本命阴魔借机鼓动心魔煞气，明暗交替，攻势堪称一瞬百变，寻隙捣虚，冲击过来。
余慈已有些昏眩，还好他及时醒觉，一声大喝，运用了《玄元根本气法》上“澄静虚空”的法门。这一瞬间，他像是撞进了‘心内虚空’，看到黑暗苍茫的空间内，暗流翻涌，而“澄静虚空”的法门用的却是正好。
在《玄元根本气法》理论中，神魂也不过是“物象”的一部分，他不再纠缠于局部，而是从整体着眼，自“物象”所反映的“心内虚空”中下手，另辟蹊径，一下子安抚住了神魂的震荡。
心念从“心内虚空”弹出来，余慈面临的形势却没有半点儿好转。仍是那个问题：
他有几种能对付神魂的手段？又有几个能在此刻用出来？
这时候，南松子“呀”地尖叫起来，叫声中充满了极度兴奋的意味儿。
一连串冲击过后，他的情绪澎湃，即将成功的狂喜席卷神魂，阴神虚影动荡：他已经探明了余慈的底细，知道了这小子能够抵御冲击的根源，只不过是依靠外物而已！
近于癫狂的嘶叫声里，针对余慈神魂的冲击变化，猛地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余慈“唔”地闷哼，正由剑气化雾的身形乍虚乍实，终于控不住剑气，踉跄着向后倒。
“把你的肉身拿来！”南松子尖笑声里，阴神化为一缕烟气，飞射过去。而另一侧，受他气机影响，本命阴魔也砰地化为一道红烟，半途缠绕在南松子阴神之外，要与他一同攻进余慈泥丸宫，夺舍噬魂。
便在此时，“叮”声轻鸣，震荡十丈方圆。
发声的，是一条青灰绳索两端、甩击碰撞的一对金属弯勾。
南松子的阴神烟气陡地一颤。

第109章 噬魂
余慈甩手，两枚金属弯勾在绳索的牵引下，又一次碰撞，本如蝉翼般透明的音色忽然变了调。声音本身被忽略了，只有虚空中难以描述的剧烈震荡，一瞬千变，针对周边一切生灵，发动了冲击。
这是余慈在鬼兽洞穴中得到钩索，虽不知来历，但其双钩撞击产生的震荡，却能对神魂产生直接冲击。
南松子和余慈，谁也没有躲过去。
那一瞬间，余慈差点儿把牵心角给喷出来。钩索迸发的冲击变化，比南松子的还要更复杂十倍，余慈就算是有了经验、有了准备，也险些撑不住劲儿，在他的感应里，防护神魂的无形屏障在此瞬间扭曲变形，千疮百孔，随时都要崩溃掉。
刚刚为了产生最大的效果，他驱动钩索可是没有半点儿留力！
还好，南松子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更糟糕些。
在余慈眼中，南松子的阴神状态是一个稀淡无色的虚影，上面有几片比较刺眼的黑斑，而笼在外边的本命阴魔则是披带红烟，双方色彩对比强烈，又泾渭分明。可是在双钩接连撞击之际，双方的颜色突然就混淆了。
然后就是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南松子或是本命阴魔某一方的喊声，而是双方齐齐嘶叫，两个本无实体的家伙使用这种方式，纯粹就是发泄。强烈的情绪冲击力便从扭合在一起的嘶叫声里炸开，情绪是极度的狂乱和焦躁！
这团扭曲混杂的烟气就在余慈眼前。这一刻，他像是看到了两头撕咬在一起的野兽。这两个家伙彻底忘记了原本的目标，代表着双方的颜色彼此侵蚀，拼命地争夺控制权，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事实上，这想法也没错。
多年以前，南松子被洗玉盟赶得上天入地，最终只能逃过沧江，到南方落脚。也在那时，他意外获得了一部《五蕴阴魔经》残卷。这本魔经有些来历，上面记述的魔功邪法，一项项威力绝顶，修炼起来却又有着极大的危险。尤其是那“五蕴阴魔”，是他以桃花帐这一邪器为底子，虐杀了数十位有道行的女修，取其阴元精血并惨死后生成的凶魂厉魄，调和以自身神魂中的心魔煞气，一一炼制而成。
如此凶戾之物，便是灵智尽泯，其本能也记得此等血仇，但因为被强力的咒法控制，这仇怨戾气只能越积越深，使得阴魔威力更盛，由此达成一个盘旋向上的祭炼步骤。
如此“以身饲魔”法，自然无比凶险。南松子虽是个能下得去狠手的，几十来下来，也只炼成了三头。当他祭起桃花帐时，千百虚影，都是从中衍化出来。
不过，其中一头在南霜湖上，被他吸蚀入体，增强实力，随着肉身粉碎，也烟消云散；还有一头被他用来作出夺舍的姿态，和那头妖魔一起，被解良轰成飞灰；至于最后一头，也就是与他的神魂联系最为紧密的“本命阴魔”，再也割舍不得，此时却在双钩撞击的震荡、包括“一梦归”的药力作用下，激发了原始的凶性，意图反噬。
但这时，混淆的颜色中透出一团紫光。
余慈看到了这光芒，强按住晕眩欲吐的感觉，握紧手中纯阳符剑，盯住烟气的变化。
新出现的色彩并没有让颜色变得更混乱。紫色没有与任何颜色掺和，就是从南松子阴神中透出来，光芒温润，并不刺眼，扩展的速度也不快，但混染在一起的两色烟气，在光芒照耀下，却开始剥离。
本命阴魔发出低沉的咆哮，虽然没有灵智，但它本能地厌恶那玩意儿，接触到紫光之时，它就想避开，可是对嘴边的“大仇”、可口的食物，它又绝不愿放弃掉。
来源不同的本能发生了冲突，使得本命阴魔凶戾的侵蚀势头也为之一顿，南松子的气焰一下子翻上来。且由于还真紫烟暖玉发挥作用，他的神智也清楚了些，不再和本魔阴魔做那些丑陋又凶险的撕咬侵蚀，而是连连催动咒法，利用本命阴魔内预置的控制符咒，意图重新将其压制。
本命阴魔疯狂挣扎，但在还真紫烟暖玉和预置符咒的双重夹击下，即使仍能对南松子阴神造成伤害，也是在逐步消减之中。
南松子惊魂甫定，却仍对那个古怪的钩索心有余悸：“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已经算是幻法的大行家，可是刚刚双钩撞击，震荡扩散之时，面对那一瞬千变的侵扰冲击，仍是措手不及，尤其是内里幻相丛生，转眼挑惹起心火戾气的奇诡玄妙，让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冷汗……是了，他现在哪有冷汗可出？
思及此处，他忽又想到，他要夺舍的肉身哪儿去了？
念头未绝，剑气嘶啸。
幻阵生就的云雾中，余慈身形如虚似幻，破空杀至，一剑突刺。
“小辈狂妄！”
南松子刚从狂乱回神，见此便笑：“若你剑气能伤我阴神……”
这情绪还未落到实处，雾一般的剑气已经穿透他阴神之躯，没有哪怕一点儿力量落在阴神或者旁的什么地方，而是散而复聚，凝成一束尖锐的剑气，重重打在紫光弥漫的核心处。
倾力一击！
余慈并不知道紫光的源头是什么，可是长年在生死间磨砺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足以倾覆局面的机会！
对还真紫烟暖玉这类最关键的物件，南松子当然有最周密的防护。可是刚才与本命阴魔丧失理智地撕咬，后面又全力控咒压制，几乎调动了一切力量，包括护持暖玉的森罗真煞，如今仓促之下，真煞回卷，就算是势头强劲，可是余慈以半山蜃楼驱动的剑气，又能弱到哪里去？
半山蜃楼剑意和解良口中的“仿先天一气”结合，最大的功效就是瞬间实现无比接近于还丹修士的高杀伤！
剑气束流，抵触真煞，嗡得一声响。这时候就体现出双方的修为差距，巨大的震力从纯阳符剑传入手臂，又贯穿全身。余慈身形不受控制，向后抛飞。
也在此刻，南松子忽然发现，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绝不应该让剑气和真煞在这么关键的位置冲突。也许他能在剑气的冲击下，将还真紫烟暖玉锁在阴神之内，可是暖玉材质并不坚固，两边巨力冲击，它绝对承受不住。
可现在明白，已是迟了。
剑气与森罗真煞碰撞之处，紫光剧盛，那是还真紫烟暖玉受到冲击，产生反应。感觉着要糟，在永远失去暖玉和暂时脱手之间，南松子本能地选择了后者。他松开了束缚，以化解冲力。几乎和余慈抛飞的同时，紫光如流星，向相反的方向飞射出十多丈外，又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下来。天知道受了伤损没有。
暖玉乍同阴神脱离，刚刚控制住的本命阴魔便发出一声极兴奋的尖叫。
与之相对应，见暖玉可能受了伤损，南松子真正地暴怒起来，甚至不顾迫咫尺的威胁，阴神周边真煞翻滚，黑色流光乍现，在虚空中便化为一圈若有若无的气芒，转眼追上仍然悬空的余慈。
余慈仍控不住身体，对危机的敏锐感应倒还保持着。可他目光瞥过，一直都能维持基本平静的脸色就是变了。
“诛神刺！”
气芒破空，来势是何等之快。莫说余慈先前没有准备，便是有准备了，面对传说中修行界最歹毒的“暗器”诛神刺，他又能如何？
这一瞬间，余慈只能作出最基本的反应——抬臂挡住胸口，遮住要害。
一声闷浊的重音，余慈只觉得手臂一震，随即滚烫，便如被烈火灼烧一般。
被击中了！
这个时候，余慈抛飞的势头才尽，他已经飞掼出七八丈外，落地后又滑行了一段距离，只觉得五脏如焚，已是受了内伤。但和中了诛神刺的手臂相比，这点儿伤势又算不得什么了。
想想至今道基未稳的梦微吧，以她那样的天才，中了诛神刺之后，都险些还丹破碎，余慈比她如何？
余慈右手按住左臂……呃？
触手滚烫，发热的却不是他的肌体，而是一块藏在袖中的金属圆盘——照神铜鉴！胳膊只是被上面的热量烤着，才有烧灼的感觉。
不仅如此，筋络气脉都没有任何伤损，只是因为内脏的伤势有些滞碍。传说中，“逆脉而行，破窍而止”的凌厉杀招，没有任何侵入体内的迹象。
挡住了？那个可以散化气芒，瞬息跳变，可突破一切有形防护的“诛神刺”，就这么给挡住了？
余慈掏出烙铁似的照神铜鉴，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铜镜外表，难以理解。
而这时，他听到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腔调：
“混蛋，我灭了你……”
那是南松子的，紧接着那厮便发出更刺耳的嘶叫：“别吃我！”
颤音之妖异，便是以余慈的胆色，也觉得毛骨悚然。

第110章 消化
余慈遥望那边，只见紫光脱离之后，南松子阴神与其本命阴魔又扭缠在一起，烟气聚散波动，似乎要冲向紫光飞落的位置，可在此时，混杂的色彩中，却有一种新的颜色扩散。
那是黑色。
这便是南松子神魂中失控的心魔煞气。受“一梦归”的激发，这种要命玩意儿本就在侵蚀着南松子的阴神，只是受还真紫烟暖玉的压制，侵蚀速度缓慢，但此时暖玉被击飞，唯一的障碍不见，当下便迎来一场巨大的喷发。
且心魔煞气是本命阴魔最可口的食物，这更让阴魔戾气激涌，不管不顾，顶着符咒的箍锁折磨，大口吞噬因失控而四处流散的心魔煞气，同时，也在吞噬着南松子的阴神之躯。
内外夹攻，又都是最要命的玩意儿，偏偏南松子拿不出任何压制的办法，便是对内里详情不太了解的余慈，也能看出来，南松子这回是真的糟糕了。
事实就是如此，转瞬之间，稀淡的阴神虚影就完全被红雾黑气吞没掉，甚至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这嘶叫后的诡异静默中，南松子神魂为阴魔所噬，死得不能再死！
随后，黑气也被红雾大口大口地吞噬。
随着吞噬进行，红雾颜色愈发鲜亮，有一层流质的血光在外层循环，浓浓的真似要滴出血来。
即使在近百尺外，余慈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燥热得可怕。
从此刻起，他面对的不再是因为要夺舍而有所顾忌的南松子，而是一头纯由凶戾本能驱动的怪物。
可是，之前连发剑气，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时便是抽干了血肉，他也只有再发一剑的力气，况且以前无往不利的半山蜃楼剑气，面对这个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怪物，十成威力也只能发挥出一两成，有等于无。
余慈深深吸气，视线移到怪物后方，距他约有二十丈远的某处。那里，之前让怪物深为戒惧的紫色光源就落在那里，依然发着微弱的光。
应该将它拿住……
余慈突然发现自己手上的东西太多了。钩索仍在手中，右手则持着纯阳符剑，现在又加了照神铜鉴，一时间累赘得很，可在这种情况下，三样东西，哪个他也丢不得。
然而下一刻，他就不需要烦恼了。因为在“嗡”地一声鸣响后，滚烫的照神铜鉴像是有了灵性，从他手中挣出来。
余慈为之愕然。这是十几年中从未有过的现象。
低细的嗡声振荡一直在持续，像是有人持续不断地敲击，有着节奏上的变化，好像是在宽广的殿堂中僧道梵呗颂经，似有回声。
余慈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不过，百尺之外，那头刚刚吞噬掉南松子的血色怪物，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
有那么一刻，四野俱静。
可静寂也仅是一瞬间的事，受不了沉重的压力，一群先前被困在幻阵中的麻雀像是没头的苍蝇，喳喳叫着，从余慈前方不远处蹿起，飞上半空。
生灵的躁动就是对怪物最大的刺激。
红光乍闪，半空中忽然腾起一圈血雾，七八只麻雀齐齐爆裂，碎羽血肉四溅。与之同时，那怪物已经穿透血雾，扑杀而至。
这个家伙可不懂什么叫生擒活捉、灭魂夺舍，它唯一的念头，就是发泄戾气，毁灭周边一切生灵，再无其他！
顾不得照神铜鉴了，余慈明白自己必须再赌一回。他按住内腑伤痛，强行催动半山蜃楼剑意，身形化雾，贴地而飞。
绕过血色怪物，抓到它一直忌惮的紫光源头，这就是余慈的计划。
一瞬间，他便和血色怪物擦身而过，灼热的气息扑在身上，似乎有烈火炙烤。
余慈做好了一切准备。
剑气融入正在散去的云雾中，随着南松子阴神被吞噬，布下的幻阵正在解体。山道上的变故很快就会被观中发现，到时有于舟赶至，他就算赢了！
只要他能撑过这二十丈、两百尺的距离……
驭剑冲刺之下，二十丈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两息时间，余慈身形乍隐乍现，已经来到紫色光源上空，俯身抓取，温润的感觉入手，他这才发现，那是一块温玉之类。
可问题是，那血色怪物在哪儿？
借着冲力，余慈一个筋斗翻出丈许外，调整了方向，举目望去。周围没有血色怪物的影子，预期中的冲击更没有到来。
正奇怪的时候，他原本所在之处，厉叫声骤起。
余慈看到，这一刻，血红的烟雾翻滚着似乎想散开，周边却平空生出一股绝大的力量，形成一圈空气漩涡，血雾便在这漩涡中挣扎，直至一道青光压过了红雾，爆发开来。
厉叫声戛然而止。
余慈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记得往前去。云雾散得更快，将那边的情形清晰呈现。
血色怪物不见了，只留一幅红莹莹的细纱，蒙在悬空的宝镜上，被山风吹卷，挣扎两下，呼的一声飞起来，远出数丈外，又挂在山道旁的灌木上，迎风摆动。
没了细纱遮掩，悬空的照神铜鉴显露真容。青光已经收敛，外形没有什么变化，但原本光可鉴人的镜面上，此时却蒙了一层污浊血气，血气正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消褪。
或者说，被吞噬。
血色怪物消失了，而余慈似乎是听到了宝镜欢快的咀嚼声：咯吱、咯吱、咯吱……
这不是错觉，经过数月来日日不断的祭炼，余慈与照神铜鉴之前已经产生了一些感应，即使还不是太明确，他也能够感觉到，宝镜正“大口”地吞噬着某种力量，再以一种他仍难以理解的方式，散入每个角落。此时的照神铜鉴，像是一块碾磨，碾碎了刚刚吞掉的“食物”，再将它消化掉，像是有一种自我的本能。
余慈看着悬空宝镜，忽然发现相处十多年的“老朋友”，原来也有如此陌生的一面。
呆了半晌，余慈又想起一个思考过的问题：
照神图是那般神异，照彻五十里方圆，纤毫毕现，却不用消耗他一点儿力气，那么，这股驱动照神图的力量是什么？
祭炼时，照神铜鉴转化真息为“仿先天一气”，这里面提升真息质性的力量，又从何而来？
现在，他有点儿明白了。
幻阵云雾彻底散去，余慈站在山道上，刚刚的一连串变故兔起鹘落，从发现中伏到宝镜噬魂，前后半刻钟的时间不到，甚至连周边环境都没受到什么太大伤损。余慈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如今梦醒，却看到梦里出现的物件，现实中，也是存在的。
照神铜鉴的吞噬消化还在继续，余慈暂放过它。扭过头，山风中，那幅红纱在灌木上摆动，余慈走上前，将其取下。他也猜出来了，这幅红纱，便是南松子真正的寄魂之器，也是那个血色怪物的根基。
只是现在，南松子被血色怪物吞掉、血色怪物被照神铜鉴吞掉，明显经过特殊手法祭炼的红纱，似也伤了元气，此时和一条寻常的纱巾没什么两样，便连上面的腻香都淡去了，倒是材质当真不凡，余慈试探着撕了两下，用了五六成力气，都没能拿它怎样。而且，映着天光，红纱上似乎还有一层极淡的花纹，排布很是规律，不知有什么玄妙。
一个还丹上阶修士使用的法器，又怎么会是凡物？
而另一件东西更是了不起。余慈已经记起了手中温玉的来历。
当日南霜湖一战后，因为慕容轻烟和赤阴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余慈专门向李佑和梦微请教了她的来历，更由“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延伸开来，与之齐名的另一件万象宗至宝：
还真紫烟暖玉。
此玉和大洞真符齐名，都是万象宗的传宗至宝。相比之下，大洞真符是因为少有的九十一层祭炼和内藏步虚法门而显得珍贵，是人工造就的宝物；而还真紫烟暖玉，却是一件真正的天材地宝，出自造化神工，来历已不可知，但其内蕴的还真紫烟，可滋养肉身、纯化元气、抵御邪魔。贴身收藏的话，对修行速度颇有增益，且不易受心魔侵扰，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当日在南霜湖，陶容被赤阴斩杀，身上并无这件宝物，慕容轻烟只以为是她将温玉放在宗门，现在看来，恐怕是早早便到了南松子手里。
也只有这样才合理，若无还真紫烟暖玉镇往心魔，在“一梦归”的药力下，以南松子表现出来的状态，未必能撑到今日。
多了两个物件，余慈又觉得有些拿不过来了。他将纯阳符剑收起，钩索缠在手腕上，感觉着手心两个物件自然挥发出的温热，一时倒是有些头痛了。
怎么安排呢？
在与南松子交战时，余慈是满心盼着于舟赶来相助，可是战事结束，他忽觉得事情变得有些尴尬。
往照神铜鉴那边看，他该怎么对人说呢？难道就说：一个还丹上阶修士欲夺舍寄生，却被我这宝镜给吞了？
余慈暂时还没有把宝镜的存在告诉别人的打算，碰到今天这档子事，就更加不必说。
此时照神铜鉴终于“消化”了“食物”，悬空的力量陡然消失，锵锒一声落在地上，转了两转，才平躺下去。
余慈不免好奇，宝镜吞了那样强大的怪物，又会是怎么一个模样？
他走上前，将镜子拾起来，不管别的，先呼一声“照神图”。
青光泛起。

第111章 物用
止心观中，和余慈比较熟的人都知道，这位极受观主喜爱的年轻人，这两日心情不太好，变得沉默很多，似乎是练功陷入了瓶颈。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修行路上，哪有永远一帆风顺的呢？
所以，相熟的见面都是安慰两句，别的也不会多说。
事实上，余慈如今关注的事情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但确实是个极头痛的事：
照神图，不见了！
身前的案几上，照神铜鉴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圆而无疵的外形没有任何伤损，镜面光洁如同刚刚打磨过的一般，青光朦朦，映面生寒。
余慈经过一次长时间的调息，静虑心神，睁眼后，盯着宝镜，心念发动：
“照神图！”
一圈青色光雾蓬然扩散，映得室内光影明灭，然而，也仅此而已。
余慈长出口气，连续两天多次尝试都是如此，他倒是越发地淡定。经过这两天来的观察，他发现照神铜鉴中，祭炼时转化真息的功效并没有变化，只有照神图，像是一场幻梦那样，消失不见，全无痕迹。
这似乎是与南松子一战的后遗症，可是，经过两天的祭炼，余慈感觉到，就算当时出了问题，但现在照神铜鉴的状态很正常，不，甚至是比前段时间要更好一些。毕竟吞了那么一个怪物当养料，祭炼时气机交换明显更活泼，效果也更明显。
当然，他本人的状态也没问题，那点儿内伤今日已痊愈，此时正是精完气足。
这般情况下，照神图仍没有出现，问题就只能出现在二者的联系上——某个使余慈和照神铜鉴沟通，以至驱动照神图的联系，在那天连续的变故中断掉了。余慈两日来一直想要重新找回，但效果不佳。
只是，他沉默、或者说是沉思的原因并非仅此而已。如果他只是纠结于眼前的挫折，十二年的流浪生涯，早把他的豪情壮志消磨殆尽，也就绝对不可能会有今日的余慈。
其实余慈一直在思考于舟老道说过的一些话。就是当初回观时，在西园梅林，那些让他不以为然的言语。
当时老道说，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思固然是好，但在仙路求索上，却犯了大错。然后便引申出“鱼龙”、“取舍”之论，以兹证明。但一直到最后，老道也没有把他说服，反因为他赌气的话，触发伤心事，以至失态离席。
时至如今，老道那似乎并未发自衷肠的理论中，余慈仍有许多不以为然之处，可经过与南松子一战，他却不得不承认，仅就“外物”而言，老道的理论要比他来得现实、看得准确。
“外物”的作用比他想象的要大，且大得多。
他依次将各类物件摆上桌面。
照神铜鉴、牵心角、纯阳符剑……这是他经常使用的物品，没有照神铜鉴，就没有照神图、没有“仿先天一气”；少了牵心角，他早早就死在天裂谷中，更别提之前抵挡南松子的杀伐神魂的手段；纯阳符剑，这把利器他用得极是顺手，少了这个，对敌之时，难道他还要先花段时间凝成七星剑符吗？
至于才使用过一次的钩索，更是直接救了他的命。
还有，他刚刚从南松子那里得来的宝贝，还真紫烟暖玉，万象宗的至宝，对于修行是有大用的，阴魔寄身的红纱，想也不是凡物，怎么说都是法器的层次。
这些物件，防身、杀敌、修行，每一样都有它独特的用处，每一样用得适当，都能发挥极大的功效。
可是一直以来，他对这些、包括那些仍在他储物指环中蒙尘的未知的物件，并没有倾注太多心力。最典型的就是照神铜鉴和钩索，前者他已经把每日祭炼当成了例行公事，从来就没有想过更深入地了解一下照神图的形成机理；后者更不必说，要不是南松子的威胁，他恐怕已经把这件宝贝给遗忘干净。
出现这般情形，无疑需要反省。
余慈不是无视一切外物作用的偏执狂人，也没有真的到“不为外物所动”的层次，他只是在心中有一个标尺，分清对他来说，什么东西是主要的，什么东西是次要的；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争取的，什么东西是可以舍弃的。
以前，余慈便认为，长生术和自身的修为是主要的、是必须要争取的；而那些外物器具相比之下就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长生术和自身修为是最主要的，也不觉得自己专注于修行有什么错，可是，他是不是需要分一些精力出去，熟悉所拥有的各类法器的性质、建立更稳固的联系呢？
至少，若是又出现山道上这样仓促的情形，他的应对可是要从容太多。
但一个现实也摆在眼前：修行必须要全情投入。即使是他如此沉迷的现在，精研《玄元根本气法》时，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次打坐就是两三个时辰过去；在“心内虚空”做一个功课又要两三个时辰、再加上祭炼宝镜、修炼符法，一天十二个时辰，当真是过如飞梭，让他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有分心旁顾的精力？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传说中那些极厉害的修士，一次闭关就是十年八年，甚至百十年的都很常见，大概在那些人眼中，时间只有更加紧迫吧。
现在，他需要找到一个兼顾两边且又确保效率的方式……不是分心，是兼顾！
就这样，他从照神图这样一个“小”问题里跳出来，然后马上又触碰到了一个“大”问题。同样是问题，但余慈却从“小鱼塘”里游进“大海”，思考的深度和广度是完全两个层次。
时间在沉思中流逝，余慈感觉到外面的天色变化，将案几上的各类物件都收起来。早间宝光告诉他，大约在这个点儿，于舟有事和他商议，余慈便准备往那边去。
余慈迈进于舟书房的时候，于舟正把玩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方印，若有所思，见他过来，便将方印放在桌上，挨着一枚玉简。
“观主。”余慈目光扫过，随即招呼一声。
“坐。”
于舟和他语道论剑，向来是不拘小节，随意惯了的，余慈也不客气，坐在案边方凳上。
老道仔细观他面色，良久方道：“你最近练得很苦，但不要过火。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修行把自己修得难过，没有必要。”
老道显然也是误会了，余慈因为照神铜鉴和钩索之事不好解释，便瞒过了与南松子一战的事，而当日幻阵遮掩得十分严实，相隔十多里路，道观中也无人发现。他只能含糊应一声，心里尴尬之余，也很是感激。
对这种事情，于舟向来是点到为止，也不唠叨，径直说起正事：“天裂谷中两界甬道已经封住了。”
余慈他多日来勤于练功，思维和时事一时对接不上，怔了一下方笑道：“好事啊。”
“确实是好事，另外，谷内谷外搜杀妖魔之事也已临近尾声，现在只是查缺补漏，近段时间是不会再有大动作了。”
看余慈沉思，老道稍顿又道：“宗门决定令各处弟子回返，只在几个关键处留人看守。绝壁城有百万平民，若有闪失，便是生灵涂炭，故而是极要紧的……”
余慈喔了一声：“那里有李师兄……”
“李佑那小子虽是一流的人才，可还丹未成，哪镇得住场面，主要还是靠谢严谢师兄。”
于舟补充一句，转而笑道：“不过李佑那小子已经向宗门去信，说是定鼎枢机、结成还丹正在最要紧的时候，申请调回山门闭关，宗门请谢师兄确认无误，已是允了。”
余慈听了也笑，他不知李佑的请求中有几分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活泼跳脱的师兄，终于是解脱了。
老道还有话说：“如此，绝壁城中便只剩下谢师兄一人。谢师兄的修为、剑术我都是极佩服的，有他坐镇绝壁城，妖魔宵小绝难作乱。不过坦白讲，谢师兄性情孤僻，又特立独行，没有人在中间调和转圜，以他的性子，想必绝不耐烦和城中人打交道。为谨慎记，如今李佑回山，还要再派一人前去支应。”
余慈眨眨眼，听懂了老道的意思。果然，老道随后便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
余慈连连摇头，随后又笑：“不成的，若我去了绝壁城，白日府还不知要拿出什么脸色来。”
“那不是很有意思？”
老道笑吟吟的，然而唇齿间流出的言辞却是好生寒冽：“若是金焕知道轻重自然最好，若他一意孤行，却需知道，谢严谢师兄‘帮亲不帮理’的名声，也不是白叫的。”
余慈愕然。
老道见他表情，哑然笑道：“若你去了绝壁城，你便是代表我离尘宗，别人看你要有个变化，你看自己也要转过弯来。在山门所在这断界山、天裂谷周边千万里方圆，离尘宗就是天、是地、是主宰，这是事实，也不允许有任何人置疑它。若是没有这种气魄和决断，宗门何以屹立于世数万年？”
这像是鼓动，不过，他也没有让余慈马上就做出决定：
“修行自然还是第一位的，这要看你的打算。你如今正在一个极重要的关口上，能一鼓作气突破自然最好，迟恐失了锐气。要知道，修行有时要在静寂中求，在耐心中求，但有时又要在纷乱中求，在激变中求。我只是建议，若你真觉得苦思冥想全无头绪，不妨换一个情境，或有所得。”
原来还是落脚到修行上，这才是老道的最终目的。
余慈明白过来，很郑重地回应，会仔细考虑。
此时，老道又提起另一件事：“至于我替你向千宝师弟询问《玄元根本气法》心得一事，也有头绪了。关于修行，他倒是有一个极好的窍门在此。”
“窍门？”

第112章 发现
于舟老道笑眯眯地点头：“你修了《玄元根本气法》，可知道学通此法之后，只要在符法上有所进益，修为上也会进步的？”
“知道的。”
这一点，解良也对他说过。《玄元根本气法》脱胎于存思术，扎根于符法，天然与符法契合，二者可以彼此增益。《玄元根本气法》上有了进境，符法便水涨船高；符法上有了突破，《玄元根本气法》也会有所提升，这也是此法门极具价值的所在。
“那你可知道，画什么符，实力提升得最快？”
这个问题是标准的实证部风格，简单又直白，但不可否认，非常蛊惑人心。余慈当即诚心求教。
老道笑着将书案上、方印旁边的玉简推过来，余慈拿着，神识扫过：“天罡地煞祭炼法？”
这是绝对出乎他预料的答案。
看老道笑吟吟的表情，余慈皱眉想了想，似乎抓着了点脉络。
天罡地煞祭炼法毫无疑问是一部大部头的著作，乃是由数十劫之前，一代地仙哈十一首创，再经数万年来，各代修士增补完善，形成的提升法器层次、增强修士与法器感应联系的一整套祭炼体系。基本的祭炼手法有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共计一百零八个符咒，而这些符咒每个都是由成百上千个相对简单的符箓组合而成，加起来便有十万以上的符箓需要学习领悟。
若要再算上由此延伸出来的各种步骤层次、区分的各类法门流派，涉及的符箓便要超过百万、千万，实是繁密复杂到了极致。
如此庞大的体系，没有人能够完全精通，只能从中撷取一二流派，形成一个可以叠加一百零八层符咒的流程，作为祭炼之用。即使如此，能够在一生中叠加完成一百零八层祭炼符咒的，自古以来，仍是寥若晨星。且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将心力倾注于祭炼法器上，而耽搁了本身修行，含恨而终。
这些教训，余慈本都要引以为戒，可是被老道这么一提，他的思路却是给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不错，《玄元根本气法》与符法相生相成，天罡地煞祭炼法则是世上最庞大的符法体系，以此种性质而言，将心力倾注在天罡地煞祭炼法上，非但无害，反而是修行和祭炼法器两不误……了不起！”
余慈对创出《玄元根本气法》的解良愈发地佩服，不过老道却笑：“这种话你可不要在解师弟面前说起。他必定要说你格局狭小，鼠目寸光，千宝师弟当初学了他这法子，整出这么个用途来，在宗门大肆传播，曲解了他的本意，让他很恼火呢！”
老道说着便笑，余慈跟着了笑了两声，想到“鼠目寸光”之语，心中却是一动。记起了来此之前，心里那些不成熟的想法。
于舟接着说下去：“千宝师弟最喜收集法器加以祭炼运用，故有‘千宝’之称，其本名反倒被人忘了。他早年沉迷于祭炼之术中，很是耽搁了一番修行，后来经由《玄元根本气法》，一下子开了窍，将前半生所学整合融炼，虽是祭炼，实为修行，如此两边齐头并进，别开生面。这一点，你不妨参照学习。”
听老道话，余慈慢慢点头，这不正是他刚刚苦恼的事情吗？原来前辈仙长已经很完美地解决了。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他心里却有另一个念头与兴奋的情绪一起盘绕上来，扭合成一团闪动的灵光，偏又抓不准确。
应该不仅是如此而已……
此时，于舟又说：“不过呢，这种祭炼法器的好处，宗门内也是尽人皆知，算不得什么窍门。千宝师弟要我转告你的，是他知道的解师弟在创立《玄元根本气法》时，一个念头。”
“念头？”
老道微微点头：“《玄元根本气法》被宗门长辈仙师评为‘三部贯通，引为极致’，这‘贯通’两字，说的便是解师弟一个念头、一个思路，那便是整合三部精萃，使之融会贯通，没有道德、学理、戒律之分，成就一个浑然如一的整体。而不是简简单单地说这里有道德部的法诀、这里有学理部的思路、这里是戒律部的心得之类。简单结来一句话，那便是……”
“窥一斑而知全豹，牵一发而动全身。”
余慈“啊”地叫出了声。
老道反被他吓了一跳，“怎么着？”
余慈这回是当真失态了，可是灵感就是这么突如其来。他点头又摇头，忽觉得心里躁动到了极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他让去试验某一种可能。他转身想走，却又回头，郑重向老道一礼：“请观主代我向千宝仙长致谢。”
他心中灵感已经到了泉涌喷发的阶段，一刻都不愿停留，转身便走。老道在后面叫他，他都没有听见。
※※※
灵感的冲击一旦发动，便是不可遏止。
余慈觉得自己要疯魔了，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汇集在脑子里，一波过去，一波又至，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便在这灵感大潮中起伏，随时都要窒息过去，可心中又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时值深夜，静室内没有灯火，然而案几上的照神铜鉴却发着朦朦青光。余慈伸出手，将它拿起来。
窥一斑而知全豹，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句话说得真好！
那一夜解良传授《玄元根本气法》时，帮助他将“物象”与心中“画笔”相合、使得“画笔动则形神动”，发肤血肉、筋络经脉、五脏六腑乃至神魂心念的细节变化虽是千千万万，他只一笔勾连。
那便是一个浑然如一的整体。
但如果将“整体”的概念再向外扩展，作为他所持有的“外物”，他手中的照神铜鉴是不是属于这个“整体”？牵心角、钩索、纯阳符剑又如何？
余慈认为，算的！
看似有物我之别，可形神有新陈代谢、物品有存留汰换，只要为我所有、为我所用，本质上并无差别。把握住这一点，就是外物，也可以称为是“物象”的一部分，也可以加一根“勾线”，连到他心中“画笔”之上，随他心意描摹，在“心内虚空”呈现。
这个“勾线”不是别的，正是祭炼。
通过祭炼，使法器与形神沟通，使物性与人性相合，这种情况下，外在的法器和形神之“物象”，又何必再区分开来？
便如他手中的照神铜鉴，经过数月来日日不停的祭炼，早与他心意相通，这一根“勾线”早就在“画笔”之上，只不过被他心中执念刻意分开，如今执念既去，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
余慈瞑目，当即进“心内虚空”，见到那无边黑暗和孤零零悬照的月亮。
虚空寂寥，只有深处的暗流翻涌。
便在此时，心中几乎从未动过的“画笔”轻颤一记，当即墨染虚空，隐隐约约的影像一层层地铺开，大部分仍隐藏在黑暗中，然而观其轮廓，山川河流、树木花草、鸟兽鱼虫，内里竟是应有尽有，就像是黑夜中的山林，如此实在，又让人看不真切。
这是照神图！
虽然照神图至今没有恢复，可是它乃至于照神铜鉴留给余慈的印象是不会变的。如今余慈将它移到“心内虚空”之中，作为照神铜鉴在其中的映像，最是恰当不过。
“心内虚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明月之下，无边黑暗中不再空无一物，而是展开了一个山林世界，其中景致又时时移换，似乎有自我的生命一般。
单调的世界一下子生动起来。
然而，这还不止。
因为指点他的，也不只是千宝仙长一位，还有那个天才的梦微师姐。
她提出了描画心象之前，需要布局谋篇、要有基本结构、要有规矩法度。以前，“心内虚空”空无一物，想布局谋篇也无从谈起，可现在，通过“整体”的构思，收纳进来了照神铜鉴的映像，极大的丰富的空间内，便有了让余慈腾挪变化的素材。
按照梦微的建议，“一正一反、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以至相对相成的结构最具备可塑性，余慈也按照这个思路，引申变化。
现已知，“心内虚空”中的“明月”是他以往修行的印记、铺展开的山林是他现在拥有的照神铜鉴的映像，那么与之相对，外围无边无际的虚空，岂不是他犹未探知的未来？
明月山林，是他已拥有之物；无边虚空，是他要探求之所。
以之为纲，明月为过去、山林为现在、无边虚空即是未来，一个清晰明白的结构就此定型。
一念既生，“心内虚空”隆隆震动。
余慈却不去管这些，他的灵感至此犹未挥霍干净：当此结构生成之时，过去、现在、未来都有所凭依，那么，“我”，又在何处？
这个疑问几乎在瞬间得到了解决。
心中画笔又是一颤，天空明月移转，清辉投注，映照山林。山林正中，现出一个小湖，波光粼粼，湖心处，有一个稀淡的影子，在湖水下徜徉游动。
余慈立刻“看”到了那影子，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地描绘，只有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悸动猛地翻上来：
“那是我的‘心象’！”
我没有画出它，但是，我发现了它！
也在此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心内虚空迸发，化为一团刺目的强光，席卷整个天地。
余慈瞬间被轰了出去。
蓦然睁眼，一道灵光透出顶门，在虚空中蜿蜒变化，并无一个稳定的形状，可是包裹在外的迷障正一层层剥开，便得光芒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稳定。
这是“真灵”，是元神之光穿透识神形成的“影子”。
元神为日、识神为形、真灵为影。影子越清晰，其来源的形体也就越实在。
他还没有真正回过神，便感觉着从“心内虚空”迸发出的那股力量推着他，以不可阻挡之势，稳稳地向前迈出一步。
余慈当然没有动，但前方一层无形屏障，却是轰声破碎。
通神中阶，一蹴而就！

第113章 弄潮
“蹭蹭蹭！”
余慈脚下连进三步，手中利剑便如一条铁杖捣过，呜呜作响，破空有声。一时竟将宝德师兄的掌劲雷音压下，就算“先天一气大擒拿”布下的气墙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剑气嘶啸间，依然一击洞穿。宝德见剑势逼人，无奈只好后退，至此先机已失。
这是一个清冷的冬日，止心观中却是热火朝天。在后殿专门辟出的演武场内，余慈打着赤膊，露出线条明晰流畅的肌肉，对面的宝德乃是观中外室弟子中，最早凝成阴神，进入通神中阶的一位，虽然受资质所限，此后二十年，也只是勉强阴神出窍，进入通神上阶，但一身修为当真精纯，“先天一气大擒拿”展开时，掌指间如有雷鸣，轰轰作响，震得十余丈外的殿堂都嗡嗡颤动。只是这等威煞，却被余慈十剑之内，逼得退守。
余慈没有用出半山蜃楼的剑意，而是用基础的元神驭剑法门，每一剑都是正面强攻，凭着剑气之锋锐凝实，在宝德浑厚的真息狂潮中来去自如，劲风余波打在精赤的肌肉上，如重锤擂鼓，砰砰作响，余慈浑身气血也在这撞击之下，愈发地澎湃奔流。
外围彩声大作，这一场比斗虽是都大有保留，却也极其精彩，尤其这已经是余慈连续战败七位同门之后，挟胜势而来，又战的是比他高出一阶的宝德师兄，场外彩声倒有大半是对着他去的，其中宝光的声音最是响亮。
“停！”
台阶上的于舟老道突然叫停，宝德如蒙大赦，当下跳出场外，摇头苦笑：“好厉害！”
有相熟的师弟便笑：“阴神成就之后，身体深层潜力开发出来，这段时间正是一日千里的时候，当然厉害。”
“洗炼阴神，潜力外放的阶段我也经历过，可也没有他这么亢奋！”
“亢奋？是有点儿这个意思！”
此时，场中余慈持剑而立，身上热气蒸腾，身上肌肉微幅跳动，筋络骨肉已经在接连八场的比斗中完全舒展开了，他非但不觉得疲累，反而愈觉得精力充沛，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恨不能扬声邀战，找个更强的对手，再战一场。
场外忽地一静，余慈扭头，却看见白发蟠然的于舟老道正拔出剑来，微笑走下台阶。
“我来做你对手！”
满场哄然中，他不给余慈作出任何表示的机会，有剑光裂空而来。
这种对战，结果不说也罢。
半刻钟后，老道收剑，自有宝光小道士过来，将宝剑入鞘收好，同时往余慈那边瞥了一眼，嘿嘿发笑。
余慈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对宝光的嘲笑已经没反应了。疲累的感觉遍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心脏的搏动依然稳定有力，还有他的精神，仍处在极亢奋的状态中。就是在这状态的驱动下，很快，四肢百骸又有丝丝缕缕的力量翻上来，渐渐汇聚成流。他动了动手指，要是此刻再来一场，他肯定能跳起来再战！
于舟挥散了围观的弟子，低头盯着他，良久，方道一声：“做得好……可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慈咧开嘴笑。发现“心象”的过程，真是他这些年来，最得意之作。
是的，他没有画出“心象”，而是发现了“心象”。
他通过照神铜鉴的映衬和整体布局的变化，使“心象”不再是以空对空的妄想，而是依存于规矩法度，可以推演归拢的具体存在。虽然这“存在”还比较模糊，仍不能说是“心象”的完满状态，可是，现实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稳稳迈入了通神中阶，激发了最深处的潜力，修为进入了一日千里的大爆发阶段。
整个过程中，他几乎是完美地利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且从头到尾思路清晰，层层推进，没有任何冗余的步骤，现在回想起来，仍是非常得意，也乐于将此事说与老道分享。
当然，过程中掺杂着余慈的思路想法，还有照神铜鉴这个比较关键的东西，余慈只是将思路说清楚了，至于具体如何实施，未免有些含糊。其实他倒希望老道多问一句，现在他心情舒畅，且又没有外人，便是照神铜鉴的秘密，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可惜，老道没有细问，依然为他保留了相当的余地，只是赞道：
“这已经做到了你现阶段思辨、结构和法度上的极致，非是‘描画’而是‘发现’，从虚幻意象到确确实实的存在，这般做法，恐怕解师弟也没有想过。唔，倒有些实证部的风格。”
说着他便笑，笑后又是摇头：“可惜了，仍未完备。”
余慈刚一点头，旁边宝光先是不乐意了：“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呀。”
小道士很是羡慕余慈的进度，看来或是有效仿之心。但对自家弟子，老道是不用客气的，瞪了他一眼：
“若是寻常的先天气法也就罢了，可《玄元根本气法》能被迎入祖师堂，哪会是这么简单？从宗门近些年修行的情况看，描画‘心象’确实艰难，可一旦成功，便是无以伦比的大进步，甚至可以连跨两阶，直接阴神出窍……”
宝光被瞪得缩头，余慈冲他眨眨眼，终于站起身来，坦白道：“弟子终究还是取巧了。”
“这种取巧没有问题，任是谁见了，也要赞一声‘思路开阔’或是‘极具巧思’。只是该做的功课还是不能丢下，你如今阴神虽成，可又没有定型，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缺了……”
“缺了理念！”
余慈非常明白自身的局限。要知他是以一个结构整体的角度，把心象“算”出来的，而非是在真正了解物象的基础上，水到渠成。这样，按照梦微信中所言，便是缺了一以贯之的理念，也就是缺了心象的“骨架”，也无怪乎他“心内虚空”中，山林中央小湖处，心象永远都是那个稀淡的影子，看不真切，而“真灵”闪耀在外，也是一团时刻变化的烟气，难以定型。
老道见他清楚明白，也很欣慰，但还要提醒他两句：“修行中洗炼阴神，其主要目的固然是要激发潜力，但激发出的潜力，总还要控制得当。你如今阴神虽成，却是个半成品，在‘控制’这一环上，未免不得力。”
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余慈身上又蓄满了力量，带动气血循环，整个身体都微微发烫，那激涌澎湃的感觉，顶得他恨不能吼上几声，以为发泄。如此，正符合了老道所言。
老道看他模样，突然道：“你真的不愿去绝壁城？”
余慈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道负起手来，慢慢踱步：“若说以前这还只是个考量，可如今，看你的状态，我真的建议，你要动起来。理念这种东西，要么从极静中寻觅、要么在极动中掌握，而以你此时的情况，想静下心去，怕是难了！不如置身于更复杂的环境中，在人与人的交往中磨砺心志，以求进步。
“说起来，这绝壁城，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因为……”
话到嘴边，余慈忽然失语。是啊，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契机，以老道过来人的经验，此行对心象“理念”的确认，是有好处的。以前他不愿意去，或许还可说是不愿意耽搁了修行，可如今，心象初现，阴神有成，正是一个体会验证的好机会，他为什么不愿意去？
他思绪流动，瞬间从绝壁城中几个“熟人”中间流过。金焕、屠独、证严……
当证严和尚尖瘦的脸变得清晰，余慈忽然明白过来：
也许，他怕了？
他很早就有一个念头，就是蝼蚁要避开巨人的战斗。整个离尘宗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天裂谷动乱之后隐藏的大阴谋，那是一个他现在绝对无力触及的层面，就算是阴神成就，功力大进，也是一样。明知这种情况，还要前往伊辛和尚和卢明月这二人的大本营，除了要有非凡的胆色，还要有足够蠢的脑子才成。
等等！
余慈忽然发现自己形容不当。究竟是谁蠢？是闹着要回山的李佑，还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谢严谢仙长？
显而易见的事实便是：没有人是蠢货，那两位山门派去的修士，都安然存活至今，并没有因为陷在阴谋圈内，而有所伤损。
这是为什么？
余慈去看于舟。老道仍在困惑中，不过此时，余慈却想起前日他在书房中，意态豪雄，所说那一段话：“若你去了绝壁城，你便是代表我离尘宗，别人看你要有个变化，你看自己也有转过弯来……”
事实上，他一直没绕过弯来。
以前，就算是有映彻大千的照神图傍身，可余慈终究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压力反而越重，直至无法承受，只能远远逃离。可如今，情况却有了根本的改变，照神图或是没了，可他已是离尘宗的外室弟子，若去绝壁城，便是整个离尘宗的代表。
要从“整体”去看：在绝壁城的修士，不是一个、两个孤立的人，而是离尘宗伸过去的手，是观察、反映城中信息的触角，可以想见，若真有变故，这个雄踞断界山脉数万年的庞然大物就会轰然发动，将违逆它意志和威严的对象碾成粉碎。
真是壮观！
从某种意义上说，派到绝壁城的修士，就是宗门庞大力量的引导者，是驾驭巨浪狂澜的弄潮儿。此时此刻，蝼蚁在哪里？
有此想法，余慈忽地心胸一畅，当下便笑了起来：“去，怎么不去？”

第114章 支持
当余慈再一次迈入于舟老道书斋的时候，他一眼看到的，便是鱼龙。而且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从天裂谷带回来的那只。
此时鱼龙纤细的身子正盘成蛇阵，缩在一个两尺高，四分方圆的鸟笼子里面，而鸟笼子就放在老道的书案上。
场面看起来很诡异，因为鸟笼子栅栏的间距约有一指，足够两三条鱼龙并排出入了，可鱼龙没有任何要逃走的意思，一副懒洋洋的架势。只是在余慈进屋的时候，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感觉到了“仇人”的气息。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见余慈盯着鱼龙，老道便笑：“别看了，这小家伙要由你拎到绝壁城去，交给谢师兄。”
“哦？”
“最近随心阁有商队从西方佛国采买回来，要在绝壁城开一场‘易宝宴’，据说有许多珍奇之物。谢师兄看上了其中一个，便从宗门内要了鱼龙，准备换取。正好你要去绝壁城，且顺路捎去。”
余慈应了一声。要说修行界买卖交易确实不怎么方便，不像在宗门有善功可居中换算，大多是以物易物的模式。据说南方那些大商家很多次都想推出一种换算用的钱币，却因为种种原因夭折。
老道口中的随心阁就是南部大商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信誉素来良好，余慈在山上都听到过。不过由于离尘宗和南方另一个大商家三希堂关系甚好，平时的大宗采买便经由三希堂来办，在这片地域，随心阁也只能见缝插针，做一些小本儿买卖。否则，那什么“易宝宴”，就不会开在绝壁城，而是在离尘宗的山门了。
老道拍了拍盛着鱼龙的笼子：“这是‘三阴落魂栅’，看着四面透气，其实鱼龙在此笼中甚是安全，你不必担心。只是不能放在储物指环中，有些麻烦。”
余慈忙道无妨。
老道又拿起书案上一枚方印，余慈记得前日他到这里来，老道便拿着此印把玩，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这枚法印，是给你的。”
余慈一奇：“给我？”
老道眯起眼睛笑道：“宗门弟子不分嫡系外室，都有一样最基本的法器，以为祭炼之用。擅剑者为剑器、擅符者为符器，你虽是剑术甚好，但如今正是修炼《玄元根本气法》的关键时候，我便自作主张，给你要了一枚法印过来，或可对修炼有些用处？”
余慈连连点头。虽说进入通神境界以后，可以引气成符，不需外物，然而若有剑、令、印、坛等物加以辅助，效果只会更佳。其中法印彰显天地神灵之威，亦是自身意志的体现，对他现在欠缺的“理念”一物，说不定会有些促进作用。
从老道手中接过，方印材质是某种不知名的石头，通体素白，造型却是朴拙无华，印钮是极朴素的瓦钮，入手感觉纹理极是细腻，又颇为沉重，翻过来看，印章是“道经师宝”四字古篆，倒是常用，刻痕尚新。
“这枚‘道经师宝印’材料用的是北斗石，也算是不凡了。制印的是鲁德鲁师兄，你也应该知道他，就是买了你第一条鱼龙的那位，乃是宗门炼器圣手，做这枚法印倒是屈才了，主要也是看在你那条鱼龙的份儿上，他日见了面，记得要谢一声。”
要谢的何止是那位鲁仙长，若没有老道在其中使力，余慈便第一个不信。
不等他出口相谢，老道苍老的面上却是皱纹舒展，极是愉悦：“当年我和谢师兄、鲁师兄、解师弟、千宝师弟这几个人都是熟惯了的。如今虽说我一事无成，大道无望，可几人的交情却是越筑越深。解师弟你熟，且不必说；鲁师兄就是制印这位；千宝师弟指点了你的修行，你也要记着；至于谢师兄，便是在绝壁城坐镇的那位，为人是怪僻了些，但在剑术上，是宗门内我少数佩服的人之一，你去了可要多多请益。”
老道这就是在介绍他在宗门内的关系资源了，余慈一一记住。
交待完这些事，于舟抬眼看过来：“此次去绝壁城，你有什么打算？”
“增进修行。”余慈的回应非常简单。
其实不止。余慈心中还有尝试着运使宗门力量，做一些事情的打算，不过他现在不准备说出来。
于舟听他言语，便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增进修行，不过到那边去，不沾一点儿俗务也不可能。谢师兄是任事不管的性子，前面李佑那小子也是心思不定，可他们毕竟是山门的修士，眼光不必放在这里，你却不同！
“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是这外务道观的一员，绝壁城的事务你早晚都是要沾手的，你还能指望我这土埋脖子的老头子撑几年？”
余慈听得眉头一皱，还没说什么，便听老道讲：“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打理绝壁城事务的？”
“这个，不知。”
老道手指轻敲书案：“我初到止心观时，绝壁城中多家分立，白日府和万灵门拼生打死，然而我半年内，便定下白日府为宗门在绝壁城唯一的‘专办之权’，你可知，用意何在？”
“是宗门的意思？传说金焕和落日谷……”
“不，不对！不是宗门怎么想，应该是我怎么想。”
面对余慈愕然的表情，老道笑起来：“当时我懒散得很，不愿理事，又见白日府锐气正盛，实力明显高出万灵门一截，对宗门也有足够的尊重，所以就帮他们一把，让绝壁城局势变得简单，使其只有一个声音，且让这个声音遵从宗门的旨意，就是这样了。”
不知道若万灵门的史嵩在此，会有什么感想。
余慈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老道不知他的想法，继续道：
“要明白，说到底我们都是修道之士，不可能真去治理一城一国，事必躬亲。我们要做的就是体现宗门意志，但宗门意志终究是由我们来体现。所以，就要整理出一个对我们来说更易于传达的渠道，简单地讲，就是‘我说你办，除此之外，少找麻烦’，仅此而已。”
余慈听明白了，老道说了一长串，核心只有一句话：
“绝壁城之事，照你的意思办！”
这不是指点，而是支持。余慈深深垂下头，按住心头涌动的情绪，沉声道：“弟子明白。”
※※※
当余慈遥遥看到绝壁城隐约的轮廓时，春意已经隐约可见，风过柳梢，甚至见得绿意微微，如烟如雾。余慈从止心观一路行来，花了半个月时间，一路上荒山野岭，见不到半个人影，此时遥见城郭，感觉自然不同。
此时的绝壁城根本看不出受到妖魔侵扰的模样。偌大的东门外，人流熙熙攘攘，无数小贩沿街叫卖，混乱而热闹。
余慈走在路上，其实也很惹眼。他披一件玉色道袍，大袖飘飘，本是甚有气度，偏偏在手上提着一个鸟笼，用布蒙着，又像是出来遛鸟玩儿的富家少爷，只是从来听不到笼子里的鸟叫唤。
鸟笼里当然就是鱼龙，余慈没法将活物放到储物指环里，只能用这种办法，省得惹来麻烦。
记得上回也是从东门出城，碰到的是玄阴教的上仙成道日，那日也这般繁华，只是被他和白日府给搅了，却不知今天又是什么？
随便找个路人询问，对方的回应却是让他很是意外：
“玄阴上仙诞辰？”
这玄阴教的节日还真多！余慈想笑，但此刻，赤阴女仙的面孔浮上心湖，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路人仍在那里呱噪：“道士你也不妨换了俗家打扮，入幽求宫烧一炷香，自去年冬天来了‘魔患’，玄阴上仙可没少通灵显圣，护佑信众。那些信了玄阴上仙的采药客，可都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后面说什么，余慈没有细听，他看着东门外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人流，人流的尽头，就是玄阴教的总坛幽求宫。
这个日子里，赤阴作为上师，应该会在宫中主持法会才对。
余慈突然不想就这么进城了，他转变方向，顺着人流，要去那幽求宫转一转。
一路跟着善男信女，余慈走得并不快，路上其实没有太好的风景，但话又说回来，信众里，年轻女性的比例相当高，或徒步，或乘车，香风满路，也别有一番滋味。
地势渐高，前方便是幽求宫所在。从余慈这个位置看过去，那边偌大一片殿宇群落，画檐斗角，看上去倒也十分壮观。慢慢涌动的人流在殿宇前有了一个明显的停滞，那是被相对狭窄的庙门挡住，不过信众们进进出出，倒也称得上是秩序井然。
余慈不急不慢，顺着人流进入其中，相较于庙门，里面倒是豁然开朗，正殿偏殿罗列整齐，气势不凡，只是以余慈的眼光来看，这里和平常尊奉三清、供养佛祖的观庙之流，倒也没什么差别。
进得幽求宫，余慈才发现，像他这样优哉游哉，信步而行的人真不多见。殿内外绝大部分来客，都是虔诚的信众，有上香的、有还愿的、有求程问卜的，不过最多的还是来参加玄阴教举行的玄阴上仙圣诞法会。
法会在幽求宫中进院子举行，但余慈在正殿前也能听到嗡嗡的颂经声，同时还能感应到一层如实质的元气振荡，便像是水面上荡漾的细波，一圈圈扩散开来。

第115章 态度
诞辰法会乃是玄阴教的正经仪式，除了主持仪式的法师以及弟子教众之外，便只能最虔诚的信众才有资格参与其中。当然，以余慈离尘宗外室弟子身份，尽可谋一个观礼的位子，只要他不怕麻烦的话。
余慈可没自找麻烦的意思，也不想去凑那位热闹，他甚至连正殿都没进，而是来到两侧一字排开的“玄阴传碑”前，欣赏碑上关于玄阴上仙成道的传说。
天底下的神仙传记多是大同小异的，这玄阴传也不例外。玄之又玄的故事加上道德说教，间或插几句美辞华句，培养一下仙气，并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不过西侧第二座碑上，有一串字句，倒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究其实义，不外乎就是那玄阴上仙于成道之前遇到“罗刹王”，与之坐而论道，发现了某某之至理，顿悟成道之类。
余慈在意的是“罗刹王”三字。
其实是罗刹鬼王吧。
在前来绝壁城之前，余慈也是做了功课的，对绝壁城中诸方势力的情况有所把握，其中玄阴教和净水坛更是他了解的重中之重。在他看来，净水坛的掩饰手段非常厉害，离尘宗的情报中，未能找到其深厚背景，只以寻常宗门论。倒是这玄阴教，对其身后势力并无遮掩的意思。
东海罗刹教，也就是血狱鬼府中王者之一，罗刹鬼王透空分身创立的教派。而这罗刹鬼王，也就是当年激战于天裂谷中，破坏了谷内物种圈子，导致妖魔肆虐的两个罪魁祸首中的一位。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当时罗刹鬼王是有意为之，可灾祸已成，罗刹鬼王自然也就和离尘宗结下了梁子。
其实说是梁子也不确切，离尘宗对这位异界王者还是有些忌惮，而且罗刹鬼王是出了名的惫懒人物，时刻都在追求刺激，喜新厌旧、好玩善忘——至少表面上如此。若是离尘宗大张旗鼓去兴师问罪，一路杀到血狱鬼府最深处，双方战得你死我活之后，那位说不定还会很莫名其妙地问一句：
你们究竟干什么来了？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恐怖……
这是以前聊起罗刹教时，李佑绘声绘色的形容。而这就是修行界中人对罗刹鬼王性情的共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如此性情，她又是怎么在修行界和血狱鬼府都建立起庞大的基业，罗刹鬼王这么凶恶的名声，又是怎么来的？
不管怎么说，玄阴教背后的势力是罗刹教，是确定无疑的。且由于天裂谷之事，两边很难有什么进一步的沟通，玄阴教在此立教十年，依然只能在平民中发展信众，与此背景也不无关系。
余慈仔细在碑上察找与罗刹鬼王相关的字眼，倒忘了自己一身打扮也十分醒目，引得其他人频频投注视线，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终于，在他返身想把碑文看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道友，请了。”
余慈回头，来人是位中年妇人，已不年轻了，面容却甚是和善，斑白长发简单扎束，披在脑后，穿一身宽大罩袍，正是玄阴教中传法仙师的打扮。对这位，余慈是有很深印象的：“原来是明蓝法师。”
来人正是玄阴教首席传法仙师明蓝。要说两人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明蓝目光在余慈脸上一扫，又看了下他手中提着的鸟笼，确认他面生得很，不免有些疑惑：
“这位道友，我们以前见过？”
余慈当然不会说“我在照神图里见过你多次”，他只是微微一笑：“素闻明法师之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不给明蓝猜想的空当，他便做了自我介绍：“离尘宗，余慈。”
那一瞬间，明蓝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展露笑容：“原来是余道友。前日贵宗才传来消息，说是由道友处理绝壁城事宜，不想今日便到了。”
“哪里，大事自有谢师伯做主，我只是从旁协助而已。”
余慈知道是于舟早一步为他撑起了面子，如此情况下，像是白日府之流，绝不敢装糊涂，对他不利。不过他话里仍是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道一声后，便主动转到玄阴上仙的诞辰法会上，赞了两句法会的场面，话锋又是一转：
“贵教在此地扎根已有十年，教业已是好生兴旺，觉得这绝壁城如何？”
明蓝目光投注在他脸上，似乎在挖掘他心中的想法，末了又是一笑：“贵宗治下，甚是平和安逸。只是相较于修行界的天地广阔，如余道友这等人，或许又觉得狭小局促了。至于其他人或许又是另一种想法……”
她的回答倒是圆滑，只是不知“其他人”都是指谁呢？
余慈也笑：“确实人人不同。说起来我与贵教上师曾见过一面，却不知赤阴上师以为如何？”
“想必上师乐意与道友讨论这个问题。余道友不如稍待，等法会结束，再与上师详谈。”
“乐意讨论就好，但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一时。”
以余慈此时的身份，可算是离尘宗的代表，让赤阴女仙出迎也没什么。不过余慈进幽求宫来，也仅是临时起意，试探的心思更多一些。从离尘宗的情报还有他从天裂谷观察到的那些情况来看，万灵门、玄阴教和净水坛，似乎是有一些针对白日府的默契在的——至少在绝壁城的层面是这样。
这是他可以入手的地方，他也不妨略作表示。
至于赤阴女仙，早晚都要打交道，确实不急于一时。
冲明蓝点点头，余慈就此告辞。
看着余慈的身影走出宫门，明蓝在原地站立一会儿，才往中院去了。越是靠近中院，颂经声愈是清晰，元气振荡有如实质，像是涨潮的海水，一层层扑过来，行走在其间，感受着信众虔诚的心思，明蓝也瞑目默颂经文，以为呼应。
此界六大神主，除佛祖道尊乃是近于虚无的符号，其余四位，无不有不死不灭之身，又身具无量神通。此界虽是广大，可只要信众念头虔诚，神主便可与之发生感应，若是有兴趣，也可以之为凭依，将神意投注。亿万里的距离，不过刹那之间，便可抵至。
从这个层面来讲，神主便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修行百余年，明蓝时刻沐浴在恩威之下，对神主的虔诚，已无任何瑕疵。为此，她可以舍弃进一步修行精进的机会，由着青春老去，却自一番喜乐在心中。
此时见法会信众心意纯粹，她心中亦是欢喜。可是在迈进中院，看到法会祭坛上，领着信众颂经的人影时，她眉头就是一皱。也不在中院停留，而是绕过颂经叩拜的人群，往宫中更深处去了。
走过两进院落，颂经声为高墙竹篁遮掩，已渐不可闻，人迹亦是罕至，愈显幽静。明蓝轻车熟路，在曲廊中折回几次，便看到前方有两位教中女侍静立，守着门户。
见明蓝过来，二女屈身行礼。明蓝圆脸上仍有笑容：“上师可在里面？”
“上师在屋内小憩。”
二女深知明蓝在教中的地位，不敢阻挡，轻手轻脚为她开门，明蓝迈步而入。
屋内以珠帘相隔，分成两间，透过珠帘，还可看到内里半人高的博山炉上流动的烟气。整个屋内都漫着一层温香，乍入其间便觉得身上暖意融融，便连五脏六腑都似乎氤氲着香暖之气，极是惬意。
外间仍有人侍应，是位绿衫双髻的清秀少女，甚是乖巧可爱。见是明蓝，惊讶中行了礼，随后轻声细语：“上师在里间做了‘祭神礼’，刚睡下呢。”
明蓝微微颔首，也不说话，掀开珠帘，进了里间。
香炉鹤嘴中烟气袅袅，隔着香炉，再向前丈许，便是由东海巧匠制成的沉香木围廊描金拔步床，分列数层，外有镂刻透雕，中有回廊小室，内里才是床榻，又有侍女数人或蹲或立，随侍在小小回廊中，极是富丽堂皇。
隔着层层细纱帘幕，榻上支颐侧卧的修长身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榻边倒是还有一个侍女，为其捶腿捏足，消减乏意。
看着这一切，明蓝淡淡开口：“上师安好？”
室内静了半晌，赤阴女仙似乎带着金属磁力的嗓音才传出来：“原来是明法师，请坐。”
话音方落，外间绿衣侍女便搬了个绣墩过来，摆在床前，明蓝谢一声，坐了下来。至此她和帘幕后的赤阴女仙还有近丈的距离。
不再等赤阴女仙说话，明蓝便道：“刚才离尘宗新派的弟子来过……”
将余慈和她的对话复述一遍，明蓝又道：“这个余慈年纪轻轻，却甚是不凡。先前在天裂谷时，与白日府结下仇怨，引来屠独亲身追杀，仍被他逃走，反倒是屠独被引入妖魔聚居之地，重伤而回。其人心计手段都有可称道之处。此时他一跃成为外室弟子，又前来主持绝壁城事务，想必是要有所作为……”
“主持绝壁城事务的，是于舟老道；就近管事的，是谢严那个怪人。他一个外室弟子，又有什么用处？”
听了赤阴的回应，明蓝眉头微蹙，未及再说，便听得帘幕之后，赤阴声音已冷了下去：“慕容到此一遭，已经将乱象抚平，两家神主也有了默契，这天裂谷之事已算是结了，十年之期届满，我就要回东海继续修行，这边的琐事，且对接替我的人说去，不要再来烦我！”
明蓝默然半晌，又道：“先前议定之事又如何？”
“那件事？”
赤阴转眼便忘记了先前的不耐烦，笑音从帘幕后透出来：“我自然会做个了断。多年来承蒙照顾，回返东海之前，我便送他个家破人亡，算是谢礼。”

第116章 剑语
余慈不知道幽求宫深处发生了一场与他有关的对话，不过他现在倒很是清楚，白日府中那些人的心思。
出了幽求宫，余慈便入城，直往白日府所居的丹崖上去，一路畅通无阻。丹崖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出了他，里面不乏凶戾的恶意，然而却没有人敢有所动作，因为止心观的谕令早就传到了府中，而且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在府里已经闷得要发疯的李佑，直接迎到了山下，与他把臂登崖。
“从宗门发信同意我回山，过去了快一个月！我就想啊，接替我的人就是一路游山玩水也该到了，没想到于师叔是在等你……听说师弟你阴神成就，功力大进，回来咱们切磋切磋？”
看得出来，临近回山，李佑是真的很兴奋，原本就是很热情的一个人，此时更是亲近许多。余慈看他模样，视线往旁边一瞥，道：“看师兄这模样，绝壁城的局面无聊到什么地步了？”
李佑可不是傻子，对白日府和余慈的仇怨，也有所耳闻。见余慈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也嘿嘿发笑：“本来是很无聊，不过这两天倒是又有趣了些。附近妖魔好像知道师弟要来，四处撒欢儿，屠长老伤势依然沉重，还在闭关之中，难以出力，金府主为稳定局面，已经外出多日了……”
就是说金焕有意避开他。
这倒在余慈的预料之中，此时那位大概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偏偏又要面临这种尴尬的局面，大概也只有暂时回避，才能保全面子。
不过，他可以托辞避开，却不代表其他人能够。尤其是像金川和匡言启，身份最是尴尬，一方面是白日府的后起之秀，另一方面又背着离尘宗“居中协调”的差事，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只能随李佑一同迎下山来。匡言启还好些，金川的面皮却是好生僵硬，登崖这一路，只能埋头疾行，全当自己是聋子和哑巴。
余慈才懒得和这些小辈计较，他此来除了要掌控绝壁城局面，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不过到了议事厅，只见到堆起假笑的陆扬、匡政等府中大小管事，却没发现预想的那位。
他很是奇怪，晃了晃手中蒙布的鸟笼，向李佑询问：“谢仙长何在？这是他要的物件，我顺路捎了来。”
此言一出，李佑面色便有些古怪：“谢师伯向来神龙不见首尾，很少在府中逗留，但既然你来了，应该会来找你。”
说着，他也不管厅中皮笑肉不笑的那些人，将余慈扯到一边，低声道：“师弟要千万小心了，谢师伯性子孤僻，很不好说话，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使剑的小辈，极是苛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使剑的？”余慈一头雾水。
※※※
在充满了敌意乃至于仇恨的环境中过夜，看起来是很危险的事情，余慈却非常安然。
和李佑的事务交接显得波澜不惊，他没有对近期绝壁城的布置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一切依照前例，然后便托辞旅途劳累，要白日府安排独院静室，自去休息，显得很是低调。
这种低调当然不会让白日府失去警惕之心，甚至还会因此更为疑神疑鬼。这些余慈都懒得管，他到绝壁城，不是来折辱人的，而是要做成事的！
他在绝壁城势必有所作为。不如此，又怎么可能明晰心性理念，抓住提升修为的契机？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到绝壁城，便绝不是来息事宁人的！
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静室内没有灯火，乃是以夜明珠发光，光线柔和，非常舒适。
余慈没有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自顾自地办自家的事。他取出老道赠给他的法印，放在手上把玩，印章上“道经师宝”四字古篆刻痕犹新，珠光下，笔画间的凹痕似也流动着莹莹的光芒。
“道经师宝印”是最通用的法印印制，可用于一切符咒，正是修炼、运用符法的极好辅助。
稍稍静心，他将法印摆在膝前案上，空出双手，慢慢捏出一个印诀。空气中嗡地震荡，案上法印被震波一扫，腾声跳起来，在空中翻腾的时候，余慈手中印诀变化，有一枚符箓虚空凝就，打进法印之中，法印当即定在半空。
随后又是数十个符纹图象接连凝成，在静室中闪烁光华，随余慈心意，在虚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一枚更复杂的符箓，将法印圈在其中。符纹灵光和法印宝光交相呼应，慢慢地法印光芒愈来愈盛，将符纹灵光吸纳进去。
吸纳了符纹灵光，法印光芒盛极回落，又还原为一枚看似普通的方印。只是这个时候，余慈稍一呼吸，便能看到方印上有微微光芒泛起，其中更有隐约的图景变化，如神灵叱雷、如妖魅乘风，时刻流转变化。
至此，第二层祭炼符咒已经叠加上去了。
这枚道经师宝印祭炼起来非常顺利，就算是天罡地煞祭炼法前面三五层叠加比较容易，但能在半个月内完成两层，也是非常迅速的了。这里面一方面是因为法印材质甚好，制工亦是精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余慈阴神有成，潜力激发，修为一日千里，且由于《玄元根本气法》的特殊性，在符法造诣上也是突飞猛进的缘故。
叠加了两层符咒之后，这“道经师宝印”已经可以初步驭使，当然，这就要用到“阴神驭器”的手段。
所谓“阴神驭器”，便是以凝成阴神后急剧增长的神魂之力驭使法器，以之攻防应敌。尤其是阴神出窍之后，用此种方式可以摆脱肉体限制，将攻防范围大大提升，并可充分利用法器的威力，达成诸多不可思议的效果。
当日在天裂谷，屠独便是驭使日魂幡，以“飞星阴杀法”驱动，遥隔数十里，一击将余慈打伤。而莫要忘了，在此之前，他的阴神和肉身相隔数万里之遥！
按照于舟老道的说法，这阴神驭器之术，算不得是大道之学，只能算是驭使法器的技巧。但它又是非常实用，此界所有阴神有成的修士，都要勤加习练，以为迎敌护身之用。而且，不经阴神驭使的法器，那还叫法器么？
余慈信手画了一道灵符，画符时，道经师宝印便虚悬在肩头，灼灼生辉，与他气机交相呼应，成符速度比前快了至少一成，而且威力也有提升。
但这还不是法印真正的功效，它的能耐还是要放到更复杂的符箓上，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因为这个，余慈已经在学习一个新的符箓，以期将法印的用途开发出来。
今夜功课做完，余慈将法印收起，视线转向一侧的“鸟笼”。
此时笼子早去了蒙布，显露出里面的鱼龙。鱼龙被“三阴落魂栅”禁锢，懒洋洋地不愿动弹，只是出于本能，它仍在汲取天地元气并周边的生灵的生机，余慈刚才祭炼法印，隐约便感觉到这家伙的影响。
他也很难估量这个小家伙的价值，不过既然谢严仙长指名要它，要在“易宝宴”上亮相，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想着多看两眼，心中警兆骤起。
危机临头之前，余慈身体早已相应地做出反应，他缩身、弹射、顺势伸手拿了“鸟笼”，朝着最近的墙壁直撞过去。
预定的撞击没有出现，因为在前一刻，席卷过来的凌厉剑气已经催化了静室内外的一切，连带着所居独院的大半边，都在飞扬的尘雾中坍塌化灰。
“白日府动手了？”
念动瞬间，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然后他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开口正想叫喊，磅礴的剑压已经临头，有一个冷淡的声音挟在里面：
“用剑说话！”
令人窒息的剑压出现了一丝缝隙，那是给他出剑的机会。
余慈二话不说，随手抛去鸟笼，擎出纯阳符剑，火焰剑刃划空而出。
“锵”地一声震鸣，火焰剑刃与对方剑身碰撞，毫无疑问，这是对方故意找上来的。
剑气风暴骤起。
余慈曾经和于舟交过手。那是他第一次与修为、剑术全面压倒他的高人交战，其结果全无悬念，但在对战过程中，余慈真切感受到了于舟收发自如、炉火纯青的剑术修为。
然而这回，面对老道的同门挚友，他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修行界各类上乘剑意，一般走两条路子：一是入微，二是成势，更形象的说法便是雾化和虹化。
前者讲究入微入化，把剑气精炼到如丝如缕、如气如雾，直至无形无质，典型的便有余慈莫名学成的半山蜃楼、传说杀性第一的天遁杀剑以及离尘宗的化离剑诀等，于舟老道在此中造诣深厚。
而后者并没有刻意在剑气的精粹和纯化上下功夫，而是讲究无限提升剑气威力，直至分山断岳、截海分波、斩天裂地，到巅峰时，便只见得剑光化虹，一跨千里，气势无双。
来人显然走的就是“虹化”的路子，挥剑时气势磅礴，剑气如飓风、如大潮、如雷暴……余慈也只能感受这么多，只因为接下来那一剑，便把他多余的念头都扫灭了。
剑压如移山倒海般碾过去，几乎将他撕成碎片。明明知道对方身份，可是更强烈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在那一刻，他分明就要死了！
那一瞬间，余慈什么都记不得了，惟有他手中的剑，是他仍存于世上的仅有凭依！
等他回神，只看到自己持剑作势，纯阳符剑上火焰剑刃已经熄灭，剑尖却是刺在了前面那人咽喉上。粗钝的剑尖压着喉部柔软的皮肤向内凹陷。那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冷冷道：
“胆大包天的小子，想杀我吗？”
“谢师伯！”
匆匆赶至的李佑叫出声来。

第117章 告死
黑夜中的剑气声威，早把丹崖上下惊动。
也许有很多人盼着余慈死掉，却又绝不敢让他死在丹崖上、死在绝壁城中。
独院刚被剑气轰塌，周围的明线暗线便将信息传了出去，而在余慈纯阳符剑刺中来人咽喉之时，边上已经有十多个闻讯赶来的白日府中人。这些人一个个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的场景，说不出话来。
赶过来的李佑刚叫出谢严的名字，便也愣了。他因为不放心余慈在白日府的安全，多留了一夜，准备等余慈和谢严正式见面之后，再启程返回宗门。哪知半夜惊起，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幕。
还好，李佑总算是对自家长辈的性情有所了解，惊后便笑：“谢师伯，你和余师弟演的这是哪一出啊！”
果然是谢严！
这位在于舟老道和李佑口中都极是孤僻的仙长，看上去确实有那么点儿味道。他颧骨甚高，面部便显瘦，嘴唇总是抿着的，颇是严肃。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此人的眼眸是水色的，瞳仁近乎透明，像是一块琉璃打制的假眼，又像是蒙着一层冰霜，直视之下就非常别扭，与其表情合在一起，便感觉他时刻都在挑剔别人的错处。
总之，这是个让人第一眼很难生出好感的人物。
此时，这位仙长用那怪异的眼睛盯着他，余慈这才记起，自家的符剑还抵在人家喉咙下，忙收了剑，却发现自己的腿脚已是软绵绵地不着力，偏偏现在又绝不能泄劲儿，只能强撑着拱拱手：
“弟子余慈，见过谢仙长。”
谢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拿眼打量，半晌，方道：
“很直接，杀性很重……”
这当然不是说余慈的招呼，而是指他刚才的剑势。余慈现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从清醒后的情况来看，当时他或许是拿出了以命搏命的姿态，对他来说，这就是本能。
看语气神情，谢严对那贯喉一剑并不介意，倒似是等着余慈使出那一剑似的。目光再一转，见这位仙长手中持一把黑鞘长剑，样式简单朴素，是个剑不离手的，余慈便有点儿明白，这位仙长刚才所说的“用剑说话”的意思了。
大概是认为“剑如其人”吧……未免偏颇了些。
谢严才不管余慈是怎么个想法，事实上那句评价过后，他就移过视线，对笑嘻嘻迎上来的李佑也懒得搭理，只对着旁观的白日府诸人道：
“金焕何在？”
在白日府诸人眼中，谢严和余慈是完全两个概念。即使是府主被直呼其名，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马上就有刚刚赶到的陆扬出列，恭恭敬敬地道：“禀仙长，府主因西山有妖魔影踪，外出……”
谢严直接打断陆扬的话：“叫他回来见我。”
陆扬忙又应声，且迅速将这命令吩咐下去。
余慈看着这一幕，突然间很想知道那个高傲的金焕面对谢严的时候，又会是怎么一种模样，是摆出以往的姿态，还是换一副面孔？那样的金焕，他可真要好好见识一下。
李佑被谢严无视惯了，也不尴尬，径直凑到余慈身边，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低笑道：“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刺谢师伯的脖子，你那一剑真是爽利！”
“那是仙长让我……”
“废话，他当然是让你。谢师伯可是步虚上阶修为，和真人长生的境界也只差一线而已，毫无疑义是三代弟子第一人。可是敢在他剑下还手强攻的，全宗门的小辈里能有几个？不怕你笑话，第一次和谢师伯对剑，我直接把剑扔了，后来好惨……”
余慈方一笑，却听那边谢严道：“品相不错，却没有半点儿精气神，等着那群奸商砍价吗？”
话音响起的时候，谢严提起了地上的笼子。
刚刚一轮剑气风暴，余慈居住的小院彻底坍塌，可笼内的鱼龙竟然是毫发无损，显然受了特殊照顾。
余慈正想说话，便见谢严在笼顶一拍，栅栏嗡地一震，“三阴落魂栅”的禁制便给抹掉。笼子里，鱼龙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小脑袋还歪了歪，似乎在疑惑。但等它明白了局势，只虚影一闪，便从栅栏空隙中电射而出，转眼扑入黑暗之中，把惊人的速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佑在旁边叫起来：“哎，跑了……”
话音未落，谢严手中长剑微颤，灼目的剑光瞬间将黑暗照亮，剑光到处，旁观围观的白日府仆役执事一个个东倒西歪。余慈瞪大了眼睛，他看得清楚，鱼龙细若游丝的身影瞬间便被剑光吞没，成为耀眼光芒中一个极细的暗影，随后剑气上卷，那小东西便像是被大风吹起的丝线，往天空中飘荡而去。
“跟我来！”
谢严的嗓音贯入耳内，余慈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眼前李佑的脸瞬时变得模糊，接着就是罡风呼啸，他被谢严剑气裹着，破空直上，转眼便到了数千尺高空。
类似经历，余慈以前在叶缤那里也经过一回，所以他很快回神，想着大概是谢严有什么话要交待，这才到此僻静处。同时心里对步虚修士飞行绝迹的本事也是相当羡慕。
高空中，冷夜寒星，罡风呼啸，脚下全无凭依，余慈却站得很稳，谢严的剑气将他护得很好，不用耗费他半点儿力气。而且在这个高度，景致非常不错，可以俯瞰整个绝壁城，包括更远的模糊的山岭。
壮观的场面，让余慈有些怀念照神图了。
转眼再看，只见那条鱼龙也被剑气卷上来，在夜空中飞舞盘旋，再不复笼中懒洋洋的姿态。夜色中，这条异种生灵一次闪掠便是百尺之遥，可无论它怎么飞动，一旦要越过方圆五里范围，便有一层剑气漩流平空生成，将小家伙卷入其中，再给甩回来。
几次三番，鱼龙给甩得晕头转向，可这般情况总比在笼子里惬意得多，鱼龙简单的脑子慢慢就适应了，甚至将其视为乐趣，一时间冲上甩回，玩得不亦乐乎。
见到谢严的剑气禁锢，余慈十分佩服，若在天裂谷时他有这般手段，捕捉鱼龙时哪会那么辛苦。
便在此时，谢严开了口：“在我看到的鱼龙里，此条品相可排第二。”
排第一的又是什么样？余慈很想问一句，不过此时谢严话锋一转：“可放在笼子里太久，消磨了精气神，不好出手。后面几日，便不要用笼子了，要放养！”
“呃？”余慈忽觉得话里不对，不是将鱼龙交到谢严手里便算完成任务吗？怎么听起来，后面几天还他继续拿着？
谢严却不给他置疑的机会：“鱼龙未点睛之前，头脑简单得很，我有一门控灵法，你今夜学会了，自能控制鱼龙。在易宝宴之前，你不但要护得它周全，还要与之气息互通，以本身元气滋养，即使不能使其品相再上一层，也要让它看起来状态更好。”
斩钉截铁的语调，根本不给余慈任何置疑的空间。
余慈皱起眉头，他非常不喜欢谢严的这种态度：“谢仙长……”
他刚开了个头，谢严近乎无色的眼珠便盯过来，同时出言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来绝壁城有别的事情。易宝宴之后你如何我不管，可在宴前这几日，看顾好鱼龙，就是你的任务，其他的一切，统统给我让路！”
余慈的眉毛立起来。
这种强势的命令式的口气，由宗门长辈的说出来不是不可以。但余慈希望那是出自于舟、或者是解良口中，因为他对两位教授他、帮助他的仙长有足够的尊敬。
但这位，也许和于舟、解良的关系非常好，可是今夜第一次见面，就拿出强硬态度，而且，是为了与绝壁城的局势全然无关的私事……
这位仙长大概不知道，他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要表现尊严和骨气，先等脚踏实地再说。”
适时的高空寒风和谢严的话音一起刮过耳畔。
余慈这才记起，眼下他是在数千尺的高空，全凭着谢严的剑气裹着，才能悬浮在此。若是谢严想对他不利，只需收起剑气，他便要直接摔死在丹崖上。
此时，谢严正低头取出一块玉简，里面应该就是他说的控灵法。不过，他如今的注意力显然没有放在上面，说话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和先前斩钉截铁的语调有些不同：
“你的剑意在准、狠、险之余，又敢在绝对被动的情况下正面强攻，置之死地而后生，很不错。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不管外表怎样，真性情都算得上硬朗，有股子百折不挠的狠劲儿。”
这是夸赞？
余慈感觉着谢严的语气有些微妙。然后他便听到对方嘿了一声：“百折不挠……当年的于师弟也是这样。你和他当年很相像，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才对你非常照顾吧。”
余慈眉头仍皱着，道一声：“于观主的恩情我记着，不管是什么缘故。”
谢严抬头看他，怪异的眼珠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你记着？那你知不知道，他快要死了？”

第118章 暗影
死亡，对任何一种生灵来说，都是最终的归宿。但对修士这一特殊群体而言，死亡除了归宿之外，还代表了一种状况：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追逐长生，最终迎来死亡，无疑是对他们毕生追求的否定，但在大多数修士身上，死亡又是如此难以逃避。
修行伊始，修士们便和自己的寿元作斗争，希望尽可能长久地留存在世上，他们有三次机会。
第一次是在修行之初，经气动而至长息境界，凡人肉胎蜕变，可得真息，寿延近一甲子，至百五十岁而终。这算是修士基础中的基础，能称为修士的，肯定都过了这一关，余慈便是如此。
相较于第一次机会的普遍，第二次机会便不是每个人都能享用了。那需要连跨过明窍、通神两重境界，直至还丹成就，使精气神浑然一体，相合相抱，全身生机，都受‘还丹’的统驭，再无疏漏散逸。这回，在前者基础上，修士的寿元可再增长一倍，达到三百年，这已经是人身潜力的极限。能达到这一境界的，一万个修士里，也未必能有一个。
至于第三次机会，能触及的更是少之又少。那需要突破还丹境界，步虚飞空至九天外域，汲纳“玄真”这一天地间的至粹灵气，淬炼形神，慢慢提升寿元。这种提升并无定数，十年八年的有、百年千年的也有。但其最终的目标就是打破劫关，成就真人，至此达成理论上的长生久视。整个修行界，亿万修士，能最终达成这一点的，古往今来，也是少数中的少数。
长息、还丹、步虚三个境界、三个机会，像是险陡的长生路上三个阶梯、三个平台。只有攀上去了，才有喘息的机会。如今，余慈不过刚刚起步，可他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去攀爬。至于于舟老道，这个已在世蹉跎三百年的老人，即使和第三个阶梯只差一线，但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探手的力气都不见了。
从实际年岁上说，谢严是要比于舟大的。可只观外表，谢严正值壮年，于舟却已是白发蟠然，强烈的对比，令人分外感受到修行路上的残酷。
想起老道多次提及“垂垂老矣”、“前路已绝”等说法，想必老道心中也如明镜似的——坐而等死，那究竟是种什么状态，余慈未能理解，已觉得心中恻然。
相比之下，谢严却是发了力：“最多两三年，他寿元便要耗尽。以他如今的状态，便是今日进入步虚境界，登九天外域，汲取至粹‘玄真’，延命也不过二十年，毫无意义。据说此次随心阁由西方佛国购来一片金骨玉碟，乃是以得道高僧头盖骨所制，内蕴金身灵血，植入体内，可再次易骨洗髓，重得生机，至少延命五十载。此物，我志在必得！”
谢严握着手中黑鞘长剑，用剑柄虚点过来，怪异的瞳孔中寒气逼人：“我修炼的法门太过凌厉，一身真煞那鱼龙难以消受，不宜修炼控灵法，这才要你帮忙……你也别给我出漏子！”
他的语气神态仍很糟糕，不过余慈听来，又是另一番感觉。正如老道所说，他和谢严、解良等人，实是过命的交情。也许这家伙的性情确实糟糕，也不讨人喜欢，但那份交情，却是不必置疑的。
他仍不喜欢谢严的姿态，却不再多说，默默接过控灵法的玉简，神识探入，开始学习。
正如谢严所说，控灵法十分易学，而鱼龙脑子简单，又贪食灵气，在不受刺激的情况下，其实很容易控制。余慈依着法诀上所言，以自身元气形成饵食，用以滋养鱼龙，很快就将其引诱过来，留连不去。
这种控灵法，其实是在时刻损耗自身元气的。尤其鱼龙身子虽是纤细，却是个“大肚汉”，就算余慈可以利用技巧混杂外界灵气喂食，但元气损耗的速度仍是很快，以他此时凝成阴神，潜力大幅外放的状况，也有点儿吃不消。
易宝宴前这几日，莫说是修行精进，恐怕还要倒贴去一些。
余慈却没有提及此点，只是问道：“有了那‘金骨玉碟’，观主可过得此关？”
谢严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盯着绕着余慈飞舞的鱼龙，半晌，才开口说话：“他可对你说起过鱼龙之道？”
余慈怔了下才明白，“他”是指于舟老道，而“鱼龙之道”就是那长生路上的利用取舍之道，便点点头。接着便听到谢严的冷笑：“拾人牙慧。”
伴着他的冷笑，握在手中的黑鞘长剑也在匣中嗡声震鸣，以为呼应。冷笑剑鸣声里，夜空中的鱼龙游动得更欢了，而且随着姿态活跃，小家伙对灵气的吸引力也在增加，好像被禁锢久了，感觉到饥饿，便放开肚皮进食。游动的轨迹上，分明荡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余慈深吸口气，压住鱼龙吸食元气带来的微微不适。他也记得，老道曾坦言“鱼龙之道”是学他人成功的经验，对此谢严自有一番讥讽评断：
“他拿鱼龙之道说得痛快，可他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自己的‘道’？”
※※※
谢严和余慈飞上天空去交谈，地面上的人都给晾在一边，李佑早习惯了，笑眯眯地回去睡觉。白日府的人马却没有这么好命，谢严仙长难得到丹崖上来一遭，还指名要见府主金焕，这可绝不能怠慢。在场中地位最高的陆扬指挥下，丹崖上一时便忙碌起来。
不管场面怎么忙碌，终究有人会闲着，匡言启便是其中之一。
陆扬没有给徒儿安排具体的差事，匡言启呆站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给陆扬说了一声，径直回返。
慢慢地离开了人群和纷乱，匡言启觉得自己有些感慨：府主平时是何等英雄了得，可在那谢严仙长的召唤下，肯定也要急匆匆回来拜见。这就是层次的不同了，不提谢严的修为，单凭他的“离尘宗三代嫡系弟子”这一身份，就是要让整个绝壁城为之仰视的存在。
那是匡言启尚未实现的追求，所以他非常羡慕，可再深想一层，他又觉得很难受。
他没有忘记，现在还应该是他在离尘宗山门的修行时间。只是由于天裂谷动乱，他和金川给安了一个“居中协调”的名目，被派遣回府。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在动乱临近平息之际，他应该要回山去了。可事实上，这个日子恐怕将是遥遥无期。
金川，那个蠢材！
当日在止心观，金川因为愤恨余慈毁了白日府多名精锐，骗借了李佑的“一气千结阴雷网”，想要对余慈不利，哪想到被李佑和梦微抓了现行，已经备了案，要受到戒律严惩。按照规矩，一年半载的面壁思过是绝少不掉的，可满打满算，他在山上的修行时间也只有一年而已。
所以，金川不想去了，就打个马虎眼，留在府中，想来离尘宗也不会计较。如此做法，竟然获得了金焕的首肯！
金川不去，以匡言启的身份，又怎能独自回去？
同样是入山修行，金川的目标是白日府，匡言启的目标却要高远得多。可是，在现实面前，这个梦想刚刚开了头，便给轰碎了。
恍恍惚惚沿着山林小径回返，月光和远近灯火的交映之下，稀疏的林木在地面岩层上映出千奇百怪的影子，随夜风晃动不休。
再走出十几步，匡言启突然背心一冷，不自觉停下脚步。在离尘宗山门数月时间，他的修为进步幅度不大，可是受各位仙长潜移默化，灵觉倒是愈发地敏锐。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匡言启是个颇细心的人，他站定之后，转瞬将周边环境打量一遍。此时寒夜冷风吹动，掠过枯枝，枝影错乱，微微有声，难得他不受这些干扰，心思还算得上镇定。
本来么，白日府中能有什么危险！只是……影子？
匡言启找到了触动他发觉的异样之处。与遍地山石树木的乱影中，不知何时有一道明显的人影掺在其中，甚至还随风微微扭曲晃动。那绝不是他的影子！
头皮一炸，他猛地扭头，入眼是一个虚淡近乎透明的人形，在夜风中飘荡。
这是标准的夜路见鬼，可是匡言启不惊反喜。府中有此状态的，仅有一位：
“屠长老，您出关了！”
白日府在天裂谷中损兵折将，一府精锐被那余慈磨去了三成，便连屠独都重伤而回。如今那厮又披上离尘宗的虎皮到绝壁城来，显而易见是要灭白日府的威风。满府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屠独适时出关，无异于给府中诸人服下一颗定心丸。
匡言启对首席长老大人还是很敬畏的，他忙迎前两步，躬身请安。之后又笑道：“长老身子可……”
话音倏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阴神状态下，可有影子么？
然后他便看到，屠独脚下，那细长的影子扭曲变化，瞬间化为一层黑雾，从地表浮起来！

第119章 天翼
白日的绝壁城非常繁华，近段时间，更是不同寻常。
因为天裂谷动乱，相当一部分居住在城外村落的百姓蜂拥入城，使得城内人口增加了两成以上，又因为后续防护还算得力，城中局面安定，市面便显得分外繁荣。
余慈凭栏远眺，只见冬季难得的暖日之下，城中人流熙熙攘攘，在新城旧城的大街小巷中流动。山壁的阴影斜切过去，使明暗分界，就此刻而言，清晰的光线变化显然比模糊的声音更生动些。
因为余慈如今所在之处，是在绝壁城天翼楼顶层。
天翼楼位于绝壁城新城最边缘，背倚高崖之地。
名为楼，实为一个从千丈绝壁修建延伸出去的平台。左右两边是呈曲环状的悬空廊桥，廊桥聚拢处，便是天翼楼的主楼，结构不过四层，却是悬在两百丈的高空，倚高崖，接云雾，设计独特。面对整个绝壁城，俯瞰景致，令人心胸畅然。
天翼楼的整体布局，便像是一只昂首展翅的雄鹰。两边的廊桥便是双翅，主楼便是头颈，外间云流雾卷，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儿鹰击长空的味道。
这天翼楼悬空而建，乃是绝壁城百多年来，最大的工程。里面还有一段故事，传说此楼是当年万灵门未被驱赶出绝壁城之前，为与白日府的丹崖府邸针锋相对，专门在新城高处修建的。其高度正好比丹崖上最高的建筑高出半尺，取的是“压过一头”的意思。
然而很讽刺的，此楼建成不足一年，便有了金焕邀战史嵩、胡丹这万灵门两大高手之事。一战过后，万灵门黯然让出在绝壁城及周边所有的资源，远走僻壤，在外围惨淡经营。这天翼楼，也就成了白日府的产业，直至今日。
八日后的易宝宴，便要在这天翼楼的顶层上举行。
这几十年，天翼楼顶层并不轻易对外开放，一直都是城中最顶尖的二三十个人才有资格上来，又或者借此招待重要客人、举办重要活动，便如此次易宝宴一般。
此时，佑大的顶层，便只有余慈一个人，周边就是绿葱葱的云竹园。乃是在观景用的平台上，错落种植翠竹，形成天然屏风，亦是生趣盎然。
鱼龙在小小的竹林中盘旋飞动，转眼又扑出栏外，点缀着高楼云雾。
便如谢严所安排的那样，在易宝宴开始之前，余慈真的没有任何具体的事务。每日里只是用控灵法，以本身元气饲养鱼龙，慢慢的使小家伙身外一层鳞皮油光水亮，精神焕发，也就愈发地粘住他不放，早忘了眼前这位是使其失去自由的罪魁祸首，已是赶都赶不走了。
盯着这活泼的小东西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中灵活游动，余慈颇有些羡慕，他又想起两天前谢严的结论：
“他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自己的‘道’？肯定没有，因为他早把自家的‘道’给丢了。这蠢材，便是给他金骨玉碟，又怎能保证，他能抓住机会？”
时隔两日，余慈还记得谢严那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鱼龙之道其实反映的是实证部的一贯精神，就是要撷取天下善法而用之，求一个尽速提升境界，取得长生之实，只不过被某人发挥成取舍之道，利我者用之，不利我者弃之，虽是偏激无情，却是条实实在在的路径。他和那人相比，实在是远远不如，远远不如！”
那人是谁？余慈没敢问。不过，他却从谢严的话中明白了一些道理：只说那些虚泛的“道”，自然不好理解，但若是换成“理念”，便差不多明白了。
他的阴神，正是缺乏这种东西，才迟迟不能定型，只是这‘道’、这‘理念’，还有丢掉的道理？
摇摇头，余慈又将目光移回到鱼龙身上。便连谢严都认同的“鱼龙之道”，似乎确有些研究价值，不过相处这几日，余慈实在没有从小东西身上感觉出任何“取舍”的精义，却实实在在觉得这家伙是个贪婪到极点的大胃王。
在他看来，鱼龙每时每刻都在毫无节制地从外界汲取生机元气，尽都化为催长身体的养份，只进不出，便如同不见底的深渊，投下个大石头，连响声都听不到。
因为要以本身元气饲养这家伙，余慈凝成阴神之后一日千里的修行进度，硬给它拖累到几近于无。
不过连续几日的饲养，余慈和鱼龙之间也有了些感应，便像是祭炼法器那样，能够在有限的幅度内，对鱼龙下一些简单的指令，鱼龙未必都能遵守，但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这是谢严交给他的“控灵法”的作用之一，虽然这毫无用处。
八天后，鱼龙就是随心阁的了。
此时，有人从楼梯走上来。一副谨小慎微的态度，踏在长绒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余仙长。”
余慈回头，见是负责经营天翼楼的白日府执事耿福，难得他两百多斤的肥躯还能把走路的声音压得那么低。
像耿福这样的执事，白日府有几十上百个，负责打理绝壁城的各处产业，相当于掌柜。本身称不上什么修为，倒更像是普通百姓，在城中娶妻生子，挣钱养家。
也因为如此，耿福对府中的“大仇人”其实没什么感觉，且又性子圆滑，对谁都笑脸相迎，白日府把他推出来，倒也很合适。这两日余慈留连在天翼楼上，他几乎就成了余慈的管家，跑前跑后，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
“余仙长，这是您要的名单。”
耿福仍是那极谦卑的笑脸，他拿出来是的城中近日来涌入的修士名单和基本情报，是由白日府借着询问是否参加易宝宴的名目统计出来，汇总后交到他手上。
余慈以前有一个错误的印象，那就是绝壁城是在断界山脉和天裂谷之间的“孤岛”，是一个近乎完全孤立的城邦。现在他明白了，在此界修士眼中，动辙以万里计的茫茫大山荒野，其实算不得什么，尤其是有热闹可凑、有宝贝可看、有便宜可捡的时候，来自三山五岳的种种人物，便悉数登场。
名单上便显示，近一个月来，绝壁城中仅通神修为以上的修士，便增加了三四十位。其中大半都是奔着易宝宴而来，剩下那几位，在听闻此消息后，也都留下，准备凑回热闹。
从安全角度来说，余慈并不欢迎这类人，这让绝壁城本就有限的防护力受到影响，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不排除有人盯上了随心阁商队携来的宝贝，想捞上一票。
余慈本来是没想这么多，不过昨日有消息传来，说是随心阁的商队遇到一拨劫匪，实力高强，使得商队多人重伤，倒是携来的宝物并无损失。
修行界的……劫匪！
余慈发现自己必须再次调低对修行界的整体期待，这和他十二年流浪所见的凡俗的世界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发着感慨，他将名单细看一遍。白日府倒是没有偷懒，每个人后面都有一段简洁的介绍，让他可以大致了解来人的特点，当然，如此详备，也许是因为这名单最终要送到谢严手中的缘故——余慈是这么说的，谢严也没否认。
正看着，忽听到一声叫唤。
“鱼龙！”
大嗓门的叫嚷声从楼下直传上来，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发现了在空中遨游的鱼龙，失态惊呼。
话音方落，一个人影便翻越三楼的栏杆，直窜上来。
余慈眉头一皱，四楼外围却有光芒骤亮，这是建楼之初布下的禁制，是要让顶层和下面三层区分开来，分出档次。不过这种禁制也仅是象征性的，是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来人大笑一声，轻松破开外围屏障，越过顶层围栏，跳进了这云竹园。
鱼龙受惊，蹭地一下撞进竹影屏风内，藏了起来。
跳上来的这位，姿态甚是随意，并没有不请自来的自觉。他看云竹园精致的景色，啧啧两声：“怪不得这儿封得严实，原来真是个好去处……喂，那鱼龙是你的？开个价，咱们好买好卖！”
来人视线终于移到余慈脸上。此时余慈仍倚栏斜坐，脸色也不见变化，见来人面目性情，衣着打扮又有些异地风味儿，便拿名单对照一下：
“沙聪？”
来人一怔：“你认得我？”
余慈微微一笑，尚未回应，楼梯口却有人笑道：“老沙，不告而入，可不是当客人的模样。”
说话间，同样是不请自来的这位，分开竹林屏风，缓步走过来。其人身材中等，皮肤白皙，脸上总是微笑，让人生不出恶感。比较奇特的是，他一身黑色长袍，臂弯处却搂着一只肥硕的狮子猫，大猫雪白的毛皮与黑衣相衬，煞是惹眼。
看到此人形象，余慈连名单都不用去看了。对上面当头第一位，他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的：
“赵子曰。”
“喵！”
来人臂弯处的大猫轻叫了一声，然后就打了个呵欠。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一黄一蓝，色泽迥异的光。

第120章 危楼
竹林中，鱼龙探头探脑。它简单的思维回路里始终缺乏足够的危机感，所以很快它就再次嬉游在花竹之间，漆黑而又亮泽的鳞片也就毫无顾忌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贯鳞顶角，真是好品相！这只鱼龙，精血中怕已有天龙之气，道友是准备拿在易宝宴上出售么？”
赵子曰笑吟吟地踱步过来，臂弯中的狮子猫刚打了呵欠，眯着眼懒洋洋的样子，和活泼的鱼龙恰形成鲜明的对照。
余慈瞥他一眼，没有回应，目光落到手中名单上。在这份白日府统计的入城修士名单中，这赵子曰便列在第一位，对他的描述也是最为详尽。这不只是因为他怀中抱一只惹眼的大猫，更重要的是，此人乃是所有入城修士中，已知的最强的一个。
白日府的情报里，给出的是还丹中阶的判断。
还丹中阶的修为，在绝壁城各势力中，明面上也只有金焕才能稳压他一头，至于暗地里……暗地里也就没必说了。
不过这赵子曰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一点，因为此人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和他的同伴共计七人，即使其中再没有第二位还丹修士，但剩下六人，修为最差的也是通神中阶、洗炼阴神的层次。只此七人，其实力已足够在绝壁城横着走，便是白日府，也要有几分忌惮。
赵子曰便是这个精锐小群体的头头。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赵子曰脸上笑容却是丝毫不变，继续道：“既然道友也要把鱼龙出售，在不在易宝宴上，都无所谓了。我这位沙兄弟对道友的鱼龙很是看好，你们不妨谈谈价钱。我们这边身家也算丰厚……”
“鱼龙我自有安排。”
余慈抖抖名单，打断他的话。也不起身，只道：“顶层正在为易宝宴做准备，期间不向他人开放，两位下楼自便吧。”
此言一出，赵子曰还没什么，那沙聪是个脾气暴躁的，怎能消受他这冷脸，当下便瞪大眼睛，呸声道：“给你好脸你不使，偏要找不自在！老子在哪儿，还要你来聒噪？实话告诉你，那鱼龙老子今儿是要……”
“定”字未出，旁边耿福便是“啊”地一声大叫。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身上去。
被三位修为精湛的人物盯视，耿福额头全是汗珠，脸上更是死白一片，可是这家伙也真有点儿胆色，撑着肥躯顶上来，即使是哭丧着脸，可终究把话说明白了：
“赵仙长、沙仙长，不敢这样啊，这是离尘宗的余仙长，是绝壁城的这号人物……”
他竖起大拇指，肥厚的手分明就在抖。可他表达的意思很明白，也没有人计较他话里并不准确的信息了。
赵子曰白皙的脸上笑容收敛，转为讶色：“离尘宗？”
他和沙聪对视一眼，旋又笑道：“原来是离尘宗的高弟……”
此人似乎想圆圆场，但在此时，楼梯口又有人蹬蹬地上楼：
“赵师叔，怎么许久不见下来？”
话音一出，耿福的脸色就变得非常精彩。
余慈瞥去一眼，目光穿过翠屏竹影，见得那边大步而来的，正是金焕的侄孙，有“居中调度”之职的金川。此时他锦袍玉带，打扮得极是俊秀，正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不知他什么时候和赵子曰等人凑在一处。
和余慈目光一对，他便显出很惊讶的样子：“余师兄？对了，今日是余师兄在此。这样，余师兄，我为你引见一位前辈。”
最后两字他咬得稍重一些，转脸去看赵子曰：“赵师叔……”
赵子曰脸上一贯的笑容变得非常微妙，他伸手轻抚臂弯的狮子猫，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正要说话，臂弯中大猫“嗷”地一声叫唤，几乎在同时，楼外虚空嘭声大震，碎裂、惨叫之声裹着风里，直刮进来。
余慈的位置正在最外侧，稍一偏头，便看到天翼楼西侧密封廊桥有一道人影撞开了窗棂，在木屑残块中，惨叫下落，下方要一直到近百丈后，才能碰到实地，这么下去，他死定了！然而后方剑气破空，嘶嘶作响，如千丝万线，又如同亮出毒牙的毒蛇，竟是不依不饶。
身畔风起，是那赵子曰无声无息地飞越栏杆，身外嗡声涨开一层莹绿的光，裹着他在虚空中飞行。转眼便冲到摔落那人的上方，一把揪着，向上猛甩。
此时千丝万线般的剑气已然袭至，赵子曰身外绿莹莹的光芒略一波动，有一道紫光裂空而出，当空飞绕，与剑气撞击，发出叮叮连响。被他飞甩出去的那人直飞向廊桥，被刚刚扑出来的沙聪一把接着。
也在此刻，破开的廓桥侧面，一道灰影悄然扑出，半空中游动剑气，猛然间提升了一个层级。赵子曰也发现了来人：
“那位道友，为何与我兄弟为难！”
来人回应呸了一声：“抢女人要鸟的理由！”
那赵子曰也是个妙人，大笑道：“道友果然善解鸟意！”
人影乍分乍合，随后便拉开距离，大概是觉得对方近身难缠，剑气紫光又隔空撞在一起，打得半空风啸，劲气余波扫地过，隔着近一里路，也挤得天翼楼的木制外壳吱吱作响，似乎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金川显然是没料到这种情况，急赶两步，探头去看。
余慈倚栏看了会儿，作个手势，旁边耿福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拱着肥躯移过来，哭丧着脸，不时朝背对他的金川瞥上两眼。这样子惹人发嚎，不过刚刚他能及时插进余慈和赵子曰之间，道出余慈的身份，缓冲事态，眼光胆色都很了不起，若不是金川插进来，也许此事就要一团和气收场，余慈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胖掌柜擦着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余仙长，您有什么吩咐？”
声音压得再低，也瞒不过就在旁边的金川。这位白日府未来的府主冷冷一眼扫过来，耿福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去。余慈却是在笑：
“你做得很好！传下话去，有什么宝贝，易宝宴上相见，这是城里的规矩，若赵子曰这伙人，再有今日行径，那易宝宴，便不用参与了，自出城去便是。”
耿福一愣，还没有回应，旁边竖起耳朵在听的金川已经嚷嚷起来：“这怎么可以，他们也是拿宝贝来换的。”
“你确认他们还会强买强卖？”
一句话就把金川给闷了回去，不过耿福在一旁倒说了句：“余仙长，他们是‘外地人’……”
耿福口中的“外地人”，一般来说是指非绝壁城势力的修士，不过在这种情境下，含义则要更狭窄一些，是指来自于离尘宗控制范围之外的人物。这种人能万里迢迢到此，实力往往非常了得，又很难查根究底，折腾出严重后果，拍拍屁股就走，全无负担，最是难缠。
余慈明白他的意思，尤其是这群人，很可能来自于北荒。
视线偏移，只见密封廊桥顶部，那沙新正取出一串似乎由拳头大的头骨串成的诡异玩意儿，像捻拂珠那样转动，口中念念有词，分明是行一种巫法，为同伴疗伤。
白日府递来的情报推断，赵子曰等一行七人，极有可能来自修行界一个顶有名的地方，即断界山脉以北，相隔无边草原，号称天下贫瘠之最的北荒地界。
传说中那地方资源贫瘠，一年四季都是黑沙漫天，形成弥天盖地的“黑潮”，里面又有极凶恶的妖兽魔头游荡，在那种环境下，就是还丹、步虚的高人，轻率飞上天空，都有可能被吞掉。如此恶劣的环境，逼得居民都要住进地下，也没有成气候的宗门驻扎，然而那里却是广大散修的乐土，超过百万散修汇集于此，形成成千上万个松散的大小势力。
当然，势力纷乱，那也不是个安稳的地方。从离尘宗了解的情况看，北荒是天底下最大的蠹修出产地，无数醉生梦死的蛀虫从那里出来，又有无数类似的人投身进去，在那里寻找同类，寻找他们希望的生活。
好勇斗狠、无法无天是这群人一贯的风格。若是他们在城里闹起来，确实比较难办。
不过余慈没有修改决定的意思。此时，另一位其实更值得他注意。
“那人是谁？”
余慈指的是与赵子曰激战的那位，修为也是还丹境界，一手一意千丝的剑术好生精纯。其实他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要耿福说出来。
不出他所料，耿福很是敬畏地回应：“是卢仙长！”
绝壁城里只有一位卢仙长，那就是号称城中散修第一人的卢明月，大概是最接近蠹修的人物，日日寻花问柳，狂欢作乐，也是净水坛伊辛和尚的狐朋狗友。
余慈盯着那个人影，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金川突地笑起来：“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天翼楼塌掉，八天后的易宝宴就不用开了对吧？”
耿福愣了愣，心说这天翼楼哪能这么容易塌掉，不过他本就是最圆滑的，观金川语气神态，忙附和道：“正是，再打下去，这楼就不好说了！”
说了这话他就后悔了，果然，金川见他回应，便转向余慈，恭恭敬敬地道：“余师兄，这两位打得兴发了，可不知道回护楼体，您可要想个办法才是。”

第121章 有为
你让一个通神修士去解开还丹修士的战局？
不管金川的态度有多么恭敬，话意有多么委婉，但那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你管理绝壁城诸项事务，维持城内秩序安定，眼下这事情，你管是不管？”
耿福觉得脑子发昏，冷汗“刷”又流下。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他这边附和过了，再看外面愈来愈激烈的场面，他还真觉得经营了数十年的天翼楼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但比天翼楼更危险的，就是他的小命！
不管是惹恼了哪位爷，他今儿都没好下场……
他都奇怪自己还没软瘫到地上，只能掏出手帕，连连擦拭：“祸事了，祸事了！”
究竟是怎么个祸事，耿掌柜终究没看出来。只因为余慈根本没有回应。
余慈一直看着栏外虚空的打斗，便是金川向他请教的时候也一样。金川等着看他笑话，殊不知他心中转动的，完全与之前事情无关。
此时余慈在想：这卢明月与伊辛和尚的关系究竟如何？仅仅是伊辛和尚的酒肉朋友，又或是涉及到天裂谷动乱的关键人物？
余慈认为伊辛和尚是有同伴的，从他在天裂谷下的经历来看，那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步虚境界的高手。余慈还记得照神图上，那团将证严和尚甩出来的大范围雾霾，那便是一个颇为有力的证据。
不过看眼下的卢明月，又实在不怎么像。
疑惑中，他终于听到金川重重的哼声。
转眼看去，金川的脸色很是糟糕。无论是谁，被无视到这种地步，心情都不会太好。
年轻人心中的纠结，余慈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这家伙大概是被仇恨烧坏了脑子。在当前形势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便是真能争得一时之快又如何？还不是返身就要连本带利地赔出去？
说起来，这段时间金焕一直在调整着白日府对外的态度。或许，可以将其看做是一场拙劣的试探？
恰好，余慈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所以，在金川咬着牙将“请求”说出第二遍之后，他做出明确回应：
“分开他们便是！”
“分开？”
金川话音方落，天外剑气如瀑，垂流千丈。冲得高崖云雾翻滚如潮，然后才是嗡然剑啸。
修为低下如耿福，只觉得耳门嗡地一声响，接着摇摇晃晃，还是旁边余慈托他一把，才稳住肥躯。
此时再看，刚才还悬空激战的卢明月和赵子曰两人翻翻滚滚下摔，姿态狼狈不堪。磅礴的剑压如长江大浪，激涌而至，又好似无边深海，锁住二人周围空间，只有冷冽剑意，如蛟如龙，在周边游动，择人欲噬。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两位还丹修士，竟连驭器都变得困难，一路下挫，直撞到绝壁城的岩石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
一时间，天翼楼上下、乃至两个修士摔落地点的周边，瞬时安静下来。
谢严出手。
没有人知道这位离尘宗三代弟子第一人驻身何处，不过这湍如飞瀑的一剑，却是无比清晰地宣示他的存在。
余慈旁边，金川和耿福都看得目瞪口呆，廊桥之上，那个沙聪扶着同伴，表情也不遑多让。
※※※
余慈喜欢在天翼楼顶层眺望，这里可以看到绝壁城的全景，也让暂时失去照神图的他，重新找到把握全局的感觉。
挥出一剑后，谢严并没有现身。不过金川是绝没有脸再呆下去，匆匆下楼。这小子脑壳儿里是否填了些东西余慈不知道，不过有些信息，就写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足够让某些人理解了。
刚刚被夹在中间的耿福，也是心有余悸，肥胖的身子有点儿吃不消，告了声罪，也下楼去了。至于掉下去的赵子曰和卢明月，也许是达成了合解协议，又或是纯粹被谢严镇住，也不再纠缠，都是匆匆离开，此时天翼楼上下，便显得分外安静。
这是谢严那一剑的威力，却也是余慈引导之功。
鱼龙又开始嬉游玩乐，当然也绝不忘从余慈身上汲取生机元气以自肥，过得极是滋润。它没有半点儿惹祸精的自觉，自然也不知道，它已经是许多人心中，绝对的重心所在。
余慈一直按照谢严的要求，以控灵法控制鱼龙、用自身元气饲养鱼龙，为八天后的易宝宴做准备，这点他做得无可挑剔。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完全遵从谢严的安排，撇开一切事务，只围着鱼龙打转。
余慈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原则、自己的追求。他到绝壁城来之前，就分清了各类事项的轻重缓急，有了一个通盘的计划。即使计划会因实际的情况而有所变更，但却不会因为谢严的强势而夭折。
他到绝壁城来，终究是要有所作为的。
余慈最明确的目的就是要增长修为，要为自己的阴神，寻到一个真正成型的契机。这贯穿在所有事项之中，即使现在因为鱼龙有些耽搁了，后面也要努力找回来。
除此之外，便是三件具体事务：当头第一位，无疑就是防备妖魔，避免妖魔作乱，保证绝壁城百万民众基本安全，这是宗门的命令，是绝不可逾越的底线，一切事情都要以此为优先，也是此行的根本原则。
接下来，就是为掌握绝壁城而布局，建立一个对他负责的上情上达的渠道，白日府的问题就包含这件事里，现在看来，白日府中自金焕以下，没有与他配合的意向。那么，他就需要重新建立一个既能够体现宗门意志，又能为他所顺利掌握的新渠道。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有了头绪。
排在最后的，就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了。余慈想要借着离尘宗庞大的力量，试探一下天裂谷阴谋背后强大的势力。这个势力必然与净水坛的伊辛和尚有关，玄阴教也牵涉进来。
余慈很有自知之明，要做到以上这三条，纯凭他个人的能力，只能说是不自量力，他必须借用离尘宗的力量。如何借用？自然就是和这个修行界中西部巨擘合而为一，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当他融入离尘宗、和离尘宗目标一致的时候，他就是能够与任何势力叫板的巨人，否则，他便只能是被巨人踩死的蝼蚁。
余慈已经把握到融入的办法，就是像于舟老道所说的那样：要代表宗门的意志，宗门的意志也要通过你来代表。
所以，把握住原则、不逾越底线、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就是余慈在绝壁城中行事的方针，在此方针之下，尽可发挥他所有的力量。
到现在为止，他做得不错。
通过饲养鱼龙，他争取到了谢严的支持。在绝壁城，谢严就是离尘宗威严的真正代表，与其保持目标一致，毫无疑问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因为有于舟这一层关系做依靠，余慈可以不断试探谢严的底线，争取越来越多的支持。这一点，想必谢严心里也如明镜一般，这就是二人的默契，是余慈可以借用的扶手，是他在绝壁城最大的资本。
唔，怎么有点儿“鱼龙之道”的味道？
鱼龙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微妙的心念变化，摇头摆尾，从翠屏竹影中穿出来，又飞向栏外广阔的天空。成为落日余晖下，绝壁城全景最绝妙的点缀。
※※※
在白天那如瀑剑光之后，绝壁城确实安静了许多。
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看法。城中大部分人是见识到了离尘宗仙长的威煞，由此愈发敬畏；而某些人则是看到了来自离尘宗内部的二人之间，高度的默契，对他们来说，这不算是个好消息。
而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被谢严一剑轰趴在地上的赵子曰和卢明月二人，都是面子里子尽失，狼狈模样，不过半天时间，便传遍全城。那赵子曰一下子低调许多，接过了同伴之后，一行七人便在客栈中闭门不出，便是白日府派人传来余慈殊不客气的警告时，也没有引起什么风波。
至于卢明月，脸皮倒是更厚一些。消停半日，确定谢严、余慈均已离开，竟是又回返天翼楼，与两个当红窑姐儿折腾了大半夜，这才晃悠悠离开，精神看上去倒是愈发地健旺，这也是他一贯的模样。
不过终究是后半夜了，绝壁城也没有什么可玩儿的地方，他只能回到新城东墙根下自家宅院休息。
这是城中巡逻队所看到的情形。
不过他们不知道，在短短一刻钟后，卢明月已经借土遁出了城，在城外荒山上七拐八绕，最终到了一处极隐秘的山隙前。
手掐印诀，过了山隙中的禁制，他继续前行，山隙导引向下，内里伸手不见五指。卢明月睁着一双夜眼，缓步走出数丈，找到又一个封着禁制的入口，破解后又用土遁，到更深层的地下。如是三番，花了小半刻钟时间，才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宽敞的石室，卢明月捏着鼻子进去。到里面便是极刺眼的一片血红颜色，浓重的血腥气透鼻而入。其来源是在室中心的石台上，台上正平躺着一个瘦长的人体，身上处处开裂，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石台前，正有一个袒着半边臂膀的和尚，手持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圆盘，朝着台上人体顶门按下去。
颅骨碎裂声清晰可辨，然后，金灿灿的光华亮起来。

第122章 宴前
卢明月进来之后，本是想说话，但看到这情形也住了嘴。
金色的光芒如流水一般，从石台上人体顶门灌下，漫过表皮肌理，也漫过骨骼筋络。从卢明月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人体开裂伤口露出的骨头，也被染成了金色。
颜色确实是染上去的，而不是光芒映照出的错觉。
然后，石台上的人体之上百十个伤口，便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在此过程中，人体汗出如浆，全身肌肉都在抽搐，明明是昏迷的状态，却似要被巨大的痛苦揪醒。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
石台上金光散去，台前的和尚仍盯着人体，从头到脚看了好多遍，似乎全不知室内多了个人。看他那模样，卢明月不敢打扰，半晌，和尚才吁出口气，抬头说话：
“怎么想起到这儿来？”
和尚身上手上都有溅上的血渍，十分刺眼。但抬起头来时，却是鼻直口方，仪表堂堂，唇边蓄着短须，与眉毛一样，都是黑白混染的灰色，梳理得很是周整——如果不算上面几处血点的话。
相比之下卢明月虽然也不算太丑，可脸色白中透着不正常的青，胡须稀疏泛黄，像足一个酒色之徒，而且他此时的脸色更是难看。放下掩鼻的手，他呸了一声：
“这绝壁城是呆不下去了！”
“因为谢严那一剑？”和尚淡淡回应，大半注意力还是放在台子上。
卢明月并不奇怪和尚灵通的消息，即使这家伙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出这地下秘室一步。他恨声道：“谢严小儿，若是当年，我一根指头便灭杀了他，何以遭至今日之辱！”
和尚瞥他一眼，摇头：“当年是当年，数十年前你碰到他固然可以全胜，但他这数十年间修为突飞猛进，便是将全盛期的你放在此时，对上他也最多是个惨胜，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模样……这种没意义的话，说来做甚！”
说罢，他又低头在台子的人体上工作，不过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瞥来一眼：“怎么回事，这些人你给刮下的面子也不少了，那些时候都忍了过来，怎么如今又忍不得了……”
大概是手中工作顺利的缘故，难得他开了句玩笑：“我倒听说，夜间你在勾栏里折腾了两个红阿姑，乐不思蜀啊。”
卢明月嘿嘿冷笑，笑着笑着，青白的面皮上便涨了一层紫，他咬牙道：“不在女人身上泄火，我还能去找谢严拼命去？和尚，你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我就完了，完了！”
情绪的失控全无先兆，他也不知道心里这团火气为何膨胀得这么厉害，他大声咆哮，音波震得密封的石室嗡嗡做响，咆哮声里，他挥舞着双手，面目扭曲：
“以前我是什么修为？长生真人！你见过被步虚小辈打得满地爬的长生真人？你见过全靠女人找平衡的长生真人？你见过只能缩在这见鬼的壳子里的长生真人？”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脑壳，尤不解恨，又伸拳重重砸在石台上，石台喀嚓一声响，直接开裂，几乎就要台子上的人体掀起来。和尚笑容敛去，皱起眉头，伸手扶着自己的作品，没有说话。
“我明明是阳神成就，长生久视之身，现在却是如此下场，整日里装疯卖傻，在女人怀里厮磨，再这么下去，我和那些蠹虫就没区别了。这样下去我还有几年的命？十年？五年？还是明天就完蛋？”
卢明月双目赤红，盯着和尚不放，似乎将糟糕的情绪归咎于自家搭档，随时都要扑上去，与之厮咬在一处。
至此，和尚依旧平静。
在此种气氛下，什么回应都比不过这一贯的冷静态度。卢明月又瞪他半晌，忽地就泄了气，双手撑着裂开的石台，垂下头，再不发一言。
这时候，和尚才开口说话：“你来之前，教中有令谕，着你一个月之内，离开绝壁城，先回教中述职，再做安排。”
卢明月愣住了。
和尚语气轻描淡写：“这边事情确实做得实在糟糕，以至于天裂谷之事无限期推后，由此吃到教中斥责也是正常。然而你在绝壁城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又是出了死力，以至于真形仙体被毁，这一点，菩萨不会忘记。许你回教，便是为你延生续命，此外再给你一个建功的机会。”
说罢，和尚又用锐利的眼神盯过来：
“有菩萨的无量神通，女人毁不掉你，怨怼之意、不敬之心却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既然你信了菩萨，这一点务必谨记！”
卢明月的情绪早被和尚把握，此时又惊又喜，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和尚见他的模样，也不再多言，径直换了话题：“月魔傀儡被柳观毁得厉害，我也很难修复，这次你回去，顺便带上，教中自有安排。唔，我尝试着修补了一点儿，你先试试看，有没有操控上的问题。”
“好，好！”
卢明月终于确认了和尚不是与他开玩笑，大怒大喜的转换之下，情绪更是难以控制。对他来说，此时此刻和尚说啥是啥。他扭头看石室角落那个盘膝而坐的灰白傀儡，二话不说，也盘膝坐地，掐了个印诀，自有一道灵光破顶门而出，投往傀儡身上。
很快月魔傀儡便开始动弹。对傀儡高及丈许的身躯来说，石室还是显得矮了些，所以它也没有起身，只在原地活动手脚。
不过很快，傀儡的动作便僵住了。
和尚有些惊讶：“怎么，哪儿有问题？”
卢明月没有即时回应，半晌，才有闷闷的声音通过傀儡的嗓子冒出来：“我记起来一件事儿。”
“嗯？”
“我想想，是什么来着……脂粉、剑气、风向、风向……对了，是气味儿，在天翼楼上，有傀儡记着的那气味儿！”
断断续续又没头没尾的言语，也亏得和尚能听明白。
他放下了手中的作品，冰冷的眼眸亮起来。
※※※
在有准备的人眼中，时间流逝的节奏也是有条不紊。
余慈便是如此，他每日里就是用控灵法饲养鱼龙，祭炼照神铜鉴和道经师宝印两件法器，偶尔处理一些城内的事项，大多还是与易宝宴有关的，时间也就清晰地从眼前流过，到了易宝宴的举行的当天。
此时正是午后，天翼楼上已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人流大多集中在两边密封的廊桥上。这是城中那些稍有点儿头脸的人物呆的地方，他们也只是来看热闹而已。至于天翼楼主楼，则完全属于来自各方的修士群体。
由于在路上被人打劫，随心阁的商队来得比较迟，直到今天早上才赶到绝壁城，随后便开始紧张的筹备工作。
按照他们的习惯，易宝宴其实是分在两处举行。一是主楼的一、二、三层，主要是展示一些比较常见的法器，与各方修士交换，算是大众化的交易会。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比较难得的精品，值得人们去追逐。
至于顶层，当然就是展示那些高等级法器的场所，有一定身份、一定身家的修士才能参加。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只有还丹修为以上的修士，才能资格进入其间。
当然，这规矩对余慈没有任何约束力，现在的绝壁城，也没有人敢把他挡在楼下。
当日谢严天外一剑，将他的态度表露无遗，余慈那离尘宗的代言人位子也就牢不可破。而且相较于高来高去，十天倒有九天不知所踪的谢严，在绝壁城各方势力眼中，余慈明显更实在一些。至此，他成功地给别人做出一个印象，并正在将印象化为现实：
离尘宗的意志，正是通过这个年轻人传达出来。
现在，人们明白，绝壁城真正的主事人是谁了。一些相关人士的行为态度也就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的比较矜持缓慢，有的则爽快得多。
眼前这位，显然属于后者。
“我们兄弟几个初来贵地，不懂规矩，行事荒唐，亏得余道友大人大量，不与我们计较，实是感激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请笑纳。”
山风劲吹，体型肥硕的狮子猫趴在阳光下打盹儿，而它的主人白皙秀气的脸上，正露出诚恳的笑容，将一个扁平的玉盒双手送来。
“这是我北荒著名的灵药‘黑潮血膏’，乃是取黑潮中通灵之兽的天生香囊，混用其他药材制成，常于鼻前嗅闻，可清心定神，于修行颇有裨益……”
说话的正是赵子曰。此时的他，完全看不出是一位还丹中阶的大高手，面对与他差了整整一个境界的余慈，这位来自北荒的“客人”，正为八日前那场冲突诚恳致歉，礼数周全。
余慈并不矫情，没有冷颜推拒，微笑中略一欠身，将玉盒接过，并不查验，随手又放在一边。
这赵子曰八日来虽未与他照面，却通过不同渠道，透露出歉意，直至今日时机成熟，才找上门来。这么说也不对。
因为此时四面来风，并无门户，余慈是在天翼楼……上面的悬崖顶部。
距易宝宴正式开始，还有三个时辰。

第123章 买卖
崖顶的两人不知道，在不久前的大雪夜，就是这个悬崖边上，还有两位了不得的人物进行了一场对话，直接改变了绝壁城、天裂谷、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局势。
之所以在这里碰面，是因为天翼楼上正为晚间的易宝宴进行最后的布置，不适于交谈，而且余慈觉得，这个地方要比天翼楼来得更高、视野更宽阔、给他的感觉也更好。
赵子曰自然没有意见。
此时两人都很随意地席地而坐，天翼楼的胖掌柜耿福派了两个身手矫健的伙计攀上崖，专门送来铺地的毯子、案几等物，尽心安排。
赵子曰看起来是倒是个慢性子，说话比较迂回含蓄，待正式表达完歉意，便开始和余慈聊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慢慢地往绝壁城的局势上靠，论及一些他这两日看出来的东西。大约就是白日府如何如何、万灵门和其他宗门如何如何，包括妖魔的动向等等。
末了便感叹道：“一时一地的局面也艰难得很，我这个外地人看着是眼花缭乱，道友主持城内外事务，想必也是辛苦。”
这是讨乖卖好了，余慈扫他一眼，笑道：“其实没这么复杂。”
说着他在案几上划了道线，指头在两边点了点：“不是这边，就是那边。我要做的，就是让两边变成一边，很简单。”
“哦？余道友果然是豪爽人物，豪爽人物！”
赵子曰脸上笑容倒还把持得住，只是后面的话就有点儿接不上来。
到现在为止的交谈，都不是一个通神修士对还丹修士的态度，但却是离尘宗对一个“外地人”的态度。余慈已经习惯了这一角色，看起来赵子曰也有这个觉悟，他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余慈也不管他，从这边看下去，绝壁城千万间屋宇顶部的砖瓦反射着阳光，使得冬末天气看起来愈发地和暖，春天将近，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他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身前鱼龙便有感应，尾巴甩击，在他身边绕起圈子。
以控灵法饲养鱼龙已近十日，二者间的感应愈发地清晰。余慈便是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鱼龙在周围里许方圆的移动轨迹，有时候小家伙离得近了，呼吸吐纳时，便感觉着双方气息互通——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鱼龙单方面地吸取他的元气以自肥，可这总还是形成了一条连线。
也许是之前修炼《玄元根本气法》太过投入，余慈自觉不自觉便拿物象心象的思维去考虑。尤其是“从整体着眼、从结构入手、借外物映衬心象”的思路，由于是他的得意之作，影响更是深刻。
他便不止一次地去想，若是将鱼龙也纳入他“心内虚空”，又会是怎样一番有趣的模样。
只是，这终究是妄想罢了。
鱼龙作为生灵，其气机之活泼、形神变化之复杂，即使比不上万物灵长的人类，也远远超过那些结构规整、气机运转相对单一的法器。他不是解良那般的天才，便是把鱼龙化入他的“物象”中，也难以一“笔”勾连，在‘心内虚空’映现。
说白了，还是把握不住，而且，就算是勾上了，又有什么用？
正转着类似的念头，另一边赵子曰又开了口：
“余道友，这条鱼龙当真不卖么？”
余慈闻言，将注意力从鱼龙身上移回来，心下微有不悦。不过看赵子曰的模样，又很是诚恳，他冲着余慈拱拱手，道：
“余道友，不是在下不懂得规矩，其实我是太明白这易宝宴的规矩，道友若是想在这上面换得称心如意之物，恐怕不那么容易！”
“哦？”
赵子曰见余慈有了兴趣，便笑着往下说：“我们北荒资源贫瘠，在那边生存，大部分应用之物，都要靠南边那些大商家供应。要说商铺店面的繁华，是要比这边强许多的。故而，对这些大商家的惯用手段，在下也比较了解。便如这易宝宴，道友在宴前可见到他们发下宝物清单？”
“这倒没有。”
“看，像这样类似的交易拍卖之类的场会，预先不发下宝物清单，与会者哪知道里面有没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又怎么调配筹措资源，拿来交换？既然不能及时调配资源，这易宝宴的水准便要大打折扣，随心阁也是此界的老字号了，又怎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赵子曰指了指在空中飞舞的鱼龙，又道：“这种情况下，就是让人碰运气。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像道友一般，预先准备了鱼龙这样的珍奇之物，拿到宴会上亮相。大部分人只是凑个热闹，看看易宝宴上有没有稀奇玩意儿，有合意的便尝试着交换，反之也没什么损失。
“至于随心阁，他们一定会拿出几件极有水准的宝物。一般都要稍稍高过当地人的承受力，让他们仔细衡量琢磨。交换成功，便当是寻常做生意；若是换不出去，也能留下随心阁专出精品的名声……”
“噱头？”余慈如此总结。
“正是！”
赵子曰击掌笑道：“像随心阁这样的大商家，其主要生意进项还是大宗交易，这样的小型商队，只是造几个噱头罢了。想在这上面找到称心如意的东西，可是要有十足的好运气，倒不如道友明说，想用鱼龙换得何物，我手里也有几条线儿，能够调配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能让道友满意呢？”
听他此番言语，余慈不免又上下打量他片刻，最终一笑：“道友所言，入情入理，我是长见识了。不过可惜，这条鱼龙是有主的……”
赵子曰带着失望的表情离开了，余慈看着他身外张开绿光屏障，驭器飞下悬崖，也是良久没有收回视线。
这家伙真是要买鱼龙，也就让人省心了，只是看他行径，未必就是这么简单。
余慈忽然很怀念拥有照神图的日子。世上之事，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便如此刻，他就在想，若是有照神图在此，莫说一个赵子曰，便是整个绝壁城的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
自从与南松子一战，使得照神图消失后，他每日都非常认真的地祭炼照神铜鉴，使之与自身气息呼应愈发细腻严密，他的一呼一吸，都能带动照神铜鉴内部灵气的潮汐变化，若按照“天罡地煞”祭炼法的标准，叠加符咒怎么都要到五层以上了，可照神图仍然没有恢复。
余慈从来不认为自己没了照神图就走不动路，便如此次绝壁城之事。换了他单身一人，就算是有照神图傍身，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内主控全城，压得白日府抬不起头来。只是，人总是有些贪心的……
“想什么呢？”
谢严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余慈给吓了一跳。一回头，便看到谢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忙站起来，笑施一礼：“谢师伯。”
几日里，余慈和谢严默契愈来愈深，称呼也不自觉改变，从比较生分的“谢仙长”变成了“谢师伯”，其实已经逾越了外室弟子的身份，但谢严不在乎，自然一切好办。
谢严没搭理他，只将视线投在鱼龙身上，观察小家伙移动的姿态，半晌，才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随后他便说：“下去吧。”
“现在？”
要知易宝宴要到两个多时辰后才开始，以谢严的身份，别说现在，就是迟到一段时间，也没人敢说闲话。如此急切，只能说明谢严对那金骨玉碟重视到了极处。
明白这一点，余慈自然不会有意见，当下便被谢严剑气裹着，直落到天翼楼顶层。他们二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两边廊桥上的那些纯粹看热闹的人不必说，下面三层，一些来得比较早的修士也不免议论纷纷。
赵子曰和他的同伴们，除了被卢明月打伤，仍未痊愈的那人还在客栈休养，其余人等都早早到来，在各楼层间闲逛，时聚时散，看上去悠闲随意。谢严和余慈到来的消息传过来后，六个人又都聚在一起聊天，脸上都很轻松，只是话里内容凝重得很：
“来之前没搞清楚，还想浑水摸鱼。现在看来，这绝壁城乱是乱，可水没混！”
赵子曰薄唇微动，话音低细却清晰：
“和楼上那位聊了会儿。那人修为平平，却极懂得借势，心思也不小，看起来近日里似乎要有什么动作。有离尘宗在后面支应着，咱们要是陷进去，怕是拔不出身来，记着了，从现在起，不要轻举妄动，‘大’买卖都先停下，等这波乱子过去，再说其他，明白？”
同伴们纷纷点头，沙聪在这群人里排行老二，虽是骄横粗暴，脑子却还清楚，他压低声音道：
“之前找到的几个主顾……”
“大还是小？”
“小买卖，正儿八经的生意。”
“做，怎么不做。易宝会不就是咱们这些二道贩子活动的好机会？记着了，咱们是‘二道贩子’，倒买倒卖什么的没关系，还要多找些主顾，扬一扬名声，可是，别过了界。谁敢擅接‘大’买卖，弄得大伙儿最后下不来台，别怪哥哥我不讲情面！”
说着，他怀中狮子猫“喵”地一声叫唤，腔调尖锐刺耳。沙聪等人都是垂头应是。

第124章 胖子
谢严和余慈的到来，把顶层正忙活的耿福吓了一跳。此时顶层宴会的场面倒是都铺开了，可这个时段，是绝不能把两位身份最尊贵的人物请上席的，胖掌柜当下一路小跑地过来，毕恭毕敬地请二人移驾边上的云竹园。
云竹园是天翼楼上最好的观景地，这里半封闭的空间，不适合举行大的酒宴，但作为贵宾的休息室却是正好。余慈便很喜欢这地方，至于谢严，此时除了金骨玉碟，什么都不挂在心上，任由耿福安排。
将两位贵宾迎入园中，耿福也不敢久待，看着茶点都供应上来后，便施礼告退。
云竹园内随即安静下来。
余慈看向谢严，见这位仙长坐下之后，便瞑目养神，大概是想直接坐到宴会开始。鱼龙对谢严有些本能地畏惧，离他远远的，在翠竹中游动，余慈一笑，也就凭栏远眺，俯瞰绝壁城的景色。
因为夹在山间，又是冬日，绝壁城的天色暗得很快。当山体挡住太阳斜照的光辉，巨大的山体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的城区，有一层灰色的阴影弥散开来，蒙住了绝壁城的上空，城中灯火由此逐一点亮。
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流熙攘，店铺门面纷纷打开，烟火之气蒸腾而上，和高空云雾混杂在一起，遮住对面黑沉沉的丹崖，仿佛将其从渐暗的天幕下抹去。
忽有这么一个印象，余慈也是失笑。他不再看那边，只看新城万家灯火，闲来无事之下，他运使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学来的连星秘法消磨时间。
此时天空尚无星辰，他就用城中的灯火代替，在灯火间连线，用巨大的山城为背景，画出符来。什么清心咒、五雷符、神行符……诸多符纹在他眼前心间流过，或许这也算是修行，不过他更多还是乐在其中。
不过，在尝试五方通灵符的时候，他没有成功。此符毕竟复杂，且城中灯火闪闪灭灭，并无定数，也不是正经的运用连星秘法的环境，他多次尝试失败，也不再强求，干脆直接动手，顷刻间一道正经的五方通灵符书就，灵光飞洒，一解心中郁闷。
谢严只是瞥来一眼，也懒得管他。
顶层闪耀的灵光自然瞒不过楼上的诸多修士，不过谁都知道顶层此时有得罪不起的仙长在，议论之余，也不敢当真上来一看究竟。
感受着灵光扩散，余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多日来的修行让他养成了习惯，放出五方通灵符后，便要练习一下神魂感应，正如解良所说，两相结合，是锻炼神魂的极好办法。
轻车熟路之下，余慈“心湖”扩张，一组巨大的同心圆铺开，并且很快形成了一个由感应信息到做出判断、由做出判断而明确环境、由明确环境而更清晰感应的良性循环。
慢慢的，一组模糊的轮廓呈现出来：有栏杆、有修竹、有隐约的人形，还有活泼游动的细长生灵。
这是身畔的云竹园。
如此感应，正是解良所说的还丹修士一颗金丹“虚空悬照，映彻大千”的状态。
以前，余慈能够利用五方通灵符加强神魂感应，在长时间准备后，进入此一状态。如今，无论是进入的方式还是准备时间并没有缩短，可是，呈现此状态的“地方”却改变了。
在这里，天色沉暗，上有明月悬照，山林静谧清幽。中央小湖波光粼粼，如撒碎银。湖水中，游动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余慈已经呈现，却仍未成形的心象。
不知何时，余慈的心神已经进入了“心内虚空”之中。
关键就在中央小湖上。
余慈布置的“心内虚空”的结构布局中，明月代表着过去的痕迹，无边黑暗便是亟待探索的未来，而山林小湖，则构成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其中，中央小湖可以看作是余慈的形神本体，外围山林则是以照神铜鉴为代表的“外物”映像，二者相对相成。
在余慈看来，在中央小湖中游动的影子是“心象”，但不能将中央小湖和心象区分开来。小湖其实是“心象”的延伸，是他的“物象”的某种象征，正对应着神魂、或是“同心圆理论”的基本结构。
因此，很自然的，代表着神魂结构的“心湖”便与中央小湖浑融一体，无分彼此。
当然，不能忘记还有外围山林所象征的照神铜鉴在起作用。这件宝物除了映衬心象，还在“心内虚空”和外面真实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使本来相对独立的“心内虚空”，与外界天地发生联系。
这种情况下，余慈可以在“心内虚空”进行神魂感应，联通外界，再将感应到的信息投进来，倒似是照神图在“心内虚空”复现一般，只是范围和清晰度什么的，就不能强求了。
在照神图消失之前，余慈一直在尝试将神魂感应和照神图相结合，却全无头绪。如今照神图不在了，他却获得了突破，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此时此刻，中央小湖之外的广阔空间，山林依旧。可是在贴近湖边的那部分，却代之以“云竹园”的模糊轮廓。这是由神魂感应映现出来的，也是内外虚空相通的标志。
其实，此次余慈锻炼神魂，加强感应，过程并不顺利。天翼楼内的气息非常复杂，因为里面加进来太多修士，他们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给神魂感应提供了极大的信息量，使余慈能够在更丰富详实的条件下做出判断，但也几十上百倍地增长了环境的复杂程度。
正如之前他在崖顶感叹的那样，小小一条鱼龙，其周身气机的复杂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把握极限，更不要说楼上百多号修为有成的修士聚在一处，彼此影响变化。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情况：一方面，余慈对周边环境中的摆设，就像是围栏、桌椅板凳、各种装饰陈设之类的位置、轮廓越来清晰，这都是他神魂作出的精准判断的结果；另一方面，感应范围内的所有修士的形象又是极其模糊混乱，彼此错杂，很难分辨。
在五方通灵符的作用下，余慈的感应极限要在三里以上。可受上面情况的影响，他现在能够比较准确把握的，也就是“云竹园”的范围。他知道，在他潜心感应的时候，园中陆续进来几位实力颇强的修士，向谢严请安问好。
这些人的气息表征都非常鲜明，可若想进一步探知，扩散的神意力量像是撞在无形的幕布上，总是隔过一层。持续的时间久了，这些人的气息又混杂在一起，感应起来愈发吃力，憋得他心里难受，但对这巨大厚实的“幕布”，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僵持半晌仍毫无进展，余慈又觉得云竹园里人来得差不多，正要暂时放弃。“心湖”的水波潮汐忽然一个激荡，这片小天地中，加进来一个新的对象。
相较于其他修为精湛之辈，这家伙周身气机可要简单太多太多！好像是巨大幕布之上的破烂缺口、最薄弱的所在。缺口乍一出现，余慈已顾不得那究竟是什么，神魂感应自发运作，积蓄了很久的神意力量轰然涌入。这一瞬间，余慈似乎听到了一声屏障破碎的脆响。
然后，一个憨态可掬的大胖子从虚空中“跳”出来。
胖子厚唇启合，似乎是说些什么，余慈全没听清。他只是“看”到，以胖子为中心，鲜亮的色彩向四面八方蔓延。
如果说最初的胖子形象还只是用墨笔以写意的手法描绘的大致轮廓，但在“着色”之后，便成了一幅细腻精致的工笔画，然后这画便“活”了，成为清晰真实的人物，映现眼前。连带着他周围的环境，也都鲜亮明艳起来。
这一刻，余慈想起了照神图。
也是这一刻，谢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了。”
余慈一震，心神从“心内虚空”弹出，回到现实世界。此时，云竹园内已有七八个人，自然以谢严为中心形成一个小圈子，此时都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同时用非常古怪的眼神投射过来。
在谢严起身之后，只有余慈这一位，依旧大咧咧的斜倚栏杆，瞑目养神，要让谢严亲自叫他，才睁目回神。
余慈还稳得住，既然是修士，自然是修炼比天大，连谢严都不在意了，旁人的目光更是毫无影响。
他冲着园内诸位面熟或面生的修士点头笑笑，也站起身。只这一眼的功夫，他便看到，耿福正躬着腰，做出“请”的姿势，招呼这些仙长入席。形象和他“心内虚空”所显现的一般无二。
而且，胖子对余慈刚刚的神意冲击，显然是毫无知觉。
便在此时，左小臂烧灼的痛感直刺脑际。
余慈袖中，照神铜鉴热得发烫，澎湃的热力从胳膊内侧的嫩肉传导而入，融进周身元气之中，一时难分彼此。被这般热力推动，余慈的心脏不可抑止地狂跳起来。
似乎，他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只可惜，他暂时没有时间去研究了。此刻，以谢严为首，云竹园内各头面人物陆续走出竹林屏障，外间宴会厅堂八音齐奏，一下子热闹起来。
时辰到，易宝宴即将开始。

第125章 突至
顶层的宴席排列大致形成一个半圆，是传统的跪坐席位，前置矮几，中间围出一个颇为宽敞的空地，此时在耿福的指示下，自有貌美如花的女侍引领各位头面人物就坐。余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的心神从照神铜鉴上移开，目光环扫，将偌大厅堂内的人物都纳入眼中。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金焕。这位白日府主之前没有进入云竹园，而是在厅堂一角，和人说话。听到宴厅奏乐，才走过来，刚刚与他说话的那人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那是匡言启。
金焕倒还是一贯的模样，乌金长衣，腰围玉带，方脸上不怒自威，数日来的被动局面，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大步走过来，与谢严见礼，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颇有地主的气派。
众人随即入席。谢严理所当然坐了上首第一位，余慈挨着他坐下，这个位次或许有很多人不爽，但没有人敢提出质疑，金焕到另一边去坐，和两人遥遥相对，匡言启却是没有座位，只是站在他身后，垂首不语。
诸位头面人物当然是可以带随从的，匡言启也挂着一个“居中协调”的差事。至于为什么不是与金焕关系更亲密的金川，听说那小子自上回和余慈在天翼楼照面之后，回到府中就被金焕禁足了。只是，现在看起来，匡言启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太好，几日不见，消瘦许多。
一阵纷乱之后，各头面人物都已入席，言笑晏晏，气氛还比较融洽。余慈目光又一次扫过，这回他看到了赵子曰，这个疑似贩卖私货的家伙正冲他微笑，然后又扭过头，和对面一位道士目光交击。
那道士自然就是卢明月。余慈只是遥遥看过他一眼，此时离得近了，灯光下看得更真切，只觉得这厮真真是个酒色之徒，只是不知为何，眉目满盈喜意，便是和赵子曰隔空对眼抵劲儿，也有种“懒得与你计较”的优越感，好生奇怪。
而在他旁边，是一个和尚。
当余慈的目光投射过去的时候，和尚也抬起头，出奇端正沉静的脸上本是毫无表情，但见得余慈的注目，便微笑点头，十分友善。余慈也笑，似有默契在其中。
毫无疑问，这就是伊辛和尚。与他座下弟子毒蛇般的相貌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端坐的姿态，堪比任何高僧大德。
“知人知面难知心。”余慈暗自感叹，看这厮模样，又有谁能想到，他就是天裂谷动乱的罪魁祸首，是一条真正毒蛇，隐在暗处，择人而噬呢？
此时，席上还有人没到。
天翼楼顶层共安置了十四个座位。分别安置离尘宗仙长、绝壁城五大势力的首脑、散修的代表人物卢明月，五位远道而来的“外地贵客”以及还未露面的随心阁商队首领。
此时，以赵子曰为代表的“外地贵客”都已到齐，商队首领要准备主持随后的易宝宴，没有入席。此外，余慈下首，也就是万灵门的席上空着，这点也在情理之中，自从当年惨败给金焕后，史嵩再未踏入绝壁城半步，设个席位，也只是表示尊重而已。
只有一位……
“玄阴教赤阴上师到。”
这种场合下，耿福当然不可能拉长腔调吆喝，可就是这样平实的一句话，与随之而入的香风倩影合为一处，还是瞬间引动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身玄阴教特有的黑衣斗篷，赤阴缓步踏入厅堂，俏脸上表情淡淡的，线条清晰的面庞，像一尊绝美的雕塑。对席上诸人的招呼，只是简单回应，没有半点儿迟到的自觉。事实上，她是掐着点儿到的，非常准时。
从头到尾，她也只是在面对谢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见过谢仙长”之类的话，两边宗门有心结在，也不可能多么热络，再一点头，这位女修便径直入席，按照席次安排，坐在金焕下首。这样，恰好和余慈面对面。
二人视线并无交流。
余慈小臂内侧，照神铜鉴的热力依旧烙在皮肉上。但在此刻，先前略有些焦躁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仿佛将一捧冰雪放置心头。
下方陡然彩声如雷，震得天翼楼微微颤动。那边的易宝宴已经开始了，而且开始便搏了个好彩头。
这像是一个信号，顶层小范围的交谈停止了，不过随心阁的商家还未到来。
在座诸人自然都沉得住气，任楼下彩声呼叫一浪高过一浪，也都巍然不动，只是有些人心里未免就嘀咕两句，那随心阁的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便在此时，案几围成的空地上，一缕烟气冒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烟气曲折变化，隐约成形。像是初生的树芽，破土而出，慢慢地长高，树干渐成，又开枝散叶，生成几根烟气缭绕的枝桠。
枝桠并非固定住的，而是在烟气树干上旋转游动，彼此交错变化。余慈数了数，共有五根。
而在枝桠上，又有烟气层层叠叠，生成树叶模样，事实上是承物的托盘，其上有各色光华闪耀，透过外层缭绕的烟气，化为迷离之光，照耀全场。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噱头！”
余慈心中嘿地一声笑，转眼去看赵子曰，却见那人也投来目光，想必也是想直来之前崖顶所说的话。两人都是笑着点头示意，又分别将目光投往烟树上去。
说是噱头，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平地起烟树，五枝接宝光”的手法，很是引人眼球，尤其是轻烟缭绕枝叶之间，不知是什么性质，只见光华透出，真正的宝贝却是若隐若现，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勾得人心里发痒。想来只此烟树，便是个颇为不俗之物。
便在此时，哈哈的笑声响起来。
“惶恐惶恐，劳诸位仙长、道友久候。敝人周有德，忝为随心阁管事，在此有礼了。”
伴着笑声，一个矮壮的人影从屏风之后转出。此人长得墩实，脸上却是笑眯眯的一团和气，是很典型的商人模样。此时他抱拳至顶，连连拱手，向在座诸人行礼。待到得席前，又特意单独向谢严那边躬了躬身：
“自当年不老泉一别，谢仙长风采如昔，令人好生羡慕。”
余慈早上见过这周有德一回，知道他是个很圆滑的家伙，却不知道他和谢严还是旧识。
谢严诡异眼珠微瞥，目光在周有德脸上扫过，略一点头，算是回应。随即扭过脸来，仍自盯着场楼层中央那株烟树。
周有德显然是知道谢严脾气的，再向周围团团行了一礼，才坐下来，随即轻咳了一声。其实他身体状态不太好，脸上颜色蜡黄，就是在几日前遭到强人打劫时受的伤，此时也是强打着精神，维持着职业的笑容，面面俱到地打招呼。
便在这个空当，余慈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视线转向谢严，发现这位师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烟树上闪耀的光芒，神情很是严峻。也是他近日来与谢严接触得多了，才能有这般细致的感觉，在旁人眼中，这位性子孤僻古怪的仙长，一直是那个表情，从无变化。
谢严在看什么？
余慈是看不透宝物外面那层烟气的，但他的眼力也不能和步虚修士相提并论。
此时，楼下不知是展示出了什么宝贝，引得一片惊呼，炒得气氛更是热烈。待此声响过去，周有德终于进入正题，伸手虚引，指向宴席中央的烟树。
“诸位，这便是我随心阁，为今次易宝宴准备的五件法器，都是从西方佛国携来，极具特色，与修行更是有大益的。诸位当知这易宝宴的规矩，我启封一件宝物，若有仙长、道友瞧得入眼，可以大略估个价，以同等价值的宝物换取，或者用我随心阁的‘如意钱’购置。唔，当然，启封之前，敝人会将价格说出来。”
在座诸人，倒有大半在笑。并不是周有德话里如何风趣，而是因为明白他话里的背景。
像随心阁这样的大商家，一直都致力于在修行界设立一种通行的货币，改变传统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模式，但最终，其鼓捣出来的货币，也只能在小范围内流通，便像这‘如意钱’，大概也只有和随心阁打交道时才有用，在座众人都是没有的。周有德其实也是在卖力鼓吹，这点心思，大家都明白。
周有德也是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轻轻击掌，烟树一根枝桠之上，层层云烟如莲花般盛开，显露出其中一枚巴掌大小的圆环，似由黄铜类的金属制成。看上去，这枚圆环卖相也是一般，周有德则开出一个价钱：
“‘通心犀环’，如意钱五千。”
有熟知内部行情的，便有些惊讶，这个价钱可是非常不俗。大约相当于“天罡地煞”祭炼法四十层以上符咒叠加的法器价值了。
见到众人表情，周有德笑了笑，继续解释道：
“此‘通心犀环’乃是取西方佛国特有的环角犀之角，揉以风磨玄铜炼制而成。由兰若寺高僧大德开光，另经三十一层浴佛大咒叠加，贴身放置，可祛心魔、驱邪气；用以攻敌，可降阴魔妖孽。此外，由于‘环角犀’的特性，依仗此物，禽言兽语，可不修自通，与万物生灵做简单沟通，非常别致。”
余慈遥遥打量那圆环，忽想到若是当日与南松子碰上的时候，有此环在手，应对还要更从容一些。
周有德环视宴席诸人，咧嘴笑道：“有哪位道友感兴趣么？”
宴席上一片沉默，这不是无人问津。而是感兴趣的人都在计算，应该怎么个“易宝”，才更划算。周有德也是好耐性，微笑等着。
便在此时，忽有人低喧一声佛号，正是伊辛和尚，他出身佛门，更了解底细：“兰若寺是西方三十三宝刹之一，若由其中高僧开光，当抵得上十层符咒叠加，而那通禽言兽语的功效，倒像是为万灵门量身打造的一般。可惜，史门主不在这里……”
“谁说史某不在！”
苍劲的呼声从门外传入，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斑白的老者大踏步进来，笑音经由胸口震荡，再迫发而出，浑厚有力：
“如此热闹好宴，史某怎能不来？”
余慈目光斜瞥，正看到金焕脸上，惊疑过后，全无掩饰的阴沉颜色。
五十年未入绝壁城一步的万灵门门主史嵩，就这么全无先兆地来到了天翼楼上，现身在他的老对手面前。
楼下又是一阵惊呼，似乎为史嵩的到来，做了注脚。

第126章 缺失
当史嵩踏入天翼楼顶层的之后，宴席上的气氛忽然变得非常微妙。
像赵子曰这样的“外地人”都能感觉到，整个宴席似乎被一分为二，两种不同的气场彼此交缠，属于绝壁城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其中划下立场界限。但在此氛围变得更加明晰之前，史嵩大步走到主位前面，向谢严深深施礼：
“多谢谢仙长施以援手，免我万灵门遭妖魔屠戮之祸，万灵门上下铭感五内！”
在座诸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竟然如此严重，都很好奇。谢严却还是那副表情，近于无色的眼珠甚至都懒得转动，只是点头便罢。
史嵩并不在意，又转向一旁的余慈：“余道友的义举，我万灵门也是深印在心。”
他说的就是对付屠独那档子事了，余慈也不多言，笑着欠身回礼。
史嵩外表看起来是个很爽快的人，甚至有点儿风风火火的味道。和谢严、余慈特意见礼之后，也不多话，径直坐到他的席位上，也就是余慈下手。然后，便昂起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使这面庞显得苍老，颊边还有三道并列的细长伤痕，据说那是和金焕交手时留下的纪念。
此时，他便用谁都能看懂的眼神，死盯着金焕，两眼中像是燃着火，而金焕也毫不示弱地盯过来，厅堂内的空气温度瞬间提升，烤得人皮肤发干。
人们毫不迟疑，只要再有一点儿刺激，这两位便要直接动手，来个你死我活。这种氛围，早已经脱离了易宝宴的范畴。
余慈却没去管宴席间几乎已经全无遮掩的激流，他扭头看谢严。
此时他清晰地察觉到，谢严的眉目间，聚起一团风暴。这风暴从宴会开始之初便已蓄积，而在史嵩和金焕对峙的时候，达到了巅峰。随后就是一声沉沉地问话：
“金骨玉碟何在？”
这还是他入席后首次开口，包括史嵩、金焕这对老冤家，宴席诸人都是愕然望来。余慈看见，周有德脸上先是惊讶，随后又想起什么，眉头打起了结。
厅内稍一静默，周有德压低声音，用不确认的语气道：“谢仙长的意思是……”
只看他这表情，余慈便心叫不好，再看旁边谢严已握紧了手上黑鞘长剑，忙先一步道：“周管事，我家谢师伯听说贵阁从西方佛国收集到一块金骨玉碟，准备在易宝宴上出售，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又有变化。席上诸人大都将视线移到烟树之上，灼灼目光闪动，想要破开烟气，看看谢严索要的金骨玉碟是个什么模样。周有德笑容常在的脸上却是变了颜色：
“谢仙长急需此物？”
谢严也不答话，只拿那对水色的眼珠盯着他。
在这目光下，周有德如坐针毡，事实上他也确实坐不住了。他甚至不敢对上谢严的目光，只将视线移到余慈这边来，似乎在请他理解：
“那金骨玉碟本来是有的……”
他话里卡了一下，才道：“那是别人提供的消息，敝阁用那消息将宝物到手后，刚过天裂谷，提供消息的那人便等在那里，以重宝将其换走。其人行径古怪，可是所做也合乎规矩，所以……”
余慈听了半截，心下已经凉了。却仍抱着一线希望：“那人的身份？”
周有德脸上颜色糟糕透顶，只能强自苦笑：“不知。”
这一刻，宴厅内因金焕和史嵩对峙搅热的空气，被一股似乎从阴窟里吹出来的寒风吹散了。
谢严霍地站起。
周有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但在此刻，他刚起来的身子竟是一软，又坐回到席上去。
就算除了余慈之外，厅中没人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谢严绝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心情，恼怒、懊悔、焦躁等等负面情绪可以让每个人都感觉到，而这样的情绪，便像是一个随时都要崩溃的剑鞘，内里便是绝世锋芒。
此种气氛下，人们都毫不怀疑，谢严真的可能拔出剑来，将周有德给劈了……或者，还要加上他们所有人！
余慈眉头紧锁，也站起身，正要说话，却见谢严一语不发，大步走出宴厅，留下瞠目结舌的一群人，尤自不明所以。
余慈叹口气，也追了出去。
谢严没有走远，就站在外面的观景平台上，仰望彻底黯沉下去的夜空。余慈走到他身后，想安慰两句，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偏在这时候，鱼龙从竹林中摇头摆尾地游出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鱼龙身上，心情都相当复杂。然后，余慈便听到谢严说话，说的是与前面全不相干的事：
“人之修行，第一条便是找路，不管这路是自己还是人家的。有了路，才有了凭依，若是脚下踏空，别人就是想帮忙，也使不上力。”
他说的就是于舟，余慈静静听着，此时此刻，不需要他发表见解，他也没有发表见解的心情。
谢严继续说话：“所谓‘长生’，便如这天空，无边无涯，尽可包容一切。其中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长生的目标，找准你那颗星星，在二者之间连线，就是要寻的长生之路。如此简单的事情，偏偏就是有些人，稀里糊涂，只看到天空，却看不见星星，把线抛上去，却是曲曲绕绕，终至迷途。”
他说的还是于舟，可也是在指点余慈。末了，他终于转过目光：
“你现在就很不错，不管是不是长远，至少有个目标在前头，做起事来，也雷厉风行……”
余慈知道这些天的谋划瞒不过他，但被直接说出，仍微有赧然。想解释两句，却见谢严摆了摆手：“去做吧，不论好坏，只要做出来，就比闷在心里强出一万倍！”
说罢，不再给余慈多说的机会，飒然啸音之中，他驭剑飞空，不知所踪。余慈本想与他说鱼龙的事，因为金骨玉碟不见，也不知鱼龙该怎么处置，但眼下只能压后，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了眼外间万家灯火的山城，余慈伸手拍击面颊，让心情从前面的低潮中脱离出来，再吹了会儿冷风，这才迈步进去。到门前，却碰到缩在角落里的耿福，这胖子实在是个机敏人物，显然已经感觉到里面的气氛不对，哭丧着脸看过来。
看到他，余慈不免想起刚刚突有反应的照神铜鉴。此时，铜镜的温度不知何时已经降了下去，恢复了平常状态，可是里面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需要他去挖掘。想到停滞很久的研究重见契机，对这位胖掌柜，余慈倒是颇有好感，冲他一笑，径直走进厅堂。
他才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移过来。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轻忽谢严的态度，不说谢严背后的离尘宗，便是谢严本人，其高高在上的步虚修为，真使起性子，也足以让在座的所有人好看！
余慈很明白这些人的想法。所以他从容回到座位上，端起杯子，向宴席上诸人示意：
“当喜则喜，当怒则怒，不加伪饰，谢师伯是性情中人，诸位习惯便好。”
他既然举了杯，不管宴席上诸人心思怎样，都要有所表示，当下便也都举杯共饮。只是这里面有两个例外，一是金焕，没有了谢严在场压制，他的傲气绝不允许他附和余慈这等小辈；另外就是坐在他下手的赤阴，这位同样高傲的美人儿，进来宴厅后显得很低调，不言不语，但在众人举杯共饮之时，她却没有任何从众的打算，唇边似笑非笑，冷眼旁观。
这一切，余慈都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
一杯酒饮罢，余慈下手的史嵩先向余慈点头致意，随又大笑：“刚刚来得迟了，不知什么宝物，让伊辛大师也赞不绝口？”
他这么一开口，刚刚被谢严冻结的空气，又有升温的趋势。
对他明知故问的话，伊辛和尚微微一笑，并不多言，目光移转，看向周有德。
周有德正是心事重重的时候，便是饮下那杯酒后，也没有缓解。不过，他终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当下展露笑容，将前面的介绍的言辞换了个花样，又讲了一遍。
史嵩听了连连点头：“伊辛大师好眼力，这枚‘通心犀环’果然最适合我宗门之法。这样，我这儿倒有一件宝物，请周管事看看，可能换得此环么？”
说着，他便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件大海螺状的东西，白森森的，颜色很是诡异。众人细看去，发现那那竟是个由骨头打制的物件，且不是一整块，而是由千百个细碎的骨片拼接而成，纵横交错的细线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史嵩微笑将这诡异玩意儿举到嘴边，凑上后面留出的入气口，轻轻一吹，“呜呜”的声音便响起来，里面还掺杂着连串细碎的尖音，好像里面有几十只哨子错杂响起，音波穿透四壁，响彻天翼楼，非常妖异。
在场的修士，眼光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儿的。看史嵩演示一回，便看出许多信息，一时都是面面相觑，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便在此时，外面夜空微亮，似乎有人放起了焰火。

第127章 下手
天翼楼顶层，宴席上的气氛紧绷之余，又非常古怪。
史嵩手里的玩意儿，看上去惹眼，材质、设计什么的也不错，可是上面竟没有一点儿被祭炼过的痕迹，灵光黯淡，和那“通心犀环”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若想拿它来换，无疑是一个非常拙劣的玩笑，可看史嵩煞有介事的模样，又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周有德脸色很不好看。他畏惧谢严是理所当然，毕竟谢严后面有离尘宗，可连史嵩也这么折辱他，难道真当随心阁人人可欺么？
这时候，有人嘿地冷笑：“莫不是大手大脚惯了，万灵门的家底都给败光了吧。”
说话的人身材瘦削，面容平凡，眼睛很小，又时常眯起，好像是整日里睡不足的模样，正是无生剑门门主董剡。大部分情况下，此人都是很不起眼，可一旦开口，便极是阴损。
无生剑门是绝壁城五大势力之一，只不过这“势力”之说有点牵强，概因此宗门内算上门主董剡，也只有十三个人。可是这十三个人，竟全是通神以上修为，而且全是实战能力极强的剑修，精修剑道，驭使剑光，可杀人于百步之外，纯论实力，不弱于任何一个势力的高端战力。关键是十分团结，以董剡马首是瞻，大战时同进同退，号称“十三鹰”，是一股绝不容轻视的力量。
当然，战力再精锐，人数也太少了些，且是外来户，到绝壁城来不过三十余年，不善经营地盘，故而在绝壁城，其实是托庇于白日府羽翼之下，大约类似于客卿的身份，但要更自由些。
在此宴厅内，绝壁五势力立场划分便很明显了。白日府和无生剑门是一边，万灵门和净水坛是一边，玄阴教则是一贯的冷眼旁观的态度。
赵子曰等“外地人”此时完全被遗忘了，而这些人也非常明智地选择了旁观。此时便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宴席上冲突一触即发，还不知会酿成什么后果。
史嵩扭头去看董剡，丝毫不恼，反是傲然道：“这白骨吹，乃我万灵门众志成城，自天裂谷动乱以来，搏杀的妖魔鬼怪、猛禽凶兽之遗骸所制，我万灵门孤悬在外，动乱时遭遇的妖魔凶兽层出不穷，最强的一波冲击，仅实力在通神修士以上的便有七十五只，还丹妖魔四个，全靠门中弟子浴血苦战，才支撑到谢仙长等人援手的那一刻。以此战利品制成的器物，难道还换不得一件法器么？”
被史嵩顶回来，董剡小眼眯缝得更细，眼中寒芒流泄，却是如霜如剑。
此时，周有德强按下不满，苦笑道：“史门主，在下冒昧说一句，此物虽好，可却贵门修士以血染就的纪念之物，不可轻动。”
这话很委婉，但意思是明白的。史嵩闻言又笑：“以血染就……周管事说得真好！”
他又将白骨吹举在唇边，吹了一个古朴苍凉的调子，内里哨音却如万鬼嘶叫，刺人耳膜。满座人都皱眉的时候，外间又一道火光闪亮，这次持续的时间却长得多，闪闪灭灭，没个消停。
金焕终于注意到外间异样，眉头皱起，示意匡言启去看看情况。匡言启绕席而过，此时，史嵩苍老容颜上三道细长疤痕抽搐，盯着金焕，压着嗓子道：
“有件事，要向金府主求证。”
金焕冷冷看他，全无反应。
史嵩自顾自地说下去：“万灵门孤悬城外荒郊，天裂谷动乱以来，妖魔袭扰频繁我认了，可我就不明白，元月初七，我刚才说的那回妖魔侵袭，无巧不巧竟然有四个还丹妖魔同时杀来，其余凶兽妖魔不计其数，偏偏之前全无先兆……若不是谢严仙长等人及时赶至，我万灵门恐已再无噍类，即使如此，门下弟子死伤仍逾四成，如此局面，金府主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两人目光在虚空中对拼一记，金焕眉头却是微皱。当然，这不是因为史嵩的诘问，而是因为他心底陡然泛出来的不安感觉。
外间，匡言启已经到了观景的云竹园里，看见外面山城的现状。金焕眼力极好，已透过层层竹影，见到年轻人的身子猛地发僵，然后惊惶失措地回身。
未及发声，寒芒暴闪，血雾喷溅！
金焕已经生出警兆，可他却绝没有想到，凌厉的一击，竟是起于腋肘。
太近了！尤其是寒光扭曲，似乎是融进了宴厅照耀的烛火中，发端又是无声无息，等他真正惊醒，做出反应，左肋已经被利刃贯入，深及半尺。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起，刺目的金光火焰以金焕为中心轰然喷发，将方圆五尺之地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刺入他体内的利刃也被挤出，伴着喷溅的血雾，被真煞拧成了麻花状。可是，利刃在空中旋转数周，便以超卓的韧性嗡声弹直，竟是丝毫无损。
便如它的主人，一击得手，身形如烟似雾，向外飘移，轻而易举地躲过烈焰冲击，再伸手，犹自沾着血渍的利刃便落在她素白的掌心。
挥去白刃上些许血沥，赤阴一直疏离懒散的神情已是一扫而空，娇笑道：“动手便动手，哪来这么多废话！”
话音里，一声巨响，天翼楼楼顶轰声爆裂，这是金焕立下决断，向外遁走。而在他下方，“哞”声低吼，一道暗金光华飞起，转眼穿透金焕外围护身真煞焰光，正中其肩背。
金焕再发一声痛吼，浑身火焰交迸，终于将那暗金光华弹开，而已经近乎失控的火光闷爆声中，直接将整个楼顶掀飞，外界的寒风猛灌进来。那暗金光华回落，观其形貌，乃是一根金刚杵。
这是伊辛和尚所发。
“走！”
尖叫的是董剡。在金焕遇袭的第一时间，他便反应过来，然而离他最近的就是史嵩，刹那间剑光阴火碰撞，两人身前案几都是四分五裂。而此时，金焕已经中剑又挨杵，逃到了天翼楼外，董剡也不敢恋战，驭剑飞起，要与金焕会合。那一声叫唤，就是信号。
史嵩似乎是顾忌着身后的余慈，没有追击。
天上金焕闻声，也想与董剡合力，身形便是微滞。然而此时他心中却是一冷，抬头看，只见卢明月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他头上，怪笑声中，像是一只蝙蝠，在夜空中斜掠而过。
便在此刻，董剡的剑光冲上来，两位绝壁城最顶尖的剑手，身形瞬间交错。而交错的中心点，就是金焕。
第二波血雾砰然炸开。
这一瞬间，金焕身上不知撕裂了多少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有剑气穿刺，损经断脉。这些剑气，有来自卢明月的，也有来自董剡的！
金焕出奇地一声不哼，瞳眸却已被鲜血烈焰映得赤红。
他看到了，新城对面的丹崖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影在火光下纵跃起落，乱成一团。
越是如此，他越是沉默，下一刻，夜空中霞光披散，光华透上半边天空，中有一颗圆珠，初时径不过两分，却随霞光扩散而迅速膨胀，转眼已有拳头大小，在虚空中飞速旋转，吞吐红焰，哧哧有声。
“万芒披霞珠！”
无论是卢明月还是董剡，都非常忌惮这颗珠子，见状顾不得扩大战果，同时后退。然而金焕容得了卢明月，却绝容不了董剡，赤红的眼珠随着董剡的身形移动，手上早已掐了印诀，引发宝珠威能。
“刷”地一声响，霞光偏折，便如同收拢的扇子，又像甩击的长鞭，追着董剡的剑光而去，临接近时，又倏然扩散，重新化为横亘天际的霞彩，其中更有千百道霞光如刺，攒射而去，瞬间将董剡吞没。
“呀！”
董剡一声痛呼，但他终究是有实力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剑光扭曲，硬生生从霞光芒刺中冲出来，侥是如此，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根霞光刺，灼热的火毒破开剑气屏障，渗透进来，顶得他鼻子嘴巴里都冒火星：
“你们动手啊！”
董剡是真急了，而他一叫还真有效果。大笑声里，刚刚与他做戏的史嵩冲天飞起，与之同时，一道粗若水桶的、长逾十丈的巨大蛇影从后面崖壁阴影中扑上来，蛇吻大张，朝金焕一口咬下。
※※※
楼上变故来得是何等突然，高温血雾方在屋宇内扩散，天翼楼的楼顶便给整个地轰飞，燃烧的屋梁炸开了千百个碎块，混杂在砖瓦碎石中，向悬崖下飞散，像是一阵火流星雨。
楼下、两侧回廓上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叫声陡然一静，随后就是微有骚动，有胆子大的探头出来，仰望上空，恰可看到金焕周身火光炽烈，破空飞上，董剡和卢明月的凌厉剑气，像是吐信的毒蛇，在他身上数进数出，又带出漫天血雾。
而等到金焕挥手霞光起，祭出“万芒披霞珠”，绝壁城的半边天空都被霞光照亮，冲击余波扫过崖壁，瞬间焦化的碎石轰然飞溅，整个天翼楼都在震荡，这一回，所有人都是噤声，等巨大的冲击过后，骚乱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楼上的修士和普通民众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越是如此，他们越是恐惧这难以预估的后果，不知是谁最先叫出第一嗓子，紧接着惨叫呼喊之声不绝于耳，两侧廊桥上，不知有多少人狼奔豕突，想着逃下这危险的高楼。而普通民众之类也就罢了，一、二、三层的数百名修士、江湖客等，又哪有省油的灯，说不得便有几个素行不良的，想趁乱捞上几把，眼看局势就无法控制。
“慌什么！”
沉沉喝声经由特殊功法的放大，响彻天翼楼。
余慈背着手，从顶层沿梯而下，平静开口：“有离尘宗在，绝壁城的天再变，也在离尘宗的巴掌里攥着，这事儿，谁有异议？”

第128章 约定
“议”字刚出，窗外便是火光大盛，金焕切齿之声轰传过来：“余慈小辈，你为一己之私……”
他尚未说完，便有史嵩长笑声加入：“多胜寡，众胜孤，金焕你横行霸道，欺凌同道之时，可想过有今日？”
从窗口望去，夜空中火光再度被压制，天空中那条粗有合围的巨大蛇影蜿蜒而上，不顾炽烈火光烤得皮肉焦炙，扭曲盘折，将金焕身形及那“万芒披霞珠”圈在其中，隆隆之声如石磨碾动，在天上翻翻滚滚，转眼离开天翼楼上空。
余慈微微一笑，到了一层之后，又转身上楼：“这个有异议的去了，还有别的没有？”
说话间，各楼层间都有三五个通神修为以上的人物，领着精锐武士，如狼似虎，又像是筛子，在人群中筛过，有些刚刚趁乱想上下其手的，当即就给控制起来，虽不能说是天网恢恢，但震慑力极强，一些心里蠢蠢欲动的家伙，见此场面，不免都要有些戒慎之意。而眼尖的更是发现，最初那场混乱过后，夹杂在人群中的白日府人马，竟然给摘了个干净，全部给控制起来。
等余慈重又走上四层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跟上。
“白日府一干人等，管事两人，执事七人、武士十五人，除一名执事和三个武士因反抗被格杀外，均已生擒。”
余慈颔首笑道：“胡长老出手，果然干脆利落。”
“不敢，还是贵宗威仪，使其难有抵抗之心。否则二十几个人一同作乱，仍是难以控制。”
说话的是万灵门第一高手胡丹。此人身高八尺，燕额虎目，外形极是威猛，心思却细，之前史嵩在楼上第一次弄响白骨吹的时候，便是他领着四宗精锐，完成了对此楼上白日府人马的控制。等到第二次白骨吹响起，楼上诸事已定，而丹崖那边，也就发动了。
胡丹本也是心高气傲之辈，然而看到白日府此时几乎要瞬间分崩离析的模样，又如何没有感触，和余慈交谈时，不自觉就谨慎许多，用词很是得当。
余慈一笑，与之同登顶层。此时楼顶已被轰飞，从这里可以看到绝壁城的天空，对面丹崖上燃起的火光和天空激战的烈芒交织在一起，映得夜幕明灭不定。下楼时还在的赤阴和伊辛和尚都已不见，想必是追了上去，楼层上剩下的几个人，此时便如泥雕木塑一般。看到余慈上来了，都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余慈冲他们拱拱手：“今夜这易宝宴，大伙儿恐怕是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抱歉得很。”
能参加易宝宴，并上顶层来的修士，没有一个简单人物。赵子曰不必说，剩下四位，也都是一时之选，尤其是他们都属于离尘宗治下，仰离尘宗鼻息，对内里的弯弯绕绕，认识得更为深刻。这里面未尝没有和白日府关系比较近的，可如今上、乃至绝壁的局势已经拎清，难道还会有人跳出来找不痛快么？
一时宴席上都是一片“无妨”之声，但“无妨”之后，再说些什么，便让人煞费思量了。
除此之外，也有人叹息。叹息的正是周有德。对这位随心阁的商队管事而言，今天就是个失败的日子。他对宴席上出现的这桩子事当然很郁闷，不过他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类似的事不是没有经验，真正让他忧心忡忡的，还是谢严一怒出门的表现。
易宝宴就是个噱头，成功与否都无所谓，但若因此而招惹了离尘宗的重要人物，其后续影响，便会非常糟糕。甚至有可能让随心阁多年来在修行界中西部的经营受到惨重打击。
他愁眉不展，身上旧伤也隐隐作痛，正纠结的时候，忽听到余慈对他说话：“周管事，有一事请教。”
听到这语气，周有德心中一跳，忙展露笑脸：“不敢当，余道友有话请讲。”
余慈指了指天空，道：“周管事也见到我谢师伯的模样了。其实这是因为我一位长辈，也是谢师伯的挚友，如今大限将至……”
他将谢严的打算说了，在周有德皱眉思索之时，又道：“随心阁乃是此界数得着的大商家，向来信誉卓著，周管事又是见多识广，经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我想要请教，这种情况下，可能延命的宝物、丹药？”
周有德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字字斟酌着说话：“好叫道友得知。这种宝物是有的，但敝阁绝无可能留存！要知天下修士，苦于寿元将尽者何止百万，那眼睛都是死盯着的，一件宝物出世，弄不好就是腥风血雨。所以敝阁从不将类似宝物存库，都是随得随卖……”
余慈打断他的话：“若周管事能在一年之内，将类似的宝物携一件过来，我谢师伯必有重谢。”
周有德只能苦笑：“我知谢仙长和道友心思急切，可这种事凭的是个机缘，强求不得。敝人也不敢大包大揽，只能说若有消息，必会告知……将信以传讯飞剑发往贵宗山门，可否？”
要说周有德是非常想挽回因“金骨玉碟”而起的糟糕影响的，由他主动说起联系方式，便可见一斑，余慈也感觉得到。
又谈及一些细节，商议已定，余慈长身而起，向仍在座诸人拱了拱手：“诸位请安坐，长夜已过半，天明前必有结果。”
说罢，他向胡丹点头示意，两人一起往云竹园中去了。
赵子曰轻抚狮子猫柔顺的皮毛，往宴厅中央烟树上看了两眼，又回头与其他人聊起来眼下的局势。在座诸人身份虽不同，可很快就有了共识：
“如此局面，必是预谋已久，大有以山压卵之势，白日府安能不败？”
在云竹园凭栏眺望，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丹崖上，火光冲天。金焕终于还是凭借着修为和披霞珠之利，退到丹崖上空，白日府则开启了府中禁制，助他迎敌，也苦苦抵挡四宗合力的冲击。
但这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宴厅内众人想的没错，今夜之事确实是有预谋。不过，对余慈来说，“预”的成份更多，“谋”的部分，他却没怎么参与。
四家齐攻白日府，肇始于天裂谷鬼兽、寻宝等事中，具体的情况余慈没兴趣知道，不过就是从那时起，万灵门、净水坛、玄阴教已达成了初步的结盟意向，当时所谓的“结盟”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没有哪一方想着立刻凭借这个盟约，掀翻白日府在绝壁城的统治。然而，余慈的出现、天裂谷动乱的发生，送给他们一个契机。
屠独重伤、三名管事和大批精锐武士身亡，短短时间内，白日府的主要战力折损了将近一半，而余慈这位白日府的大敌，成功拜入离尘宗，更从根本上动摇了白日府的地位，这立刻使得结盟的三家，至少是万灵门蠢蠢欲动起来。
不能说金焕没有准备，借着天裂谷动乱，引谷中猛禽凶兽和妖魔攻击万灵门，便是他的得意手笔。因为此战，万灵门也是元气大伤，在金焕的估计中，至少十年八年都缓不过劲儿来。可他绝没想到，余慈在此时从于舟老道手里，获得了接管绝壁城的授权。
在此之后，余慈也只做了一件事，他对绝壁城中，除了白日府之外的各大势力做了一个证明：白日府虽然拥有对离尘宗的专办之权，却不享受离尘宗的庇护。换言之，离尘宗对白日府的存亡与否，不感兴趣！
只这一件事，白日府借离尘宗的名头，在绝壁城城门上挂起的大锁，便轰然落下。
不但是三家联盟，就是一直托庇于白日府的无生剑门，也心动了。出现这种情况，固然是余慈掌握了离尘宗的渠道，但也是因为白日府素行太过霸道的缘故。以董剡为首的“十三鹰”，并没有和金焕有过硬的交情，平日里也没有从金焕手中得到足够的好处，当然没必要给他卖命。
至于反咬一口，不正是为以后没有白日府的日子下注么？
墙倒众人推，这事儿谁都会。
四宗结盟的速度快得惊人。余慈离开止心观前，不过是和万灵门在观中的眼线徐松交谈片刻，等他到达绝壁城，联盟的雏形就出现了，余慈所要做的，也只是一个明确的姿态而已。
所以，当天翼楼上，谢严一剑轰飞了卢明月和赵子曰，羞走金川之后，四宗联盟便正式成形，白日府的命运也就此注定。
就算是全盛时期的白日府，也无法抵挡四宗联手的力量，更不用说实力大损的此刻。过往五十年强势的姿态，让金焕取得了在绝壁城最大的利益，可是也把自己抬到了孤家寡人的位子上。这时候，撤掉椅子，他就什么也不是！
这就是一个强大存在的影响力。它让周边地域的势力消长始终受其干扰，像是巨石下的小草、岩缝中根系，天然便是扭曲的，一旦变易环境，就会展现出极其荒谬的姿态来。
不过到了云竹园，余慈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刚才那匡言启是到这里来了吧？跑哪儿去了？
正想问胡丹详情，丹崖那边，忽地射出万道金光，凌厉如剑，四面轮斩飞射，映得夜空亮如白昼，金光下一时不知撕裂了多少人体，血雾涨开。
对此，更熟悉情况的胡丹却不惊反喜：
“白日府完了！”

第129章 福气
余慈修为不及胡丹，眼力也有差距，看丹崖上的景象颇有些吃力，只看到那一波金光扫过，黑鸦鸦的冲击丹崖的四宗人马，攻势分明一滞，放射的强光也蒙上了一层血影，伤亡怕是不轻。可见胡丹模样，不由奇道：
“怎么讲？”
胡丹看着那边金光扫射，眼也不眨，道：“这是十地金光大阵，放射一千百零八道金光，炽烈如火，锋利如刀，当者披靡，但是这金光都是预先准备，只有一轮之力，放出后要花很长时间准备，因此平日里都是由屠独操控，以他修为，一千百零八道金光可聚散由心，达成最大的杀伤效果。刚刚这一波，全无半点儿变化，绝非是屠独所为，这种情况下还不出来，想必是重伤仍未痊愈，不得不换了人主持，也就是垂死挣扎罢了。”
余慈听得点头，目光又看过去，见那波金光果如胡丹所言，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便已熄灭，天地间明暗变化非常强烈。看那金光变化，余慈忽然觉得有点儿眼熟。
“那是……纯阳符剑？”
胡丹也听说过余慈的事迹的，便笑道：“正是。白日府中制作的纯阳符剑，有九成都是给这大阵预备的。”
余慈表示理解，早在炼制纯阳符剑之初，他便感觉到，符剑名为剑，实为一种特殊的木符。平日蓄积起煞气火力，待到用时一股脑儿放出来，可得到最大杀伤。余慈没有试过那威力如何，可是在天裂谷初遇鬼兽之时，他有过激发九阳符剑的经验，当时是削下了鬼兽的“牵心角”，威力极强。
而如今，纯阳符剑中激发时的威力，他也看到了，确实凌厉非常。只可惜正如胡丹所说，十地金光大阵虽强，却是白日府的垂死挣扎，稍挫了四宗人马的锋芒，却不能持久。没超过半刻钟，丹崖上层的内线防御便全面崩溃，四宗精锐杀入府中，开始混战。以其人数、实力上的优势，胜利只是早晚的问题。
不过在天空中，还丹层次的激战却出了点儿问题。
金焕深恨背叛他的董剡，一直欲斩之而后快，只因董剡驭剑飞动，迅疾如电，一时捕捉不到。可刚才十地金光大阵发动时，纯阳符剑激发的金光远及里许，扫过天空，董剡无巧不巧被一道金光干扰，身形微滞，被金焕抓住机会，“万芒披霞珠”霞光层叠，劈头轰下，一击将董剡重创。
董剡受创不打紧，却使得交战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此时围攻金焕的，是史嵩、董剡、伊辛和尚、卢明月四人，赤阴则不知所踪。其中史嵩与金焕仇深似海，绝不会留手；董剡反咬一口，与金焕绝无和解可能，故而也出尽全力；但伊辛和尚和卢明月二人，心思莫测，便有所保留。
本来四人围攻，占尽上风，便是有两个稍稍留力也没什么，可等董剡重伤摔落，和尚道士还依然故我，便使得史嵩压力骤增。而金焕此时早已拼红了眼，一语不发，只将“太炫极阳法”运使到极致，驱动万芒披霞珠，霞光收放之间，真煞鼓荡沸腾，三里方圆，都是他攻击范围，余波所及，战场下方山石崩裂，房倒屋塌，还好本就是丹崖附近，才没有造成太大的平民伤亡。
看到这幕情形，余慈嘿了一声，转脸道：“传说胡长老腐殖魂火已然大成，可引百鬼夜行，如今，我是要见识一下了。”
胡丹心领神会，他本就是作为最强的预备队留在这里的，为的就是眼下的情况。向余慈一点头，他身形扑出，夜空中“滋”地燃起一圈灰白光焰，其中隐隐约约，有鬼影攒动，挣扎欲出，倒让胡丹本人模糊起来。
数里距离，转瞬即至，灰白的火焰转眼在漫天烈焰中辟开一块地盘。胡丹和金焕是老对手了，彼此都非常熟悉，故而见面就是杀招。
胡丹心性刚强，腐殖魂火这等阴火也给他使出了大气魄，一时间只见得鬼影重重，牵动火光层层铺开，便似开启了地狱的大门，万鬼嘶啸，择人欲噬。胡丹的身形便游动在鬼影阴火之中，随时掀起狂飙。
史嵩与他相交百余年，最是默契，当下趁势反攻，又将局面扳了回来。这时候伊辛和卢明月也开始发力，卢明的剑芒再次刺穿了金焕肩胛，带起一溜血光。
天翼楼上，余慈看到这一幕，冷冷而笑。
“早晚都要揭了他们的底子！”
余慈非常清楚自己到绝壁城来的目的，除了增长修为外，防妖魔、辟渠道、揭底子三件事的轻重缓急，分得更是明白。所以，他要求绝壁城变天，使四宗联盟取白日府而代之，但只给出一夜时间，要将混乱的影响压到最低。而在今夜之事了结之后，他肯心会把重心倾斜到那两位身上去——掌控了绝壁城，他有的是机会试探两人的底细。
此时，后面有人小心翼翼地说话：“余仙长，小的，小的……”
听得是耿福的声音，余慈便笑。这胖掌柜看起来胆小，其实颇有决断，当日他与赵子曰等人冲突时，便是此人挺身顶了一句，很好地缓解了气氛，是个人才。此时欲言又止，看似慌张，可与前面的态度结合在一起，更像是讨乖卖好。
余慈不讨厌这个人，不过，让他更在意的，还是宴会开始前，神魂感应在此人身上特殊的变化，那牵扯到了照神铜鉴……
回头盯着胖子看，不知为何，左手袖中，照神铜鉴又热了起来。
余慈心神震动，照神铜鉴之上似乎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引着他的神意自然投射到铜镜上。因为没有进入“心内虚空”，余慈对神魂和铜镜有更直观的把握：
随着神魂三层结构铺开，核心元神放射出神识神念，统合为神意力量，穿透外围，投射到宝镜中央窍穴之中。在此刻他感觉到了，镜子里面巨大的能量！
那里有宝镜多年以来的积蓄，也有当日吞噬阴魔后的增长。但无论如何，余慈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能量的存在以及运行变化，然后，他投注的神意便被卷了进去，随波逐流！
余慈吃了一惊，想抽回神意，然而镜中的能量超乎想象地强大，余慈一个恍神，整个人像是飘了起来：这感觉很熟悉，飘动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神魂！
他像是在放风筝，可风太大，竟籍着风筝线把整个人都带飞了。
好在余慈已经是通神中阶的修为，神魂已是阴神状态，受激发的潜力滋润，愈发稳固壮大，绝非昔日可比。且他近日里一直在精研“阴神驭器”之法，一发觉不对，心念便从混沌无为的状态，瞬间变得强韧起来。
半生不熟的“阴神驭器”之法转眼启动，神魂之力有序催发，数月来祭炼照神铜鉴形成的气机互通状态为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使他的神魂之力能够顺畅地抵达宝镜的关键位置，且发力成功！
“嗡”地一声低鸣，响在余慈耳边，也响在余慈心中。照神铜鉴的温度猛地降了下去，但那只是表面现象，余慈通过神魂之力感觉到，宝镜内部，能量愈发地汹涌澎湃，但其运行方式，也越发地清晰。
清晰到让余慈觉得，他可以借着这股运行的势头，做一些事。
然后，照神铜鉴就动了起来。因为有耿福在眼前，活动范围只在袖中，可余慈敢保证他没有动用任何肌肉或是真煞的力量，而是纯凭着神魂之力，让宝镜贴着胳膊滑行。
余慈是第一次真正以阴神使法器，一次成功！
深吸口气，余慈盯着耿福不放，似乎要在这胖脸上发现惊天动地的秘密，然而他只看到了一脸的茫然。
※※※
天翼楼上灯火辉煌，映得其所依托的崖壁上阴影如织，交错纵横，明暗转化间分不清沟壑回路，也没有人会往这边看。匡言启就藏在一条阴影遮蔽的岩隙中，低声诅咒，身上却不可抑制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胆色颇为了得，是个能经住事的人，可在巨变骤起之初，他还是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能够找到这个藏身之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深藏在他体内的“影子”的功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面该怎么办？”
“要回府里去么？”
“你他妈的说话啊！”
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情绪爆发，偏偏又不敢大声，压抑的咆哮像是野兽喉咙里的呼噜怪响，扭着脖颈上的肌肉，嘶哑发声。可是等着他的仍是沉默。
匡言启要被折磨得疯掉了，他用头去撞崖壁，直撞得头破血流，就是想让那个钻进他体内的“影子”出现——漫天的十天中，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一回，他期盼的声音出现，只是，谈起的是与他刚才纠结之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感觉很熟悉，天翼楼上展示了什么宝贝，你知道么？”
匡言启扭头，只见近在咫尺的崖壁暗影中，一个虚影显现出来。枯干瘦小，黑袍曳地，这是白日府中人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是之前漫长的时间里，府中人最大的依仗之一，可现在，匡言启颤动嘴唇，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那人也不在意，径直仰头去看天翼楼：
“分魂的记忆就是有残缺，多熟悉的气息，临到嘴边，却记不得了！”

第130章 星雨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匡言启很明白，虽然眼前的虚影，是屠独的阴神样貌，说话语气也和屠独一般无二。可他已经不是屠独了，他自称为“影傀儡”，是某个“大人物”的分魂，寄生在屠独阴神中。
当日谢严剑试余慈，匡言启作为旁观者，在返回居所的路上，碰到了这家伙。
他无法理解这个被影子驱动的怪物，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屠独那般高手，是什么时候、怎么着了道的！他只知道，那一夜，他被强迫着“吞下”一个影子。这个怪物说什么来着？
“你答应过我的……”
这语气就是他自己听来，都觉得软弱到了极致。所以，“屠独”冷冷讥笑，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记得记得，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肯承接这枚‘天魔种子’，等到此地事了，随我同去北方，我教你拜入天底下最顶尖儿的宗门，修炼可永劫不坏之魔功，他日成就天魔，也未可知……嘿，小子不知好歹！若在北地，我要人承接这‘天魔种子’，怕不有千人万人争抢这机会，你倒好，瞻前顾后、哝哝唧唧，整一个娘们儿！”
匡言启涨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却又没那个胆量。他也是在那一夜才真正明白，天底下是有让人丧失胆气和意志的绝对力量的，在这个“屠独”眼前，他没有与之对抗的勇气。
此时，对面丹崖上空，激战愈演愈烈，匡言启认出出“万芒披霞珠”的独特霞光，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过去。“屠独”也不再理他，同样在观察，只是观察的方向与他南辕北辙。
他观察的是近在咫尺的天翼楼。
※※※
天翼楼上，余慈对耿福摆摆手，胖子很乖巧地退下去，却不知余慈盯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也许正如其名字，这胖子其实是个福星？
挥去脑子里莫名的念头，余慈取出照神铜鉴，仔细体会阴神驭器的感觉。
不用驱使元气托举，照神铜鉴如有生命般浮在他眼前。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场面，可这回有一种无可替代的真实感。神魂处于阴神状态，余慈能够特别清晰地感受到，内层元神辐射出神识神念、穿透外层发挥出其独有的力量。
阴神伸出了无形的手……不，这种形容不确切，真正的感觉是，余慈觉得阴神附在了照神铜鉴上。找到了一个新的“肉身”，驱使着铜镜，从滞重到灵活，慢慢地适应。
阴神当然没有出窍，附在照神铜鉴上的，仅是阴神的投影，也是阴神驭器最重要的一步：“寄神”。
寄神之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他碰触了照神铜鉴中积蓄的力量，把握到了力量运行的路线。说实话，他还是看不懂里面复杂至登峰造极的运行模式——也许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难以明白。
现在他只能掌握一个大概的流向，体会着阴神之力从中央窍穴透进去，循着镜中力量的运行路线，化为千丝万缕，向铜镜边缘发散、发散、发散……
相较于从前，这也是个很大的进步了。便在此时，神魂感应突然启动。
感应发端于神魂，但在发动之际，却先经过了一个介质——照神铜鉴。
如果将神魂感应形容为一束光，那么这光便先通过了照神铜鉴，像是穿透一块透明的却凹凸不平的琉璃。
在此过程中，神魂辐射出的神识神念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照神铜鉴的影响，循着里面复杂的力量运行路线，向铜镜边缘发散。与之同时，宝镜中的力量渗进来，使神识神念性质发生了某种改变。
接着，铜镜之上，射出一点星芒！
余慈似乎听到了“哧”的一声轻音，极低极细，好像是错觉，那点星芒也没有与周边空气发生任何交集，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可是，星芒却与他气机相连，随着他感应范围的铺展，起伏不定。
感应像是扩张的水面，而那点星芒便像是水面上飘浮的河灯，闪闪灭灭，牵引着余慈的注意力。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余慈动起这个念头，而此心念直接造成了反应。在“湖面”上飘浮的“河灯”一次大的闪灭，忽然捕捉到了目标，又是“哧”声幻音，星芒闪掠，投入神魂感应到的附近某人气息所在。
星芒投下，光芒闪烁，有人显现出来，与宴会前的情形几乎一般无二。只是这回，显现的不再是耿福那个胖子，而是恭立在云竹园外的貌美侍女。
星芒便沉入她顶门，随后鲜艳色彩铺染，玉颜乌发、素衣黄裙一一着色，连带着她身畔翠竹也一发地鲜活起来，而只是稍稍动念，余慈甚至看到了女子紧致细腻的香肌体态，纤毫毕露，极是动人。
“哦……”
余慈感觉自己的探察还可以更深入些，但那样就没意思了，而且在此时，感应范围中，有另一片色彩，并非是之前星芒造成的现象，而是早已有之。
那是耿福。
余慈心意向那边倾斜，不出所料，透过耿福颅骨，他可以看到星芒闪耀，两点光源，交相呼应，非常醒目，但这仅仅是对余慈而言。
而无论是耿福还是美貌侍女，对星芒入脑都全无反应，依旧干着自己的事，浑不知自身已经已成另类的光亮和色彩源头。两人“铺染”的范围并不大，耿福约在两丈方圆，侍女则不过七八尺远，而且范围并不是一个规整的圆，总是前面多些，后面少些，两侧都有缩减，这让余慈猜测，这“铺染”的范围，是不是和二人的感知极限有关。
不管如何，原本单调呈现的神魂感应，已是大为不同。
余慈终于明白，耿福身上并没有什么古怪，之所以触发照神铜鉴的变化，是因为刚才在宴会之前，此人身上已经留了一颗经由宝镜运化的“星芒”的缘故。
星芒即是神意。
它发端于余慈神魂，经过照神铜鉴时，被宝镜改变了性质，但本源未变，就是投射出去，也和余慈保持着清晰密切的联系，将外界的信息传导回来，统归于余慈的心意掌控。
在此过程中，神魂感应是源头，照神铜鉴则是改变的关键，彼此结合而又分工明确，这不正是余慈前段日子苦求而不可得的“结合”么？
宴会开始前，其实余慈已经成功过，但那是在“心内虚空”的状态下，由整体思维统合，神魂感应和照神铜鉴结合得更为紧密、更为自然，余慈反而难以把握。
此时，第三颗星芒从镜中射出。
在“心湖”中载浮载沉的灵光这回碰到了阻碍，它没打进预定的目标——那是宴厅中坐着的一位“外地人”，乃是还丹初阶修为。在他体外，似有一层强劲漩流，将星芒甩飞出去。不只是他，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是还丹修为，也都抗拒了星芒的渗透。
当然，他们也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由此，余慈想到了照神图上的还丹雾霾。
他没有气馁，此时，第三颗星芒接连碰壁，干脆从掀飞的楼顶处弹射出去，在夜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朝着远方廊桥上坠落。那已是余慈感应范围的极限，可这回，动人的色彩亮泽成功从那边扩散开来。余慈几乎立刻就“看”到了那边惶惑不安的人们，目标周围数位的姿态表情，无一遗漏。
然后是第四颗，这颗星芒穿透了楼层地板，飞下三层，成功渗入了一位通神修士的顶门，在其脑宫安家。
至此，星芒飞射一发不可收拾。
三五颗、七八颗、再到十几颗、乃至于数十、数百、上千颗！在余慈的感应中，星芒喷涌便如同飞琼溅玉的瀑布，从镜面上源源不断地飞射出去。这是只有余慈本人才能观赏到的美丽景致，如同最炽烈的焰火，在夜空中化为灿烂星雨，抛洒四方。
那飞星散射的“哧哧”之音连成一片，先是低细、后又响亮，最后又归于无声。在此过程中，余慈分明感觉到，阴神之力与照神铜鉴正在迅速地磨合，“哧哧”幻音的消减，便是这磨合由粗糙到细腻再到圆熟的过程。
至于千百星芒，不需要余慈刻意去寻找目标。它们分明有着灵性，自发寻找生灵的气息，再渗透进去。感应范围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明晰的色彩层层铺开，彼此交错融合，逐步还原为真实可感的天地。
每一点星芒都点亮一块区域，通过区域中心的生灵，注入“色彩”。这里面有分离的、有重合的，也有恰好对接的。而且，因为是以个体生灵为中心，每一个色彩区域，其视角都有所不同。如果将这些零碎的区域拼合起来，再将视角统一，是不是有点儿像……
照神图？
当此念头闪动之际，余慈的注意力陡然偏移。就在刚才，他通过飞射的星芒发现，原来不只是天翼楼上有人，在楼外绝壁上，也有人存在。星芒正破开此人顶门，铺染色彩。
唔，不对，是两个！

第131章 影魔
匡言启远眺对面丹崖上的局面，越看越是绝望，想扭头闭眼，可又总不甘心，不免就瞥眼去看“屠独”，心想若不是此人占了屠长老阴神，依靠着府中禁制，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
“屠独”看天翼楼看了半晌，未得要领，扭头见匡言启的神情，如何不知他的心思，便嘎嘎笑道：
“不要贪心不足！要说你小子是走了旺字儿，若非这个姓屠的小辈肉身濒临崩溃，阴神不稳，承受不住‘影傀儡’的压力，我也不会急着找人寄下‘天魔种子’，更不会找你这个志大才疏的蠢货。”
这话实在太伤人，匡言启听得脸上发青，“屠独”反倒是有些不满：“现在看来，旺了你，老子却是走背字儿，看白日府的局面，怕是撑不过今夜，白日府完蛋，你小子能不能活下去，还在两可之间，若你小子完蛋，我这‘影傀儡’也撑不了太久……唔，现在临时再找寄主，是不是迟了。”
听着“屠独”不带半点儿掩饰的打算，匡言启只觉得毛骨悚然。放在半个时辰之间，对“屠独”的想法，他恨不能举双手欢迎，可如今的局面，若这怪物把他撂下，他可就真真正正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再看“屠独”阴森森盯过来的眼神，他脱口叫道：“不要！”
“屠独”嘎嘎地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在其功力的支撑下，本是虚无的阴神，也有血肉之躯的感觉，只是拍在肩上，凉浸浸的，寒意直透骨髓：
“既然如此，你就准备逃命吧。我建议你翻上崖去，从山的另一边走，我给你掩护，量这些不入流的小辈也看不破老子的手段。”
匡言启点点头，但此时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前辈神通广大，难道就不能力挽狂澜，助我白日府渡过今夜劫难？”
“屠独”嘿地一声笑：“这等局面，要是我本体在此，自然不算什么。可是我只留在城中一个影傀儡，便是你家的屠长老。以他现在的状态，肉身崩溃在即，阴神千疮百孔，还挽个屁！再说，这里面一些人，那是不能照面……唔？”
“屠独”忽然不说话了。
匡言启愕然看他，见对方虚而不实的眼珠正望向夜空，喃喃道：
“好焰火呀！”
匡言启也扭头，看到的这半边天空，却是空无一物，连星星都不见。
正困惑时，他见到“屠独”的视线似乎追着某个物体飞落的轨迹，从上往下移动，最终死死盯在他的额头，一眨不眨，而那张老脸，则是见面以来，绝无仅有的错愕。
被这样盯着，匡言启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可手才举起来，“屠独”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巨大力量几乎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了。
惨哼声里，他听到“屠独”一字一顿的嘶哑腔调：
“照、神、铜、鉴！”
“什么？”匡言启完全没听明白。
“在这儿，竟然在这儿！”
“屠独”的腔调明显在发颤，匡言启与之相识多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般模样，正惊讶时，眼前一花，束缚他胳膊的大力消失，同时消失的，是阴神虚影本身。
匡言启头皮一炸，猛回头，只见灯火通明的天翼楼下，一道浓浊的影子扑上去，随后就是如疯似癫的怪笑声：
“看见你了，你在这儿！”
※※※
天翼楼上，云竹园中，余慈凭借神意星芒，感知绝壁上的情况。他首先发现的是匡言启，此人对星芒全无抵抗之力，当即着染色彩，清晰呈现。然而紧挨着他，却有一层暗影，吞没了蔓延过去的所有色彩，维持着沉暗的原貌。
这一刻，余慈看到了一对冰冷阴森的眸子，然后这眸子中便喷溅出炽热疯狂的岩浆。
屠独！
在他看到屠独的同时，屠独分明也锁定了他！
没有任何先兆，危机降临。而那一瞬间，余慈的身体状态便完成了由放松转向紧绷的大转换，周身气机在阴神统驭下轰然运转，没有任何犹豫，他抓着悬浮的照神铜鉴，向后飞退。
他的第一反应比屠独要快。这是他瞋目的作风，也是神魂感应直接作用于身体的表现——没有反应和判断上的迟滞，在危机呈现的瞬间，气机运转，身体也已经做出了动作，这使他给自己争取到了做出下一步反应时间和空间。
过了一息时间，屠独似乎才反应过来，阴神虚影上扑，接下来便是那震得人气血浮动的大笑声：
“看见你了，你在这儿！”
余慈身形倒飞，直接撞进翠竹林中。接连几记断折之声后，他已经撞进了厅堂，在座的六位还丹修士都愕然望来。
下一刻，云竹园悬空的支撑底板轰声炸开，这回，外面象征性的禁制连“象征性的出现”都没有，美丽的空中花园已是四分五裂，屠独的阴神虚影冲上，整个宴厅倏地一暗。
余慈没有丝毫减速，身形几乎是擦着呈宝烟树的边儿，贯穿整个宴厅，撞向另一边的墙壁。
乍明乍暗中，屠独如影随形，追击而上。如此近距离之下，马上有人认出了他：
“屠长老！”
伴之而起的，是一声凄厉的猫叫。赵子曰怀里的狮子猫似乎受了惊吓，肥硕的身体猛地绷紧，雪白长毛都要炸起来。
猫叫声惊醒了不少人，周有德便是最早醒悟过来的一个。
事变至此，有如电光石火，没有人能想得周全，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凭借本能和经验作出判断。周有德便是如此，因他满心里都是和谢严、和离尘宗修补增进关系，当然不可能眼看着余慈被杀，当即厉声高呼：
“保护余仙长！”
说着，他当先动手。口鼻“哞”地发音，仍在呈宝烟树上的“通心犀环”嗡声震荡，恰好此时屠独阴神虚影追着余慈经过此地，“通心犀环”蓦地毫光大放，普照大千！
无量佛光将屠独带入的黑暗一扫而空，随即便是“哧”声长音，仿佛是烧红的烙铁塞进了冰水里，屠独阴神对佛光极是敏感，虚影冲势一窒，随即怒道：“好胆！”
怒喝声中，有人接起周有德的呼声，叫道：“屠长老当识时务，不可妄为！”
说着劝架的话，此人手上却一点儿不慢，早祭出一件玉尺，迫发清光，照在屠独身上。
不得不说，周有德动手前，叫出的短短五个字里，便数“仙长”两字最妙。这个本不适合的称呼，直接点出余慈特殊的身份，也就一下子撞在几个与离尘宗脱不开关系的客人心里。动手此人，便是横断山脉北麓一个城邦的头面人物，唤做玉尺道人。因是仰离尘宗鼻息，也怕招了谢严的怒火，便祭出招牌式的太清玄光玉尺，想将屠独困住。
周有德和玉尺道人是出手快的，还有人也准备发难。可在此时，厅中诸人都听到屠独“嘿”地一声笑，宴厅内因灯火照耀而形成的诸多阴影，陡然翻卷而上。
下一刻，厅中诸人眼前齐齐发黑，一道笼罩整个楼层阴影大幕瞬间降下。此一瞬间，在场六名修士同时发现，自己被孤立掉了，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同席人的气息，有的只是层层黑潮翻涌，无边无涯，恍惚中更有一头远古荒兽，雄踞其中，凶戾残暴的气息让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锁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生命的威胁。有熟悉屠独的人便震惊了：在狭窄的宴厅内，操驭空间，分疆划界，这怎么会是屠独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这一瞬间，六个睁眼瞎子纷纷先求自保，刚刚有个雏形的合围之事，一下子分崩离析。
轰声大响，余慈撞破了另一边的墙壁，跃出天翼楼。耳边风啸，身形急坠，他仰头上看，只见得天翼楼顶层，灯火骤暗，里面气劲爆破之声乍响乍灭，随即轰声震荡，木制的楼体便是有禁制保护，也承受不了几位还丹修士的冲击，连带着第三层的小半截，轰然崩碎。有一道扭曲的阴影蹿出，余慈再次看到了那对近乎癫狂的眸子。
强压如山岳，轰然而下。
“这种时候，谢师伯跑哪儿去了？”
这是余慈心中仅有的软弱念头，而当他手掌扣住刚取出的冰冷玉符时，这念头也就烟消云散。
关键时刻，永远都要靠自己！
急坠过程中，他行气、碎符，“哗啦啦”一串声响，有漆黑符链自虚空中探出，锁向屠独阴神虚影。
阴都黑律缚鬼符，而且，是用“贯气法”贯气九遍，已做到能力极致的最强缚鬼符链！
虚空中连声震爆，漆黑长链甩击之时，黑暗虚空便像是渗出一层迷离的烟雾，让黑暗变得更混浊。余慈随即出剑，半山蜃楼剑意在此如虚似幻的雾气中如鱼得水，带着他的身形，几站要隐没不见。
屠独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被他的雾化剑意所惑，阴影扩张，像是张开一块不规则的幕布，已经失去了阴神原有的人形。
也在此时，余慈分明听到上空有人叫嚷：“他不是屠独！”

第132章 天亮
“他不是屠独！”
余慈听到了上方的呼声，但心神自发将其滤过。
这种时候，是不是屠独都没关系。余慈只需要知道，头上迫近的是敌人，且是阴神状态的敌人，便足够了。
“阴都黑律缚鬼符”属于妖图鬼纹系统，乃是借冥冥中阴气所钟之妖鬼凶威，锁禁幽魂之法。阴神状态纵然有种种妙用，可毕竟脱胎于神魂，无肉身阳气的回护，天然便受此类符法的克制。
当然，以还丹修士的阴神修为，普通的阴都黑律缚鬼符不值一哂，可是余慈刚捏碎的此符不同，这是余慈在“画符知窍”的认识下，运用“贯气法”，九次贯气叠加，积蓄到能力极限、乃至于超出极限的作品。
漆黑长链方一现身，便是一番崭新气象。
余慈驭剑飘移，剑气触及的，便是层层阴气烟雾。这烟雾凭空生成，像是从夜幕裂隙中溢出来，连通着无尽虚空之外的幽深冥狱。而缚鬼符链，已不是灵光凝就，而是冥狱深处抛出来的！
这便是阴都黑律缚鬼符的符法真意。
虽然余慈没有现场画符，只是借先期准备的玉符发动，可也将其中真意阐释得淋漓尽致，运使此符到这般境地，才算是将符箓真正掌握，得以发挥出符法十成十的功效！
知窍通窍、修炼《玄元根本气法》、阴神成就等一系列或大或小的进步，都这一道缚鬼符链中体现出来。
阴影幕布距离余慈已不过二十尺的距离，似要围拢，其中吞吐的真煞刺肤透骨，暴烈凶戾的滋味，与天裂谷中屠独惯用的咒法手段，确实有些不同。
这点儿感觉在余慈脑中一闪而过，随后，缚鬼符链便在嗡嗡震鸣声里，弹得笔直，嘶声穿刺，竟是将那由“屠独”阴神之躯化成的阴影幕布直接破开！
阴影幕布骤然内缩，扭曲着似乎想还原为人形状态。可在此时缚鬼符链上各处符咒齐齐闪亮，迸发的符力催动长链，与“屠独”阴神激烈摩擦，发出“吱吱”的怪音，好像是冥狱中鬼物尖泣。
链首回环，依旧是用粗暴的方式，直接穿透阴神，在上面交错打结。
“屠独”还丹修为的阴神被锁住了。
纵然只是短短片刻。
扭曲的阴神虚影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开，且“吱吱”的怪音更是强烈。这一下是真将“屠独”惹怒！
一声尖啸，阴神内部竟是爆开一圈更黯沉的阴影，仿佛带着极大的腐蚀性，一时间只听得“滋滋”连响，不过数息时间，符链崩解，上面限制阴神幽魂的种种符咒一齐失效，化为点点灵光，飞散开来。
而此时，余慈早凭借半山蜃楼剑意，远遁出数十丈外，且方向掉转，朝着天空刚刚回神的几个还丹修士那边移去。
百忙中他回眸看了一眼，见那阴影潜爆，迅速扩散的样子，记忆深处，某个片段突然跳出来。
余慈还记得，当时他驾着鬼纱云从天裂谷脱身，在谷顶通过照神图观察局势，照神图中便有这么一幕，只是那回爆开的阴影范围实在惊人，足足有三里方圆，像是将照神图生生吞去一块。
相比之下，这回就真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了。
阴影潜爆之后，“屠独”恢复了人形，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悬在半空，用那对极诡异、极炽热的眼睛看过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在余慈眼中，阴神虚影变得淡了些。
周有德在上面喊：“余仙长可无恙么？”
“还好……”
话刚出口，一声尖利猫叫，来自于贴在更远处崖壁上的赵子曰怀中，那只狮子猫应该是有些特殊的本事，赵子曰的提醒随后跟过来：
“小心‘影虚空’，这家伙可能是北方魔教中人……”
影虚空？北方魔教？
大部分人都是茫然，只有周有德，脸色骤然发白，只是在混乱的局面下，也没有人看到。
便在此刻，“屠独”桀地怪笑，身形倏地虚化，想要融进崖壁错乱的阴影中，发动第二波攻势。
然而，天亮了。
顷刻之间，绝壁城亮如白昼！
※※※
绝壁城两极都陷入混乱之际，曾被余慈腹诽过的谢严，正蹑空步虚，傲立于绝壁城之上，澄静不染微尘的万丈高空，头顶半轮明月洒下清辉，披肩如霜，水色的眸子更是几乎虚化了，显得阴冷而空洞。
在他身前约百尺处，有一人同样是步虚飞空，在月光下却映出火热的强芒。此人身材高大，狮鼻海口，肤色较黑，须发却是焦黄，穿一件杏黄色的袍子，宽幅大袖，迎风猎猎作响，月光下便似是点缀着亮片一般，又好像有一层火光在上面流动。
两人是认识的，可此时双方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来人沉沉开口，声音郁郁如雷：“你们离尘宗的家务事，我懒得管，可那金焕，关系再远，都是金师伯的血脉，就这样灭他满门，你让我怎向金师伯交待？这件事儿没的商量，这人我也护定了！”
说着，他移动身形要往下去，而这时，谢严一语不发，将宝剑从漆黑的皮鞘中抽出来。
来人见此一怔，随即焦黄的眉毛竖起来，嘿嘿冷笑：“谢老大，我可使是戈的，你要试剑，找别人去！”
回答他的，是锵然剑鸣，如潮气浪。
一剑出，四方俱震，黑暗天幕都要倾倒下来。见如此剑势，黄须汉子瞋目扬眉，喝一声：“谢老大，你须记得后果！”
尾音瞬间遭剑气斩断。
黄须汉子呸了一声，大袖招展，袍上火光闪耀波荡，整个身形都掩在火光下，轰地一声，竟然原地消失，再现时又是轰一声响，已在数百尺外。
“嘿，极阳火遁！”
如此神异之法，偏就瞒不过谢严。他剑刃一转，嘶啸有声，挥出的排空剑气，波涌如浪，刮得黄须汉子须眉乱抖，袍子的火焰也给压得只剩薄薄一层，眼看就要熄灭。
黄须汉子挫齿而笑，双手前探，虚握的掌心内，有一道金光延伸滚动，化为一根长约四尺径、有鸭卵粗细，顶端斜探侧刃小枝的短戈，只一挥，外围金芒翻滚如球，便如初生的太阳，映得四面虚空有如白昼。
金光剑气碰撞，接连几声轰响。黄须汉子身形稳不住，被剑气逼得连退千尺的距离，而谢严的剑气一时间也攻不到金光圈里去。只有周围大气，被挤迫得狠了，更遭剑气高温催化，哧哧之音连成一片。
黄须汉子稳住了阵脚，不愿和谢严纠缠，身形再降。下方就是绝壁城，靠近城池太近，百万居民势必受到冲击影响，便是谢严再不可理喻，也要有所顾忌，那时候，他以落日谷重要人物的身份驾临城中，任谁也要忌惮三分，金焕的性命，便算是保住了。
他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可是再降百尺，耳畔陡然一寒，然后才是令撼动气血的尖啸。刚才还坚不可摧的金光圈，就像是一幅破布，剑气抹过，便裂开好大一个豁口，而在金光圈外围，虚空波荡仍未止歇，剑气在斩裂金光圈的同时，险险便撕裂了天幕！
黄须汉子身子僵住。
这绝不是阻拦的架势！若是剑势稍有偏转，仍未进入临战状态的他，说不定此时已经被剑气虹光撕碎了！
黄须汉子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等醒悟过来刚才的险绝境地，怒火便从胸腔一路烧上顶门，他低吼一声，猛地转身，正要破口大骂，第二波剑气已当胸斩至。
一口气被憋在喉咙里，黄须汉子黑脸上涨起紫红的光，却不得闪身避开。剑气再次撕裂了金光圈，与他护体真煞摩擦，冰寒之气透骨刺髓。这时候，他听到了谢严的话音：
“感觉怎样？”
“你个疯子……娘的！”
剑芒裂空，如电光雷光，转瞬十里，黄须汉子实在不想躲了，强提气，挥戈迎上，刺目金光喷射，却转瞬间被剑气吞没，连带着他的雄壮身躯，都给冲飞数里，离绝壁城倒是越来越远。
谢严继续说话，平静的冰层下，却有暗流奔涌：
“帮不上忙的感觉是不是很焦躁？
“救不了人的滋味是不是很糟糕？
“使不上力的想法是不是很难受？
“眼睁睁看人去死……是不是很、烦、人、啊！”
高空剑气大潮掀动，十里夜空，尽都震荡不休，而在如雷的剑啸声里，谢严的嗓音由低到高，最终那咆哮声轰然炸开，飓风般席卷过来：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你娘亲！”
黄须汉子双目赤红，手中驻日戈光华骤暗，金色光芒外像是蒙上数层黯红的厚纱，红通通地看似收敛，却是以更强势的姿态扩散开去，将整个天空都染了一层血红。
谢严剑光撕裂长空，在黑暗中烙下数十道清晰印痕，天幕真被他撕得支离破碎，而侧下方，黄须汉子举戈怒啸，血红光芒弥漫，染透夜空，也漫过那剑气印痕，他的身形便在血红光芒中虚化、消失，借着极阳火遁，直接闪现在谢严剑锋之前，金戈嗡声劈下。
剑锋戈刃锵声撞击，刺目的光波以交击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席卷长空！
绝壁城的天亮了！

第133章 蛛网
“步虚级别的大战！”
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在陡然变得静默的环境下，分外清晰。
高空迸发的光波是如此强烈，非但使得绝壁城亮如白昼，便连天因翼楼顶怪崩毁而造成的骚动，一时间都被镇住。
城中诸修士，修为愈高，感受到的就越是强烈。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天翼楼边上，几个还丹修士都是神情微妙。也许还丹境界和步虚只是一个级数的区别，但真正的差距，无异于天上地下，而最直观的认识，大约就在此刻了。
一时间，发生在丹崖那边的激战都有了变化，每个人都在消化天空光波带来的冲击。
这时候，却有两个人未受影响。
一个是“屠独”。他一辈子见过的步虚级别的战斗数以千计，便是更高层次的大战，也屡见不鲜。纵然绝壁城中只是一个分魂傀儡，记忆也有残缺，但感觉是不会变的。在光芒照耀之初，他想要施展的手段受到影响，可是他很快就变更法门。天地间有光便有影，有明就有暗，对他而言，并无差别。很快，阴神虚影便融入强光之中，不见痕迹。
第二个没受影响的便是余慈。一方面他早笃定战斗的一方必是谢严无疑，对谢严抱有信心；另一方面，经由照神铜鉴运作的神魂感应，在激战中愈发地敏锐，他隐约察觉到了“屠独”的行踪变化。
“‘影虚空’为何物？”
他问的是赵子曰，刚刚就是这家伙喊出了“影虚空、北方魔教”之类的话，此时，赵子曰也失神了，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然后，一切都没了意义。
“诃摩罗，希诃鲁多，图梭拉呢苏诃罗……”
低沉的咒文漫过耳际，天翼楼周边的每一个人——不论是余慈这一拨高层人员，还是下方惊魂未定的修士、平民，都听到了耳边的咒音。十个人里倒有十个不明白咒文的内容是什么，但由咒文而滋生的感觉，又是如此清晰。
那是星空下的呢喃，是向无尽虚空的礼赞。
照彻整个绝壁城的光波终究还有极限，照得十里、百里，却无法越过更远的距离。
只有众人头顶这片天空、脚下这片大地、乃至于包容这天地的无量虚空，才永无超越之可能。
以人类的层次，无法理解无量虚空究竟为何形、何相，只能想象它的伟岸无边，拜伏于它的恢宏壮美，迷失在它横无际涯的苍茫之中，无凭无依、无遮无掩。由震憾而至渺小、由渺小而至恐惧、由恐惧而至卑微。
至此，咒文流动的音节忽为之一变。
更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幽魂的私语，将人们的思维引到岔路上去。无尽虚空之前，人们心念中已没有了道德屏障，只有更深层的种种负面情绪滋生出来，像是黑暗中成长的藤蔓，想抓住一个凭依，也就自动授人以柄，将心中最虚弱也最阴暗的一面交付出去，被冥冥中的大手攫取拿捏。
此时此刻，天翼楼周边，人们身外依旧光明，然而心底却已是暗影蔓延，这情绪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从心底深处牵出，与周围其他人的类似的情绪捆绑在一起，瞬间化为一张扭曲的阴影大网，把几乎所有人都网在其中，如同蛛网上的蚊虫，越是挣扎，捆缚得越紧。
“虚空心魔蛛影咒！”
有两个人齐齐叫出了声。一个是周有德，另一个是赵子曰。前者持“通心犀环”护身，佛光加持，抵御住了咒文的法力，赵子曰则不知是用什么法子，也及时脱离了心神的恍惚状态。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天翼楼及两侧廊桥上，已经是哭号声一片，无论是平民和还是修士，在咒文诱发下，心底最虚弱的一面都或多或少地暴露出来，更被咒力顺势攫取了相当规模的神魂之力，以形成阴影之网。更要命的是，这张“大网”中，无数的负面情绪是没有区分和边界的，所有的阴暗和痛苦，都汇聚在一起，为所有人感知。
这一刻，恐惧大潮席卷整个阴影之网，在大网成形的瞬间，不知有多少人精神崩溃，惨叫号啕，又或直接昏迷过去。里面实力最强的四位还丹修士，抵抗力稍强一些，但在阴暗情绪狂潮之下，心防也是岌岌可危，而最初不慎被咒文浸染的影响，也在迅速扩大。
旁人只是情绪冲击而已，他们心里蠢蠢欲动的，可是要命的心魔！像南松子那样，操控、利用心魔以修行的人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对神魂都是时时洗炼，务必使之保持澄澈清净，一旦心魔泛起，便要及时清理，以防不测。
如今心魔被咒文引发，来势汹汹，玉尺道人等措手不及，觉得浑身气机紊乱，内里心魔竟有和外界恐惧大潮遥相呼应之势，一个弄不好，内外魔头交迸，怕是要立刻走火入魔！
“这是什么手段！”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显然是没有听到赵子曰和周有德先前的呼叫。
不过，余慈听到了。
论修为，他远比不上这些还丹修士，可在“屠独”编织的这张阴影之网中，他却保持了清醒。
他没挡住咒文的侵袭——咒文并非是直接攻击神魂，而是透过六识感应，无孔不入，渗透进来，便是他已把牵心角含在嘴里，也没有用处。真正起作用的，是他胸口微微发烫的还真紫烟暖玉。
氤氲紫气如温水般浸泡全身、清洗神魂，将刚有了苗头的心魔一扫而空。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自从获得此玉后，余慈一直将它贴身放置，尝试其精进修为的功效。只是此玉性质温润悠长，短时间内还看不出特别明显的效果，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发力，帮了他的大忙。
即使如此，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
余慈没有任何迟疑，心魔侵扰才一消减，便飞身而起，一路上行。身后，咒文吟颂声不知何时断绝，烧红尖针似的恶意从虚空中透出，锁死在他身上。
循着恶意回眸，余慈看到了“屠独”。
此时，天上激荡的光波在迅速消减，而在天翼楼周边，又换了一番模样。仅以目见，无数条阴影长线从天翼楼乃至两侧廊桥上抽出来，纵横交错，编织成网，那“屠独”便踞于大网中央，像一头丑陋的蜘蛛，拔动丝线，戏弄网上挣扎的‘虫儿’们，并从‘虫儿’们身上吸取养分，壮大自身。
大概这就是“虚空心魔蛛影咒”名称的由来。
不得不说，如此法咒魔功，纵然妖异诡谲，却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相比之下，天裂谷中的屠独，所用的那些手段，便粗糙得不堪入目了。
余慈看着“屠独”，“屠独”也盯着余慈，阴神虚影面上，森然一笑，继而阴影扩张，直逼上来。阴影之网骤然拉伸，被大网粘连的数百修士、平民竟也受到影响，齐齐呻吟哀号，音波绵延，凄厉得很。
就是在此哀号声中，“屠独”阴神虚影又显凝实数分，崖壁上斑驳混乱的影子似也与之相呼应，蠢蠢欲动，要来绊余慈的手足。
雾化剑气嘶声发啸，余慈破开这些影子的纠缠，继续上行。
“那是我的！”
叫着莫名其妙的话，“屠独”怪笑着追击而上，这需经过赵子曰和周有德两人身边。前者完全没有出手拦截的意思，而周有德自从听到“影虚空”和“北方魔教”的名号后，便有些魂不守舍，见“屠独”追上，想伸手，却吃“屠独”喝一声：
“滚开！”
周有德墩实的身子一颤，心中迟疑，而“屠独”的速度又是何其之快，阴影漫过，便已突破过去。“通心犀环”上的佛光变得黯淡，周有德这时才感觉到，内腑隐隐作痛，刚刚那一轮激战，已将他内伤触发。
余慈根本没去想下面赵子曰两人能否挡住“屠独”的可能。危机之下，仍想着依靠哪一位，本身就是最大的危机，余慈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看都没看，径直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一枚新玉符。此符形态与前面那枚阴都黑律缚鬼符不太一样，刻意磨出了尖端。余慈手掌发力时有意为之，玉符尖端刺破手心，鲜血涌出，瞬间浸染符上繁密复杂的符纹。
受此刺激，符箓灵光闪耀，随后与鲜血混合，在掌心方寸间积蕴流动，力量飞速增强，似要涨破五指关，喷发出来。余慈开始引导这股力量，照神铜鉴滑入手中，他就用沾血的指头，在光洁的镜面上印下七个鲜红的血点。
身前一空，余慈已经踏上了崖顶。这是他近日来时常逗留之地，易宝宴开始之前，他还在此地与赵子曰会面。不过，赵子曰显然没有察觉，就在他们席地而坐的位置，山岩上看似风化形成的浅浅沟回之间，有着极严谨细密的联系。
天空中，上方步虚大战形成的刺目光波已经彻底消失，黑暗天幕重新铺开，相对明亮的月色下，有几点稀疏的星辰聊作点缀。
余慈没去管“屠独”追至何处，只是仰头看天，一团白光浮上肩头，那是道经师宝印。
低细的符咒之音响起来。

第134章 炼度
咒文极其短促，和前面的许多准备一样，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缩短时间，以应对最恶劣的局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余慈不是那种思虑周详，算无遗策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可他也不是一个懒鬼，早早便知道今夜有一场大战，对敌人的来历虚实又非常清楚，他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悬崖下方，数百人的负面情绪形成的恐惧大潮如惊涛拍岸，翻涌而上，代表着“屠独”已经追来。
余慈瞥了一眼虚悬空中的照神铜鉴，光洁的镜面上，有一圈莹莹光芒扩散，七滴血点在光芒中变得有些模糊，乍看去像是七颗发光的红宝石，与肩头道经师宝印挥发的光芒遥相呼应。事实上，二者的气机也确实连接起来。
与二者气机相连的，还有纯阳符剑。
崖壁下方，阴影翻卷而上，“屠独”的阴神虚影仿佛披着一条斗篷，阴影连成幕布，并在不断扩展。阴神虚影眼中，正放出炽热的光芒，没有看余慈，却是死盯住虚悬空中的宝镜。
余慈注意到了他的态度，然而关键时刻，这点儿小小的感应便如浮云，风吹便散。
吐出积蓄在胸口的浊气，他手中纯阳符剑前指。这一刻，原本缺乏重心，虚虚泛泛关联着的符剑、法印和宝镜，乃至于一直握在手中，真正作为关联核心的玉符，一下子便发生了气机的大倾斜，重心落在了“屠独”阴神虚影之上。
气机的倾斜转移，便如高山抛石，巨大的牵引力，几乎把余慈的阴神从肉身扯出去。
此种情况下，余慈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他倾尽全力！
阴神驱动了所有的神魂之力，在“先天一气”神气合抱的状态下，更带动周身元气如滚如沸，几乎将毛发尖端的力气都抽出来，作用到阴神之上。与之同时，手中玉符砰声碎裂，灵光混染鲜血生成反应，瞬间爆燃，像是点着了爆竹的药捻，引动庞然大力，隆隆滚动。
“屠独”身外刚刚形成的阴影斗篷为之震荡，不过，这庞大的力量，针对着“屠独”，却没有直接作用在他身上。倒是虚悬的照神铜鉴微倾斜出一个角度，虽有个斜面，也算是对准了“屠独”，镜面上红宝石般的血光剧烈闪耀，以至于整个镜子都抖动起来。
余慈在控制着一股远超出他极限的力量。
当日在显德殿中，解良授课之时，匡言启曾问及符法一道，表示在狭路相逢，短兵相接的时候符法用处不大。这是没错的，可与之相对应，在预知对手、事先准备的情况下，符法又是有大用的。
因为它可以将巨大的、甚至是远超出本人极限的恐怖力量预先蓄积起来，到适当的时候，一举放出，达到攻敌不备、以弱胜强的目的。解良数十年如一日所凝就的五雷符珠，便是最典型、也最极端的例子。余慈没有解良的修为，不过之前那一记九次贯气的“阴都黑律缚鬼符”，使来也非常惊艳。
但更重要的是，运用符法的人，如果胆子再大一些，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的话……
“屠独”才不管余慈是什么打算，修为上的优势让他不会去见招拆招，而是直接出手，掌控局面。
阴影斗篷弥天盖地抖落，与之同时，“屠独”抖震阴影之网，只这一抖，网上捆缚的修士平民，便不知有多少受到重创、乃至于死亡。巨量的神魂之力被抽取过来，被搅碎了，填补到千疮百孔阴神虚影上去。
他先前对匡言启所说的并无虚言，屠独的阴神因天裂谷受到的重创以及肉身的急剧老化，当然还有粗暴的天魔种子移植，已经不堪重负，随时都有崩解的危险。之所以还能威风凛凛，全靠他以绝顶的战斗意识和经验，将阴神的每一分潜力都榨取出来，后面也不得不通过“虚空心魔蛛影咒”布下阴影之网，抽取外力，暂时维持。
“速战速决！只要取了宝镜，立刻以本命神通祭炼，然后驭镜回到北地，便是赚了……”
心中转着念头，阴影大幕已将余慈及那几件法器用具一发地盖住，向内收卷。阴影流淌着血腥气，那是里面加持的“化血神咒”，人身入内，不过数息，便要被化成一摊污血，一切精气都要被卷吸过去，成为滋补阴神的养份。
对临头的阴影，余慈视若不见。纵然视野尽被遮蔽，灼热的痛感也刺激皮肤，他也全然忽略。他现在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驱动符法上，因专注而格外敏锐的灵觉告诉他，只要沉稳不犯错误，时间肯定来得及！
纯阳符剑在指引目标之后，便再无用处，他抛掉符剑，双手合扣在法印印钮上，将印章举过头顶，如撑山岳，当头印下。
印者，象征天地神灵之威，代表坚定不移之志。一印既下，便是飞檄传召，号令鬼神，不可更改移换。
悬崖之上，仿佛是敲响了巨钟，嗡嗡震波从虚空中排荡而出，席卷整个崖顶。
轰鸣声里，悬崖上预留的“风化痕迹”，上面伪装尽数剥离，有如实质的灵光以此为渠道，纵横奔流，分担了余慈难以承受的那部分力量。而在照神铜鉴镜面上，血点颜色不知何时已洗脱，只有那颗粒形态的光芒依旧闪耀，仿佛在镜面上嵌下数颗璀璨的星钻。
星钻的光芒竟是突破了正围拢的阴影，正映在“屠独”阴神的眼眶里。璀璨的光芒，甚至让他睁不开眼。
“屠独”本已在等着余慈骨肉化销，被此光一照，便是微怔。
阴神本无实质可言，眼耳鼻舌身五识，需要以“通感”之法，将感应意识逆行转化，还原为可视、可听、可闻、可尝、可触的实在感觉，中间还隔过一层。所以，能够让阴神觉得刺眼的光，不是真的有多么强烈，而是对阴神感应刺激和威胁！
他猛然抬头。
苍茫无尽的夜空中，寥寥几颗星辰闪烁，看上去很是寻常。然而在“屠独”的感应里，在黑暗天幕之后，分明有星辰之力运转——纵然微弱，却也明晰！
力量的源头在天上，但发力的位置却在镜子里！
这正是余慈多跨出的那一步：预先通过符法积蓄力量是不错，却不如借力使力，用此力量撬动更大的力量！
“玄藏飞星大炼度术！”
此符箓属于云篆雷文系统，乃是呼应无尽虚空中，恢宏磅礴的星辰之力，锁勾神魂，以星辰投影移换，回生注死，极是凌厉。
从天裂谷初遇屠独开始，余慈似乎总和阴神、妖魂等非实质的东西打交道。经过这一连串事件，余慈不免就在破邪炼魂等符法下多留了心思。所以，在祭炼道经师宝印，达到两层符咒叠加，开始选择修炼利于发挥法印的功效的符箓时，他优先选取了最适合应付此类情况的一个，也即“玄藏飞星大炼度术”。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有“星枢”二字，似乎隐隐暗示了符经内，与天星相关的符箓，都是极是了得。此符也是如此，原本这符箓至少要阴神出窍的修为，才能勉力使用。可余慈以符法积蓄力量，以为撬棍，巧妙呼应天星之力，纵然只是通过宝镜映射星辰投影，却真正将此法运用出来！
不知在何时，照神铜鉴镜面上，璀璨的星钻已悄然变换位置，无声移转。随即镜面打闪，一道光束投射，破开前方阴影，准确照住目标。
“小辈！”
“屠独”发出短促的叫声，阴神陡然一个大的波荡，像是水面上的倒影，一个石头扔下去，便要四分五裂。而就在他扭曲的阴神虚影之内，有七个光点，载浮载沉，闪耀着星钻一样的光。
这是宝镜映出星辰投影，再将投影反射到“屠独”阴神虚影之上。经过两次转移，星辰之力已经削弱了七八成，可依然有着灭魂裂魄的威力。
星辰之力一道接一道地迸发，如利刃般切割神魂，直接打击最核心处的元神本源。在余慈这边，甚至能听到“屠独”阴神被星辰之力切割、蒸发的滋滋声响。
只一瞬间，“屠独”阴神虚影便缩水了整整两圈。
已经蒙头盖脸的阴影陡然变淡，随后化为轻烟，消散于无形，余慈视界恢复，很快就看到了“屠独”那张扭曲的脸。他咧嘴笑了笑，照神铜鉴上、阴影虚影内，彼此对应的星钻光芒再度移换。
可在此时，由“虚空心魔蛛影咒”形成的阴影之网，再次活跃起来。
余慈持印双手上微颤，他感觉到，作用于“屠独”阴神上的星辰之力，便在阴影之网的波荡下，被牵引分解、转输到大网末端的那些修士平民身上去。
“这样也行？”
余慈心头一紧，耳畔也传来“屠独”低哑的笑声：“刚才小看你了，不过虚空心魔蛛影咒下，我之阴神与那些人的神魂以网相连，不但能聚集养份，也能分担伤损……且让我看看，小辈你那大炼度术，可够杀死底下这几百号人么？”
这肯定是用话来乱他心神，要知“屠独”此时还没有挣开星辰之力的钳制，阴神也在持续衰弱之中。可是也不能否认，他乱人心神的话，就建立在事实上的基础上。
余慈沉默。
蓦地，早先落地的纯阳符剑跳起来！

第135章 相见
在运使“玄藏飞星大炼度术”的过程中，符剑、法印、宝镜各有用处。其中符剑用来指引目标、法印用来驱动力量呼应星辰、宝镜则是映照反射星辰投影，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也因此，符剑的变动，就等于是目标的变动。
纯阳符剑，不是去飞斩“屠独”阴神，而是在“咻”声中，飞向悬崖之外。
便是以“屠独”的老辣，此时也疑惑了：“这狡猾小辈想做什么？”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小辈层出不穷的手段影响了，不自觉顺着小辈的思路走，对这种虫子一样的东西，就应该直接捻死啊！
他随即咆哮出声：“滚你的吧！”
声落石碎，暴起的阴影抽击脚下地面，将丈许方圆的地面击成粉碎。崖顶地面沟壑纹路是为分担余慈的负担而安排的，“屠独”将其一击毁去，地面上流动的符法灵光登时乱成一锅粥。
混乱的力量四面迸发，而其中大部分便作用到与地面沟壑相连的余慈身上。真如“屠独”所言，余慈被逆贯的大力冲得站不住脚，闷哼声中，被硬生生轰飞出去。
身形不稳，镜面也随之偏移，映射的星辰投影之光也就错开，“屠独”一下子失去钳制，怪叫一声，身外阴影暴涨。
余慈周身气机跳荡两下，五官七窍同时沁血，不过他持印的双手依然稳定，他没有强行止住后撞的身形，而是顺着冲击力，向后飞掼，临去前，甚至有闲分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悬空的宝镜。阴影的抽击只迟了一线，随后便被持续激荡的乱流引偏了。
巨力贯体入过，冲势极强。而崖顶相对平整的地面其实没多大，余慈一下子便给甩到山阴处的倾斜面上。
高山绝顶，冰岩垒垒，便是临近冬末，也没有消融的迹象。余慈在滑不溜湫的冰雪斜坡上，根本消不掉去势，一路下滑，瞬间便滑落十余丈。崖顶的情况被冰岩挡住，已看不到了，可是山坡阴面的巨大阴影，分明是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蠢蠢欲动，随时都要掀起来，给他致命一击。
“驾驭影子的能力，是叫‘影虚空’吗？”
念头一闪，旋又无踪，此时余慈滑落的势头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一路上翻翻滚滚，身体与岩石冰刺接连撞击，便是有“先天一气”护身，也极是疼痛。
但在此刻，他的脑子非常清醒，与之相对应的是，他周身关键气机，丝毫不乱！
他早已经习惯了——在与人近身搏杀，生死须臾之际，若是气乱心乱，和引颈受戮无异！而过往的心得体会，放在此处，便形成一种情况：
不管他的身体如何激烈动荡，他驱使运用的符法结构，依然稳固。也就是说，“玄藏飞星大炼度术”没有中断，仍在运行之中。
所以，余慈和几件法器用具的联系也没有断。其中法印、宝镜在手，至于纯阳符剑，即使刚才被他驱动飞天，余慈仍对其保持一线感应，他知道，符剑此时到了最高点，正是将坠未坠的时候。
这是一个极妙的时机。任身体滚落、周边阴影杀机四伏，余慈闭上眼。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图景：
绝壁城！
或者说，是由照神图映照出的绝壁城全景。
当然，照神图并没有恢复，余慈脑海中映现的，只是记忆中的影像，是他当时以虾须草换取三阳符剑，在城中逗留的那几日，无数次开启照神图，映彻全城，无所不至，留下的深刻印象。
如今，印象在脑海中清晰呈现，余慈仿佛又一次用那神灵的眼睛俯瞰巨城，无所遗漏。而开始下落的纯阳符剑，凭借一线感应，同样映现在他脑海中，倾斜的剑尖，指向了巨城一角。
空间感清晰而又明确。
经过数月的修行，余慈对符法一道，有了更深的认识：符法的运作是就人与天地自然、万物生灵、妖鬼精怪等交互作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人是主体，符法是扶手和中介，广袤天地便是力量的源头。
从《玄元根本气法》的整体思维看，一符既成，人、符、天地便应该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而施符的对象，则以敌我之分，选择是让其融入这个整体，还是将其排斥出去。
当纯阳符剑倾斜的剑尖，指定目标位置之时，余慈便体会着人、符、天地浑然一体的状态。在符法结构的连接下，他和天地、至少是绝壁城范围内的天地再无内外之别，这种水乳交融的感应一直延伸到极遥远的天空，与九天星辰遥遥相接。
余慈也不敢肯定这是否是错觉，不过在此瞬间，他清晰把握到了“敌我”的差别。
他可以容纳全城，唯独不能容纳城中某个点。
不是此时极力致他于死地的“屠独”阴神虚影，而是丹崖之上，隐藏于深层岩石土壤之下的某个地方。
敌我既判，坚定的排斥力便迸发出来。
感觉中，天地轻轻动荡一下，浑融如一的状态就此破碎，而余慈全身气力，瞬间抽空。
“砰”地一声响，余慈撞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全身骨骼欲裂，终于是止住去势。也在此时，受“屠独”魔功驱动的周边阴影终于扑卷上来，要将余慈生吞进去。
余慈没有动，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这一刻，黑暗天幕的某一点上，似有星芒闪耀，非常微弱，却牵动了余慈的全副心神。
极细极淡的光芒投射下来，一闪不见。
※※※
白日府中，绝望的情绪已蔓延到了每个角落，便是深及地下数丈，也难以避免。
黄泰在暗道中狂奔，后面阴冷的寒意始终跟着他，让他无法喘息。经过半夜的厮杀，他此时早已经丧失了斗志，只懂得沿着地下暗道飞奔，把生命的希望都寄托在暗道尽头，铁门后的石室中。
要说自天裂谷回来后，对石室中那位，黄泰本是躲都躲不及，更不要提像现在这样，直接找上对方清修之地。可如今生死攸关，他还顾忌个屁！
“轰”声爆震，他直接撞开了大铁门，扑入石室之中，嘶叫道：
“长老救命！”
话音方落，他便傻在那里。
因为在此刻，他看到，一道微弱纤细到极致的光线，从上方厚厚的岩层土壤中透进来，直直照在石室内侧床榻上，那个静躺着的黑袍人影胸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黑袍人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光点开始，四面扩散，速度越来越快，不过两息时间，便蔓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床头案上，摆放的一块玉牌砰声炸裂，突兀的声音震得黄泰身子一抖，旋又见飞灰满室，给狭小的空间又蒙了一层阴霾。
这一点，黄泰再难体会了，他后脑被一根手指插进去，穿透颅骨，阴冷咒力直接灭杀神魂，死得不能再死。
站在倒仆的尸体旁，明蓝略有些疑惑。她看着榻上残余的灰烬和床头案上的碎玉，又抬头看那并没有明显穿孔的岩顶，仔细想了想，身形倏闪，直接没入上方岩石土壤之中，以土遁穿行其间，很快浮上地面。
刚见看头顶虚空，便有金光烈焰轰然爆发，扑卷的热浪炙烤面皮，置身其中，连头发都要打卷儿。明蓝微皱眉头，身子忽地闪到数丈外，接着便是轰地一声响，她原来所立之处，有一人重重砸下，把地面撞出一个大坑。不过那人随又跳起，龙精虎猛，全然无恙。
与那人视线对上，明蓝咦声道：“明月先生可无恙么？”
对方哈哈便笑：“无妨无妨，只是借势消力，金焕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撞下来这人正是卢明月，明蓝发现他心情倒真是不错，虽是激战中，也是满面春风。不过此时，金焕却是借着卢明月这边裂开的口子，厉啸声里，裹起千层霞光，突围而出。
看他飞遁方向，是往新城那边去的。
半空中，史嵩和胡丹呼喝追击，紧紧跟上。明蓝视线随之移动一段距离，又转回来，此时，卢明月身边，却多了一人，正是伊辛和尚。
和尚方正的面孔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是很认真地施礼问好，明蓝也回礼相应。随后，和尚方道：
“刚刚接引星辰之力，一击灭杀屠独肉身的，可是明法师？”
“不敢掠人之美。”明蓝微微笑着，也有些奇怪，“大师怎知道屠独死了？”
“金焕为屠独设一对本命牌，一枚在屠独静室，另一枚就悬在自己腰上。刚才他腰上本命牌碎掉，又反应强烈，自然是屠独死了。”
对伊辛的情报能力，明蓝不免轻赞一声，目光又遥望对面新城依靠的山体，沉吟道：“天翼楼似乎有变？”
和尚和道士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
山崖背阴处，择人欲噬的阴影颤了颤，倏化轻烟。
大斜坡上，骚动的影子也一下子安静下去。
余慈屏住呼吸，等了半晌，方依靠巨岩，慢慢起身，阴影的安静，显出他刚刚釜底抽薪的一招见了效果，不过，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让气力回复一些，他正想着攀上崖顶，耳畔忽有声音流入：
“这一手真不错。符咒叫什么名目？”
听起像是夸赞，但接下来就全变了味道：“原来也不全是个狗仗人势的……”
音色优美而特殊，有着金铁般的磁力，话意则比刀剑还要伤人。
余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颈后汗毛全竖起来。
便在此刻，高空中第二波强光爆发。

第136章 灭杀
在这一夜，绝壁城中上百万居民，真切感受到了“上仙”的伟力。
距离凌晨还有近两个时辰，高空连续迸发的光波让绝壁城在白昼与黑夜间连续转换，有些好奇心重的，在“白昼”时往天上看得过久，便如直视了刺目的太阳，两眼发黑，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同时还伴着隆隆的雷声。沉重的声音从城东碾到城西、从城南滚到城北，整个绝壁城都在颤动，居民窗棂房梁也随之簌簌发抖。更不用提从前半夜就开始的吼叫厮杀，那轰响全城的爆鸣声，让城中居民一个个心如坠铅，只能紧闭门户，祈求这乱局快快过去。
平民的眼光和心态，本来无论如何也难以同修士们相一致的，不过今夜的情况有些不同。在白日府中、在天翼楼上，不知有多少修士像城中平民一样，期盼着夜色早早结束，希望真如离尘宗的余仙长所言，在凌晨之前，结束这场乱局。
耿福靠墙坐在三层的角落里，抚着胸口，不停地翻白眼、吐白沫，感觉腰椎都要断了。他也算是福大命大，四楼崩解时，及时掉下来，虽是摔了个七荤八素，却也保住了性命。而在阴影之网铺开之后，他虽是骇得屁滚尿流，也给折磨得元气大伤，可终究没像旁边许多人一样，在恐惧和痛苦挣扎中死去。
作为天翼楼的掌柜，他对主楼和两侧廊桥上的人员是有数儿的，一共是三百五十余位。可如今他觉得，这里剩下一半，就已经不错了。
他在主楼上，看那些实力高强，平日里眼高过顶的修士们，倒伏死亡的也要超过三成，更不必须说两侧廊桥上那些普通人。
“妖怪，必是妖怪！”
虽然阴影之网已经消失，可想起当时的情形，耿福还是觉得腿软，根本没力气站起来。唯一可庆幸的是，那妖怪大概被余仙长他们灭杀掉了，如今楼上幸存的人们都慢慢地从恐惧和绝望中恢复，有些状态比较好的，还能跑到栏杆处，努力向外张望，看看情况发展。
耿福哎哟两声，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能帮他的忙，摸摸腰骨是不是真断了。然而目光扫射时，脑瓜皮忽地一凉：
地面上……影子，似乎动了动？
※※※
强烈的光波横扫天空的时候，余慈看到了赤阴。
自从宴席上给了金焕一刀之后，女修便不见了踪影，此时现身山上，颇得神出鬼没之旨。
强光下，赤阴罩身的斗篷似能吸收一切光线，仍是一团漆黑，却更映得她姿容美艳夺目，当然，那高傲凌厉的气魄也没有半点儿遮掩。她虚浮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过来。
山上冷风劲吹，拂动斗篷一角。从余慈这个角度，恰能够看到里面一幅缕金百裥裙袂，上缀碧烟流霞，随风舒卷，漫以细细幽香，偶尔翻动，其内宝相花纹云头锦履，也隐约得见。
这可不是来打打斗的服饰。
余慈却半点儿都不惊讶，他知赤阴性子高傲，面子里子是向来是不输人的，在起居衣饰等方面也极尚奢华，在赴宴时华服锦履，盛装而来，是很正常的事，在外面用斗篷罩着，大概也只是随教中规矩而已。
换了别人，听到赤阴刚才的言语，必然认定这女人口出恶言，纯是讥讽之意，不过凭着当初的记忆，余慈明白，当赤阴以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她是真的在夸奖你，只不过她向来善于把夸奖抛在地上，让人去舔。
以前在双仙教中时，余慈会非常积极地去分辨里面的语气变化，找准脉搏，小心应对，又或自寻安慰。如今，他脸上也反射性地露出笑容，像镀上一成不变的面具，唇齿间吐字清晰：
“赤阴上师说笑了，乾坤借法，寻常小术，哪比得过贵教神主垂青，神通天降？”
所谓狗仗人势，赤阴是指余慈借离尘宗的实力狐假虎威，而余慈则扯到玄阴教、乃至东海罗刹教敬奉神主之事上。虽未明指，可赤阴何等人物，怎会听不明白？
这正是针锋相对，彼此彼此。
赤阴凤目微冷，但她不屑于和一个通神中阶的小辈斗口，按她的性子，直接杀了便是！
马上就要返东海，她根本就无视离尘宗的威胁，念动便要下手，可此时，之前生出来的某个想法又让她微心思多转了一圈。
一个耽搁的功夫，特殊的感应传导而至，令她剑眉蹙起。
论修为，余慈和赤阴有差距，感应自然要慢一些。不过很快，他便看到了，山阴斜坡上的影子，分明在躁动。
他心头一惊，又听风声飒然，再抬头，赤阴已经不见。
悬崖之顶，层层阴影汇聚，在虚空中扭曲变化，想构成一个类人的形状，却总差一了点儿，力有不逮。不过这时候，先前因为阴神溃散而崩解的阴影之网，却又若继若续地连接起来，虽然控制的人少了大半，还是将神魂力量源源不断地送来，供崖上阴影变化所需。
崖上有人察觉到了这情况，开始大呼小叫，但崖上阴影变化依然故我，受其先前声威所摄，下面一时也没有人敢来探个究竟。
在阴影汇聚的最核心处，有思维流动：“还好早早转移了天魔种子，若还在那屠独身上，此次必然无幸！”
思维转过一个方向：“事情棘手，没了阴神可供寄生，便是杀了那小辈，夺镜而走，也难以长期驭使，不如……”
至此便有一道心念越空而走，与渐渐远离的某个目标搭上了线。
刚做完准备，铿锵冷澈的声音便响起来：“原来真是‘影傀儡’，不过相隔亿万里，这边发生什么，本体那边怕是也感觉不到吧。”
至此阴影不过只凝了个大概的人形，闻音变化倏止。
“谁！”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作聪明，顾此失彼。你做的破事儿，让我们为难，只可惜了慕容万里迢迢到此，最终还是白费唇舌。”
山风动幽香，锦履踏冰雪，赤阴女仙袅袅而至。只可惜这绝美姿态，“影傀儡”不会欣赏。
影傀儡的能力强弱，大部分取决于寄生的对象。当它寄生在屠独身上时，便能有还丹修为，但如今屠独阴神已灭，它只能依靠阴影之网传来的神魂力量拼凑一些，实力骤降。更重要的是，没有稳定的寄生体，它的思维也渐渐变得简单，魔物的本能占据上风。
它感觉到赤阴话里透露出很多信息，可是不耐思考，便鼓动空气发声：“你什么意思？”
回答它的，是赤阴舒展的袍袖，还有瞬间肃杀的寒意。
只一拂，崖顶滚动汇聚的阴影，便平平抹去，连点儿渣滓都没剩下。
“区区傀儡小丑，哪有问话的资格……真当我是慕容那般好脾气么？”
轻而易举抹杀了影傀儡，赤阴冷冷一笑，心情仍不怎么舒畅。柳观那厮好让人着恼，走便走吧，还留个尾巴在这儿，行事又肆无忌惮，什么“影虚空”、“虚空心魔蛛影咒”都被人认了出来，而这些都是北方魔教，也即元始魔宗极有名气的法门。天裂谷那边刚刚消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又要多生事端？
“罢了，反正快要回去，此事留给明蓝和后来人伤脑筋便是……唔？”
白雪皑皑的山顶上，忽地一片通红。千层霞光飞卷，内蕴着令人骨肉化灰的炽热火力，层层叠叠，瞬间覆盖半边天空，山顶积雪为之消融，金焕出奇平静的嗓音也随之过来：
“是你下的手。”
“不敢掠人之美。”
赤阴不知道，她和自家传法仙师默契甚好，回应都是一字不差。她抿唇而笑，眯着眼睛，看向刺目的霞光，稍一评估，便任其将自己吞没。
霞光似乎将赤阴蒸腾为一缕轻烟。金焕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可是这一瞬间，他确确实实失去了对赤阴的感应。
然后，赤阴包裹在黑色斗篷内的娇躯从十丈外虚空现身，也不知是怎么从霞光中脱离，似乎要投往山崖背阴处去。金焕才不管究竟是不是赤阴杀了屠独，他牢牢记得，天翼楼上，就是赤阴捅了他第一刀——亏他以前还对玄阴教照顾有加！
万芒披霞珠喷吐出霞光百丈，轰扫而过。
赤阴翻下崖顶，可她绝没有避战的意思：“自以为是的东西，早看你看得厌烦……
“正好，一起解决掉！”
最后一句话，在唇齿边一转，没有真正出口，只是勾动嘴角，浅浅而笑。
一击不中，金焕锐眼扫过，山体背阴斜坡上，一切情形都瞒不过他。此时，他不仅看到了赤阴，还见到了另外一人！
“哈，你在这里！”
金焕忽地纵声长笑，自从激战后显得过分沉寂的态度，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契机，爆发开来。
后面天空中，史嵩和胡丹终于赶到，想在半空截住金焕，可此时金焕纵然浑身浴血，战力却已经运使到了巅峰，两人拦他不住，眼睁睁看他如陨星般下坠，没有丝毫减速，直撞上悬崖之顶。
轰声大震，绝壁城所依靠的这半边高山，山顶冰岩，转眼被削去一层。震波所及，下方的天翼楼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

第137章 流金
山崩了。
上方崩溅的石头呼啸而下时，余慈正在瞑目调息。
他在抓紧一切机会恢复气力，事实上也恢复了些，但那还不够。先前运使“玄藏飞星大炼度术”，已经耗尽了他先前积累的所有“先天一气”，如今在经脉中自然回复的只是普通真息，质性比先前差了好大一截，这种状态下，半山蜃楼剑意恐怕都难以驱使。对此，余慈尝试以阴神驱动宝镜，看能否加速祭炼转化过程。
看起来有门儿，余慈已经感觉到体内元气转化的滋味。可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轰响声里，还有金焕的长笑声，大如磨盘的石头，飞落如雨。而且，他也看到了正翻下山崖的赤阴，心头危机感沉重，当即腿上发力，借山坡上的积雪冰雪，一路下滑，也算是风驰电掣。
可转眼间，这感觉就消失个干净。
地面热了起来，变得滚烫！
余慈闷哼一声，没有任何理由地跳起来，偏向一边。只迟一线，他刚才要经过的路线上，便有一道金红火舌破地而出，高及数丈，喷发的热浪消融冰雪，炙人欲焦。余慈尚来不及庆幸，同样声势的火舌便接二连三地喷发出来，化为纵横交错的火网，覆盖半里方圆，高热溶金销骨，山间树石为之焦枯。
而比火网更刺人心魄的，则是自山顶席卷而下的灼热杀意。金焕已经将目标换到了他身上。
这种情形下，余慈再没有半分保留，刚聚集起来的涓滴先天一气倾力而出，也不管手上没有剑器，径自以身为剑，竟也能化为一团几无实质的雾气，擦着喷吐的火焰，流逸出去，甚至还避过了金焕遥空射来的一束炽热气流。
但这也彻底耗尽了他的力气，更不必说冲出火网时，与金焕真煞碰撞造成的暗伤。才撞出火网范围，他便再也控不住剑意，只能借着冲劲儿，滑翔出数丈远，挣扎着落到一个坡度较陡的半截坡下，就着已开始融化的雪水，向下急速滑行。
山顶上，金焕一击未中，厉啸声里再度发难，已完全不顾周围的史嵩、赤阴等人，直接动用万芒披霞珠，要将余慈化为灰烬。只可惜，如此激烈的情境下，一击不中，他想寻到二次机会，实在太难！
史嵩和胡丹两翼分张，夹击而下。已严重崩裂变形的崖顶承受了第二波冲击，将欲崩摧的势头愈发明显。这时候，终于有别的人惊醒过来：
“金焕，你勾结妖魔，虐杀同道，我决不饶你！”
玉尺道人的吼叫声激荡十里，满城皆闻。这话别人不信，可是天翼楼上所有被阴影之网折磨过的修士平民，个个都要随声附和。
刚才屠独那些狠辣手段，视人命如草芥，转眼杀害楼上百余人，其中通神修士便有三十多个。绝壁城在与妖魔连续数月的对抗中，死的修士加起来，大概也是这个数了，里面还有不少千里迢迢来参加易宝宴的“外地人”。便是活着的人里，除了周有德和赵子曰，谁没尝过“阴影之网”抽吸神魂、诱发心魔的滋味？
一时楼上诸人同仇敌忾之心大起。如此情况下，比较明白底细的赵子曰和周有德，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在知情人眼中，北方魔教的名头，比之天裂谷妖魔，说不定还要更糟糕些……
玉尺道人刚刚发现，自家非常钟爱的一个弟子死在了楼里，此时已是怒发冲冠，咆哮声中，当先扑上崖去。他这么一动，其余还丹修士也按捺不住，纷纷扑击而上。
等余慈在滑行中回头，看到的就是八方合围的场景。
除了周有德和赵子曰有些旁的原因，未曾参与之外，其余四位外地还丹修士都参与了围攻，就是以前和白日府颇有些交情的也一样。这波人出手，情势马上不同。几人的修为，放在绝壁城，也是最顶尖的一批，玉尺道人之流绝不比史嵩差上太多，且又挟着同仇敌忾之心，伙同史嵩、胡丹二人，比先前在丹崖上的围攻还要来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史嵩等人为首，奇功法器齐下，便是一轮狂攻，小小的山顶范围，七个还丹高手挤成一团，其实是不大伸展得开的，也因此翻涌的元气极其浓稠，山顶变形也愈发剧烈，绝壁上甚是裂开了道道缝隙，眼看就要大范围剥落。但又被被崖顶多方作用的强大力场捆缚住，凭空给碾成碎末。
金焕驱动万芒披霞珠，挡过玉尺道人宝尺清光，又以护体真煞，硬接了记斜刺里飞来的金丸，已是披头散发，口鼻溢血，狼狈至极。纯论修为，他在场中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在这样的围攻之下，他便是一身好铁，又能打几根钉？更不必说，天空中，伊辛和尚和卢明月正追击过来，丹崖那边，厮杀声也弱了下去，没有他在那边支撑，些许反抗，转眼平定。
金焕艰难地抬头看天。高空中闪耀的光波已经不像先前出现得那么频繁，然而他期盼的人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可恨余慈小辈，手段狠辣粗暴，不等易宝宴结束，便发动攻势。只要再晚上半个时辰，只要等他请来的落日谷的贵人抵达，这边必然会是另一个局面！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势已去！”
或者，从大战开始的时候，他就不应该抱什么希望的。
崩裂的山巅上，陡起一声尖啸。一直包裹在金焕身外的金光烈焰，颜色转眼黯沉下去，变得红彤彤一片，周围温度也有所下降，看上去威势大减，可围攻修士哪个不是人精，心中反而警惕。
可有些事情，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在人们心念转动之时，如岩浆一般的火红流质便喷射出来，在众人眼前留下一片扭曲红光。
这一刻，围攻金焕的六个人里，倒有三对儿没看清出来的东西是个什么模样。倒是玉尺道人大叫一声，此时他感觉到自家悬空玉尺被超乎寻常的高温炙烤，已是受了伤损，这时才听旁边观战的周有德叫道：
“金石流！”
呼声方起，流质红光已与挡在最前面史嵩擦身而过。
史嵩和金焕离得近，虽是听到周有德的叫声，也来不及再做改变，只能强化护身真煞的强度，但准备还未完成，糟糕的感觉已经从肩头刺入脑际。
这位万灵门的首脑怔了怔，才发现自家左肩以下整条手臂，连带着半边肩胛骨，齐化飞灰，踪影不见。变故生得太快，以至于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红光一个错身便“吞噬”掉史嵩臂膀，却丝毫不停，从破开的缺口一涌而出。红光无疑就是金焕，可见火光如此威煞，参与围攻的诸修士都是心头发寒，该顶上去的，不免都有迟疑，这时候，有些人已经想到了所谓“金石流”的来历。
这“金石流”，仍是天裂谷对岸，落日谷一项极厉害的法门。据说本是那些步虚修士在突破劫关不成，兵解转生时运用的法门，后来发展成一种与敌偕亡的禁招。乃是以还丹修为引发心火自焚，使元气进入鼎沸状态，和真煞火光合一，以阴神驱动，短时间内发挥远超常规的力量。
此种状态下，施法者燃烧肉身获取力量，虽是事后必死，可在运使过程中，已经没了肉身的限制，完全化为一团真煞火流，号称“金石流体”，寻常法器飞剑，便是击中了，也无法造成伤害，甚至还会被真火的强绝热量毁损，凌厉非常。
在这些人发呆的时候，这一个耽搁，红光已经破开了包围圈，朝着山阴斜坡冲去。
史嵩左边臂膀化灰，遭受重创，此时面色死白，却仍吼道：“追上去啊，余仙长在那边！”
他是对着胡丹吼的，却把所有人都惊醒过来，当下便有人驭器追击。可是那“金石流体”速度是何等惊人，只这一句话的功夫，红光已经投下崖顶，拉出一条火线，转眼扑至斜坡中途，也即余慈头顶。
火光耀目，瞬间将余慈滑行的冰雪坡道变成了泥滩。
余慈降速骤减，事实上，就算是保持原来的速度，也不可能躲过“金石流体”的追击。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停顿、彤红光芒降下，尚未真正及体，余慈头发已是焦枯卷曲，想来很快，他的头皮、脑浆也要如此。
便在此时，一面镜子飞上来。
镜面反射火光，上下两边一起将周边山林染成一片血红。但很快，镜面光泽以可以目见的速度黯沉下去，不再映射光华，甚至将照射过来的光吞噬掉，转眼间，镜面便转为乌黑，那不是涂了墨，而是在镜面后呈现出一个幽暗无边的虚空。
“金石流体”正撞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然后就是一圈急剧扩散的火焰光环。
余慈挡在镜下的身子被激荡的热浪一吹，直接甩飞出去，半边衣衫都着了火，可在雪泥中滚了几滚，也都熄灭了，只是一动不动，便如同死去了一般。
而正面挡下“金石流体”的照神铜鉴，则在第二波火环扩散之时，发出嗡声震鸣，终于也是招架不住，远远弹飞。
金焕时刻遭受心火炙烤的神魂已经很难再进行有效的思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尖吼，要再扑上去，将倒伏的余慈彻底灭杀。
然而此刻，有一个悦耳磁性的嗓音，不知从什么渠道灌进神魂中来：
“不要越俎代庖！”
音落，因为“金石流体”而炽热难耐的山阴斜坡，热浪一洗而空。
人影飘飞，有寒意凝结，由无至有、由虚而实，最终化为一道冷光，自彤红的“金石流体”上一切而过。
虚空深处，似有明眸斜睨。
神威如刀！

第138章 移魂
正驭器从山顶追击而下的胡丹等人，都看到了刀芒贯空的一幕。
那一瞬间，竟然没有人知道赤阴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好像她突然就出现在“金石流体”之后的虚空中。然后山林冷澈，热浪抚平，几个还丹修士都觉得脑子一沉，似乎头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下压，迫得他们弯下颈去。
强压一闪即逝，然后就是那由虚化实的刀芒。手持刀芒，赤阴娇躯几乎是贴着金焕飞过去。“金石流体”的高温不容小觑，赤阴贴身抹过之时，外面斗篷承受不住，“咝”声中尽化飞灰，她斗篷之下，便是素罗对襟大袖、碧烟流霞裙袂，盛装华服，飘然若仙，便得山阴斜坡上陡地一亮。
不过，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由虚化实的刀芒，切过“金石流体”后的变故。
刀光抹过，金焕竟似是愣了，僵在半空，不进不退。而落地的赤阴则根本不去看他，依旧手握刀芒，却是合掌默颂着什么，低音里，彤红的“金石流体”光芒再暗，只是这回，已不是真煞火光内聚，而是被抽走了一切力量，光芒消散掉，便再没有聚拢的机会。反倒是赤阴手中刀芒，光芒愈盛，呈现出“金石流体”红彤彤的颜色。
低细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是黑夜里的潮水，一起一伏，像是胡丹这样修为较高的，隐约能够感觉到，那边气机流动变得细密复杂，而随着声音、气机的变化，刀芒上红彤彤的颜色很快褪去，然后，连刀芒本身也复归于虚无。
“这是……刀锋祭法？”
论见多识广，还要数周有德这位随心阁管事。当年他在北方行商时，便曾听过，有大教派中人，能暂时借用所信奉的神主之力，化神威成刀，斩杀强敌，再将其精血神魂献祭，以取悦神主。
赤阴所用，无疑正是此法。
其实他说的“刀锋祭法”，这里没几个人听得懂，胡丹等人还在顺着惯性往下飞，和赤阴愈发接近，只是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作声不得。
直到一阵山风劲吹，呼呼作响，湮去赤阴颂辞，众人才如梦方醒。而此时再看，金焕的“金石流体”已经再无光亮，甚至没了形体，山风一吹，便气化当场，再无痕迹。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上有霞光层层，失了依托，自半空滚落。
那正是万芒披霞珠。
这可是一件极好的法器，经金焕多年祭炼，起码也有近五十层的符咒叠加。赤阴离得最近，才不会谦让，舒袖飞卷，将其收纳入手，脸上却殊无喜意。
她有些不爽。
击杀金焕确实干脆利落，可是她原本的计划，是要顺带着将余慈神魂禁锢的。在神主之威降下之时，她完全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便是谢严回来，也找不到端倪。但那个蠢材，竟然以阴神驭器，硬顶“金石流体”的冲击，此时怕已是魂飞魄散，她心中许多疑惑，怕是永难索解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能够肯定，那面镜子的来历。当年屡次研究，得不出结果，如今看来，在那个蠢材手里，倒是有了些神通，对此，她势在必得。
这时候，胡丹从她身边冲过，去看余慈的状况。赤阴心中冷笑，袍袖也已卷到实物，她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宝珠的温热，耳畔贯入一声冷哼：
“罗刹教，好大的威风！”
身后的变故，胡丹也感觉到了，不过他作为万灵门第一高手，修为心计都可有可称道之处。极知道轻重缓急的，知道眼前更紧要的，还是余慈的状况。
“余道友……”
胡丹试探着叫了一声，余慈仰躺在斜坡雪泥中，一动不动。
金焕舍身用出“金石流”，一击便毁了史嵩一条臂膀，胡丹是亲眼见识了的，虽不知余慈用了什么法子挡住“金石流体”的冲击正锋，可是随后的冲击也不是玩的，区区一个通神修士，又怎么支撑？
粗重的呼吸声响在耳畔，这是史嵩带着伤势赶下来：“如何？”
胡丹摇头，不敢轻下结论。他先大略检查一下，确认没有明显的内伤伤势，脉搏还在跳动，可翻开余慈眼皮，便见瞳孔涣散，神志全无。放出一缕气机探测，又觉得元气散乱，而且一点儿应有的肌体反应都不见。
“这是，离魂症？”
史嵩、胡丹都是经验丰富之辈，一眼便看出余慈神魂与肉身分离。这里面又分两种况，一种是修为精深，阴神出窍神游，到时自会归返，但想来也不会出现在刚才那种局面下，更何况余慈只是通神中阶，还没有阴神出窍的修为。而另外一种……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脸上的不安：
难道余慈是被刚才那一击，打得魂飞魄散？
若真是如此，又该怎么向离尘宗交待？
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冷冷发声：
“怎么回事！”
山坡上寒意森然，两人扭头，便看到谢严阴着脸，大步走来。
“今番苦也！”无论是史嵩还是胡丹，心里真的在冒苦汁。
这时候谁也没发现，被“金石流体”撞出十余丈外，又滑落一段距离的照神铜鉴，埋在雪泥的镜面上，闪动微光。
※※※
余慈当然没有魂飞魄散，但他正处在一个非常古怪的境地中。似乎比较糟糕，但又莫名其妙。
金焕的“金石流体”冲来之时，余慈已经没有余力躲闪，感受到“金石流体”熔金销骨的火力，余慈当然不能拿肉身去试，那时手边只有照神铜鉴一物可聊尽人事，急切之下送出去，才发现阴神还与铜镜保持着联系，这一下正是阴神驭器，和“金石流体”正面冲撞。
如此做法，和与金焕硬碰硬撞上，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余慈阴神驭宝镜，除了感觉到内里澎湃的力量，还有别的一些印记——那是之前运使“玄藏飞星大炼度术”时，以精血混染符力，在镜面上点下的血点，也就是接引映照星辰之力的依仗。
之前运用符法，照神铜鉴并不是中枢法器，而是作为收纳反射星力投影的工具，这种功能，换一个材质比较好的镜子也能做到。可是寻常的镜子，绝不会有照神铜鉴里面复杂的结构和澎湃的力量，所以，当符法、星力残留的印记和余慈阴神激发的力量接触时，事情起了变化。
那一瞬间，余慈像是坠入了无垠虚空，上下左右到处是点点星光，或汇聚成海，或散落于苍穹之边，他本人的身体却虚化了，只有纯粹的意识在星空中游荡。类似于他的“心内虚空”，可是这浩缈无边、恢宏壮丽的感觉，却是在“心内虚空”中从没有感受过的。
感觉瞬间闪现，也只闪现了瞬间。
下一刻，余慈便弹回到现实世界，恰是金焕“金石流体”撞在宝镜镜面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镜面的变化，可是在撞击的刹那，“金石流体”的冲击显然被消融了一些，与之同时，宝镜中的庞大力量则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奔流运转，围绕着中央窍穴，形成一个深海漩涡，不可抗拒的吸力传出来。
余慈心神一个恍惚，等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肉身不见了。
这个感觉很是无稽，若真要形容，便像是半梦半醒之时，一切思绪均自然流动，仍把握住“自我”之所在，空间和时间的感应也比较清晰，却没有一点儿实在感觉。只有外围潮水般的震荡传导过来，让他的思绪也为之起伏不定。
怔了半晌，他忽然醒悟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已经不是肉身神魂谐和如一的状态，而是以阴神状态出窍，投入到照神铜鉴的中央窍穴之中。
阴神出窍？开什么玩笑！
余慈想过一千次、一万次阴神出窍时的体验，可绝没有想过自己第一回出窍，竟然是这般结果。
这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宝镜里面强大的力量硬扯过来的！
在天翼楼上，第一次成功实现阴神驭器时候，这种情况其实也发生过。但当时他守窍的功夫做得到家，阴神没有被扯得脱窍。可如今久战力竭，他终于顶不住了。
余慈尝试着驱动阴神，从这鬼地方脱身，重新归窍，但很快他就老实了。
“外面”的环境实在糟糕！
外面激荡的力量在疯狂运转，如漩涡，如风暴，只有中央窍穴这宝镜中枢所在，算是个暴风眼儿，也算是镜中最平静之处。可即便如此，强绝的吸力依然透进来，要将余慈阴神扯到外围激荡不休的力量漩涡中去。
这时候，余慈想到的是那日止心观外山道上，吞噬了南松子，转眼又被宝镜吞噬掉的阴魔。
余慈阴神至今未曾真正定型，在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力量作用下，他觉得自家阴神真的变成一团烟雾，翻滚扭曲，已经有些边角被扯到外围的漩涡风暴里，撕裂、扯碎，几次流转后，向铜镜边缘发散。
虚弱感在变得清晰。接着是……
放烟火！
是的，余慈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就像是在天翼楼，万千星芒飞散的光景。上百颗由他神魂力量转化的星芒被宝镜抛射四方，又或穿透雪泥土壤，照亮外间世界。

第139章 观察
看着遍洒的星芒，余慈忽然明白过来。
照神铜鉴的力量运转，其实并无混乱或改变。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路线，吸力也只是阴神驭宝镜产生的自然需求，可是因为转速太快，需求的神魂力量也相应倍增，才产生了阴神要被撕裂的感觉。
神魂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同样需要休息、补充。之前由于余慈身具“先天一气”，神魂元气的联系远远超过普通的通神修士。神魂力量消耗过大，自然有元气转化递补，感受还不明显，可如今阴神出窍，没有肉身凭依，单靠神魂本身，自然是入不敷出。
“还是要让运转速度变慢才行！”
说也奇怪，当这个念头变得清晰，外面力量的转速竟真的降了下来。也不知是金焕的冲击余力消褪，还是常年气机互通、包括数月来祭炼所形成的心神联系起了作用。
“深海漩涡”变得平缓，但并未消失，依旧索取着神魂力量。说到底，只要余慈仍然处在阴神驭器的状态，要维持这种状态，阴神便要持续削弱，而打破这种状态……
“乖乖！”
余慈阴神一个极大的震荡，险些就崩散了掉，还好，他及时稳住，重新进入阴神驭器状态。
一次尝试，让他心有余悸。中止阴神驭器状态没问题，可是结束掉之后，他认得宝镜，宝镜却不认得他！
那一刻，余慈差点儿就和那头被吞噬掉的阴魔落得一样下场！
宝镜对阴神一类的东西有超乎寻常的兴趣，似乎有一种吞噬的本能。一旦中止阴神驭器状态，放弃对宝镜那点儿控制权，他就立刻进入与宝镜对立的状态，那一瞬间，外围力量的运转模式，甚至有激变的迹象——当然，变化的方向，绝不是对他有利的那种。
若非余慈之前十余年与宝镜气机互通，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感应，及时夺回控制权，现在他可能已经被吞掉且消化了。相比之下，之前“深海漩涡”的吸力，实在是太温和了些。
如此看来，宝镜内蕴力量的运转模式至少有两套：改变增进神魂感应是一套，吞噬阴魔之类时又是一套。
倒是个不错的新发现。
余慈苦中作乐，随后他默念着《玄元根本气法》中“澄静虚空”的口诀，让心思安定下来。他并非是束手无策，至少他心中刚成形一个比较冒险的做法，真是情势危急，舍命一搏便是。
可现在，情况似乎还没到那种地步，也许他还能找人帮忙。
他的阴神仍被困在宝镜中，可是随着星芒抛洒，点亮山林中那些生灵脑宫，他又和外面的天地联系起来。神魂感应还在运作，他并不是真成了睁眼瞎子，他甚至发现，现才在天翼楼上抛洒的那些神意星芒，至此效果还未过去，正将山崖那边的情形清晰呈现。
反倒是这片山阴坡地，一群还丹修士集聚于此，星芒放射再密集，都无法突破其强大的屏障，只能隐约感受到混杂在一起的强大气息，其余一切休提。
之前金焕似乎是穷途末路，此刻说不定已经伏诛。这样，他完全可以寻找可信得过的人帮忙。可惜，附近没什么鸟儿之类……
余慈早就发现，星芒不只是可以作用在人类身上，一切飞禽走兽、蝼蚁蛇虫，只要是生灵、具备基本的神魂，便能够被星芒驻扎，开启其独有的视角。只不过受其感应限制，映照范围大小不等。
像是这片山阴坡地，就是因为之前一场大战，吓跑了所有林间禽鸟兽类，留下那点儿小小爬虫，又怎么能构筑足够完整的视界？没有完整的视界，他又怎么找到值得信任的人帮忙？
事情变得很奇怪，纵使隔着一座山峰，一里外的天翼楼上，对余慈来说仍是纤毫毕现，可他偏偏就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山阴坡地的变故。附近就缺少一个能够承载他神意星芒、感知范围又足够广大的生灵。
想到此点，余慈心中忽又一动。这种生灵，其实还真有一个。
隔着山峰，在摇摇欲坠的天翼楼上，有个小东西，在满目疮痍的楼本和断折廊柱间悠游闲逛，和那些急匆匆跑下楼的家伙们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鱼龙。
余慈在天翼楼上放“烟火”的时候，神意星芒自动寻找生灵投寄，鱼龙自然不是例外。而随后余慈遭遇影傀儡攻击，事情太过突然，根本没心思却照顾它，鱼龙也就留在天翼楼上。
鱼龙思维简单、体质特殊，影傀儡的“虚空心魔蛛影咒”奈何它不得，反倒是事后死者散逸的神魂，算是对了它的胃口，转了几圈儿，将这些神魂余沥吸食干净，算是吃些甜点。
它是有名的大胃王，一点点神魂余沥，是满足不了它的，本能驱使着它，开始寻找新的食物。而此时，几日来一时尽力供养它的那个“美食”，又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诱惑着它前往。
没有任何迟疑，鱼龙纤细修长的身子在虚空中一缩一弹，化为一溜乌光，飞射而出，转眼便翻过山崖。
只是它不知道，随着身形移动，他微小头部正闪烁光芒，层层颜色沿着它飞行路途，迅速铺染开来。
“小家伙！过来，过来！”
余慈也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随着神魂感应的复苏、扩大，他和外界许多目标都重新建立了联系。当然，那都是原本就与他气机密切相连的东西。十余丈外的肉身理所当然是一个，袖子里面祭炼过的法印是一个，最后那个，便是鱼龙。
经过十日“饲灵法”的喂养，鱼龙早与他心意互通，能够接受较简单的指令。即使操控起来还不能随心所欲，但若以他本身气息为铒，便没问题了。
鱼龙展示了它超绝的速度，转眼便翻山过来。到这附近，已经不需要余慈命令指引，即刻找到余慈肉身所在，欢天喜地飞过去，要和往常一样，饱餐一顿。这样，在它的感知范围内，余慈便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一切。
※※※
山阴斜坡上，气氛非常僵硬。
当赤阴将万芒披霞珠纳入手中时，有人冷讥出声。换了旁人，赤阴必然会给他好看，但那时开口的，偏偏就是落日谷的徐回，那焦黄须发，便是招牌。堂堂步虚上阶的大高手，便是以她的高傲，一时也不能轻举妄动。
徐回心里却憋着一团火，他和谢严在高空苦战，几乎打散了以往百多年的交情，赶下来时，却连金焕的尸身都找不见，这般回去，又该怎么向长辈交待？
恰逢其时，赤阴收纳宝珠的动作，直接将他怒火引爆，他大步上前：“这颗万芒披霞珠，乃是敝宗金师伯赐给俗家血脉的宝物。如今血脉既绝，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说着，他已到赤阴近前，直接伸手去取。他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赤阴稍有一点儿抗拒，他便要借势发挥，少说也要把这女修连带周围几个围攻金焕的还丹小辈，斩杀大半，才算甘心。
然而，赤阴的反应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女修素来倨傲的脸上竟是浅浅而笑：“是‘驻日戈’徐仙长吧。仙长心地宽宏，看破生死，让人好生佩服。宝珠既是贵宗之物，物归原主最好，免得让我们这些争名逐利之徒，污了宝气。”
说着，她纤纤指尖捏住珠子，将其轻轻放置在徐回伸开的掌心上。
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典型了，言语挤兑得也是颇见火候。徐回眯起眼睛，若是谢严不在这里，他才不会管什么挤兑，早挥戈将此女击杀当场，可如今谢严早把事情定义成离尘宗内部事务，若他再强行发难，恐怕又要和谢严战上一场……
要知道，如今谢严的心情，可是糟糕透了。
谢严笔直地站着，水色的眼珠里是全不掩饰的阴郁冰冷。史嵩和胡丹都算是一方豪雄了，此时此刻，却觉得脊梁骨都被冰块儿浸着，伸不直腰板。
史嵩已经将之前的情况以及余慈的现状都对谢严说了一遍，此时强撑着伤体，等着谢严发落。
此时此刻，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黯然：本来白日府绝户，万灵门顺理成章要成为绝壁城的霸主，可天不遂人愿，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余慈成了这般模样，莫说取而代之，能否承受得住谢严、于舟乃至于离尘宗的怒火，都还是未知之数。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知谢严什么都没说，弯下腰，也不嫌雪泥脏污，径自将余慈抱起，竟然是就此离开的模样。
不能走！
余慈通过鱼龙星芒映照，将周围大概情况收入眼底，见了谢严的模样，心叫不好。
谢严的心思他太明白了，这位是一等一的性情中人，见他如今模样，必是以为自己已然不幸，正是满心懊悔自责的时候，又想好好将他“遗体”安置，绝不会在此久留。
他不久留没什么，可封住他阴神的照神铜鉴绝不能丢下啊！
山林中，摔在雪泥中的照神铜鉴蓦地动了一下。
余慈是想着以阴神驱动宝镜，当空飞起，提醒谢严注意。但是之前他的消耗已超乎想象的严重，用尽全力，也只是将宝镜稍稍掀起一点儿，未成形的阴神倒险些散掉。
更要命的是，谢严的注意力没引过来，赤阴的视线却冷冷投至。

第140章 闻香
赤阴刚刚结束了和那位落日谷徐回的交谈，微笑着退后一步，是“到此为止”的意思，在身体移动的时候，目光瞥过，非常隐蔽。
照神铜鉴中的余慈阴神，感觉却非常强烈，似乎有一根冰针，破开外围，直扎进来。强烈的刺激使得阴神乃至于他的思维都颤了一下，生出波动。只是这波动很快就消融在外围澎湃的力量漩涡里，不见痕迹。
冰针就是赤阴的眼神。
“那女人……”
余慈心神绷紧，紧接着，赤阴又有了些小动作。
在两位步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搞鬼，恐怕任何一个还丹修士都要仔细斟酌，可赤阴就这么做了，且毫不犹豫。
余慈其实没看到赤阴用了什么手法，但此刻，照神铜鉴分明在往下陷，很快被雪泥彻底埋住，至此下陷的速度不减反增，转眼便深入地下七八尺深，好像周围不是被冻硬的土地岩石，而是一片虚不着力的沼泽。
没有人发现这一变化。
从距离上说，赤阴距离照神铜鉴是最近的。因之前抵挡“金石流体”而被崩飞，照神铜鉴距离余慈肉身有近十丈的距离，而赤阴恰好就在二者之间，她的身体恰好挡住谢严等人往这边看的角度，至于更远处的那些人，他们的注意力如今全被谢严和徐回两位步虚高手吸引，偶尔也有人去看赤阴，但谁有兴趣往黑暗的山林深处投注视线？
深入地下数尺后，镜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向侧方移动。这个区域已经超出了鱼龙的感应范围，不过地下也有一些虫子之类，被神意星芒点亮，通过这些细碎狭小的视角，结合上方鱼龙的点染的视界，余慈能够确定，镜子是往赤阴方向去的，移动速度非常快，不过数息，就在她正下方停下来，由始至终，没有任何人生出感应。
此刻除了赤阴，再没有人知道照神铜鉴的下落。
镜子和女修之间，上下垂直距离不过五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余慈逃离双仙教后，和赤阴最为接近的一次。
但这可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如果按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此间事了，众修士星散，谢严带走他的肉身，而赤阴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照神铜鉴收起，就算以后有人想起来此事，也绝不会联想到她的头上去。
若真是那样，余慈不认为他还有任何活命的可能。
此时的地面上，徐回扭头，对谢严说了句话，再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也在此时，谢严依旧沉默着，抱着余慈的肉身，脚尖已经离开地面；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位步虚修士身上，赤阴微微而笑，静止片刻的照神铜鉴，在她精纯真煞的牵引下，慢慢上浮。
按照这个路径，两息后，将破土而出，在女修华美裙裾的掩护下，循着其优美的腿线，贴身而上，彻底为其掌握。
那是一条香艳但致命的路线。余慈心神冷澈，现在，他不用选择了。
下一刻，余慈心志凝定，朝着外围的“深海漩涡”扑去。
没有任何保留，余慈抓住外围力量运转造成的某股吸劲儿，借势发力，不是像以前那样，让阴神之力抽取一股，循那既定的路线向宝镜边缘发散，而是全副心神的投入，是阴神整体孤注一掷地投进去！
思维轰然震荡，照神铜鉴内蕴的力量狂潮瞬间将其灭顶。如果阴神有“呼吸”一说，余慈现在必然已经窒息了。
冲击连迭而至，要轰垮余慈的神智，要将投进来的阴神力量按照它们的意志，撕成千百块儿，再循环、改质和发散。
可越是如此，余慈的意识越发地清晰明确。
阴神驭器状态下，阴神会持续损耗，放射神意星芒，直至将他吸干；脱离阴神驭器状态，宝镜则会直接把他吞掉。两害相权取其轻，余慈选择了前者，然后更进一步：
既然都是吸取阴神之力，最终放射星芒，那么为什么不能在此一功效，将阴神之力的源头，也即阴神本体投出去呢？外围力量的循环，就是像错综复杂的河道，但“河道”终究有一个“出海口”，只要坚持到那里，就是胜利！
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一场不得不进行的赌博。
好像是一场生死间的斗剑，没有思考的空隙，他只要相信自己的千锤百炼的灵觉，再灌注勇气就足够了！
从阴神投注的那一刻起，震荡便再无止歇，一切感应都混乱了，完全不辨东南西北。阴神之力在迅速损耗，神魂结构也动荡不休，余慈就像是一艘破烂的小船，撞进了地下暗河，只能在“黑暗”中和激流搏斗，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碰撞，随时都有可能崩溃、解体。
但与之同时，余慈也感觉到，每一次震荡撞击，都有丝丝缕缕的力量渗进来，与阴神之力发生反应，最终作用在阴神上，改变其某些性质。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因为在他进一步体会之前，“出海口”到了！
“哧”地一声长音，只响在余慈神魂中。
照神铜鉴已经破土而出，探入赤阴裙裾之下。便在此时，一颗超大的星芒从镜面上喷射出来，穿透了女修华丽的碧烟流霞长裙，飞射到空气中。
经过宝镜内蕴力量的浸透改造，阴神星芒无形无质，没有任何人看到，也无从感应——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在星芒射出镜面的瞬间，余慈清晰感觉到，他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网。
那网分明是早早就布在照神铜鉴外围的，有着非常厉害的禁锢作用，但由于阴神星芒性质特殊到极点，那网没有拦住他。不过在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星芒撞击网丝的瞬间，有一层细微的波动传导出去。
赤阴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
余慈却没时间体会这表情。
阴神星芒飞到山林上空，恰逢一阵山风吹过，风力由外而内，几乎在瞬间撕裂了星芒外壳，直接触及余慈阴神。余慈蓦地打个了寒颤，然后就是火辣辣的痛感，在那瞬间，余慈便似被刮去了一层皮！
这不是皮肉之苦，但疼痛却是直接作用到神魂深处，没有半点儿延迟或保留。
余慈忽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凝成阴神之后，于舟老道曾经很严肃地对他说过：阴神初成之时，虽然威力已是很强，但又是非常敏感的，就像是火油，与外界天地元气直接接触，会发生非常激烈的反应，造成严重损耗。所以没有修炼到足够的水准、没有足够的防护准备，绝对不能轻率出窍，不然也许一阵风中蕴含的元气，就能将其彻底点燃，以至于魂飞魄散。
现在余慈就碰到了这种情况。
阴神毫无准备地暴露在空气中，因其敏感，瞬间接收了无可计量的复杂信息，同时还有火一样的天地元气。这些东西随着风吹过来，稍一接触，便有剧烈的疼痛从外而内渗透进来，真像是一层层地剥皮，难受极了。
余慈忍着痛，强迫自己定下心来：时间紧迫，他要知道，他的肉身在哪儿？
其实以阴神直接感应外部天地，并还原为人类所习惯的五感六识，是需要一段时间练习的，不过余慈非常熟悉神魂感应的模式，只是一个恍惚，外围有些混乱的天地就渐渐清晰起来。
很快，他将这块山阴坡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已经飞过林梢的谢严，以及谢严怀中，他全无知觉的肉身。
还没走远！
余慈大喜，连阴神的创痛都忘记了，驱动阴神往上疾飞。可偏在此时，又一阵强风吹过，莫名的，风中竟有一丝香气，为他所察知。
阴神状态下，怎么能闻到香气的？
疑惑方起，剧烈的反应由内而外，轰声点燃。
一刹那间，阴神像是吹足气的皮囊，“呼”地涨开，且一下子涨到了要炸掉的极限。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听到了细密的崩裂声，又或者是火舌舔舐的爆音。而外围的强风更是“风助火势”，内外交逼之下，余慈的神志几乎要给焚成飞灰！
之所以还能维持的住，还多亏在照神铜鉴的“河道”中曲回逆折之时，受其力量浸淫，阴神质性似乎有了些改变，至少是一个缓冲，使得余慈没有在瞬间魂飞魄散。
“啊！”
难以承受的痛苦之下，余慈嘶叫起来。阴神的嘶叫，其实就是神魂结构最激烈的震荡变形，并无声息，可是那震荡却能引动外界元气，在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掀起波动。
还丹修士并非常人。这一刻，附近的修士或多或少地都有所感应。但那波动太短暂了，又来得突兀，几乎没人能准确把握住里面的信息。
当然，有人可以。
明蓝是与伊辛、卢明月一起到来的。因为身份有差距，便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很没有存在感。但此时，她脸上一贯的微笑敛去了，目光则从某处林梢转移到赤阴身上，再不曾稍移。
在天空中，谢严毕竟修为高绝，心神不定之下，也有所感应。他怔了怔，回身往下看，很快锁定了大概的范围。
不过这时候，他只看到从林梢突兀蹿起的鱼龙。

第141章 还魂
很突兀地，鱼龙从山林阴暗处蹿出来，展现出堪比步虚修士的速度水准，一闪便越过树梢，在那个高度停顿一下，随后便爆发出更惊人的速度，化为一道黑线，向高空飞射。
飞到一定高度后，鱼龙纤长的身形在虚空中激烈摇摆，非常兴奋，然而谢严目光随着鱼龙移动时，心情则阴郁到了极致。
这小东西的恣意嚣张的姿态，和死气沉沉的余慈相比，何其刺眼！
鱼龙由余慈携来，却是由谢严半强迫地逼余慈消耗元气喂养。不管最终目的有没有达到，余慈终究是不打半点儿折扣地做了，为此甚至耽搁了凝成阴神后，激发潜力的关键时期。
余慈付出的努力和代价，谢严都记着。可是，他甚至没机会作出补偿……
持剑的手稍稍伸握，谢严锁定了鱼龙移动的轨迹：没了金骨玉碟，鱼龙价值再高，也没了意义。倒是用这个天地灵物为小伙子陪葬，不知道他还满意么？
“滋”地一声响，半空飞舞的鱼龙身上炸开血花。
谢严一怔，刚出鞘半截的剑刃停住，他可还没动手呢！
血花方一绽开，便是无休无止。鱼龙纤细的身躯内像是被塞满了鞭炮，一节节、一串串地炸开，爆炸的力量使其身体剧烈扭曲变化，血沫四溅，形象凄厉到极点。
山阴斜坡上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鱼龙乐极生悲！
这家伙本是被“美味儿”吸引来的。所谓“美味儿”，就是那个过去十天里，一直用本身元气供养它的大家伙。虽然那些元气也很滋补，但怎么也不如直接将“美味儿”吞下去，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只是大家伙的力量要比它强得多，简单的记忆里，似乎也有以前在其身上吃亏的印象，它一直无从下手。
直到刚才，大家伙的某部分突然分离出去了，而且那部分变得很虚弱，虚弱到它再也不畏惧的地步——那是根本无法抵挡的诱惑！
受本能的驱使，鱼龙没有任何犹豫，冲上前，将其一口吞下！
心愿得偿，鱼龙简单的脑子里便尽是喜悦。那滋味真不错，虽说似乎不是太好消化，还有点儿别的香气……不，那根本就是一团火！
只一瞬间，鱼龙的血肉神魂统统被点燃了，随后就是剧烈的爆炸。
鱼龙血肉横飞，余慈已经在崩溃边缘的阴神，却获得了缓冲的机会。引燃阴神的“香气”其实是有限的，当燃烧更多目标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被分薄，余慈得以苟延残喘。
他知道自己被鱼龙吞掉了，这个天地灵物与他气机互通，经由照神铜鉴改造的阴神星芒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这家伙，只是余慈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干脆，说反噬就反噬，当然，它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狠毒的香气有点儿像当初害惨南松子的“一梦归”，都是引燃内火心魔，同时伤害神魂肉身，但是持续时间较短，程度则要猛烈得多。
从余慈阴神中招到鱼龙炸得血肉模糊，前后时间绝不超过三息，也就是常人三次呼吸的时间。可接触了香气的余慈和鱼龙，已经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儿回来！更确切地说，他们还在鬼门关的隘口上，晃晃悠悠，不知往哪边倒。
鱼龙气息奄奄，余慈奄奄一息。
虽是在香气的祸害下维持住一线生机，可余慈刚刚凝成的阴神遭遇这等重创，距离魂飞魄散也只差一步而已。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迫切需要获取养份的鱼龙，本能地开启了它强大的吸收功能，要将周边一切能够汲取的元气抽吸消化，以弥补刚才的伤害，这当然也包括了已经落在它肚子里的余慈阴神。
这一刻，余慈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下，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阴神被压来碾去，已经难以再维持完整的状态，转眼支离破碎，被无可抗拒的吸力扯走。他此时剩下的，也只有最后一点死亡也抹不消的执念，维持着最基本的思维和一线灵光不泯。
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也因为有这一线灵光，就算是阴神支离破碎，余慈也依然维持着对各个碎片的感应，知道每一个碎片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余慈早就知道，鱼龙的血肉神魂浑融合一，几无灵肉之别，但也仅是知道而已。他其实并不清楚，所谓血肉神魂浑融究竟是怎么一种状态，正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然而在此刻，在他的阴神被碾成碎末，融进鱼龙身体的时候，他忽然了解了。
他察觉到，支离破碎的阴神碎片投去的方向。其实不是鱼龙破损的血肉神魂的任何一处，而是鱼龙身体的最核心处，那是……脊柱？
大概就是脊柱的位置，感觉倒更像是一条筋络，若隐若现，把握不住实体。但所有的阴神碎片都被吸纳过去，包括从外界抽取的生机元气，统统汇聚至此，鱼龙的血肉神魂虽然仍处在濒临崩溃的状态下，却没有截留半点儿，也没有遗漏分毫，而是将这些养分全部融进“脊柱”里去。
此时此刻，鱼龙的血肉神魂其实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汲取养分，再将养分输送到此处。为这个目的，鱼龙的血肉神魂其实并无一定之规，那种状态，不是肉身的、也不是神魂的，而是为了达到汲取各类生机元气的目的，永无休止地变化的。
看着这一切，余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对此时的鱼龙，他好像看到一杆蘸满了墨汁的大笔，凝神注气，写出最简单的一横。这一横的架子，就是鱼龙的“脊柱”，而其血肉神魂，不过是边缘晕染的墨色，与前者相比，不值一提。
这一横的架子，统驭了一切，并使一切围绕着它来运转，形成一个简单而清楚的整体。
余慈莫名地激动起来，好像是回光返照，但他的思维确实是前所未有地明确清晰：
“整体，这才算得上是《玄元根本气法》的整体思维。”
修炼《玄元根本气法》之后，他将神魂肉身，包括后来照神铜鉴，都归纳于“物象”的整体，并利用整体结构相互映照的方式，发现“心象”，凝成阴神。可是与眼前的鱼龙比对，那又怎能称得上是一个整体呢？
说到底，那只是他取巧，用搭房子的方式，将不同的部件搭在一起，形成一个大致的模样。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放上“大梁”，也就是他一直缺少的“理念骨架”。
只有像是鱼龙这样，明确重心，连血肉神魂都为其服务，将所有一切都统一到无可替代的‘脊柱’上去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浑融，真正的整体。
在这种状态下，只要“脊柱”在，什么都在！
鱼龙所拥有的，正是他所缺失的。
鱼龙的吞噬已经到了最后的地步，余慈不认他除了思维之外，还有任何东西剩下。可很古怪的，他的思维却是越来越清晰，发散得也越来越广，他又想到：
其实，如果真以整体思维论的话，这条正在吞噬着他的鱼龙，应该也能算是他“物象”的一部分。只是他以前没有办法将其复杂的血肉神魂结构以一笔勾勒，融入《玄元根本气法》的体系中。
而现在……那不本来就是一笔么？
※※※
鱼龙被炸得血肉横飞之时，山阴坡地上的十多名修士，倒有大半以为是谢严出手泄恨——谁让他老人家剑出半截呢？对此天地灵物的损伤，识货的都在心疼，不过，也有人完全没把心意放在上面。
趁着鱼龙造成的轻微混乱，明蓝走到赤阴身边，神情姿态均非常自然。旁人见了，只会以为她是和自家上师会合，只有赤阴瞥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已看出了她的心思。
所以，赤阴主动开了口：“今夜过后，我便要回返东海。此间事，烦劳明法师了。”
明蓝圆脸上惯常的笑容变得淡了：“上师……”
“不用多说，我自有计较。”赤阴的视线自周围诸修士脸上扫过，“十载光阴，几若虚度，还好，在这穷乡僻壤的日子，总算是过到头了。”
她发着感慨，明蓝则轻声道：“可教中接任之人尚未抵达……”
赤阴眉头忽地一蹙，面目神情分明是有些气恼。明蓝停了口，但很快发现，女修并不是针对她。
夜色中，赤阴稍整理下袖子。明蓝离她最近，又是一直关注，便见女修借此稍稍换了站姿，而且在华服遮掩下，其柔韧的肌体似乎有一个幅度较小的动作。
此时，她听到赤阴轻咝吸气，恼一声：
“好烫！”
明蓝愕然，旋又看到女修脸色明显阴沉下去，目光则移到半空鱼龙的方向。
她的视线同样移转，然后明蓝就看到，那条受到重创的鱼龙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坠而下，突来一道山风，鱼龙纤细的身子被风一卷，悠悠侧飘，挂在一个树枝上，再无任何动作。
便在众人惊讶疑惑之际，有一声极低的呻吟，顺着风飘过来。
声音源于谢严这个位置。
谢严脸上发僵。
便在此时，余慈睁眼，正好全程欣赏了谢严从未有过的，由惊愕而至狂喜的神情变化。他咧嘴笑了笑，想再说两句，但实在撑不住，头一偏，直接昏死过去。

第142章 斥责
其实说昏死并不确切，余慈的思维一直在流动，脉络清晰，只不过他现在着实没有余力顾及其它，包括驱使肉身，在旁人看来，自与昏死无异。
在把握住《玄元根本气法》的整体思维之后，空间的阻碍就不再是问题。虽然他的神魂、肉身、照神铜鉴被空间隔开，但之间仍有气机相连。尤其是鱼龙，因为“饲灵法”的缘故，和余慈肉身元气联系密切，反倒是充当了桥梁，帮助余慈神魂和肉身相连。
“心内虚空”就此开辟，那也就是余慈神魂归窍，睁眼看人的瞬间。
随着“心内虚空”将三者统合为一处，外界的信息片断通过照神铜鉴传导过来，余慈第一个知道的，就是赤阴和明蓝的对话。听到赤阴要就此返回东海，余慈可不认为这女人在临走前，会把她手中的宝镜还来！
余慈必须要制止那女人，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先制止另一个家伙。
“心内虚空”中，明月山林的场景像是面临一场地震，或者是狂飙而过的飓风。整个空间都在震荡，而掀起这场大混乱的，就是一条剧烈挣扎的鱼龙！
更确切地说，是鱼龙的“脊柱”核心。
在“心内虚空”成功搭建的瞬间，余慈的神魂肉身又融合为一个整体，鱼龙碾压吞噬自然再无作用，本以为得了喘息之机，却不想那个主导了鱼龙本能的“脊柱”，竟瞬间舍了鱼龙的血肉神魂，借着“心内虚空”搭建的机会，直抢进来！
“心内虚空”立时天翻地覆！
以前，“心内虚空”有一个自然呈现的中心，就是中央小湖、映现心象之地。就像是一个座标，标识着“心内虚空”的结构线索。而鱼龙“脊柱”一进来，头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要夺取中央小湖的中心地位，表现得无比直接和霸道！
它要山林以它为中心存在、要小湖以他为中心扩散、要明月、甚至是整个虚空都以它为中心旋转！
这岂不是要夺舍？
那一瞬间，余慈突明白了“脊柱”的本性：作为鱼龙的中枢，“脊柱”本身没有意识，但它有强悍的本能——就是俘虏一切、掌握一切、吞噬一切，让一切都围绕着它转动，为它服务、为它牺牲。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
余慈当然不会让其控制“心内虚空”，以至于控制他的血肉神魂，当下奋起反抗，可是这反抗的场面未免有些滑稽：
要知他重开“心内虚空”之时，阴神濒临破灭，肉身极度虚弱、照神铜鉴则根本不在手上，“心内虚空”能够搭建起来，完全是靠着鱼龙的桥梁作用，而阴神回归时，也是那“脊柱”主动舍了鱼龙血肉神魂，挟着他的阴神投射入窍，才让他如此顺利。
换句话说，此时余慈和鱼龙“脊柱”根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状态，而“脊柱”是没有意识的，现在所谓的争斗，说是争夺“心内虚空”的主导权，其实就是余慈的意志和“脊柱”强悍本能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
“心内虚空”在扭曲和震荡，明月沉浮，山林翻覆，相较于以前的平稳安静，现在的“心内虚空”要活跃得多、激烈得多。但不管情况如何，“心内虚空”始终是围绕这场争战的中心运动变化着的。
不知不觉，中心早定。
唯一需要确定的，只是这片“心内虚空”究竟是由意志来控制，还是由本能来驱动，仅此而已。
※※※
饿啊，饿啊！
好想吃……
“吃你个头！”
突兀的叫喊声在室内炸响，同时余慈猛地睁眼，弹身坐起。
室内一片安静，谢严本是坐在屋内桌案边，支起手肘，手指掐动眉心，吃这么一声喊，险些将指头插进眼里去。他偏头看着坐直的余慈，怔了半晌，倏然起立：
“你醒了？”
说完又觉得失态，不过他不是那种会特意掩饰自己心情的类型，稍绷下了脸，却止不住地露出笑容：“很好，醒得这么快，想来是没有大碍！”
“谢师伯。”余慈叫了一声，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还伴着强烈的晕眩。
谢严走到床前，伸手轻按住他的顶门，余慈只觉得头皮一麻，耳畔便是“锵”地一声震鸣，好像双剑交击，却并不刺耳，脑子反又清楚了许多，想必是谢严用了什么安神定魂的手法。
果然谢严道：“你神魂受损，虽是施用了养神咒，也服下了丹药，但恢复起来还比较困难。后面一段日子，心智少动，安养为要……”
说着要余慈静心休养，余慈偏偏露出沉思的模样，且开口打断他道：“谢师伯，外面这是辰时中了吧？”
谢严为之一奇，屋子是密封的。莫说是余慈是个病人，刚从昏迷中醒来，便是换个健康人，初一醒觉，纯凭室内光线，也很难辨清楚时辰，尤其还是如此精确。
不给谢严细思的时间，余慈紧接着又道：“这是丹崖上？绝壁城诸宗首脑可在外面？”
对余慈的料事如神，谢严惊奇之余，也皱起眉头：“管他作甚？如今绝壁城之事，你不要再理，只要好好休养……”
“谢师伯！”
余慈再次打断他的话，在床上忽地一抱拳，躬身道：“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师伯应允。”
看他这副模样，谢严因其早早醒转而生成的喜悦乃至于兴奋，慢慢沉淀下去，水色瞳眸在他脸上一转，唇角抿起，终于恢复到离尘宗仙长应有的姿态上去，只是他的回应，却并不简单：
“只要我办得到，你说！”
※※※
绝壁城的天亮了，不过在许多人心中，还是蒙着一层阴霾。
对绝壁城的绝大部分居民而言，白日府就是他们的天，可一夜之间，这片天塌了。据说白日府满门上下死绝，代之而起的，是万灵门、是净水坛、是无回剑门、是玄阴教。
当然，所谓“代之而起”的认识，是城中居民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慢慢积累起来的，现在他们更关心的是昨晚上亲戚朋友有没有遭难的、自家房子要不要修缮、做事儿的地方东家是不是换了人……等等等等。
他们的思路和城中的修士老爷们，没有半点儿相同。
对生活、修行在绝壁城及周边的修士来说，适应没有白日府的日子，则是当今头一等大事。不知有多少人眼巴眼望地瞅着城中的几位新贵，寻思着是不是要攀些关系上去。
不过，他们心目中的“新贵们”，又是另一番心情。
万灵门、净水坛、无回剑门、玄阴教，四个联手覆灭白日府的大势力首脑，包括他们的心腹手下，是这次大战的最终获利者，他们应该谈些实质性的东西了，他们确实在谈着，但随着一个万灵门弟子匆匆告进，所有问题不得不顺延压后。
那弟子是来传递消息的：离尘宗余慈余仙长有请诸位。
“醒了？这么快？”说话的是卢明月，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旁边的伊辛和尚。伊辛则宝相庄严，垂眸低眉，不言不语。
议事厅中，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史嵩。他在昨夜激战中失了条手臂，此时脸色苍白中透着黯青，闻言却是大喜：“当真？”
确认之后，他便转向厅中诸人，笑道：“既然余仙长见召，诸位便同去吧。只要这位无恙，昨夜之时便是完满了！”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是个什么反应，他叫上胡丹，两人当先出厅，后面诸首脑各怀心思，也鱼贯跟上。
很快到了余慈养伤的房间，此时谢严仍在屋中，却是寻个角落，闭目眼神，视众人如无物。几位首脑都是先向他行礼，才向余慈问候，也颇惊讶余慈恢复之快。
余慈用很舒服的姿态倚坐在床上，微笑应付过了几人的客套话，同时目光在各人脸上扫过，确认了他的目标确实不在其中。这才慢条斯理地道：
“白日府交结妖魔，祸乱全城，幸有诸位出力，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功莫大焉。然而白日府雄踞绝壁城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影响无处不在，而如今一夜之间被连根拔除，留下的真空急待添补，空出的资源急待分配，这些都是必须尽快考虑、商谈……诸位先前是不是也在谈了？”
谁也没想到余慈讲话这般直接，而话里涉及到各宗的直接利益，总有人十分着紧和关切的。无回剑门的门主董剡便是最关切的人之一，他受的伤势比史嵩还重，此时却强拖病体，参与之前的议事，闻言便叫道：
“余仙长可是已有腹案了？”
此言一出，史嵩等人脸色便都有些变化。余慈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是有一些，不过也要由诸位宗主共同商议……唔，赤阴上师怎么不在？”
他话题转得突兀，明蓝却似早有准备，圆脸上笑意微微，上前一步，轻声道：“好教余仙长得知，敝教上师昨夜与金焕交战时受伤，此时正在宫中静养，不克前来，望仙长……”
余慈出言打断了她的话：“赤阴上师的意思，是要由明法师代表玄阴教么？”
明蓝刚应声“是”，余慈已经怫然道：
“赤阴上师欠考虑了。明法师固然是德高望重，但有些事情，不与一宗之主当面讲，如何说得清楚？如何讲得明白？若是议事不明，生了误会，折了玄阴教应得的好处，又该怪谁去？此间利害，明法师不妨对赤阴上师讲明。”
满室中人都是愕然，无法理解余慈此刻的态度。
余慈看着明蓝渐皱起的眉头，微笑起来：“还好，幽求宫离丹崖不远，来去花不了太长时间。至于赤阴上师的伤势……”
顿了顿，他咧开嘴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伤势，总不至于严重到要回东海疗养吧？”

第143章 堵门
明蓝走出白日府的正门，仰看晴朗的天空，久久不语。
在房间中，当余慈表露出他的态度时，很多人投到她身上的目光，就有了变化，那些人精们都察觉出古怪。没有人认为余慈是无理取闹，就算是无理取闹了，可房间里坐着谢严，虽然此人从头到尾一语不发，但沉默就代表着默认，这几乎宣告了玄阴教退出了这场瓜分白日府丰厚资源的盛宴。
明蓝却一点儿都不吃惊。
在正门前台阶上站了会儿，车驾已经准备好了。车驾周围，是几个玄阴教的高层，以女性居多，脸上都是愤愤然。辛苦拼杀整晚的成果，被一语抹杀，这些人没有当场闹出来，全是明蓝在教中崇高威望之故。
缓步上车，明蓝示意回返幽求宫。
她的修行方式比较特殊，体质相较于几位还丹修士、甚至是与同阶的通神修士相比，都是有很大差距的，半夜激战，再加上心中有事，已经很疲惫了。上了车架，便斜倚在座位上，瞑目养神，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听到头顶有雷音碾过。
昨晚大战过后，城中气氛仍然紧张，而居民则余悸未消，幽求宫前香客冷落，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车架在宫门前停下，明蓝下车，迎头又是一阵似若有无的雷声。几个教中高层都有些迷惑，明蓝却神色如常，只叫过一个留守宫中的弟子，问起赤阴的行程。
“上师本是要出远门的，但不知为何临走前又改了主意，眼下正在后院休息。”
听得弟子回应，明蓝稍一思忖，对随行的几位教中高层稍做吩咐，接下来却没有去赤阴所在的后院，而是转向供奉玄阴上仙金身的大殿。
因今日香客稀少，殿中空荡荡的，除了一个打理殿务的弟子，便再无他人。明蓝一丝不苟地整理衣饰，洗手净面，尔后才虔诚地拜下去。旁边弟子偷眼瞧她，对位向来和蔼可亲的传法仙师，教中弟子向来敬仰，而对其虔诚忘我，更是钦佩，此时见她敬祝上仙，不免要偷学她的姿容仪态。
明蓝以大礼参拜后，便跪在上仙金身之前，瞑目祝辞，那弟子隐约听得她颂的是《本愿经》，是赞颂上仙神通，表述虔诚坚定之心的经文。千余字的经文，明蓝以和缓的语速，颂了整整十遍，大约用了半个多时辰，等她起身，已经是日上中天。
直至此时，明蓝才往后院去。中间又问了弟子，知道赤阴一直没有出门，但也没有处理教务，只在静室中休息。
明蓝再不耽搁，直接到了赤阴所在之地。在门外，她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她干脆推门进去。
静室很宽敞，但布置相当简约，不过一案、一席而已，最多在案上点一炉香，和主人一贯的风格不太相符。
赤阴背对门口，正在室内踱步。听到门响，她扭过头，见是明蓝，面无表情地回过脸去，盯着案上摆放上的铜镜，却不再移动。
她身上装束与昨夜不同，华服已经卸下，重披上教中惯常的罩袍斗篷，乌发垂瀑，披在肩后，映着室内珠光，仿佛蕴着一层烟气。事实上，这层烟气已在她周身环绕，似有若无地存在着，静止的时候比较明显。
明蓝的圆脸上倒是仍有笑容，行礼后，视线在赤阴身上停留片刻，也不管她愿不愿听，将在丹崖上的经历简单道来，当然，她不会略过余慈的态度，还有由此引发后果的猜测。
赤阴只看案上铜镜，也不回头，冷笑出声：“卑琐逃奴，狗仗人势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明蓝好似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问道：“上师将行未行，是因为……”
赤阴淡淡道：“离尘宗好客得很，谢严亲自留客，在天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明法师可见到了？”
明蓝垂眸：“剑气布空，寰宇雷鸣，谢严的剑道造诣，可称得上是大气魄。”
“大气魄……为条狗出头的大气魄！”
赤阴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字字冷透：“我未与他真正冲突，他倒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别人怕他的倾天剑势，可真正拼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对赤阴的狠话，明蓝不置可否。她上前两步，与赤阴并排站着，去看案上的铜镜。此时铜镜之上，光芒隐隐，背面接触的案几上，却已烙下了一圈焦痕，显示出镜上的温度着实可观。
赤阴没有避讳什么，昨晚上两人便就此镜的问题商讨许久，只不过，她仍坚持己见，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你还要说什么‘物归原主’之类的蠢话，就不要开口了。”
明蓝眉头轻皱，果然没有说话。但赤阴却来了情绪：“自我那死鬼老哥故去后，我便是这照神铜鉴的主人，当年那奴才趁我兄妹遭遇强敌，不克分身之机，盗宝逃遁。十多年过去，一晃身成了离尘宗的外室弟子，……可不管如何，他逃奴的身份不会变，离尘宗为这狗一样东西出头，已是荒唐，而我若就此低头，更要遭天下人耻笑！”
她的声音中分明带着情绪，显示出他被谢严堵了一个多时辰，内里心情并不像现在表现得那么平静。
明蓝想了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顺着她的情绪，将话题引到了镜子上面：“此宝似乎仍和人遥生感应？为何不放在储物指环里？断去二者感应？”
赤阴看她一眼，情绪略缓和了些，道：“这便是此镜的一桩异处，便是放进储物指环里，也能与外界相通，反而引得储物虚空动荡，放进去只是自找麻烦吧。”
“哦？”
明蓝倒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东西，颇是惊讶。赤阴看着案几上的铜镜，神情倒是颇为复杂：
“此镜是我那死鬼老哥在百多年前，北方魔门大动乱时，趁乱入手的。据他说，当时东华山陆沉老魔与魔门交战，以一记‘混元雷槌’，打得百里地陷成湖，魔门教众死伤无数，连带着千般法器，包括数件有名的法宝，都给轰成废渣。这镜子便是他事后从战场中得来，因其未见明显破损，材质相当惊人，便以为是件宝物，拿回来研究，但多年无所得，直至被那逃奴偷走。
“如今看来，那厮也不是一无是处，十余年间，还真给他鼓捣出一些用途。他在丹崖上，我在幽求宫中，相隔十里，感应不绝……想来就是我真的远离，他也能撺掇着谢严追上来。哼，只恨当时‘燃息香’用得少，不曾灭杀这厮神魂，才有今日麻烦！”
稍顿，她冷笑道：“昨夜，落日谷派来了徐回，本是给金焕撑腰，却眼睁睁看着白日府被灭了满门；天翼楼上，那影傀儡下煞手，通神以上修士死了三十有多，天裂谷动乱至今，也没有短时间内如此惨重的伤损；更不必说城中人心惶惶，比昨夜之前，大大不如。如此乱象，他还真当绝壁城纯是他的，由着他折腾？
“我有麻烦，他的麻烦比我更大。我倒要看看，等这些事发了，那狗材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到那时……”
随着赤阴渐低的言语，静室四壁寒彻，明蓝脸上笑意收敛，眉目间有些沉郁，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
当了赤阴口中的“麻烦”，余慈的心情与十里外的女修颇有不同。
和史嵩等人的商谈早就结束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用心劳力。斥退了明蓝没多久，史嵩等人便都告辞，更早一些，谢严已经离开，去做他请托之事。
屋里只剩余慈一人，他闭上眼睛，“心内虚空”铺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就展现在眼前。
依旧是明月虚空、山林小湖，可是这里依旧没有恢复常态的寂静安然。兴风作浪的“鱼龙”已不见，可是天上圆月光芒闪动，乍明乍暗；暗夜山林则是模糊到了极致，像是一团扭曲的雾气，在虚空本身的波荡中起伏变化，偶尔清晰一些，已很难说是山林，而是由千百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拼接起来的。
那里面，出现最多的，是赤阴和明蓝。
余慈一直在通过照神铜鉴观察另一边的情况。虽然距离过远，造成影像破碎，但凭借判断，大致的情况还是了解的。赤阴做梦也想不到，照神铜鉴会是这么个用途，其一举一动，都映现在余慈“心内虚空”之中，化为暗夜的背景，为余慈察知。
所以，余慈能在她离开之前，及时醒转，请托谢严帮忙拦截，将赤阴堵在幽求宫中，半步难行。
这种玄妙之事，不细细解释，常人实难想象。不过在“心内虚空”中，最不可思议的事，却不是这个：
虚空动荡中，月华也在中央小湖上闪灭，此时湖水也是翻腾不休，忽有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在虚空中狂舞，崩溅的水雾映着月光，如零琼碎玉，美不胜收。
那正是之前消失不见的鱼龙！
鱼龙一现，虚空的动荡就愈发明显，倒似整个空间都围绕着鱼龙打转一般。与之同时，鱼龙漆黑亮泽的身躯也弥散出一层极淡的雾气，漫入虚空中，转眼不见。
“心内虚空”激荡太过，冲击甚重，余慈没有在其中停留过久，不一刻便退出来，却是砸巴着嘴，似乎在品尝什么东西。灵敏的嗅觉也捕捉房间的空气中，流动着一层辨不清香臭的气味儿，非常奇特。
此时，房间门响，谢严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见他气色不错，脸上便缓和了些：“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只是你这法子实在别扭。你若真看她不顺眼，还不如直接上门，一剑斩了来得干脆，这样僵持着，有什么意思？”
“这里有些缘故。”
余慈一笑，正想解释，屋外有人哈地一声笑：
“谢老大，你家的小辈，还没死么？”
大笑声中，须发焦黄的徐回迈步而入，虽是笑着，眼中却是寒彻。
余慈看了此人一眼，却是先转向谢严，笑道：
“师伯明鉴，这便是了。”

第144章 机会
如此态度，无论如何都说不上礼貌。
不过徐回此来，似乎没有直接和余慈打交道的意思。进屋后，只瞥了他一眼，便径直对谢严道：“本来人死灯灭，白日府此事可就此了结。可既然你家的小辈还留着条命，正好可拿来为金师伯做个交待。”
“离尘宗的家事，从不需要向别人交待。”
谢严一句话便给堵了回去，徐回并不意外，点头道：“想来谢老大也会这么说。我只是提一句而已。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多言，自去向金师伯请罪，后续如何，自有他老人家决断。”
对此，谢严只是冷笑。
徐回也不管他，视线终于转到余慈这边，瞳孔中金光流灿，刺在余慈眼中，如针芒一般。不过那只是他修行高深的表征，倒不是刻意与人为难：
“你叫余慈？”
余慈在床上略一欠身：“徐仙长。”
徐回却也不是恶形恶相，只是用冷淡的语气道：“白日府其他人不说，可那金焕一家，乃是本宗金伯苍金师叔的血脉所系。你以离尘宗弟子身份，纠合四宗，灭他满门，自上而下，十七口全殁，就算你未亲手杀一人，这仇怨仍要落在你头上，你最好有个准备。”
余慈闻言，想了想，却是笑起来：“徐仙长，你说不管其他人，可里面有一人，你当真不管么？”
徐回焦黄的眉毛挑了挑，往谢严处看，见谢严也是皱眉。便哼了声：“哪个？”
“白日府首席长老，屠独。”
余慈丝毫不惧他的态度，脸色却是严正许多：“天翼楼上，他一手‘虚空心魔蛛影咒’，害死数十位同道，并百多名无辜平民，手段令人发……”
“指”字未出，便遭喝断。
“虚空心魔蛛影咒？”
谢严和徐回竟都是一激，两人四目，齐齐看来：“怎么回事？”
这二位竟然不知道？这下余慈倒是吃惊了。原来昨夜诸事过于混乱，后面又出了余慈这档子事，两位仙长都纠缠于山阴坡地的变故，还有丹崖上战斗的细节，对天翼楼上的事态，反而疏漏过去。
不过看他们的反应，那“屠独”果然大有古怪。
谢严神色凝重：“你看清了，确实是虚空心魔蛛影咒？”
余慈心中笃定，续道：“是不是什么蛛影咒，两位仙长可找来随心阁管事周有德，还有一个散修叫赵子曰的，一问便知。当时便是他们辨认出来。哦，对了，那‘屠独’最后似乎是被玄阴教上师赤阴了结，若要了解详情，也可相询。”
“又是赤阴？”徐回焦黄的眉毛几乎要打成结，“金焕是她杀的，屠独也是她杀的……”
余慈听得此言，心中暗笑。如今，赤阴那女人若不能将自己摘清楚，短时间内是休想离开绝壁城了。
问题是，她能摘得清么？
“屠独”身上异相，明显与天裂谷动乱有关，而他倒要看看，玄阴教这些本就脱不开干系的，经由这旁敲侧击的一回，能不能露些马脚出来。
余慈终究是神魂重创未愈，说话说得不少，心思用得更多，这回陷住赤阴，一下子放松，精力很快不济，神智也变得昏沉难明，再不能与谢、徐二人交谈，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谢严和徐回都不在了，天色已入夜，精神倒更好了些。屋外有侍候的人在，不用他说，便送来熬制好的药羹，聊解饥肠。
不过一碗药羹没下肚，外面便有人求见。
进来是胡丹。大概是为了表示尊重，这位万灵门第一高手倒成了专门跑腿传话的，此次过来便是向余慈通报昨晚上的战况。这当然只是个形式，但对万灵门来说，这形式又是万分必要的。
余慈明白这一点。在他看来，绝壁城中现存四大势力，玄阴教和净水坛不必说，背后都有一个极强的势力，代表的是那边的意志，不可能为他所用；无生剑门则是规模太小，充当打手可以，主控一城则想都不要想。
只有万灵门，实力不错，又没有背景，要想在绝壁城站稳脚跟，只能全心全意依靠离尘宗，是最好的代言人人选。余慈也有意令其代替白日府的原先的地位，让他操控绝壁城更省心省力。
所以，余慈很给面子地听胡丹介绍，还好，胡丹也知道他现在精力不继，说得非常简短扼要，只大略报一下双方战损、四宗在白日府的收获等。余慈只是泛泛听着，只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胡丹说：“白日府中自金焕以下，通神修士以上，共计二十一人，而可证实已死亡的有二十人，只有一个下落不明，便是陆扬的弟子匡言启……”
“匡言启？”
余慈眯起眼睛，他记得当初在天翼楼上，遍洒神意星芒之时，见到过此人，后来想必是趁着天翼楼的大混乱，翻山逃走了吧。想了想，他道：
“此人与‘屠独’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还是要下力气搜索。搜到了则尽量活捉，带回来请谢师伯他们处置”
胡丹知道，今日谢严、徐回两位步虚仙长突然对“屠独”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如今余慈又强调一句，他立刻凛然从命。话说到这里，事情就交待得差不多了，胡丹见余慈又露出倦意，便不再打扰，转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忽地想起一件事，便招呼门外等候已久的侍女，托着个盘子进来：
“余仙长，你看此物该如何处置？”
余慈定睛去看，只见光洁的托盘上，一条蚯蚓似的乌黑虫子趴在上面，只是要纤细得多，大约只有头发丝粗细，好似吹口气就要给刮飞一般。所以，即使它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余慈还是不能确认，这究竟是它本身的动作，还是被屋内诸人的呼吸给吹动的。
但是，凭着极微弱的气机连接，余慈还是确认了小虫子的身份：
“这是……鱼龙？”
也许是熟悉音节刺激了小家伙的神经，托盘上死气沉沉的纤细黑虫忽然开始伸展身躯，随后竟是飘浮游动，瞧它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余慈这边。
只是，速度好慢！
余慈看着在空气中辛苦挣扎的小家伙，心中满是惊讶：“脊柱”携精气而去，鱼龙竟然还能生存？当然已是缩水太多。
说起来，他还是有些喜悦的。相处十日，气机互通，多少都能培养出一些感情。尤其是知道小家伙血肉神魂，当然包括那可怜的灵智，都是受其“脊柱”中枢的强悍本能控制，他还稍稍有那么点儿同情。
现在这样子，虽然凄惨，但总还留下条命不是？
就是不知道，小家伙以前那些神异之处，如今还剩几成？
※※※
“昨晚上的事情，当真透着古怪。和尚，你眼睛比我尖，看出来那小子是怎么还魂的没？”
“嗯。”
“哦？说说，我只看到那条鱼龙一身精气被抽干掉，后面发生的事，便莫名其妙了……和尚？”
卢明月终于发现，他搭档的心思完全放在石台的人体上，刚刚那声，纯粹是应付。但他心情好，完全不计较，笑眯眯地看和尚继续手上复杂精密的动作，同时还啧啧赞叹：
“你可是真下功夫了，这么一串改造下来，他离还丹境界，也只差一线而已，唔，不对，对你来说，根本就是还丹境界了！”
伊辛和尚吁出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宣告今日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朝卢明月瞥去一眼，道：“你离开后，我在城中缺了援手，说不定就有什么意外，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卢明月嘿了一声：“什么意外！要说有意外，也就是那个姓余的小子。天翼楼上我可是确认了，那小子身上的气味，和当日在鬼兽巢穴中一般无二。肯定就是那个灭了你分魂的家伙，就是不好说那小子究竟知道咱们多少秘密。”
说着，他咧嘴笑道：“干脆找个机会，把他除了吧，要不然，说不定一觉醒来，离尘宗和落日谷人马就把这儿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的……”
“就算他知道我们的事，该说的早就说了，若一直没说，也不会突然起念说出来。”
和尚漫不经心地擦拭沾血的双手，看起来并不在意，不过紧接着他话锋便是一转：“你多留几日吧，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再回返教中。”
卢明月刚刚说要下手，可事情真到了头顶，他倒有些不乐意了：“直接下手？那小子刚出了事，正是紧张的时候，谢严看护得很紧，你我便是合力，对付谢严也有些困难……”
和尚摇头：“没有必要。”
“哦？难道你有办法在谢严眼皮子底下，轻取那小子性命？”
和尚仍在摇头：“肯定要避过谢严，才有机会。这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说着，他突发感慨：“金焕实是缺乏运道，他也是有准备的，若那徐回早到半个时辰为他撑腰，四宗合攻不过就是个笑话。可惜他没有料到，那余慈手法竟是简单粗暴，抢一先手后，直接打死，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卢明月听得嘿嘿直乐：“金焕那厮，必是死不瞑目。”
“这样更好。”
和尚微微而笑：“正因为如此，绝壁城的场面闹大了。闹大了，才有这个机会。”

第145章 回程
转眼就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春暖时节将近，天气愈发和暖，绝壁城中却是暗流涌动，各宗还处在磨合期，都在努力适应没有白日府的日子，在为白日府覆亡后，资源分配和空白的添补耗尽心思。
这一日，天阴，似乎很快就有一场雨雪。
史嵩坐在书房内，瞑目养神，手肩抚在断肩处。
他今年已经二百七十余岁，距离还丹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极限已经非常接近，肉身又受此重创，生机流失，更上一层的希望已是渺茫，然而生命终结前，了结了数十年的大敌，心中黯然之余，又是难言的轻松。
只有事后回顾，才能真正看明白道理。当年的绝壁城，金焕就是耀眼的太阳，日正中天，将旁人全都遮蔽在阴影中，威势无双。可如今，太阳被射落，他史嵩想要代之而起，却发现还是有所欠缺，不得不和无回剑门、玄阴教、净水坛同分一杯羹。对此，他出奇地没有懊恼失落，而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今绝壁城难再有一家独大的局面，万灵门迁回绝壁城已成定局，在城中的利益争取也非常顺利，但要想坐稳位子，还要努力经营。在现阶段下，和那位余仙长处好关系，无疑是最重要也最有效的法子。
早点儿派人去南方，把小九接回来吧，那丫头不是和余慈很是相得么……
想着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史嵩微笑起来，取过案上沏好的茶水，轻呷一口，这时熟悉的气息从外院走进来，那是胡丹，万灵门真正的擎天柱。
“唔，趁个时间，把门主的位置交付出去吧。胡师弟当然是最好的人选。”史嵩这么想着。
他与胡丹虽出自同门，也是同一个师傅，但年龄差距颇大。史嵩还曾在师尊逝世后，代师授艺，与胡丹的关系亦父亦兄，比对自家的几个儿子还要放心。只是，胡丹的心思太野了，一直想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闯荡，寻求更进一步，这本无可厚非，可万灵门却是离不开他，如今金焕这大敌已去，还要早早用宗门责任把他拴住才成。
心中计较之际，胡丹跨门而入，叫了声“师兄”。
史嵩见其面色凝重，有些奇怪：“怎么？”
“止心观来人了。”
“止心观？”
史嵩一时没转换过思路，犹在迷惑之际，胡丹已压低声音补充：“止心观派宝德道长前来，协助谢仙长打理绝壁城防务。至于余仙长……即刻便要回返了。”
“滋”地一声响，史嵩手上茶杯里，茶水瞬间蒸发，随即茶杯粉碎。
※※※
绝壁城中流动着浓重的不安气氛。
不安的源头来自于离尘宗的某个决定：一手主导了白日府灭门之事的余慈余仙长，不再负责协助谢严仙长维持绝壁城防务的任务，被宗门召回，继任的宝德道长已经在宣读了宗门谕令后，正式走马上任。
这是怎么了？又要变天么？
敏感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乏。尤其是经过一场大变故之后，这类人的比例更是大幅攀升。
“据说是玄阴教告了状，前几天不是剑拔弩张的，眼看要打起来么。”
“大约还是控制不力，天裂谷动乱以来，都没那夜死的人多。”
“嘿，必然是因为戳了马蜂窝，别的不说，那落日谷的虎须也是他能捋的？”
流言满城，但不管怎样，事实就摆在眼前——余慈，这位绝壁城近日来的风云人物，忽然被拿开了，且有了一个身份相当的代替人选。更重要的是，城中真正的、唯一的大人物谢严仙长，对此一直保持沉默。
许多人变得紧张，他们大都是参加了当夜覆灭白日府行动的，原本以为，这余慈就是代表了离尘宗的意志，才横下心来做一票狠的，可如今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如果本门弟子都被拉回去受罚，他们这些真正下手的，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余慈啊余慈，你可把人给害苦了！
绝壁城众人或惊或怒、或怨或恨的意念，作为当事人，余慈并无所觉。他在车厢锦榻上闭目养神，鱼龙浮游在他身边，二者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驾车的车夫若不是已经了解了这位仙长老爷的脾气，说不定要以为车里面的人死过去了。
这是离开绝壁城的第五天。
车声隆隆，在荒野上飞驰。四匹神骏的步云兽放力狂奔，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这是追日车，本是金焕的座驾，当初金焕携金川、匡言启等前往止心观，乘坐的就是此车。白日府覆灭后，此车归了万灵门，而这回史嵩特意拿它出来，以之送余慈回观，除了礼数周到，还有一份希冀在其中。
这里面的心思，便连驾车的车夫都看出来了。
“是想着仙长老爷不要出事吧。”
车夫脑子里也在胡思乱想。仙长路上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看起来是个心情不佳的样子，想来城中流言并非无端。到了止心观，和那边的宗门内线牵了头，还要尽快把确切消息传回去才是。
正想着，乌光一闪，仙长老爷的那条鱼龙在车外玩够了，从帘幕的缝隙里钻进去。
车夫瞥去一眼，觉得这小家伙好像又大了些，而且速度也有加快。也不知仙长老爷是拿什么喂的？
鱼龙在车厢内游动，与之同时，有一条更为神异的“鱼龙”游在余慈的“心内虚空”之中。
余慈的心神一直驻留在“心内虚空”中，此刻里面空旷了很多。中央小湖依然存在，可是周围的山林图景已经不见了，只有小湖上“鱼龙”狂舞，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由于“鱼龙”的强势影响，虚空的动荡一直在持续，从二十天前开始，便从未停止过，不过慢慢地也有了急缓强弱的变化，便如此时。
虚空震荡正缓缓平息。中央小湖上，“鱼龙”虽还在狂舞不休，但此刻，它更多还是在吞云吐雾，且已经成了规模，正面四面八方散开。由于动荡余波未止，“心内虚空”中已起了风，吹动云雾，慢慢升举，随着规模越来越大，便像是千里乌云，笼盖四野。穹顶明月也半遮半掩，最终完全隐没在乌云之后，心内虚空的天已经阴了下去。
随后，淅沥小雨便洒落下来。
雨露滋养，润泽大地的感觉极是清新舒畅。飞雨落湖，水雾接天，那条鱼龙活动范围顺势转移到了天上去，在雨幕云层中时隐时现，乍看去，颇有行云布雨的神通模样。
余慈的心神其实是和“鱼龙”联系在一起的，视角分离只是因为习惯问题。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在云层中翻腾的“鱼龙”，正将身上一层层浓郁精纯的元气挥发出来，化为云雾雨水，丝丝缕缕降下。
“心内虚空”呈现的景象，都是他血肉神魂的真实反映。这证明此刻在余慈体内，也有津液分泌，滋润身体筋络脏器等。余慈估计着，这应是“鱼龙脊柱”抢入心内虚空时，带进来的原身的精气，此时却都便宜了余慈。
近段时间以来，“心内虚空”一直都是这个局面。开始时是受鱼龙影响，虚空诸景在动荡中绕其旋转；而在旋转一段时间后，鱼龙又会行云布雨，滋润周边。就是在这样的不断循环下，这股由从外部天地抢进来的精气，和余慈的血肉神魂慢慢浑融交织，不分彼此，正是一个彼此适应的过程。
受此精气津液滋养，余慈明显感觉着身体恢复速度加快，尤其是受损严重的神魂，原本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的重创，至此不过二十天，就恢复了七七八八，其进度让所有人都觉得惊讶。
体察着“心内虚空”的情况，余慈估计着，大概再有半个多月，这个适应过程便差不多功行圆满了，他倒要看看，那时候会有什么变化。
“雨势”渐止，眼看“心内虚空”又要开始下一轮的震荡旋转。黑暗天幕却突生变化，一圈圈一片片山峦林木影像，突兀呈现，围绕中央小湖，层层铺开，像是国手的泼墨山水，神妙无方，而又真切动人。
余慈心神一震，这景象，自从远离绝壁城五十里之后，便再没见过了吧？
真想念啊！
心神从“心内虚空”弹了出来。锦榻上，余慈蓦地睁眼，看着是蘸血花纹的车厢顶板，思索片刻，敲响了车壁。
天色已经入夜了，驾着追日车的车夫其实已很是困盹。还好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知道车里的仙长老爷虽说不太爱说话，心肠还是不错的，便准备向车内的仙长老爷请示，今夜便在附近扎营……
便在此时，他听到里面敲车壁的声响。他本能地应了声：
“仙长有何吩咐？”
“你下车往回跑吧，越快越好。”
“啊？”
车夫正莫名其妙的时候，车厢里忽有劲气涌出，猝不及防之下，将他打落在尘埃。要知此时追日车是以高速行进的，虽然夜间速度稍慢，但这么一落下去，车夫还是摔了个头破血流。
他惨声呻吟，又惊又恼，抬头看时，追日车已经奔出半里开外。而此刻，一道弧光自车前虚空中来，抹过狂奔的追云兽的颈部，再穿透车身。黑夜大幕下，看不到血液喷溅，只见四匹追云兽齐齐栽倒，带着那部名贵的车驾轰然侧翻。
破碎的车厢里，余慈身形飞射而出，却有一个冷冷声音，如影随形：
“卑琐逃奴，今日我便行家法！”

第146章 动众
锐利如刀的气劲横斩，四头正在急速狂奔的步云兽身首分离，沸腾的血液当即喷溅如雾，血腥气扑鼻而来，冰珠子似的话音在其中滚动，其实更像是沾血的刀刃铿锵撞击。
“卑琐逃奴，今日我便行家法！”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余慈弹射半空，抽出纯阳符剑，向后飞退。鱼龙的反应比他还快，早早就飞得不见踪影。
身体在虚空中滑行的空当，他往前看，正与一对凤眸冷光相触，毫无疑问，那是赤阴。
赤阴长身立于约两丈高的虚空，身体大都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只有玉颜乌发，照映月光，熠熠生辉。此时天幕如黑绸般铺展，半轮明月嵌在其中，光若轻纱，远处群山便是墨染纹路。只是她杀气灼然，与喷溅未止的血雾交织，使得垂映月光里也沁入一抹朱红，像是燃起了火。
这个高傲的女人，终究是咽不下那般耻辱，追杀过来。
“你很好！”
余慈刚刚触地，耳边忽听到赤阴的赞语。与之同时，他脚下微热，有一圈绿火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约五尺方圆的惨绿火环，将他圈在其中。绿火并没有直接攻击他，却挥发出强大的咒力，在周边缭绕不散。
“我有生以来，还从未让人堵门半月，寸步难行！而你却做到了，便是狗仗人势，也很了不起。所以，我将这个‘鬼火阴狱’送你！”
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中，距离余慈数尺外的地面上，又接连亮起数处火点，这回却换成了紫红色。岩浆般的火流在地面上蔓延，形成一道接一道的深刻印痕。
余慈目光扫过这些扭曲变化的火痕，周边咒力便在这些印痕的归拢下，散布分流。他和赤阴的修为差距太大，便是明知这里面有狠辣手段，也无法阻止。不久，内圈惨绿火光大涨，腾起一人多高，形成一圈火幕，将他视线隔断，女修低沉磁性的嗓音却始终缭绕耳畔：
“我以‘鬼火阴狱’将你神魂锁禁，再花上三天时间，逐分逐寸地煅烧你的皮肉骨头，当然，这里的感觉，一分一毫都不会少你的。然后，我们不妨细细聊天，聊一聊你叛教而出后十多年的经历；也聊一聊，你是怎样引发照神铜鉴的异力，与它建立联系……”
在赤阴冷澈透骨的话音里，余慈轻缓呼吸，眼睛眯起来。他的视线被惨绿火幕遮挡，不过他现在已经不用通过眼睛视物。因为照神铜鉴就在赤阴身上，与他相距不过十丈远，气机连接早已经重新建立起来，神意星芒从镜中生成，被赤阴还丹修士的气场弹飞，侵入周围生灵脑宫，点染颜色，使方圆数里范围景物，都如在眼前。
相隔五日，重新体验，感觉倒是没有生疏。而荒原上冬春之交，生灵已是不少，通过转换视角，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前面赤阴斗篷下翻卷的裙袂及因吐露杀意而微微启合的红唇；还有后方那个摔下车的车夫，被这边场面吓到，正向回路上撒腿狂奔；便是周围地表的细微变化，他也尽收眼底，在火流蔓延的同时，刚刚抽出新绿的草甸上，分明扑了一层……
寒霜？
赤阴的声音忽然断去。女修终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从余慈的呼吸和气机变化上察觉到异常：
“真有些胆色的样子。在这荒郊野外见面，你不意外？”
余慈暂放下疑惑，思路转移，同时也笑起来：“我当然意外，我意外……那镜子你贴身放着，不觉得烫吗？”
笑声未绝，寰宇剑鸣。
赤阴的反应已经是一等一的迅速，在余慈突然将话题转到镜子上的时候，她已经发觉不对劲，要发动“鬼火阴狱”，先将这逃奴控制住。然而那一刻，森寒剑意自顶门直贯而下，瞬间将其锁定。
另一边，在赤阴发动咒术的瞬间，余慈也已经催运雾化剑气，向外疾冲。他盯着挥发咒力的火墙，也看到了外围正急速扩散的白霜。便在此时，神魂感应的片断和目见的情形一个交汇，有个影像一闪而逝，位置，就在他脚下。
余慈头皮一麻，刹那间，他脑中所有杂念清空，只有最纯粹的本能驱动，剑气如雾，身形则化入其中，像是被荒野的风吹散了。
“轰！”
土石飞溅中，地面轰然炸开。一道灰白影子破地而出，一爪探出，取的正是余慈方向。
余慈毛发倒竖。这破地而出的家伙，一身修为当真恐怖。他因为神魂感应的缘故，全身气机统合已经领先一线，全力飞遁，可在对方一抓之下，方圆半里的空气竟在瞬间冻结，以半山蜃楼的犀利，竟也举步维艰！
赤阴全身发冷。森寒剑意锁定的时机恰到好处，正是她咒术将发未发之时，她发动咒术的气机变化，也就成了引爆剑气狂潮的契机！高空之上，澎湃剑气如飞瀑垂流，撕裂千尺虚空，要顺势将她斩成两截！
而天空地下，两个修为超绝的高手，也是齐齐受惊。天空中的震惊于地下竟然还有高手伺机而动，威胁远较赤阴为高；地面下的则是没想到云层中还有人随行暗保，他抢出的时机未免太糟糕了些！
此时此刻，三方四人竟然同时被复杂的局面晃花了眼，但紧接着，他们就各自做出反应。
千尺高空垂流的剑潮竟在气势最盛时轰然翻卷，形成一波斜切过去剑气波浪，切入灰白影子和余慈之间，嗡然激荡，硬生生将对手挡在剑气之后。只是挡住来人身形，却终究挡不住对方迅疾如电的杀招，锵锵连响，数把锋锐尖利的冰刀竟在余慈颈侧凭空凝就，分四个方向直插进去。
面对致命危机，余慈半山蜃楼剑意全力施为，与之同时，他领口一道光芒射出，便似有着磁力，引得四把冰刀稍稍错开位置，多了一次全无必要的移动。余慈便抓着这空隙，破开如坚冰般的空气，化雾逸出。稍迟一线，冰刀聚拢，锵声震鸣，却只斩到了空气。
一击不中，那灰白影子便往地下遁走，转眼不见踪影。
“闪开！”
沉喝声中，高空人影剑光急坠，转眼便身化虹光，直插进霜冻的地面。数里方圆的地表，蓦地震荡波涌，余慈才一落地，便觉得脚下土石地面便如稀汤一般，根本承不住力，更有强绝力量，在地表下轰然对撞。
这一下，土石地面真成了稀汤，像是在锅里沸腾了，尘烟土沫四起，旋又被爆发的强风吹卷上天。
余慈刚刚死里逃生，冷汗横流之余，也从领口扯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上缀着一个铁制辟邪，铸形简约，原本是银白颜色，此时已蒙了一层锈迹。
这是离开绝壁城时，谢严给他的一件护身法器，以防万一。此法器名叫“辟邪元磁”，可在瞬间放出积蓄的先天元磁之力，引偏包括咒法在内的许多攻击。他刚才任赤阴咒法包围，倒也有部分是依仗着这件法器的功用。阴差阳错，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只是他不明白，那灰白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对他骤下杀手？
此时地面下的战斗方兴未艾，被劲流余波撞击，余慈疑惑未解，却觉得胸口发闷，忙再退得远些。
两大强者交战，另一边，赤阴却被暂时忘记了。不过女修却不会忘记自己的目标。她盯着翻涌不定的地面，又瞥了眼已在一里外的余慈，唇线下抿，漆黑斗篷在劲风狂飙中微微波动，身形竟是变稀淡透明，转眼已要隐入夜幕之中。便在此刻，她身形一僵。
“罗刹幻法，天下独步，此事吾等尽知，赤阴上师便不必再演示了吧。”
苍老暗哑的声音似乎风吹便散，随话音送来的剑气亦是细若微尘，可是在这看似散杂纷乱的剑气中，却蕴着一道令人心悸的杀意——她知道身后有人来，可却完全没察觉到这致命的杀意是如何瞒过她的灵觉，抵在她心脉上的。
听此人讲罗刹幻法天下独步，可这家伙入微入化的剑意，恐怕才真是无双无对！
心中瞬间闪过十多个脱身的法子，可无论是什么手法，在后面那人老辣的剑意之下，成功的机会都不过超过两成。
这就是给……俘虏了么？
赤阴身形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充斥全身的耻辱。她咬紧牙关，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于观主是吧？我不过是处置一个逃奴，你们离尘宗却是兴师动众，又是何苦？”
背后那人微笑起来：“我不见什么逃奴，而只见我离尘宗弟子……唔？”
两位还丹修士都感觉到，地面下激烈碰撞的乱流一次大的偏移，随后轰声炸响，地面爆起高达数十丈的尘烟，那灰白影子便破开尘烟，扶摇直上。谢严所化虹光紧追不舍。
虽是黑夜，可在场诸人都看得清楚：月光投注之下，灰影子高及九尺，光滑至妖异的身躯，竟发散出与月色一般无二的清冷光芒，在夜空中其是耀眼。
“月魔！”
赤阴和背后那人同时叫出声来。
也在此刻，赤阴清楚地看到，原本算得上晴朗的天空，骤然间阴云四合，整个天空仿佛一下子沉降千尺，积云如城。
忽有电光如剑，撕裂长空，瞬间十方雷火迸发，飞动的月魔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雷火吞噬。
嘶叫声炸开，尖锐刺耳，不类人声，便是后面殷殷雷鸣，一时也压它不住！

第147章 天网
“解仙长？”
余慈仰头看天，高空垂降的云层和翻腾的雷火，他以前也见识过一回。那还是当日清除止心观附近妖魔之时，因高度压缩积聚的雷火激流，瞬间造成方圆十余里大气震荡轰鸣的景象，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然后他又看到了于舟，白发皤然的老道就站在赤阴身后，相隔数尺，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可赤阴的身体姿态却非常僵硬，看起来极是被动。这时候，那边“月魔”的呼声也传过来。
月魔？大概就是这个妖魔的名称了，这家伙来历蹊跷，一开始出手，还有一些要将他擒捉的意思，但在谢严回救之后，便立下杀手，没有半点儿犹豫——不能擒，便杀，可说是目的明确，决断迅速，绝不像是寻常妖魔粗暴直接的路子。
他什么时候惹了这样一个仇家？
天空中轰隆一声雷鸣，紧随而起的，就是月魔尖锐刺耳的嘶啸，那声音连雷声都压不住，音波扩散，月魔高及九尺的身躯远远弹开，雷光映照下，他身边莹光乱飞，像是洒下了一圈琉璃片，身上却没有余慈预想的焦黑重创，便有一圈电光流动，也被护体魔气迫开，没有造成明显的伤损。
余慈眯起眼睛：“那是……冰块？”
月魔的反应实是可圈可点，雷光临头的一瞬间，它运用驱动寒气的天赋，在外形成一个厚厚冰层，有效隔离了电光。然而至大至刚的雷音随后碾过，这却是冰层隔挡不住的，虽然月魔以啸音相抗，但外围冰层还是砰声破碎，也就形成了余慈看到的那一幕。
只是，这还没完！
撕裂长空的电光忽地暗下，转而在云层中游动，隆隆的雷音成为了夜幕雷云下的主角。看上去威势比不过电光裂空的威煞，但事实上恰是针对月魔驭寒凝冰的天赋而来。雷音震荡中，内蕴的至阳罡煞如大潮般起伏跌宕，将方圆十余里的大气都碾得滚沸，由外而内，月魔一身妖魔邪气，在里面蒸煮，几乎聚不成形。
厉啸声中，月魔怯了。他本来是满心欢喜，觉得脱开了绝壁城的樊笼，回返教中后，已停滞许多的修行，或可再生契机。至于擒杀余慈，在这四野无人的荒山，不过是举手之劳。哪想到，余慈这小子，竟然能说动谢严为他护驾，致使他出手便是锐气受挫，好不容易摆脱纠缠，想脱身离开之际，迎头又遭五雷轰顶。
断界山地界上，出手便掀动无俦雷法，那几乎就是离尘宗解良的招牌。
小小外室弟子，哪来这么多人物给他撑腰！
连迭意外之下，月魔心中憋屈便不必提了。心情剧烈反覆，最是消磨志气，连遭打击之下，他连反击的心思都提不起来，只想着迅速脱身，可这时候，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方圆十里雷音如潮，而侧下方，谢严又是隔空发剑。他与解良关系极好，自少时起，并肩迎敌的情况数不胜数，默契早生。此时他所发剑气，不再一昧凌厉锋锐，剑芒裂空如电，与漫天雷音结合得天衣无缝，其中气机融汇，正是相辅相成，威力大了何止一倍！
月魔的天赋寒气，能凝冰隔绝电火，却肯定挡不住这如电剑光，偏偏他受雷音震荡，体内魔气紊乱，难以正常发力，虽是全力闪躲，还是被剑光余波扫中，闷哼声中，半边身躯都被剑气浸透，谢严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剑光连斩，接连撕裂夜幕，与滚滚雷音相和，便如霹雳横飞，一轮剑气过去，将月魔打得左支右绌，连连怪叫。
便在此时，天空云层一亮，粗大的电光长剑突然破云而出，这回就是货真价实的电光雷火了。这一下蓄力已久，发时又全无先兆，月魔完全没有想到，难以再凝冰抵御，竟被赤紫电光结结实实劈中顶门。那一瞬间，它每一寸身躯皮肉都被杀伤性的电火充斥，更有雷音撼动攻杀，阴阳雷劲盘转，将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彻底洗了一遍。
雷火对妖魔之躯的杀伤那是不用说了，谢严剑光闪耀夜空，也不比雷火稍逊半分。两方力量交击，月魔身外嘭地炸开一团灰白水雾，伴着血肉横飞，啸音瞬间暗哑，自高空直撞下地面。
又是嗵声大响，月魔身上本是光滑的表皮此时焦黑翻卷，裂开无数小口，有浊白的体液沁出。然而最为严重的伤势，还是自左肩斜斜向下，不知多深的一道剑痕，周围皮肉，已出现了清晰的崩裂纹路，而这些纹路正在进一步扩散中。
他伸手想捂住伤口，但手掌稍一碰触，那伤口崩裂的速度反而加快了。也在此时，攻入体内的剑气二度爆发，迸发的力量挤迫着浊白体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还挟着细碎的肉沫。
月魔呆住了，身体结构的坍塌微响，从这副身躯的各个部位传出来。不只是剑气伤损，阴阳雷劲的“清洗”，造成的内伤还要更加严重。
这副身躯，崩溃在即。
随着月魔坠落，地面上于舟和赤阴都转过目光。刚才离尘宗两位步虚修士一轮狂攻，前后呼应，又如狂风骤雨一般，看得人喘不过气来。于舟倒也罢了，赤阴身为玄阴教上师，她了解的事情，要比这些离尘宗的修士多出许多，此时她已经猜到了月魔的真实身份，感觉很是复杂——此人出手，其心可诛，可若不是这厮突然跳出来，此刻不成人形的，恐怕要换成她自己了吧。
她的视线不由稍作偏移，另一边，余慈非常专注地盯着月魔坠地处，对她的注视并无反应。越是如此，赤阴心口越是沉郁难解，她如今的想法，冥冥中与月魔如出一辙：
区区逃奴，怎能让这些人兴师动众？
心中念头最强烈时，忽有一个刺激，自虚空中来。
隆隆雷音之下，一切声息都给遮掩掉了，可那独特的波动，在她这十几年罗刹教生涯里，却是再熟悉不过。
那是呼唤神主，以身为祭的祷文！并非是罗刹教的系统，可那种“味道”，是不会变的。
娇躯微冷，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不正是个机会？
心念一动，气机便有反应。对此，赤阴身后的于舟最是清楚。老道白眉一皱，正要说话，“喀喇喇”一声响，电光长剑自云层中劈刺而下，雷音伴生，几无半点儿空隙，取得正是刚刚摇晃着起身的月魔。
电光再度将月魔吞噬，可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到，那月魔在电光贯下时，竖起了掌刀，电光陡然一个大的扭曲，崩溅的电火四面飞射，将周围大片草甸烧得焦黑，月魔的身形却在电光里逆冲而上，有一点金芒，便是耀眼的电光也遮不住，自月魔脑宫起，由内而外，由上而下，化为一圈金色光波，嗡然扩散，转眼给月魔镀上了一层金色外壳。
下一刻，月魔仰天长嘶，千百金光嗡然迫发，便如一个巨大的芒球，在刺目光芒下，轰然炸开！
“剑气！”谢严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剑气，而且精纯凌厉，比之谢严也毫不逊色。夜幕雷云，在此刻支离破碎，开裂的云层后，露出解良沉肃的面孔。
金光剑气四面扩散，看似没有目标，可涵盖的范围却是极大，无论是解良还是谢严，甚至包括地面上的余慈等人，都在剑气锋芒的威胁之下。
谢严冷哼一声，手中长剑震荡，层层剑气铺开，如浪卷云舒，金光剑气虽是凌厉，却也很难破开剑气防御，如此非但护住自身，还将侧下方的余慈一并护住。
至于其他人，也用不着谢严操心。
可在此时，他却看到了，这波金光剑气过后，月魔胸口轰然爆裂。紧随其后，月魔身躯便像是燃起了炮仗，噼呖啪啦一串爆响，由躯干到四肢，浊白体液裹着碎肉四面飞溅，可那绕体金光却是越发耀眼，便是放射出剑气之后，也未稍减！
那金光还蕴着高温，月魔崩溅的血肉还未冲击金光圈子，便纷纷蒸腾化烟，消于无形。
看着这幕，谢严心中忽有了答案，而上空解良的声音早一步传下来：
“真人阳神，寄生于妖魔傀儡之中，你究竟是谁？”
余慈眯起眼睛，仰头去看半空金光强芒，正奇怪的时候，解良的声音传下来。他心口突地一跳，某个猜测从心底升起来。也在此刻，他头顶一热，自战时一直维持的神魂感应，将某个极恶的凶意明晰、放大，刺在他神魂之上。
天空中，金光陡然扭曲。
余慈身上猛地一沉，知道对方将目标放在他身上。但未及反应，雷音骤起，同时有剑芒横空，隔空截击。
嘶啸的劲风吹卷，掀动尘烟，让余慈一时睁不开眼。可在此时，有一个尖锐而陌生的嗓音大笑：
“走也，不劳远送！”
身上的重压突地消失无踪，只有那笑音带着满腔的得意劲儿曳空远走。
余慈呸了一声，吐出满口土腥气，正要骂两声，忽有冷冷清音响彻天际：
“乾坤法网，五方绝狱，疾！”
笑音戛然而止。

第148章 吞噬
“机会！”
在半空中金光剑气扫身四方的时候，赤阴就把握住了身后于舟极微小的一次分神，但她咬牙没有动。直到月魔中跳出的真人阳神将恶念刺到余慈身上，于舟本能地向那边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才陡然真煞震荡，向前疾冲。
于舟很快做出反应，就算被赤阴抢到先机，仍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剑气穿进来。那一瞬间，赤阴移经换脉，变化脏腑位置，又布下七道真煞拦截，已经最大限度地消融剑气，可消融得了剑气，却抹不消老道三百年浸淫的杀意。
心脉微痛，赤阴只觉得有一点冰寒自伤痛处起，突然迸发炸开，瞬间传递到躯干四肢的每个角落，一时全身都是凉浸浸的。她低哼一声，逆血冲上喉头，前冲的身子一时间竟是控制不住，向前仆跌。她明白，老道是真动了杀机，绝无半点儿留手！
通体被杀意浸透，已是心脉伤损，但赤阴终究躲过了最致命的一击。在身体几乎要仆倒在地的瞬间，一道咒文流过心头，她的身影陡然扭曲、分化，竟是一分为二，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射。
“好分身术！”
于舟赞了一声，对赤阴的决断颇是欣赏。毕竟现在重点不在这边，他一击未竞全功，也不追击，嗡嗡剑吟声中，身化流光，冲向余慈的方向。
赤阴终于没忍住那口逆血，在剧烈的运动中呛出来，染得唇瓣愈显鲜艳朱红。这刻正是那真人阳神化为一道金虹，长笑远走之时。
“那没骨头的东西，根本就没想着硬抗！”
赤阴念头未绝，便有咒音响彻天彻：“乾坤法网，五方绝狱。疾！”
真人阳神笑音中绝，而此一瞬间，赤阴也感觉到，她身边的空气凝固了。
对方并没有针对她，可是这一记类似咒术的手段，波及范围却是广及十里开外。咒法范围内的大气，似乎被泼了一层粘胶，让人伸不开手脚。赤阴想强行冲开，但真煞方一鼓荡，便又收回。
后面……还有东西！
造成这一切的，并不仅仅是咒法的效果。不知在什么时候，虚空中已经埋下了别的机关，至于机关如何，赤阴不想试。
她抬起头，那真人阳神似乎也感觉到危险，化为一片金光散射四方，浑不知要往哪里去，眼看就要遁入虚空，忽有一道流光，自雷云后飞出，在虚空中回转，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颇大的圆环。
在漫天耀眼金光下，圆环显得有些黯淡，然而很快，虚空中便有无数金光毫芒，如飞蛾投火，向这边聚集，仿佛光环有着偌大的磁力一般。
转眼间，金光流火已成规模，在光环上跳跃流动，碰撞时更有电光闪烁，滋滋有声，此时此刻，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这个圆环更显眼的了，便是圆环中央，那个慢慢显出的金光人形，也无法相提并论。
赤阴长长吸气，稳住窍内那颗震荡不休的金丹。圆环一出，周边天地元气就呈漩涡状，以天空圆环为中心，慢慢旋动，可以说，这方圆十里天地，已尽在那圆环的控驭之下，原来的自然状态，暂时被圆环独特的运行方式所支配，任何恶意的刺激，都有可能引发方圆十里天地元气的集中强压，当然更包括圆环本身的强大法力。
像圆环中央那金光人形，便是触发了圆环禁制，就算迅速分化，散入周围虚空，依然被圆环从周边天地元气中抽出来，锁入环心，一时动弹不得。
如此惊人威力的法器，她记忆里有些印象。不过，来人身份似乎对不上号？
那一声咒音后，驱动圆环的人仍未现身。
天空中，金光人形，也就是月魔中跳出的真人阳神在激烈挣扎，想脱出圆环控制。圆环上金光电火暴闪，不时发出尖锐的嘶啸轰鸣，圆环威力虽强，但仅以层次论，被困住的这位确实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来得更高。圆环内金光聚得越多，控制越是艰难，其环形轮廓一直在震荡，甚至几次扭曲变形，看上去崩溃在即。
谢严和解良都在外围，没有靠近。这圆环威力虽强，但操控艰难，真想控制得如臂使指，怎么也要真人修为。驭环那人修为不逊色于他们二人，但和真人相比，还有距离。全力发动时，说不定会有误伤。
说起真人，圆环中心那金光人形，倒是货真价实，至少，真人阳神的资格，应是有的……只是还有些古怪。
世上修士，若要成就真人，有两个条件。一要塑成真形，即是将肉身修炼到不死不坏的境界，不受生老病死之苦；二即是阳神圆满，即周身元气由神魂统驭，聚则成形、散则化气，心境圆融无缺。两项齐备，理论上才算得上真人。
但一般而言，真形好塑，阳神难成，在修行中价值也不一样。在许多一流宗派眼中，真形是死功夫，只要有一流的步虚术，辅以丹药，用以苦功，也算是有明确路径。可阳神却是道胎法身所系，最最紧要不过，也最最艰难不过，世上为修成阳神，抛弃肉身，以求得道的，自古以来，屡见不鲜。
阳神难成，可一旦成就，就是有大法力、大神通。谢严二人距离真人都差一步，但离尘宗是修行界有数的大宗门，眼界开阔，对真人阳神都不陌生，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位，虽是气息境界都没有错处，可未免有点儿糟践“阳神”这等层次了。
谢严便冷笑：“与此人并列，世上真人当掩面羞走，无颜以对天下。”
解良则道：“或许是心魔劫数……唔？”
这一刻，或许是受了刺激，金光人形尖笑出声：“离尘宗小辈，想用‘法天绝牢’困我，除非是姓方的过来……哇呀呀，给我开啊！”
怪叫声中，圆环猛地一涨，大气中响起连串元气摩擦的轰响。
“崩”地一声，似乎终于承受不住真人阳神的冲击，圆环碎片飞散四方。乍得自由，金光人形尚未来得及欢喜，却惊见圆环崩散之时，四散的碎片竟仍然保持着强大的磁力，扯着上面环绕的金光，四面一分！
像是撕开一层布帛，绕体金光四分五裂。
“糟，糟糕了！”
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仓皇从金光人形心中泛起，他再也顾不得其他，鼓荡余力，纵光化虹，要趁“法天绝牢”分解之际，远遁而走。
地面上，余慈一直在观察天上的局面变化。在圆环崩碎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一闷，只觉得空气在瞬间沸腾了，天上厚厚的雷云支离破碎，地面也在晃动，脚边甚至出现了长及数丈的裂缝，且还在继续延伸。
地震了？
“不要动！”于舟已经赶过来，在旁提醒道：“法天绝牢一出，十里元气尽为其所用。这是你何师叔借天地之力，撕裂阳神外围元气屏障……”
于舟的话听上去脉络清晰，但那却牵扯到了极复杂的气机牵引变化、元气的聚散作用，甚至影响到了更深入的咒法层次，现在的余慈是不懂的，他只是奇怪，哪个何师叔？
便在此时，他看到了，破碎的雷云中，一道细长如蛇的影子突地蹿出来，时机方位拿捏得分毫不差，乍一现身，便与金光人形所化虹光迎头撞上。
“滚开！”
金光人形感觉着前面拦路的家伙并不甚强，便压住侵扰阳神的旧伤，强行发力，要将其一举灭杀。
然而法力将出未出之时，咒音震荡，冰冷的咒力凝化利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插进来。咒力本身并不致命，可它撕裂金光，撞击神魂，形成的震荡，使得前面以祭法祷文强行压制的旧创，终于突破禁锢，轰然爆发。
已经黯淡许多的绕体金光下，有灰蒙蒙的阴影次第铺开，一、二、三……整整六处，遍及金光人形胸腹四肢，且在持续蔓延。绕体金光想夺回这些区域，但未及发力，前方那细长如蛇的影子直撞过来。
撞击未至，蛇吻大开，强绝的吸力瞬间锁住目标，竟是一口吞下。
天空光线骤暗，而那吞掉金光人形的蛇影则是猛地膨胀，似乎是受不了内里的巨大能量，要给撑得爆开，但最终，蛇影没有爆掉，而是在半空中慢慢游动，像饭后运动，帮着消食儿。
“吞掉了？”
余慈在地面上看得目瞪口呆，他绝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而且，那仍在持续游动的蛇影，看起来也太面熟了些。
半晌，他忽然记起一件事，转而望向于舟，问了一声：
“观主，这位就是……何师叔？”
那一瞬间，于舟的老脸变得非常精彩。

第149章 恐怖
看到于舟的表情，余慈才发现自己话中有歧义，尴尬一笑，正要补充，神魂感应中却有了变化。
他猛扭头，恰与远方赤阴瞥来的眼神相触，冰冷的寒意遥隔数里，也清晰注入心口。然后，女修的身形变得模糊，漆黑的斗篷已经彻底融入到夜色中。
“她要跑！”
余慈最明白赤阴的性情，这女人挟怒而来，誓要取他性命，此时却给逼得悄悄遁走，比之前堵门半月还要来得耻辱十倍。这仇怨当真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洗脱不尽了。
问题是，她觉得耻辱，余慈白日府覆灭之夜后便开始着手，扣准她的性情，步步经营，甚至冒着照神铜鉴丢失的危险，都要将赤阴诱来，一举解决后患，要是这都让她跑掉，岂不更是不甘？
他迈步想追，可刚踏出一步，肩膀便吃于舟按住：
“‘法天绝牢’下，没有你何师叔的允许，想遁出方圆十里的范围，还没那么容易！”
话音方落，那边虚空中一声爆鸣，赤阴的身形真的给弹了出来。
真煞扩散，与周围空气发出“哧哧”的摩擦声响，赤阴想再度改换方向，可这时候，却有一条两指宽的光带虚空凝就，赤阴心中微冷，认得这是当时在天空中圈禁住金光人形的圆环本体，不知何时又重新凝合，用在了她的身上。
她绝不敢被光带合围，只能向后飞退，那光带紧随而上，呈现一条由外而内回环的轨迹，牵动周边元气，便如一条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逼得她喘不过气。眼见不敌，那光带却“砰”地一声化为千百光点，消失在虚空中，与之同时，来自于舟的凌厉剑气已要抵上背心。
这时赤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距离余慈和于舟不过半里路的距离，于舟入微剑意浮游虚空，早将她气机锁定。
“可恶！”
赤阴素白脸上透出一层青气，竟不管随时要穿透护体真煞的剑气，强行转身。
这位高傲的女修，已经在连续不断地刺激下，失去了平常心，又或者，是在众强者环伺之下，终于忍不住绝望了吧。
于舟浊眼微阖，一直未曾出鞘的长剑锵地跳出半尺，恰送到他右手上。赤阴修为确是可圈可点，已经结成金液还丹，与他并无层次上的差距。只是，真正生死搏杀，不计伤损，他有十成把握，在三剑之内，将其斩杀当场，为余慈绝此后患。
他甚至还有闲向身畔余慈道一声：“看我使剑！”
赤阴厉啸声起，在金丹控驭之下，她周身真煞潮涌，声势凌厉，但同时又有罗刹教幻法的飘忽变幻，好像是那海市蜃楼，平空起高阁，潮起云来，动人心魄，偏又几无实质，难以捉摸。两人相隔半里，气劲呼啸已是响彻耳边，其中有咒法明暗交替，杀气重心几度移换，直接作用在对手神魂之上，造成种种幻觉，已把罗刹教百变千幻的手法运用到极致。
赤阴本体也融入其中，似乎消失无踪，又好像无处不在。
余慈已经将牵心角含在口中，一切对他神魂的冲击都没有作用。当然赤阴幻法不只是针对神魂，周边元气受赤阴真煞牵引，生成种种刺激，作用在他五感之上，同样能够形成迷幻的效果。便如此刻，在他感觉中，至少有六处杀气环绕，每一处都能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
不过，照神铜鉴却只有一个而已。对余慈来说，那就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灯火，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余慈终究没有被迷惑住，这让他能够以最清醒的状态观察于舟使剑的手段。
又是“锵”地一声响，于舟手中长剑终于彻底出鞘，这把伴他近两百年时光的“逝水剑”，出鞘的瞬间便似失去形体，化为虚空迸散的星屑，随后连那点点光亮都消失不见。
于舟没有牵心角，同阶修士全力施展的幻法，任他心志如何坚定，也无法完全豁免。只可惜，女修的心思在出手前便暴露无遗，无论她的杀气如何变化，于舟都能扣住脉搏，剑意闪灭均由此而起。
“嘶”声轻啸，虚空中溅出一道血光。赤阴以为自己瞒过了于舟，正准备发动咒术，给余慈致命一击，却是胸口中剑，什么咒术都要给堵回去。这还是于舟受到了幻法干扰，剑气迫发稍有瑕疵，以至于那丝缕剑气没有击穿赤阴心脉，只造成了不轻不重的外伤。
但一剑即中，什么幻法都成了笑话。
于舟绝不会再给赤阴惑人心神的机会，剑气再发，精准地捕捉到赤阴移动轨迹，虽然这回因为赤阴全力护身，造成的战果还不如上回，可是连续的剑气震荡，毕竟给了赤阴绝大的压力，使得她金丹运转停滞，气脉紊乱，紧接着，第三道剑气迫发。
赤阴仍在高速移动中，但那大部分已经是靠着惯性。
她心中一片冰冷。除了面临绝境，更是受到前面荒谬事实的刺激：同样是金液还丹的阶段，这于舟老道竟然纯凭剑气，对她进行了绝对压制！在老道面前，她几无还手之力，连续两剑，看似简单，却已经打散了她体内所有能够反抗的力量，连紫府金丹都暂时凝滞，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陷入到这无可挽回的局面中……
这时候，她看到了于舟的眼睛。那昏黄的眼翳之后，分明跃动着两团妖火，烧灼着她的意志和灵魂。
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竟然强横如斯！
待她明悟之时，额头冰冷，剑气已至眉心。
赤阴明白，这一剑便是要破开脑宫，毁掉她的紫府金丹，断绝她最后一线生机，而她，竟然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
寒意穿透颅骨，女修想睁大眼睛，直面死亡，可是在寒意扑入的瞬间，澈骨的寒流终究是蔓延全身，激起由内而外无可抑止的战栗。
死亡的鬼灵在放声尖笑，赤阴突然发现，她无法控制自己，至少她不知道下一刻她会因为那战栗而做出什么！好像有另一个自己从心底深处翻上来，恣意伸展，在死亡前的瞬间，攫住所有的一切，推翻她有生以来建立的所有信念。
那是何其恐怖之事！相较于此，死亡本身，反倒不那么重要。
便在此时，有一只微温的手，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生死间有大恐怖，世人谁能安度之？”
吟声起处，赤阴身体突沉，一股力量灌进来，并不甚重，可是此时她根本就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心，就被那股力量直按下去。额头微凉，剑气嘶声而过，差之毫厘。
赤阴终究没有闭眼，她看着剑气擦额而过，死亡接近又远离，像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然后告诉她说：
请继续，一切如故。
可那又怎么可能？
于舟第三剑无功，白眉当即皱起，视线越过赤阴肩头，落在那人脸上，不悦道：
“师妹这是何意？”
还未曾得到回应，余慈却惊醒过来。他刚才看于舟连环三剑几乎入了迷，那里面入微入化的剑气流转方式，与他半山蜃楼剑意相似又不同，有许多可参合对照之处。而其中核心的剑意运化，更是有许多微妙处，值得好好研究。
三剑过后，余慈差点儿就忘了赤阴的问题，以至于他抬头看到女修苍白冰冷的脸，几乎就脱口而出：
“你还没死么？”
从生死线上打了个转儿回来，赤阴显得颇是狼狈，青丝散乱，额头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于舟剑气造成的伤损，斗篷胸口处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锦绣华服，还有上面殷出的血渍。
与他目光相对，赤阴面无表情，微微侧脸，如瀑发幕披下，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个……
余慈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赤阴，一时有些奇怪。而于舟的话也提醒了他，他视线转移，看到赤阴身后，一个颇为陌生的身影。
这位，就是何师叔吧。
何师叔当然不是天空中蜿蜒游动的蛇影，事实上，这位何师叔还是位颇养眼的美人儿。仪态雍容，乌发在脑后盘一个简单的髻，衣饰颇是朴素，让余慈印象比较深的是，这位何师叔秀鼻挺直，眸子幽深，使得面部轮廓清晰深刻之余，显得极有主见，而习惯性微抿的唇角，则让人觉得她颇是严肃，不是太好亲近。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面对于舟不悦的语气，女修淡淡回应：“此人是罗刹教派驻的分教上师，身份不同。轻易斩了，或对二宗关系不利。”
天空中传下一声冷哼，那是谢严发声。但未及多说，忽有声音遥遥传至：
“何仙长所言甚是。个人之仇怨，实不应干扰离尘、罗刹二宗的关系。”
话音落，一道人影从荒野黑暗中走来，似缓实疾，最初说话时还在七八里外，等最后一字出口，已在余慈身前丈许，与他目光一触，便深深躬下身去：
“敝教上师行径，愚不可及，得罪之处，望请余仙长见谅。”

第150章 快刀
看着眼前的人影，余慈有些惊讶：“明法师也来了？”
从荒野上走来的正是明蓝，她倒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大概是尘土沾染，披散的头发灰白更甚。
被这样一位颇有年纪的老人家躬身以对，换了旁人，大概要有些压力的。可余慈沉默了片刻，却笑起来：
“见谅？明法师的意思是让我顾全大局吗？”
明蓝未及说话，余慈已不再理她，转身大步走向赤阴与何师叔所立之处。这一下来得突然，无人明白他想做些什么，明蓝也怔在了那里，半晌才记得直起身子。
此时余慈已经走到赤阴身前，相距不过数尺。换了平日，这个距离上，赤阴随手也拍死了他。可如今，女修体内剑气残余未尽，气机紊乱，那位何师叔的掌心也一直贴在她后颈处，完全锁住她的中枢，这种情况下，赤阴便是动动手指，都很困难。
两人气息相接，中间还隔着一层发幕，余慈只看到赤阴半边脸。见她皮肤如瓷如玉，却已无血色，眼眸阴冷幽深，乍看去颇具威胁，只是光线涣散，内里心境未必像外表这么坚强和倔强。
但这都无所谓了。
余慈就那么伸出手，擦着发幕下端，从赤阴胸口斗篷裂开的缝隙中探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在他身上，余慈却视若无睹。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即使手指触到软玉温香，也触到濡湿的血迹，但这些都被他略去，直到手指与一片灼热的金属相接，熟悉的感觉从指尖直漫入心口。
余慈捏住它，然后抽出来。
久违了，老朋友。
余慈握住照神铜鉴凹凸不平的花边，镜面映着青光，只一照便森森然冷彻心脾，与它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反差。对此，余慈早已习惯，在周边心思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镜子在赤阴面前晃了晃，轻声道：
“这面镜子，既不属于离尘宗，也不属于罗刹教。咱们结怨，也是在十多年前双仙教中，那时你是散修，我是你座下的侍童，与两宗无干，是也不是？”
赤阴在人前被他探手入怀，隐秘处屡遭碰触，纵然余慈并无色心，对她来说，也是奇耻大辱，此时只盯着余慈的脸，眼珠浸透血光。
余慈对上这么一个眼神，却是面色不变，径直将照神铜鉴收入怀中，依旧道：“合攻白日府那一夜，你认出我来。那时你我有盟约在身，份属一方。然而我阴神脱窍，想回归本体时，你放出香来，焚我神魂，是也不是？”
说到这里，他也不回头，突然扬声道：“明法师，那是什么香？”
明蓝沉默片刻，终于在众人目光下开口：“是燃息香。”
话一出口，天空中谢严的眼神便如刀子一般在她和赤阴脸上划过。那晚上事情千头万绪，谢严一直有难以索解之处，听了明蓝之语，才真正串接起来。
那燃息香也是出产自东海的一种毒香，专门作用在神魂上，接触瞬间便爆燃心火，一息时间，就能灭人神魂，此后全无痕迹。赤阴用出此香，确实是要取余慈性命无疑。
余慈得了确切回答，嘿地一笑，继续道：“我也不讳言，自那夜醒来后，我在绝壁城中便刻意设局，引你前来，便是要将这仇怨都亮到明面上，最终目的，也是要永绝后患。否则你一个还丹上阶的修士，时刻要取我性命，我招架不来……”
他语音忽断，直视赤阴冷厉的眼眸，点点头，再次确认：“确实招架不来！”
末字出，剑光闪。
纯阳符剑突兀上刺，就贴着赤阴的胸口，粗钝的剑尖从女修下颔后的凹处抵进去，没能插得太深，上贯的力量却将女修俏脸强撑起来，让她昂着头，像是一个惯常的高傲姿态，可此时女修面上，除惊愕之外，已尽是茫然。
粗钝的剑尖未必致命，可是余慈倾全力而出的半山蜃楼剑气，已经先一步破开颅脑，绞杀中枢。在赤阴金丹真煞本能护持之际，又自脑宫垂流直下，虽然其中大部分都被真煞挡住，可仍有丝缕剑气破开层层阻碍，在赤阴心脉处一点！
“嘭”地一声响，赤阴的护体真煞终于发力，将余慈远远震飞。
余慈在地上滑行了两三丈远，只觉得胸口发闷，脑子似被重锤敲过，但还是紧紧握住纯阳符剑的剑柄，挣扎着站起来。
荒野静寂，风里却流动着强烈的荒谬错愕情绪。每一个人都在用全新的目光打量余慈，想弄明白这家伙脑子里面究竟转着怎样的念头。
余慈没有去管其他人是怎样的想法，他深深呼吸，稳住内脏的震伤，死盯着赤阴的脸。
刚才剧烈的仰头，让赤阴的发幕整个地后甩，显露出苍白的面孔。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仰头的姿势，然而修长的身躯却已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形成一个曲线，慢慢地软倒。
一侧，何师叔仍然扣着赤阴的后颈，但此时她摇摇头，松开手，任赤阴身躯倒地，扬起微尘。
与之同时，在余慈的神魂感应中，赤阴的气息正飞速衰减，转眼就成一簇微弱的火苗，荒野上大风一吹，便熄灭了。
余慈长吁口气，清晰的吐气声响在每个人耳边。
赤阴死了，余慈刚刚确认。
换了平日，赤阴这样的还丹上阶修士，便是站着让他杀，他一时片刻也未必能够得手。可是此时赤阴被那位何师叔制住中枢，金丹运转不灵，而旁观于舟老道发剑时，余慈对其剑意运化已十分了解，对其剑气造成的暗伤，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可供参考利用。
真正关键的，还是余慈杀心早已坚定不移，在他在说话的时候，便一直在蓄力，那破颅一剑看似突然，实际上已经将他全身力量都透过半山蜃楼剑气倾注出去，没有半点儿保留。
破体而入后，半山蜃楼剑气展现出它犀利强绝的杀伤，更激起先前于舟留存在女修体内的残余剑气，两下一合，女修心脉寸寸断裂，生机立绝！
吁出一口气后，余慈再不看倒地的赤阴，而是转向那位何师叔，持剑抱拳：
“若按照明法师的意思，赤阴斩我，不过是私事，虽罪可恕；我斩赤阴，结两宗仇怨，就是不顾大局。正是剑在颈上说理，剑在手中用强。若讲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若用强，反而来得简单！弟子所做，凭由本心，至于是否碍了两宗关系，交由仙长评断。”
话音朗朗，四野皆闻。但正如他视线所指，这话也只是对何仙长一人来说吧。
余慈本就最擅把握人心，刚刚几句话的功夫他就看出来了，这位何仙长似乎与于舟、谢严、解良等不是一路，当初于舟谈及几位至交的时候，也没有这位何仙长的名讳。
其实从几位于舟等人现身起，他就一直没想通：他在回返止心观前，确实在给于舟的私信中提及一些关于赤阴的事项，要说于舟觉得不够保险，亲来接应，勉强也说得过去，可解良与那位何仙长又算怎么一回事？
要知道，在事发之前，没有人知道有如此强大的“月魔”尾随在后，区区一个赤阴，还用不着三位步虚及一位还丹上阶的修士合力围杀吧？尤其是那位何仙长，态度实在古怪，看起来是帮忙，言行倒有给人拖后腿的嫌疑。
余慈实在想不明白，但既然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
他已经憋了很久了。并非只在今日，而是从绝壁城，甚至是从南霜湖上再见赤阴的那一刻起，便有灼灼之火烧在心里。直到白日府覆灭那一夜，因为赤阴的狠辣手段，而彻底喷发。
因为实力不济，他已经忍了整整二十天，如今，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再忍下去！
何仙长和明蓝的介入，使得事态变得复杂化。他要做的，就在是在枝蔓横生之前，一刀斩断——至于后果是什么，斩断后不就知道了？
“好！”
那是天空中谢严的喝彩。
与何仙长不同，几位离尘宗的修士态度都非常明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于舟、谢严、解良之所以相交莫逆，概因他们都是性情中人，更欣赏的果然还是昂扬的个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余慈动手前没有去想这个，也正因为如此，他和于舟三人才分属一类。
“是个直人。”
没有斥责，当然也没有夸奖，何仙长轻轻淡淡一句，像是对余慈的评价。她的唇角依旧抿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紧接着，她就看向明蓝，冲那边微微点头：
“偷天换日，注死转生。罗刹幻法果然是连无常、阎君都能给瞒过的绝世神通。”
玄阴教的传法仙师已经沉默太久了，自从回应了余慈的问话，她就是在赤阴被剑气破颅的时候，也没有发声。但在何仙长一语过后，她便咳嗽起来，一咳便是无休无止。等众人移目去看，便见这位明蓝法师捂着嘴，却依然挡不住呛咳出的淋漓鲜血。

第151章 魔雾
明蓝受伤了？
这场景出现的太过诡异，尤其还有何仙长那突兀的一句话，使得余慈为之警惕。他扭头去看，明蓝仍咳着血，连腰都直不起来，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苍老和虚弱，让人怀疑她是否在下一刻就要倒地身亡。
可是，眼睛总是会欺骗人的。
余慈眯起眼睛，与之相对应的神魂感应里，明蓝那边，有光芒闪耀。
那光芒是如此特殊，以至于不需要照神铜鉴的辅助，纯凭本身的神魂感应，余慈便能“看到”，在明蓝的位置，光芒不停闪烁、时刻变化，亮度也明灭不定，放射出的光和热主导了一切，明蓝本人的生机脉动反而给遮掩住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明蓝颤巍巍举步，向这边走过来。初时咳声不止，直到走出二三十步，才渐渐消停，这时她取出手帕，慢慢擦去手上唇边的血渍。
等清理干净，她已经越过了余慈所在的位置，走到赤阴倒伏之地，垂头去看，灰白的头发披下，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时候，离她最近的，反而是何仙长。女修态度依旧严肃，不过此时严肃中似乎有些凝重，她开口道：
“是否妨碍两宗关系，要看两方的意见。这位，以为如何？”
身侧人影一闪，于舟老道走到余慈身边。余慈似乎听到了剑气在虚空中的鸣啸，这一刻，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
天空中也有压力传下来，可未及细看，明蓝已经开了口：
“很精彩。”
声音似乎经过胸腔和喉头的共鸣，再震荡空气。乍听来声响不大，可是耳膜都有明显的震感。
余慈眉头跳了跳，这不像是明蓝的口气，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蓝没有解释的意思，她慢慢蹲下身去，伸手轻按住赤阴已经冰冷的心口，唇齿微张，似乎在颂念经文。听起来像模糊的呢喃，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地回响在人们耳中。初时，那佶屈聱牙的经文谁也听不懂，但后半截，明蓝好像在和人对话，一字一句，均清楚明白：
“吾主曾言，人心最妙。它有世间最瑰丽之色、最激荡之音、最醇香之味。相形之下，所谓灵果佳肴均味如嚼蜡，不堪入口。故而祭祀供奉，人心为上品，血肉神魂次之、天地灵物再次、烟火之祀则可绝矣。”
余慈不自觉屏住呼吸，那声音像是潮涌的湖水，一波波地漫上来，将人灭顶。其中则有层层凉意，将人裹住，直至透骨刺髓。
此时，明蓝抬起头，青春不再的容颜上竟是璨然一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一轮人心翻涌变幻，飘摇若鹏举万里，灿烂如烟火经天，五色五香混染，千变万化，赏心悦目，这很好！神主又怎会怪罪？”
怎么又扯上了神主？
余慈觉得脑子涨大了一圈。明蓝说的这些话，他字字句句都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后，这些字句的意义反而虚化了，只有一个似有无若的形象在眼前飘荡，化入到明蓝身上，让她璨然的笑容更多了一层令人呼吸不畅的力量。
耳边一声剑吟，或许是于舟的提醒。明蓝大概也听到了，她笑容微敛，却是伸手，指了指天空：
“不应该更关注下那边么？”
怎么？
明蓝的动作有一种牵引人心的力量。这一刻，不论是余慈还是于舟、何仙长，包括天空中的谢严和解良，都忍不住顺着女修所指，偏移目光。
那里，是在天空中游动的蛇影。刚刚它吞下了一个真人阳神，正是努力消化的时候，而在众人视线汇聚之际，蛇影确实有些问题。
游动的长躯多了些不正常的翻滚，肚皮位置则有一块明显地凸出来，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刻便要给涨破肚皮。
何仙长秀眉微蹙，咒音发动，天空蛇影一个蜷缩，再猛地绷直，借着力量，蛇吻大张，一团灰色气柱从中喷射而出，粗约儿臂，长贯数十丈，持续了五息时间才停下来。
天空中，蛇影才一喷吐完毕，灰色气柱便迅速盘结，形成一团巨大的灰雾。霎时间风云激荡，灰雾形成一个漩涡，偶尔有金蛇蹿动，光芒乍隐乍现，那个方位的天地元气随着漩涡滚动盘旋，并将力量向中央汇聚，似乎有东西从中孕育生成。
大概是那个真人阳神吧，为什么颜色变了？
天空中响起殷殷剑鸣。谢严振剑，凌厉剑气破空而去，在灰雾边缘搅了一搅，冲散了一些雾气，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神情愈显严峻。与之同时，解良在空中移换了位置，那颗多年贯气加持的雷珠露了相，涨成拳头大小，悬浮在他肩头，空气中布起一层时闪时灭的电网，同时他开始画符结印。
地面上，不知在何时起了一层雾，那是由老道最精纯的剑气弥漫而成。
毫无疑问，事情在起变化，且是朝对他们不利的方向去的。
余慈不知道他们四位看到了什么。在他本人的神魂感应中，天空灰雾蕴含的力量太强大了，不止是在实际层面，便是在神魂感应中，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神意投射过去，立刻就消失不见，连带着神魂都有些不稳，似乎又要离窍而去。
吃过神魂被强扯出窍的亏，余慈不敢冒险，全面收回神魂感应。不过这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明蓝那边也有了变化。
神魂感应里，明蓝身上一直光芒闪耀。此时，那边射出的光芒更在进行无比复杂的跳变，急剧的强弱明暗变化令感应无所适从，而这与他肉眼所见的真实场景发生了极大的背离，等这一切汇聚到中枢，眩晕便产生了。
余慈眼睛闭上又睁开，便在此瞬间，明蓝的身形虚化了。不只是她，还连带着地上倒伏的赤阴，包括周围数尺的空气，都在反常地波动，像是一片虚而不实的投影。
于舟注意到这边，叫一声“何师妹”，离得最近的何仙长却只是摇头：
“大幻挪移，一去千里。法天绝牢便是全力控制，也不过五五之数，不值得分心！”
话音落，明蓝所在位置便是空空如也。
由始至终，余慈都没有说话，他只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空地，光芒透过眼缝，冷如霜刃。
老道伸出一只手，挡在他身前，让他退后，同时轻声道：“集中精力在眼前！那真人阳神化魔，只有更难对付。你何师叔的‘法天绝牢’，对付这一个，怕都吃力。”
余慈嗯了一声，他不会把已过去的事纠结在心里，影响判断。此时局面确实紧张，从他这个角度看，天空中谢严和解良是第一道阵线，于舟是第二道，至于何仙长，则似乎以那“法天绝牢”操控十里方圆的天地元气，尝试干扰真人阳神的聚气举动，但收效甚微。
正看着，眼前忽地人影一闪，谢严竟落下来，宝剑也已归鞘。
“谢师兄？”于舟有些奇怪。
谢严水色的眼珠先往余慈这边瞥了眼，才道：“这势头有些古怪。上面那禁制你看到了？”
于舟点点头：“禁锢灵明，放纵心魔，真是狠辣手段。但作用于阳神之上，更是匪夷所思。”
“我看这手法眼熟，你当年在南方修行，对此法有没有印象？”
“南方？”
受他提醒，于舟心念一转，忽往何仙长那边瞥了眼，声音沉下些许：“太玄截星锁？”
“啪”地一声，谢严以拳击掌，忽地拽起一旁的余慈，向后飞遁，同时厉叫道：“退开！那不是聚形，而是心魔冲煞……何清！”
余慈被他扯着，飞射如电，后面于舟也驭剑而起，化为如虚似幻的一道水光，紧跟上来。这种情况下，余慈尚有闲多想一截：“原来何仙长全名是何清……”
此时，那位何清仙长念颂咒音的速度骤然加快，那光带又从高空显现，拉得长了，在灰雾外围绕行一周，首尾相接的瞬间，虚空中“滋”地一声响，那片天空猛地震荡，灰雾内聚的势子一滞，随后向外猛烈膨胀。可是光带扣合的圆环束在外围，竟将第一波势子硬生生挡住！
此时的灰雾，像是被强束了腰身的胖汉，中间凹下一圈，两侧则有丝丝云流给挤出来，又在圆环强大的磁力下回流，画出一圈圈弧线，勾在圆环上，整体如同精心编织的筒状花篮。
可谁都能看出，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太久了。
解良开始后移，他身外金蛇电火缭绕，一声爆鸣，人影便消失不见，再现时已和余慈等人相去不远。最后才是何清，这位女修仍颂咒音，看似一步步后移，但一步就是百步之遥，缩天地为一指，速度也丝毫不慢。
便在此刻，圆环承受不住外涨的力量，开始崩解，灰雾飞涨之际，那真人阳神沉寂已久的尖厉声音陡然在天空中炸响：
“羽清玄，老子要操你一万遍啊！”
音波贯耳，除了绝望，就是怨毒。
呼声中，灰雾阴霾轰然爆开，转眼弥漫十里，遮云蔽月。黑暗天幕下，青灰之气扭曲盘转，森森然如万鬼齐出，扑将上来。

第152章 授剑
“羽清玄是谁？”
余慈被谢严扯着，驭剑而走，话音刚出口，便给扯得支离破碎，谢严也没有答他。
此时灰雾爆散，第一波冲击范围达到十里，似乎向后微一收缩，随即第二波爆开。余慈等人所在的位置转眼就被覆盖，里面心魔煞气与天地元气盘结，生成千奇百怪的妖鬼魔物，要将这一行人吞噬掉。
但下一刻，谢严凌厉剑气催发，如沸汤沃雪，层层青灰之气转眼便给冲开一个大洞，什么妖鬼魔物，不管他有无形相，都灰飞烟灭。这般威势之下，莫说是余慈，便是后面的于舟和解良都很是轻松。至于后面的何清，和他们有一段距离，没有受到照顾，不过天空那团蛇影不知何时下来，飞绕在她身边，摇头摆尾，似乎有护持之能。
这个距离上，余慈看得更清楚：“真是鱼龙啊！”
后面有句话没有说出来：这么大一条！
今日之前，余慈这辈子也只见过两条鱼龙，第一条是由鱼龙草气机感通生成的“幼虫”，没有什么值得说道处；第二条是他亲手擒捉，贯鳞顶角，品相已是极为不凡，后由谢严购走，只是那夜在绝壁城，被迁移到他“心内虚空”的脊柱中枢抽走绝大部分精华之气，元气大伤，品相暴跌，现在也只能当只宠物养了。
但就算是第二条鱼龙完好无缺，与何清仙长这条鱼龙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就是在这个距离上看，那条鱼龙都可算是庞然大物，完全伸展开，长约四十尺，若非身子只有杯口粗细，显得过于纤长，那便不像是鱼龙，而是一条巨蟒了。
当然，没有任何一条巨蟒头顶会顶着两根黄澄澄的短角，也没有任何一条巨蟒会浮游空中，以吞噬心魔煞气为乐。有鱼龙护持，何清可以专心控制“法天绝牢”，不为外界分心，如此灵物，让余慈颇为羡慕。再想起他那条退化成宠物的……
对了，他那条鱼龙在何处？
当时赤阴突然杀出，毁掉车驾的时候，鱼龙机敏，跑得不见踪影。此时余慈心念一动，那小家伙与他气机感应，位置显现，也是在灰雾范围内，此时正急赶过来。放在以前，小家伙的速度未必比谢严差多少，可今不如昔，元气受损之后，追赶起来便有些吃力。余慈也不好让谢严停下来等着，只好加深与其气机联系，遥遥牵引，等出了心魔煞气的阴霾之地再说。
但此时，解严却停了下来。
“有阴魔成形，先击杀了再说，否则流散出去，又是麻烦。”
于舟一笑停下，正想说话，谢严第二句便紧跟着过来：“何清是怎么回事？”
话中明显不太高兴。
老道往余慈脸上扫了一眼，轻声道：“就是绝壁城的事。那夜死伤太多，又惹了金伯苍，山门便提点她下山，调查此事。恰好你们那边送信过来，她见了便要过来瞧瞧，我自然要跟着，恰好解师弟在观中，干脆一起来了……”
余慈这才明白，为什么因为一个赤阴，便扯出了如此大的阵仗。而于舟跟过来，大概还是担心那位何仙长与他为难吧。
谢严却冷嘿一声：“瞧瞧？怎么瞧着是给人添堵的？”
于舟微微笑道：“师兄这话说得过了，若不是她的‘法天绝牢’，那真人阳神可真是不好对付。瞧那语气，分明是被羽清玄亲手下了禁制，而且师兄你瞧见没有，那‘太玄截星锁’也有些问题……解师弟，你觉得呢？”
解良刚去了浑身雷光，瘦脸上并无表情，只道：“若是‘太玄截星锁’，封锁的‘星门’少了一处。”
“不错，七星照命，才是‘太玄截星锁’的表征，不过若真是七星完备，那真人阳神早化虚无，哪还能驱着月魔傀儡与你们大战一场。”
于舟说着，往回路上瞥了一眼，那边何清知道事不可为，已经开始收回“法天绝牢”，速度又慢了一些。
“羽清玄仍是这一劫以来，最杰出的三五人之一，乃是和方师叔祖同一级数的大宗师，能让她失手未竟全功，那真人阳神虽败犹荣，其全盛期的实力，恐怕也要远超我等……”
谢严嘿声冷笑，却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倒是余慈听得心中跳动，又想起天裂谷中那些事来，稍一迟疑，终还是开口道：“那这样的人物，藏头露尾和我这个外室弟子为难，还披着月魔的皮囊，未免……”
“这正是值得思量之处。”
于舟对他点点头，正要说话，一旁解良突然道出三个字：“天裂谷。”
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解良沉沉道：“七十年前，天裂谷浩劫。动手的两位，一个是罗刹鬼王，另一个是太玄魔母。”
除了余慈莫名其妙，其他人都是神色震动，似有所悟。
“原来如此。这次天裂谷动乱，已经涉及到罗刹教和蕊珠宫了？”
说话的是从后面赶上的何清。余慈看得清楚，当这位女修开口，谢严这边的气氛便有些异样。莫说是谢严，便是一贯木讷的解良，唇角也抿了下去。
倒是于舟老道，神色算得上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份，他还有闲给糊涂中的余慈解释那些陌生的名字。
这种情形下，老道不可能说得很详细，只是提及大略，让余慈知道，所谓蕊珠宫，乃是修行界南国一个极了不起的大宗门，乃是刚才提及的太玄魔母一手创立，那太玄魔母乃是此界最顶尖的人物，已度过三次四九重劫，成就地仙之身。
但相较于她的修为，此界中人还是更佩服她调教弟子的能耐。她大概是在上一劫末期，动念收徒，千多年来，也不过收了寥寥三五人，可这几位，最差的也是长生真人的水准，在此界闯下赫赫声名，尤其是大弟子羽清玄，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修行百年即强渡四九重劫，成就大劫法神通。
只这师徒二人，便使得创立不足五百年，人口不超过百位的蕊珠宫，一跃成为天下有数的大宗门，便是离尘宗这样传承万载的中西部巨擘，也要让其三分。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锋芒毕露，那太玄魔母不知为何与罗刹鬼王交恶，双方约战于九天外域，交战经月，又从九天外域横跨亿万里，撞入天裂谷，引发七十年前那场劫数。那一战后，似乎双方都元气大伤，行事低调许多，蕊珠宫近些年已经少有人在外修行了。唔，那一战，羽清玄确实随行护法……”
正说着，外围尖厉啸音骤起，已成形的阴魔捕捉到此地浓郁的生机脉动，呼啸而来。
于舟停了口，旁边谢严往外围一瞥，皱眉道：“都是些低等魔头。真人阳神心魔燃爆，怎么就这一点儿不入流的东西？”
何清淡淡道：“若成形阴魔伴生灵智，觉察危机远遁，又如何？”
谢严冷瞥她一记，摇摇头，没有说话。
当下众人也不多说，剑气雷光并咒术倾泻而出，转眼将冲来的阴魔灭杀一片，这些低等魔头，对他们来说，完全构不成威胁。
余慈在旁边看着，前面听到的太玄魔母和羽清玄等人的名号事迹都沉潜下去，这些站在世间顶端的大人物，离他太遥远了，就像是那罗刹鬼王一样，明知道与天裂谷之事相关，难道他还去揣测这些“巨人”的心思吗？
他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上来，看几位仙长随手挥洒，清空周围心魔煞气及成形阴魔。
尤其引起他兴趣的，是谢严和于舟二位。
两位仙长都是使剑，此时也是挥发剑气，没有用其他的手段。可就是这剑气扫过，无有实质的阴魔竟然也灰飞烟灭。之前谢严突围时，也是如此，只是事态紧急，余慈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实在厉害得很。
类似的东西他以前不是没见识过。在南霜湖、在止心观外的山道上，那南松子便多次展现出心魔煞气的威力。余慈很清楚，这种东西，看似没有实质，却是专门攻伐神魂，污染灵明，用咒法符箓是对症下药，但用剑气，余慈也不是没有灰头土脸过……真不知谢、于二人是怎么做到的。
听他赞叹，谢严瞥他一眼，皱眉道：“大日悬照，本体不移，其光无远弗届。你心中剑意法度森严，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余慈微愕，他半山蜃楼剑意是由叶缤强灌进来，用剑的法子则是自己琢磨，还真没有人给他讲过什么用剑的道理。
谢严见他模样，奇怪之余，心中却是微动。一念既生，干脆给他念了一段口诀，不过三五十字，正是以剑意破邪妄的法门。随后这位仙长就勾动唇角：
“不过是些小技巧，点破窍门就不算什么了。眼下正好有东西练手，你也去试试。”
呃？
余慈讶然回眸，却见谢严并没有看他，而是冷眼盯着何清，女修弯细的眉毛此时正皱起来。

第153章 问剑
谢严肯定是有用意的吧。
经过绝壁城之事，余慈和谢严的关系已经相当不错，余慈有自信向这位仙长求教剑道时，不会被拒绝。可在这种环境下传他心诀，并令他现场锻炼，尤其是与何清之间，微妙且绝称不上友善的互动，更让人感觉着里面大有文章。
余慈当然有好奇心，他的目光在几位仙长脸上转了几圈儿，正估摸情况，解良抬眼，与他视线对上：
“谢师兄所传甚是精要，然而你不能刻意着力，要辨明剑意虹化、雾化的差别。”
解良也来？
余慈更是疑惑，不过再与解良目光一触，他便心头凛然，应一声“是”，随后擎出纯阳符剑。
持剑在手，余慈在原地稍一调整，旋即向前十步。
因为几位仙长的强力手段，方圆里许的心魔煞气并成形阴魔已经给扫灭一空，莫说十步，便是五十步、一百步，也没什么危险。但这十步又非常重要，余慈便是趁机将他的呼吸、心态、灵智均调整到最完满的状态。
他不再关心谢严等人的想法，也不管那些想法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让那些心思统统沉淀到心湖深处，而让属于剑道的思维灵光闪烁着冒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于剑了。
其实，若说余慈不知剑理，未免屈了他，他心中有一个颇为清晰的认识：
驭剑搏杀，生死一线。
这便是余慈多年以来，形成的最根深蒂固的剑道理念。
当他进入了状态，眼前心中，除了手中剑、眼前敌，便再无他物。他的剑便是秤杆，把他和敌人挑起，处在一条水平线上，一个倾斜，便立分生死！
以前，他用这个模式，战败了无数强敌，在生死的挑边和选择上，他深信不管面前是谁，胜利的必然是他。这不是狂妄，而是生死一线时必须的心态。
但是，进入了修行界，余慈越来越感觉到，或许敌我在生死面前是平等的，可是，真正强大的修士，几乎不会给他用剑去称量的机会。
像是金焕、赤阴那样的强敌，还丹大成，统驭一身真煞，血肉神魂强横至极，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与之相比，他如今的修为不过通神中阶，全力一剑，剑气最远不过百尺，杀伤范围则要再缩七成。金焕、赤阴这样的人物，真要正面放对，有的是手段在一里之外取他性命，便是欺得近了，真煞护体之下，他的剑又能造成多大威胁？
不错，这样的两个强敌是死掉了，包括那个“屠独”，更远的还有南松子，这些大敌都被他巧妙借势，还带着点儿幸运，或由别人、或由自己，一一击杀。结果值得欣慰，在旁人看来，这更是令人瞠目的奇迹。
余慈不是矫情的人，他明白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看着强敌巨仇在他的算计下，带着不甘和怨毒一个个死去，他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有快意和成就感不断地累积。
但几回下来，他也不能否认，有一个念头、一团火在胸口撞击、烧灼：
还可以更痛快的，对不对？
他懂得借势，他擅长符法，但他更爱剑。
将强大的敌人拽在生死线上、用剑去赌博、然后取胜，抹掉敌人的生机、舔舐剑刃的鲜血、观赏对手的绝望，每一次体验，都会令他颤栗，因为那是最绝伦的刺激，那是最顶尖的享受。
这样的感觉，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品尝过了？
身体在发热，余慈再向前踏出一步。前方，被几位仙长硬开辟出的外围圈子，忽地打开一个缺口，灰雾涌入，里面更裹着一头成形阴魔，尖啸着飞扑过来。
显然，这是谢严等人给他的考验。
嘶声轻啸，剑气破空，声势凌厉，但却斩中了空气。这一道剑气或许能劈裂石头，但对阴魔而言，全无意义。
余慈一剑无功，脸上却并无变化，身后几位仙长的注视也没有给他任何压力，这一剑只是试手而已。
他眼睛平视，但真正发挥作用的，还是神魂感应。阴魔虽是成形，但并无实体，是由暴戾的心魔煞气盘结而成，聚散无常，亦可在有形无形间自由转化，肉眼难以捕捉，但久经锻炼的神魂感应却可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神魂感应中，心魔煞气的压力已经迫在眉睫。也许只需一次气机感通，便会趁虚而入，引动心火，攻伐神魂，这种东西，是什么护体真息、真煞都抵挡不住的。
那数十字的口诀在心头流过，他身上筋络气脉震了一记。
谢严传授的口诀确实简单，但这等法门，却是多少年以来，经百十代修士千锤百炼而成，微言大义，最是精要，绝无故弄玄虚，几句话便点破窍门。这个以剑气破邪妄的法门，说白了，就是以本身千锤百炼的剑意，凝神用念，辅以心中孕育的杀伐之气，达成对阴邪之物的杀伤。
此中碍难，只在剑意成就与否。
余慈具备的半山蜃楼剑意，是由叶缤以绝顶的剑道造诣，化于雾气之中，通过气机联通，镌刻在余慈神魂之上，后经种种机缘巧合，提前为余慈掌握。虽非是余慈本人精修苦练而来，对其中剑理未能明彻，但与他心志性情、用剑习惯都非常契合，早与他浑融一体，这最难一关，已是过了。
手中纯阳符剑颤了颤，并未真正作势，却有丝缕剑气腾起。与之同时，余慈身上似有一层光绽开，化入剑气之中，如一圈水波向外扩散。剑气所至，心魔煞气立化虚无，那成形阴魔在中间挣扎几下，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归于无形。
余慈总算明白，当日在南霜湖，面对无形无相的心魔煞气，梦微为何能应付裕如，原来是有这法门傍身。无怪乎慕容轻烟修为在她之上，也比不过她的从容，大概也只有离尘宗这样的玄门正宗，才能有如此底蕴。
念头刚一转，前方煞气阴霾又至。
余慈嘿地一笑，身上分明有剑音鸣响。
接下来几波阴魔冲击，他都抵挡过去。尤其是后来数十头成形阴魔合围，煞气弥漫之时，他甚至已能运用半山蜃楼剑意，布下一个丈许方圆的圈子，带动剑气流转，圆融无疵，攻守自如，任阴魔呼啸扑击，剑意运化绝无滞碍。
非但如此，由于余慈心中憋着一团火，其中满蕴着嗜血杀伐之气，几轮剑气下来，非但势头不减，反因屠戮阴魔，积蓄煞气，使得威力更盛。
“好！”
这是于舟老道的喝彩。
彩声中，余慈攻势一涨，瞬间将几头阴魔斩杀，长吁口气，转身走回。数轮破邪剑气发动，看似举重若轻，其实并不轻松，他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精神倒更显健旺。
遥遥看着几位仙长神色各异的表情，余慈虽然已经从专注于剑的状态中退出来，但仍没有去翻找前面的心思。此刻，心中那团火似乎发散出去了，但他明白，余烬中仍有一股力量在跳动，时时刻刻撞击他的胸口：
他的剑，能更利否？
这个疑问来得突兀，但显然比前面的问题更牵动人心。
※※※
原野春来，山中寒气仍未消散。
余慈缓步走在山腰枫林中，枝上未抽芽，却微透着青，远观倒是有朦胧的绿意笼在枝头。
散了会儿步，他转头看向止心观上空。那里，一条长有四十尺的细长影子在蜿蜒游动。这细长影子的主人便在观中，与人谈论的，大概就是关于他的话题。
已经是回到止心观后的第二天了，余慈正面临着人生中一个关口。
他已经知道了何清仙长的来意。那位看起来很是严厉的女修，正是离尘宗山门派来调查绝壁城之事的。白日府的覆灭、金家血脉的断绝、绝壁城的混乱伤损、势力消长，都在调查范围之内。当然，像是屠独所使的“虚空心魔蛛影咒”、回程遭遇的赤阴女仙、真人阳神等事，也都包括进去。
这是非常复杂的事件，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又非常简单。
如果要将一切问题都弄得水落石出，即使以离尘宗之能，短时间内恐怕也难以做到。但如果只是判明当事人的态度、责任，并相应做出处置，则并不困难。
大概，现在已经要有结论了吧。
余慈随手拨弄着身畔浮游的鱼龙身躯，心态应该还算得上是从容。
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的体验。不过该做的事情他已做了，在绝壁城时，他利用屠独转移落日谷的视线，也卸掉了一些责任，回程那个月魔傀儡、真人阳神的追杀，更是把事态搅混，让人很难不去揣测更深层的阴谋，从而使得白日府覆灭的影响，进一步弱化。
更不用提谢严、解良和于舟三人，摆明车马站在他这一边。尤其谢、于二人是绝壁城方面的直接负责人，他们的态度，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山门的决定。
脚步匆匆响起，那是宝光一路小跑过来。
余慈回头，只见小道士跑得满脸通红，却咧开了嘴，笑叫道：
“余师兄，你要挨罚了！”

第154章 古怪
“挨罚，挨什么罚？”
只看宝光的表情，余慈便知道结果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小道士跑到近前，喘了几口气方道：“确切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师傅与那人密谈了半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很轻松的样子，我去探口风，他只说具体的事要听那人安排，但怎么看，都不像有大问题。”
他说的“那人”就是何清，余慈知道这必然是于舟老道为他出力，心中自然感激。不过，密谈？
这个说法实在有些古怪，这两天，谢严、解良和于舟一直为绝壁城之事与以何清为首的山门来人讨论交涉，这三位挚交明显是同进同退，这种情况下，于舟与何清……等等！
余慈注意到了，宝光对何清的称呼，可实在不像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称。
眉头一皱，正想多问一句。宝光却看到了在他身边浮游的鱼龙，伸手碰了碰，招呼道：“哟，小家伙。”
这条鱼龙自从归了余慈，还一直没有起名字，倒把“小家伙”这个称呼用惯了，鱼龙那低弱的心智竟然还有了反应，余慈也懒得再改，任人叫去。
逗弄鱼龙两下，宝光紧接着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鱼龙比起来也一样！你看她那条，再看咱们这条，差别也太大了！”
小道士话中颇有不甘，说的倒都是实话。与此刻在止心观上空蜿蜒游动的庞大蛇影相比，两人身边的小家伙，实在是可怜得紧。
同样是鱼龙，身形上有着千百倍的差距，如果说天空中那条鱼龙要用巨蟒来形容，小家伙就只能算条蚯蚓，还是缩水的那种——记得当初胡丹交给他时，小家伙更是凄惨，现在这般，还是由于余慈习惯性地以“饲灵法”喂养，使之透出皮鳞光泽，恢复基本生机之后的模样。
但这只是外在表现而已，内里的差别更是严重。
自从“脊柱”中枢将鱼龙通体精气移入余慈心内虚空，其品相大跌，头上本已经隐现的角状突起都不见了，已经从“生髓顶角”直坠到“皮肉贯鳞”的层次。一个层次的差异，就是天差地别，中间的距离，对鱼龙来说，可能要用千年万年来弥补。
更何况，没有了“脊柱”中枢，鱼龙那种本能异力已经大大下降，它还是最喜欢停留在余慈身上，汲取元气，可已远远称不上“大胃王”，每日只吞下一点点儿，便够身体正常生长所需。按这个进度下去，千年万年之后，它只被自己的同类抛得越来越远……小家伙恐怕也只能当一个宠物来养了。
余慈又看了眼天空蛇影，他早有心理准备，对此也没什么感觉。倒是宝光，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在面对长辈的时候，还是非常懂礼貌的。可看他称呼何清，不是“她”，便是“那人”，殊不客气，岂不可怪？
想了想，他问道：“何清仙长和于观长他们，是不是有些嫌隙？”
小道士根本就藏不住心思，闻言脸色一变，张嘴想说什么，但到最后竟然绷住了他那张有名的大嘴巴，只是咳了一声，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对了，我要回观去侍候师傅，先回去了，余师兄你忙！”
说罢也不管余慈怎么个想法，转身便跑。余慈看着他的背影，为之哑然。
这里面肯定有故事、有问题，且是不好为外人道的那种。看宝光的反应，余慈便是猜也能猜出几分，不过既然宝光不愿意说，于舟等几位长辈也没有向他提起，他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摇摇头，他背后在林中走了几步。照理说，既然观中已有定论，他现在回去倒是正好，可如今他心中莫名有些感慨，干脆寻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背靠大树，他仰头看天。天空中，庞大的蛇影依然盘旋不去。看得久了，这蛇影像便是一条长索，总觉得不对味儿。
余慈明白，这是一种约束力，是拜入离尘宗之后，必然的结果。在这里，他获得了仙长的指点、获得了秘法传承，也能够使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丰富资源，这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也让他修行之路突然变得一片坦途。但与之相应的，他就必须要承担一定的责任、遵守一定的章程。
其实对外室弟子来说，这种约束力微乎其微。可在以往的十多年中，他自由自在地野惯了，为人处事，一任本心，往往不用考虑后果，两相比较，差别就特别明显。
他不免去想，这世上有没有一个既让人自由自在，又让人修行无碍的模式。但回头再想，便觉得这想法实在贪心，哪有把天底下的好处占尽的道理？
嘿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有些虚妄了，所以他擎出了纯阳符剑。
虚妄又纠结的心思，转眼便被剑气斩断。
经过那一日斩杀阴魔的锻炼，余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专注于剑的感觉。那种状态下，一切错乱的思绪都会被还原，让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相比之下，其他的各类修炼，无论是《玄元根本气法》、符法修行还是神魂感应、祭炼等等，虽然都可以达到专注的目的，往往也是成就感十足，却远没有练剑让他觉得快意。
这与他长年以来的感觉很相似：他擅长符，但更爱剑！
把玩着纯阳符剑，尺余长的木制剑身上，符法纹路清晰可见。注入“先天一气”，便见有近两尺长的火焰剑刃从剑上延伸出来，稍一挥动，火刃嘶啸，轻松没入一侧树干，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如果余慈愿意，他能够轻松将那棵合抱粗的大树斩断，而在一年前，这无异于一种奢望。
出现这种变化，除了分识化念，进入通神境界，更重要的还是叶缤赠予半山蜃楼剑意，使他的剑道造诣出现了质的提升。在半山蜃楼剑意驱动之下，同阶的修士变得不堪一击，甚至能对更上一层的还丹修士造成威胁。
当日在荒原上，谢严传授给他剑意破邪妄的法门，虽然只算是一个小技巧，却使他对剑意的理解更上一层，这两天，他一直考虑某个问题，希望能在剑道修为上再做突破……
或许是停的时间太久了，鱼龙摇头摆尾地凑过来，在他身上挨挨蹭蹭，吞噬着因“饲灵法”而愈显美味的元气，余慈也不管它。没有了“脊柱”中枢，小家伙的威胁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若是放开肚量，说不定还要撑死它。
小家伙也早没了“野心”，只是绕体环游，玩得不亦乐乎。但不过数息，它身子突地一颤，余慈和它心神联系，亦有所感，抬起头，眼前却是一暗。
枫林上空，修长的蛇影盘旋而下，没有进林子，却是把拳头大的头颅连着细长的脖颈垂探下来，头顶两块似鹿茸般的短角，颜色也是乌黑，但顶端发叉处，却透着黄澄澄的颜色。
余慈注意到，这大家伙五官清晰，双目还是眯成一条缝，黑漆漆的看不清的位置。显然，此物虽是巨大，也还在“生髓顶角”的阶段，没有化龙点睛，成就天龙之身。
当然，若是成就天龙，又哪会接受人的饲养呢？
闪过这个念头，余慈站起身来，朝这条鱼龙头顶侧方的人影施礼：“何仙长。”
何清刚从枫林外走进来，短襦长裙，颜色极是素淡，只是面容依旧严肃，习惯性的表情，使颊侧现出浅浅的弧纹，让人觉得她始终都是板着脸的，用一种严厉的姿态面对一切。
事实上，自见面以来，余慈还从未见她笑过。
何清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开口道：“余慈。”
余慈以为她要说及处罚决定，应一声“是”。
“你擅长用剑？”
余慈愕然。这和处罚什么的风马牛不相及，算是聊天吗？
他觉得有些古怪，但这个问题恰切中他前面的想法，便笑了笑，朗声道：“禀仙长，弟子喜欢用剑。”
何清目注他的面孔，略一点头：“你如何使剑？”
余慈仍不明白何清的想法，不过女修连续两个问题都切在他的痒处，余慈也不管其他，依旧笑道：“以剑搏生死，就是这样了。”
“哦，你倒不像是随便说说。”
虽说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可何清的语气越来随意，她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和余慈的距离，轻声道：“阐释一下？”
说到这里，余慈也没什么可藏掖的，他站直身子，声音宏亮：“弟子只希望用剑，能够抹消与强敌的一切差距……”
他没有刻意织组词汇，只是将自己的想法直白地说出来。
所谓抹消与强敌的差距，并非是要一剑斩下，当者披靡，而是说在他剑锋之下，任何强敌都要被他强拉至生死线上。对方挥手能让他灰飞烟灭也没关系，他只要在此之前，一剑中其要害，更早一步终结其性命，便已足够。
何清听后不语，目光终于从余慈脸上移开，微微摇头：“像，又不像……”
话音忽止，女修脸上忽地露出货真价实的惊愕表情，看向余慈身边。余慈莫名其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其终点，正是游动的小家伙。
女修的嗓音忽地沉下数分：
“你这条鱼龙，‘真形之气’何在？”

第155章 龙脉
“天龙什么之气？”
余慈确实是没有听清楚，不过何清暂时不想说第二遍，她直接伸手，将蚯蚓似的鱼龙摄来。
小家伙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余慈眉头皱了皱，也没有阻止。以何清的身份，想来还不至于和他这个外室弟子为难。
果然，何清只在手上捻了捻，便将小家伙放掉，也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她的注意力最终还是放在了余慈身上。
“天龙真形之气，是怎么抽出来的？”
“什么叫天龙真形之气？”这回余慈听清楚了，不过眨眨眼就反问了回去。
何清也在皱眉头，她看出来余慈确实没这个概念，稍停，她道：
“任何一条鱼龙，身上都具备天龙血脉，这个你应该知道？”
余慈点头，这一点于舟老道早就讲过。
“天龙血脉，只是个虚的概念，落在实处、落在鱼龙身上，便是天龙真形之气。乃是由虾须草、鱼龙草再至鱼龙这一系列过程慢慢积蓄、异化而成，是鱼龙一切生机灵气的本源。”
何清伸手轻按住自家鱼龙的脑袋，从两根短角中间虚划一道，向后延伸。
“这天龙真形之气凝而不散，由头至尾，形成一根长弦，贯穿鱼龙全身。以其为中心，分布血肉，衍生神魂。为鱼龙之中枢，一切气机变化，均由此始；一切灵气精萃，均入此间……”
这不就是鱼龙的“脊柱”中枢吗？
余慈是有切实感受的，何清稍一描述，他便醒悟，原来那是天龙真形之气。
“天龙真形之气是最接近于天龙真身的一点精萃。传说，天裂谷中的虾须草，乃是太古天龙精血所化，繁衍至今，其天龙血脉已是稀淡之无。鱼龙从虾须草开始，彼此吞噬、进化，就是要汇聚、精炼天龙血脉，由此追溯推演出天龙真形，成就天龙之身。
“天龙真形之气，便是天龙真身的雏形，皮肉贯鳞、生髓顶角、化龙点睛这三个层次，也是相对应于真形之气来说的。鱼龙一身价值，便在这道天龙真形之气上了。”
何清盯着余慈的眼睛，继续道：“相比之下，鱼龙本身的血肉神魂算不得什么，但它毕竟是真形之气寄托之所。没有这一层外壳，真形之气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会瞬间燃烧殆尽，归于虚无。失去真形之气，鱼龙也就会逐步消散，化为泥土。
“而你这条鱼龙身上早无真形之气，却还有性命留存，必然是真形之气成功保留在鱼龙体外，又与之气机互通，方能维持。你是怎么做到的？”
“呃……”
如果余慈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何清所说的天龙真形之气，便是鱼龙的“脊柱”中枢，此时已经在一连串的变故之后，被收纳进他的“心内虚空”，化为一条活灵活现的鱼龙，在里面吞云吐雾、震荡虚空。
不过，要他就此状况加以解释，则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正挠头的时候，何清忽地又向前一步，继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同时，她身畔鱼龙的头颈也往前探，两边保持着同样的步调，非常奇妙。
一位步虚修士，还有一条巨蟒模样的大家伙做出如此姿态，给出的压力相当可观。余慈只是眉毛扬了扬，站在原地没有动。此时，他和何清只有三步左右的距离，那条鱼龙的头颈则探得更长些，以其身体长度，稍稍一个伸缩，就要碰到余慈身上。
在这个距离上，余慈有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那是鱼龙“脊柱”中枢，也即“天龙真形之气”强大贪婪的本能所带来的危机感。
面前的鱼龙，想把他吞掉？
这时候，何清纤白的手掌按在了面前鱼龙头顶，也不见发力，这条大家伙便是剧颤，伸长的头颈猛地缩了回去，甚至连枫林上空都不敢逗留，直飞向高空。
何清驱走了鱼龙，又向余慈点点头：“抱歉，鱼龙的本能很难控制。”
“不敢。”余慈微微躬身，何清的态度非常难得，况且他也知道鱼龙的本能是怎么回事，自然不会介意。
不过等他抬头，却看着何清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脸：“鱼龙有所感应，那‘天龙真形之气’果然在你身上？你怎么做到的？”
这已经是女修第几次询问了？
余慈可以肯定，他确确实实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问题是他也想知道答案啊！
想到眼前的仙长，可能是山门内最精通鱼龙之道的高人，余慈也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稍稍组织词汇，将那夜在山阴坡地上，阴神出窍后遭鱼龙吞噬、与肉身联系成功打开“心内虚空”使阴神归窍、鱼龙“脊柱”即所谓“天龙真形之气”抢进去与他争夺“心内虚空”的主导权、最终被他战而胜之的过程说出来。
出于习惯，他仍将有关照神铜鉴的信息瞒下，某些地方不免含糊其辞。但他描述的事项本就稀奇古怪，某些环节模糊也很正常，至少何清没有提出疑问。
等他叙述完毕，一转眼，却见何清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他，与此目光相对应，女修面上惯常的严肃、刻板统统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惊讶、感慨乃至于……
没等余慈弄明白里面的元素，新的情感便从何清眉眼间绽开，那是微笑。
论美貌，何清未必比得上慕容轻烟、赤阴这样的绝色，但她整日里不苟言笑，乍一开颜，便如阳光破开乌云，似乎让整个枫林都亮起来。
这是余慈第一次看到何清的笑容。
笑容里，何清又摇头：“打通内外虚空……不知解师弟知道这消息后，会是个什么表情？”
“打通内外虚空？”余慈一头雾水。
何清笑容渐渐敛去，语气却还算得上温和：“我也只是猜测，具体的情况你还要去请教解师弟，他应该会给你更细致的解释，我就不误人子弟了。但如今却可以确认一点，你确实吸收了天龙真形之气，且是将其收入‘心内虚空’之中，在那里将其吸收、转化，最终为你所用。”
看何清的表述，似乎很不错的样子。余慈便追问道：“吸收这个，有什么好处？”
“好处？”
何清看他一眼：“你倒真有些我们实证部的风范。”
这算是夸奖么？余慈略有些尴尬。
何清却不介意：“确切的好处很难形容，毕竟真形之气乃是天龙血脉所化，有无穷奥妙，与人之血肉神魂融合，以高就下，肯定对血肉神魂的强度、质性有所提升。这是最基本的……
“从另一个层面讲，等修为见识到了，完全可以由真形之气追溯推演太古天龙真身玄妙，由于是切身体会，对长生修行大有裨益。可以天龙真身，为自身真形、阳神的参考。”
余慈大概明白，何清之前类似于“羡慕”表情的缘由所在，但对他来说，那太过遥远了……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何清稍顿又道：“听你描述，天龙真形之气所化鱼龙，已与你‘心象虚空’彼此感通，涉及到物象心象间最玄奥的联系。我猜测，等你将‘天龙真形之气’完全吸收，使之再无内外之别，在《玄元根本气法》上必然会有一次大的跃升，至于能跃升到何种地步，你最好去请教解师弟。”
以何清的身份性情，显然不会是随口说说而已。余慈心中一喜，忙躬身谢过，未及起身，却听何清沉声道：
“天龙真形之气与人身血肉神魂终究有所不同，渗透吸收，绵延日久，日后磨合期也很漫长。我这里有一部‘归虚参合法’，虽不能精进修为，却是专为消融异气而作，你不妨拿去参考。”
不等余慈反应过来，她又道：“你非山门嫡传，我传你此法，不可落于文字。且用心听来，我只复述三遍。”
这下余慈便是有千般疑问，也要压后。当即凝神细听，这口诀也不甚长，不过千余字，余慈自阴神成就之后，神魂潜力激发，聚精会神之下，过耳不忘并非难事，三遍之后，便记忆无误。
何清又让他复述一遍，见其记下，又点拨他几个关键之处，方才算告一段落。
余慈学得认真，但心中的疑惑却是越积越多。今日的何清，与他最初所见的那位女修几乎判若两人，这究竟是怎么了？
何清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只道：
“修仙问道，机缘第一，心性第二，根骨最末。你拜入我宗，得谢师兄他们传授心得，铺平前路，机缘一项上，已是令人称羡。日后修行，务必尽心竭力，勇猛精进，不要耽误了这份机缘……不要让他失望！”
余慈微怔，虽然没有明指，但最后这一句，语意沉沉，大有不祥之兆，那个“他”，指的应该就是不久于人世的于舟老道。
疑惑积得像一座山，他抬眼看何清，女修却又恢复了先前严肃的神情，余慈再无法从她脸上看到任何信息。随后，便有一声唤：
“余慈。”
这是何清再次直呼他的名字。余慈心神一凛，应了声“是”。
“你在绝壁城中，负责协调诸宗，共御妖魔。然而与妖魔交战时，计划布置不周，行事简单粗暴，致使城中修士平民死难者甚众，你可知过？”
余慈愕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躬身道：“弟子知过。”
垂头的时候，他好悬没笑出声来。

第156章 伊辛
何清不理睬余慈是什么态度，以平淡的语气续道：
“有过当惩。由今日起，绝壁城你暂时不必管了，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前往山门在北部新开辟的矿区，开山一年；二是到西部移山云舟码头，行护卫巡查之责，为期也是一年。你在二者间任选其一，不论做什么，都须兢兢业业，不可稍有懈怠。”
“开山，巡查？”
前面的余慈可以理解，无非是开矿出苦力，后面的又做何解？
他询问何清，女修简单回应道：“移山云舟码头距离天裂谷不过两千里，流窜的妖魔凶兽时有侵扰，须有人值守。”
“天裂谷！”
原来如此。余慈点头表示明白，近段时日，天裂谷动乱虽已经消弥下去，大多还丹妖魔也被离尘宗和落日谷的修士猎杀，但在广阔的山区荒原上，有漏网之鱼可说是最正常不过，距离天裂谷两千里，已经是前沿中的前沿，果然危险！
不过，相对于危险，余慈现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念头突然萌生，但事实上已经在他心中埋了很长时间，他开口道：
“何仙长，弟子有事请教。”
“你说。”
余慈指了指浮游在附近的小家伙，轻声道：“没了天龙真形之气，这鱼龙……”
“已没有用处。”
何清看他一眼，也不管余慈突兀问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干脆利落。
余慈唔了一声，心中的念头愈发地清晰。记得在绝壁城时，那位随心阁的周有德管事，因为金骨玉碟之事，答应在随心阁寻找能延生续命的宝物。这是要用在于舟老道身上的。
刚才何清说及于舟，给余慈提了个醒，如今他手中的鱼龙已无价值，虽然那边希望也是渺茫，可一旦真有了结果，他这边反而拿不出可以置换的宝物，岂不笑话？
当然他也知道，真要是有了消息，谢严、解良绝不会使其落在空地里，但别人是别人，他是他，该担的责任、该做的事，又怎能推卸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去北边开山……他的剑难道是用来挖矿的么？
如此，他再不迟疑，开口道：“弟子去移山云舟码头。”
※※※
幽暗的地下石室，和尚微瞑双眸，手上结印，黑色的火焰在掌指间流动，像是蹿动的活蛇，有着惊人的灵性。与之相呼应，石台上已静卧数月的赤裸人体之外，也涨开一层漆黑焰芒，跳跃的火舌几乎要舔舐到和尚的掌沿下方。
和尚没有避开，而是慢慢放下手，将小臂以下搁在石台人体涨开的黑焰中，手上凝神的黑焰灵蛇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在焰芒里起伏上下，仿佛在里面沐浴嬉戏，转而又埋头上行，很快触及石台人体的嘴边，没有任何迟疑地蜿蜒而入。
抬起手，和尚换了一种法印，重新凝成黑焰灵蛇，依照前例，使之攀上石台人体脸面，这回钻入的是鼻窍，如是再三。和尚共凝成七道黑炎灵蛇，依次钻入石台人体五官七窍，最后两道“灵蛇”是同时生成，也同时插进了石台人体的眼眶。
受此刺激，石台上，人体双目陡然大睁，黑色焰光冲出半尺之远，身体也开始颤抖。和尚不为所动，伸手依次轻抚人体头顶、眉心、胸口、海底、足心等处，确认无误后立时深吸口气，双手合握，重重一锤砸在石台人体胸口：
“孽障，醒来！”
石台人体尖嘶一声，身体反常弹起一尺来高，又落回台上，眼中焰光消减，显出其后昏黄阴冷的眸子，眼眶中，那瞳孔分明是竖起来的！
和尚与之目光相触，冷笑一声，竟不再管他，拭净双手，径直走出石室。
幽暗的地底，和尚缓步而行，厚重的土壤下，分布着大小不等的秘室和连接其间的复杂甬道，分为七层，一层层铺开。对内里不熟的人物到此，怕是转眼就要迷路，和尚不会迷路，可他也没有按着甬道的布局前行，他走的是直线，在精纯的五行遁术驱使下，无论是地下开辟的空间还是密实的土壤，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卢明月最喜欢的方式。
此时此刻，伊辛和尚在地下畅通无阻，可心中则算不得通达。
卢明月死了，在苟延残喘七十年后，终究还是死在了“太玄截星锁”下。长年修行，礼敬神明，早使和尚心坚似铁，非常情所能动。但卢明月的死难，终究有所不同。
从认识那一天起，伊辛从来就看不起卢明月，此人虽是拥有此界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真人修为，但因其得来不正，心性极是软弱，当年依附本教，除了为教中天女所惑之外，更多还是不敢面对真人境界层出不穷的劫数，想着受菩萨庇护吧。
便是这样一个人，因其与蕊珠宫有些关系，菩萨便令伊辛与他搭档，趁当年罗刹鬼王与太玄魔母大战之机，与多位教中强者设伏围杀羽清玄。原本计划已大半成功，羽清玄中毒受创，一身功力只剩两成，就是此人，承受不住羽清玄凛凛之威，当先崩溃，致使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设围的七名劫修，包括一位劫法高人，顷刻间被羽清玄斩杀殆尽，伊辛和卢明月运气稍好，只是真形仙体被毁，阳神受创逃出，但至此修为难有寸进，只能在这绝壁城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样一个家伙死掉，其实是让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的，和尚不否认自己有点儿这个意思。但是，他也记得，卢明月临走前，是何等意兴高昂，欢喜快活。对卢明月来说，只需要完成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务，他在断界山近百年的噩梦便要结束了，然而，这厮就倒在那“微不足道”的任务上，苦乐前尘，都烟消云散。
在不远的将来，这般命运，是否会落到他的头上？
伊辛不知道。
不过在短暂的感慨之后，这问题对他便再无意义。他心中有菩萨，卢明月心里又有什么？
一步迈出，春日的阳光照射下来。伊辛已破开地表，来到绝壁城南郊净水坛主殿之前，对他的出现，周围和尚都不以为怪，只是恭敬施礼后，自去干事。此时，有弟子从前面来，口称住持，传讯道：
“玄阴教碧潮上师，前来拜会。”
伊辛面无表情，略一点头，往寺前而去，不一刻便到正门。那里停着一套车驾，伊辛记得这是前任赤阴女仙最喜爱的步辇，径长丈二，高约八尺，便如一个小房子般，内外布置豪奢，原由八名力士抬起，此时却改成了香车，由四匹神骏的步云兽牵引，只配一个车夫，气派或许稍逊，但奢华丝毫不减。
和尚迈出正门，便见得一位女修已早早立在车前，与旁边侍立的教高大侍卫相比，愈显娇巧玲珑，挽高髻，披云衣，虽不知等候多久，却笑吟吟的无丝毫不耐之色。她妙目流盼，见和尚出来，粉白细腻的脸上绽开笑容，上前几步，遥遥呼道：
“伊辛大师当面，玄阴教碧潮有礼了。”
和尚喧一声佛号，宝相庄严，施礼如仪：“碧潮仙子西来，玄阴教当有一番新气象。”
说罢，便迎女修进寺。玄阴教那些侍卫也都随行，前呼后拥，十分气派。知客僧则在一行人入寺后，指引玄阴教的车夫将车驾停驻在何处。车夫一言不发，驱动步云兽，往侧门去了。
此时，已入寺的伊辛和尚瞥回一眼，沉静的脸色则无任何变化。
※※※
山中春迟，但随着时光流逝，四野春风终于吹到山中，登高望远，绿意如纱如雾，颜色又一天深过一天。
在已经抽枝发芽的大树上，一头半人高的灰猿纵跃如飞，转眼数里路过去。灰猿所过之处，山间鸟鸣止息，群兽低伏，整个山林反常地寂静。灰猿似乎跳得累了，在一株刚换新枝的松树上稍停，长臂忽一探，揪下了另根树枝上正瑟瑟发抖的松鼠。
灰猿咧开大嘴笑起来。发皱的脸上，鼻子呈妖异的鹰勾状，鼻头发黑，裂开的嘴巴里，上下四颗獠牙颜色也与其他牙齿不同，是铁青颜色。
松鼠在被擒的瞬间就给吓呆了，浑身僵硬，竟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那灰猿打量它两眼，嘴巴张得更大，足够塞进一颗人头，将松鼠囫囵吞下，毫无问题。
但在此时，灰猿所在树枝上，温度骤升。
这畜牲反应算是快的，猛侧身，长臂回甩就是一击。然而虚空剑芒更早一步闪动，从颊侧起，一剑中分，将它半边脑袋削飞。
盈盈绿意之下，迅速铺开一层血腥气。
“好剑！”
林子另一边，一个青衣短打的中年人跳出来叫好，这时候灰猿的尸身才落在地上。灰猿一死，手中的松鼠便得了自由，哧溜一声蹿到树上，几个纵跃就不见踪影。
中年人一路小跑过来，到了灰猿尸身处，也不管脏污，拿起那半边头颅，左看右看，大笑道：
“果然是鹰猿，这四枚青獠针，又能让咱们发笔小财。”
说着，他抬头，向树上竖起了大拇指：“能瞒过鹰猿的鼻子，欺近十丈之内，一剑断头……啧，余老弟的剑术是越发地凌厉了。”
松树上，余慈收剑，闻言一笑，从树上跳下，未及说话，隆隆的轰鸣声从天空中压下来。
中年人一怔，起身叫道：“接引云梭到了！”

第157章 山腹
“哦，哪儿？”
余慈仰头去看，震耳欲聋的声响依旧，但碧蓝的天空中，除了几朵白云，便再没有任何碍眼的东西了。
“要看到还早呢，现在是移海云舟和码头的泊阵对接，至少要一刻钟才能弄好，这段时间咱们不能靠太近，慢慢往回走好了。”
余慈点点头，看着中年人娴熟地在鹰猿身上及周围撒下药粉，掩住血气，这样的处置是为了避免附近的猛禽凶兽甚至是妖魔寻踪而至，给数十里外的移海云舟码头造成威胁。
一切做好，余慈主动拎起鹰猿的尸身，和中年人一起回返。
途中他再次抬头，只见天上几朵白云已在震荡轰鸣中散去，碧空如洗，无有瑕疵。然而他知道，在他视力所不及的万丈高空，正有一个庞然大物驻留，正放射出强劲的震波，与地面预设好的符阵联系。
已经是来到移山云舟码头的第二个月，余慈对码头上的事务开始熟悉起来。
移山云舟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周边无河无海，而是四面环山，看起来名不副实，但它确实是移山云舟接送乘客、物资的所在。余慈初到时，也很困惑，还是在赵希谯，也就身边中年人的指点下，才明白过来。
有什么样的船，就有什么样的码头。
那移山云舟乃是修行界当之无愧的最为巨大的运输工具，乃是由此界数一数二的大商家大通行建造，大逾山岳，浮游在万丈高空之上，满载可携万人，往来于此界东西南北各处疆域。
由于体积和设计的限制，移山云舟更像是一座永不沉降的浮空城，只能在一定高度的高空中浮动飞行，难以自由起降。这样，接送人员、货物的工作，便由移山云舟上附载的“接引云梭”来完成。
余慈所在的码头，其实就是引导、安置接引云梭的地方。
两人提着鹰猿的尸身，在山林中穿行。其实翻过山就是码头，可两人是往下走，到半山腰，寻到一处近丈高的岩石，由余慈扳动机关，岩石侧滑，现出可借两人并行的洞口，二人进入后，又自动合上，光线昏暗下去，不过两边的珠光仍能提供照明之需。
外面隆隆的轰鸣声被隔绝大半，只有震荡还隐约传入，余慈二人沿着开辟好的甬道前行，赵希谯摇头道：“不知这天裂谷动乱何时才能彻底平息，整日里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过活，就算不给妖魔吃了，也要活活闷死！”
声音在甬道在闷闷回响，余慈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所在的这片空间，是在山腹中开辟，还算得上宽敞，但确实不便。
以前码头上的人并不是住在这里，而是在山腰另一边建起一片宅院，生活很是安闲。在天裂谷动乱之后，凶兽妖魔横行，才不得不迁入此间，有些怨言，实属正常。
在甬道中走了不久，前面略见开阔，同时有一层与灯火迥异的青白光芒闪烁，赵希谯远远便叫道：“周兄……”
声音在山腹中回响，前方青白光芒再一闪，便消失不见。
越过这一层禁制，再上几层阶梯，穿门而入，便是一个极大的石室。按着厅堂模样布置，摆上桌椅等物，形制还是颇是精美，里面光线比甬道要亮许多，此时主位上正有一人端茶啜饮，低头时亮出光秃秃的脑壳，映着照明的珠光，明晃晃的煞是惹眼。
余慈和赵希谯都是微怔，然后一齐行礼招呼：“诸老。”
那人仍喝他的茶，爱答不理，直接把二人晾在那边。
赵希谯朝余慈眨眨眼，躬着身子笑道：“诸老，在下去处置猎……呃，去接飞梭！”
他临时改口，却已是迟了，砰地一声响，那秃头的诸老将尚滚烫的茶盏连杯带水砸在他脚下，碎片四溅：“赵家小儿，我若再见你撺掇余小子出去打猎，便打断你的腿！”
赵希谯吓了一跳，还好他最是圆滑不过，退了一步，笑道：“是，是，您老要再见我和余老弟出去打猎，您就打断我的腿，一条就行，另一条不劳您老，小子自己来！”
他哈着腰，迅速退走，临走还不忘给余慈使个眼色，大约是“帮不了你”之类的意思，余慈笑了笑，将鹰猿的尸身扔给他。
喝退了赵希谯，光头诸老又对上余慈，他除了头上光秃，脸上也不见半根眉毛胡子，脸上又颇多横肉，面目极是凶恶。他两眼一翻，嘿地冷笑道：
“离尘宗的小辈都是不知死活的么？”
余慈正要开口，诸老已紧接着训斥道：“我受你家观主请托给你医治，不是让你逞能寻死的！你神魂重伤初愈，正是诸邪交侵的时候，不思静养，却整日里练剑杀生，积蓄煞气……嘿，要说是你邪魔外道也就罢了，偏偏修炼的还是玄门正宗，你是嫌心魔滋生的不够多吧，嗯？”
上扬的调子配合狰狞面目，光头诸老已把“凶恶”这个词儿演绎到极致。余慈却还沉得住气，也不多说，只微笑称是。
诸老看他的态度，想再发火，可思及这段时间训斥的结果，没的又泄了气，只能强振精神，呸了一声，挥手让余慈离开。
余慈不卑不亢，行礼如仪，道一声“诸老辛苦”，便转向厅后。
看着余慈背影，诸老刚才情绪激昂的面孔也慢慢沉静下来。他摸着光滑的下巴，无意识地挠动，心中的困惑像是漫开的云雾，越发地厚重。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余慈应付过诸老，轻车熟路地在山腹各个隔间甬道中穿行。作为移山云舟码头中枢所在，山腹给划分为五个区域，上下两层。
上层是码头的核心所在，分为两部分。一是与移山云舟对接的泊阵核心，那里遍布复杂精微的符箓、法阵，乃是整个码头的重中之重。由大通行常年派修士驻守，也负责处理泊阵的一些普通问题；二是码头驻留人员的居所。由于大部分时间驻留人员都生活在山腰的宅院中，这个地方便显得有些狭小。
余慈此时便穿过居住区，进入了泊阵中枢区域。
赵希谯早在这里等他。由于这两个月来，遭到的类似的训斥已是不少，他也懒得再提刚刚的事情，只笑道：“余老弟，来来来，我带你去看那接引飞梭的神异，你到这儿两个月，还是第一次碰到，下回要再见，可要等三个月以后了！”
说着他推开旁边石室门户，两人进得室内，迎面就碰上一人。赵希谯见了他，便叫道：
“周兄，你可把我害苦了。明明今日是你在厅中值守，怎么换了诸老过来？”
“这可怪不得我。诸老结束闭关，见没了余兄弟，用膝盖想也知道你们干什么去了，他要堵你们，我能怎样？”
与赵希谯说话这人，姓周名虎，是个昂藏大汉，留着络腮胡子，面目粗豪，脾气倒是不错。此人乃是大通行派驻在此的修士之一，但并不负责泊阵事宜，而是做前面那位诸老的护卫。
算上余慈，移山云舟码头常驻人员只有五位。其中诸老、周虎，还有里间正在操控泊阵的闫皓都是大通行的修士，算是此地的主人。赵希谯不是大通行的人，却也身属于此界有数的大商家三希堂，常驻此间，是借着移山云舟的往来交通，开家店铺，做些稀奇物品的购销买卖。
赵希谯也没有真的在意，他能在三希堂挂上号，又在此独立经营店铺，必然极是精明圆滑，刚刚埋怨，也是瞅准了周虎的性子，开个玩笑。此时他便转移话题，问起接引飞梭的事：
“在这儿下的有几位？”
“上面说是三十四个，嘿，天裂谷越乱，这里越是热闹，赵掌柜，恭喜发财！”
赵希谯却是摇头：“这段时日，前来猎杀妖魔凶兽的太多，类似材料的价钱都往下掉，反倒是以前不值钱的药材，如今一涨再涨……三五十年内，怕都不可能再跌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因为谷中寒潮迸发上涌，使得天裂谷大片区域的物种圈子遭到破坏，那些猛禽凶兽还能迁徙避难，以前那些俯拾皆是药材却是遭了灭顶之灾，成了稀罕物。
在商言商，余慈则对此不感兴趣，只是打量室内的布置。以前这地方他也来过，但接引飞梭到来之际，这里许多东西都有变化。周虎便在赵希谯示意下，拿开一侧墙壁上遮着的幕布，显出挂在上面的圆镜。
圆镜径长约四尺，比余慈见过的任何一面镜子都要大，此时，镜面上有光影流动。显出山的另一边，群山环绕的绝谷。
最初见时，余慈还吃惊于此镜的功能，与他的照神铜鉴何其相似。后来才明白，这是此界颇著名的一个法术，叫“圆光术”，通过预先的布置，能够将远处的情景投影过来，一般是用在机关消息上，这里则是为显示出绝谷中泊阵本体和接引云梭的情况。
常年接收、发射震波，以呼应移山云舟，使泊阵所在的绝谷寸草不生。此时谷中像是刮起了旋风，谷底的沙土正打着旋儿被驱离开去。
“来了！”赵希谯笑道。
余慈睁大眼睛，镜中圆光术显示的情景也在周虎的操控上，移向天空，那里一朵红彤彤的云彩，慢慢沉降下来。

第158章 双姝
“这就是接引云梭？”
余慈初时以为，接引云梭是红色的，但很快就发现，红彤彤的颜色其实是外围裹着的一层火光。
随着红云降下，他看得越发真切。云梭外围包裹着一层云气，但云气中透出一片片的火舌，即使看起来燃烧得并不剧烈，但里面的梭体真的没问题吗？
赵希谯为余慈解释：“那是泊阵和移山云舟对接时产生的‘磁火’，接引云梭就是以磁火为动力上下，云梭外层材质抗火，又有避火符刻在上面，看起来危险，其实很安全的。”
余慈哦了一声，想了想，忽然道：“这么说，接引云梭其实不会飞？”
赵希谯听了便竖起大拇指：“余老弟一语中的！”
一旁周虎点头道：“世上能飞天的法器、法宝不计其数，但那都需要还丹以上的修为操控。至于人人可操控的匠器，能飞天的则是少之又少，且因符阵驱动的设计问题，不是极大，就是极小。像敝行的移山云舟，便是这‘大’的代表。
“相比之下，接引云梭的体积，既不足以刻下足够威力的符阵，又不能缩减到符阵可载的重量，敝行只有另辟蹊径，以移山云舟和泊阵符阵气机对接，生成磁火，牵引云梭，上下来回，算是解决了这一问题。”
余慈想起了宝光的鬼纱云，那玩意儿应该就是飞天匠器中“小”的代表了，而且材质特殊，轻若无物，因此才能飞举升空。
交谈中，接引云梭已经慢慢沉降到绝谷顶部，泊阵正在调整磁火强度，使其外围火光越来越弱。余慈已经可以透过云气，看清云梭的外形。
接引云梭与其说是梭状，其实更像是两片扣合在一起的柳叶，中间有一块比较明显的凸起弧度。长约十五丈，宽五丈许，其实也算是庞然大物了，便是从圆光术里看着它贴着谷口山峰降下，也觉得颇有压迫感，愈让人好奇，那移山云舟又会是怎样的壮观模样。
看着接引云梭降下，周虎也是呼一口气，整个过程就是进入谷口的这段时间有点儿危险，一个不好就要撞山，但由于控制磁火的需要，又不得不把泊阵安置在此，实在矛盾。
这时候赵希谯转身往外走：“我去铺子里守着，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见他如此，余慈想起上位交卸任务的师兄提起的事，等接引云梭携客抵达或离开时，他应该稍事检查，看里面有没有不妥当的人物，这也是他护卫巡查的职责之一。
“我也去看看吧，云梭里面可以进吗？”
周虎便笑：“去看看也好，不过等半个时辰后云梭表层降温，又要发回移山云舟上。余老弟可不要给带上去了！”
余慈也是哈哈一笑，紧跟着赵希谯后面出门去了。
出了门，两人便找了阶梯往下走。山腹分为两层五个区域，上面是泊阵中枢和驻留人员居所，下面则是仓库、外来人员临时住所还有余慈两人即将前去的接泊区。
接泊区就是接引云梭的乘客进出之地。一边与绝谷联通，另一边则是接到山腹之外。人们从接引云梭上下来，可以通过接泊区直接通到外面。原本这里的通路是接着山腰上的宅院，但如今为防备妖魔，那边的道路封闭，人们就要绕个弯，从之前余慈和赵希谯进来的甬道出去。
确保这群人的进出不会被妖魔凶兽查知，以保护码头的隐秘性，也是余慈这个巡查的职责。
赵希谯对时间把握得很准，二人进入接泊区的时候，恰是这一波乘客从云梭下来，沿着指引，进入到山腹中。双方打个照面，赵希谯便笑哈哈地迎上去：“诸位远来辛苦……”
赵希谯八面玲珑，很快与乘客们搭上话，开始推销自家的货物，余慈则缀在后面，冷眼旁观。这一波三十余人，男女都有，道俗不同，看起来品流复杂，但修为都是不弱。他还没眼力将这些人的修为看个通透，不过从神情姿态上，也能发现些端倪。
一眼扫过，余慈的视线很自然地投到人群中一位女修身上。那女修高髻如云，面若桃花，穿一身水红织锦薄衫，肩背织物尤其轻薄，有肉色透出，胸前更是推挤出惊心动魄的弧线，极是妩媚风流，毫无疑问是这群人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不过此女显然是个有主儿的，旁边立着一人，个头比她稍矮，面皮微黑，留着八字胡，感觉中很是壮硕。最令人侧目的是此人还是道装打扮，却是揽着旁边女修腰身，旁若无人。
余慈在观察别人，别人也在观察他。在场的都是修为有成之辈，余慈的打量虽无敌意，但也能引起感应。尤其是他身姿高桃，容貌俊秀，还惹得那妩媚的红衣女修妙目频频扫过，朱红唇瓣微启，似笑非笑，很是勾人。余慈还不怎的，女修旁边的黑脸道士却是目光凌厉，盯了过来。
对道士的盯视，余慈没有理会，目光却是移到另一人身上。此人与那红衣女一起，便是乘客中仅有的两位女修了，不过她的身姿仪态与前者截然不同。
此女随着人流走出来，却是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身姿纤瘦，微垂着头，让余慈只看到她柔顺亮泽的发幕。在人流停下，听赵希谯卖弄口舌的时候，她便静静地站着，直到大部分人又开始移动，她才继续前行，依旧垂着头，步幅不大，看起来安静而略有些羞涩。
看起来是跟着长辈出行，余慈目光转了一圈儿，却又觉得不太像。虽是看不清她的脸，余慈还是觉得这应该也是一位美人儿，那个似乎颇好色的黑脸道士便常把视线落在此女身上，眼神灼灼，毫不掩饰。
除了前面这几位，乘客中倒是没什么太显眼的人物了，余慈也不可能真的去逐一盘查。此时他工作重心应该是放到确保山腹之外，看有没有妖魔凶兽窥探这上面。
看着乘客三三两两顺着标识往外走，余慈当先进入甬道，准备确认外面的情况。不过走到出口处，却见外面遮蔽的岩石移开，周虎探进来半身：“附近没什么问题，余老弟你在这儿守着，我跑远点儿看看。”
余慈皱起眉头：“周兄，此事应当由我来！”
“那怎么行，诸老说过，你伤势未愈，前面这几个月还是以修养为要。今儿你出去一趟，便让赵掌柜吃了挂落，如今诸老就在厅中，我可是不可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说着，周虎哈哈一笑，纵跃入山林中。余慈眉头皱得更紧，不过此时后面乘客已陆续出来，他只能留在这里，给即将出去的修士说些注意事项。
几拨人过去，他鼻前忽有幽香沁入。扭头看，正是那位安静羞涩的女修，这时候再看，她果然是孤身一人。
明知道这时候来天裂谷的修士，肯定都有非凡之处，但女修给人的感觉便是弱质纤纤，余慈不免多嘱咐一句：“外间妖魔凶兽横行，极是凶险，务必小心了。”
“多谢！”
女修细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还算清晰。她似乎是侧脸往余慈这边看了下，不过甬道里光线昏暗，余慈终究也没看清她的模样，只觉得她眸光清亮，自有一番神采，倒也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过于小家子气。
摇摇头，看着女修走出甬道，后面又等了两拨人，算算人数，却是少了两个，他心中一奇，返身往回走。
进入接泊区，迎面便碰上赵希谯。这位掌柜的今日没有做成一单生意，却并不失望，只道：“有两人要在这里长住，看样是把这儿当成据点，在天裂谷猎杀妖魔了，你今后怕是要累上许多。”
余慈心中默算一回，猜道：“那一对儿？”
他是指那黑脸道士和红衣女修，刚才他便没见这二人出去。赵希谯眨眨眼，笑道：“不错，两人都是散修，已然登册，一个道号叫湖海散人，另一位则姓褚，芳名一个‘妍’字。”
他怪腔怪调，惹得余慈一笑。但随即就沉吟道：“若是时常外出，就让他们去住外面的宅子……”
赵希谯嘿嘿一笑：“倒是不用咱们催了，二位便嫌里面气闷，主动要到外面住，配合得很呢！”
大概是艺高人胆大吧。余慈觉得那黑脸道士修为相当不俗，估计着应该已经凝成阴神，在这片山林里，只要不是特别倒霉，遇到流窜的强力妖魔，倒也不惧什么。不过，出于护卫巡查的职责，余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一做……
“那就这样吧，我回去养养神。”
赵希谯好生奇怪：“你不是要看接引云梭么？再过会儿可就要飞回去了。”
“以后有机会的。”余慈摆摆手，转身离开。留下赵希谯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余慈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瞑目平卧床上，默颂口诀，逐渐身心舒展，如同飘浮在无所凭依的虚空，慢慢地连自己的身体虚化了，只有神魂元气破开一切桎梏，扩散开来。
归虚参合法。

第159章 寄魂
从某种意义上说，诸老所言，实在是最正确不过。
当余慈运起“归虚参合法”时，身心便处在一个极其安静谐和的状态下，恍若归于虚无，只有元气活泼泼跳动。此时，一切波动都显得分外清晰，尤其是先前击杀鹰猿的兴奋感，便如同燃烧的火苗，以其活跃的姿态，干扰着功法运行，而且也对神魂元气造成某种影响。
如果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余慈修行的效率自然会降低，不过很快，一片和暖氤氲之意从心底漫开，像是一池温水，将余慈身心浸泡其中，“火苗”熄灭，而随后而来的极其舒适的体感，使得余慈很自然地进入到身心虚化的状态。
这是还真紫烟暖玉的功劳。
这块原属于万象宗的镇宗之宝，辗转数回，落在余慈手中，正慢慢显出它独特的功效。特别是在神魂受创之后，这块温玉便持续温养着余慈神魂，净化因神气虚弱而滋生、侵入的心魔煞气，它功效迂徐和缓，医疗看起来不如天龙真形之气，以至于余慈最初竟然将其忽略掉，但日积月累，其作用绝不容小觑。
余慈感觉到这一点，还是因为修炼“归虚参合法”，这法门如何清所言，确实不会增长修为，但它能够洗涤身心，使心神空寂安定，对元气变化非常敏感，在这种状态下，还真紫烟暖玉上挥发出的氤氲紫气也无所遁形，为余慈所察知。
便是在这种状态下，“心内虚空”开辟，余慈心神进入其中。
“心内虚空”仍下着雨，淅沥沥地一直不停，“鱼龙”便在天空云层中穿梭飞动。
现在余慈已经明白，这场雨就是天龙真形之气与自家神魂元气同化的表现。“雨珠”就是天龙真形之气的精萃，遍洒而下，便象征着滋润余慈血肉神魂；而“鱼龙”影响“心内虚空”旋转，也是对余慈血肉神魂的适应过程。这样彼此沟通，不是“谁吸收谁”的问题，而是从“共生”走向“同化”，最终浑然如一。
也只有《玄元根本气法》独特的物象、心象浑然之状况，才能通过这种自然的方式达成目标，换了别的法门，先不说能不能吸收天龙真形之气，便是吸收了，要想消化，也要经过很辛苦的转化过程，更不必说中间强行转化的损失。
这一过程中，“归虚参合法”起的作用也不小。此法最大的功效是将一切本我、外来之气返本归原，还原成最为本初的阴阳二气，而无“我”与“非我”之别，能使一切异气都化入其中，再无分际，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炼化异气的法门，与《玄元根本气法》用在一起，正是相得益彰。
但对余慈而言，两种法门结合，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要知余慈当初架设“心内虚空”的结构，遵循的就是梦微所描述的朴素的阴阳之道，但那只是理念上的东西，缺少直接感悟。直到修炼了“归虚参合法”，他对阴阳二气的把握便愈见深入，使“心内虚空”的基本结构逐步调整优化。
这种调整，是随着余慈感悟加深，一点一滴、逐分逐毫地进行，自然而然，不需耗费他心神，而这也是《玄元根本气法》的特点之一。
像现在，“心内虚空”中差不多是改天换地，余慈却全然不管，只是将心神集中到他感兴趣的方面。
细雨蒙蒙中，“心内虚空”光影错落纷纷，从极远处的外围泛起，有山石、草木、鸟兽的影像，时闪时没，方位不定，范围不同，心念投注得久了，会有些晕眩，不过余慈这些时日来已经习惯。
这情形和以前“心内虚空”中照神铜鉴的投影颇不相同，这不是一个死板的山林印象，而是始终处在活泼的变化中，可惜东一片西一片的，时隐时现，没有一个完整的范围轮廓。
这种差异在余慈从赤阴那里取回照神铜鉴之后，便已出现。多日来，余慈早已适应，如今只守定心神，在纷杂的影像中移换心念。他心中有明确的目标，那片纷繁的影像的变幻速度倏地加快，有无数个场景片断流动，瞬息之后，又倏地停止。
余慈蓦地睁眼，与之同时，一道星芒从他袖中飞起，穿石透壁，转眼便无影踪。
这是照神铜鉴上发出的神意星芒，余慈心神一直与其联系。且与在绝壁城中不同，他已经能够通过心念控制，操纵星芒略微调整路线，最终穿透山腹，飞到山腰宅院之上。
宅院中，两股生灵气息便如磁石，吸引着星芒跃跃欲动，想要扑下去，嵌入其中。
余慈目测弄不清二人的修为，但在此状态下，却能有最直观的感应。
以他本人为标尺，加以判断，余慈便有些惊讶。
那黑脸道士即湖海散人，凝成阴神，有通神中阶修为也就罢了，感觉中他确实是个高手。可那妖艳的红衣女修褚妍，看起来烟视媚行，依附于人，可其修为竟比湖海散人还要高上一层……也就是通神上阶，阴神出窍的水准。
更有意思的是，在神意星芒的感应下，那褚妍修为虽强，可气机晦暗不明，似乎有意遮掩。也就是神意星芒对气息感应敏锐，否则余慈也要给她瞒过。
遮掩给谁看？自然是她身边那位。
余慈来了兴趣，神意星芒当下再不停留，一溜光射下，以其特殊性质，轻易没入湖海散人顶门，在其脑宫驻留。效果立竿见影，湖海散人的身形自虚空中显现，从感应的气息转化为清晰可见的影像，周围环境也瞬着染色彩，一一显化。
余慈透过星芒，将周边一切尽摄眼中。恰逢褚妍嫣然笑语，姿态妩媚风流，只可惜玉手掩唇，余慈无法看清唇形，不知她说些什么。湖海散人听了却是大笑，此时二人已经收拾好房间，当下双双出门，看方向，是往天裂谷去了。
赵希谯的判断看来是对的，湖海散人应该是来凑天裂谷的热闹，不过那褚研，掩饰住通神上阶的修为，迁就湖海散人这个色胚，若说没有一点儿算计，鬼才相信。
想了想，余慈将照神铜鉴中已经备好的星芒散掉，不准备再寄居在女修身上。
自天翼楼上阴神驭镜，激发出照神铜鉴异力已有三个多月。有了这个抓手，虽说一直没能恢复照神图，可余慈对照神铜鉴的理解越来越深刻。他发现，这神意星芒虽是可侵入还丹修士以下，任何生灵的脑宫神魂，以为显化、窥探之用，但进入生灵脑宫后，存在的时间只有六个时辰，此后便会消散，要想继续监视，还要重新布设才行。
余慈显然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盯着这二位，可他确实有一点儿好奇心……
“就用那个法子吧。”
余慈坐起身来，从袖中取出照神铜鉴。因为是阴神驭镜状态，这位老朋友正发散出朦朦青光，镜体也是发烫。余慈放开手，任宝镜虚悬空中，他则掐了个印诀。
此印诀自于祭炼宝镜的法诀片断，在几个月的研究过程中，余慈从中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通过这个印诀，余慈集中精神，和正离开山腰院落的神意星芒建立更深入的联系。
湖海散人脑宫中，神意星芒突地光芒一盛，旋又收敛。这种变化，无论是湖海散人还是褚研，都毫无所觉，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神意星芒的性质状态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山腹中，余慈笑起来。
经过几个月的研究，余慈已经初步探明了神意星芒在生灵脑宫发挥作用的原理。脑宫为神魂所居，为人身之中枢，神意星芒进驻其中，其实就是以某种方式，将人身感应的部分信息复制并传导回来，为施术人所察知。这个过程中，神意星芒主要是围绕对方神魂做运动，这一状态，倒像是绕行在余慈体外的鱼龙，从余慈身上汲取元气。
此一过程中，神意星芒与对方神魂并没有特别紧密的接触，一直是绕行在外围，直至异力耗尽，烟消云散。
余慈就是针对刚才这一情况，以愈发精细的控制，改变了神意星芒状态，使之主动“贴”到对方神魂之上，甚至更深入些。此时的神意星芒就像是一个跳蚤，附在神魂上“吸血”，接受的信息明显要更加清晰多样，而且持续的时间也要更长。
至于持续时间，余慈在自家的鱼龙身上试了一回。小家伙还略显得孱弱的神魂寄生了这么一个“虫子”，其“存活”时间从一个月前初次寄生时开始，到现在还没有消散的迹象！
余慈便准备通过这个，把握湖海散人的信息。当然，这也是有限制的，根据试验，神意星芒在照神铜鉴的极限作用范围，也即方圆五十里内，还能传回感应图像，超过这个范围，便只剩下一点儿感应，且随着距离的加长，愈发微弱。
而且，这种方式其实已经直接对神魂造成影响，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令人毫无所觉。余慈用码头内的几人试过，修为较强如褚老、周虎，都有感应，并本能排斥，使得星芒植入半途而废，而像赵希谯这样比他弱一些的，那感应则要淡上许多，若是手法迅速，大概只令人觉得是一个错觉。
湖海散人修为和余慈相若，此时又把整个心神都放在美人儿身上，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余慈一试便已成功。倒是褚妍，心思莫测，修为又高一个档次，余慈是绝不能打草惊蛇的。
做完这件事，余慈只觉得好笑，他正想进一步探知湖海散人那边的情况，外面却有人敲门，赵希谯的声音传进来：
“余老弟，有客人哪！”
“客人？”
余慈收起照神铜鉴，起身下榻，同时笑道：“哪来的客人？”
“是玄阴教碧潮上师！”

第160章 碧潮
余慈还没进入山腹正厅，耳畔已听人笑语：
“当年在东海上时，便听说大通行‘魂师’之名，当年诸兄公布‘炼意发念’之法，此一难题我研习已久，难有所得，一见诸兄高论便有开悟，实是受益良多。”
“与天下同道彼此交流而已。”
诸老的声音还是有些生硬，不过相处已久，余慈便听出来，这个脾气暴躁的光头修士，其实心情相当不错。
相处这两月，余慈知道，这位诸老乃是大通行的一位奇人。本身修为在修行界还排不上号，可是在神魂的修炼和研究上，却极有造诣，是位难得的理论大师。大通行聘请他为客卿，每年给出大笔的费用供他研究，其地位颇是不俗。
老头儿脾气不好，但颇好虚名，那几句话，正说在他的痒处，而且来人身份颇是不俗，更让他心怀大开。
此时，余慈迈步入厅。一眼便看到，与诸老宾主对坐的那位女修，高髻云衣，肤如凝脂，甚是美貌。女修见他进厅，眼睛一亮，向诸老告一声罪，随即起身，展露笑靥：
“是离尘宗余道友吧，玄阴教碧潮，初至此地，拜会高贤。昨日方知余道友在此地调养，今日特来相见。”
说着，她微微躬身。此女并不甚高，然而骨肉丰腴匀停，娇巧而不小气，便似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颇有气度，偏偏笑靥如花，颇是可亲，尤其唇角极淡的一颗小痣，和着娇容春风，让她的笑容整个地灵动起来。
这就是赤阴之后，玄阴教上师的继任者么？在厅外余慈便感觉到此人与赤阴不是一类，现在看来，差别还不是一般的大。
照理说，他杀死了赤阴，已与玄阴教撕破脸面，这继任者要是个性子直的，暴起杀人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也就罢了，怎么还笑吟吟地上门拜会，难道不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余慈一时把握不住此人的脉搏，稍做回应后，他也向诸老打声招呼，诸老光头一点，却是随即起身道：“碧潮上师专门来寻你，我便不掺和了，你们聊。”
说罢，又朝着碧潮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厅中只剩余慈和碧潮二人，两人落座之后，碧潮妙目流盼，见余慈脸色平淡，便先笑道：“想必余道友对我登门来访，心中有所定见。这儿我要先提一句，本教东海总坛，对赤阴于半途袭杀道友之事已有定论。赤阴行为鲁莽，险因私仇坏了本教传道的正事，那般结果，是她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
余慈哦了一声：“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贵宗竟不怪罪么？”
碧潮微微摇头，高髻上步摇晃动，所嵌一颗明珠毫光闪烁，极显贵气，衬得她笑容愈发平和：“明蓝法师曾将当时情况复述于我，言及当时赤阴、道友行为、心性之变化，乃是本教神主最爱之事，神主既然不怪罪，我等信众、仆从，自然没有怪罪的道理。”
这算什么理由？
当日余慈也从明蓝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话，如今再听碧潮道来，仍觉得荒唐。不过玄阴教中两个核心人物都这么说，余慈不免觉得，这理由虽是荒谬，恐怕又是最真实的一个。
有这种喜好，那罗刹鬼王，果然“神如其名”，大大地邪门。
不提余慈腹诽，碧潮续道：“我知道友眼明心亮，一些事情无需拐弯抹角。我来绝壁城，使命无他，唯传道而已。本教教义，在东方已得大兴，然而西陲疆域，仍少有人知。十年前，本教请出神主分身，命赤阴西来，本想有所作为，然而时至今日，由于多种原因，进度颇不如人意。
“如今有道友打开局面，绝壁城可说是焕然一新，碧潮不才，愿一心传道，使我教精义为世人所知。为彰显此心，我欲在四月初五，在天翼楼摆下宴席，遍邀同道，使我西来之意，为人所知，也在宴席上化消前面的不快。今日此来，除拜访道友外，也特来相邀，望道友玉趾亲临，不胜荣幸。”
说着，她再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暗金色的请帖，双手持着送过来。
余慈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碧潮所言，在他这看来，几乎等于是睁眼说瞎话。玄阴教和净水坛的那些勾当，别人不知，他还不知么？
可心思转过一圈，等他将女修言语字字咀嚼，又感觉着面前女修话中似有深意。什么多种原因、什么打开局面、什么焕然一新，都若有所指，这算是……试探？
想到这里，他心中念头微动，通过某个隐秘的渠道，发个信息出去，这才将仍存着女修体香的请帖拿在手中，略一打量，见上面写着时间地点，用辞甚是妥帖。略一沉吟，他道：
“绝壁城有谢严师伯坐镇，掌控大局；有宝德师兄居中协调，才德十倍于我，上师何必舍近求远？”
碧潮微笑道：“绝壁城如今局面，是道友一手打下，谢严仙长、宝德道长都曾多次言明，一切当以道友所立之规为准。可以说，道友是如今绝壁城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不邀请道友，什么宴席，都要失色不少，甚至再无意义。”
这就谢严和宝德为他支架子了，如此，他也就越发不能轻易答应，便摇头道：
“上师的心意，我已知晓，然而山门命我在此值守，职责在身，不能轻动。”
碧潮再劝两句，见他心意坚决，俏脸上颇有失望之色，叹息一声，摇头不再强求。转而道：“听闻道友神魂受创，需长期修养。敝教在东海的产业，多盛产香料，其中有一类‘安息香’，燃在室中，可沁人心脾，温养神魂，对道友伤势或有益处……香奴！”
她招呼一声，旁边有一个黑影似乎足不沾地，无声无息过来。
余慈微微一惊，此人身披着连帽斗篷，头脸遮得严实，连手上都载着薄薄的黑绸手套，一丝皮肤不露，穿着诡异，手上持一件博山炉，高约两尺，为鹤踏龟背，头顶炉身，炉盖尖形如山，通体镂空，有鸟兽之形，做功极是精致。
如此形象，照理说极是吸人眼球，可其先前站在厅中角落里，余慈竟然毫无所觉。尤其是离得近了，更发现此人身上气息几近于无，且没有半点儿体味儿，若是闭上眼睛，恐怕还要以为前面空无一人。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正疑惑之时，碧潮命令此人将博山炉放在旁边桌案上，微笑道：“此物乃是仿此界有名法宝龟鹤炉所作，虽不及原物神妙，但燃香于其中，仍有妙用，与安息香配合，相得益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道友笑纳。”
堂堂玄阴教上师，把礼数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一奇了。余慈想了一想，笑道：“却之不恭。”
见他收下，碧潮笑靥如花，似乎已将前面被拒绝之事忘了个干净，也顺势起身告辞。余慈不和她客套，点头送客，只是碧潮身份摆在那里，他怎么也要送到码头外才行。
与碧潮在狭窄的甬道中并肩而行，一路无话，直到甬道前端巨石侧移，天光透入。碧潮才侧过脸来，轻声说话，吐气如兰：“若道友他日得闲，不妨前去幽求宫做客……”
柔柔的声调经过甬道的回荡，有一种别样的味道。余慈正在品味，远方却有震荡传来。
二人恰于此刻出了甬道，听到那边闷闷的响声，碧潮似乎有些惊讶，远望片刻，方道：“此地妖魔凶兽果然不少。”
余慈的耳力比不过碧潮，细细分辨之下，才听出震荡中确实有猛兽吼叫。他嗯了一声，其实也在奇怪，那边的动静未免大了些，到此两个多月，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有凶兽如此狂躁。
这只是个小插曲，此时那香奴已到车前，先一步放下木阶。
“不劳远送。”
碧潮嫣然一笑，微撩裙袂，缓步登车，临入帘前，还挥手致意。随后帘幕合上，那香奴驾驭步云兽，慢慢驶开。
余慈站了一会儿，等这奢华香车远去，方走进甬道。远方的骚动似乎还在继续，换了碧潮到来之前，余慈必然要前去察看究竟，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回到房间内，余慈瞑目坐在床上，几次呼吸便静心澄意，然后他的耳朵动了动，一缕极远处的声音从某个特殊渠道传回来。
那是车轮碾地的声响。
那碧潮无疑有还丹修为，她身边那个“香奴”也是深不可测，不过任二人修为如何高强，也不会想到，此时在其车厢之下，正附着一条蚯蚓大小的生灵，将感应铺开，把整个车厢纳入其中。
那是鱼龙。
对小家伙，余慈以“饲灵法”喂养、操控，再加上嵌入神意星芒，这小小生灵分明已成为最合适的探子。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随着品相降低，它的感应范围也随之下降，如今大概只有三丈方圆，不过以有心算无心，也是足够了。
改进神意星芒形态，使之“嵌入”神魂，除了持续时间长外，在仔细调整之后，还能接收更多层次的信息。比如：
声音！
当余慈调整远方神意星芒的结构，筛选信息层次之后，因鱼龙而可视的区域又变得黯淡，可来自于车厢的声音，却是愈发地清晰。余慈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这些日子下来，你可知我与你的不同？”
这是碧潮的声音，语音沉沉，与先前厅中所言相比，更多几分威严，余慈微怔，车里面还有人么？

第161章 探路
余慈凝神细听，但车厢内并无第二人的声息，只有碧潮的嗓音流动：
“我与你的不同，只在‘用心’二字。教中常规事务，本不甚难，只看用心与否。到此之前，我将码头内所有人的资料都看过一遍，与那余慈交流，也一切出于公心，讲求效果，该交结便放低姿态，并不因为地位天差地别而有所轻视，我能如此，你为何不能？”
香车依旧行进，离移山云舟码头越来越远。静室之中，余慈为之讶然。
这碧潮好大的口气！
对其态度变化，余慈并没有觉得如何。若罗刹教派驻到这边的负责人一点儿峥嵘不露，余慈反而要奇怪，这样的教派，是如何成为天下有数的宗门。而真正奇怪的是，碧潮在和谁说话？那感觉……
余慈听得更加用心，可偏在这时候，又一声吼叫从极远处传来，音波传至，鱼龙听到，车厢内的碧潮也听到了。
“停车！”
呼声里，奢华香车马上降速，停在路边，然后就是掀起帘幕、玉足踏地的微响，应该是碧潮从车中走出，却不知她在干些什么。
余慈马上调整鱼龙神魂内的星芒形态，转化到“目视”状态。丰富的色彩再度铺形开来，随着眼前影像清晰，余慈“看到”，碧潮下了车，西望天际，稍稍对应一下方位，余慈便发现，那是吼声频发，鸟兽躁动的方向。
碧潮对这个也感兴趣？正想着，便见碧潮朝香奴点点头，二人竟是同时飞天而起，朝着那边去了。
虽是相隔数十里，余慈还是心头一激。碧潮的修为也就罢了，还丹修士驭器飞天是理所当然的事，可那个香奴又是怎么回事？
余慈想驱动鱼龙去追，但念头一转，却是让小家伙游到香车帘幕之后，探头一瞧，通过鱼龙的视界，余慈再度确认，香车上没有第三个人！
深深吸一口气，他驱使鱼龙冲天飞起，鱼龙速度绝快，尤其是这两个月，小家伙已经差不多消除了丢失“天龙真形之气”的影响，即使强劲本能不再，飞行速度倒恢复了七八成。
然而经过前面的耽搁，此时天空中早没了碧潮二人的踪迹，小家伙的速度比那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感应范围太差，再追踪目标，实是力不从心。
余慈只能让鱼龙一直往西，同时希望骚动的源头不要超过五十里。
可惜，事情没他希望的那么顺利。事发地确实是在五十里范围内，鱼龙也在那里再次捕捉到碧潮二人身影。但现在那处已经是一片狼藉，草木倒伏，几具野兽残尸散落，造成这一切的家伙已经远遁而走。
在这里，碧潮稍做观察，似乎发现了什么，又一直向西飞，转眼便过五十里。这已经超出了余慈所能感应的范围，余慈只好再让鱼龙飞回来，在香车旁守株待兔。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碧潮二人总会回来吧。
一会儿，确实有人回来了，但只是那香奴一个，碧潮则不见踪影。
“这算怎么回事？”
疑惑之余，余慈也是头回有机会仔细打量此人。对方全身都罩在宽大的斗篷下，身形容貌都难以分辨，觉得个头颇是高桃。现在不是有照神图的日子了，鱼龙的感应受限，不可能探知斗篷里的形貌。
话又说回来，便是有照神图，这“香奴”分明是还丹修为，只还丹雾霾一条，便让照神图全无意义。还不如现在运用神意星芒，即便视角受限，总还能捕捉到信息。
这些日子研究照神铜鉴，余慈越发地感觉到，先前的照神图固然不可思议，但完全是借助照神铜鉴本身的神异，没有任何“运用”可言，一旦照神铜鉴有了变化，便要彻底抓瞎。如今“照神图”虽已消失，可随后阴神驭镜、神意星芒等运用技巧，却又远比当初来得实在。
照此一步步发展下去，明彻照神铜鉴的神异根源，由此推导、重现照神图，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照神图的回忆，余慈一个恍惚，回神时便见香奴不知怎的，离开了奢华香车附近，沿着后面的车辙，在山道上漫步。
余慈感觉到几分诡异。之前这香奴，一举一动都靠碧潮发令，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得多了，余慈几乎要以为此人是传说的傀儡。像现在这样，充满人性化的动作，他还是首次得见，这也让他心中那点儿疑虑，像一朵乌云，扩散开来。
通过鱼龙的感应，余慈仔细观察。想从此人身上发现更多的细节端倪，但这香奴像是专门与他作对，走出十余步，忽地翻身，如飞魂般落在车辕上，前面四匹步云兽训练得通解人意，立刻迈开步子，拉动香车，在隆隆车声，翻山越岭，继续前行，方向是朝东。
不等碧潮了？余慈被这一串变故弄得有些头大，他还是让鱼龙跟了一段路程，但直到香车越过五十里的边界，他也没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码头石室内，余慈闭上眼睛，细思一会儿，站起身来。事态到现在为止，与他牵涉得不多，他并不焦躁，但总要做点儿么。
心有定计，他便走出门，往泊阵中枢去找闫皓。
移山云舟码头里，地位最高的当然是诸老，只是这一位只关心他的研究，很少去涉及实务；修为最高是周虎，但主要是负责诸老的安全；赵希谯则更不用说，说到底也是个外人。一圈下来，码头里真正负责实务的，只有之前控制接引云梭起降的闫皓一人。
闫皓是个很老实的人，不善言辞，平日沉默寡言，心思却细，码头里诸般事务都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余慈身属离尘宗，又是来帮忙的性质，地位超然，可在涉及到护卫巡查等正事儿的时候，还是习惯于和闫皓打声招呼。
便如此时，他找到在泊阵中枢的闫皓，正色道：“外围似乎有妖魔活动，我去查探，去去便回。”
闫皓个头不高，面相很是纯厚，闻言便挠挠头，有些苦恼的样子：“余老弟，你今天早上刚出去一趟……”
“这次可不是打猎。”
余慈见他想得岔了，摇摇头，将之前在入口处和碧潮同时听到的响动说出来，当然，也把后面的事情统统略去。
听到连玄阴教上师都说是妖魔凶兽，闫皓的脸色便凝重下来：“零散的妖魔或凶兽都无妨，但若是成规模的，又撞到绝谷泊阵中，倒是个麻烦。”
之前天裂谷动乱，距天裂谷不过两千里的移山云舟码头便受到冲击，虽是避得快，人员无恙，可停泊接引云梭的泊阵，却在妖魔凶兽的打斗中受损，修复起来很是花了一番工夫。
“所以要去看看情况。”
余慈也只是招呼一声。在码头，他虽然担着责任，但有足够多的自主权，莫说闫皓，便是诸老，也只能倚老卖老，而绝没有管束他的权力，闫皓当然也不成。看着他转身离开，这个老实人想叫住他，但想了想只能挠头，转身往诸老休憩处去了。
余慈走出甬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耽搁，稍一辨认方向，便朝着山林深处掠去，在他前方里许，鱼龙细小的身形在草木间穿梭，像是斥候一样，将前进道路上的情形传递回来。
前行约三十里路，余慈便到了最初发生骚动的地方，先前余慈已经通过鱼龙看到此地情况，眼下身临其境，感觉更加细致。这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野兽厮咬搏杀之地。
零落的残肢发散着血气，但却没有任何野兽过来享受这顿免费的晚餐。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此地还残留着各类气息，包括几个危险性极强的凶兽，甚至还有一丝还有极淡、又很是呛鼻的妖魔气味儿。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若非余慈嗅觉敏锐，异于常人，且在天裂谷生活了相当长时间，又经历过天裂谷动乱，对凶兽、妖魔都有所了解，也分辨不出。
当然，过了这么长时间，要让余慈准确辨认出这些气味一一对应的凶兽、妖魔，也不太可能。余慈只是在其中寻找气味延伸变化的轨迹，由此推导出妖魔凶兽移动的方向。而且，之前那波凶暴的家伙也没有隐匿身形的打算，周边打斗奔跑的痕迹，清晰可见。
余慈没花多大功夫，就整理几条大致的路线，之前碧潮选定的方向也在其中。若是要省劲儿，余慈便不必多费一番心思，直接跟上就是，但他现在毕竟肩负着护卫巡查的责任——虽然貌似从何清、于舟再到这边的诸老等人，没有一个真把这责任当回事儿。
他身形不动，而由速度堪比步虚修士的鱼龙闪电般在几条路上绕了一圈，感应各处情况，以助他做出最后判断。
凶兽负伤往南，妖魔朝北，还有西边……
将气味和山林中残留的痕迹结合，余慈大概判断出几个比较强劲的凶兽妖魔的去向。只是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群危险的大家伙，突然汇聚在此，又莫名其妙地拼杀一场？
他最终还是选定碧潮西去的路线，鱼龙像之前一样，飞到前面去当探子。虽然感应范围只有三丈方圆，但超强的移动速度弥补了范围的缺陷，余慈对前方必经之路上的情况，堪称了若指掌。
再前行二十余里，已经越过当是鱼龙折回的边界，余慈突然放缓了脚步，红光闪动，纯阳符剑已入掌心。
稍顿，已经彻底黑沉下去的山林中，有阴风骤起。

第162章 磨剑
阴风从山石草木间吹出来，并无定向，旁边大树枝叶簌簌抖动，似乎也感受到寒意。余慈的感觉则很清楚，那风不是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吹过来，而是从地表涌起，且是森森然冷了神魂，才影响到肉身。
余慈手中纯阳符剑光芒闪耀，周边温度骤升，却还是没能挡住这阵阴风。不过仅隔一线，他心念触动，脑宫中似有“锵”地一声震鸣，多年积蓄磨炼的杀伐之气，在精纯剑意的统驭下，一发即收，正是以剑意破邪妄的法门！
黑暗的丛林似乎亮了一下，伴着杀伐剑意，丝丝剑气铺开，周围刚抽出来的细嫩草叶和树上细枝被扫掉一片，平地涌起的阴邪之气随之消散无踪。
余慈没有任何耽搁，剑意迫发的同时，他脚下移动，瞬息便去了七丈之外。身形方动，他刚刚立足的地面上铮铮连响，数根尖锐的指爪破土而出，便是在黑暗中，那顶端指甲也透着青惨惨的光，若他再迟一线，两脚说不得要给撕下来。
移位的同时，余慈已将牵心角含在口中。
他通过鱼龙感应到这边有邪物埋伏，却不想此物竟是以攻击神魂发端，即使他现在已经学得剑意破邪妄之法，但以攻代守未免浪费，还是用牵心角护住神魂来得更经济些。
转念间，他脚尖再点，这次则是扑到了树上去。刚一闪开，那边又“铮”一声响，尖锐指爪竟是如影随形，速度比余慈也差不到哪儿去。未等惊讶，一团黑影破土而出。
黑影乍一出现，便直扑而上，速度比在地下还要快出三分。余慈没有再躲，火焰剑刃自符剑尖端透出，哧声中和黑影碰撞一记。焦臭的气味飘上来，余慈斜斜弹飞。
那黑影也顺着树干滑下地面，在此过程中，原先微瞑的眼睛张开，丛林中似乎亮起了三盏灯，将数丈外飞退的余慈身影锁定。才一接触地表，它的身形便开始下沉，从地下发起攻击，是黑影的习惯。
但在此时，它呈品字型排列的三只眼睛里，同时映入了对手骤然反冲的身影。对手明明去势未尽，身后又全无借势之处，但反冲的速度竟比退势更快三分。它下沉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相比之下，还是迟了！
大气中“嘶”声轻啸，余慈手中火焰剑刃骤然虚化了，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变得模糊。他几乎是贴着地表返身扑至，数丈距离瞬间抹消！
黑影暴吼一声，声震山林，已半陷进土中的前肢抬起，拍向已近在咫尺的敌人，比这更早一线，是它口中喷射出去的一道青灰气柱，然而才一出口，剑光便扫荡而过，将其蒸发殆尽。
接着便是蓬声闷响，黑影被余慈前冲的势子带起来，大片土石被掀飞，便在崩溅的尘烟中，重重撞上身后的大树，死死地钉在上面。
它可断金铁的利爪似乎是击中了目标，又似乎没有，但火焰剑刃却是实实在在地撕裂它的胸膛，带着后面尺余木制剑身尽贯进去，强绝剑气在体内轰然迸发，炸开了它的脏器，而比剑气更凛冽的杀伐之气则更早一步贯穿脑宫，绞碎神魂，也绝了它最后一点儿意识。
黑影开始本能抽搐，它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但这只是肉体的本能，在神魂绝灭、内脏破碎的现在，它绝不可能再复生过来。
余慈就站在黑影尸身之前，吁出一口气。他的上衣被撕裂了几个长长的裂缝，尖利的指爪擦过肢体表层，火辣辣的疼，最近的一道伤口从左肩下方擦过肋下，并不深，但若他的身形偏差一点儿，那指爪便要插进他的心脏去。
但这一点儿，就是他的胜机。
预先加持的神行符发力，使他在短时间内蹈空踏虚，强行反弹回来，在打时间差的同时，也瞬间将半山蜃楼剑意提升到了极限，一剑由中宫直入，在生死前找到一线胜机，结了黑影的性命。
相比从前，余慈的反应依旧超凡，可催运剑意，瞬间将杀伤提至极限的爆发力，以前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这就是他两个月来的成果，是他从剑意破邪妄的“小技巧”中，寻找到的大收获，也是他在剑意运用上的一次突破。
运用剑意，实有一个明确的脉络。从基础来说，首先要明白元气如何运转、气脉如何疏通、剑气如何形成、效果如何掌控等，概言之，便是实实在在的使剑之法，是曰剑技。
剑技通透，便要接着弄明白，如此剑技，一剑横空将有怎样心念、怎样的气魄，使剑中含灵，流转有生气，是为剑势。
剑技、剑势均已明晰，又要与使剑人的心意勾连，使二者更符合使剑人的性情心志，豪迈之人有豪迈之剑，阴柔之人有阴柔之剑，如此调整契合，一剑挥出，心、势、技浑然一体，无有滞碍，方是剑意成就。
这是一个非常系统的过程，是要经过长期孕育，方能渐渐成形，然而余慈又有不同。
因为天赋、性情和机缘等种种原因，他早早消化了叶缤赠予的剑意印痕，本身已经具备了“半山蜃楼”这样一种成熟完备的剑意，运用之中并无滞碍，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
然而不可忽略的一点是，即使半山蜃楼入微入化的剑技、剑势已经和余慈非常契合，但余慈和叶缤的性情心志还是有差别的。尤其是此前十多年的流浪生涯，余慈在生死搏杀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他自有的剑路，也即眼手心胆浑融，抢一线之机，立分生死。狠辣凶性或有过之，但终究不是叶缤从容不迫的强者风范。
只这一个差别，便使得半山蜃楼剑意，会和余慈有一个较长的磨合过程。按着这个轨迹发展下去，余慈大概会受强势剑意影响，逐步改变用剑的风格，甚至变化性情，向叶缤靠拢，得到半山岛的三五分真传。
可在两月前，余慈从谢严口中得到了离尘宗剑意破邪妄的法门。这个小技巧并不出奇，然而却触及到运用剑意的根本问题。余慈受此启发，突然明确了他用剑的路子，知道了他想怎样使剑！即使他对剑意、心性之类的问题还不怎么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运用半山蜃楼剑意的基础上，重塑自己独有的用剑风格。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微妙到余慈本人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只是他想这么做，并且真的这么去做了！这一下，便让他的前途变得难以测度，也许会很好，也许会很糟，但不论如何，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只属于他的路途。
如今，余慈已大致理顺了剑意脉络，开始向调整剑意过渡，并已初有成效。
一剑了结那个实力不俗的黑影，余慈没有立刻拔出纯阳符剑，而是用了个小符箓，燃起一团火光，照亮了数丈方圆的空间。
他看到了被钉死在树干上的黑影全貌，然后，他的神色便凝重下来。
其实他没看准黑影的头脸，因为这家伙的半边脸孔早给一股巨力打得血肉模糊，连带着整个青黑头颅都扭曲变形，余慈只能从气息确认，这是头比较接近兽类的妖魔。
不只是脸面，就是妖魔左边半身，也有一块巨大的创口，皮肉翻卷，从肩后一直划到后腿根，隐约可见肋骨露出。
这两处伤势，绝不是余慈造成的，换句话说，他杀的是一头先期已经重伤的妖魔。想想当时的局面，应该是这头重伤的妖魔想出其不意，将他扑杀吞食以补充养份，反被他一剑宰掉。
余慈回想刚才闪电般的交锋。这家伙可在地下移动，速度可观，也能喷吐煞气一类的阴邪之物，攻人神魂，而这还是重伤之下的表现，真不知它全盛期会是个什么模样。
而将它伤到这种程度的家伙，又会是怎样的实力？
就着火光，仔细观察了下妖魔身上的创口，余慈有了大概的印象。这才将纯阳符剑抽出来，妖魔已略有僵硬的身体滑落地上。想了想，他再度迫出火焰剑刃，一剑插进妖魔受损的半边头颅的头骨裂纹处，稍稍翻搅，不一刻，便取出一块不怎么规则的块状物。
这两个多月，余慈从赵希谯那里学到不少处理妖魔凶兽的知识、手法，知道有些妖魔，特别是那些拥有“非肉搏”手段的，比如眼前这能喷吐阴邪煞气的家伙，体内偶尔会凝有一些比较珍贵的“结晶”，称之为“血宝”，价值不菲。
余慈对血宝本身没啥兴趣，取出来是想让诸老和赵希谯这样的行家从中判断一些信息。
将血宝收好，余慈起身。山林中不知何时起风了，呼呼风声中，好似妖魔死前的暴吼仍在丛林中回荡，然后，余慈真的听到了吼叫声。
他眼皮一跳，那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吼声怎么有点儿耳熟？
感觉也只是一闪而逝，再想捕捉便有些缥缈。仔细听，吼声的源头非常远，不知隔了几个山头，经过多次折射，而且还在不停地移动位置。余慈侧耳听了半晌，倒是有些给绕糊涂了。
这时候便体现出鱼龙的作用来，余慈心念一动，小家伙便飞上半空，朝着那边疾飞过去。不过是几个山头而已，在鱼龙的高速下，几十息的时间就能到达。
鱼龙感应范围全开，一路飞掠，映出的丛林残影走马灯般流过。对此，余慈两月来已经比较适应，依旧能从中分辨出不少信息。
蓦地，他心头微跳，念头转换，让小家伙倒飞回来。
鱼龙感应铺开，很快余慈便“看到”，刚刚小家伙途经的某个区域，有人瞑目端坐，调运气息，看样子，似乎在疗伤。
“是她？”

第163章 血宝
余慈在丛林中飞掠，此时他距离目标不过三五里路，翻过山头便是。
鱼龙感应范围中的那位，正是早前在移山云舟码头见到的看起来很是安静羞涩的女修，不知是什么原因，停留在那里调息。
余慈也知道，在如今的局势下，到这个码头来的修士，大都往天裂谷去捕杀妖魔，每个人都有几分实力，不可小觑。可那位女修给人的感觉就是弱质纤纤，全无锋芒，与其他人大为不同，也让余慈印象深刻。且在这种荒郊野外入定疗伤，这女修怕是个缺乏经验的雏儿，让人摇头。
不过余慈更想知道的是，从接引云梭上下来，也有几个时辰了，女修怎么还在码头附近，前面的时间难道都在绕圈子？
看那女修性情不错，若是询问，或可得到解答。
山头在望，鱼龙感应中，女修也依然瞑目调息，没有醒来的征兆。
之前那熟悉的吼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余慈还是没有弄出个所以然来。他在天裂谷听到的兽吼声不下千百种，给他深刻印象的也超出三十种，仓促间哪能辨认清楚……咦？
眼看就要翻过山头，余慈身形倏地前仆，直扎进前方的树丛阴影下。
与他所在山头遥遥相对的另一个山峰之上，此时正有一个人影浮起来。
黑夜中，两个山头相距超过十里，本来很难看清对面的人影。但若那人高高升起，将身形完全置于月光之下，甚至于嵌入半边月轮之中，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今夜月轮半缺，光晕昏黄，算是颇为黯淡，然而那人升起后，不知怎的，投注下来的月光蓦地澄澈许多，原本许多月光照耀不到的丛林角落，此时将黑暗略褪去一些，天地间一时间竟似亮堂不少。余慈只觉得，便是满月无云的天色下，也未必有现在这般明亮了。
余慈看得瞠目，这时候，他已经把那人认出来了。
月光下，以月轮为背景，又半侧着身子，那人只显出一个略显黯淡的轮廓。然而从那云裳高髻，裙袂飘飞的娇巧身影来看，分明就是余慈刚才还在寻找的玄阴教上师碧潮！难道这女人之前也在这里兜圈子？
碧潮便虚立于当空明月之下，月光照耀，宛若飞仙。余慈却忽然觉得，那月光似乎正受碧潮的驱动，化为一片虚幻不实的光波，自高空漫下，涤荡丛林。而这正是月轮变得明亮的原因！
这是一个极突兀的感觉，但绝非凭空想象，而是余慈的神魂感应透过照神铜鉴归拢再向外发散之后，从周围丛林的细微气机变化中，得出的模糊判断。
月光如潮水，漫过之地，其细微变化说不得也要反馈到天上去，为碧潮所察知。这应该是一种借助月华之力，类似于神魂感应的搜索法术，范围至少在五里以上，且还在不断扩展之中。
如此手段，让余慈很是佩服。和此法相比，也许照神图要全面的多、详尽得多，范围也大得多，不过那毕竟是借重外物，不比碧潮，完全通过自身修为、法术，达成这一效果。
余慈所在的山头暂时还没给包进去，就是漫开的神魂感应范围与其搜索区域有些重叠。
这时就看出照神铜鉴的神异来。现在余慈的神魂感应已经很自然地先通过宝镜，再扩散开来，自然沾染上照神铜鉴的异力，使得神魂之力也如那神意星芒一般，如同虚而不实的幻影，难为旁人察知。
倒是鱼龙，离那不断蔓延的月光潮水有些近了……等等，人呢？
余慈心头一跳，这时才发现，本在鱼龙感应范围内的柔弱女修，此时竟已杳然无踪，何时离开的，竟然全无征兆。
他怔愣半晌，若非此前一段时间，他一直通过鱼龙锁定女修的位置，印象深刻，恐怕要以为刚才那瞑目调息的女修，只是他一时的幻梦！
“见鬼了……”
余慈心中略觉不安，他感觉到，这方圆百来里的山林，似乎真的有大事发生了，今夜自己出来的还是有些草率，准备并不充足。而此时，受碧潮操控的月光潮水，有漫上他所在山头的趋势。
虽说白日里，碧潮在他面前极力放低了姿态，但听到女修在香车内的低语之后，他也不知道在这荒郊野外，二人真碰面了，会是个是什么结果。余慈不敢耽搁，也不再想那位“柔弱女修”的事，召回鱼龙，屏住气息，贴地疾掠下山。
在丛林中跑出近十里外，余慈再回头，此地仍能隐约看到月光下碧潮的影子，却见碧潮已经终止了那搜索法术，在那边绕飞一圈，但仍没有什么结果，最后身形一闪，竟是高速往这个方向来了！
余慈将身形藏好，气息未乱。他看得清楚，碧潮的方向虽差不多，但其实是一条斜线，和余慈错开至少十里以上，很快飞过去，不见了踪影。
这是往东去……走了？
余慈用鱼龙跟踪了一段时间，果然见碧潮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转眼越过五十里的感应界限，一路向东，真的是走了。
天上月轮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半刻钟前的昏黄。
余慈将目光移回到那几个山头之后的天空，稍一思索，念头便已明晰：“小家伙，去！”
※※※
“无知小辈！不知死活！人头猪脑！其蠢无比！”
山腹开辟出的空间上层，偌大厅堂之中，诸老暴跳如雷，光秃秃的脑门上热气腾腾，大概弹个火星过去，便要“轰”地烧起来。
码头内所有常驻人员都集合在这厅堂内，除了诸老，所有人脸上都是无奈，眼看着这个地位最尊的暴躁老头面目扭曲，破口大骂：
“要你戒杀、要你调养、你偏给老夫去外面惹事，要不是前几年欠了于舟那厮一个人情，你以为老夫会费心去治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小辈？早该把你扔到天裂谷下面去，和那些妖魔凶兽搅在一起，杀个你死我活，也算遂你的愿……”
“诸老说的是。不过眼下有强力妖魔在咱们这片儿活动，咱们出入就有些困难，还有泊阵安全也要重视起来。”
余慈一开口，便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移。看他的态度，诸老满脸横肉都在抖颤，不过余慈却不给他再次发飙的机会，紧接着就用正事塞他的口：
“妖魔凶兽，甚至还有强大修士的搏杀之地，距离码头不过七八十里路，可以说转瞬即至，且周围生灵躁动，显然影响颇大，我们不得不防。”
出于谨慎考虑，余慈并没去山那边，不过鱼龙去了。通过鱼龙的视角，余慈将那片地域仔细察探一番，发现多处打斗痕迹和残破的凶兽尸身，算上已被他斩杀的黑影还有那个吼声的源头，这片地域竟然集合了近十头妖魔凶兽。即使天裂谷动乱未息，但这个密度明显过了。
众人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就算是咆哮如雷的诸老，其实也相当重视这个消息。在场的人都经过天裂谷动乱之初的妖魔凶兽冲击，窝在山腹里，等着那些凶物从头顶上碾过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没有人愿意再经历第二遍。
余慈目光转向赵希谯：“赵掌柜，如何？”
赵希谯是鉴定宝物的行家，手中拿着那块灰色的块状“血宝”，神情凝重：
“这血宝品相颇高，若我所料不错，应该出自一种名叫‘地魂妖’的妖魔。此妖魔精擅地行之术，最擅长藏于地下，伏杀目标，也精通搜索生机，潜行突袭之道。成熟的地魂妖，可将其猎杀生灵的怨气吸纳入体，与血肉混杂，生成这‘腐风’血宝，吐息中蕴有阴邪怨气，伤人神魂，十分厉害，结此血宝的，怕不是已接近还丹妖魔了？”
其实他隐约觉得评估有些保守，但他实在不信余慈能以通神中阶的修为，击杀更高层次的妖魔，就算妖魔重伤也一样。只能朝余慈点头：
“也亏得余老弟神勇，将此妖魔斩杀，否则等它稍稍回力，怕是要大肆掠杀生灵以恢复元气，咱们这山腹，在地魂妖看来，便如平地一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这里的布置，也有大半派不上用场，到时候怕是要鸡犬不宁！”
此言一出，周虎和闫皓都是点头。两人对码头的布置最熟悉不过，知道若是地魂妖过来，至少在第一波袭杀之前，周围的符禁、阵势绝对无法发现此妖魔的存在。
“拿来我看！”
诸老恶声恶气地说话，赵希谯忙堆起笑脸，将血宝双手奉上。老头将这表面凹凸不平的块状物颠来倒去，看了半晌，点头道：
“这里的阴邪之气虽然散去大半，但内里结构天成，储备阴煞，事半功倍，且有滋养之功。正巧我缺个类似的材料……”
“诸老！”
赵希谯当即叫起苦来：“这‘腐风’血宝，小子还想与余老弟交换……”
诸老冷瞥他一眼：“你那边除了些炼器炼丹的材料，还能有什么好东西？这件材料既然入了我眼，便是由你收去了，我也要买过来。嘿，你是要倒手赚个差价，是也不是？”
一语将赵希谯噎住，诸老又将目光投向余慈：“我用一篇‘息光遁法’与你交换。”
说着，却见余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火气又想上翻，险险忍住，闷哼道：“这部遁法乃是天遁宗所出。那天遁宗的‘绝影三遁’号称天下独步，虽说这‘息光遁法’要差得远，但怎么说也比寻常五行遁术来得优异……”
余慈对什么血宝、遁法都不太感兴趣，但知道此时不能再刺激这老头，便一笑拱手：“如此多谢诸老。”
话刚说完，厅中角落里，当地一声响，声震全室。厅中五人都是一怔，然后便话音从布下的机关消息中传出来：
“快开门哪！天裂谷妖魔骚乱，已成兽潮，马上就要压过来，你们大通行不能见死不救……”

第164章 杀剑
“昂昂……”
低沉的吼啸声透过岩层，传导进来，厅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兽潮来得非常突然，势头又相当猛烈，在外面修士呼救后不到半个时辰，漫山遍野就都是奔涌的野兽，大的小的、强的弱的、跑的飞的一窝蜂似的涌过来，转眼碾过移山云舟码头所在的山体，继续向东奔逃。
“难道寒潮又来了？”
赵希谯是指上回从两界甬道透过来的寒潮，顶到天裂谷上之后，向东蔓延约百里，所过之处，草木植被遭到毁灭性破坏，而引发的妖魔凶兽的大迁徙，更是荼毒数万里方圆，诸老等人都是亲历者，至今心有余悸。
余慈和闫皓已去询问几个逃来的修士外面情况，并将他们安置下来，此时厅中只剩下诸老、周虎、赵希谯三人。后者说话，诸老是懒得答理的，只有周虎摇头道：
“应该不是，听余老弟的说法，更像是某个厉害的妖魔滥发威能，引发骚乱。应该是暂时性的，就是现在环境复杂，后续的混乱不知会有多久。”
众人都明白，其实这边最可怕的不是兽潮，而是兽潮过后，各类猛禽凶兽因为变易的环境和陡然加大的生灵密度，在本能驱使下，重新开辟势力范围，引发的各类厮杀。
这类厮杀以前几日最为频繁，受到血腥刺激的猛禽凶兽，甚至会失去理智，乱杀一通，更不用提那些混杂其中的妖魔，对生灵气息极其敏感，就算是藏身在山腹中，也很说能瞒过它们的感应。
所以说，后面这两三天会很难熬。
“可惜没有传讯飞剑法阵，否则离尘宗的高手或可及时来援。”赵希谯为之扼腕。
他说的是废话。传讯飞剑法阵是此界出名复杂的法阵之一，布下阵来，范围动辙有三五里方圆，码头这一点人，绝对照顾不来。
而且有余慈在的时候，这种话他肯定不会说。
他不是对余慈有什么不满，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余慈被安排到这里，说是巡查护卫，其实是向诸老求医来的，也就是过来疗养。就算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几把刷子，但充其量是通神中阶的修为，谁也没指望他能像那些步虚修士一样，坐镇此间，便能将码头化为金城汤池，巍然不动。
“唉！”
赵希谯重重叹了口气，余音未绝，山腹中“通”地一声响，下面有惨叫声传上来。
“妖魔！”
赵希谯整个人跳起来，周虎不像他那么过激，却也立刻起身，护在诸老身边。
此时山腹下层已是大乱，气劲交击声乒乒乓乓连成一片，中间还能听到几声闷哼，此外就是一种极低沉的呼噜声，像是猛兽喉咙里的咆哮，回荡在山腹中，音如雷震。
周虎扭头去看诸老。老家伙终究是经过风浪的，嘴唇抿住，将话音一丝丝挤出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明确了诸老的态度，周虎把头一点，护着老人疾往下走，后面赵希谯跺跺脚，也跟了过来。
下面情况是乱，但除他们三人之外，所有战力都在那边，若能及时平定，局势还稳得住，若是被杀进来的家伙各个击破，那死得才真叫憋屈。
到了下层，声息更是强烈。气劲交迸以及修士的呼喝声更易分辨。周虎这样训练有素的立刻便听出来，这是闫皓指挥着刚逃难来的修士们将闯进来的妖魔往仓库的方向引，那里空间较大，不至于像住宿区一般束手束脚。
三人都很熟悉码头地形，从一个岔道过去，还抢在诸修士前面到了仓库，与修士们汇合。人多势众，他们不免松了口气，然而未等闫皓给他们说明情况，那群逃难来的修士中便有人大叫：
“又来了！”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便从厚厚的岩石中跳出来，带起的腥风弥漫整个仓库。还好前面有人提醒，众修士都散开一些，只有个倒霉鬼被黑影丈许长的身躯擦了点边儿，闷哼声中摔了出去。
黑影从地下冲起来，身形却丝毫不停，直撞向头顶的岩层顶板，然后身体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这黑影，虽只惊鸿一瞥，赵希谯还惨叫起来：
“地魂妖！”
随即便是“啪”地一声响，他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张烂嘴！”
诸老和周虎则是脸色难看，不管这地魂妖强弱与否，在此山腹之中，四面都是土石，岂不成了最利于地魂妖的战场？
还好仓库里几个修士都还没乱，前面发声提醒的修士似乎对岩层后的感应颇为敏锐，众修士便在他的指点下松松散散围个圈子，把诸老三人也圈进来。闫皓这时才有机会和三人讲明。
刚才他和余慈去安置这群修士，却碰到这头地魂妖和另一头可以地行的妖魔撞进山腹。这两个妖魔正在厮打之中，陡然闻见生人气味，狂性大发，四面乱冲。那头妖魔混战被杀，这只地魂妖则要滑溜得多，在岩层中乱穿，众人无奈，只能且战且退，让其引到这仓库中，以便施展手脚。
说话间，那地魂妖却是迟迟没有再扑出来，隐藏在人们无法探知的暗处，蓄势不发，只将阴森的凶意透过出来，四面流动，仓库里的气氛随之绷紧。
这时候，赵希谯却发现少了个人：“余老弟呢？”
闫皓脸色有些古怪，想说又没出口，赵希谯见状面色一变：“难道被杀……啊！”
腥风扑鼻，那地魂妖终于找到了机会，竟然又是从地下扑出来，疾若飞魂。这一下比上回来得更突然，修士中那个感应比较敏锐的人话音刚出口，黑影便扑了过去。
妖魔有着相当的灵智，它知道什么样的目标对它威胁最大！
诸老等人靠近内圈，地魂妖几乎是擦着赵希谯的身子蹿起来，将他惊得身体发硬，脑子一片空白。还是周虎拉了他一把，将他外边扯，他腿上根本发不上力，斜着往下坐。
但正是这样，他清楚地看到了，与扑击的地魂妖相对，侧后方一波流动的雾气，像是被风吹着，瞬间绕过疏落站立的修士，倏分倏合，倏地在地魂妖目标之前出现，且没有任何犹豫，直撞上去。
刹那间，那片空间似乎被扭曲掉了，只是剑光微闪！
不知为何，赵希谯呼吸顿止。不知是他，仓库内所有人，都在剑光闪动的瞬间屏住呼吸，似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雾，弥漫在外，千亿颗尖锐的冰屑浮游在空中，稍一呼吸，便要冷到五脏六腑中去。
人们耳中听到一串细微到极致的“嘶嘶”声，随后就是一声闷响，地魂妖的目标呆呆站着，而地魂妖本身更快的速度飞掼回去，直到撞上仓库厚厚的崖壁，去势方止，随即软软滑落。
昏暗的光线下，人们都看到了墙上绽开的巨大血花，然后才是余慈从地魂妖身上脱离，慢慢直起的身形。
这一下，封住口鼻的冰尘寒意陡然消散，众修士憋在喉咙里的吐息转眼变成了发泄式的啸叫，仓库间一时欢声雷动。
“又是这一招……”
闫皓牙缝里丝丝做响，脸皮上似乎还残留着剑气抹过后的寒气。他望向仓库的入口处，从那边延伸到住宿区，还有一具妖魔尸身，几乎是被余慈同样的手段斩杀。
两头妖魔，一头一剑，就这么被干掉了。
闫皓也知道，使出这样的一剑未必真如余慈所表现得那么轻松自若，但实实在在是干脆利落。这样的一剑，也只有亲眼目睹，才能体会其无坚不摧的力量，还有里面令人心肺冻彻的凶绝杀意。
此时余慈正在盯着倒毙的地魂妖，看着妖魔抽搐垂死，看上去随时都会补上一剑。不知为什么，闫皓竟不太敢直视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见惯了的身形似乎有种刺眼的寒光发散：
“怪不得诸老说他煞气太重……”
嘀咕的时候，他也听到诸老似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天遁杀剑……莫非真是天数？”
“呃？”
这时候倒是赵希谯恢复得最快，他从地上爬起来，只愣了片刻，便几步便赶到余慈身边，却不是看余慈，而是盯着倒毙的地魂妖，越是打量，越是兴奋，乃至不住地搓手：
“余老弟，这头妖魔中若再有‘腐风’血宝，一定要卖给我。”
余慈此时正长长吁气，待浊气吐尽，方瞥他一笑，笑道：“这是诸人合力所杀，我可不能擅专。”
“余仙长何出此言。”
有人大声说话，正是那位刚才一直提醒诸人地魂妖所在的修士。此人个头不高，但极是粗壮，声音宏亮，说起话来，声震耳膜：“若非仙长神剑无双，先后斩杀山魈和地魂妖，我们这些人里，能有几个活下来？若说这两头妖魔不是余仙长的功劳，我冯朝第一个不答应！”
余慈回眸看他一眼，点点头。刚才和这些人接触的时候，他便发现，这冯朝看上去豪爽大气，但也颇有几分心思，否则也不会在乱局中，迅速成为这几名修士临时的话事人。
不过以他离尘宗弟子的身份，挟连斩两个妖魔的威势，再有冯朝的积极配合，对于控制那些身份来历复杂的修士，都有好处，余慈也就不再多说。
此时，山腹外的兽吼鸟鸣声还在持续，仓库中，地魂妖已经不再动弹，血污摊开一片，嗅着这血腥气，余慈往回走，眉头却是皱起。
仓库中忽然就安静下去，余慈也没在意，只道：“把尸身清理下吧，免得再招来妖魔。”
话音一落，便有不少人吁一口气，周围的气氛活络许多。赵希谯当然是要动手，那冯朝也招呼两个人上前帮忙。余慈此时才觉得这些人的态度有些古怪，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转而对诸老等人道：
“今夜就不要分房睡了，在仓库里凑合一晚上，免得遇事措手不及。”
“嗯嗯……”
诸老随口应着，鼓出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他看。

第165章 十倍
其实不只是诸老，现在仓库内的每个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余慈身上，而且不自觉地关注起余慈的神色变化，先前只是一个皱眉动作，便让很多人心口发紧。
周虎是仓库所有修士里修为最高的一个，已是阴神圆满，只差寻到定鼎枢机“契机”，便可尝试结丹了。所以他对余慈的感觉最是敏锐。
“这是剑煞惊神！”
说白点儿，就是余慈的剑意挥发之时，生成的煞气虽然尽可能地集中在地魂妖身上，但由于锋芒太盛，还是刺激、甚至是伤到了旁观者的神魂心念，这才造成了目前的情况。
周虎不免摇头感叹：真是凌厉！
相处两个月，周虎觉得已经比较了解这个年轻人，但此时看来，还肤浅得很。至少这一剑贯空，通神修士能接下来便没有几个了，至少他不行！
相对好些的反而是赵希谯。这个圆滑的商人近段时间经常和余慈出去打猎，眼看着余慈是如何淬炼剑意，一次又一次地提升剑上杀伤的，看得多了，抵抗力便强了许多，如今他就卯足了劲儿，全神贯注地处理妖魔残尸。
清理地魂妖的时候，闫皓等人也把那山魈的尸身搬过来，一并解决。在赵希谯清理的时候，诸老却是走过来，一语不发，只是盯着两具妖魔尸身打量。
余慈可没有时间注意这些，他现在的事情还有很多。刚才这一战虽然惊险，可却是一个了解新来修士的好机会。他和冯朝聊了一会儿，知道此人是天裂谷动乱后，第一波前来捕杀妖魔淘金的修士。事实上，不只是冯朝，到码头来的七名修士，都是如此，其中更有五个是通过这个码头过去的。
冯朝修炼的是一种名为“戌土神通”的法门，对土壤岩层中的元气流动十分敏感，这才能发觉地魂妖移动的端倪，此人也是通神上阶的修为，只比周虎稍逊一筹。
不过出乎余慈意料的是，冯朝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
“我曾到绝壁城参加随心阁的易宝宴，在天翼楼上，见过仙长。嘿，那赵子曰在北荒横行数十年，心狠手黑，狡猾如狐，却让仙长压得抬不起头来，传回北荒，必然会大快人心！”
赵子曰？要是冯朝不说，余慈几乎就把那位总是怀抱狮子猫的家伙给忘了。原来这冯朝也出身北荒，看起来与那姓赵的还颇有几分仇怨。
余慈才不管这些，既已知道冯朝不是那种控不住的刺头，便不再多言，开始为后面几日做准备。
有上回天裂谷动乱时的经验，众人应对起来，还算得上有条不紊。比如重新安排机关消息，在山腹内撒下可以隔绝气味的药粉等。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半夜了。
不过余慈还不能休息。在这种情况下，才是他担起护卫巡查职责的时候。
他在山腹上下两层走动，查验各处的机关消息、防护禁制，最后回到仓库时，也丝毫不觉得疲累。不过他感觉到，仓库里十几号人，其实真正安歇下来的没几个，在时断时续的兽吼声中，他们都是辗转反侧，难得安宁。
余慈的感觉则与他们迥然不同，也许是接连斩杀两头妖魔后的兴奋感还没过去，他现在周身元气充沛，先天一气浸透筋络骨血，如同大海潮汐，此去彼来，无休无止，而在更深的层面，还蕴育着一场更强烈的海啸！
这两个月，把他给憋坏了。
他到这里来，表面上是接受惩处，其实谁都知道，这仅是走走过场，给某些人一个交待。但他本人则是怀着很大的心思到此，意图有所作为：
他想要冒险再入天裂谷，抓一条鱼龙！且是拥有“生髓顶角”品相的那一种，以代替已经失去价值的“小家伙”，为于舟之事，以备万一。
可很荒唐的，他意图帮助的人，反而又在这里给他备了一个大大的人情。惩处？分明是疗养才对！
余慈为人并不别扭，对别人的好意，他也能领会。但他不是要人照顾的孩子，他也有自己的目标计划，十多年的流浪生涯，让他更适应随心所欲的生活方式，老道等人的安排未免太过周全了，周全到让他伸展不开。
直到此刻，这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变故袭来，这个周全的安排才被打破。
说句对不起其他人的话，此刻余慈心中，还颇有几分期待。
轻呼一口气，余慈在仓库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后面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赵希谯轻手轻脚地挪过来。两人在一起打猎的时间长了，也算积下一些交情，私下里，有些话赵希谯还是能说两句的，也不怕引起误会：
“贵宗仙长能不能发现这边的变故啊？”
余慈能怎么答他？确认了这是一场局部的骚动，影响范围充其量不过数百里，在绵延数万里的巨大区域内，其实是非常不起眼的。现在两宗修士已经大半退回山门，能及时发现此地乱象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我已放出传讯飞鹰，向山门通报。”余慈只是安赵希谯的心，以传讯飞鹰一日六七千里的速度，便是飞到最近的绝壁城，也要两日功夫。那时候说不定这边的情况已成定局，也没什么意思了。
赵希谯颇有些失望，不过他对此也有准备，问出来也是让自己死心而已，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从自家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个雕工颇为精细的翡翠盒子，递到余慈手中：
“余老弟，这是我三希堂丹师炼制的‘沁魂丹’，可祛心魔，祓阴毒，对滋养神魂颇为有益。若是尝试出阴神之前，服下一丸，可保神魂一日不散，利于修行。我看老弟你修为精进，距离进入通神上阶，阴神出窍也不远了，这丹丸恰好有用，就算是我买下‘腐风’、‘扬尘’两样血宝的报酬。”
赵希谯拿出这丹丸来，其实是颇有些肉痛的。这翡翠盒里有丹丸百粒，论价值，其实是略高于从地魂妖和山魈体内取出的两样血宝，不过现在事态不稳，说不定又有什么变故，保命全身还是第一位的。
他修为平平，眼睛却利。早前那一战下来，他便发现，山腹中诸修士纯论修为，余慈要排到五名开外，但论实力，恐怕是首屈一指，且因干脆利落连斩妖魔，将众修士震住，隐隐然已有首脑的架势，这种时候，就算是有前两个月的交情，再加深一些，总也没有错处。
余慈对赵希谯的心思也明白一些，一笑之后便将这盒药丸收下。这“沁魂丹”别的都无谓，那保神魂不散的功能着实有用。他是通神中阶，凝成阴神却未经天地罡风磨砺，所以当日在绝壁城神魂出窍，才那般狼狈，若是早有此丹，事情说不定要转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若是有空，他倒真想用此丹试试阴神出窍的感觉。
这边赵希谯还想和他说话，后面却有人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但余、赵二人都听出来是谁。回过头，只见诸老站在后面，秃头在仓库黯淡的光照下，也颇是显眼。
赵希谯很有眼色，打一声招呼后，忙起身离开。诸老过来有事，不过他可不会像赵希谯那样坐下来谈，哼了一声，当先出了仓库，余慈哑然失笑，也起身跟了上去。
“小子，你的东西！”
才一出门，秃头老儿就鼓起眼睛瞪他，手里却拿着一枚玉简，想必就是记着“息光遁法”的。余慈笑着走过去，也不客气，从老头手上接过，并致谢意。
诸老专门叫他出来，却不是为了这件小事。见余慈接过玉简后看也没看，便自收起，知道这小子心里其实不当回事儿，脸皮连跳几跳，终于还是压下火气，沉声道：
“我今天看你使剑，煞气盈胸，一击毙敌，不是修行之剑，而是实用之剑，杀敌之剑。这不是离尘宗的路子，倒有一些天遁杀剑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意思。”
诸老所说天遁杀剑，属于此界一个顶神秘的大宗门天遁宗。此宗和离尘宗相比也绝不逊色，其秘传剑诀走的也是“大真幻剑意”，也即是“雾化”的路子，号称是“杀剑无形，天遁绝影”，由杀中求道，往往置诸死地而后生，在不可能中达成目标。
此宗也是修行界最大的杀手组织——天知道一窝子杀手是怎么修行的。
余慈对天遁宗有一些基本的概念，也能明白诸老的意思，但他仍不免想笑。相处两个多月，他早知这老头对剑道是外行中的外行，眼下煞有介事地评断，实在是古怪得很。
他并不是看轻诸老，只是不明白老头为什么和他说这些。
诸老也没让他久等，稍一沉吟，便道：“我给你这门‘息光遁法’有一桩异处，便是能使人‘入寂敛息’，既能敛藏神魂元气的气机，又可积蓄煞气，行雷霆一击，这是天遁宗的独门秘法，又很契合你那剑术，绝不会亏了你的。”
余慈有些奇怪，诸老不是一直不爽他杀生引动阴邪煞气，损伤神魂么，怎么态度变了？且这自我鼓吹的模样，颇有些赵掌柜的风范。
正想着，诸老环眼鼓起，盯了过来：
“息光遁法虽好，但也不是稀罕玩意儿，只值得一块血宝而已。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较息光遁法强过十倍，对你更是大有好处，你可想要么？”

第166章 遁法
“当然想要。”
余慈笑眯眯地回应。他看得很清楚，诸老是在钓鱼，但技巧实在粗劣，所以他不咬钩：“可惜我身上没有比血宝更珍贵十倍的东西了。”
见他的态度，诸老知道自己太过急切了，老头儿一辈子埋首研究神魂之道，在人心把握上是很是精准，却缺乏实践的技巧，更没有那耐心，当下怒哼道：
“别装糊涂，你肯定是有的。”
他盯着余慈不放：“这些天我是看出来了，你行事百无禁忌，神魂伤势却一日好过一日，必然是有种能化消阴邪煞气、温养神魂的法子。我一生精研神魂之道，正需要收集类似的法门，你若有心，我愿意再拿出一枚蜃影玉简，与你交换！
“那枚蜃影玉简，乃是一劫以前从天遁宗流散出来。里面记载了其宗门内某个教习，演示遁法、杀剑的二十四个片断，形神兼备，虽没有述其精要，但你们精研剑道的见了，必有所得，论价值，远在那‘息光遁法’之上。如何？”
余慈听了心中一动。那蜃影玉简，就是在玉简中以特殊手法封存了各类影像，有静止和动态两种，高级的蜃影玉简可将动态影像的声光效果完全复现，有些特殊的种类，甚至连气味、触觉都能保留，当然价值也是不菲。诸老所说的这种，必然是高级货，里面留存的影像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够一睹天遁宗的杀伐秘剑，研究其剑意奥妙当然很好，可惜……
余慈摇了摇头：“诸老，天遁杀剑之类，对我来说或有参考的价值，但并非必需之物。我有自己的剑路，虽不能说是完美无瑕，却也是多年锤炼，已成习惯。天遁杀剑‘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手段，其实与我‘夺抢生死之机’的做法形似而神非……”
说到剑意，余慈不自觉有了兴头，差点儿来了个长篇大论，总算是看到诸老脸色难看，才又把话题硬拽回来：“另外，我也不想瞒你，我能够温养神魂，并非是靠什么法门，而是靠着外物，至于是怎样的外物，因为干系不轻，恕我不能透露，但此物肯定无法交易，故而这机会，我只能放过。”
余慈在这点上确实没有虚言。他的神魂创伤之所以恢复神速，一是靠的从鱼龙身上得来的“天龙真形之气”，一是因为那块还真紫烟暖玉。两样东西都是比较私密，没可能将其与别人分享。
如此，别说诸老拿出的只是蜃影玉简，就是把天遁宗的核心秘典拿出来，余慈也没法去换。
诸老死盯着余慈，好半晌，终于确认余慈并不是和他讨价还价，而是确确实实地回绝了。他光秃的脑门便有些发红，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余慈已经做好迎接他口水的准备，但不知为何，老头却是硬生生地将火气按下去，闷哼一声，把挡路的余慈推开，要到仓库里去。临进门时，他忽地停下，转过脸来：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化消煞气的办法，也许你很有自信，但我还要提醒你，神魂牵涉人身最玄妙之事。所谓心魔，若是真如扫灰搬土一般，随便清清便能弄干净，也就算不得心魔了！”
他是研究神魂的大师，在这上面的评断，绝不像是评论剑术那样外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心魔不是外物，而就是你神魂本身，所谓心魔煞气，不过是它的外相，纯粹是唬人的玩意儿。真正的心魔，无形无相，向来是潜移默化而不自知，惑乱心性于无形之间，一旦滋生，你的神魂便已经变异，想要扳回来，则是难上加难。
“你莫要以为，有了宝物护身便可高枕无忧，你看那些精修苦炼千百年，成就长生真人的，哪个没有几种应对心魔的法门、宝物？但接下来的劫数中，因心魔翻覆致死的，从古到今，从没有断过！
“论心魔之盛，此界以剑修为最。因剑生煞，缠绕终生，不是剑斩心魔，就是心魔毁剑。你不是剑修，却能以剑生煞，无坚不摧，相应的心魔缠绕，将来也难以避免。若要免其灾祸，眼下便要未雨绸缪，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诸老拂袖而去，这话像是威胁，又像是诅咒，但以老头的性子，不至于下作至此，余慈觉得，这更像是老头自觉无用武之地后，甩手不干的宣言。他不免失笑，也发现这事儿仍算得上是虚无缥缈，至少比不过眼前的事情急切，便暂时将其抛在脑后，也回仓库去，养精蓄锐，应对后面可能的麻烦。
此后再无事端，直至长夜过去。
兽潮早已经漫过山体，向东奔流，旷野中竟是出现了一阵难得的寂静。不过自余慈以下，没有人会过份乐观。慌张混乱的兽潮已经过去，如果西边没有天裂谷寒潮那样的威胁，绝大部分野兽还是会返回原本的居住地，但在此过程中，必然穿插着猛禽凶兽争抢地盘的厮杀，那场面会更加血腥狂躁，那时候，对码头的考验才真正到来。
所以，码头内的气氛依然沉重。虽然已是白日，但密封的山腹内没有任何变化，仓库里的修士大多保持着沉默，自顾自地打坐调息，便是有人说话，也不自觉压低了嗓子，似乎是怕声音传到外面去，招来祸端。
余慈不喜欢这种气氛，干脆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经过昨夜一战，他隐然已经是码头地位最高的人物，没人会置疑他的行为，便是有，也不会说出来。
在房间里，余慈先用“贯气法”锻炼符法，又拿出一点儿时间，祭炼照神铜鉴和道经师宝印两件法器，最后以“归虚参合法”调适心境，又启动“心内虚空”，察看里面天龙真形之气与自家神魂元气的同化程度。这是每日例行的功课，整套做完，已经是中午了。
按着习惯计划，午餐过后，就是重新整理、钻研剑意的时间，一边揣摩一边练习，一般会持续到晚上。不过今天，余慈忽然想换换花样。
他把刚到手的“息光遁法”玉简拿出来，以神识扫视一遍。感觉中，这门遁法确实比较简单，玉简中寥寥千百个字配上几幅简单图像便说得清楚，有通神初阶的修为便可尝试修炼。
息光遁法共有九个基本势子，包括飞纵、奔跑、翻滚、上蹿、下扑、矮身、横移、倒跃、静止等九条。这九个势子有一个总纲式的心诀，而每个势子又都有与之相对应的行气原则，大约就是飞纵时凝气于何处，横移时气脉如何震荡等。
玉简上记载详细，又没有故弄玄虚，搞些云山雾罩的理论，看得出来，制作此枚玉简的人，就是要传授一门“实用技巧”，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余慈有“先天一气”傍身，经络气血几无窒碍，稍一存思，便知道这些气脉运转方式对他来说毫无困难。不过他也注意到了，这里面掺杂着一些基本咒术，隐约与五行遁术相通。
这并不奇怪，世间遁法，向以金、木、水、火、土之五行遁术最为基础，据说能轻易与天下任何一门遁法融合。像是余慈见的“息光遁法”，更近于身法挪移，再不勾连五行遁术，便要有点儿名不副实了。
虽说五行遁术是修士基础中的基础，但余慈对此并不精通。他走的是野路子，对五行遁术，只在止心观的时候接触了一些，也就是把土遁练成“穿墙术”的水准。
此时着手练习“息光遁法”，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涉及到五行遁术的这块儿，结合起来颇有些生涩。房间空间又小，练习很不方便，稍稍比划了两下，他便摇头，不再进行下去，只在脑中揣想疑难。
山腹中难知日月时辰，但机关消息解决了这个问题。在申时初，屋内铜钟清鸣。这便是要余慈接班值守的信号了。
余慈也不耽搁，整束得当，往泊阵中枢行去。在他前面值守的是闫皓，只是当余慈走进中枢所在时，这个老实人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
“怎么回事？”
“刚刚绝谷泊阵有凶兽闯进去了。”
运用圆光术，房间墙壁上的镜子上，显出绝谷泊阵的现状。这个停泊接引云梭的绝谷中，确实有凶兽在其中，而且不是一个，是两头。尤其倒霉的是，这两头凶兽都是身躯庞大，还在激烈搏杀中，浑不知它们之间的战斗，会对泊阵的符纹安排造成多么大的破坏。
余慈看得摇头：“得，我去把它们解决掉！”
这种事情迟疑不得。拖得越久，对泊阵符纹的破坏越大，修复起来就越困难。码头里就闫皓一人有修复泊阵的能力，若是工程太大，耽搁三五个月也不是不可能。余慈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转身想走，忽又停住：“还要绕圈子啊……”
要到绝谷泊阵，正常通路是从山腹上层走到下层，再进入接泊区，打开与绝谷联通的甬道，这才能进得谷中，这样算起来，去一趟怎么也要近六十息的地间，那时候，凶兽肯定又把泊阵破坏不少。
不如，直接过去好了！
初时只是一个念头，但经过对“息光遁法”一下午的存思揣想，甚至于实践，余慈此时的思维、肌体均处在一个非常活跃的状态。就是这么个念头，将那份活力激发。
余慈全没多想，身形一纵，竟是直接撞向厚厚的岩层。
没有撞击声，余慈的身体像是一波无有实质的烟气，瞬间渗入崖壁中。
闫皓反射性地去看墙上圆镜，只见绝谷，两头拼斗中的凶兽颈侧突然飙射鲜血如雾，庞大的身体没有消去冲势，重重地对撞在一起，就那么交叠抽搐，进入濒死状态。
旁边垂立崖壁的阴影中，余慈的身形从模糊到清晰，最终现身在两头凶兽旁边，看着尸身发呆。

第167章 雷吼
两头凶兽都是大块头，身长都在丈二以上，狰狞凶恶，然而此时尸体交叠，汩汩鲜血很快便摊开一地，死得再干脆不过。
余慈自家知道自家事，他的土遁之术粗浅得很，穿透厚厚的岩层不是不可以，速度肯定提不起来，但刚才从泊阵中枢穿出时却是无比流畅，便像是穿透了一层水膜，阻力微乎其微。那必然是“息光遁法”的功效。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余慈不得不重视起来。他蹲下身去，指尖探入剑气撕裂的伤口，搅了两下，心中若有所悟。
知道余慈解决了凶兽，山腹内也派人出来，帮忙收拾，领头的自然是赵希谯。在处理妖魔凶兽尸身上，整个码头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内行了。闫皓也跟了出来，他要实地确认绝谷泊阵的受损情况。
赵希谯他们都在办事，余慈则是竖起那根沾了凶兽鲜血的指头，看得入神。直到闫皓发觉他行为古怪，过来询问。
“没什么，我上去望风。”
余慈一笑，甩去指尖沾染的血渍，身形飞纵，这回他刻意用了“息光遁法”，上行的速度未必有多快，但衣袂破空声却是越来越小，到了绝壁中断更彻底消失，连带着他的身影也在阴影中变得模糊。
“果然是这样。”
脚踏谷顶，余慈长长吁出一口气，呼气声像是从紧窄的缝隙中穿出来，生成一段尖锐的哨音，暖热的气柱径不过两分，直迫出三丈开外，才渐渐消散。
借助此法，余慈散去了体腔内骤增的压力，之前以“息光遁法”穿透厚厚的岩层时，类似的感觉更为明显，这股内聚之力是运使遁法时自然生成，在体外，形成一圈隐晦的波动，最大限度地消去了破空声，可能也有消减阻力之类的功效。但同时也带给了身体极大的压力，甚至隐约作用于神魂。
其实压力没什么，余慈真正在意的是，运用此法，剑上威力似乎有增强？
他对天遁宗“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遁法不感兴趣，但如果这遁法能够增加他剑上杀伤，就算是一点点，也能引起他足够的重视。
这两个月来，余慈一直努力使得手中剑锋芒更利，以符合自己的剑路。随着剑意调整重组，他剑上杀气渐重，爆发力和杀伤力都有不小的增长。可毕竟达到了修为所限的顶峰，此后想再进一步都比以前要困难十倍。
却不想在运用“息光遁法”时，那几个基本势子，会自然形成这样一种“内压”，挤迫脏腑之余，也催逼元气，使贯脉而出的气劲更为凌厉，且似乎每一个势子都似在为后面的突击做准备，使得发剑时，杀伤力又有比较明显的提升。
名为“遁法”，余慈倒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极高明的蓄力法门。他不免感叹，天遁宗不愧是当世大宗，随便拿出些东西来，便不可轻视。如此想来，真不知那些更高层次的“遁法”，又会是怎样的神通？
这时候，余慈不免想到诸老提起的蜃影玉简，如果那玩意儿真比“息光遁法”强过十倍，他都有点儿按不住心思……
挥去那滋生的念头，余慈在谷顶站着。
绝谷谷顶在方圆数十里内，算是高处了。站在上面举目望去，苍山层叠，青蟒绵延，残阳似血。余辉披散开来，偶尔映得几只撕咬中的野兽。夜幕已在东边山脉尽头，也即夕阳照射不到边沿处垂下，并不断扩张它的领地。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一个白日过去，码头周围不算平静，可比预估的情况要好上许多。那些骚乱中东去的猛禽凶兽，此时仍有大部分未曾回返，码头附近兽类搏杀是有，却远不到先前评估的烈度。
看到这情形，余慈也稍稍放心。他并非是干站着，而是用了“息光遁法”九个基本动作中，唯一一个静止不动的势子。他在室内修炼时，倒把七八分力都用在这势子上面，却没察出异处。如今心有所得，再体验时，果然发现就是这个势子也能生成“内压”，只是要平缓得多。
力量一层层加上去，没有前几个势子的爆发力，但堆积起来的合力，实际上要还要超出不少。“内压”加到极处，余慈隐约感觉一种对应的外烁之力，但未及深入体会，头上鹰唳声起。
绝谷中死去凶兽残留的血腥气，即使经过及时处理，对各类猛禽凶兽也有极大的吸引力，甚至有可能引来妖魔。余慈站在谷顶小半刻钟，头顶便有两三拔鹰、鹫之类的猛禽在上空盘旋，只是绝谷的地形不太利于飞禽扑食，它们才隐忍下来。
但或许是滞留太久的缘故，这几只猛禽便有些焦躁，刚才突然爆发了一场小冲突，随即这些扁毛畜牲就振翅高飞，追逐着转眼不见了踪迹。
余慈被惊醒，也知道现在不是用功的时候，不过对上面的变故，他还是有些奇怪。正想着，脚下微微震动，他刚闪开了些，便看到诸老光秃秃的脑袋从谷顶土层下探出，再一冲，便拔身上来。
老头儿土遁倒使得顺畅，不算之前那一回，余慈可说是瞠乎其后了。
余慈笑问一句：“诸老也来透气？”
话刚出口，他就想通一件事，转眼再看已清净许多的天空，击掌笑道：“原来是诸老出手，怪不得那些猛禽走得这么狼狈！”
诸老修为精湛，已至通神中阶的顶峰，论修为，是比余慈要强的。他一生精研神魂之道，对惑神之法颇有研究，出其不意，影响几头扁毛畜牲，不是难事。老头年龄在他五倍以上，余慈偶尔奉承两句，也算尊敬。可惜诸老不予理睬，只是盯着他，道：
“你用了‘息光遁法’，必然知道它的好处。但此物与我手中蜃影玉简相比，不值一提……”
老头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急匆匆又赶过来询问，看来是还不死心。余慈前面已经把理由都告诉了他，眼下只能苦笑。很显然，昨夜被回绝后，诸老回去又有了想法，见他表情，便道：
“我这嘴巴还算严实，也不贪你的宝物。只要你在码头这段时间，将那东西送我研究，我也会把蜃影玉简给你观看，这样你离开前，我们换回来就是。”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余慈听了还真有几分心动。不过天龙真形之气老头肯定是见不到的，而还真紫烟暖玉又是别人的宗门至宝，一旦走露风声，说不定慕容轻烟那个女人就要过来理论，对那个莫测高深的女人，余慈颇是忌惮，而且对方真的讨要，余慈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想了想，余慈终究还是摇头。
诸老一时气苦，但看出来余慈有所犹豫，不想就此放弃，便哼一声，也停在谷顶，僵着不走了。
余慈笑了笑，也不管他，径直观察四面形势。
山林的天色暗得很快，当夕阳沉到天裂谷的雾线之后，山林便给蒙了一层黑纱，且迅速地加深。老天也来凑趣，不知从哪里扯来厚厚的云层，遮星蔽月，使得黑暗以绝快的速度铺盖大地。
赵希谯等人的处理工作已经完成，就是闫皓那边，进度不太如人意，但修补泊阵是个精细活，不能强求。
余慈觉得也差不多了，黑暗到来，山林中的危险程度一下子便提高很多。兽吼枭鸣之音时远时近，东去的兽潮回流，已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或许是阴云堆积得多了，天空中有郁郁雷音传下。
今年的春雷来得比较晚呢，余慈被先前的念头纠缠着，也没多想，转脸道：“诸老，下去吧，那事儿我们回头再说。”
老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昂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余慈微怔，也一样抬头，厚厚的云层里什么都看不到，雷音依旧响着，却没有电光闪烁，煞是古怪。
待余音碾过，余慈再看诸老，想再说话，忽见老头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秃顶上更是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余慈一惊，要伸手去扶，云层又是一声雷爆，这一声来得全无先兆，便似将雷音直撞塞进他耳朵里去。
旁边诸老大叫一声，五官七窍同时溅血，向后便倒。
余慈脑门震荡，耳鼓轰鸣，但除此之外，出奇地再没有其他的感觉，至少他不知道，为什么诸老会成了那种模样！
耳畔轰鸣，余慈的听力也受到了影响，他不敢怠慢，伸手将诸老挟住，向后便跳。下方是百丈高崖，余慈在崖壁上几次借力，也就下来了，可在下落的同时，崖壁似乎震了一震，一股腥膻之气在纷乱的风中透过来，抢入鼻窍。
余慈身上一激，猛抬头。
高崖之顶，一头巨兽傲然屹立其上，昂首大呼，声如雷震。
阴云下，黑暗中，余慈其实只能看到那巨兽黑沉沉的影子，但是，那似曾相识的腥膻气，在嗖嗖的冷风里，愈来愈熟悉，也如头顶阴云一般，累积在心中。
余慈脚踏实地，一回头，却见谷底包括闫皓在内，几名修士软倒了一地，不知死活。
上方的亮度在提升，非是阴云散去，而是崖顶巨兽身外，有一层火烟流动，先是火星点点，终又连成一片。

第168章 嚎叫
高崖之上，燃起了冲天烈焰，巨兽的身躯此刻尽化为火焰中沉沉的暗影，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化为灰烬。但事实上，自高崖上传下的压力有增无减，在火光的映衬下，余慈甚至看到巨兽在其中摇摆头颅，抖震毛皮，全然无恙。
眯起眼睛，余慈盯紧了高崖火光，心中积聚的乌云终于被火舌烧出个窟窿，疑惑不再：
鬼兽！
这厮是天裂谷中的一方霸主，也是传说为罗刹鬼王所遗弃的宠物。它一直生活在天裂谷中，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距离天裂谷两千里之遥的这里。
真是老朋友了，自从在天裂谷下，目睹其发动惊天幻术，击杀万千妖魔之后，余慈便再没有听到它的消息，至今也有四五个月。时间过得飞快，天裂谷的局面也大不相同，却不知鬼兽出现在这里，与那边的局势有没有关系？
这时候，余慈又想起一件事。当初天裂谷中，和叶途在一起的时候，便曾遭遇到过与昨夜类似的骚乱。当时天裂谷中猛禽凶兽也是狼奔豕突，慌成一团，始作俑者正是崖顶的鬼兽。
当时他只觉得鬼兽威势无俦，后来才明白，是鬼兽吼声中带着令生灵躁动的迷幻之力，连越界而来的妖魔都不能幸免，更不必说相对要弱一些的谷中生灵。
只看谷底躺倒的修士们便能明白，鬼兽的吼声依然凌厉。不过雷鸣般的吼声终究不能长久持续下去，慢慢地便转换为声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鸣。火焰包裹下，鬼兽似乎往下边扫视一眼，但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从余慈这个角度去看，高崖之上，鬼兽似乎还有别的目标，在以吼声宣告其存在后，这大家伙竟是返身不见了踪影。
走了？
不明白这虎头蛇尾的算是怎么一回事，余慈也来不及多想，忙着查看诸老等人的状况。初步探知几个都是昏迷，并无生命之危，但不再耽搁，拉着人便往码头里送。
山谷中躺着六个人。余慈要在鬼兽回返之前，将他们带到山腹中去。还好，通过接泊区的甬道口是开着的。
修行人体力不同寻常，余慈两手各挟着两人，又把剩下的两位挑到肩上，向甬道那边狂奔。行至半途，里面人影闪动，却是周虎和昨日收容的冯朝二人。
他们也是发现外面剧变，赶出来帮忙救人。余慈看得清楚，两人鼻孔下还有没来得拭去的血迹，鬼兽的吼声震波竟是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对码头内的修士实现了杀伤！
山腹里面也不安全，但总比外面好一些。
三人正忙着交接伤员，余慈胁下忽有人呻吟一声，清醒过来：“勒死我了，混蛋小子，放我下来！”
“诸老？”
余慈和周虎都是一喜，其中尤以周虎为甚。诸老堪称是码头内地位最重要的人物，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余慈或许要吃排头，至于周虎，作为专职护卫，下场恐怕就不那么美好了。
两人这边同时吁一口长气，诸老则挣扎着下了地，五官七窍沁出的血迹未干，精神却还算得上不错，甚至比周虎和冯朝都要好一些。
老头先是转头遥望崖顶，却已经找不到将他震昏的罪魁祸首，只能摇头道：“好险，幸好及时用‘魂转’之术，将针对神魂的冲击转到肉身上去，否则靠得那么近，说不定就是魂飞魄散。”
诸老不愧是精研神魂之道的大师，那“魂转”之术，能够转嫁神魂冲击给肉身，奇功秘技，余慈还是首次得闻。但紧接，诸老的眼珠子便盯过来：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能挡住那撼魂冲击？”
老头疑惑，余慈也在糊涂：他什么时候对鬼兽的迷幻之力有抵抗力了？山腹外包括诸老这精研神魂之道的大师在内，都在吼声中瘫倒，偏偏他除了耳鼓轰鸣，便再无他恙——要知道，他现在嘴里可没咬着牵心角！
“余老弟师承离尘宗，有什么秘法也不奇怪……诸老，我们快进去吧！”
周虎把几个昏迷人员都递给冯朝，让他送进去，伸手便来扯诸老。他担着天大的干系，无论如何都不敢冒险。偏偏诸老倔脾气上来，挥去了周虎来扶的手，就在甬道口卡着，无论如何都要余慈给他一个交待。
此时，山崖背面，忽有呼啸如雷，便是没了撼人心魄的异力，也觉得地面微微颤动。隔着一座山峰，人们还是能够感觉到来自于鬼兽身上独特的力量，正肆无忌惮地放射出来。
哪来这么多事！
想到鬼兽随时都要回返，余慈低骂一声，直接做出了反应——他双手不得闲，干脆撞了老头一记，出其不意之下，硬把他顶进了甬道里。
老头踉跄中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回头便要破口大骂。然而绝谷之顶，忽地轰地巨响，碎石沙土滑落，簌簌有声，让人怀疑这片谷壁是不是要塌掉半边。震声里，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对面谷顶上甩过来，重重砸在另一侧山壁之上，直接陷了进去。
绝谷光线骤然一亮，鬼兽巨躯紧跟着从百丈高崖上一跃而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身外熊熊火焰燃烧，给皮毛染上一层妖异的朱红色彩。
轰声巨响，鬼兽也撞在对面山壁上，冲力所及，当即便有大块崖壁剥落，直坠而下，就砸在甬道入口边上，飞溅的碎石射进来，当当作响。
“快走！”
周虎再不管其他，强扯着诸老往山腹中走，余慈断后，同时找到机关，关闭甬道入口。在封路的巨岩轧轧落下的时候，绝谷中忽然炸起一团尘烟，那是鬼兽的目标，被它从高处撞下，摔得五痨七伤，但一时竟还未死，挣扎着要站起来。
已经衰弱但依然强韧的气机鼓荡，余慈眉头一跳，如果没看错，这是一头还丹妖魔！
用还丹来标识妖魔水准，或许有些不太准确，却也能表现出妖魔的强大。可惜，强大永远都是相对而言。鬼兽的低吼声由远而近，挟着呼呼风啸，巨大的身躯没有任何减速，急坠而下。
嗵声巨震，绝谷地面似乎跳了一跳，随即便是血光迸射。
那妖魔也是厉害了，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一条腿的代价逃过鬼兽大山压顶式的扑击，嚎叫着往边上逃，方向竟然是甬道这边。
余慈醒觉，向后疾退，然后，封路巨岩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声闷响，妖魔撞在了封路巨岩边缘，从没有合拢的缝隙处，还能看到它灰黑的脚爪。但下一刻，山腹内似乎猛震一记，那半截脚爪蓦地飞出，血点喷溅到甬道里面，随即甬道完全封闭，山腹外也陡地安静下来。
“小子……”
诸老暴怒的吼声只响了半截，便似是被利刃割断，戛然而止。他终于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机，山腹中，所有人都屏息宁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封路巨岩上，有细细的磨擦声传导进来，鬼兽似乎这块岩石很感兴趣，在用爪子或者是皮毛轻蹭，低沉的吼声在其喉咙里打转，透过岩石，愈显沉闷。
山腹内诸人，包括余慈，都希望这大家伙兴趣尽快消褪，早早滚蛋才是正经。但念头还未转过，炸雷般的轰鸣便打穿崖壁，碾压进来。
在狭窄的甬道中被音波穿过，余慈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他向后飞退，才一退进接泊区大厅，便见里面东倒西歪，周虎和冯朝，甚至包括后面跟过来帮手的几名修士，都站立不稳，有的直接昏迷，像周虎这样修为稍高些的，勉强坐地运功相抗，却是面目扭曲，额头上青筋几乎要挣破面皮。
吼声倒在其次，恐怖的是吼声中迷幻之力对神魂的冲击，余慈毫不怀疑，若鬼兽再这么吼两声，山腹中有八成的修士都要神志错乱。
稍微从容些的除他之外，只有诸老。这老头脸色愈发苍白，却是眼神灼灼，神智清楚，丝毫不乱。
余慈扭头看他一眼，未及说话，又是一记巨震，鬼兽没有再吼，却是重重地撞在崖壁上，甬道内似有“咯”地一声，那是甬道机关受到外力冲击过甚，毁坏锁死。这也是一道安全措施，不过对鬼兽来说，甬道它本就是进不来的，倒也没什么意义。
正想着，岩石上“滋”地一声，像是热油泼在上面，余慈心头一激，转眼去看，只见黑沉沉的甬道尽头，忽然有一道焰光亮起。火焰吞吐，扭曲变形，似乎从崖壁的某个缝隙中慢慢地透进来，光芒最初是正常的橘红色，但随着透进来的体积越来越大，橘红颜色便逐渐消褪，代之而起的，是观之有阴寒之意的灰白颜色，里面还透着一层铁青。
灰白火焰辗转演化，渐渐构成轮廓。余慈和诸老都看到了，那分明就是鬼兽巨大的头脸！
这算怎么一回事？
余慈想不明白，但他清楚，事急矣！
余慈知道再耽搁不得，当机立断，从储物指环中取出牵心角，扔给了诸老：“救一个算一个，含在嘴里……”
“牵心角，你有这种东西……等下，外面的难道就是鬼兽？”
老头似乎想通了什么，哇哇大叫，余慈恨不能一脚踹过去，但紧接着便听到老头叫道：“要是有这东西，我能布成法阵，暂时屏蔽神魂冲击！”
余慈微怔，转脸看他，目光又扫过厅中东倒西歪的人影，想了想，突然咧嘴笑道：
“好！”
话音未落，他心神一动，停留在山腹某个角落的鱼龙倏地蹿出，从某个通气孔里钻出去，展开其绝顶速度，不过数息时间，就到了绝谷中。
这一刻，鬼兽巨大的身躯尽入其眼中。
余慈咬牙，身形突地前冲，没有经过甬道，而是撞向旁边的厚厚岩层，没有任何窒碍，他的身形没入其中，倏乎不见。
诸老方一怔，便见已经将整个脑袋化为火焰探进来的鬼兽蓦地巨口大张，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不是吼声，是尖锐的嚎叫！

第169章 时机
嚎叫声里，山腹内的诸老看到，甬道尽头封路巨岩之上，鬼兽探过来的火焰脑袋，剧烈扭曲，最终维持不住形体，缩了回去，只在巨岩上留下一片焦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紧接着，外面便是巨震，虽然着力点已不是这边，诸老仍觉得地动山摇。此战过后，不管结果如何，绝谷泊阵必然是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过来了。
类似的念头一闪而过，不再挂心，诸老现在更担心余慈那小子——不管对余慈观感如何，如今那小子引开了鬼兽的注意力，给了山腹中人喘息之机，却把自己陷了进去。
若外面的真是他所猜测的鬼兽，余慈这一手未免太过冒险！
老头出身的大通行，是此界最大的商家之一，势力广布修行界各地。老头本人又地位超然，一些寻常修士眼中的秘辛，他只当常识来看。像是鬼兽和罗刹鬼王的关系，他便知道得很清楚。
余慈是去挑衅一头战力相当于步虚修士的巨兽……
现在的年轻人啊！
诸老嘿了一声，强自稳住心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他手指摩挲，稍稍发力，从牵心角上蹭了些粉末下来。这件宝物虽有灵效，其实算不得坚硬，当然他需要的份量也不是太多，不对此宝的运用造成影响。
希望那小子回来后不要着恼吧……
老头心中转着念头，垂眸再看手中牵心角时，忽地一愣。
对了，那鬼兽头顶，三枚牵心角，全掉了？
※※※
山腹之外，天空阴云未散，天色已是黯沉到极致。不过绝谷之中，还是被鬼兽身上的焰光照得透亮。余慈手上，也有一团光源，正放射出赤红的光，而那光芒，正从鬼兽两条后肢之间抽出来！
这一刻，鬼兽的嚎叫声扫荡山腹，又穿透岩层，响彻绝谷。
余慈运用“息光遁法”，从厚厚岩层中穿出，速度绝快，又无声息，鬼兽一门心思要钻到山腹里面去，竟是反应不及。余慈知道事态紧急，也真下得去手，纯阳符剑威能全开，凝成长及四尺火焰剑刃，毫不犹豫地插进鬼兽后身要害之地。
唔，只剩半截尾巴？念头闪过时，他已得手。
穿透鬼兽身外焰光，火焰剑刃便有损耗，还要破开其坚如精钢的毛皮阻碍，真正插进去的未必有多少，可灌注其中的半山蜃楼剑气却不好相与，那疼痛也是不掺一点儿虚假！
出手之前，余慈便知是去捅马蜂窝，所以一剑得手，在鬼兽嚎叫声，他毫不犹豫，发力后纵，用上了刚学到手的“息光遁法”的倒跃势子，正好避过了鬼兽撩起的后腿。风压刮面如刀，却也只是让他借了把力而已。
等到鬼兽从崖壁内抽出脑袋，暴怒转身，余慈已经在“息光遁法”的作用下，跨越半里的距离，背部贴上了对面崖壁，由“息光遁法”加持的土遁之术发挥作用，他的身形再度穿进去。
只是，他仍估低了鬼兽的爆发力。此刻，余慈的身子其实已经完全没入岩层中，只在最后将目光往外一瞥，只见到鬼兽那被狂躁和愤怒彻底扭曲的巨大脑袋，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眼前一黑，余慈深入岩层内部，向后疾退。而盘旋在低空的鱼龙则将绝谷的情况反馈回去：鬼兽庞大的身躯瞬间跨越了半里的距离，重重撞在余慈之前穿透的崖壁外层！
此时余慈已经在遁法的牵引下，深入岩层近两丈，身外忽地一震，鬼兽撞在崖壁上，生成的巨力透过岩层传导过来。
那力量竟是超乎寻常的强劲，鬼兽这次撞击，似是用出了“隔山打牛”一类手段，崖壁看起来没有损伤太多，可那股震力却是从余慈身上碾压而过。
余慈闷哼一声，还没探明自己有没有受伤，便觉得口鼻发闷，本能地一个吸气，却是给憋得脑际一昏，内气运行紊乱，隔绝土石的体外波动也为之消散，四面压力骤增。
刚刚鬼兽那一撞，竟是把“息光遁法”加持的土遁之术给破了！
只一瞬间，余慈便从如鱼得水的状态，转而被密实的土壤岩层困住。幸好他此段时间，修为增进，自然外烁，将周边土石推开极微小的一段距离，否则土遁被破的刹那，他可能就要被压成肉泥！
“还有这一招？”
余慈不信邪，还想通过“息光遁法”脱身。可现实就是，他今天下午才刚刚修炼此法，远远称不上纯熟。在鬼兽的干扰下，包括四面土石的强压下，他试了两次，都是失败。
鬼兽的撞击仍未消停，以其强大的冲撞力量，余慈已经感觉到，他与鬼兽之间这层土石，几乎是给撞得酥了，再撞几下，说不定就要崩塌。
可在此时，撞击却是停止了。
余慈微愕，但绝不会错过这机会。他再次启动“息光遁法”，周围土石的压力依然存在，对遁法的运转造成影响，余慈也不能保证气脉流转无误，但他这回却是另辟蹊径，从遁法九个基本势中，唯一一个静止的势子入手。
先前余慈已经试验过，静止的势子远比不过前面八个移动的势子爆发力强，可是在积蓄力量、稳固状态方面，却要远远胜之。
余慈运使之下，内腑的压力丝丝累积，影响元气运转，在体外慢慢形成一圈独特的波纹。不过数息，身外忽然一轻，土遁之术的效力竟然恢复过来，余慈的身体自然与岩层中丰厚的土行元气相互沟通，土石压力不再。
更奇妙的是，随内腑压力增强，之前感应到的外烁力量更加明显。在此静寂之地，余慈感受得更加清楚，那外烁的力量隐约也有方向可循，似乎是……
那飞动八势？
余慈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息光遁法”的正确用法，即以“静势”蓄力，同时串联气脉，与那“飞动八势”相连。“静势”便如大坝蓄水，“飞动八势”则是规划好的河道，前者蓄得越多，在河道内的冲击力便越强，效果自然就越好。
他意念流动，转眼将八个动势存思一遍，也就等于是考虑了多个方向的脱身方案。在此过程中，他虽未真正移动，但内气流转变得圆融，感觉中似乎在慢慢抹平动静转换时的棱角。
便在余慈迅速适应这感觉的时候，眼前忽有光芒透进来。
土石的密封性依然完好，就是前面被撞酥的地方，也不至于透光。余慈心头一惊，内气差点儿又出了岔子，他眯起眼睛，却看不真切，随后切换到鱼龙的视角，却惊见鬼兽小半个身子竟然都没入这边崖壁中，竟是又重施故伎，化为火焰形态，破壁入石。
以鱼龙目见的情况，这一次的转化，可比之前那回要快得太多了！
这算是什么遁法？
余慈见了鬼兽几回，可从未见到它有这么一招。
不敢再耽搁，余慈心念一闪，便要动静转化，向后飞退。偏在此时，耳畔响有微声：
“小子，注意了！”
这是诸老的话音。不知那边山腹中老头用了什么手段，能将声音传到这边来，但显然这是一种单向传输的模式，诸老没有半点儿与他相互交流的意思，只是以急促的语调说话：
“你要注意了，鬼兽三根牵心角皆断，怕是抵挡不住罗刹幻力……”
后面说什么，余慈全没有听到，概因火光已经蔓延到身前，还原成具体轮廓，说不定就是鬼兽巨大的嘴巴，事急矣！
他运用“静势”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以遁法自生的外烁趋势轰然逆流，即使是余慈操控技巧不熟练，有一部分浪费掉了，但仍有可观的力量转化为“息光遁法”九大基本势之一的倒跃之势，哧声喷发。
余慈身形蓦地虚化了，周围的土石岩层不再是阻力，而是元气交流的对象，余慈在其中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倒似有一股力量推着他前进。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余慈便暴退近百丈，深入到山体深处。
然而绝谷中，已经没有了鬼兽的踪迹，鬼兽巨大的身躯完全转化为那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火焰形态，向这边狂飙突进，且速度越来越快。
余慈也向后疾退，不用眼睛，也能感觉到前面灼人的高温，随时都有可能把他吞进去！
身后突地一空，余慈以倒跃的势子穿透了整个山体。但未得他弄清楚周围形势，侧面风紧，黑暗中，有一头巨熊模样的凶兽，两人多高，正狂奔过来，双方对个正着！
无论是巨熊还是余慈，都绝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时候就看出余慈超卓的反应，纯阳符剑完全在本能的驱使下，一剑平抹。
挟着半山蜃楼剑意的寒冽，还有“息光遁法”对煞气杀伤的加成，余慈一剑挥出，赤红焰光吞吐间，带起颜色更黯淡的血光，随后蒸发殆尽，那是巨熊眼珠碎裂后，崩溅的体液。
但巨熊的冲击也是近在咫尺，余慈确实避不过去，他也是心头一动，借剑势生成化力之法，吃了一记闷撞，却把力量导向上方，身形大鸟般腾起。刚飞起数尺，身下便是火热。
巨熊意外失了双目，正狂躁之时，崖壁之后，比它更狂躁十倍、凶猛百倍的大家伙已带着冲天烈焰破壁而出，这一下角度正好，喷薄而出的火光碾过巨熊身躯，只闻得一阵焦臭气味儿，巨熊凶兽已是身化焦炭，凄惨死去。
杀掉一个倒霉鬼，鬼兽身体由虚转实，身外火光似有收敛，显露出内里青灰的毛皮。形态变化，身形也是暴长，上方略突起的一块山石当即给挤得崩了。待恢复到正常形态，它又是一记声震四野的咆哮，扭头待寻找那伤了它要害处的凶手，忽又一怔。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它头上响起：“小子，安定神魂，不要抵挡，我送段消息过去，这很重要……”
上方，余慈苦笑：“我知道重要，但诸老你能不能挑准时间？”
说着，他揪紧了手中陡然硬如钢针的皮毛，纵然触手如焚，也绝不撒手。
下一刻，鬼兽震怒的吼啸声如雷震，撼动群山，回音层叠。

第170章 高空
鬼兽的吼声已经带上了令妖魔凶兽战栗的迷幻之力，可是余慈仍如前面那样，莫名地完全不受影响，只是震波穿透耳膜，好生难受。
与之同时，诸老所说的信息也以一种非常奇妙的方式传递过来，余慈觉得神魂之上微有触动，想到诸老的言语，心念一动，将那外力吸纳。稍一察验，里面是段洋洋洒洒的信息，纯以神念铺写，束成一团。
隔了座山峰还能将神念束团，准确送达，那老头在神魂之道上的造诣果然深不可测！
余慈惊叹是惊叹，可他实在没时间去研究里面的信息，只眼前的境况便占去他绝大部分心力。
如今，他是在鬼兽的背上！
世上有“骑虎难下”的俗语，余慈觉得，骑上鬼兽，比那还要糟糕百倍。
余慈不是不知道鬼兽背上危险，也不是不想远离，然而他飞起数尺，想再发力时，体内虚虚荡荡，已经是后力不继，而鬼兽身形猛涨，顶破了他立身的岩石，更是直接把他顶了起来。
“有脱力之兆……托大了！”
这就是余慈以“息光遁法”强催土遁的后果。五行遁术，易学难精，尤以土遁为集大成者，土遁精而五遁皆精。概因大地厚德载物，五行之气在大地中均有体现，要在其中穿行，其余四种遁术势必要有所涉猎，也因为如此，土遁最是难学、最是耗力、学到深处，也最是危险。
寻常通神上阶修士，在学习五行遁术时，往往以水遁或木遁始，次修火遁、金遁等，最后修炼土遁，循序渐进，将危险降到最低。
即便如此，修士在通神境界，便是在土遁上造诣深厚的，一口气在地下穿行十余里已经非常了不起，距离再长便要气虚力弱，一不小心遇到五行之气变化，说不得要被破了遁术，活生生闷杀在土层中。据说土遁真正的威力显现，畅游四极八荒而无碍，还要在凝成还丹之后。
余慈距离还丹境界还有一段距离，五行遁术的造诣也甚是浅陋，全靠“息光遁法”驱动，才能在土石中穿行无碍，更不用说他还要压迫内腑，积累煞气，也因此，这一过程便格外耗力。前后不到一里路，便几乎把他抽干，落得这般局面。
“现在跳下去……是寻死吧！”
念头刚生出来，便让余慈否决了。鬼兽的速度他是见识过的，以前还能遁进岩层里去暂避，可如今鬼兽不知怎么着弄出那么一种妖异的火焰形态，在土石中穿行，速度隐然比他“息光遁法”催发的土遁还要顺溜，这种情况下，跳下去就真是嫌命长了！
如今在鬼兽背上，固然是长毛如针，火烟焚体，可至少有一点，那便是鬼兽的长尾不知被什么强敌给切断了，缺了长尾，鬼兽那能够割掉还丹妖魔头颅的厉害“尾段”，便难以用在他身上。
念头未绝，鬼兽庞大的身躯便跳起来。
轰隆一声响，鬼兽重重撞在崖壁上，脊梁几乎完全嵌进崖壁里去，不过余慈用了一个杂技般的动作，揪着鬼兽颈侧长毛，全身悬空，避开撞击，而在鬼兽与崖壁分离的刹那，又绕回到大家伙背上去。
余慈停在鬼兽肩颈后一块稍平整的地带，脸色不太好看，做出刚才的动作并不难，可是鬼兽的皮毛又哪是那么好抓的？此时他的手心已被火烟烧得皮开肉绽，全凭着毅力忍耐。
一击不成，鬼兽更是烦躁，眼看着就要再施手段，却不知为何，脑袋昂起，看向天空，下一刻，它猛地上跳，四肢弹动，脚下火烟翻滚，竟似在虚空中有着落脚点，几个纵跃的功夫，便直登百丈高空，已绝谷之顶，且还在上升，速度越来越快。
鬼兽……飞起来了！
余慈当然知道鬼兽会飞，不过像这样的庞然大物蹈空踏虚，总让人分外震撼。鬼兽攀升的速度太快，余慈必须伏低身子，才能抵抗骤起的风压。
不过此时他突然觉得形势不对，鬼兽身上再安全，可他本人是不会飞的。若真到了千丈空高，他的处境便尴尬了。相比之下，就算在地面上遭遇鬼兽追杀，他总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因此余慈毫不犹豫，抹画神行符，想凭借此符短时间凌空虚渡的能力，重踏实地。
转眼符成，余慈往下瞥了一眼，见此时距离谷顶都有了一段距离，鬼兽却还在攀升。余慈暗咒一声，正要松手下跳，空中陡起尖啸，他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巨大的震荡伴随着鬼兽的咆哮，一同袭来。
震力瞬间贯体而过，余慈闷哼一声，刚要松开的手猛地内合，死死扣住鬼兽皮毛，任是上面火烟翻腾，也死不松手。
空中强风带来了清晰的信息：妖魔！而且是极其强劲的厉害家伙。
双方的速度太快了，余慈又在鬼兽背上颠簸，视界模糊，只觉鬼兽飞掠如电，在空中辗转腾挪，与另一条约略与人形相似的灰影接连碰撞数十记，大气中响起连串爆音，沉郁如雷，连成一片，更有狂风嘶啸，刮面如刀。
多亏余慈反应迅速，强留在鬼兽背上，否则四溢的乱流就足够杀了他。而不像现在，鬼兽身外火烟腾起，在防护自身的同时，不自觉也把他护住……当然，要是鬼兽反应过来，后果也不太妙就是了。
此时鬼兽大发神威，一爪子将那灰影拍飞数里，灰影显然是受了伤，绝不恋战，借势调头就跑。余慈这时才看清，那是一个通体呈黑灰颜色的怪物，外形与人类相肖，但背后脊柱一溜倒刺，十分扎眼。
鬼兽咆哮着追出数十里，眼看就要追及，天空阴云开裂，又有两个飞天妖魔冲出，与它纠缠。这两个妖魔明显要弱上许多，吃暴怒的鬼兽接连两次重击，便给拍得四分五裂，直坠下去。但这么一来，前面那个黑灰色的怪物，也消失无踪。
“吼！”
鬼兽仰天长啸，激荡的音波横扫六合，连头顶的阴云都给撕裂。这里面蕴着攻伐神魂的异力，音波所及，阴云中乱象顿起，七八个妖异的身影藏不住了，或扑下来，或逃出去，好不热闹。
余慈发现不对劲了，这鬼兽怎么有种让人围杀的意思？
鬼兽发力，血光崩溅中，又将扑下来的几个妖魔打散，随后它身形腾空，转眼破开这低空云层，身处千丈高空，且继续攀升。下方还有妖魔蠢蠢欲动，但不自量力追上来的几个，都被鬼兽撕碎，这才暂时消停。
那些破界而来的妖魔又把它盯上了？先前余慈还奇怪，怎么鬼兽突然从天而降，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被什么强力妖魔打下来的。
余慈心中存了这个念头，再看鬼兽，果然见出端倪。
先前事态紧急，他是忽略了，如今再看，鬼兽其实已很是狼狈。除了断去的半截尾巴，这大家伙的皮毛也是左秃一片，右少一块，斑斑点点，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或愈合，或开裂，显然是长期间累积而来。
但最为醒目的，还是它左侧肩背之上，一块碗口大小的伤口。内里皮肉腐烂，脓水流淌，不知透了多深。余慈记起，这正是叶缤穿云一剑造成的重创，现在看来，这伤势久未处理，倒是更严重了。
大概自从两界甬道开启以来，鬼兽便一直在打杀中度过，还没有喘息的机会吧。
余慈嘿了一声，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佩服。
那些妖魔也奇怪了，似乎都以鬼兽为目标，且是不死不休。便是天裂谷下，被鬼兽惊天幻术所慑，也不过就是片刻功夫，便又蜂拥而上，倒把鬼兽吓跑。如今两界甬道封闭，妖魔数量骤减，可这形势依然未变，实在古怪。
正思索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儿，身外风声呼啸，寒意浸体，鬼兽竟然还在往上升。以下方低空云层为参照，现在怕不是已是飞到距地面十里，近两千丈的高度了？
余慈面色微变。
由高空十里到三十里左右这段区域，为传说中的“罡风带”。非但空气稀薄，冰冷寒彻，且九天罡风常年劲吹，透人肌骨，无孔不入。除去那些高空禽鸟，天生有御寒防风的本能，寻常修士只要修为未至还丹境界，周身气机未能圆融如一，便挡不住罡风侵袭，不知不觉便要被罡力侵入，损伤根本。
余慈被鬼兽载着，飞到这里来，任他胆色如何了得，也要在心中叫苦。而且他不知道，鬼兽是不是还要往上飞——罡风带往上，便是有“碧落”之称的天域。那是步虚、乃至超越步虚修士的劫修群体才能自由来去之地，对内里详情，余慈也不清楚，只知道传言中，修为未至步虚境界，且不说能不能飞上去，便是飞上去了，也要在片刻之间化为飞灰，绝无侥幸可言！
或许是他终究有几分运道，鬼兽在突破了二十里左右高度之后，便没再继续攀升，它甚至是将背上的余慈忘记了，只在认准了一个方向，摇摇摆摆地飞行，此时才显出它伤势不轻。
余慈最初还分心辨认方向，但到后来，罡风呼啸，差点儿就把他从鬼兽身上掀下去，而那天地间蕴育的丝缕罡力，便在风声里丝丝作响，意图渗过护体真煞的壁垒，穿透进来。

第171章 虚化
余慈身具“先天一气”，亦即通常只有还丹修士才能具备的真罡真煞。论威力不比还丹修士差太多，但解良曾断言，这玩意儿与还丹真煞还有着本质的差别。
以前余慈似懂非懂，但现在，当他碰到这九天罡风后，便明白了。
好多破绽！
九天罡风触及护体真煞，内蕴千丝万缕的罡力，只要余慈身体内外的真煞分布，有任何一处缝隙，那罡力便会渗透进来，正是无孔不入。
在罡风的催逼下的，余慈发现，他鼓荡起来的护体真煞，便像是一层的麻布，看着遮风挡雨，实际上破绽处处，或分布不均、或运行滞涩、或结构粗糙，真是惨不忍睹，完全挡不住罡力的侵蚀，不一刻的功夫，余慈便觉得内脏冷彻，似有冰粒滚动，筋络也有些僵硬，这是被罡力侵入的征兆。
出现这种情况，究其根由，还是余慈驭使“先天一气”的方式有问题。
余慈毕竟只是通神中阶的修为，远远达不到还丹修士精气神浑融，相合相抱，以至内聚无漏的水平。还丹修士可以通过还丹，统驭全身生机元气，自然形成一个无有瑕疵的“圆”，余慈却只能以意行气，陷入后天的窠臼。
“此刻确是艰难，但若不想死在这里，便知不可为，仍要强为之！”
余慈深吸一口高空寒气，稳定心神。仓促之间，他当然不可能凝成还丹，不过，若只是“化圆”，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经验。
微瞑双目，他心中自然流过几个片断画面。
一个是在天裂谷中，在屠独强压之下，半山蜃楼剑意精进，元神并筋络骨血以体内某点为中心，齐齐振荡，自然成圆；另一个则是在南霜湖上，受梦微师姐无瑕剑圈的提点，重现天裂谷中事，将身心化为一颗密实内聚的圆珠，挡下南松子的重击；最近的一次，则是在谢严授以剑气破邪妄的法门之后，他以阴魔试剑，那时也有一些表现。
“其实……不难！”
余慈分出一只手，握住纯阳符剑，并非是要伤敌，而是借此明确当初的感觉。很快，剑身嗡地一震，余慈以剑意为中轴，将全身精气都置于剑意控制之下，是以他超卓的剑意，代替还丹的功用。如此剑势蓄而不发，殷殷震鸣中，“先天一气”竟然真的归拢在剑意的统驭下，蜕化剑气，密实合抱，成功“化圆”！
一旦“化圆”，形成了剑气圈，情势马上不同。九天罡风的影响立时大幅消减，甚至于已渗入体内的罡力，都被消化掉，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余慈却没有放松，他知道，如今这情形与前面几回还是有差别的。以前他剑意化圆，不过是瞬间之事，转眼生灭，而如今，他却要维持着这个状态，和九天罡风相抗。瞬间的契合固然困难，但长久维持更要比前者艰难太多。
余慈本人最清楚不过，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化圆”是一种状态，元气损耗并不算太大，却是严重消耗他的心力，也给他的身体带来绝大的压力，为达到“化圆”的要求，肌肉、筋络、骨骼等全身上下每一处器官都要与状态适应配合——这情况倒与“息光遁法”有些相像。前面“飞动八势”都是爆发力惊人，而最后的“静势”却是考验的蓄力稳固的功夫，还有身体脏腑的抗压能力。
余慈的修为、身体强度都还差了一些，所以即使他已努力做到最好，可凝成的剑气圈，仍然有着小幅度的变化，总在“完美”与“不完美”之间来回摆动，难以彻底隔绝九天罡风的伤害。
然而最不可忽视的，还是身下鬼兽的反应。
之前，鬼兽似乎把背上的余慈忘掉了，只是在罡风带中飞行，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完全淹没在九天罡风之下，显得比较安静。但当背脊上余慈形成了剑气圈，丝丝剑吟流淌之际，那剑鸣声却勾起它一些模糊且极糟糕的回忆，并让它积蓄已久的躁动力量通过腹腔、胸腔的震荡，再冲破喉咙：
“嗥！”
一声吼，百里云散。激突的九天罡风都给打乱了节奏，刮出一声怪异的呼啸。高速飞行中，鬼兽的巨躯陡然人立而起，迎着罡风一个大的翻滚，如此激烈的动作，对付的就是在它背脊上的余慈。
余慈身形一扬，险险就被甩飞出去，不过此时他剑气圈已成，身体状态或许差些，但反应肯定处在巅峰。脚下才一虚，森寒剑气便自然迸发，嘶啸声里，带着他的身体连转十几圈，以妙至毫巅的手段，抵消了外甩的力量，依旧留在鬼兽背上。
不过此时，余慈已经从鬼兽原来的肩背位置，一路滑到尾椎处。
感觉到背上的变化，鬼兽跳荡得更是激烈。它不但甩动身体，更将自家惊人的速度完全发挥出来，一个纵跃便是数百尺，忽上忽下，其间更是连续翻滚，不将余慈甩掉，誓不罢休。
最厉害的还是它身上缭绕的火烟，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随着鬼兽情绪愈发暴躁，温度高得惊人，滚滚热力透过剑气圈，蒸入颅脑，令余慈头昏脑胀。里面点点火星似乎又有连成片的趋势，等到真地“着起火”来，还不知会是怎样难过。
余慈眯起眼睛，在鬼兽宽阔的背脊上连踏几步，强行回到了肩背附近。不管鬼兽怎么折腾，这里都是动荡幅度最小的，况且，还有一个地方……
鬼兽吼叫着要再来一个翻滚，便在此时，余慈蹲下身，双手握剑，纯阳符剑赤芒迸射，然后狠扎下去。鬼兽全身皮毛坚逾精钢，刀剑难伤。可肩背上那一处伤口，由叶缤一剑撕裂，本身就烂开的，没什么防护可言。纯阳符剑就此插下，直入鬼兽肩后半尺多深！
余慈这一剑插下去，便在鬼兽背脊上硬安了一个“把手”，比那些钢针似的长毛，要容易发力得多，原本随时可能被甩出去的窘况，一下子好转，可鬼兽那边，就不太妙了。
剑入烂肉，火焰剑刃透进更多，便似将一块烙铁压进去，滋滋的怪音才起，余慈能够清楚地看到，它伤口附近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然后类似的肌肉动作便一直蔓延到全身。
鬼兽巨躯滞了一下，接着便是一声尖厉的嚎叫，声震云霄，感觉却比之前要害受创时还要来得凄惨。
风压骤盛！
在暴躁的啸音里，鬼兽猛向前冲，以毫无保留的姿态，撞破九天罡风，一路狂飙突进。它并非是飞直线，而是在近二十里高度的罡风带中，东奔西突，与大气罡风激烈磨擦，要用最简单粗暴方式，甩掉背上那个祸害。
余慈压力大增。
有纯阳符剑这个把手，余慈的身体其实要来得更稳，可是鬼兽的狂飙突进，粗暴之余，更是无比漫长的一个过程。强劲的风压裹着丝缕罡力，不停地撞击着他的剑气圈，每时每刻都是生死考验。
黑色的天幕不知不觉已然大亮，太阳从云中跳出，升上穹顶，又往西移，鬼兽的狂飙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余慈上一刻还在三十里高度，眨眼之后，便又急坠到十里处的罡风带边缘，上上下下，急起急降，如此持续十个时辰，几乎能把任何人的胆汁给颠出来。
还有鬼兽身上的火烟，内蕴的火星偶尔会联成一片，形成遍及全身的焰光，冲击着剑气圈，将高温透进去，烧灼血肉，要将他的体液尽都蒸发干净。
余慈却还在坚持。
他的剑气圈早已称不上完美无瑕，无孔不入的罡力已在他体内累积不少，并侵蚀着他的精血气脉。可是余慈总能将这个不完美的剑气圈维持在基本线以上，使九天罡风或者鬼兽身上的火烟能伤害他，却总不能击垮他。
不过，十个时辰的坚持也早已超过了余慈心力的极限。眼下他所能依仗的，只是艰难的过程中，一点点浸透、一点点深刻下去的维持剑气圈的本能。
至于他的意识，则在恍惚迷离中进入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
不知何时，“心内虚空”开辟。
虚空开辟，却并不是入定时正常启动的状态。至于有什么不同，余慈把握不准，也不重要，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进入其中，心神自然锁定了虚空中央，狂舞的鱼龙。
然后，他融了进去，不分彼此。
鱼龙在云雾细雨中飞腾，本是逍遥快活。不过此刻，蒙蒙细雨中却掺杂了不少冰珠碎屑，冷涩的感觉影响了鱼龙和“心内虚空”原本流畅的交融过程，另一方面，虚空外围不知时燃起了火，火光中，有一层纱雾般的烟气流动，向这里蔓延。
火烟的形态，和鱼龙行云布雨生成的“云雾”明显不同，它没有和“云雾”融洽相处，而是表现出了极其强硬的姿态，抢占虚空地盘，并开始尝试着将漫天的云雾水汽吞噬掉。
这立刻激起了鱼龙的反弹。
这一刻，鱼龙，亦即天龙真形之气的本能启动了。
※※※
万丈高空中，鬼兽的速度突然缓下来，与之同时，它巨大身躯的形态在改变。刺目的焰光占据了主导地位，这光芒是从它体内深处向外扩散，消融了鬼兽的形态，将之化为一团最纯粹的火光，火光颜色略显灰白，焰芒闪闪灭灭，时刻变化，虚无若烟，十分妖异。
这团火光开始下降，速度飞快，转眼就离开罡风带，一路下行。
心神融入“心内虚空”，余慈对外间变化一无所知。但火光却绝不客气，没有了实体承载，余慈一下子失了依托，身子向下坠，被火焰裹入其中。
剑气圈还在，却被火光中一股隐晦的力量压制，瞬间便到了崩解边缘。也许下一刻，剑气圈就要破碎掉，余慈失了屏障，火光下，早前那头巨熊便是榜样。
可在此瞬间，火焰包裹之中，余慈的身体竟也是虚化了，再不见他的身躯，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黯沉的虚空，还有虚空中狂舞的鱼龙。
异变骤起之时，外围火焰烟气剧烈震荡，像是受了惊，倏化为一道流光，与那虚空鱼龙合为一处，飙射而下。
下方云雾翻涌，无边无涯。

第172章 成象
余慈在虚空中游动，感觉非常奇妙。
鱼龙虽不是余慈，余慈却是鱼龙。
他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盘旋，外围是无垠虚空，大小对比强烈，可是他有一种清晰的感觉，外围虚空以是他为轴运转的，他就是虚空的中心，可以且必须操控这所有的一切。
这时候，前面感觉到的冰珠、还有外围的火光，便显得分外碍眼。
冰珠应该是九天罡风渗入的罡力，阻滞气脉运转，损伤元气。偏又是千丝万缕，散落周身，想要一一驱除，十分麻烦。不过，那是在常规情况下，如今心内虚空开辟，体内一切变化都超脱物象的局限，由繁化简，映现其中。
虚空中，鱼龙只一个摆动，千百颗冰粒便彻底粉碎，丝丝寒气也融在雨雾中，由鱼龙吞吐消化。
这一过程看来简单，却是牵涉到余慈筋络骨血、五脏六腑的方方面面，瞬间便有千万处细腻精微的元气变化，在体内各处展开，其复杂程度，足以令高出余慈一两个层次的修士为之头痛。大概也只有《玄元根本气法》独辟蹊径的心象法门，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完成。
罡力祛除之后，鱼龙的目标转向外围火光。如果他没有猜错，火光便是鬼兽身上的力量。
先前九天罡风的罡力与这火光虽然都呈现在“心内虚空”中，可余慈没有混淆其中的差别。他在《玄元根本气法》的造诣一日深过一日，这点儿变化瞒不过他。
差别便在于：九天罡风的罡力是先作用于他的身体，又反映到“心内虚空”之中，中间有一个转化的过程；而外围火光，则跳过了以上过程，就像是当初天龙真形之气那样，直接抢进“心内虚空”里面！
而且它和天龙真形之气类似，那里面有一种隐晦但又确实存在的意识……或者说是天龙真形之气所拥有的那类先天本能。这种意识或本能的存在，使得四面分散的火光，没有一点儿乱象，汇聚起不可轻忽的力量，试图和鱼龙分庭抗礼。
“虚空开辟、引气入境、内景外成、天地如一……解仙长说得不错，我这《玄元根本气法》不知怎的进入了第二阶段，真幻转化略现端倪，能引外气归于‘心内虚空’，天龙真形之气是如此，眼下这火光也是如此。”
念头闪过，双方已是碰撞一记。
虚空四面火势焰光暴涨，似乎有强劲的力场生成，飞扬的火舌齐齐向鱼龙所在的虚空中央弯曲，纱雾似的火烟融进了雨丝轻雾中，部分雨丝被蒸发，但更多的是被雨丝浸透，难分彼此。
紧接着，剧烈的冲击便在虚空中央迸发。
冲击的强度超乎预料，余慈只觉得天旋地转，蓦地睁眼，已从“心内虚空”中脱离，呼呼的风啸声和火焰燃烧的爆响混杂在一起，塞满耳鼓。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包在火中的！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他厉啸一声：“开！”
余慈身外已经濒临崩溃的剑气圈高速运转，冲破了火焰的包围，跃入虚空。在那瞬间，他忽地感觉到，这层火焰其实并没有“为难”他，反而生出一点儿斥力，倒似欢送他离开，实在古怪。
才一出来，他便微怔，此时他上下左右全部都是沉沉的雾气，那独特的雾霾烟尘气息，只要过鼻一遍，他便绝不会忘。
“天裂谷！”
而且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天裂谷。余慈身体悬空，周围数十尺，竟然没有任何能够借力之处。而在百尺之外，飞腾的焰光正辗转曲折，形成那巨大而又熟悉的轮廓。
余慈不知什么时候，鬼兽又化为火焰形态的。但他刚刚驭剑一冲，竟然从鬼兽身上飞了下来，这可就麻烦了……
没有飞天之术，余慈很快就往下坠。此时他透过层层雾气，看到鬼兽的方位，那团火焰仍在燃烧，这一回鬼兽形态转化，花费的时间要似乎比上回长了许多。
盯着那边，余慈脑子飞转。现在再飞回鬼兽背上，说不定半途就要送到它大嘴里去，而若能够趁其形态转化的空当，借机远遁，不失为上策。
转眼做出决定，余慈屏息宁神，手中还沾着鬼兽血水的纯阳符剑上指，虽是在急坠过程中，他还是双手握柄，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持笏朝宗的势子。这种势子全无攻击力，却是收束神思，澄心定意的不错选择。
凭借这个势子，余慈一些浮躁的心思消去，他用精神上最完满的状态，开启了袖中的照神铜鉴！
刹那间，无数神意星芒散射四方，扑入云雾中各个角落。自从宝镜失而复得后，余慈已经很少用这星芒喷涌的法子。概因千百视角难以统一，损耗精力，还影响反应速度。但如今事态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下星芒如雨，每一点星芒都有灵性，自发捕捉周围生灵，侵入其脑宫，反馈信息。
千百个不同的视角在眼前呈现，无比丰富，同时又支离破碎，让余慈看得眼花缭乱。还好余慈别无他求，只要确认自己周围环境就好，所以他不管视角显示的什么情形，只观其方位，转眼便有了定论。
余慈手指画符，画的仍是神行符，且不忘用贯气法加持。可符成后他却没有使用，反而用了千斤坠的功夫，下坠的速度不降反升，很快就和鬼兽隔了一层浓雾，再看不见那燃烧的焰光。
此时，余慈又启用了“息光遁法”，这门出自天遁宗的遁法，最基本的功用便有收敛气息这一项，用在此处，正是得其所哉。
用了遁法，余慈却没有提气轻身，而是直坠近两里路，三百丈高，在内脏都快受不住的时候，余慈才启用神行符。
经过九次贯气加持，神行符真正有了“白烟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的神异，余慈急降两里多路，下坠的力量已经大到一个惊人的程度，可在开启此符后，符力倒似能驱动周围云雾，编织大网，层层拦截，虽然一时消不去重力，可下坠速度却在减缓，且程度越来越明显。
片刻之后，余慈便从一块急坠的石头，变成一团几无重量的幽魂，在云雾中轻轻一个摆动，就侧移出一段距离。余慈认准了一个方位，蹑空踏虚，很快移出近千尺，此时神行符符力耗尽，余慈身子一沉，又向下坠，但不及二十丈，他脚下便现出一片黑沉沉的岩石。
余慈手中纯阳符剑殷殷震鸣，在最后这段距离，驭剑消去冲力，落地后只一个翻滚，便卸去力量，安全着陆。
从鬼兽那边算起，余慈在短时间内，降下至少七八里路，看起来应对轻松，有条不紊，其实已是穷尽一切力量，眼下稍一提气，体内空空如也，虚弱感如潮水般漫上来。
余慈知道不能强撑，就地坐下，运起玄元根本气法，恢复精力。
心内虚空自然开辟，余慈心念进入其中。才一进去，他发现，已淅沥沥下了几个月的绵绵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当空明月朗照，无边虚空变得清爽干净，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展开来。
鱼龙也不在虚空中狂舞，而是回到了中央小湖中，蜿蜒游动。
难道是刚刚与火光冲撞，天龙真形之气受了损伤？
乍不现雨雾，余慈倒有些不习惯了，他将心念移到中央小湖，方一投注，他便自然而然地和鱼龙合而为一。
这一刻，奇妙的感觉浸透心灵。
那不是受伤和虚弱的感觉，而是圆满无瑕，平安喜乐。好像是鱼龙做完了一件大工程，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歇息。
完满？
余慈心神触动，整个心内虚空却安静下来。
余慈突然把握住了内里的一个“契机”，那自然而然的势子，更像是“契机”主动钻进他手里去。
随后，“契机”变成一杆如椽大笔，蘸满墨汁的笔尖就点在中央小湖，游动的鱼龙头上，势如流水就下，没有任何犹疑，余慈沿鱼龙身姿，由头至尾，一笔贯穿！
墨汁铺染开来，却有着预设好的渠道，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每一处都有所描画，却又不多一丝，不少一点。偶尔心意所至，或有微调，也是从容自然，没有任何窒碍。
笔尖提起，“心内虚空”轰地一声响，震颤不休。鱼龙便在震荡中破水而出，昂首飞动，天上明月清辉投注，身下小湖波光粼粼，外围无边虚空也层层回应，这一刻，整个“心内虚空”联成一片，彼此气机贯通，浑融如一。
余慈蓦地睁眼，弹起身来。其实他气力恢复未及两成，但精神出奇地健旺，他发了会儿呆，便抬起右手，平平伸直，然后慢慢蜷起四根指头，只余无名指探在外面，笔直如剑。
他也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目光凝视，下一刻，这根手指的尖端亮起来。
所谓发亮，只是形容。那瞬间的感觉，就好像是余慈全身的重量、全身的气血、全副的心神统统集中过去，倾注一切，全无保留。
无名指端有千钧重，余慈身体的其余部位却飘飘然似要飞上天去。
解良的刻板无波的声音似乎又响起来：
“以无名指贯伸，聚精气神于指端毫厘之间而无碍者，为节节贯通。至此，心象统驭物象，以高驭下，无有不至之兆。”

第173章 凹坑
心象统驭物象……
余慈咧开嘴笑。在《玄元根本气法》中，所谓物象，乃骨血精魂等形神之属；所谓心象，则是从形神中抽象出来，又根据自我把握而描画的更简单更直观的形象，是物象的象征，也天然统驭物象。
在《玄元根本气法》的修行中，描画心象大约相当于通神中阶，洗炼阴神的功夫。以前余慈是靠着结构推演的法子，取巧判断出心象所在，以此阴神成就，其实他的心象还未真正成形，修为上是有瑕疵的。
但如今，这个瑕疵被抹去了。
余慈确实没有真正描画出心象，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因这本就是一个长期的水磨功夫，若无顿悟，持续三年五年也不奇怪，但余慈另有机缘。
他的机缘就是心内虚空中的天龙真形之气。
从天龙真形之气抢入心内虚空的那刻起，便以其天龙真意的强势，夺去原本未成形心象的地位，成为“心内虚空”的中心，等于是将心象吞噬。这后果本是毁灭性的，但因为天龙真形之气没有明确意识，只有原初的本能，最终还是敌不过余慈强韧的意志，反被余慈所控制。
如此，腾笼换鸟也好、借尸还魂也罢，一来二去，这天龙真形之气反而坐上了“心象”的位置，使心象瞬间从无形转为有形，几乎一步到位。
当然，它毕竟是外来户，需要调整适应，所以才有了心内虚空绵延数月的“细雨”，那就是天龙真形之气将自身菁华和余慈形神交融，彼此影响，直至浑然一体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天龙真形之气改变着余慈，余慈也以自我的习惯和意志对其进行调整。
这是非常玄妙的经历，余慈先前心象难成，是因为他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可如今有天龙真形之气打底，再怎么说他也有了能够用力的“扶手”，自此水到渠成。
当雨歇云散，这一过程便功行圆满，心象终于成形。
心象成形，他便自然跨越通神中阶，阴神洗炼已成，只待一段时间的温养后，尝试出窍……但绝非仅此而已。
《玄元根本气法》能够在面世之初，便被迎入“祖师堂”，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其以物象建心象，以心象驭物象的思路，与普通先天气法截然不同。在此门气法中，通过简单直接的心象，主导复杂玄奥物象的一切变化，化繁为简，自然贯通，极得惟精唯一的妙诣。所以在修行中，除了洗炼阴神外，还另有妙用。
余慈手持纯阳符剑，视线集于剑尖，于是有煞气吞吐，森然如霜。剑上生煞，正是余慈近段时日一直追求的极限杀伤。且他可以在念动之间，将精气神倾注于剑，由此官止神行，已经初窥飞剑之术的堂奥。
其实这与之前贯伸无名指，聚精气神于毫厘之间是一回事。那是一种测试方法，也是一种状态。
修士修行，除了少数修炼方式比较特殊的人外，其神魂元气总是在朝着相合相抱、逐步交融和凝聚的趋势走的，最终达到收束生机，凝成还丹的目的。这其中有“呼应”、“合流”、“贯通”三个层次，与神魂元气的融合进度相对应。
余慈早在明窍境界便做成了第一步，后又通过元神驭剑的顿悟完成了第二步，此后逐步精进，力求“贯通”，终于在此刻功成。
神魂元气节节贯通，聚于毫厘，无所不至，再向上便是“神气合抱，定鼎枢机”的功夫，而那已经是还丹境界的范畴。这也就是说，仅就气法而言，余慈已经做到通神境界能够做到的极致！
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便是他温养阴神的火候。余慈倒真有些跃跃欲试，想就此试验一回阴神出窍的感觉。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阴神出窍乃是一道绝大险关，若是火候不足，防护不周，便会与外界元气发生激烈反应，导致心火内焚，魂飞魄散。于舟、解良等人在指点他修行时，都极严肃地告诫他，就算进入通神上阶，没有师长在旁护法，也不能轻易尝试出窍，否则后悔无及。
其实不用他们说，上回在绝壁城，余慈也经了这么一回，尚心有余悸，类似的蠢事，是绝不会做第二回的。
摇摇头，压下残留的兴奋感，余慈将心神放回现实。
他抬起头，头顶云雾深处，不知鬼兽是否将形态转换完毕，此时又是怎样的动向？如果那厮记仇，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他还要依靠周围的地势，与之周旋；便是不过来，在这片茫茫云雾中，他总要找到能飞回去的办法吧。
不管怎么选择，熟悉周边环境都是第一位的。
所以，他低头打量脚下结实的岩石地表。
从安全降落时起，余慈对此地便非常好奇。他发现，脚下这片实地，似乎并不是他前两次到天裂谷来，见到的那些依托在绝壁上的坡地、石梁，而是一座实实在在，高拔起来的山峰，至少从他可见的范围看，并没有和天裂谷绝壁相粘连。
余慈知道天裂谷广大无边，东西相隔以万里计，内里也不是完全由云雾添充。从离尘宗的资料看，在谷中云雾深处，其实是耸立着无数高低不等的山体。有的甚至从谷底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上，远远看去，像是云雾中浮游的岛屿。
有些“岛屿”上还可以住人，许多地方都被开发成为修士的落脚点。余慈所在的山峰，高度离云雾顶端还差得远，远到照神铜鉴飞射的神意星芒，还无法抵达。
那就是说，至少是十里以上的深度了。
自余慈以阴神驭宝镜，重启宝镜神异以来，数月间已经把照神铜鉴现阶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现阶段的照神铜鉴，虽然开发出神意星芒这个非常有用的手段，却还达不到当初“照神图”映彻方圆五十里的程度。神意星芒若是自然投射，追索生灵目标以驻其脑宫，最多远及十里，大约是他神魂自然感应极限的两倍。当然，余慈意念驱动、又或者先寄生在鱼龙等目标之上时，则是另一回事。
出现这种情况，余慈觉得，应该是阴神驭宝镜后，从宝镜那里获得一部分主导权的缘故。他还没有搞清楚照神铜鉴的神异根源，使得宝镜威力受到他自身实力的限制，也是应有之义。
其实，十里范围也差不多够了，就是支离破碎的视角分辨起来让人难受，也很难有一个对周边环境直观的整体印象。余慈尝试着拼接几个视角，最终还是放弃。不过在此过程中，他倒是发现一桩异处。
那是在照神铜鉴感应范围的边缘地带，大概也是在这个山峰边沿了，由于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说是在他左手方向。与其他区域不同，那地方生灵明显稀少，神意星芒没找到几个目标，破碎的视角中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而靠近边缘地带，更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余慈想了想，便往那边移动，十里左右的路程一会儿便到。
怪不得感应中一片虚空，果然是一片死地！
余慈视线所及，没在这里发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没有鸟兽、没有草木，甚至连块苔藓都吝于出现。站在这里，除了风过时的呼啸和自己的呼吸，便再无任何声秘。
站在山崖边上，余慈看着脚下翻卷的云雾，感觉非常古怪。这里像是山体的边缘，不过从这里遥望过去，大约在一里外，还有一片黑沉沉的影子，那是另一处山峰。
不只是对面，错开一个角度，另一侧同样有类似的山体呈现。余慈数了数，这附近，至少有五座山峰环绕，分布得非常整齐，间隔都差不多，中央则是一个径约里许的“山谷”，和周围山峰相比，未免太窄小了些。余慈投了块石子下去，很快就听到了响声。深度……
二十丈？
这点儿高度，以余慈如今的修为，直接跳下去也没关系。
余慈终究还是比较小心地攀援而下，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只是觉得这段崖壁有些过于光滑了，倒像是有匠人刻意斧削过一般。
双脚接触地面，余慈却是一怔，和岩壁相比，这“谷底”可是粗糙得很哪。
低头扫视，这里像是经了一场地震，地面上处处都是崩裂的痕迹，长的几乎要撕裂整个“山谷”，短的不过数分，然而无论长短，都深不见底。余慈甚至怀疑，这地面，包括下方的山体，是不是已经给震得酥了，再加把力，便会彻底崩坍。
可周围光滑的崖壁又是怎么回事？
余慈在“山谷”内绕行一圈，越发觉得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山谷，而像是在山体中段挖出的一个凹坑。至于这坑是怎么挖出来的，尚不得而知。倒是坑底这些崩开的裂纹，隐然从凹坑中心放射开来，颇有规律。
余慈走过去，却见那里的地面凸出一截，细看去，乃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略呈弧形，看起来颇为光滑。余慈刚一探手触摸，便咝地一声缩回来。
“好烫！”

第174章 淘沙
“这青石是什么材质？蕴着如此高温，面上一点儿不显？”
余慈用纯阳符剑敲击，怎么看这玩意儿都不像能蓄热的样子。他绕着青石转了几圈，心念一动，符剑蓦地插进地面和青石相交处，那里有一道极微小的缝隙。
乍一出剑，余慈的精气神自然灌注于剑身，仿佛是手眼的感觉延伸出去，对剑尖接触的情况了若指掌。他轻喝一声，劲力潜运，用力极妙，半人高、数百斤重的青石整个飞起来，显出下面一个黝黑的洞口，不知有多深。原来这石头与下面岩层并非一体，不知是被谁移过来的。
这里有人活动的迹象？
挑开青石，微热的气流冲出来，吹散周围薄雾。余慈在旁边，感觉温度也不是特别高。
青石咚声落地，发出好大一声响，余慈正探头想往洞口看，心头突地一激，不是因为青石，而是与之同时响起的别的声音。
他旋风般转身，视线穿透凹坑的雾气，巨大的影子刚刚从另一边崖壁上滑落，慢慢地移过来。
此时天裂谷已然入夜，凹坑中光线黯淡。可那巨大的影子周围，却有点点火星蹿动，而比火星更明亮的，是一对通红的兽睛。暴戾残忍的光芒，和火光下明暗不定的兽脸揉在一起，展现出最纯粹的狰狞和凶暴。
毫无疑问，这是鬼兽！
冤家路窄……又或者，这地方本就是它的落脚之地？
余慈脑中闪过那块堵着地洞的青石，随即他便挥去一切杂念，握紧纯阳符剑，开启符剑威能，灼目的火环“轰”地一声燃烧起来，在他脚下随元气的涨落起伏而扩张、收缩，凹坑里瞬间亮如白昼。
光芒耀眼，鬼兽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踩在崩裂的地面上，却只有极低的沙沙声。
一人一兽迅速靠近。
说起来，这还是再遇鬼兽之后，余慈第一次与它正面对峙。感觉……不太好！
其实余慈与鬼兽类似的对峙，也只发生过一回。那是和叶途一起碰上的，当时二人在鬼兽眼中，便如爬虫一般，鬼兽初始纯粹是用牛赶苍蝇的态度，全不把余慈放在心上，结果被余慈燃烧九阳符剑，斩断一根牵心角，由此暴怒，余慈当场被吹飞，根本没有和它正面放对的资格。
时隔半年，余慈再次站在鬼兽面前，或许仍然不敌，可终究与上次不同！
他慢慢举剑，展现出明显的敌意。鬼兽由此受到刺激，巨口大张，一声如雷咆哮。吼出的狂风呼啸，轰地碾压过来。
面对强压，余慈身外无瑕剑圈涨开，嗡声流转，势成浑圆，正是江流石不动，卸力之法极是精妙。鬼兽风啸虽然强横，也只把余慈平平推后数尺，挨着地洞停下。
看似轻松，其实余慈并不好过。硬挺鬼兽吼声风压冲击，就算卸力精妙，也像是被千斤大锤轰击，胸口一闷，一时回不过气，而此时鬼兽巨躯已经扑上来。
百尺距离对鬼兽来说也就是两步冲刺，庞大的身躯奔行时，破空声出奇的小，冲击的强压完全收束，只待撞到目标才彻底爆发。鬼兽除了幻法外，再不通任何咒术，但专精肉搏，这种手段已经融入它的血液里，时刻都能发挥它的最大优势。
这一撞撞实了，余慈当场就要变成一摊肉泥。
薄雾翻滚，鬼兽巨躯一冲而过，闷啸之音让人心头发沉，却没有任何撞击出现。
鬼兽越过地洞所在，又冲出七八丈远，才停住身子，它回过头，有些发愣。
目标哪儿去了？
余慈从地洞往下坠。他是主动跳下，地洞口径大约只能容一人进出，以鬼兽的体型，肯定进不来。
地洞下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甬道，四壁平滑，倒如琉璃一般。在与鬼兽对峙时，余慈操纵一颗神意星芒射入其中，一路下行。神意星芒找不到寄生体的情况下，感应非常模糊，但也测出甬道深约百二十丈，下方是个元气比较躁动的空间，暂时没有觉出危险性。
余慈也没想着要一滑到底，他只能借用这甬道，迅速拉开与鬼兽的距离而已。他在四壁上稍稍借力，控制降速，同时抬头观察鬼兽动态，随时准备用“息光遁法”遁入周围岩层中去。土遁多风险，但在此时，也顾不得了。
鬼兽的吼声从上面传来，经过甬道的收束，闷闷如雷，但余慈尽可支撑得住。
他又下行数十丈，觉得差不多了，正要启用遁法，背后一层热浪涌上。
温度似乎并不太高，但耳畔“呼”地一声响，余慈觉得耳鼓发涨，有一股力量，像是深夜中的潮水，倏地涨起，将他灭顶。
余慈甚至没来得及体会力量的强度，脑中便轰然一震，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同时抽干了肺部的空气，窒息的感觉猛顶上来，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思维就此停滞。与之同时，他的身体机能也似在瞬间给锁住了，五脏六腑、筋络气脉统统停滞，他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在甬道中直坠而下，转眼便是百丈。
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他接触地面，势必给摔成一摊肉泥。
死亡临近！
这不是明确的意识，而是生灵感知死亡的本能。便如同烧红的铁针，向余慈发出最后的警告！
余慈意识最底层，死寂之中，陡生波澜。
强绝的封禁下，本能未必能唤醒意识，但本能肯定能撬动本能！
无边黑暗下，有音波扩散。初时还如丝如缕、时隐时现，但到后来，便觉得雄浑阔大，又沉沉郁郁，闻之顿觉如万里云聚，激荡雷音。
雷音碾过，余慈沉寂的意识微微颤动，有一个模糊的意念陡然破开那强绝的封禁，循着雷音指向，高跃入空。
恍惚中，余慈觉得自己在无边虚空中蜿蜒游动，驾驭云气，甩击天雷，吞吐天地阴阳之气，无有始终，自由自在。但不知为何，有一层无形压力，时时刻刻碾压着他，想摧毁他的自在逍遥。
他被激怒了。所以，在激扬的情绪中，他昂首摆尾，仰天长嗥。
天龙吟！
一层无形封禁砰然破碎。
此时此刻，余慈吸纳的天龙真形之气，终于展现出其强绝本能。来自于太古天龙的高傲和强横，虽未必能在层次上压过对方，却也绝不允许自身受到压制。所以，那深层本能觉醒，冲开了虚空中无边无涯的黑潮。
天龙真形之气已经和余慈不分彼此，它的本能便等于是余慈的本能，造成的冲击像是连环炸开的炮仗，在余慈意识最深处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震荡。震荡中，几乎被高层次力量压熄的灵智之火，呼地燃烧。
余慈蓦然醒觉。
这一瞬间，他的意念驭龙冲天！
虽然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失去了意识，但活跃的本能仍带给他足够的信息。余慈乍一醒转，便知道情况危急，身体距离地面不过十丈，从百丈高空坠下的速度则没有任何减缓，他当下厉啸出声。
剑气嘶气扩散，便在此时余慈的身体恰恰冲出了深长的甬道，坠入一个宽广的空间。
半山蜃楼发动，余慈身形化雾，或许略显滞重，但终究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纯粹的下坠力量，向旁边推移。
砰声大震，余慈身体撞地，随即向旁边抛飞，细密的剑气将岩石地表绞碎，犁出一道深沟，下坠的巨力大多都转移到这里，余慈固然撞得五脏六腑翻转，终无性命之忧。
余慈在地上喘口气，只觉得胸口压得难受，他只以为是伤势所致，并不在意，想起身，心头却是一跳。
他动不了！
他的意识冲破了禁锢，可是在这片广阔空间内，却涌动着一层海潮般辽阔又沉重的力量，牢牢地封住他身体。包括肌骨筋络、五脏六腑，气血经脉，他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只因那驭龙冲天的意念，带动了半山蜃楼剑意，冲开坚冰，才为身体保留了一线生机。
此时情况变得很古怪。余慈的意识无比活跃，充盈着生机，可是他的身体却是僵死在地上，连个小指头都动不了。
不只如此，外间沉重的力量时时刻刻碾压着他，虚空中更有强大的漩流，几乎是扭曲了空间，将那独特的波纹，扫过余慈身上。
余慈感觉到，他的肉身承载着强大的压力，而比肉身脆弱得多的衣物，已经开始崩解。不只是衣物，他身上的所有物件都承受着强压，照神铜鉴和还真紫烟暖玉都非凡品，还撑得住，但他手指上的储物指环，却顶不住了。
“咯”地一声微响，储物指环呈现出细密的裂纹，余慈心头一跳，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意念，指环便轰声破碎。
无数物品从虚空中喷射出来，还在半空，便砰砰连响，炸成碎末。自从获得指环以来，数月间收集的诸多丹丸药材、法器工具，便在此瞬间，灰飞烟灭。
余慈还眼睁睁地看着由叶途赠给他的翡翠药锄，那件极有纪念意义的工具，在虚空中扭曲、炸裂，飞溅四方。
不过，也有一些东西，由于其特殊材质，仍保持完整。
道经师宝印，数月来已完成四层祭炼，在重压下扩散出朦朦毫光，落在他脚边。
一幅红纱，是从南松子手上缴来，虽不知其名，却是还丹修士本命阴魔寄存之法器，此时轻轻飘落，上面红光莹莹，分毫无损。
双头钩索，从鬼兽巢穴中得来，此时那弯月般的双勾不击自鸣，灰绿色的索身如活蛇般扭曲，诡异至极。
还有一些余慈收集到的小玩意儿，也在强压下留存，却炸到视线之外，一时见不得了。
大浪淘沙，余下的总是精品。

第175章 出窍
余慈储物指环中，多有药材、丹丸，上回碧潮送给他的安息香也有一些，这些东西的碎末飘飘洒洒落下，随后又被虚空中的黑潮碾压冲刷，变得更加细碎，落了余慈满身。
如果余慈的身体撑不过去，大概也就是这般下场了。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余慈现在连转动眼珠都非常困难，也就更难确认周边环境。他只能看到头顶裂纹处处的岩层，感觉就像是上方的凹坑倒了过来，有一种空间倒颠的错乱感。
他试图运用神魂感应，可是神意力量才扩出尺余，便给硬压回来。周围的黑潮强压甚至要顺势冲入，激荡神魂。余慈没想到竟是这种后果，他神魂受震，就像是被扔进了海啸大潮里，拍天巨浪前后相叠，轰然而至，总算余慈意志强韧，前面激发的天龙真意余威犹在，才将神魂稳住，没有第一时间被大潮摧毁。
即便如此，强绝的压力仍是无休无止，不将他神魂碾碎誓不罢休。此时余慈神魂元气联系何其紧密，前者的压力，后者也要挨着，由此再延伸到肉身，已经不堪重负的肉身又加上这一份压力，差点儿真的崩溃掉。
这种情况绝不能继续下去！余慈脑中转过千般想法，但现阶段能够且唯一能够施行的手段，也有那个而已……
他定定神，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嘴唇张开一点缝隙，努力吸气。此时在他口鼻方寸间，有各类药材丹丸的碎末混在一起，还渗着瓷瓶碎片之类，吸进嘴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最易溶解的总是那些精制的丹丸，只用唾液稍一浸染，碎末的成份就有了分别。大部分是没用的渣子，留在口腔里，还有一小部分，融成丝缕热流，滑入喉咙里面，迅速散开。
“希望有效果吧。”
余慈闭上眼睛，一串诀要自心头流过，神魂元气生出感应。
那是一种类似于战栗的感觉，从头顶起，瞬间贯穿至脚底。在这细微的抖颤中，余慈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抖落、分离，旋又感觉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膜。在“膜”中温养片刻，他意念流动，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转眼将那层膜切开。
束缚裂开，余慈自然一挣，忽地全身轻举，飘悠悠地飞起来。
刹那间视角转换。余慈只觉得这片天地翻转倒颠，稍一怔茫，他便看到了地面上僵卧的自己。余慈一时不知是什么感觉。再举起手，他看到的是两条极淡的虚影，事实上，现在他飘起来的身子，都是这个样子。
阴神出窍！
余慈用的是离尘宗秘传的《落胎衣出阴神法》，视阴神如婴儿，肉身如胎衣，出阴神时如婴儿出母体，讲究小心翼翼，养护甚精，初出窍时有纯阳之气回护数息，对初试者来说，已经是最稳妥的法门。而且，余慈还有别的安排。
他心念移转，视线盯上人影手中握着的纯阳符剑，出窍前便积蓄好的力量迸发，瞬间咒力穿刺！
纯阳符剑内蕴的火力受到刺激，呼地外涨，再加上这处空间温度本就甚高，空气中噼剥连响，有一片火光暴起。强劲的火力将周边空气燃尽，地上人影的衣物也立化飞灰。不过更重要的是，火光卷过的同时，有一层浓郁的香气扩散开来，弥漫周边。
这就是安息香。
前日碧潮上师将此香与龟鹤炉一并送来，余慈嫌香炉笨重，便放置在自己房间内，香料则随身携带。与丹药不同，香料就算已被碾成碎末，反而更好燃烧，用纯阳符剑火力化开，这片空间立时异香扑鼻。
香气铺开的瞬间，周边虚空好似垂下了一围厚厚的帐子，挡住了外边刮来的寒风。世上很多名贵香料，都有定神驱邪之效，阴神未成时，可以养护神魂；阴神成就后，则可以缓解阴神与外界元气的激烈反应，安息香也是如此，效果甚至还在水准之上。
余慈的阴神便在这个香气形成的帐子里，这帐子还在扩大。要知安息香很是耐用，碧潮送来了两斤多，便是日夜不停，也能用上一个多月。可由于充分粉碎，余慈纵火去烧，瞬间便燃去了八成，由此生成的香气之浓郁，便是在长时间扩散之后，也没有明显稀薄的迹象。
周围的压力有减弱的趋势。
此刻余慈有一种感觉，初出窍的阴神正越来越凝炼，运用《落胎衣出阴神法》带出的纯阳之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一时片刻竟还没有消散。
那是药力。
在此之前他吸入药末，是有理由的。储物指环中的丹药种类并不多，有三种治伤医创的、有两种培元养气的，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类沁魂丹。
当初赵希谯拿这丹药换血宝的时候，便说服下一丸可保神魂一日不散，对练习阴神出窍很有帮助。余慈正是用他灵敏的嗅觉，分辨出口鼻间的药末中含有沁魂丹的药香，便是微弱，也聊胜于无，给自家阴神加一层保险。
余慈无疑赌对了。
黑潮强压似乎被香气克制了，又或者刚才反制的力量已经用尽，此时此刻，余慈一下子从容许多。在香气围拢的帐子里，他终于有空闲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余慈曾想过，他身处之地应该是一处非常隐秘的地方，也许是哪位修行前辈的洞府，让他无比狼狈的黑潮强压，则是洞府的封禁之类……
可入目的情形显然不是那回事儿。这里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空间，或者说是一块巨大豁口。仿佛是天神之斧重重砸在山体上，轰开了这样一个深约五里，上下最高处达百丈高的空间，余慈可以隐约看到外面云雾弥漫的虚空。
人类站在这里，显得分外渺小。
豁口整体都是一个斜面，外面阔大，越向内越是窄小。但余慈所在的地方明显是一个例外。这里似乎被人工打磨过，在地表的斜面切出一个非常平整的台子，上下都是如此，余慈就落在这个平台的正中央，头顶正上方，便是那个长达百二十丈的甬道。
余慈阴神飘起来，看着头顶黑沉沉的甬道，不知为什么，忽觉得一股极沉重的力量从甬道中降下来，自头顶而入，压得阴神一沉。这感觉一闪而逝，等余慈反应过来，已经消失不见。
经了这么一回，余慈本能地不想再看那个甬道，阴神感应自然拟化六识，扫描周边。
然后，他看到了点点散落的火光。
火？
余慈忽地打了个寒颤。在这片光线昏暗的空间里，无论如何，火光都应该是最耀眼的东西。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分明已经存在很长时间，可在此之前，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似乎之前这边笼了一层厚厚的黑布，直到此时才掀开，向他显露真容。
火光有两种颜色，一种血红，一种青白，在豁口各个区域都有分布，但平台周围最是密集。每一点火光都不甚强烈，如豆大小，在流动的风中闪烁不停，似乎随时都要熄灭，可余慈分明感觉到，那里面蕴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
阴神感应像触手般探过去，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可乍一靠近，余慈骤觉寒意，巨大的危机感从神魂深处爆出来，让阴神也为之颤栗。
黑潮复起，起则铺天盖地！
安息香气围成的帐子瞬间被轰开一个缺口，余慈阴神猛震，差一点儿便给冲得散了，他急念定神口诀，险险维持住，但此时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无穷无尽的冲击接连而至，偌大的豁口内，真像是掀起了拍天大潮，要碾碎里面的一切。
余慈明白了：这里没有洞府，没有封禁，有的只是这些摇曳的火光，而这些火光本身就是毁灭性黑潮的源头！
转眼间，余慈便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安息香、沁魂丹统统没了用处，香气帐子支离破碎，没了帐子的阻隔作用，余慈对外界的元气的变化愈发地敏感，受到的冲击、感受的痛苦也就愈发地强烈，此时此刻，只有他本人的意志，才是维持住阴神不散的最后希望。
很讽刺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对火光的感应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恍惚的意识中，他看到了，火光其实不是火光，而是两种剧烈“燃烧”的气息，其源头，便是“火光”核心处，一点晶莹如玉的……
血滴？
当此认知闪过，余慈脑中轰地一声响，似乎有一圈桎梏被砸碎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影像蜂拥而入，在他意识深处流动演化，重新排列。
余慈突然明悟，这便是黑潮！
那是庞大到让人崩溃的信息，从这巨大豁口的千百火光中透出来，想送入来人的意识中，可由于层次的落差，渠道不畅，以至于化为铺天盖地的黑潮，化为纯粹的破坏力量。直至余慈灵光一现，抓住了其中某个契机，用这契机为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沟通的门户。
强芒骤闪，发源于他意识深处，刚刚排列出头绪的信息。
余慈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云雾中，虹光划空，利如刀斧，一闪切过四座山头，再重重砸在云雾更深处庞大的山体上。
山体崩裂，一道巨大的豁口就此出现。
然后就是两道如虚似幻的影子，从外间云雾中直撞过来，一直纠缠、碰撞，其间溅射出千百血点，极是惨烈。
血点落在崖壁上，便如油脂着火，熊熊燃烧。

第176章 信息
余慈的心神被扯进了一个梦幻般的漩涡里。
他看到，两个虚影每一次冲击，都带动方圆数十里的天地元气，尤其是撞进巨大的豁口之后，更是如此。周边的山石崖壁随时都要崩溃掉，也早应该崩溃掉，就像前面隆隆倒塌的四个山头那样。
可是，山体终究还在。
余慈一阵恍惚，他似乎看到了，山体在扭曲晃动，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物，将暴烈的冲击消化掉。
当此感觉生成之际，余慈像是忽然高拔出这片战场，居高临下，眼神可以穿透千里云雾。然后他看到了，就在这巨大的山体上，无数闪亮的符纹，在山石间、云雾里一层层蔓延开去。
在由符纹构成的回路中，来自于交战双方的恐怖力量显化出来，化为通红夺目的岩浆，沿山体符纹回路而下，一路灭绝生机，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摆脱符纹的钳制，一直坠入那无底深渊之中。
就是这股导下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峡谷保持亿万年的稳定物种圈子，深渊中，成千上万的妖异生灵瞬间灰飞烟灭。
宏大的视角并没有保持太久，连带着一整串图景都若断若续，随时都要中绝的样子。余慈感觉到非常严重的眩晕，便在天旋地转中，空间内一切光线抽离，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下，无比纯粹、无比幽深，似能把人的灵魂吞噬进去，再销蚀干净。
余慈心神剧震，一切影像俱都消散。
呆在原地，余慈不知所以，阴神虚影在不停闪灭，刚刚穿梭来回的影像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现在能继续维持阴神状态已经非常了不起。良久，阴神虚影变得凝实，但他的感觉已与先前明显不同。
首先，余慈觉得阴神变“重”了。
豁口内千百点火光，放射出海量的信息，堆积在他神魂中。固然识神广大，承载堪称无限，可如此复杂繁密的信息一发地挤压进去，还是带来了极大的压力。经过《玄元根本气法》的洗炼，神魂外层本已经颇为清晰的记忆区间，硬给塞进了一座冰山。“冰山”巍峨耸立，高可参云，更有不可计量的部分，隐藏在无底的深海中。
他想要探知其中的奥妙，但未及接近，便承受不住这庞然大物的重压——无序的巨量信息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危险，一个失控，便可能冲毁神智，把他变成疯子，偏偏他又没有将其驱离的办法，只能让意念远远避开，在冰山外围游弋，偶尔接触一些极微末的片断。
那些片断天上地下，海域星空，跳变不定，偏有一种吸人心神的异力流注其中，关注得久了，阴神都给要扯得扭曲变形。
余慈忙移转心神，不再内观，而是转向外间。此时他发现了第二桩异处：阴神变得“清明”了。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余慈只觉得神意扫过豁口内的空间，认知突然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条理”，一种“脉络”，莫名地从心中抽出，铺设在周围空间中。这一下子，这片巨大而混沌的山体豁口，其内蕴的某些信息便给剥离出来。
余慈的阴神虚影无意识地凌空虚划，以一条曲曲折折的分界，将周围空间一分为二。青、红两色血液分立两边，泾渭分明。
“两方对立，彼此克制。怎么造成的，是这样……”
其实余慈也没有真正明白，但他抓着了线索，就这样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一点点地追查下去，遥望那若隐若现的源头。不知不觉间，阴神虚影飘起来，裹着一丝半点儿的香气，没入上方崩裂的岩层中。
“这里也有符纹……”
顺藤摸瓜的感觉真的很好。那不只是推断外间的局面，也是在调理阴神的状态，慢慢适应“冰山”带来的变化。在余慈不自觉的情况下，他已开始推演一场久远的大战，而那场大战的所残留的信息，也在影响着他。
随着过程推进，自然而然地，余慈的思路愈发清晰，精神愈发健旺，阴神虚影则愈发凝实，细密的气机在其中钻进钻出，带起一溜溜毫芒，绕体流动。
这些，余慈却没有注意。
此时也不知是他的心神追着线索，还是线索扯着他的心神，他已经进入到一个浑然忘我的状态，正因为如此，阴神的变化愈发地深透，抢占他记忆区间的“冰山”，也将丝缕“寒气”——更多的信息片断挥洒开来，融入余慈意识中。这些片断往往能帮助他更深入地思考下去。
余慈似乎明白了很多，但有更多的事情不明白。他仍在追索，然而外界一个突兀的刺激惊醒了他。
意念流转，他看到了一对血红的眼珠。
鬼兽正在用它粗壮的前肢拨着青石，往地洞这边移动，余慈的阴神虚影便在此刻飘悠悠地冒出来。鬼兽当即停下，青石平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嗥！”
鬼兽的吼声充斥凹坑，激荡来回。余慈其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是敏锐的阴神感应将空气震荡还原，拟化为听觉，至于音波杀伤之类，自然就滤去了。
一吼无功，鬼兽很是焦躁，它血红的眼珠死死盯着这边，身体明显有一个吸气蓄力的过程，巨躯竟然又微微涨了一圈，这才张口暴啸。
大气“嗡”声剧震，余慈看到，强劲的音波几乎要凝成实质，化为一圈清晰波纹，以鬼兽为中心，急剧扩散，震荡所及，四面本来光滑的崖壁都崩开了细细的裂缝，石粉飘扬，旋又连着凹坑内的薄雾一起，给一扫而空。
余慈阴神虚影晃动一下，透体的光线有些扭曲。如此威煞，若是肉身在此，非但脆弱的耳膜保不住，说不定连脑袋都给轰开，但在阴神状态下，也就是这样了。
与之同时，还有一层急剧跳变的异力以更隐晦的方式，冲击阴神。只可惜，从昨夜起，这种异力便对他没了办法。
如今余慈思维清晰灵活，稍一转念便判断出，这是天龙真形之气在发挥力量，其内蕴的天龙真意，能抵御强压，消解大部分针对神魂的冲击，起到稳固神魂的作用。
因此，在阴神状态下，鬼兽拿余慈几乎毫无办法。
不过，余慈这边也出了点儿问题，鬼兽吼啸的音波太过强劲，将他阴神外围裹着的一点儿安息香气吹散，阴神直接暴露在天地元气之下，虽不像那夜在绝壁城，反应如油滚刀割般激烈，但也颇有不适。
适应、控制阴神与天地元气的反应，是修行上必须经历的过程，只是此刻实在不是锻炼的好时机，余慈不敢多做停留，阴神虚影直接沉入岩层，往下方豁口投去。
临去前他瞥了一眼，只见鬼兽身外火烟中，火星乱迸。每一点火星都时刻生灭，那正是异力的外化形态。
这是罗刹幻力。
结论来得突兀，便并非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如今余慈的思维已经活跃到了一定程度，记忆活化，如灵感迸发，当注意力倾注过去的时候，神魂中便自然跳出与之相对应的信息，排列对接，供他做出判断。
这回跳出来的信息，正是之前诸老用秘法投到他神魂中，直到现在他才有空去看。
细观之下，余慈才明白，怪不得诸老说这信息很重要。诸老是大通行的重要人物，本身修为平平，但接触到的信息层次，决非是余慈这种外室弟子所能企及的。
按照诸老的说法，鬼兽原名为“勾玉狼狐”，乃是血狱鬼府中天生异种，天然有致幻、破幻的法力，寻常体型不过半人高，七八尺长。形成鬼兽这么巨大的体型，是因为它常年在罗刹鬼王身边，受其神通浸染，得了神主的几分幻力精髓，偏又难以消化，便像是人类暴饮暴食，身体吹气球一般涨起来。体型一大，便不再“可爱”了，故而被罗刹鬼王丢弃在这天裂谷中。
那勾玉狼狐额头形成的三只牵心角，是它全身最脆弱之处，却也是它驱动幻法的根本。有这三只角在，即使他对罗刹幻力消化不良，总还能借用其神威，同时维持自身灵明不失。
可如今，它三角尽失，运用罗刹幻力又毫无顾忌，诸老就判断，鬼兽很有可能已被罗刹幻力侵蚀。这是一种逆向的吞噬，首先损伤的是神智，慢慢浸染神魂内外，同时也作用于肉身。鬼兽将肉身转化为火焰形态，任意钻山入土，几无实质，便是这状态的征兆之一。
诸老在东方，便见到过两个类似的例子，都是罗刹教的信徒承受不住神主幻力，在火中化为妖异的“幻灵”，成为神主的祭品。
看完这段信息，余慈不免感叹：这罗刹鬼王一系，不愧是妖魔出身，诡异得很。
此时他已经破开岩层，回到了安息香气弥漫的豁口空间内，阴神感觉随即转佳。但很快，他就咒骂出声：
那混球，脑子确实不好使了。竟不顾幻力侵蚀的后果，又转化为火焰形态，追击过来。
这里和上面不同，平台上可摆着余慈的肉身，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让鬼兽给踩成肉泥！
余慈心念连转，急思应对之策，却忽地一怔。此刻，他活跃的思维捕捉到了一个信息，那是从神魂中“冰山”外围剥离下来的。
阴神感应倏地转移，定在了附近某个物件上。

第177章 驭器
神意扫过，在如今的状态下，显得分外灵敏和精密。余慈可以辨认出物件的形制、颜色，甚至能够体会到物件独特的触感。但正因为太过详尽了，反倒不好确认。
似乎不太一样？
“冰山”上剥离的信息片断，也仅仅是片断而已，说得更准确些，那根本就是一个闪逝过去的画面，又极是模糊，想将其与实物准确对应，并不容易。
便在他发怔之际，头顶崩纹密布的岩层间隙，透出光亮，高温烧炙的灰土也簌簌落下。这其间，鬼兽躁动的气息非常“醒目”，和它的情绪相对应，岩隙中火光流动，呈现出灰白颜色，偶有火苗透出，滋滋作响，声势颇大。
余慈心绪绷紧，已经准备接下鬼兽雷霆万钧的冲击，可是一息、两息、三息……
岩隙中火光耀眼，可鬼兽非但没有冲下来，其气息所在的位置甚至还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犹豫，或者在忌惮着什么。
豁口内青、红血液依然在燃烧，放射的光芒与头顶岩隙中的火光交织在一起，给这片空间着染色彩，极是妖异，且妖异之中，又有变化。
余慈注意到，几个呼吸的空当，这片区域，青白光度似乎有些增强，温度也有所上升。
岩层内鬼兽再往后缩，但很快止住了退势。或许是觉得前面的表现比较丢人，沉沉吼声穿透岩层，岩隙中火光猛蹿，喷射的焰芒在虚空中聚合、滚动，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随后火焰一层层摞下，凝化实质，再向外膨胀，显然是在转换形态。
出来了！
平台周围，两色血滴的燃烧火光此消彼长。青白火光显得比较“兴奋”，焰光拔起，摇曳不定，相形之下，血红光芒便失色不少。崖壁就变得白惨惨的，略透着青。
光芒中，鬼兽吼声如雷，一声高过一声。它这回形态转换的速度要快得多，数息之后，鬼兽小山般的庞大身躯便雄踞于平台之上，吼声震荡豁口空间，煞是威风，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余慈看到，周边温度进一步提升，幅度非常大，空气因高温而扭曲。鬼兽火炭般的兽睛微眯起来，身上火烟缭绕，更似有一种极大的吸力，使得平台附近的青白火光焰尾都向那边倾斜。转眼间，鬼兽火烟最外层，便形成一道清晰的光边，其间光芒时刻跳变，感觉何其熟悉！
罗刹幻力……似乎比鬼兽身上还要来得精纯。
余慈终于能够给这燃烧的青色血滴下判断，结合各方讯息，那溅血之人，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而青、红两类血滴，前者有这般来历，后者又哪能差了？
片断信息和在此基础上的判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余慈就像是在梳理一个乱缠的线团，时不时地发现一个线头，可是总在半截就扯出别的线头来。一刹那的功夫，余慈的思绪便不知飞了多远。
总算不断升高的温度将他扯回现实。余慈再看鬼兽，大家伙分明是在吸收罗刹幻力。它巨大脑袋上的表情很类人化，余慈在很多地方见过类似的表现，那是凡俗之辈在吸一袋烟叶、饮一觥美酒之后，陶然沉醉的模样，且是难以自拔。
看着这情形，余慈想起诸老所言，这时候再回想上面凹坑的情况，鬼兽用青石封住地洞入口，大概一方面是抵挡此间精纯的“罗刹幻力”的诱惑，另一方面，则是用一种比较克制的方式来吸收吧。
但如今，鬼兽的忍耐克制全部破功！
不一会儿，鬼兽再度咆哮。吼声极度高亢，同时它巨大的身躯也不安其位，来回踱步，通红的兽睛圆睁，来回扫视，最终盯在了余慈阴神虚影上。
扑击！
这一下来得全无先兆，余慈刚有躲闪的念头，鬼兽的巨躯便已经撞上来，热风呼啸而过。
“嗵”地一声响，鬼兽撞在了平台上之外渐高的崖壁上，岩石粉碎。余慈怔了怔，才想起他现在是阴神状态，并无实质，撞也白撞。
不过刚才鬼兽几乎就是擦着他躺倒在地的身躯碾过去，脚下只要稍有偏移，说不定便把他的躯体踩扁了。
余慈心头一寒，阴神迅速侧移，拉开了角度，果然鬼兽第二波冲击紧跟着到来，这回终于远离了他的躯体，挟着火烟热风再次冲过。
鬼兽仍然撞了个空，不过余慈已经不能等闲视之。周边安息香气越发地稀薄，但更重要的是，鬼兽身上火烟及外围青白光边温度又有提升，那是罗刹幻力在燃烧，生成的火焰竟然让阴神也有烧灼感。
鬼兽没有发动第三次撞击，而是摇晃脑袋，想变得更清醒些。过了片刻，这家伙的视线放在了平台上，余慈躯体那边。
它终于反应过来了。
余慈再不迟疑，心念一闪，阴神归窍。
肉身实在的感觉传抵中枢。余慈再不耽搁，神意催发！
他阴神出窍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就是弄明白了这片豁口空间内，钳制他身体的异力源头，并琢磨出一些脉络。此时，身上仅有的一层维持生机的气脉流转被他发挥到极致，一路冲关过窍，借着青红两色血液火力失衡的机会，冲开禁锢，势如破竹。
乍一恢复自由，余慈便猛然发力，翻滚、弹身、侧滑连续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在他侧滑出去的瞬间，鬼兽巨躯挟着强劲火力扫过，高温炙得毛发欲焦。
鬼兽身躯庞大，速度、反应却都在远在余慈之上，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目标，自然绝不会放过。才冲过去，它便一个翻身，强行扭转去势，又要扑上来。
“叮！”
鬼兽蓦地僵住。
余慈长长吁了口气，此时，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当日在鬼兽巢穴发现的钩索。
灰绿的钩索在青白光线下，亮出妖异的光泽，两枚小巧的弯钩悬空打转，偶尔撞击，声音悦耳动听。
但鬼兽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忌惮之意。
火光下，这头巨兽身子微微下挫，摆了一个发力的动作。
已给截断大半的尾巴却是一刻不停地甩动，显得极是烦躁。它用前爪磨地，岩石地面在利爪前像豆腐一样开裂，很快就是一塌糊涂，已不再适合发力。可鬼兽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身子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余慈手中钩索不放。
这一刻，余慈想到的是在鬼兽巢穴中发现的另一条绳索，那是万灵门的许老二使用的“困灵索”，不是凡物，却被鬼兽爪牙齐施，弄了个支离破碎，倒似有深仇大恨一般。
鬼兽厌憎绳索一类到了极点，可在他巢穴中发现钩索时，却是光泽如新，没有半点儿损伤，很显然，这钩索有种能够让鬼兽深深为之忌惮的特性。
钩索在余慈手里垂着，稍稍一动，便晃个不停，向后摆的时候，鬼兽就往前凑一点儿，但前摆的时候，又往后退一点儿，身子摇摇摆摆，好像神经质一般。
看到鬼兽的模样，余慈握着钩索的手稍稍紧了下，先天一气注入，索身像有灵性一般抬起、落下，再次发出“叮”声脆响。此瞬间，鬼兽庞大的身躯分明颤抖一记，身外火烟翻腾，转眼浓重许多，半掩住了它的兽脸。
余慈愈发肯定，想要全身而退，这根钩索，便是最大的依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玩意儿……
怎么用？
余慈想到用钩索对付南松子时的情况，他咬咬牙，钩索甩动，两枚弯钩重重地撞在一起，尖锐扭曲的声音骤起。这一回余慈口中没含着牵心角，全靠天龙真意支撑，脑袋猛地一晕，但终究还是挺了过来。
鬼兽“嗷”地一声向后跳，一跳便是数丈远，那模样几乎就要转身逃跑……也仅是“几乎”而已。
余慈咬牙，驱动弯钩再一次撞击。
晕眩过去，但这回，鬼兽再没有动。
灯笼大小的兽睛分明在打转，半掩在火烟下的兽脸，显得有点儿迷惑。这极其人性化的表情，使余慈能够特别清楚地感受到这家伙的心理变化轨迹。
前面是“危险”，后面是“可疑”！
余慈心头忽地一冷：观鬼兽的反应，这钩索怕是有其独特的驱动之法吧，非那般不能发动里面钳制鬼兽的力量。当然，那驱动之法绝不是甩击双勾之类。
鬼兽似乎也明白了过来，通红的兽睛里再度燃起了火。它仍在犹豫，但这种情绪正以飞快的速度消散，代之而起的，是暴怒和狂躁。
轰！
鬼兽的吼啸声直接幻化为雷音，扫荡豁口空间。山体似乎都在晃动，鬼兽巨躯下挫、发力、弹起，化为一团难以目见的幻影，又着山岳崩摧般的冲击力，向余慈扑过来。
如此冲击，已经超出了余慈的感应极限，他眼睛的作用几等于无。但此刻，他脑中闪过一幅画面，依然模糊不清，可是余慈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把握住了上面物件的形制。
一线灵光起，磷火爆燃！
正前方，鬼兽的冲击戛然而止，冲击余波形成的狂风压住口鼻，让他无法呼吸。此时，吞吐着恶臭气息的巨嘴利齿，距他也仅是数尺之遥，庞大的身躯只要一倒，便能把他压在下面。
在这个距离下，余慈可以看到鬼兽额头三根断角处的茬口纹路。青白磷火在钩索上蔓延，烧到了余慈的手，却没有一点儿疼感。然后，灰绿颜色褪去，千万根金丝甩荡，轻打在鬼兽断角茬口之上。
鬼兽刹那间屏住呼吸，紧接便惊嚎一声，庞大的身躯就那么转身，裹着热风，冲出豁口，转眼不见了踪影。

第178章 养鸟
鬼兽带起的热风，在豁口空间内慢慢散去，飘扬的金丝垂下，在余慈手中现出全貌。
这是一条形制简约，却极精致的金绿宫绦，比钩索形态时长出数尺，并无其它缀饰，只在两端垂下千根流苏，即是刚刚轻打在鬼兽头顶的金丝，略透着绿光，这是两个弯钩崩解变化而成。
在那信息片断中，余慈便见到其中一位大人物，在腰间系了这条宫绦，这也是他灵光启动的根源。
他早早就知道此物神妙不凡，可是这钩索与其他法器不同，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法器。自与南松子一战后，几个月来，余慈尝试了多种办法，想对钩索加以祭炼，却回回失败，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如今他终于恍悟，原来这东西仍有一层变化，而要开启这种变化，绝非易事。
刚才，余慈因片断画面激起灵光，确认物件形制，明确目标，刹那间气机聚合，精气神像投入无底洞般注入钩索中，一切变化都在瞬间完成，非常完美，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契机，不在余慈本身，而是所处豁口空间内，燃烧的罗刹幻力。
那一瞬间，余慈清晰感觉到，他借用了此地充溢的罗刹幻力，纵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但那才是开启钩索新形态的最关键因素。
余慈瞑目感应。此时他体内并无丝毫罗刹幻力，刚才他的身体只是一个沟通罗刹幻力和钩索的渠道，不过，这一过程终究留下了痕迹。
这里面牵涉到的气机变化太过复杂，余慈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但不是现在。天知道鬼兽被惊退后会不会杀回来，如今他可没有把握能再次发动这条宫绦的异力。
刚萌生去意，余慈忽觉得身上有异。
这才他记起，经了黑潮强压，他身上衣物损毁，此时甚是不雅。急切间寻不得遮体之物，只能将身边那幅红莹莹的轻纱围在腰间，再用钩索——即是那宫绦系了，勉作遮体之用。
金绿流苏打在腿上，感觉煞是古怪。
摇摇头，他目光扫视。他身上一些物件，刚刚躲闪时都落在地上，现在看来，照神铜鉴毫发无损，这并不意外，胸口还真紫烟暖玉能够保存，便让人有些惊喜，似乎这玩意儿挥发紫气，消融了一些压力。至于纯阳符剑，上面已有些裂纹，这却没有办法。
手上储物指环坏掉，里面装着的物件损毁了十之八九，还好他最要紧的几件东西都抵挡住黑潮强压，留存下来。除了腰上红纱、宫绦，附近还有他祭炼多日的道经师宝印。
此印用北斗石制成，已经用“天罡地煞法”完成了四层祭炼，此时已有清光隐隐，再有两层，便可以达到“炼化”的水准，到那时收入体内，时时滋养，也不用像现在这么麻烦了。
感叹中，余慈将法印拿在手中，继续搜索。
很快他看到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经过特殊手法制成的妖物头颅。不过拳头大小，呲牙凸额，双目血红，颇是狰狞。余慈还记得，这枚妖物头颅，是他首次前来天裂谷的路上，在荒山破庙中，从一伙骗子的头目手中得来。那个假充上仙的家伙姓甚名谁，他一时忘记了，只知此人后来也被他一剑斩杀。
再见这诡异的玩意儿，余慈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也意外这玩意儿竟然在压力中留存。
可惜它再坚硬也有个极限，强压之下，上面已经裂开几道细薄的缝隙。
在其旁边，倒是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物件，小巧精致，闪烁寒芒，乃是一把寸许长的小剑。余慈对它的印象很是深刻，因为这是他打破凡俗三关，进阶通神之后，从斩杀的第一个强敌颜道士身上，得来的战利品。
这把小剑削铁如泥，但形制太小，便是个婴儿也拿捏不住剑柄。前段时间，余慈练习祭炼之法时，也拿它来练过手，可惜全无反应，想来也不是法器一类。
小剑锋芒太利，不好持握，想了想，余慈干脆将它插进妖物头颅刚形成的缝隙内，不能说严丝合缝，也插得严实，剑柄则卡在外面。这样一来，二者结合，造型倒颇为别致。
稍稍收拾，余慈不再耽搁，疾掠而出。
※※※
已经是惊退鬼兽之后的第十天，余慈还在天裂谷中打转。
不是他不想离开，他对这个云雾弥漫、湿气深重，又充斥着危机的鬼地方，早已经厌倦了，可是他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是：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十天过去，他还在附近打转。
当日鬼兽飞行近十个时辰后，才落到此地。以其速度推论，就算是中间有些弯绕转折，也定然远离了天裂谷东岸。也就是说，余慈所在，乃是一个悬于云海中的“孤岛”，想跨越这茫茫云海，没有飞天的本事，一切休提。
换了旁人，此时大概已经要崩溃掉了。余慈也消沉过，但一次日升月落之后，理智和勇气便都回到他身上。
还远远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时值正午，隔着层层云雾，余慈见不到太阳，不过难得明亮的天光使他能够很轻易地做出判断。
他坐在山顶，仰头看向云雾深处。
这片云海之中，大约有七八座山峰高悬，都是不知其山脚在何处，只将其雄伟的山体排列在云雾中。此地距离那日的豁口空间大约有百里路程，这百里路，却是困难艰险到了极致。
山峰间没有任何现成的路，也许再向下降个百余里会有，但要下去和天裂谷深处更凶残的猛禽凶兽乃至于妖魔打交道，显然不现实。余慈是靠着神行符能够短暂浮空踏虚的能力，在大略测定距离后，在山峰与山峰之间移动，几次险死还生，终于到了这里。
从这边再往东看，已经无法看到任何山体的阴影，姑且相信，这就是此“孤悬山脉”距离天裂谷东岸最近之地吧。
除了豁口空间所在的山体附近，鸟兽草木绝迹之外，周边这些山地，倒是生机盎然，这也证明了，此地确实远离峡谷东岸，物种圈子没有受到天裂谷寒潮的毁灭性打击。
在这里，猛禽凶兽徜徉流动，扑杀猎物，或成为别家的猎物。余慈便扑杀了一头凶兽，将其外皮扒下来，代替红纱为遮体之用，同时还制作了一个简陋的包袱，把道经师宝印之类的东西放进去，扎好带着，一下子便从容许多。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猎物！
嘬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云雾中，一道黑影盘旋而下，双翅扇动强风，声势惊人。
那是一只颇丑陋的大鸟。双翼展开足有两丈七尺，身躯肥大，脑袋却显得很小，且与猫头鹰的面目很是相像。
这只大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设伏布陷，在六天前活捉的，然后余慈便将大部分心力都倾注过去。
余慈并不是闲着没事儿遛鸟儿玩，这是他经过长时间考量，想到的一个跨越无边云海的办法。
一切根基于谢严传授给他的“饲灵法”。
在绝壁城时，谢严传授给他“饲灵法”，要他以自身元气滋养鱼龙，保住其品相，以利于交易金骨玉碟。后来因种种变故，交易告吹，鱼龙也品相大跌，差点儿小命不保。可阴差阳错之下，却让余慈养成了宠物，灵动非凡。
乘鬼兽高飞，急切间没能唤得鱼龙过来，若非如此，以小家伙的灵动乖巧，和超长距离的侦察能力，这几日想必会更好过些。
眼下余慈便想着，将这只大鸟养成鱼龙那般。不能说乖巧听话，至少也能理解他的指令，他就可以坐在鸟背上，横渡茫茫云海。
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余慈也是见过万灵门驯养的血雕，乘人载物，并无难处，结合他饲养鱼龙的经历，他至少也有五成把握。
唯一麻烦的是，大鸟不像鱼龙，天然能够吸收消化人身元气，余慈只好亲自动手，用“饲灵法”培育的元气，给大鸟喂食，并给它按摩推拿，整整忙活了五天，终于让这家伙开始理解他的指令，余慈今日特意放飞，果然获得了成功。
“再养几日，便是有些危险，也顾不得了。”
之所以如此急切，除了归心似箭外，还有更现实的威胁。从四天前起，余慈便隐约听到了远方的吼啸之音，那般强劲的呼声，如雷鸣大泽，掀动暗流，除了鬼兽，再无第二个。
若鬼兽再来一回，余慈再没有任何应付的办法。
正想着，云雾中，大鸟猛地一颤，却是看到了地面上一条极肥硕的巨蟒。
此鸟最喜欢生吞蟒蛇之类，如今又飞了半晌午，如何能让美食从它眼皮子底下逃走？“饲灵法”根基浅薄的劣势暴露无遗，这一刻，本能压过了指令，大鸟展翅，脱开了余慈的钳制，追击而去。
余慈低骂一声，但辛苦数日，余慈绝不能让自己白白用功，他开始加强指令控制，加深与大鸟的联系，随后脚不沾地，追了过去。
在山间绕行片刻，余慈终于发现正努力张开勾喙，享受美餐的大鸟，摇摇头，余慈稍加安抚，环目四顾，见这里怪石嶙峋，草木丰茂，倒是僻静。沿山体信步上行，余慈准备再找个高处，进行下一次试验，可没走两步，他神色微动，旋又垂下头，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六步、七步、八步！
木石阴影之后，忽有黑影暴起，怪啸声中扑杀而来，但迎着它的，却是一道火焰剑刃。
剑气嗡声震鸣，黑影被一斩两断。污血飞溅中，余慈脸色微冷，这黑影形貌丑陋，气息分明是……
妖魔？

第179章 安睡
余慈正心头跳动，耳中忽听到别的声息。声音含糊，但那节奏，他却很是熟悉：
咒音！
余慈心头一激，发力侧移，同时纯阳符剑甩手而出。
嘶一声响，一道碧绿烟箭射入他原本所立之处，那处地面登时炸开一团磷火，火星崩溅，落在岩石上，立为之焦黑。
纯阳符剑直飞出百尺之外，火芒耀眼，又如游鱼般灵动，在木石阴影中连续几次转折，蓦地飞绕，带起一篷血雨，剑光顺势而回，被他接在手中。
这是基础的驭剑术。在余慈《玄元根本气法》的心象成就后，精气神浑融如一，已经可以运用此术。从此术再进一步，便是令人神往的驭剑飞行，当然，那起码也是还丹境界之后的事了。
余慈急赶两步，绕过遮蔽物，眼前情形，让他眉头皱起来。地面上两截苍黑的残躯，周身贯鳞，略呈人形。从浓烈的气息看，毫无疑问这是妖魔，而且是使符箓的妖魔。
会使符箓的妖魔，余慈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个。一个是眼前这具死尸，另一个更是尸骨早寒，便是两界甬道初启之时，那个与鬼兽大战的双头妖魔。
“这都是哪儿来的？”
余慈扫视四方，云雾中木石阴影错杂，他也看不出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危险。不过脚边血腥气慢慢弥散开来，这么下去，很有可能再招惹麻烦。
想了想，余慈从妖魔尸身旁走开，同时开启了照神铜鉴。千百神意星芒散落如雨，飞向四面八方，自动寻觅生灵，寄于其脑宫之中，刹那间支离破碎的视角呈现，遍及十里方圆。
余慈不太想用这种方式，这般运用宝镜，等于是把他的心念分成千百份，同时接收不同方位的信息，眩晕感便随之而来，不过，很快他就庆幸，晕了这么一回。
千百个视角中，余慈找到了最关键的几处情景。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在方圆十里的范围内，至少有四个妖魔藏身在不同的地方，此时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已经有所察觉，呼哨声里，又纠合两个同伴，往这边来了。三个妖魔明显有交流，彼此之间拉出的距离则很是得当，如此行径，怎么看都是训练有素。
余慈毫不迟疑，拎起包裹，认准一个方向发力狂奔。
他也在调整照神铜鉴的视角，将主视角定在天空，也就是大鸟所在。大鸟视力极佳，可穿透云雾，居高临下，可以监控相当广阔的范围。
不过在此刻，他还是困惑不已：难道他是闯到妖魔巢穴里了？
※※※
天光未及之地，有幽幽碧火闪烁，映出里面三个影子。摇曳中，还有或低沉或尖锐的声音流动。对人类修士来说，那是难以理解的噪音，但在这阴暗空间内，它确实表达着清晰的意思：
“又有人闯进来？”
鞑聒的语气不太好，心情也一样。作为这个小团体的首领，他身形接近人类，颇为雄壮，通体皮肤靛蓝，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灰黑色的鳞片，形成连串符纹形态。两眼已经瞎了，但在其额头位置，不知用什么手法嵌入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晶体，代替了眼睛的功用。
此时，额头晶体正发出幽碧的光：“这地方有多么要紧，你们统统都知道，既然知道，怎么接二连三地让人给闯进来？前面的那女人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人，修为低弱，一根指头便碾死了，他怎么能活到现在的？他甚至杀了我们四个仆从！”
在碧光照耀不到的阴影，有咔嚓咔嚓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翻译成能听懂的话就是：“修士是通神境界的话，应该是不会飞……他是怎么来的？”
鞑聒不想在这种事情浪费时间：“不管他是怎么来的，把他解决掉，这里不允许再有任何变故！”
不用再多说，自有仆从将命令传下。
鞑聒微微转动头颅，额头晶体发散幽光，来回扫射，映出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他冷冷道：“通往黑魔法坛的单向甬道就差最后一道工序，可相比计划已推迟了一个月。就算无法和那边取得联系，你们也能想象那边的怒火吧。”
阴暗空间内一片寂静。
良久，有另一个妖魔开口，幽光下，其身形肥胖如小山一般，像是纯粹由肥肉堆积而成，看不清手足。呼噜呼噜的喘气声非常响亮，嗓音则在喘气间隙响起，尖锐得像是干嚎：
“谁也没想到，狄罗大人刚出两界甬道，便被鬼兽杀死，否则有他在，这条单向甬道不过就是举手之劳。更别提后面紧跟着是寒潮，又招来人类修士大肆扑杀，潜入此界的如今只剩下我们这一拨，进度受到拖累，也没有办法。”
鞑聒沉沉回应：“狄罗大人死得不冤枉，鬼兽以自身生命力为祭，换来它前主子‘惑神’一击，两界没几个人能挡得住。这确实是个理由，但并不能缓解那边的怒火。”
咔嚓咔嚓的声音将话题接过去：“前几日，鬼兽又回来了？”
鞑聒摇头道：“行动飘忽，难以锁定，便是锁定了，也不是我们能应付的。鲁布那个蠢货，被贪婪迷了眼，给我们招来这么一个大麻烦，现在死掉，便宜了他。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将采集到的‘罗刹幻力’种子送回黑魔法坛，当然，还要等候摩奴大人结束游历回返……这些事情都要用到单向甬道，已经将那个女人困了十天了，她还在坚持吗？”
未等来回答，新的信息便传到此地。鞑聒砰地一声砸碎了地表，站起身来：“突进去了？你们让个弱小的人类突进去了？”
※※※
余慈伏低身形，贴地游走，把“息光遁法”中奔跑、矮身两个势子揉在一起，在草木怪石中奔行，速度未见得有多快，却是无声无息，周身气息完全封锁在体表之下，五脏六腑则像是燃起了火。
前方，一团黑影同样伏低身子，与周围环境结合得极是紧密，便是明知它们在那儿，肉眼也要受其迷惑。
只是余慈根本就不靠眼睛。
神意星芒寄居在黑影脑宫，映现出它的位置，而当余慈将注意力倾注过去，黑影脑宫内的星芒愈发闪亮，这不只是标注位置，而且将黑影气血搬运，肢体要害等信息反馈回来。
余慈一掠而过。等他逼近到七尺之内，黑影才蓦地惊觉，但未等反应过来，丝丝剑气已经透体而入，绞碎了它的心脉。
很早之前，余慈便发现，自己进了一个大的包围圈。突破时向外用力，便会立刻招致强硬的回击，对方布置严密，连续两次后，余慈不得不转向内层，从背后下手，这是已成形的包围圈的盲点，出其不意之下果然战果辉煌。
一路上斩杀的六个妖魔，实力都颇有水准，但只有一个抢得与他正面交手的机会，却再也无法扭转颓势，被他一剑削掉了脑袋。
但妖魔也在做出调整，外围的网正越收越紧，他曾尝试过用息光遁法驱动土遁离开，可是地面之下，竟然布着一层符禁，刚一入地，便险些引发，将他活埋在里面。
所以他只能沿着山体向下，进入一片生灵密度非常稀疏的地带。头上上风响，那是大鸟低空掠过。
激战中，余慈不会再让神意星芒无节制地挥洒，形成的视角碎片会带来额外的压力。现在他只是用大鸟做基本的侦察，偶尔多操控一颗星芒，用以捕捉、定位。之前那个妖魔，便死在这样的战术下。
通过大鸟的眼睛，余慈避过了很多次危机。这回他也试图让大鸟先行侦察，可是再走出两步，他倏地停下，这一刻他发现，周围环境有些不一样了。
嶙峋山石，丰茂草木依旧，但味道很奇怪，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此地有打斗的痕迹，且越向内越是激烈。
此外，还有妖魔的尸身。余慈想了想，循着痕迹前行。
此时，头顶上大鸟的视角有了新发现。
“有人……呃？”
处在大鸟的高度，居高临下，在层层怪石草木之间，余慈看到了一抹素淡的颜色，那是轻淡若无的浅蓝色，色调柔和悦目。
那是一位女修，正倚坐在树下，周围是倒伏崩裂的草木山石，一片狼藉。女修便在其间，双腿侧蜷，螓首微垂，双臂抱剑，竟似睡了过去。似乎是觉得山间微冷，她在身上侧披了一件薄纱似的披风，高空所见，正是披风的颜色。
在高处，大鸟的视线穿不透垂瀑似的发幕，无法看清女修的面容，只觉得她身姿纤弱，意态沉沉，似乎疲累到了极致，让人不忍唤醒。
可这是在妖魔环伺的荒山上！
余慈心中莫名有些感觉，一时间又梳理不清，想了想，向那边走过去。他没有刻意地消音，只是放轻了脚步。照他的想法，能在这里安睡的修士，警觉性应该相当强，大概在触碰到她的警戒感应线时，便要醒来，到那时，他再打招呼不迟。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已经靠到五十尺以内，女修还没有反应。四十尺、三十尺、二十尺……
距离连余慈都觉得有些太危险了，女修依旧披裹着披风，垂首酣睡，毫无醒来的迹象。
在这个位置上，余慈已经能够看到女修尖巧的下颔，也能嗅到清雅的幽香，他停了脚步，轻唤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受伤了？”余慈皱起眉头。
虽是荒山偶遇，但在这妖魔环绕之中见到同类，不可避免便有些亲切。余慈颇有些担心，想了想，便再上前两步，此时两人已是触手可及，他伸手，准备去探一下女修的脉搏。
便在此刻，眼前纤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发幕后，一对清妙的眸子睁开。
“呀！”

第180章 论交
“是个误会……”
余慈眯起眼睛，他不得不这样，在他眉心正抵着短剑锋刃，耀目生花，寒意直透颅骨。
他想躲开锋芒，却没有足够的把握。但下一刻，短剑就收了回去。
“对不起。”
低细轻柔的声音在耳畔缭绕，女修微垂下头，向他致歉：“外围布有明德矩尺，若道友心有恶念，必是进不来的，是我太紧张了……”
女修轻声细语地解释，仍垂着头，似为先前的事感到愧疚。余慈也没想着是这个结果，见到这种遇事先避让三分的人物，更让他哭笑不得。不过能消除误会是最好，他长出一口气，这时候视线才穿透发幕，看到女修的容貌。
“是你？”
听到余慈的呼声，女修有些意外地抬头，这让余慈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
这一刻，似有一层灵秀之气以那对清妙双眸为中心，铺展开来。
女修精致的五官似乎就是为此灵秀之气而存在的。细长弯眉似乎笼了一层轻烟，将灵气蓄积，又顺着柔和的面部轮廓流下，浸透肌肤，如瓷如玉，点染唇瓣，光鲜润泽。也由于太过灵秀，便让人觉得她这秀美姿容，便如最精致华美的瓷器，美到了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其实余慈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到女修的容貌，可那种感觉是不会变的。他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正是那位从移山云舟码头出来的纤弱女修，余慈还和她说过一句话的。
而且那一夜，他也看到女修受伤，后来不知所踪，不知为何却到了这里。
直到这时，女修才仔细打量他。说起来，余慈现在的打扮，便是熟人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相认。由于衣服在那个豁口空间内损毁，他现在仅以兽皮遮体，赤足裸臂，几日未曾梳洗，下巴上一层铁青的碴，头发随意挽着，就像个野人。也无怪物女修睁眼一看到他，本能地就要拔剑相对。
女修先是困惑，后又恍悟：“你是码头上……”
余慈一笑，正要正式见礼，妖魔的嘶啸声隐隐传来，并且迅速接近。
女修秀眉微蹙，虽未说话，但其神情，大约就是“又来了”的意思。此时，她眉目间的疲惫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余慈心念一动，通过天空中的大鸟，将周边情形映入眼中：
他和女修所在的位置，大约是山体最高峰之下约千尺左右的地方，从山脊延伸出来，贴着崖壁，扩展出约方圆里许的空间，林木稀疏，地势平坦，外围的地势则要复杂得移。
在这片相对平坦的地带尽头，妖魔影影绰绰的影子闪现。但它们没有迫近，而是寻了树顶、崖壁等高处，居高临下，云雾中光芒渐起。
余慈看得清楚，那里闪耀的，正是符箓灵光！
丝丝几声响，先前余慈碰到过的碧绿烟箭破空飞射，跨越近两里距离，落到他们头顶。
即使是从高处发射，碧绿烟箭在飞越两里的距离之后，也没有了动力，符箓结构开始了危险的变化，最终当空崩裂爆炸，密集的磷火飞落如雨。
余慈见识过这类磷火的威力，他身子绷紧，正要有所动作，耳畔忽闻一声清鸣，一层罡煞布开，范围不大，却气度森严，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罡煞所及，漫天磷火立时湮灭无余。
且不只是这一拔，跟随在烟箭磷火之后的各类符咒，只要是触着这层罡煞的边儿，都齐齐消散，没碰到的也只能在外围撞地，没有丝毫威胁。
余慈讶然回眸。那位柔弱女修如烟细眉依旧轻蹙着，带着疲惫虚弱的神气，可是这一手是真正漂亮！
能够到这鬼地方来的修士，便是用膝盖去想，也知道绝无简单人物，不过理智是一回事儿，观感是另一回事儿。女修纤纤弱质的形象，给余慈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见其修为手段，余慈心中还有些错乱感。
此外，就是一些更微妙的心思。
所以，余慈开始画符。这种情况下，他所知最具威胁的还是五雷符。
如今他对五雷符的认识，决非昔日可比，随着连串雷纹套接环扣，云雾深处，有天地杀伐之气流动，余慈这边只是把握枢机，待到时机成熟，天空中大鸟利眼已代他锁定目标，两边视角稍一转换，紫光雷火已经撕裂雾气，当头劈下。
轰隆一声巨响，却已经是妖魔皮开肉绽之后。
被雷光贯穿的妖魔浑身焦黑，连内脏都给烤熟了，惨叫声也给随后而至的雷音压过，死得干脆利落。
不等其他妖魔反应过来，云雾间又是雷光贯空，这次位置扯了一个大对角，与先前的目标相距足有四里，轰鸣声中，遭雷击的妖魔弹起数尺高，又重重落下，眼见不活了。
五雷符的发动乃是“所见即所及”，攻击距离本就极远，又有空中大鸟帮助定位，不管妖魔藏得多么隐秘，也逃不过雷光一击。
见有连续斩获，余慈嘿地一笑，想要再次发动，不过很快，他心头一动，止住了这个念头。
在大鸟的视角中，他看到妖魔似乎意外他符箓远攻的能力，反应有些混乱，至少和之前不太一样。如今的局面古怪，在没有把握清楚之前，便将其打乱，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于是他再画了一个五雷符，并以贯气法九次加持，没有发动，只将其储存在照神铜鉴的青光中，一切都驾轻就熟，没有消耗太多时间。
之后他才转向女修，此时女修也在打量他，清逸秀美的脸上有些许好奇。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女修便垂下眼帘。余慈冲她笑了下，指着远方妖魔横尸之地，问道：
“这算怎么回事？”
“我被它们困住了。”
女修轻声回应：“我在此地与他们战过一场，杀了一个妖魔头目，此后几日它们便不再强攻，只是一直骚扰……”
余慈忙打断她的话：“呃，等一下，能不能从头开始说？就是你离开码头之后，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可以吗？”
女修的修为明显是强于他的，但或许是对方过于柔弱的姿容，余慈很难表现出敬畏之类的情绪。而女修也不介意，余慈与她见面至今，还从未见她有过生气的表现。
“离开码头后不久，我见到罗刹鬼王的弃宠鬼兽，它看起来很暴躁，无节制地挥发幻力，造成混乱，我想制止它，没能如愿，却发现了一群追击鬼兽的妖魔……”
女修说得很简洁，至少是略去了余慈所知的那段曾受伤的细节，不过，余慈能听明白。
女修阻止鬼兽不成，退而求其次，想清除掉那些妖魔，却没想到长途追击到此，发现此地百多头妖魔聚集，一下子陷入重围，几次想突围，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她虽然突不出去，那些妖魔在损失了一个实力不弱的头目之后，也不愿再强攻，只在外围布下阵势，限制住她的活动范围，用疲劳战术，消耗她的精力，至今已有十多日。
“这里布着妖魔的‘箐魂丝网’，是由比蛛丝还细的‘黑箐丝’编织而成，天上地下都有分布。其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但极其敏锐，又擅于传导增幅劲力，一旦触及，操控者可以立刻反应，通过丝网隔空拦截，我试了几次，都没有闯过去。”
女修轻轻摇头，眉目间倦意浓重，但除此之外，却是相当平静淡定。
见此，余慈终于确认，这位女修绝不是表面上那般弱质纤纤。只身追击妖魔、在百余妖魔围杀下坚持十日之久，不说修为，这种胆气、韧劲儿，便是须眉男儿，也有大把不如她的。
余慈便想，女修之所以显得那般柔弱，还是她仪态风姿的缘故。不过再细看去，便觉得柔弱之后，更多的还是安静、内敛、平和，便如同一位大家闺秀，故而柔弱不显怯懦，举手投足都极是得体，想来出身颇为不凡。
余慈这时才想起，他还没有询问女修的宗门来历。他笑了下，道：“在下余慈，为离尘宗外室弟子，在止心观修行……”
“离尘宗，止心观？”
女修清妙双眸睁得大了些：“你和于舟于大哥怎么称呼？”
“啊？”
余慈暗呼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于观主是在下的长辈。敢问道友名讳？”
浅浅笑容自女修唇边绽开，她似乎极是开心，转瞬间却又发现自己的失态，便微微低头，轻轻道：
“四明宗，甘诗真。”
余慈当然知道四明宗，那是在修行界北地洗玉盟治下，有数的几个大宗门之一，与离尘宗的关系素来良好，两宗修士之间的交情也是颇深。能在这里遇见一位同道，当然是好事，不过余慈现在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不知，呃，你和于观主是……”
“初修行时，于大哥助我甚多。我二人亦师亦友，以兄妹相称。”
甘诗真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见余慈脸色，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这时她也童心萌发，还专门强调了一下。
余慈心中哀叹一声，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起身重新见礼道：
“原来是，甘，咳，甘师叔，弟子余慈见过。”

第181章 驱兽
尴尬还在，不过那并非是重点。余慈还在和甘诗真交谈，了解这里的局势，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把握住诸般事项的中心：
怎么打破眼前的僵局？
事实上，现在局面已经变动了。他和甘诗真会合在一起，肯定超出了妖魔们的盘算，且在五雷符发威之后，对面的妖魔必然会针对现在的情况作出调整，以期重新形成绝对优势。
在旧局面变化、新局面还未成形之际，势必会有一段的混乱期，这空当，就是余慈二人的机会。
若错失了这个机会，余慈二人很可能就要面对上百妖魔的围攻，尤其根据甘诗真的情报，在那边，至少还有三个以上的还丹妖魔。
这是个让人头痛的数字，不过余慈更惊讶于女修的描述。
“开始围攻的是四个，斩掉一个？甘师叔，冒昧问一下，您的修为……”
“还丹上阶，如今正在步虚的瓶颈上。”女修轻声细语。
余慈则咧咧嘴，再次确认，这位弱质纤纤的师叔，其实战能力绝不会弱。没有等阶的绝对压制，取得这等战果，并震慑众妖魔超过十日，实在是了不起。
称呼上的窘迫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余慈发现，这位甘师叔实在不是一位能拿出长辈架子的人物，她会和人交流，但更习惯保持安静，更重要的是，她不介意由别人掌控话语主导权，而将自己变成一个彻底的倾听者。面对这样的人，他没必要改变前面的交流方式。
等明白了这一点，他的脑子更加活络，有一个想法在他心中萌生，并渐渐成形。
余慈在心中掂量几回，觉得这个想法颇有几分可行性，或者说，这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实际的主意了。
现在，只差一件事：“甘师叔，你有没有这种丹药……”
※※※
全身筋络骨肉抖动，使神魂与肉身分离，直至剖开“薄膜”，阴神出窍。
从肉眼视角到阴神视角的转化，也是自然而然，这“落胎衣出阴神法”，余慈是越来越熟练了。
自从那日阴神出窍后，十日间，余慈也尝试过两回，但为安全起见，都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这一回有人护法，他便趁机多熟悉下，感觉相当不错。外围一层阳和之气缭绕，也慢慢渗入，滋润神魂，那充实的感觉，甚至让余慈以为阴神已凝成了实体。
“天钧正法，果然名不虚传。”
四明宗的“天钧正法”，是聚魂定魄，安心宁神的著名法门之一。余慈本是想问女修，有没有像“沁魂丹”那样的，有利于阴神出窍的丹药，却没想到甘诗真精擅此法，使出后，功效更在“沁魂丹”之上。
甘诗真看着阴神虚影，烟眉颦蹙，仍是担心：“这也太过冒险！你进入通神上阶未久，神魂不固，法力低弱，难有自保之力。而妖魔感应敏锐，一旦被嗜食神魂的妖物发现，你……”
“师叔哪来这些心思？”
在女修面前，余慈是越来越放得开。他阴神虚影在虚空中绕行数周，熟悉感觉，同时笑道：
“要避开妖魔感应并不难，我自有办法。而且，谁说我没法自保来着？”
阴神虚影随手抹画，灵光灼灼，一道符箓顷刻书就。
这是一道“五方通灵符”，此符初步将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和妖图鬼纹的一些符画揉合，原本是余慈知道的最复杂的符箓，可如今已经是驾轻就熟，就算是首次以阴神状态抹画，也没有任何窒碍。
经此符加持，余慈阴神感应愈发敏锐，方圆数里内的生灵脉动，几乎都瞒不过他。然后他心念一动，先前封存在照神铜鉴中的五雷符从青光中飞出来，停在阴神头顶上空。
经过贯气法九次加持，如五雷符说是五雷珠还差不多。虽还是远不如解良拥有的恐怖雷珠，但浮游在头顶，电光环绕，大如拳头，一层层紫芒从核心处透出来，看上去威势极大。
甘诗真秀眉紧蹙：“这样就更瞒不过了。”
见她模样，余慈哈哈一笑，不再逗她，再颂一声咒文，头顶雷珠噼呖啪啦一阵乱响，忽地铺开一层雷光细网，罩落而下，覆在由女修“天钧正法”加持的阳和之气外围，紫光电芒骤然一亮，旋即连着头顶雷珠，都隐没不见。
这“巽雷天衣”，以雷火结衣，攻防一体，乃是五雷符的应用变化，由解良传授。余慈以前运用着还差几分火候，可在阴神状态下，感应敏锐，与外界元气勾连甚深，运用符法，反而来得更为顺畅。
看到这里，甘诗真才算稍稍放心。她并不介意余慈耍这种花枪，反而轻赞一声：
“你在符法上的造诣，已经是登堂入室了。”
稍一停，她又想起一件事来：“阴神既成，你准备选择哪条路呢？”
从出阴神之后，修士修行其实就迈向了两个方向。
一曰‘神通’，二曰‘不朽’。
前者是指以阴神修炼为中心，积极开发神魂的潜力，与天地元气相接，产生种种莫测的感应，以之生就神通，功可驭云掣电，拔山倒海。但在肉身修为上便有所限制，最后多有舍弃肉身，修成“阳神”以求长生的。走这条路，精擅符法是个很好的基础，后面许多修炼都事半功倍。
后者则是讲究精气神浑融如一，不分彼此，并不特别突出阴神的作用。既淬炼神魂，又苦修肉身，齐头并进，是种肉身成圣的路子。修至精深处，吞罡吐煞，风雷俱动，有无上威能。
两条路并无高下之分，而且一直到步虚境界，其实分别都不算太大，只是有所侧重而已。对余慈来说还太过遥远，他有大把的时间去选择、考量，现在他还是要把精力集中到妖魔的问题上来。
冲甘诗真一笑，余慈阴神倏然闪没。
阴神的奔行飞掠，是顶舒畅的一件事。没有肉身的限制，穿木透石，飞天遁地，都可做到，那种无所不至、无所不达的畅快感觉，令人沉醉。世上许多修士便是因为喜欢这样的感觉，而选择“神通”之路。
余慈也很喜欢这感觉，不过他更知道轻重。
大气之中，土层之内，都浮游着肉眼难见的“黑箐丝”，绵绵密密，几无尽头。避是避不过去的，但其对阴神等无形之物难有反应，余慈很轻松地便离开“箐魂丝网”范围，同时也越过妖魔的第一重防线，朝外围去了。
一路行来，余慈以“五方通灵符”加强感应，头顶上还有大鸟俯瞰全景，远近结合，又小心谨慎，在山间游弋的妖魔很难发现他的踪迹，便是有些感应特别敏锐的，他也能及时避开。
不过他也看到了，果如甘诗真所言，此地妖魔实力极强，至少若是算上三个还丹妖魔，不计代价，一拥而上，女修未必能支持到今日。而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说明敌对的妖魔有着相当的智慧，至少聪明到惜命；另一方面，它们之间也可能并非铁板一块，有保全实力的想法——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一群妖魔聚集到此，必有所图。但余慈不管这些，现在是以突围为重，而在他的计划里，妖魔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接下来，它们的反应按照常理进行就可以了。
转眼便有小半个时辰过去，余慈凭着记忆，飞越了一个山头，距离妖魔的包围圈已有数十里的距离。
“在哪里、在哪里？”
心中念叨着，余慈其实也有些着急。他算不准因为他的介入，会让那群妖魔做出怎样的变化，如果对方立下决断，合围攻杀，纵然损伤会很大，甘诗真、包括他在那边的肉身也必然无幸。
现在就是抢时间！
天空中，本来很是听话的大鸟，忽然发出难听的嘎嘎叫声，同时扑扇着翅膀侧飞出去，再不听余慈的指挥。
余慈却是不怒反喜，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目标！没有任何迟疑，他驱动符箓，一道电光撕裂长空，轰向那片地域。
几乎是与之同时，数十里外，气劲爆鸣声轰地炸开，群山回荡，激涌不息。
余慈心头一凛，方要回头，惊天动地的吼啸声震荡山体，同样是回音层层，且声势更盛，将远方的气爆声压下。
云雾深处，鬼兽漫步而出，先前的雷火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他通红的眼珠像是燃着火，盯死了余慈阴神虚影。
再一声吼，巨大的身躯化为一道狂风，撕开云雾，直撞上来。
阴神的移动速度已经相当可观了，但在鬼兽的高速之下，仍然避之不及，被那火烟翻滚的巨躯整个穿透。
由于缺乏有效控制，精纯到极处的罗刹幻力熊熊燃烧。但相较于全无用处的肉身冲撞，这由灰白向青白色过渡的火焰，烧炙阴神，令余慈浑身一冷，似有阴火滋生。
嘿了一声，余慈压下这感觉，往来路上飞掠。虚影几次闪没，鬼兽却是回回都能以绝高速度冲撞上去，旁的无用，但那燃烧的罗刹幻力，却实实在在有着威胁。
余慈聚起阳和之气，护住阴神，头也不回，只是在幻火烤炙得最难受时，往地下一钻，很快又飞出来，时刻钓着鬼兽的怒气，朝着远方刚刚开启的战场疾冲而去。

第182章 吞魔
数十里山路一掠而过，余慈已经扑入了妖魔急剧收缩的包围圈。他再没有遮掩什么，许多妖魔都发现了他，可如今，咆哮如雷的鬼兽紧随其后，莫说凑上前来，便是闪得慢些，都给撞成一摊烂泥。
连续几个倒霉鬼做了榜样，再没有妖魔敢挡在鬼兽前面。
此时余慈也改变策略，凭着五方通灵符强化的感应，哪边妖魔聚集的多，便往哪边去，一时包围圈为之大乱。
余慈已经重新掌控了天空中的大鸟，宽广的视角几乎涵盖了整座山峰尖端。从天空往下看，数以十计的妖魔像是被抖落的跳蚤，从木石暗影中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这并非是它们的本意，而是鬼兽吼啸声中勃发的罗刹幻力影响。
这一刻，山峰附近的包围圈剧烈扭曲，并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彻底崩溃。
余慈再度变更路线，带着暴怒的鬼兽朝着不远处的交战区域突击。在他后面，被幻力扫过的妖魔叫嚣奔跑，有飞行能力的干脆飞上半空，又打着转儿往下掉。这一波过去，余慈可以肯定，这些家伙已经再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再向前，天上地下两个视角都是豁然开朗，阴神感应中，天地元气的乱流也将那片区域彻底覆盖。之前甘诗真倚靠小憩的大树正轰然倒塌，树冠还没落地，便被元气激流扯碎。
他的肉身可就在那儿！
余慈心头方一紧，强烈的警兆已经炸响。
他想也没想，包裹在阴神之外的“巽雷天衣”倏然显形，交织的雷网脱体而出，扭合出一团刺目的紫芒雷球，迸射千道强光。
余慈这一手对雷法枢机的把握堪称精妙，雷火应机而发，更与天地间流动的阴阳之气暗合，爆发的力量远超常规。只听“喀喇喇”一声爆响，阴阳雷罡转化，身后鬼兽的吼叫声都给压了下去。
雷光在强劲的迸发之后，便归于虚无，但在其最耀眼的时候，有一道黑影滋声弹开，上面腾起一层黑烟，然后就是一连串尖锐的鸣叫。
余慈轰出雷球之后，便不管不顾，往地下遁走。可此时黑影的尖鸣声带动的音波震荡也传导而入。
他骇然发现，周围土层中沉沉地气蓦地翻涌，流动在其中的黑箐丝也有了活性，交织成网，从中生成一股绝大的蚀腐之力，竟能作用于阴神，急剧吞噬外层的阳和之气。
“箐魂丝网”也能伤损阴神的，只是需要调整。余慈立知来者必然是操控丝网的还丹妖魔之一。
双方差距太大，余慈绝不可能与之对抗，当下强拢着阳和之气，往更深层土壤潜下，同时想画一个驱邪符。
符纹才弄了半截，土层又是砰声闷震，周围地气愈发狂躁，深层土壤像是瞬间化为激涌的大海，强劲地气大浪层层拍击，只两波便将余慈仅有的阳和之气拍散。冰冷阴邪的力量透进来，要冻结他的思维，又像是正合拢的手掌，准备把他拘在其中。
还丹妖魔的手段果然凌厉！在层层涌动的冲击下，余慈的神智变得有些迷糊，在阴神状态下，这是很要命的一件事。
便在此时，“崩”声巨震，发自于神魂深处，余慈已迟滞的思维一颤，便像是触了礁，但随后他就明白，他撞的是“冰山”！那是一直封存在他记忆区间的庞大信息，真如同大海中飘浮的冰山一般，露出水面的已是庞然大物，但有更多的还是隐藏在水面之下。
几日来，余慈也多次尝试挖掘其中的奥妙，但获得的永远都是外围那些意义难明的片断。此时也一样，不过这个片断倒是清晰深刻：
那似是一片湛蓝虚空中的震荡，并无实相，只有空间的抖震来表示其烈度。
余慈仍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这震荡的片断实在太过清晰，已在他神魂中留了下印记。那印记是如此深刻，更像是开辟的河道，引着神魂力量注入。还丹妖魔的阴邪之气并未减弱，对阴神的冲击一如既往，可这时候，神魂震荡起来。
一震生波！
此一瞬间，余慈的阴神倏然虚化，绝非是消散，而是化为一片无形的震波，混杂在周围激荡的地气中，受其影响，为之扭曲、崩解。可最终依靠其独特的穿透性，还是从地气中过去，并在深刻印记的统合下重新归拢聚合，先还原为独特的“震波”，随后化形。
只此一闪念的功夫，余慈已经脱出了还丹妖魔的钳制，天高水阔，任他飞游。
变化是如此诡异，还丹妖魔直至地气禁锢合拢才发现不对，此时余慈早已脱出老远。
妖魔怒叫着二度发力，要凭借弥漫四周的“箐魂丝网”再次锁住余慈阴神。可此时余慈已经进入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周边浮游的黑箐丝刚有异动，他的阴神便再度虚化，依旧是化为那种穿透性极强的震波，通过大气的传导，轻而易举地破开了“箐魂丝网”，和后面妖魔的距离拉得更远。
恼羞成怒的妖魔肯定是想再出手的，然而虚空中“锵”声剑鸣。
看上去纤弱的美人儿刻展现出她超强的把握时机能力，沧浪剑气瞬间掀起一场席卷方圆里许冲击，与她纠缠的两个妖魔被牢牢压制，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也足够她伸出援手。
余慈阴神再次感受到一股吸力，但这里面没有恶意，余慈便顺着这力量猛地投向剑气喷发的中心。周围似乎有妖魔不甘心的咒音侵袭，可在沧浪剑气的护持下，这些有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冲击都没了意义。
沧浪剑气乃是四明宗一门以防御著名的剑诀，取的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之意，对邪魔外道手段有极大的克制能力。
余慈阴神在此剑气护持之下，分毫无损，径自投入肉身，两相契合。
他睁开眼睛，心神却有些恍惚，他还没有从那片湛蓝虚空的震荡回神。
就在刚才，他分明从中获得了某种感悟，那来自于湛蓝虚空震荡的边缘，某个极微小的波动变化，只是一闪而逝，却是最生动不过的例子，使他悟出了神魂形态的一种变体，并即刻运用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以此感悟为线索，串起了前面几日片断的收获。他不知道豁口空间内，那千百颗燃烧的血滴，是如何、又为什么储存下这些信息，并将它们输送到他神魂的记忆区间，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出一个直觉式的判断：
那片湛蓝虚空的震荡，是两个伟大力量相隔亿万里的宏大碰撞，或许就是一场大战的肇端……
然后他才真正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狼藉的崖壁之下。旁边就是持剑拒敌的甘诗真，这位美人儿师叔并无什么大的动作，然而短剑轻摆，布下的剑罡便严密周整，不给妖魔任何可乘之机。
可是余慈看到了，极细的汗珠正从她发际流下。
女修的情况不太妙，事实上，除了他以外，这片崖壁下的平坦地域上，所有生灵的情况都不怎么样。
鬼兽吼啸声压过一切。
※※※
“查嘎，鬼兽是怎么回事！”
鞑聒在大叫，额头上的晶体闪动着强烈的碧光，语气已经出离愤怒了。
刚刚试图抓住余慈的黑影，在不念咒时，总用它独特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讲话：“那个通神小辈，他引来了鬼兽！”
查嘎来不及细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已经席卷这片地域，随之迸发的罗刹幻力，也对每个生灵都造成冲击。
鞑聒脑子一懵，热胀的血液差点儿把颅骨撑破，它大吼一声，额头晶体碧光连闪，全身肌肉骨骼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却也没有让幻力引发的冲动将他击垮。
它也参加了当日狄罗大人对鬼兽的围剿，作为幸存者之一，他对罗刹幻力终究有了些抗性。他想再问查嘎，可是那边已经响起了一声闷嚎。
那是查嘎痛极的惨呼。
鞑聒骇然望去，只见鬼兽通体燃烧着青白的火光，像一座小山般冲过来，查嘎已经不再是那个精擅于在阴影中游走的家伙，它几乎被撞成了一堆烂肉，此时半边身躯都被鬼兽巨口撕扯着，再不成形。
“不可能，和狄罗大人一战之后，鬼兽早已是强弩之末，怎么会……”
鞑聒是经历过那一场战斗的人，它还清楚地记得，鬼兽大发神威时，击杀还丹妖魔如砍瓜切菜，上百名修为不弱于它的强者合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那还是有狄罗大人的牵制，如今狄罗已死，谁能挡住它？
身后气机有变，鞑聒是个机敏的家伙，一回头，便见后面一直作为攻击主力的同伴，展开与其痴肥身躯绝不相称的速度，连续闪了几闪，便从那女修布下的剑罡外层抹过去，转眼跑得不见踪影。当然，那个狡猾的家伙还叫了一声：
“鞑聒，快走！”
应该把这个混蛋塞进黑魔法坛里，抽出它身上所有的油脂！
鞑聒怒吼一声，也要转身离开，然而身侧大气轰声暴鸣，更早一线，赤紫电光已经贯穿它全身。如此雷火还伤不到它，可是其带来的小小的麻痹，却是此刻最要命的东西！
它心头冰冷，额头晶体已映出那通神小辈扯着同伴登崖逃走的影像。

第183章 持中
“抱歉，有些失算了。”
余慈几乎是半挽着甘诗真的身子，踏着崖壁向上狂奔。
女修轻嗯一声，非常简短，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回应还是呻吟。
鬼兽的威能谁也没有想到，余慈想到了，却犯了以己度人的错误。他忘记了甘诗真并不像他那样，可以无惧于“罗刹幻力”的侵袭。因此，女修在鬼兽吼啸声贯耳之际便中了招，即使灵智未失，神魂上的冲击也不是一时片刻能消解掉的。
但她的情况，比别人又要强一些。后方额嵌晶石的妖魔，正发出刺耳的尖嚎，虽然听不懂，但余慈完全能将其理解为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之音未绝，鬼兽便与那妖魔来了一记最直接的碰撞。也许是五雷符送去的麻痹还未消失，妖魔消卸力量的方式堪称拙劣。吃这一撞，便直直贯入崖壁之中，相隔数十丈，余慈也能感觉到下方的震荡，且不只一记。
那是鬼兽冲了进去。
从引着鬼兽到此，也不过十余息时间，三头还丹妖魔的强大联合就分崩离析，干脆之余，也让人大感意外。此时的鬼兽依稀已有当日力敌千百妖魔的威风，看起来，吸收“罗刹幻力”确实很补——仅以身体而言。
念头转动的功夫，下方妖魔的嚎叫已经弱了下去。
“驱虎吞狼后，虎威犹在啊。”
这是余慈设想过的最糟糕的可能之一。他摸了下腰间系着的宫绦，这几日他一直尝试着控制此宝。事实上，从钩索转为丝绦之后，这玩意儿已不像之前那样死沉沉的，用天罡地煞祭炼法下手，也有反应，但进度不如人意。
余慈明白，没有“罗刹幻力”，祭炼一事，正是事倍功半，真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抹消前任主人对此宝的影响。如今鬼兽若再追过来，还能用此宝将其吓退么？
一步跨上崖顶，余慈毫不停留，认准方向一路狂奔，如雷吼声稍稍中断片刻，又轰响在耳畔。
“鸟儿，来！”
余慈强下指令，天空中惊飞的大鸟犹豫一下，还是遵循指令，敛翅下来。
虽是半抱着一个人，但女修身子柔若无骨，挽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余慈用细密的步幅蓄力，同时给自己加持一道神行符。转眼他已经纵贯整个崖顶，前方已是万丈深渊，他也毫不犹豫，从悬崖上一跃而出。
凭借符法加持，余慈在虚空中滑翔至少五十丈，才有下坠趋势，而此时，对面的山头则还有三十丈的距离。
恰在此时，大鸟掠至，余慈足踏鸟背，提气轻身，顶风而行，转眼三十丈已过。
大鸟还不适应背上载人，余慈也不认为它能跑得过飞掠如电的鬼兽，当即跳下，落在这边山峰上，又向前狂奔。中间回了次头，鬼兽庞大的身躯已经升上那边崖顶，浑身青白火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稍有些怔愣的样子。
余慈希望鬼兽对另一边一身肥油的妖魔更感兴趣些。可惜，鬼兽最终还是选择了刚刚给它一记五雷轰顶的家伙，吼声激云荡雾，碾压过来。
此时余慈已经沿着山脊，飞奔到下一个考验胆色的地点，如法炮制，一跃而出，大鸟也按指令飞到他预计的地点接应。
余慈身体腾空，眼见就要踏上鸟背，鬼兽的吼叫声不期而至。
吼声对余慈无效，但大鸟实在消受不起，惊鸣声中拍翅乱飞，直接把余慈给晾了过去！
“混球……你就是混球！”
余慈已经下决心，回头就把大鸟的名字定成“混球”，但这没用，他急向下坠。神行符残余的灵光仍未散去，再行加持只会造成符力紊乱，他只能尝试激发雾化剑意，准备二度滑翔，撞到下方山腰上去。
便在此时，他身上陡地一轻。
“快走！”
女修嗓音如丝如缕，微弱却清晰。余慈随后便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越虚空云雾，落在对面山崖之上，而本挽在他臂弯处的女修，则虚悬于万丈深渊之上，裙袂飘飞，轻纱似的披风裹身，愈显娇弱。
对面鬼兽咆哮而至，巨躯雄伟如山。
相隔百多丈，余慈所在的山体也微微颤抖，直面鬼兽的女修真不知承受了怎样的冲击。然而这一刻，女修纤瘦的身子纵然是风吹便去的样子，却依旧稳立于虚空之中，全无异样。
余慈愣了愣，末了想到，对幻术一类的神魂冲击，修为深湛、意志坚定的修士，确实有办法暂时强化自身的神魂壁垒，加以抵挡。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抵挡幻法的根本，还在于远超对手的神魂层次。
显然，女修还没有达到这一水准。
鬼兽呼啸而来，甘诗真轻缓吐息，心神澄澈，平举手中短剑，做了一个引剑不发的势子。
这是四明宗《持中法剑》的起手式，取“君子引而不发……中道而立，能者从之”之意，演绎剑理，便是分判清浊，划立标尺，使合道者从之，不合道者去之。
剑气的震荡在云雾中扩散，所及之地，女修本身便成了无可改易的标准，统驭虚空元气，使之与自身契合。鬼兽挟滔天杀意而来，与这片虚空格格不入，立时就引发了强劲反弹。
虚空倏地扭曲，这一刻，鬼兽冲击的已不是女修本人，而是与之相连相接的一片天地。鬼兽确实撞了进来，但它惊人的速度却不可思议地骤降，云雾虚空像是化成泥沼，陷住了它的手足。
女修柔美精致的脸上全无血色，然而一对眸子澄澈明亮，流盼中剑气森森，透过千尺虚空，刺人发肤。
※※※
虚空中的战斗方兴未艾，剧烈的震荡甚至传出数十里外且犹有余力。感应敏锐的生灵完全可以从中获取非常丰富的信息。
鞑聒身子动了动，全身几十块被鬼兽碾碎的骨头齐齐发出呻吟，可这不妨碍它灵敏的感应：
“终于打起来了！”
作为一众妖魔的临时头领，鞑聒修为见识都有非凡之处，但最了得的还是它的隐忍手段。刚才乍与鬼兽碰撞，便知道绝无胜机，便发了狠性，闭息装死，任鬼兽践踏撕咬，体无完肤，也丝毫不动，终于挣得一线生机。
如今鬼兽遇到强敌，一时半会儿未必收拾得下，这便是它最好的逃生机会。
蓄得一口精气，它正要动身，心中忽地一沉。
微弱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每一下却都响在它心上。额头晶石上闪烁微光，将来者身影映入，与轻盈的脚步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对方充溢着油脂的痴肥身躯。
“呼呼，鞑聒，你怎么落得这么难看！”突起的嗓音便如杀猪般尖锐难听。
“巴豕，你……”
鞑聒叫了一声，话音尖锐，但未及扩散，便有一只肥大的脚掌重重踏下，将它的胸口整个踩陷进去。一击之后，鞑聒面部诸窍同时溅血，然而它生命力极强，一时竟未死去，只是喉咙咕咕作响，说不出话来。
“鞑聒，你明白的，如今的鬼兽，最珍奇不过。大祭之后，它前主子便彻底切断与它的联系，如今它一身‘罗刹幻力’，可都是无主之物，若能得到，比咱们采集到的‘罗刹幻力’种子，要好上十倍……可得到之后，为什么还要送回去？”
痴肥妖魔尖声大笑：“等我吞掉鬼兽的血肉，消化它一身无主的‘罗刹幻力’，完全可以从中参悟出最终极的神魔之道，假以时日，我就是又一个血狱鬼府的妖王！”
“你个蠢货！”
鞑聒喉咙里血沫喷涌，同时涌出的还有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你的脑子让罗刹幻力给烧了，你不可能胜过鬼兽，你……呃！”
它额头晶体光芒连闪，上面映出一个小巧的影像。痴肥妖魔用粗大的手指捻着那东西，微微摆动：
“看，牵心角！狄罗大人干的最大一件好事，它把这玩意儿从鬼兽头顶打下来，现在则在我手中。有了这玩意儿，鬼兽运使的那点儿幻力，就是个笑话！”
说着，巴豕准备将牵心角放进自家大嘴中，但又顿了一下：
“对了，我差点儿忘掉。实力上，我和鬼兽也有差距，虽然和那女人交战后，那家伙重创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为保险起见，鞑聒，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来吧，很快，你、我、鬼兽，当然，还有罗刹幻力，都会融为一体，你可以见证一位新妖王的诞生，我给你这个机会！”
尖锐的笑声里，鞑聒的身体剧烈抖颤，想挣扎着逃走，可是一切都是徒劳，额头晶体中，巴豕的脸面上，漆黑的窟窿越张越大，直至黑暗吞没一切，包括那连串绝望的嚎叫。
※※※
甘师叔这看起来无比娇弱的人儿竟真能力敌鬼兽！
余慈觉得今日所有的惊奇加起来，也压不过现在的错谬感。
女修和鬼兽的身形高速流动，两座山峰之间虚空已成为战场，时闪时灭的影子和剑气狂飙向外扩散，当余慈从惊讶中回神，千尺云雾已澄静一空。
没有云雾的托载映现，剑气轨迹和气劲冲击变得更难捉摸，但撇除这些外相，反而更容易发现其中更本质的东西。
余慈心中又呈现出那一片湛蓝虚空的震荡，当此契机出现，他体内气机有了一个小小的变化，最终作用在眼睛上。
眼前的天地顷刻间换了一副模样。

第184章 法眼
女修和鬼兽的身形都虚化了，连带着周围的山体，同时被筛除的还有那些混乱的气劲余波。眼前天地变得单调许多，只有一圈圈波纹轨迹清晰显现，变化的线条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体。
不过更耀眼的，还是天地中两团炽烈的光芒。它们分别出现在交战双方原本的位置，那便是双方的神魂力量的映像。那个光芒略暗，内里波纹运转清晰，层次分明的，无疑就是女修；而另一个光华耀眼，时时刻刻都在推挤跳动，时涨时缩的，自然就是鬼兽。
双方时刻都在放射出神意力量，碰撞后化为层层震波，彼此交错影响。
原来这就是神魂攻防的模样！
在这个奇妙的视界中，神魂层面的冲击变化堪称一览无余。毫无疑问，余慈以前没有这种能力，这是他刚刚取得的成果，与先前阴神化为震波的能力一脉相承，都是出自记忆中湛蓝虚空震荡的玄奥瞬间。
用了很短的时间熟悉那些波纹线条的变化，余慈很快就有了结论：
“甘师叔不妙了！”
虽然在正常视角中，女修正用她那令人惊艳的手段控制了方圆数里虚空，全而压制鬼兽的活动，可在刚刚获得的视界中，女修神意力量的源头，稳定依旧，却变得越来越黯淡。相比之下，鬼兽的冲击则愈发地狂暴，可在狂暴中，其源头的涨缩也更为剧烈。
余慈明白，这是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甘师叔，往这边来！”
由于担心甘诗真顾忌什么，余慈在高呼的同时，也放射神念，与那片奇妙视界相接。
因他神念介入，虚空波纹线条发生改变，天地中突然出现了第三个源头，源自于他的力量一下子插进双方神魂攻防中，未必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却让双方都是一惊。
甘诗真比余慈想象得更有决断，当下剑光收放，迫退鬼兽之后，反冲回来，两下身形一合，余慈脚不沾地，被女修带得向后急退。
余慈心头一松，道：“往这边……甘师叔？”
女修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眸中神光也急剧黯淡，她一言不发，沿着他所指的方向飞掠。余慈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多说，只是简单指明方向。
鬼兽在后紧追不舍，但由女修布下的虚空限制依然存在，令它难以欺近。
三五个山头眨眼飞过，余慈盯紧了不远处的目的地，蓦地喝道：
“冲进去！”
女修几乎是坠入峰顶凹坑里，余慈在半空就接过主导权，抱着女修穿过中央地洞，一路急坠。豁口黑潮已无法对他造成压力，坠落过程中他要做的只是引导女修气机，教给她如何适应这里的环境。
转眼已到下方平台，余慈的手指从女修衣衫上挪开。刚刚的举动有些越礼，不过急切中谁也顾不得这些。
刚一沾地，女修细弱的声音响起：“还要半刻钟……”
余慈摇头打断她的话：“师叔且歇息，后面我来！”
将女修扶到较深处安置。这里上下岩层已挨得很近，人类勉强可以出入，鬼兽则不可能。余慈上回也没到这种深度来，只觉得这里燃烧的血滴变得很是稀少，不过倒有另一种光源……
他瞥去一眼，是某种发光的矿石么？
这里他分心旁顾，一侧甘诗真细眉颦蹙，似在担忧眼下的局面，明眸中却是澄静如水，清晰映着余慈称得上平静的面孔。
感受到她的目光，余慈回眸冲她一笑，转身就要离开，女修忽地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腕。
“你不是它的对手……”
手腕上的感觉绵软若无骨，但微有冷意。这是女修气血难以通达四肢的症状，余慈微笑回应：“师叔说得不错，但它的对手不是我。”
说着，他挣开女修的手往回走，半途。女修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背上，许久那感觉才消去，大约是抓紧时间入定疗伤去了。
余慈能感觉到这位美人儿师叔急切的心情，可若等她再出手，大概他已经落败身死了吧……
心情出奇地平静。他环顾周边，豁口空间内，千百血滴依旧燃烧，可势头明显躁乱得多。无论是挥发出去的信息还是被鬼兽吞噬的罗刹幻力，都成为打破此间均势的关键因素。
忽地心有所感，他仰头上看，视线穿透厚厚的岩层地洞，鬼兽狰狞的面孔在尽头若隐若现。随后那张脸就离开了，鬼兽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更准确地说，是对形态的转化有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那家伙绕了远路！
见它如此，余慈心中越发地有谱了。他抖开肩上的兽皮包裹，拿出几件要用的，任剩下的东西洒落一地，接着就闭上眼睛，稍一定神，便开启了心内虚空。
漆黑苍穹下，鱼龙在游动。
余慈并没有想着入定，他只是寻找一种感觉，而那感觉确实存在着，这让他心中更多几层把握。
拿起纯阳符剑，手指从粗钝的剑身上抹过，指尖凹凸触感非常清晰。这把剑，在寻常人看来，已经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可论其材质和打造手法，在修行界中，却根本不入流。
上一回在黑潮碾压中，这把符剑其实已经伤损，内外有多处裂纹，随时可能崩解掉。
现在余慈确定了它的最后时限。
他松开手，纯阳符剑似乎失去了重量，浮在身前，随后上升。剑身贴着头顶崖壁，前移一段距离，剑尖向下，垂立不动。
最后扫了一眼纯阳符剑，余慈将目光转向山腹入口，不久，鬼兽的吼声从豁口外传进来。
小山般的巨躯掀动狂风，呼啸而入。
来了！
余慈握住腰间丝绦，稍一用力，便将系着的活结抖开。精致的金绿流苏如有灵性般甩击，在空气中发出丝丝声响，好似千百条择人欲噬的毒蛇。
刚刚抢入豁口空间的鬼兽明显一滞，本是一往无前的冲击势子，立刻缓了下来，它对这金绿宫绦仍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这本是余慈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会一鼓作气，将声势做得更大，像头回那样，把鬼兽惊退，然后与甘诗真从容退走。
但如今，他的想法有了变化，他要冒一次险！
飘舞的流苏落了下去，变得死气沉沉。鬼兽本在豁口处迟疑不前，见此情形愣了下，试探性地往前走了段距离，余慈手中宫绦再次抖颤，鬼兽巨躯也颤了颤，但接下来它看到，宫绦流苏再无任何变化。
鬼兽血眸中燃起了火，最后一点儿迟疑便在这两次宫绦变化中消磨殆尽。
它粗壮有力的四肢再度发力，巨躯速度瞬间提升，冲着前方那可恶的人影飞撞过去。它却没有看到，头顶上，一柄粗钝的木剑无声掉落，还在半空，其上无数符纹亮起，弥漫剑身，符纹光芒漫过剑身后，木剑轰声燃烧。
鬼兽此时才有感觉，但它冲势才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头打量。烈焰中，纯阳符剑的光度再次提升，火焰已经化为了夺目的金光，集成一束，无声穿刺。
在余慈以三阳符剑合成此剑之时，他便知道，纯阳符剑名为剑，实为符，是一种积存煞气，再一举迸发的大威力符箓。白日府的十地金光大阵，便是以此符为依仗，放射万道金光，无坚不摧。
如今金光仅一道，但杀伤不减。
余慈脸色发白，但唇角微勾。虽然剑不在手，但他仍然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时机，捕捉到飞腾鬼兽最薄弱的一点。
鬼兽变了调的嘶叫声炸响！
集束的热力混杂着剑上符纹收聚的凌厉煞气，没有半点儿保留，从后肩腐烂的伤口插进去，再从前胸冒出来。炙热的火焰锋刃穿透了两层肌肉和骨头，把里面烧成了焦炭。紧接着，符剑的热力突然急速衰落，眨一眨的功夫，便彻底气化无踪，只留下一道贯穿肩膀的烧灼伤口。
对鬼兽造成皮肉杀伤的，是燃尽纯阳符剑后迸发的炽炎煞气，而这炽炎煞气，却是余慈以雾化剑意催发。
炽炎煞气凌厉如枪矛，但其内里包裹的还是剑气！
鬼兽肩背上沉疴难去的重伤由何而来？那正是叶缤女仙以半山蜃楼剑意所伤，也许他本人发出的剑气远比不过叶缤那般精纯，但作为一个诱因、一点火星却已足够。
这一刻，鬼兽苦苦压制的叶缤剑气残余，轰然引爆。
几个因素齐齐作用，鬼兽飞腾中的庞大身躯突地一抖，像是打了个寒颤，它全身的肌肉块都在收缩，同时失去了平衡，前冲的身躯不可控制地侧翻，错了个角度，贴着余慈飞了过去。
余慈还是被擦着一点儿，也控不住身体，向另一侧抛飞。身子仍在空中，他便闭上眼睛，心内虚空轰然开辟，鱼龙蜿蜒飞腾，似乎要从中飞出来！天龙真形之气的强劲本能此时发力，虚空中有一层火烟渗入，便依着先前曾有过的痕迹，爆开一个小小的火花。
如斯响应，余慈手中丝绦磷火爆燃，手感却是愈发冰冷。千百根金绿流苏真的有了灵性，跃跃欲动，似要脱手而飞。
鬼兽又怒又惧，轮番刺激之下，它脑中的那根弦崩声断裂，一声暴吼，青白火光由内而外，轰然燃起，转眼间，鬼兽巨躯已化为翻腾的火光，豁口空间内，同色的青白火焰齐齐向那边弯曲。
就是这里了！
余慈陡然睁目，但此刻，他眼前闪动的却不是血滴燃烧的火光，也没有周围的厚厚的岩层，便连兽火焰燃烧般的形态也虚化了。
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代表鬼兽、代表他的神魂力量的源头之光，还有彼此交错变化的波纹线条。
余慈的心头忽然静寂，几乎感觉不到法诀驱动，阴神已经脱窍而出。
而在脱窍的瞬间，阴神便化为一道无形的定向震波，锁住鬼兽那团源头光芒，一穿而过。

第185章 斩火
交错之际，震波与源头光芒激烈碰撞，均匀平顺的波纹立刻崩解、破碎，但最终还是穿透过去。力总是相互的，鬼兽的神魂力量击碎了余慈阴神所化震波，而震波也将力量作用到源头光芒之上，仅一丝半缕，颇为细弱。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从规模上讲，以鬼兽狂暴的神魂力量，便是十个余慈的阴神揉在一起，也要给碾碎了。可是任何强大的力量，其本身都要有一个稳定的结构，不然便等于将雄伟大殿的梁柱用牙签来代替，只自身的重量，便要将其压垮。
阴神震波透入的力量不值一哂，但震断一根“牙签”，则全无问题！
视界中，原本还有些规律的波纹线路一下子乱了套，源头光芒的形态变得更为狂暴，眨眼便是几十次涨缩，代表着其神魂力量已经紊乱至不可收拾，最终轰然塌陷。
光芒骤暗。
余慈身子一震，阴神归窍，奇妙的视界终于褪去，他重新看到了豁口空间内，血滴燃烧的火光。可在他眼前，另有一团青白火焰闪耀，比这些细碎火点强烈千百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盯着空间内静静燃烧的青白火焰。火光依稀还保留着鬼兽巨躯的轮廓，但既然用“静”来形容，便是因为，火焰中那狂暴但脆弱的意识，已经消散。
鬼兽意识，就此抹消！
血肉也成为了幻力燃烧的燃料，再过不久，所谓鬼兽，便要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此时，余慈的心情出奇地平静：可以说这是一场赌博，但当“眼光”长进，事情总是变得容易。
鬼兽毫无疑问是强大的，就算它身受重伤，依然可以在还丹妖魔的围堵中来去自如；但它同时又是脆弱的，因为它承载了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尤其那力量还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幻力之属。
余慈正是通过观照神魂层面的“法眼”，洞彻了鬼兽的强弱虚实。他所做的，只是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前，踢上一脚，然后看着它塌掉！
已经全无自主意识的青白火焰仍在燃烧，一刻不停。
他在火焰旁绕了两圈，可以感觉到，没了鬼兽意志驱动，火焰中蕴着的力量，其运转方式似乎在进行改变，此过程没有意识的参与，驱动它的，是与天龙真形之气类似的先天本能。
余慈有种感觉大概，这最后形成的，便会是抹消鬼兽痕迹，原汁原味的“罗刹幻力”吧。
记得诸老的信息中提到过：当寄主被幻力彻底吞噬，火中将会生出神主的祭品，名曰“幻灵”。余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想了想，他转身往里走。作为与罗刹教隔海相望的洗玉盟中人，甘诗真或可给他答案……唔？
心头一激，余慈毫无征兆地下挫、侧滑，身体化为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地面上几次弹射，远遁出五丈开外。
恶风骤起。
妖魔气息搅动豁口空间内的空气，如滚如沸，与修士还丹真煞有异曲同工之妙。余慈只觉得护体真煞受到强烈冲击，身子一震，他已被带得飞起来。
仓促间回头，余慈看到，燃烧的青白火焰旁边地面上，正冒出一个相当肥硕的形象。
那人影……姑且算是人影吧，足有九尺高下，余慈已经算是比较高挑的了，但与其相比，个头恐怕也就刚刚到这位的胸口。不过，这相当引人注目的高度，若与其宽度相比，又似乎不那么起眼了。
那是一座小山，山上累累的全是肥肉堆积起来，似乎大风吹去，便能有一阵抖荡。肥肉堆积的小山从肩上位置开始急剧缩窄，但脖颈头颅依然是相当巨型，且没有明显分际，一眼看去，便像是根粗短柱子，插在上面。
这种造型，怕也只能用“非人”来形容了吧！
余慈认得，那正是之前参与围攻甘诗真的痴肥妖魔。在鬼兽出现的第一时间，这家伙便逃走了，却不成想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这样的遭遇战，他没有胜算！
挫了挫牙，余慈往豁口空间更深处瞥去一眼，那里，甘诗真的影子若隐若现。
再往妖魔那边看，却见那个痴肥的大家伙正站在青白火焰之前，似乎在发愣。
余慈心中一动，用刚刚获得的“法眼”能力，开启那独特视角。一望之下，却是颇为失望。痴肥妖魔看着有点儿失魂落魄，其神魂力量的映像也有点儿躁动，但结构还算稳定，即使不如甘诗真那般层次分明，也不是鬼兽那样能够以小搏大的状况。
显然，痴肥妖魔还具备相当的理智。
※※※
巴豕张开双臂，想拥抱那熊熊的火光，当然，也只是做个姿态，用以表达它心中的狂喜。
它没有料到，鬼兽竟然被如此轻易地击败，意识也被抹杀。之前做的准备大都派不上用场，但这不是很好么？即使吞吃了鞑聒，它的实力暂时有了大幅度提升，与鬼兽交手，也必然有极大的风险，现在，最困难的事已经解决了。
唯一让它有些苦恼的是，这种火焰形态，不太容易被他吸收。如果留下的是鬼兽的尸体，那就完美了。
但没关系，眼前熊熊火光里，已经没有了那位神主大人的意志，完全是靠着既有的方式运转，如此，火中便不会产生幻灵，与神主发生联系。它有足够的时间来吸收——当然，是在清除掉所有的障碍之后。
它哼哧哼哧地扭头，蠢笨的样子总会把人迷惑住，可事实上，这段时日它奉名和鞑聒等在此收集“罗刹幻力”种子，对此处的地形了若指掌，再加上妖魔敏锐的感知，豁口空间内，两个修士的情况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那个男修很有脑子，又意志强韧，想必很有嚼头；至于那女修，细皮嫩肉，怕是入口就化了吧，只是修为精湛，清醒时它万万不敌，务必要趁着其状态糟糕之际，一举拿下……可惜，没法细细品尝了！
想到这里，巴豕转过身，盯住了在更深层地域盘坐的女修，痴肥的身躯慢慢启动，速度却是越来越快，最终身化狂风，冲击而上。
扑至半途，眼角处人影一闪，却是那余慈与它擦身而过。
要跑？巴豕心念闪过，随手发出一击，也不管那人死活，又向前扑。对它来说，眼前女修才是最大的威胁！
“嘿！”
有人吐气开声，随后就是剑气嘶啸。巴豕微怔回头，入目情形让它心头一颤，但紧接着，就是咧嘴大笑：
“蠢货，你想干什么？斩碎罗刹幻力么？”
男修的动作确实有让它发笑的理由，那家伙或许是看出它对罗刹幻力的渴求，想着引开他的注意，竟挥剑去斩那熊熊燃烧的青白火焰。理所当然地，一剑抹过，火焰全无反应，倒是那柄青芒隐隐的短剑，凭空气化。
一剑无功，男修便展现出他强韧的心思，手指凌空虚划，转眼竟又凝成一把符剑，同样一剑挥下，结果完全一样。
然后，男修开始凝炼第三把。
“要是靠逗笑来拖延时间的话，小子你真做到了！”
巴豕笑得很开心，心头却是杀机深重：“可惜凭这心思，你死定了！等我吞了你的同伴，再回来慢慢地炮制你……”
念头未绝，它张开的嘴巴便是僵住。
豁口空间内，光线剧烈变动，映得人影连晃，妖异诡谲。
※※※
第三剑！
余慈手中七星符剑再度挥下。
此时此刻，他眼中闪耀的火焰已不再是火焰，而是随时都要吞噬他的生死大敌，火焰的力量运转方式，便等于是敌人的气脉流动，余慈这一剑，便抓住了敌人气脉运行的一个关键节点，森然剑意嗡声穿透。
脑中、身上都轰然震荡。
在他把握不住罗刹幻力运转法度的时候，这股力量炽烈而不可捉摸，时时跳变，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影。然而，当他触及到那个关键的节点，他头一回把握到了这种力量的真身，也就直面其惊人强压。
符剑上青光乱闪，但终究还是保住了形体。之前七星符剑总被罗刹幻力莫名销蚀一空，如今击在实处，直面压力，余慈反而更好化力消解。
呼的一声响，伴着挥出的剑芒，青白火焰本体喷射出数丈远的灿烂芒尾，火星蓬然洒落，火焰中固有的运行法度终于打破，其内部结构也就此动摇。
巨大的反作用力撞进体内，神魂层面也有强劲的冲击袭来，余慈控不住身体，向后飞掼。
天旋地转……这不仅仅是形容。在现实层面，豁口空间确实在晃动，岩层崩裂，碎石掉落，震荡似乎是蔓延到了整个山体，余慈甚至怀疑，下一刻，这里便要塌了！
余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但他却看到，那痴肥妖魔正咆哮着回返，只不知是要杀他泄愤，还是要尽快吞掉明显动摇的罗刹幻力。
妖魔选择了后者。
那家伙柱子一般的脸面上，张开了一个可怖的黑洞，几乎占据了整张面孔。强劲的吸力使得火光焰芒向那边偏移，形成可以目见的光柱，投入其中。
余慈不知道这妖魔吸收了罗刹幻力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但这种情况下，不给它下绊子便真是没天理了！
七星符剑脱手而飞，在离手的刹那，这枚独特的剑符便失去了剑的形体，还原为符箓的本质，化为一道青光，在明灭的火光中穿行。
最妙的是，由于余慈把握住了罗刹幻力的运行法度，这飞符一击，恰恰赶在那节奏上，嗡然震鸣声里，青光竟然融入了燃烧的罗刹幻力之中，便如同顺水而下的鱼儿，轻轻甩尾，便直钻进妖魔张开的大口中。
也在这一刻，豁口深处，剑鸣声起，刹那间，整个空间便陷入到女修凛然刚正的剑意中去。

第186章 猎团
“轰！”
整个豁口空间都颤抖一记，四面崖壁上现出可以目见的裂纹，磅礴剑煞瞬间寻找到目标，从四面八方聚合。
痴肥妖魔大张着嘴，却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巨口中喷出了牵心角的碎末，包括失控的罗刹幻力燃起的火。
隔着鬼兽所化的青白火焰，余慈和妖魔遥遥相对。看着妖魔肉山巨躯顶着近乎凝固的空气，似乎要向这边冲来来，但只三步，难以消化的罗刹幻力轰声爆燃，由内而外，将那肉山吞没。气机牵引之下，甘诗真布下的剑罡嗡声引动，从妖魔后心贯穿，碾碎了它全身每一块骨头。
巴豕必然是不甘心的，它本来可以从容斩杀两人，再吞食消化罗刹幻力，有牵心角的帮忙，它有很大机会成功，可如今，一切成空！
前方熊熊燃烧的青白火焰，与它身上火光紧密呼应，最终融在一起。获得了更充分的燃料，青白火焰的燃烧势头愈发猛烈，转眼将痴肥妖魔化为飞灰。
引火自焚，不外如是。
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余慈心中颇有些感慨。
此时，豁口空间的震荡愈发剧烈，刚才形成的裂纹则在飞速蔓延。
“甘师叔？”
余慈本以为女修会尽早出来的，可是迟迟不见人影。他心头一凛，绕过青白火焰，往深处去，走了几步，借着火光，遥遥便看到女修倒伏的身影。
忙奔到女修身边，查息探脉，确认女修只是强行提气后陷入昏迷，余慈才暂舒一口气。但紧接着，旁边的崖壁就崩碎掉，碎石飞溅，打在身上隐隐生痛。余慈顾不得其他，将女修抱起，向外便走，但此时听到，在飞石声响中，突兀出现一个极脆的声音，清晰悦耳。
余慈视线一扫，有一个莹莹发光的小物件，大概是从岩层中崩出来的，正好落在前路上，他顺手拾起，随即拔步狂奔。
豁口空间确实支撑不住了。
有黑潮输送的信息打底，余慈对此间的感应非常敏感清晰。他知道，两色血滴火焰形成的均势，已经破坏殆尽，其中蕴积的庞大力量则彻底失控，对周边岩层进行猛烈的冲击，这处高人交战的遗迹，马上就要崩塌毁灭。
余慈几步冲到平台附近，匆匆收拾了自家的物件，又向外跑。然而此时，前面等着他的，是一层不知有多大规模的火墙，在豁口空间内，先后两次获得“燃料”的罗刹幻力已经完全占据上风，正肆无忌惮地烧灼空气，将那躁动多变的火焰喷射到空间的每个角落。
豁口外的强风吹进来，推着火焰前压。
余慈眼神凝定，前冲的势子丝毫不减，但缠在手臂上的宫绦脱解下来。
“嘶……啪！”
像鞭子那样甩击，千百根金绿流苏瞬间化为一股，重击在前方火墙之上，如中实物。他猛地一震，呛出小口鲜血，身子仍向前冲，同时哑着嗓子喝道：
“开！”
巨大的火墙应声打开一道缝隙，余慈身形抢入，一冲而过。
在这里，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罗刹幻力的运转法度。他按着前面的做法，暂时引部分幻力为己用，再通过与之一脉而出的宫绦传导变化，终能做到短时间内驱动火焰，但这也是凶险到了极处，稍有不慎，他和怀中女修，大概就会落得与痴肥妖魔一样的下场。
破开火墙，出口在望。一声长啸，天空中早收到他指令的大鸟直插下来，余慈一跃而起，恰逢大鸟舒展双翅，双方身影一合，略微下沉，终于向侧上方飞动。
手心灼烫的感觉传来。余慈这才发现，有一股青白火焰透过宫绦，蔓延上来，瞬间漫过手掌。他心头一动，手腕猛抖，宫绦如波浪般颤动，一层极微弱的光晕铺开，将那青白火焰卷入其中，转眼吸食一空。
再看时，索身冰凉，金绿流苏随风摇摆，似乎那青白火焰不过是余慈的错觉。
微微一笑，余慈将宫绦系在腰上，正想再看甘诗真的情况，心中忽有所感，往后看时，便见到那边如花瓣盛开似的峰顶正往下沉降，转眼又四分五裂，隆隆轰鸣声碾过云雾，惊得身下大鸟猛振双翅，再往上飞。
余慈喝止住大鸟，凝神细看，视线所及，山体无有幸免，尽都崩解。势头之猛烈，无论如何都不像自然趋势。
不过数息时间，云雾中那一座山，便崩溃了！
尘烟漫起又落下，终至全无痕迹。
※※※
“……若有余仙长消息，还望及时告知。”
“记得的，上师慢走！”
“不劳远送。”
从码头走出，碧潮再施一礼，与诸老告别，登上了香车。不用她说，车辕上黑袍人影便驾驭步云兽，缓步启动。
香车在山路上行进，两侧草木丰茂，鸟语花香，不过几十日光景，满山春日气息便浓烈至斯。充盈着生机的芳香声息沁入车内，引发一声叹息。
碧潮单手支颐，斜卧在床榻上。整个香车是在一座极致华美的拔步床基础上改建而成，不惜工本之下，这里堪称将奢华和舒适做到了极致。这是香车前主人的手笔，不过用了这些时日，碧潮倒是有些喜欢起来。
前主人喜好排场，香车中常有几位美婢服侍，碧潮爱静，车内除她之外，便无第二个人。那轻声慢语，便似自说自话一般：
“可惜了，那个年轻人……”
没有回声，但碧潮肯定该听的人已经听到了。所以她继续说下去：“那年轻人对你来说，便是块最好的磨刀石，若他身死，你的修为三十年内，难有寸进。”
车内车外沉默半晌，碧潮终又说话：“回去后，派人到天裂谷打探；以后每五日便发信去码头和止心观，询问消息；宴会前半月，你我再去码头和止心观走一遭，确认那人音讯。”
“他必是死了，何必多事？”冷冷声音终于回应，像是暗夜中殷殷剑鸣。
“半途而废，为修行之大忌。这些事情做来本不费什么功夫，白做便白做了，但一旦做成，比什么都要来得有效，到那时，再无人能置疑你我的诚意。这些也只需多一点耐性吧，何必吝啬于此！”
车子内外又是静默。
※※※
春日辉光遍野，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生舒服，照得久了，或许也让人困觉。
不过，游公权的精神好得很。他高踞于山峰之上，目光炯炯，扫视四面山林。这里是周边数十里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山林中任何较大的动静，这里都能看到，包括同伴们发出的信号，以便及时做出支援。
猎团几十号人，就散布在这数十里方圆的山林中，努力搜索目标。
游公权是一位无门无派的散修，有还丹初阶的修为。在散修群体中，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凭借这个，他成为这个临时猎团的主事人。
所谓“猎团”，顾名思义，就是一些修士联合，形成的长期或暂时的组织，大约就是进入危险地带，做一些猎杀凶兽、寻觅宝藏、探寻矿脉之类的事，多见于散修群体。如今的天裂谷，凶兽妖魔横行，自然是“猎团”出入的宝地。
游公权这个“猎团”，是典型的临时组合，是以一个修为最高的修士做号召，在天裂谷拉起来的队伍。陆陆续续地消耗、补进人手，至今已有近三十人。在临时猎团中，规模已经算是庞大了。
游公权也是头一回组织起来这么多人，颇是意气风发。猎团不乏通神中阶、上阶的修士，但这些人都用恭敬的态度听他吩咐，受他支使，这是他两百年间从未有过的体验。
“哗”地一声响，吸引了游公权的注意。
东南方山林中，一道灰影腾起，在空中略一盘旋，又降下去。游公权眼睛尖利，看出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鸟类，看起来已受了伤，拍翅时很不自然。
紧接着，同伴的信号便从那里传出。
游公权眉头一皱，他是老江湖了，一眼便看出，大鸟形体特殊，不比寻常，天裂谷周边地带，还从未见过，论价值，当在猎团现在搜索的“金眼毒猿”之上。更好运的是，那只大鸟似乎先受了伤，更容易捕捉，那边的人大概就是看中这一点，临时变更了目标，并招人帮忙。
他正想着如何处置，那边信号又起，这一回，是求援的！
游公权骂了一声，转眼两次信号发出来，那人肯定是遭了极大的变故。他虽恼那人擅做主张，节外生枝，但却不能不救。当下低啸一声，傍身百多年的龙雀剑化为一道精芒，绕体而飞，裹着他往那边投去。
驭剑飞行何等迅速，十余里山林一掠即过。不过他还不是第一个来援的，在高空中他便看到，离那边最近的赵家兄弟身化狂风，蹿进那边林子里去。
此二人出身于一个南方小宗派，修为倒是不俗，都在通神中阶，修炼一种“连心神通”，二人心意相通，气机相连，对敌时招法奇特，便是以游公权的眼界，也颇多称许的。
有二人打头阵，游公权便开始降速，同时眯起眼睛，打探对方虚实。
便在此刻，耳畔收入“嘶”声轻啸。他精于剑技，立知这是剑气破空之音，且是好生凌厉。念头刚动过，砰砰两声响，林木掩映下，赵家兄弟变成滚地葫芦，直撞上林中树木，才停下来。
游公权心头凛然：怎地一照面就败了？
他压下高度，驭剑掠过林梢，却看见一个年轻人，裹着兽皮，披散着头发，手中持一把青芒莹莹的短剑，正仰头看来。
视线相对，游公权忽发现那年轻人眼中光芒流转，森森然似能穿脑剖心，凌厉非常。

第187章 同路
游公权驭剑停在半空，颇为疑惑。
以衣着论，下方年轻人纯是野人打扮，但其面色白皙，举止深有法度，让人不敢轻侮。
此时游公权也看到了惹事的祸端。
一只灰黑色的丑陋大鸟，正敛翅卧在约年轻人身后约半人高的岩石上，神态萎靡，却仍伸出长颈，在年轻人背上挨蹭，这个模样，谁不知此鸟是有主之物？
他冷瞥旁边，那里倒伏着一个人影，不知死活，应该就是发出信号的家伙。更远处，赵家兄弟则先后站了起来，似乎并未受伤，脸色却都是发白，倒似受了极大的惊吓。
二人也见到头顶悬浮的游公权，大喜，一人便道：“游仙长，此人剑上厉害！”
另一人也说：“他有惊魂妖术！”
游公权点点头，剑光收敛，落在地上，没有急着出手。他并无宗门师承，全是凭借坚忍不拔的性子，用近两百年时间，从一个爬虫似的小人物，最终还丹成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传奇。因为这样的人生经历，他阅历丰富，心思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见了当前局面，他心中已有了谱，猎团这边怕是占不住理，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大动干戈。
他正筹措词句，准备与那人交流。那年轻人却先一步开了口：“看你是个头领，请问这是何地？距离移山云舟码头有多远？离绝壁城有多远？”
年轻人修为肯定没到还丹境界，但面对高他一个层次的游公权，却神色如常，胆色见识均是可观。
游公权见此，便觉得年轻人气度不凡，愈发不想节外生枝，稍一思索便道：“此地是断界山支脉，离绝壁城较近，往东北行一万四千余里便是。至于移山云舟码头要更远些……”
他一回应，气氛便大见缓和，年轻人点点头：“原来是走偏了，多谢指点。”
年轻人当然就是余慈。两日前，他驾着大鸟，飞越千里长途，到达天裂谷东岸。几乎一刻不停地载人飞出上千里路，大鸟“混球”早给累得五痨七伤，再无余力，余慈只好步行，与之同时还要照顾好病人。
自从强行提气，击杀那痴肥妖魔后，甘诗真便身子有恙，时昏时醒，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大部分时间，还要由余慈背着行进。
此时他已经迷了路，只知东南西北，却无法辨定码头、绝壁城等地的方位。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在山中走了两日，终于碰到这一拨人马，因为“混球”招来麻烦，小打两场之后，终于问到了消息。
此时，猎团收到信号的其他人都赶了过来，林子里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一个又一个人影闪现，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子，将这片林地封锁。后面来人见这边如此模样，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则是抱着与发信号那人同样的心思，心头暗喜。
猎团中鱼龙混杂，人心纷乱，余慈微皱眉头，这时候，一直趴着的“混球”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伸出细长的脖子，用圆滚滚的脑袋蹭他的肩背。余慈哑然失笑，聚起一团精纯元气，沿着大鸟头颈，一路抚过去，终于让它振起些精神，发出嘎嘎的叫声，很是受用。
周围修士见他身陷重围，依然如此作派，有的恼怒，有的则很是佩服。
余慈其实也在思量，被这二三十号人围上，真要翻脸去手，他势单力孤，只能逃走，这也罢了，可要护着昏睡的甘诗真，实要煞费心思。
这时候，游公权却是做出了决定：“道友是要往绝壁城去吗？我们恰是从天裂谷回返的，要去绝壁城销货，不妨同行，路上若见妖魔凶兽，也能多些照应。如何？”
他这么一说，就是要招揽人了，周围修士敌意都是大减。
猎团不是强盗，虽然有不少所谓“猎团”，没本儿的买卖偶尔也干上一些，但那是副业，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干。况且，如今他们从天裂谷回返，拼生拼死多日，已是满载而归，捕捉金眼毒猿都是顺手为之，对横财之类的东西，看得已是淡了，毕竟再好的东西，也要有命来花用。
余慈念头转过，想起一事，便点点头：“承蒙头领照应，不过我这里还有个病人……”
游公权闻言目见一扫，果然见到大鸟所伏青石一侧，隐约有个人影，大半藏羽翼之下，看不真切。他倒是无所谓，而且携着病号，只能让余慈的危险性降低，他招揽起来更是放心：
“贵友病重么？我们这里倒是有人通些医术，若是不良于行，还有‘三希堂’特制的铺云浮车，放置病患，正得其所哉。就是驱动起来耗费不小，道友需要支付些赀财。”
话里带着些商贾气，却也坦白。余慈又放下些心思，再一点头，到岩石后面抱了甘诗真出来。
女修仍在昏睡，面颊苍白，小半藏在低垂的发幕中，但只是露出的这些，便已经尽显其楚楚之态。
这一瞬间，周围不少人都是轻轻吸气，合在一起，声响便是颇大。
山间数月，多见得丑陋妖魔，血腥厮杀，又哪见过这样娇弱可怜的美人儿？
看到这一幕，游公权有些头痛。
※※※
余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云雾沉沉的天裂谷中，一团阴影迎风便长，从极小而极大，直至充塞天地，巍峨雄浑，坐落在群山之间，浑然如一，不分彼此。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此物上面，似乎有一个花冠？
正要细看，那山岳般的巨物便崩裂倾颓，当头压下，余慈一震醒来。
余慈在车厢中，风吹帘幕，外面还是黑暗。
他本是盘坐修行，却突地睡了过去，但惊醒后还是精力充沛，通神上阶的修为已经稳固，全身倒似有用不完的力气。车厢更深处，纤弱女修呼吸微微，犹自瞑目沉睡。
虽说女修时昏时醒，但这一回昏睡的时间特别长，余慈不知她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敢惊动，只是小心照顾着，想着尽快回到宗门，自有长辈为其诊断。
天光尚早，余慈知道刚才自家心神被记忆区间的“冰山”干扰，有些头痛，想了想，再度沉潜心思，心内虚空铺展，鱼龙游动其中，便如国手的画作，与天上明月，地上小湖浑然一体。
不过，心内虚空还是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便是巍峨大山。似乎是记忆区间内“冰山”所化，与远方未知之虚空融在一处，缥缈不定，只见隐约山脉走向，更多还是一片阴影，看得久了，便觉得好像浮在空中，如仙山一般。
另一个则是火烟轻雾。这个离得倒近，便裹在鱼龙心象之外，薄薄一层，时隐时现。粗看去，倒似鱼龙吞云吐雾，卖相颇佳。对这个，余慈可以肯定，必是罗刹幻力无疑！
这应该是在豁口空间内，无意间吸收的一股，至于为什么会吸进来，余慈倒是有了几分猜测。
这是引气入境的本事……
这《玄元根本气法》不知不觉到了第二阶段，引外气归入心内虚空，后面的路途便超越了先天气法，算是自加的功课了，不知又要怎样走法？他正要进一步整合思路，车外有人唤他。
“余仙长，余仙长，在吗？”
余慈掀开帘子，迎面便见到一个中年人缩头躬腰，站在那里。见他出来，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说话：“余仙长，冒昧打扰……”
此人不过中等身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余慈倒是认得他。
此人名叫范佬，猎团中人大都叫他“范老”。概因其脸上颇多风霜愁苦之色，看起来年龄比包括游公权在内的所有人都要大，事实上他不过四十余岁，在团中算得上年轻的，“范老”的称呼，调侃的意味儿更多一些。
范佬在团中身份比较尴尬，他虽然也是通神初阶的修士，但战力颇弱，平时帮不上忙，之所以能留在猎团中，是因为他算是一个商贩的身份。用比较优惠的价格收购些小玩意儿，省了团中不少功夫。
余慈冲他点点头，合上帘子，便坐在车辕上说话：“原来是范兄，寻我何事？”
他说话声惊动了车厢上的“混球”，大鸟又拿脑袋蹭他，余慈笑着推开。却见一边范佬也偷偷伸手，碰了碰车厢边垂下的大鸟羽翅，“混球”压根儿没感觉，又蜷着身子眯眼困觉。
注意到余慈的目光，范老脸上一红，终究是鼓起勇气，又凑近了些：“余仙长，这只鸟儿，真不能割爱么？”
余慈笑着摇头，范佬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这两日，包括游公权在内，多有人希望将大鸟买去。其实他本是把这大鸟当成临时的代步工具，卖不卖的也没什么。但横渡天裂谷的几个日夜，实是仰仗它甚多，余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便想着把大鸟带回止心观，养好伤势，再说其他。
范佬便有些失望，不过他咬了咬牙，终又说话：
“余仙长，若您肯松口，我愿用戒子来换！您现在缺个储物指环，是也不是？”

第188章 遥感
余慈讶然，随后便笑：“你这是要大出血啊！”
猎团中，每个修士都知道，范佬有一枚大容量的储物指环，那是他是要紧的东西。作为小贩的“货架”，那里货物进进出出，却从来没有满的时候。就算其中没有大件物品，也已相当了得。
一件储物容器，最基本的标准，还是容量和空间稳定性问题。后者且不说，前者越大，无疑价值越高。如此宝物，范佬也知道以他的实力很难护得周全，干脆一咬牙，用了系命血咒，将自家生命力与指环相连，若有人伤他性命，储物指环会在瞬间损坏，绝了别人的不良心思。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为他心中那件事，此刻若是余慈点头，他就会拼着大损元气，解除血咒，冒险将戒子褪下来。
将价钱开出，范佬便盯着余慈，心中忐忑。
余慈将头一摇。储物指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回返宗门后，报备一下，便能领取一件。余慈一直觉得，这玩意儿不用太大，够用便成，范佬开出的条件，对他全无吸引力。退一万步讲，就算范佬真拿出让他心动的宝贝，看在“混球”背负他和甘诗真飞跃数千里长途的份儿上，他也不会改变以前的决定。
正要开口回绝，余慈忽生感应。
五十里外的山林中，忽然开辟出一块“明亮”的天地，为他所感知。那感觉余慈最熟悉不过，正是他寄魂于生灵，转换观察视角时的状态。只不过，这回寄魂的对象，不是鱼龙，也不是大鸟，而是一个几乎已被他遗忘的家伙。
林间枝桠横生，急速接近又远离，显出寄魂的对象正在高速运动之中，与他同行的还有七八个人，转眼已经欺近到四十里以内，终在一处山崖下停住。
“这趟买卖以有心算无心，必然成功无疑。”
粗哑的声音正是寄魂对象所发，旁边旋即有人回应：“要紧的是联系内线，先做好准备。游公权怎么说都还丹修为，若他一心逃走，我们拦他不住。”
余慈微怔，却不想无意间撞到这么一件事。
他已经记起来，寄魂对象便是当日从移山云舟下来，携美同行的湖海散人。当日他以神意星芒钉入其脑宫，也是临时起意，事后便忘了，不想时隔多日，在码头万里之外“重逢”。
那个心思莫测的红衣女修，却未见到。
正想再细听，他心头忽地一跳，记起一件事来。自家这寄魂之法，向来只能触及单一感应层面。便如当日以鱼龙窥探碧潮上师，便是可听而不可视，可视而不可听，限制颇大。
然而这一刻，他非但把人声听得清楚，周围景物，还有旁边的人影也依稀可见，而随着他心意投注，轮廓颜色愈发地生动起来。
今昔比对，余慈愈发明确了自己的进步。眼下还只是可视可见，他隐约感觉到，若是日后在此路上再行精进，应该是以穷尽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识为目标，那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湖海散人在这群人中的地位颇高，依旧是他说话：“猎团里颇有几个硬手，虽说能给游公权卖命的没几个，却也不得不防。前两天新加入那人的底细，弄清楚了没有？”
听到话题移到自己身上，余慈更用了几分心思，便听有人道：“只知其姓余名慈……”
“余慈？你们谁知道这人的来历？”
众人都是摇头：“不曾听过。”
“咱们都是外来户，对断界山这边不熟。”
“不像是个有名望的。”
仍是最初那人说话：“那边说，游公权常找那人说话，却一直没有问其来历。”
湖海散人也是老江湖，闻言便笑：“这是又卖人情，又敬而远之，既想着攀交情，又不想惹麻烦，小小伎俩，恁没魄力。不必说，这人不会给游公权卖命。不过倒听说那人带着的女子，是位绝色美人儿？”
“听说了，听说了！”
一说起这类话题，众人都来了精神：
“嗯嗯，听说那个小子刚把美人抱出来的时候，一圈人全看呆了。”
“据说是千娇百媚，可惜身子骨不好，一直在铺云浮车里躺着，那小子则是寸步不离，护得可严实着呢。啧，这么黏乎着，又怎么能好起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嘿嘿发笑。看着气氛热烈，湖海散人连说几声好，大笑道：“此间事了，咱们就去看看这位病美人儿，把这可怜人儿从那个不知体恤的小子手里救出来，再由咱们兄弟好好安慰！”
众人轰然叫好，还有人怪腔怪调地道：“哎，我算是明白了，今天湖海道长难得与褚美人儿分开，就是这个缘故。”
这片山崖下又是哄然，湖海散人丝毫不恼，只怪笑道：“只算你们没见识。道爷我安抚美人儿，从不避讳于人，况且有些不知趣的，要一些扭手扭脚的活儿，道爷我向来是要你褚家妹子代劳的！”
话落这边就哄堂大笑，怪叫连连，几十里外，余慈也笑，笑容冷得很。
铺云浮车下，范佬依然躬身站着，先前他见余慈摇头，本是难掩失望，却见这位余仙长瞑目不语，面上神色变幻，煞是古怪。他不知是何缘故，只想着高人行事，高深莫测，不敢惊扰，目光只在车厢上的大鸟身上打转。
余慈睁开眼，便见到范佬这副模样，点点头，也不多说，只道：“帮我个忙，去请游道兄过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范佬微愕，却不敢不应，转身一溜烟去了。
余慈就坐在车辕上，冷冷而笑。那些人计划再周密，也想不到早在一月之前，余慈便给他们的关键人物打上了“钉子”，什么计划，都成了笑话。
那群败类，要为他们的肆无忌惮付出代价。
有杀意缭绕，压力临头，余慈灵台反而一片空明，心中思绪流动，不见丝毫刻意之态。
心内虚空又自开辟，他心念移转，与心象鱼龙合而为一，已忘却自身物象，只与心象浑合，遨游在虚空之中。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天地元气的运转，只是还隔了一层膜，有些弄不真切。
这是“心内虚空”与外界天地的隔阂。然而此时，这层密实的“膜”却开了几个极微极小的孔，外界元气一滴滴地渗进来。
照理说，“心内虚空”是自我的意象空间，虽是根基于物象，却独立于真实世界之外，内外不通。可余慈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他最初是利用“外物”，即照神铜鉴映衬出心象的，照神铜鉴的性质极其特殊，从一开始，他的“心内虚空”便与外界相联系。
正是凭借这个以及一连串机缘巧合，他吸纳了天龙真形之气，而天龙真形之气的强劲本能，又是对天地元气有着极大的渴求，这便使得“心内虚空”又有变化，达到解良所说“引气入境”的初步。
虚空开辟、引气入境、内景外成、天地如一，这四个境界正是《玄元根本气法》由低到高的四个阶段。
以上四境界，说白了，就是开辟心内虚空，将外界元气引入其中，以之演化诸般内景神通，最终“打通内外虚空”，使内外浑然一片，不分彼此，“心象”自由出入于内外虚空，无拘无碍的一整套过程。
余慈先前见识不到，还无法理解其中精义。直至受何清点醒，再请教解良之后才明白，《玄元根本气法》的最大价值，不只是一门为学习丹诀打基础的先天气法，而是融汇离尘宗道德、学理、戒律三部精萃，开辟出的一条新思路。
仅以“先天气法”的作用论，只虚空开辟，形成心象，便已足够，此后就是长期蓄积温养的过程，直至炉火纯青，自然定鼎枢机，凝成还丹。
也就是说，现在余慈已经把“先天气法”阶段该做的事情做了九成，剩下的就只是漫长的提精提纯的过程。或许三年五载，或许十年八年，直至达到预定的水平，再尝试结丹。
这也是几乎所有修士必经之路。毕竟当今之世，无论释儒道魔或其他杂家，或金丹、或舍利、或天魔核、或圣人心，总受到丹道或多或少的影响，丹道妙法一统天下，修行上绕不过，离不开，是为诸宗正统。
可解良这《玄元根本气法》从符法和存思术入手，打开心内虚空，以心象驭物象，竟让人隐约看到大道之外，另一条通往高峰的小径，不管其是否实用，都有着无以伦比的价值！
余慈现在就处一个非常微妙的点上。常人在此，只能温养培元，积累年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余慈却是多出了一个选择。那就是将《玄元根本气法》推向另一境界，继续钻研。
对此，他毫不迟疑。他要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登攀，又怎可能错过？
此时，游公权带着疑惑走过来。
※※※
经过一夜的休息，猎团拔营前进。余慈依旧坐在铺云浮车上，照顾昏睡中的甘诗真。浮车本就是为伤员准备，十分舒适，但驱动起来要用特制的晶体，消耗不菲。余慈为争取此车，动用了照神铜鉴，在莽莽山林中锁定金眼毒猿并生擒之，震惊整个猎团，大多数人都给他一个“深不可测”的评语。
阳光翻越山头照下来，此时有人在外面喊：“余道兄有空么？我师傅请你移驾一叙。”
余慈睁开眼，唇角微勾，眸光冷彻。

第189章 惊乱
掀开帘子，余慈露出头脸。
来人见了，紧赶两步，脸上笑吟吟的十分和气：“余道兄……”
余慈嗯了一声：“在下照顾病人，不克分身，曾哥儿代我向麻兄说一声吧，若真有事，烦请麻兄移驾。”
说罢，也不看来人脸色，他放下帘子，隔绝内外。外面来人愣了半晌，终于还是应了一声，向后去了。
车中，余慈瞑目养神。刚刚车外叫嚷的人唤做曾亮，本人倒没什么，但他的师傅麻成，却是猎团中地位仅次于游公权的第二号人物。和游公权的谨慎稳重不同，麻成更善交际，为人海派，在猎团中也是呼朋唤友，话语权隐然间已在游公权之上。不过他平日表现出的都是很超然的模样，并无和游公权争位的意思。
按着麻成的性格，不一刻，车外便有笑哈哈的声音响起：“余道兄可在？”
“原来是麻兄。”
麻成师徒的称呼够乱的，不过余慈也不计较，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微笑道：“麻兄急着找我何事？”
“也算不上急，只是想和道兄商谈一笔生意。”
麻成脸面颇宽，狮鼻海口，看上去颇是威猛，他徒步而来，走在快逾奔马的铺云浮车边上，脚下却很是从容，便如平常迈步一般，修为当真了得。
余慈微微一笑，没有即刻回应，而是举目四顾。
薄薄山岚中，显出一条山岭中的羊肠小径，不知是何时开辟出来，十分险峻。寻常车驾肯定是过不去的，但铺云浮车不同。这车是没有轮子的，是通过某种符阵，吸纳地气，生成某种浮力，在距离地表数尺高的地方滑行，速度很快，也极是平稳。这样不受地形限制，完全可随猎团中诸修士攀山越岭，如履平地。
猎团中像这样的车子还有两辆。用途却不是乘载病人，而是用来放置那些储物指环中难以放置的大件战利品，准备拉到绝壁城后贩卖。这样稍稍影响前进速度，但没有人会和钱财过不去。
此时，猎团车队前进的方向，是前方一处山岭缓坡。这里倒是有些人迹，往来于天裂谷和绝壁城之间的人们常从此处过，道路也是愈发清晰。
“余道兄？”
见他有些走神的样子，麻成又招呼一声，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看着这张脸，余慈心中忽有些不耐，他不免就想，如果先前他真的依言，随曾亮去了，现在这人脸上又会是什么模样？
伸手按在车厢外沿处，余慈微俯下身子，与麻成视线相对，正要说话，后面忽有争执声响起，并很快发展为打斗。
车队停了下来。
余慈和麻成都往后看，见是猎团中两个平日里就不怎么对付的修士，不知为何红了脸，对骂几声后，直接拔剑动手。这种情况在临时组成的猎团中并不鲜见，很多时候，便是因为这种事，搅得整个猎团离散。此刻，便要猎团主事人出面了。
游公权确实很快现身，叫声“停手”，迅速插入交战双方之中，此时，余慈却不再看那边，而是扭过头，再将视线停在麻成脸上。
麻成是个高手，立刻对余慈的注目生出感应，有些错愕地回头。便在此时，那边剑光暴闪，几声闷哼声挤做一处，猎团中修士多有惊呼出口的。
当当两声急响，尖啸声骤起，旋即全场寂然。
游公权面无表情，两个“争执”的修士，一个侧仆倒地，再无声息，另一个尖啸后退，转眼便在十丈开外，但他胸前重创直透肺腑，再退出二十丈，身子一软，也自倒下。
一场“争执”霎时间变成流血惨事。许多人都呆了，但只要从头看到尾的，没有人对游公权的辣手表示疑问，概因其出剑之前，身上先飞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如有灵性般挡下那侧仆死鬼的穿腰毒剑，后又格开另一人喷射出的飞钉，然后才发剑杀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谋杀，只是谋杀的目标硬得超乎想象。
铺云浮车旁，麻成脸色骤然阴沉下去，这时候，他耳畔却有声音响起：“重赏之下有勇夫，却未必能找到好杀手。”
麻成心头一跳，未及缓冲，一侧山岭上，有人厉声大叫，几个罪名一发地压下来：“游公权，你杀人满门，淫人妻女，今日报应到了！”
声音方起，便有十多人齐齐相和，都是中气充沛之辈，音波在山岭间轰传。
山道上猎团诸修士骇然上看，只见两侧山岭一个接一个的人影飞掠而下，观其身法，竟无一个不是强手。而此时，山中流岚薄雾不知何时已然加重，更在山风吹卷下，漫过车队所在。众人的视界一下子模糊起来。
猎团修士都是实战经验颇强的人物，立时察觉到山岚有异，有的闭住呼吸，却也未见什么毒性。
游公权厉啸一声，剑气撕裂云雾，排空直上。要一马当先，击垮这波人马，然而飞不及十丈，模糊的视界中，又有一声高亢的笑音轰响：
“游公权，且让俺伏龙看看，你的龙雀剑仍有当年利否？”
大气骤起颤音，随后就是轰声震荡，雾气散开一片，只见两个人影交错撞击，旋即缠成一团，在低空大战。
这伏龙笑音一出，猎团中见识较广的修士都是震惊。此人在北地三湖区域的散修中，也是赫赫有名，修为曾达到还丹上阶，却因为行事嚣张，得罪了清虚道德宗的大方羽士，小施薄惩，一指打得他拖命而逃，修为也连跌两个层级。
虽然狼狈到家，但那大方羽士乃是洗玉盟有数的真人修士之一，能从他手上逃命，伏龙的名气不降反升，在整个北方修行界都薄有声名。
人的名，树的影，名声上的加成总是不少，更何况此时他虽然只是还丹初阶，但辅以更高层的修为见识，其战力则肯定要超出不少。将游公权与其比对，任是谁都看低前者一头。
麻成把心情稳定下来。虽然意外频生，但局面上还是没有大的变化，无论是山岭上的呼喝、漫涌的雾气、伏龙的邀战，其实都是一个目的：使猎团中绝大部分修士袖手旁观，将游公权孤立。
雾气虽重，但因为离得近，他这边看得还算比较清楚，当下又通过某种渠道，指使手下在外围喊叫：“只诛杀丧尽天良游公权，其余人等，一概不论！”
猎团中又是一阵骚动，这种计策其实很明显，但人们的微妙心理总是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踏上去。
便在他身边，剑气丝丝流动，转眼形成一道内敛的气壁，将铺云浮车封在其中，车上却是静默。
麻成忙别过脸，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猎团中大部分高手的心态他都把握清楚，此时绝无可能再有人帮着游公权，只有旁边铺云浮车上的余慈，让人捉摸不透。可如今，此人分明有自保全身之意，实在是最好不过。
前面那些古怪，大概只是此人眼明心亮的缘故。嘿嘿，自作聪明的人物，这世上还少么？
他趁热打铁，低声道：“余道兄，局势未明，我们……”
话未说完，他低呼一声，向后便倒。
比他的反应更快一线，剑芒暴闪，森森寒意自头顶直落，划过喉头胸口，几乎要半他剖成两半。还好一层乌光闪动，嗡声震鸣中，将剑气挡在体外。
这是麻成身上一块“乌金法牌”，遇危自发，可为主人挡住致命的外力攻击，乃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一件护身法器，如今真是救了他的命！
但也只是救命而已，乌金法牌挡得住剑气，却挡不住随剑气爆发的凌厉杀意，那杀意便如同烧红的长针，直刺入脑，刺得他浑身剧震，神魂已然受创！
麻成顾不得形象，就势在地上打一个滚，翻身便走，同时在心中破口大骂：赵氏兄弟害我！
他曾问过和余慈交过手的三人，有关余慈的底细。头一个瞬间被打昏的不算，赵氏兄弟的说法比较一致：都说余慈剑势凌厉，但更厉害的还是那慑人魂魄的妖法，两兄弟就是猝不及防之下，心神受震，被余慈舍剑用腿，踹飞出去，弄得灰头土脸。
可如今亲身经历，麻成只想着将怒火和恐惧合着唾沫一口喷到他们脸上去：你娘的妖法！这分明就是剑意由虚化实，震魂慑魄的上乘剑道，只此一剑，便是这些散修想都不敢想的无上秘传。他在北地三湖时，也只在那些大宗门修士身上见过！
谁能告诉他，这余慈究竟是什么来历？
半空中，游公权已经和伏龙交战在一起，真煞流动，弥漫里许方圆，修为稍弱的，便觉得大风触体有如刀割一般。山岭上飞掠而下的修士已经近在咫尺，偏在此时，第二号人物麻成这边又起变故，猎团大部分修士只觉得昏头昏脑，战意已经去了七成，保命惜身的想法冒了出来。
就在此刻，不知是谁尖啸一声：“一个不留，杀！”
话音刺得猎团诸修士一震，另一边，铺云浮车上，余慈厉声道：
“离尘宗余慈在此，何方贼人，敢在此放肆？”

第190章 差别
“这狗娘养的是怎么回事？”
山岭后方，湖海散人低声咆哮，他周围还有两三个人，但没有人回答他。概因这些人也都被山岭下的变故弄懵了。
余慈的喝声透过雾气，几经回荡，当真是满山皆闻。别的也就罢了，可当头那“离尘宗”三字，便如三声炸雷，轰响在几十名修士心头。刚刚还说伏龙的名声，可若是和离尘宗比对，那伏龙又算个什么东西？
离尘宗居于修行界顶级宗门之列，是此界中西部，尤其是断界山脉区域当之无愧的霸主，在这里，离尘宗就是天，是此地几乎所有修士的主宰。不管是谁，实力超卓也好，胆大包天也罢，在此名头之下，也要凛然生畏。
事实上，余慈一声呼喝，山岭下的混乱便突地一停。绝大部分人都把目光投过去，只是隔着雾气，十个倒有七八个看不清余慈的模样。
余慈很清楚场中的变化，不过他关注的重心已经转到另一个方向。山岭后面，在几声怒骂之后，那湖海散人忽然态度大改，咯咯怪笑：
“离尘宗好，离尘宗妙，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那些大宗门里美人的滋味儿，今儿就要开荤了……小子们，发动起来！”
话落，他便举起手中捂热了的阵盘，椭圆形的金属盘上，无数纹路齐齐发光，上面的近百根小巧阵旗更是走马灯般旋转移换，周围几个修士手中的分阵盘，也都勾连气机，逐一发动。与之相呼应的，是山岭另一边，阵势启动的嗡嗡声响。
湖海散人修为不过通神中阶，为人又贪花好色，一身毛病，可是他在这群修士中，地位之高，却仅在伏龙、麻成二人之下，其原因就在于他精深的阵法造诣，是这次截杀游公权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还丹修士可驭器飞天，便是有再多人马合围，真打不过，飞空逃走便是，仅伏龙一人，绝无把握将其拦下，若是如此，此次动手的目标就失败了九成。这种情况，湖海散人预先布置的阵势便显得分外重要。
山坡上布下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禁空法阵”，其功能就是发出特殊的震波，干扰空中天地元气的运转，封锁修士驭器飞行的能力。这阵法对步虚修士以上全无作用，但对还丹修士，则是对症下药，最合适不过。
阵法启动不过数息，天空中游公权和伏龙便控不住身形，都往下坠，真煞激荡更为剧烈，搅得下面刚刚消停的局面，再度混乱起来。
湖海散人憋笑几声，苦忍不住，终于放声大笑：“什么离尘宗，来尘宗，只要没命，那就是坨屎！那小辈不过通神修为而已，三五人合力便能把他留在这里。若手段得力，谁也走不漏风声！”
他说得豪气冲天，在其带动下，阵盘运转也愈发得力，周围人便是有别的念头，在全力操控阵盘时，也顾不得了。耳边只听到他连声叫嚷：“干完这一票，大伙儿统统到南方去，离尘宗再强，又能如何？”
混乱加剧，通过法阵，湖海散人对战场上的情形有所感应，愈发地兴高采烈，一边催运阵盘，一边尖啸：“灭口，统统灭口，一个不留！”
蠹修果然都是疯的！周围几人都泛出这心思，不过转念再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先前他们是抱着打散猎团，各个击破的主意，可如今事态变化，余慈亮出了离尘宗的身份，若真要做得滴水不漏，岂不就要杀人灭口？
这一点，不只是湖海散人，刚逃过一剑之厄的麻成也想到了：余慈一声呼喝，不论真假，都逼得他们必须将猎团近三十号人围堵在上，不能放走一个，压力大了何止十倍。便如喉中梗物，撑得呼吸艰难，还是要硬吞下去，先前的主动态势何在？
麻成阔脸发紫，却还要传令，让藏在猎团中的手下准备。
也在此时，耳畔又有人冷笑：“麻成、曾亮、李愆……”
一串七八个人名，人人听得真切，却不给人们反应的机会，那声音便喝道：“尔等勾结盗匪，戕害同伴，罪大恶极，还不引颈受死？”
麻成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缭绕不散：
“有内奸！”
混乱重启，并且再没有能够中止的办法。错乱的关系令得猎团中大多数人还是茫然，但也是人人自危，同仇敌忾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然而与之对应的，是他们强烈的脱离险地的欲望。
当下便有人往后面跑，有一便有二，猎团修士们已顾不得车上没来得及分配的战利品，通通拉开距离，向四野散去。若是以前，麻成等人必会爽快放行，可现在，那自称是离尘宗的大敌傲立于铺云浮车上，不管他后面死活，所有经历此事的放跑一个，走漏了风声，谁来抵挡离尘宗的怒火？
麻成只觉得气往上冲，再顾不得别的，只想快刀斩乱麻，厉吼道：“杀了那冒名的小辈！”
一语既出，众同伙如梦方醒，当下便有五六个人围上来。类似的事他们都是做惯了的，配合都是默契，并非是一发地冲上去，而是有人在外围遥攻，有人在近处牵制，还有人直扑铺云浮车侧后方，务必分散余慈的心神。
几人合力，有真息激荡如潮，铺云浮车有些停不住，悬空打转。
余慈立在车辕上，却不管围攻他的那些人，而是用目光死盯着更远处的麻成。
他不太满意——刚才对麻成那一剑，是他进入通神上阶、使精气神浑融之后，对同阶修士发出的第一击，如果没有那道护体乌光，一切都是完美的。他肯定，若没有那件护身法器，他必能将麻成斩于剑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伤其神魂。
余慈不免有些意兴索然，他这几个月来，用妖魔凶兽磨练剑技，本以为已是小有成就，可是今日验证，修士和妖魔果然还有不同。妖魔虽是皮糙肉厚，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他倾力发剑，只要捕捉到一线之机，便有把握一击致命。
但这一剑放到修士身上，则极有可能像对上麻成这样，碰到护体法器，半山蜃楼剑意虽强，他却没真正练到入微入化之境，碰到这些阻碍，威力便是骤减，再难一击建功。
不能一击毙敌，他搏出的生机一线，还有什么意义？
差得远，差得远……
挟着情绪，他肩上一团拳头大小的紫芒雷珠升起，电光缭绕，如同蹿动的小蛇。
“通通滚开！”
在周边修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下，昨晚整整用了十三次贯气法加持的五雷符，其本体猛缩大半，其外则绽开了一圈夺目的紫电光环。随后就是无俦雷光迸发，赤紫强芒如同海边大潮，四面翻涌，瞬间蒸燃了大气，掀动滔天热浪，更受周边气机引动，崩裂成十余道扭曲的电光，扑面而来。
惨叫声连迭而起。
符法之道，可说把“预则立，不予则废”的道理发挥到极致，当余慈通过湖海散人，洞悉敌方一切计划，并针对此做出准备之后，这些人的命运便都注定了！
余慈眼中，一圈奇妙的光晕扩散，他开启了“法眼”，这刚得来不久的能力，可以虚化实体，洞悉神魂层面的奥妙。通过此法，余慈看到了被雷火吞没的修士瞬间紊乱的源头光芒——余慈称之为“魂源”。
七星符剑轻摆，剑意煞气一扫而过，神魂层面，那些由波纹线条组合而成的虚空一阵动荡，很快黯淡下去，五六个“魂源”先后崩散或熄灭，转眼间，虚空中只有余慈本人的“魂源”灼灼闪耀，此外，还有一个……
“又是剑意凝煞，攻伐神魂，前面又是符法真传……诸般大宗神技，流水一般出来，可恨哪！”
乌金法牌每日只有一次自发护体的机会，先前用掉，这回电光冲击，麻成再躲不过，其后那剑煞冲击也生受了，神魂二度受创，阴神险些便给打散掉！
如今他五痨七伤，雄壮的身形几乎要站不住，心头却有一团毒火在烧。他再也不怀疑余慈的身份，除了离尘宗这样的顶级宗门，谁家通神修士，能有这般层出不穷的手段？
就是这些宗门修士，即使同等修为，在与散修的交战中，总能仗着宗门底蕴，有无数奇功秘技傍身，占尽上风；也是这些宗门修士，从先天气法到上乘丹诀、再到步虚术、甚至于度劫秘法，从不需操心犯难，只要按部就班便好。可千万散修，却要在这广袤天地间，苦寻机缘，为着一门丹诀，拼生打死……
贼老天，你何其不公！
麻成眼珠红涨，几乎就要扑上去生啖余慈一块肉下来。但紧接着，又一波冲击直撼神魂，黑潮袭来，他大睁双眼，轰然倒下。
余慈这回是用了阴神出窍，变化震波的手段，一举败敌，看似轻松，但重创与之同阶的修士阴神，也损耗不小。可是见他举手间灭掉了麻成等人，那些贼人还有哪个敢上来寻死？都远远绕开，心思都有变化：
对上这样的强敌，他们真有胜算？
此时雷珠还剩下指头大的一点，余慈可没有解良维持其百余年不散的本事，却也不愿浪费了，念头一转，雷珠倏然隐没。瞬息之后，半空中一道电光张牙舞爪，以绝妙的角度，直插山岭之后。
轰声雷鸣，惨叫声又起。
禁空法阵陡然消散。

第191章 重现
伏龙跑掉了。此人实力很强，但更是奸滑，见势头不对，干脆借着禁空法阵失效的空当，脱身远遁，正像他拦不住游公权那样，游公权也拦不住他，至此余慈还未亲见他的模样。
游公权和伏龙战这一场，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守势，消耗极大。不过等他缓过气来，贼人们最后翻盘的希望也没有了。这群贼人也是临时整合，见他们中间头号人物逃走，第二高手和五六个同伴被砍瓜切菜般放倒，又怎会硬顶下去？当即星散。
混战就这么终结了，猎团修士倒也没什么伤亡，慢慢聚拢，脸上或多或少有些讪讪之色。这些人中少有庸手，大战时却是各自为战，若非余慈，便要中了奸计，被人各个击破，此时自然有点儿不好意思。
余慈却懒得理会，他进铺云浮车中，探视甘诗真的情况，见其仍未醒转，叹了口气，瞑目打坐，恢复元气。但没过多久，外面便有喧哗叫骂之声。
“爷爷死便死了，这辈子玩的女人比你们这群废材加起来还要多百倍！”
“离尘宗的小辈，你和师娘玩得舒服吧，软在里面了？”
“离尘宗的小娘们儿在哪儿，爷爷死前要乐一乐……唔唔，唔唔！”
这是给堵住了嘴，余慈眼神微冷，不过他比谁都明白叫骂之人的底细，当下走出车厢，见果然是湖海散人。
这厮是游公权专门擒来的，大概是对其驱动的禁空法阵心有余悸，刚从与伏龙一战中喘过口气，便飞到山岭后面，将以湖海散人为首的四人抓住。刚才余慈以湖海散人脑宫中的神意星芒定位，引动五雷符，将这些人轰了个全身焦黑，虽未致命，可等游公权过来，也再无反抗之力。
旁人也就罢了，湖海散人颇有几分硬气，咒骂不休，也吃了不少苦头。余慈出来时，他的嘴里便给塞满了沙土泥石，狼狈到极点。
游公权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岩石上，面无表情，见余慈出来，才勉强露出笑容：“若非余道兄天视地听大法测得贼人奸计，我今日必然无幸。大恩不言谢，道兄日后若有事，请发一言，公权必倾力以赴！”
客套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极有真诚之意。余慈却看出此人是有些心灰意冷，大概到绝壁城，猎团解散之后，他便会恢复到独往独来的状态，绝不会再尝试重组猎团了。
余慈点点头，目光移到地上瘫着的湖海散人身上。湖海散人正在地上吃灰，两人目光一对，他便瞪大眼睛，呛出了嘴里的泥土：
“是你！”
他终于记起了移山云舟码头的那次照面，一个结论也就顺理成章：“你不是离尘宗的……”
这是他想岔了，但他很快就明白这毫无意义，努力喷出嘴里的土渣，叫道：“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看在咱们有一面之缘的份儿上，我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要你能救我一命！”
刚刚还叫骂不停，现在却又求饶保命，余慈对这家伙的脸皮厚度很是佩服，又见周围修士都有好奇之色，便道：“你说。”
“如此秘事，不可传于六耳，你我单独谈！”
余慈哑然失笑，看周边人的表情，若给他诓过去，还不知会惹什么麻烦。他不再理会，拂袖便走，极是干脆。
湖海散人愣了，又见周围修士冷笑着上来，一时心中大慌。他也不是什么视死如归之人，外表粗鲁倔强，却心思灵动，刚刚叫骂，就是为了引余慈出来，如今两句话谈崩掉，又怎会甘心？当下把心一横，挣扎着叫道：
“事关一处秘府……”
话说半截，轰一声响，尘烟爆开，满地寒光，不知有多少细针溅射，且根根凌厉，能够破开护体真息，伤及肉身。猎团修士猝不及防，一下子大乱。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到影响，比如游公权。他冷哼一声，身上真煞爆开，将及体的细针吹得七零八落，随即驭使的龙雀剑化为一道精芒，破开尘土烟障，直抵原湖海散人所在。
那里正有黑影闪现，抓起湖海散人，翻身便走，此时龙雀剑化芒而至。
“叮”地微响，游公权轻咦一声，龙雀剑竟被那人手中一柄短刃弹开，那人身子猛震一下，却借了股力量，去势更疾。
“原来还有同伙。”
余慈的驭剑术比不过游公权的精纯，不过距离如此之近，雾化剑气就渗入尘烟之中，无声无息来了记狠的。黑影已远去十丈，却是惨哼一声，体内气脉遭剑气重创，看样子已吐了血，去势立挫，也让人看清他的打扮。
一身夜行衣，外面披了件同色的袍子，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儿皮肤。此时湖海散人便被他提在手中，软绵绵的生死不知。
游公权怒哼一声：“藏头露尾之辈，留下！”
龙雀剑飞动如龙，牵引他的身体，十丈距离一掠便过，他探出手，指尖真煞哧哧作响，要将这重伤的家伙生擒。
出手一击，余慈已测出，来人的修为，最多也就是通神上阶，无论如何都不是游公权的对手，便缓了一下。然而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游公权的闷哼声。
已近在咫尺的人影陡然分开，黑影去势再度加速，游公权却是浑身一颤，就那么坐倒在地。余慈反应极快，身形前冲，要为游公权作个掩护，而这也与黑影放出的气机冲突，冲出几步，余慈心头寒意骤起。
一抬眼，就见到一线黑光劈面而来。
余慈放出剑气拦截，与黑光尖锋一触，心中寒意瞬间又深重一层，他想也不想，剑气嗡声变化，周流环绕，刹那间启动无瑕剑圈，亮出这学自梦微师姐的防御神技。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与无瑕剑圈相触的那道黑光，无声分裂，瞬间化为一圈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气芒，激烈跳变，只一晃眼的功夫，便自剑气圈中渗进来。
“诛神刺！”
见到这此界排名前数的凌厉杀法，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重演南霜湖上的那一幕！余慈只觉得头皮发炸，总算心智未乱，剑气一收，同时袖中祭起照神铜鉴来！
闷浊的重音响起，余慈身子微震，冲势顿止，可那波要命的气芒，却给宝镜挡在外面，丝毫未能入体。
那黑影见诛神刺无功，也给惊得一颤，回头深望了余慈一眼，挟着湖海散人埋头狂奔，转眼不见踪影。
余慈没有追击。
在他袖中，宝镜热得发烫。这情形，与他当日在山道上挡下南松子所发诛神刺之时几乎一模一样。当时，诛神刺没有如传说中突破一切有形之物那样，突破照神铜鉴，反而被镜子吸纳了，又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使得照神铜鉴发生异变，主动挣脱了他的手，吞掉了扑上来的魔头。
然而也从那一刻时，照神图消失。
余慈对那时的记忆堪称刻骨铭心，此时不免又担忧照神铜鉴的情况，忙检视一番，重点是放射出神意星芒的功能。还好，除了温度升高，其他的并无异常。
这时他又想起游公权，毫无疑问，此人必是中招了。近前去看，果然见这位还丹修士脸色难看，正自瞑目端坐，努力抵挡渗入体内的气芒。余慈想起梦微师姐中招后的状况，便有些担心，这位散修论修为精纯，未必比得过梦微师姐，中此毒招，辛苦结成的还丹还保得住么？
猎团诸修士灰头土脸地赶过来，见到游公权的模样，一个个都是失色。
不过很快余慈就看到，游公权的脸色舒缓，情况竟似大有好转。
小半刻钟后，游公权吐出浊气，睁开眼睛，脸上分明余悸未消：“厉害，竟然是诛神刺！”
周围修士都是哄然，只有余慈见他虽是狼狈，却没有什么受伤的样子，按不住好奇，问道：“你化去了诛神刺的气芒？”
游公权点点头：“差一点儿就给攻破还丹，好险啊！”
这时他见到余慈的神情，他马上明白过来，连连摇头：“这诛神刺必然是火候不足，我已感觉到了，诛神刺分化的气芒粗粝得很，绝对达不到传说中的那种地步。”
如此才算合理。余慈缓缓点头，他对诛神刺的认识都是了解梦微伤势的时候得来的。知道诛神刺是由修士真罡真煞凝就，从无到有，以特殊手法炼化为一圈气芒，发则聚散由心，可在有形无形之间自由转化，破一切阻碍，直抵人身要害，堪称是此界最阴毒的“暗器”之一。
正因为需要炼化，此杀法与使用者的修为息息相关。刚才那黑影不过通神上阶，与还丹上阶的南松子自然没法比。若是南松子出手，游公权怕是要当场毙命，绝无侥幸之理。
虽然身体无恙，不过游公权的脸色很不好看，便问道：“那人……”
“跑了。”
余慈也不多解释，转身回返，众人都以为他眼睁睁放跑了湖海散人及其同伙，心情不佳，却不知他现在已是忍不住要笑：
“抢谁不好，你抢湖海散人？”
再不管那边的杂事，余慈登上铺云浮车，静下心来，远方那缕奇妙的感应便从他心头泛起，慢慢变得清晰。

第192章 红纱
湖海散人在黑影蹿出的第一时间便给制昏，这对余慈借其视角感应有所限制，但余慈也发现了，神意星芒撷取信息，对湖海散人的神魂造成了某种刺激，有加速他醒转的趋势。
黑影挟着湖海散人，转瞬奔出十余里开外，见身后并无人追来，又开始小心收敛气息，曲折环绕，最终是停在约三十里外的某个山谷中。
刚把湖海散人放在地上，黑影后面，又有一个人影冒出来。光头锦衣，身躯阔大，余慈只觉得眼熟，再一想，这不就是刚刚和游公权交手的伏龙嘛！之前虽未看清脸，但那形象还是比较清楚的。
接下来，余慈便看着他们在湖海散人身上快速搜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放过，当然也包括储物指环，只是那玩意儿明显有着颇高级的封禁，两人试过几次，都失败了。
余慈静静看着，心中隐约有了个思路。
搜检无果，两人开始交谈，余慈只听到极含糊的两句，约是“便说是你救了他”之类，之后伏龙便抓起湖海散人，出谷而去，谷中只剩下那黑影一个。
余慈本想将心念移到湖海散人那边，忽又心中一动，袖中渐凉的照神铜鉴中，一道神意星芒弹射而出，转瞬数里，飞入天际，直线三十里距离数息便至。
这是他近日来察觉的新进步：大概是进入通神上阶，阴神可以出窍的缘故，照神铜鉴放射单颗神意星芒，极限距离竟是大增，与他出窍神游的距离等同，如今已可飞出百里之遥。不过若是大批量放送，便仍是他神魂感应范围的两倍，现在大约在十五里左右。
这手段虽是没有半分杀伤力，但只要余慈愿意，百里之内，任何人都躲不过他的锁定，而通神修士及以下，更是连内裤是什么颜色都瞒不过他！
比如这一位……呃？
神意星芒锁定目标，沉入脑宫，将黑影通体照彻。观察神意星芒驻留对象的感觉非常奇特，似乎与之融而为一，又以某种超然的视角全方位观察。在他有意透析之下，黑影外面的衣袍便如透明一般，其中肌体一览无余。
余慈呆了一呆。
出乎意料，入目的是竟是玉体香肌，雪肤花貌，且十分眼熟。
余慈想了想，恍然记起，这是和湖海散人一起来的女修吧。先前便发现此人有意遮掩修为，瞒着湖海散人，似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看来，前番猜测绝对正确，这女修与伏龙这样的还丹修士有勾连，而且在地位上，还压过了伏龙一头。
对了，女修叫什么来着？
还没想起那名字，女修又有动作。她并不知道有人以某种奇妙的手段，在远方窥视着，径自解去外袍，褪去贴身的夜行衣，裸露大片腻白的肌肤。余慈早在移山云舟码头，便知此女身体曲线近乎夸张，此时以更近的角度去看，果然惊心动魄。
余慈一边打量着女修诱人的身姿体态，一边想女修的名字，忽有些走神，心中有一丝奇妙的感觉滋生。
那是很熟悉但又很遥远的滋味儿。倒像是躁动的少年时代，稍一个触动，便能让骨子里都冒出热气，蒸得脑子发昏——这叫惑于女色。
不过人终究都会成熟的，在他流浪生涯后期，这感觉便再没有出现过。如今确确实实生出的反应，倒让他有些尴尬，过往的记忆也顺势流动起来。
他想起了许多荒唐事，尤其是与紫雷大仙相关的那些。但也因此他触碰到了某个封存不久的区域，一个已亲手被他粉碎的影子自心湖浮现，依旧清晰，显现眼前。他猛打了个激零，蓦然睁眼。
暂时撇开那边不管，借助深呼吸定神，稍停感觉才好了些。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回到车厢里，触及昏暗里披散的发幕中，那楚楚动人的脸蛋儿，身上却又是一热。
这是怎么了？
余慈真发现不对劲了，这时他觉得胸口发热，灼烫肌肤，低头去看，才发现是还真紫烟暖玉有了感应。他反应也算快的，再度闭眼，这一回却是开启了心内虚空。明月照耀下，鱼龙游动，然而无边虚空分明有些混浊，而鱼龙心象则有些浮躁的样子。
这是……心魔？
在《玄元根本气法》最直观的反映下，余慈一下子明白过来，也就毫不迟疑地用上“澄静虚空”的法门。虚空几次波荡，如筛如篦，让那些混浊的心念沉淀下去。胸口还真紫烟暖玉也注入氤氲之气，洗涤心神。
确实是心魔！此物发之无端，一旦发动又势头猛烈，多亏余慈多年历练，心志坚定，又有还真紫烟暖玉傍身，才如此轻巧地接下来。余慈不免就想，大概是近些日子修为精进，准备不足？又或是诸老所说的“以剑生煞，心魔缠绕”之类？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余慈觉得有些疲累，但心神已经稳定许多，知道短时间内难有结论，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到三十里外的小谷中。
那里，妖娆动人的美人儿换了一身火似的裙装，但此时也才换了半截，依然是胸怀半露，只在外随意披了一层轻纱背子，大片香肌勾人眼球，难以移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任衣衫半露，鬓发微乱，便这么冥思苦想，怔怔出神。
末了，她竟是探手入怀，自颤巍巍的丰满弧线中，抽出一样东西，迎风微抖，便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大红细纱，质料极其轻薄，贴身放置，波荡间似乎能嗅到上面的腻香。不过此时，余慈已经不为邪念分神，只看着女修轻拈红纱两边，有真息注入。
莹莹红光亮起。
女修眸光紧盯着细纱，好像上面什么东西吸引着她。余慈自然利用她的视角，稍一看，便知细纱之上，确实有一些条纹之类，但很快，这些纹路便在莹光下变得模糊。
此时的细纱，像是一团涌动的红烟，随时都要从女修纤细的掌指间溢出去。女修当真松开了手，任细纱浮空，她则迅速掐动灵诀，唇齿微张，吁出一口长气，扑在上面，细纱红烟愈发夺目。
是祭炼吧！余慈认出这是天罡地煞祭炼法中的某个灵诀，是用来巩固祭炼层次的，本身也没什么出奇。可是，透过神意星芒，他隐约感觉到，随着灵诀变化，女修和细纱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勾连。
下一刻，细纱红烟动荡，女修也在此时化呼为吸，似要将红烟吸入腹中。红烟只是波荡，可却有那么几道极微小的气芒，从里面透出，自发凝成一道极细的“丝线”，投入女修口中。
那是……诛神刺！
三十里外，余慈差点儿跳起来撞破车厢，任他如何猜测，也绝没有想到，诛神刺竟是这么来的！可真正让他震惊的不只如此，那一刻，他想到了：类似这幅红莹莹的细纱，他也有的……
片刻之后，车厢内亮起了微微红光。
余慈手持大红细纱，翻来覆去地打量。对细纱上以细腻手法布下的花纹，尤其注重。
这幅细纱，乃是余慈从南松子身上得来，原为阴魔寄身之所，品质无论如何都不会差了，特别是南松子以之作为寄魂之器，花大力气，以其独门魔功加以祭炼，多年以来，成效显著。
如今细纱已是无主之物，只要余慈懂得心法，稍加祭炼，这便是一件等于以天罡地煞法祭炼近六十层的上品法器。可惜，南松子修炼的《五蕴阴魔经》，早随他的身亡而不复存在，余慈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能任宝物蒙尘。
如今再翻出来，余慈却有了一个新思路。这是从那位女修身上学来的……对了，好像她叫褚妍吧。
心念莫名一偏，余慈又想到那美人儿动人心魄的妖艳曲线。莫名地，车厢内似乎有一层腻香浮动，他想了下，便盯紧了手中细纱，手指轻搓时，有些微热量发散。
这玩意儿果然邪门儿。
这时，有一声极轻淡的鼻音缭绕耳边。
余慈猛回头，却见发幕间略有些苍白的俏脸上，长长睫毛微动，随后睁了开来。这瞬间，一切念头暂时都烟消云散，他喜道：
“甘师叔，你醒了！”
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女修明显还有些迷糊，她四顾打量，直到目光落在余慈脸上才定住：
“这是哪儿……嗯，有妖邪之气？”
※※※
万丈高空，寒风呼啸而过，却在数尺外尽烽消散。大鸟“混球”此时伤势见好，且没了负担，嘎嘎叫声里，舒展长翅，当空翱翔。
余慈极目远望，千里长空，明澈无尘。目光回转，身畔则有纤纤美人，眉目间颇多欢愉：
“下面便是绝壁城了。”
“嗯。”余慈有些心不在焉。
自日前甘诗真自沉睡中苏醒后，稍事休养，便告别了游公权一行，由女修带着，直奔绝壁城而来。这样速度可要快上太多，凌晨告辞，中午前便赶到绝壁城上空。
女修飞行的速度明显超出以往甚多，代表着她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由高空俯瞰，方圆万里唯一的大城已隐约可见。女修正想降落，下方光芒一闪，有人先一步飞空而至。
“哪位道友在此……咦，诗真？”
纤弱女修脸上绽开笑容：“清姨！”

第193章 夜话
“清姨？”
余慈愕然望去，却见虚空中长影蜿蜒飞腾，在其之上，一位女修凭空虚立，简约装束，目光自两人身上扫过，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却有惊讶之意。
“何仙长？”
这儿不是谢严负责的地盘么？余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对方，但更奇怪甘诗真的称呼。刚碰面时，女修不是称呼于舟为师兄么？怎么碰到与老道同辈的何清，又自降一辈？可惜现在没有人为他解答，只听得何清轻赞道：
“今日步虚飞空，是另一番境界天地，诗真你果然前途无量。”
“清姨谬赞了。”
初见时的笑容敛去，纤弱女修微垂下脸，轻声回应。余慈一直拿眼看她，相处多日，余慈对女修的性情也有些了解，他总觉得，女修见到何清之后，态度有些古怪，似喜悦，又有些生份，非常矛盾。
不过他更多的还是羡慕。他清楚，自日前醒觉那一刻起，甘诗真已经正式迈入步虚境界，打破修行中所谓“驻形关”，即三百年之衰亡极限。此后女修便有更充足的时间、更多样的机会去探求大道仙路，而这是白发皤然的于舟老道，至今未能做到的。
当然，这种成就也是人家拿命换来。在百名妖魔窥伺下坚守十余日夜，力敌有步虚修为的鬼兽，如此磨砺，绝非常人能坚持得下。修行路上，便是这样打下根基，步步登攀，难有侥幸。
他这边打量别人，别人也在打量他。何清目光移转过来，脸色又恢复到惯常的严肃：“码头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太自不量力，鬼兽乃是罗刹鬼王的弃宠，在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你一个通神修士，有什么资格与其放对？”
余慈躬身应是，又道一声：“职责所系，不得不然。”
何清面色稍有缓和：“这点宗门已经知晓。难得你颇有侠骨，大通行的人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奋不顾身，引开鬼兽，保得码头内多人的周全，如此倒也没坠了宗门的清誉。”
说着，何清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疑道：“你修为颇有精进……进入通神上阶了？”
余慈应声是，却见何清目射奇光，刺得他身上一烫。正奇怪的时候，旁边甘诗真轻声道：“他的进度是不是有些快了？”
听她这么说，余慈只能在心中苦笑。说来真是不巧，前日他拿出得自南松子的细纱之时，恰逢甘诗真醒来，一下子便察觉出上面残存的阴魔气息，女修也是好心，不但将细纱索去，准备帮他清除秽气，从此还担上心事，生怕他修行进度过快，走偏了路。
何清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又回眸将余慈仔细打量。
“清姨？”
甘诗真又问一声，何清这才漫声道：“这也没什么……”
说到这儿，她忽地微笑，难得的笑容里，她微微点头：“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笑容便已敛去：“下去详谈吧。”
说罢，她当先飞下，余、甘二人也跟着下去。见余慈至今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甘诗真轻声解释：“清姨未修行时，乃是东方何姓大族之女，家母亦出身于此，与清姨姐妹相称。修行之后，论及两宗交情，却是平辈。”
余慈恍然，原来是有亲戚关系。也无怪乎离尘宗和四明宗代代交好，里面的关系确实牵扯甚深，就是这辈份乱了点儿。
※※※
将天裂谷的事情描述一遍，也花不了太长时间，余慈随即便在绝壁城暂休。入城一日，还造成了一些骚动。他入城的消息传出之后，万灵门的史嵩和胡丹就联袂而来，登门拜访。此后数日，城中各宗门都有重要人物来访，倒显得门庭若市，倒是没有因为他已不负责绝壁城事务而有所懈怠。
不过，余慈很清楚，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于舟、谢严等人对他的态度。那些信息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史嵩等人耳中，他们这些倚仗离尘宗过日子的宗门，自然明白该用什么态度来应对。
只是，现阶段绝壁城的真正焦点并非是余慈的回归，而是一场宴会。
四月初五，天翼楼，玄阴教碧潮上师安排的豪华夜宴，已经是绝壁城所有人热议的对象。先前碧潮邀约之时，余慈还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他发现，这场预订的宴席，已在绝壁城、乃至周边地域打出了极响的名声。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非只因为这是碧潮上位以来，彰显态度的最佳机会，更由于这是一场曾经惨遭失败，如今又重启的盛会。
大概是玄阴教在东方的背景起了作用，那碧潮上师竟然成功邀请到随心阁的商队再度前来绝壁城，依旧是在天翼楼上召开易宝宴，与当日的宴会合二为一。那姿态，分明是让随心阁从哪跌倒了，再从哪儿爬起来！
不说那些随团而来的重宝，单只是当夜那段惊心动魄的变故，就是个最好的噱头，无限勾动人们的好奇心。由此可见，玄阴教当真是下了大力气。传说在那场宴会上，玄阴教还要拿出东方罗刹教收集的一些宝贝，同席展出，与宴上修士交换。
这一场宴会掀起的热潮，比当日易宝宴来得更加猛烈，也更见用心。谁都能看出来玄阴教的心思，不过新来的碧潮上师与前任赤阴女仙最大的不同就是：其态度摆得极是端正，摆明了要与人为善，让人很难拒绝。
余慈倒是没有再见到碧潮，而听到的消息是，那位新来的上师，竟然又前往移山云舟码头，探听他的消息。余慈乘鬼兽远去天裂谷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于舟、谢严等人外，倒是数碧潮最为用心，让人啧啧称奇。
现在就是谢严那几位，也没办法像碧潮那样持续关注了。
据何清所言，余慈乘鬼兽西去后不久，于舟等人便知道了消息，当下便前往天裂谷搜救，可此时修行界北地出了件大事，各大宗门都派出精锐力量，前去观察。谢严和解良就算不情愿，也不能违抗宗门令谕，都被派了出去。
此时，码头那边的搜救缺乏人手，已是半停滞状态，可碧潮的态度却没有半点儿打折。
再联想到之前碧潮亲至码头，以低姿态邀请他赴宴的态度，余慈不得不感叹，这女修比之赤阴，当真是两个极端。那柔软的身段，明知她是别有所图，却让人很难拒绝，尤其是他到了绝壁城，接触到这热烈的氛围，不免就想：
这宴会如此热闹，去参加一下也无妨……
有了决断，余慈的心思就愈发安定。此时外间夜深人静，万籁希声，倒是个潜修的好环境。
他这回到绝壁城，仍是住在白日府原址上。这里毕竟是方圆数千里灵脉窍穴最密集之处，那日战后，这里便优先收拾出来，作为离尘宗仙长在绝壁城的居所，至于妖魔动乱结束，离尘宗仙长撤走之后如何，便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坐在云床上，余慈静下心神，稍一动念，阴神便离窍而出。自具备出窍神游的能力以来，余慈每日都要抽出时间练习，如今阴神出窍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最熟悉的“落胎衣出阴神法”已经到了念动即发的地步。
阴神出窍的感觉非常奇妙。他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可偏偏又与熟悉的世界区分开来。他可以穿墙过户，可以拟态变化，甚至可以散于无形、化入虚无，但不管怎样，总是缺乏一种实在的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一个闪念，阴神便穿墙而出，来到外面的小花园。幽魂似的影子徜徉不定，又与外界元气产生一连串反应，使得阴神有些发热，但这已经控制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他在阴神上的修为，确实是愈发地精进了。
余慈心情一畅，前几日忙着赶路，又要随时提防各类情况，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出窍神游的诸般应用法门，现在没有杂事影响，倒是个细细体会的好时机。
在小花园中游荡几圈，余慈阴神便一路穿墙过户，往府外去。眼看已要飞出围墙，虚空却是微有波动，其速极快，转眼与他阴神接触，随后便有讯息翻出来。
那是何清见召。
夜色已深，不知那位仙长是什么意思。余慈本想着阴神归窍后，再去拜见，不过何清的意思却非常清楚：
“就这样来便好。”
余慈不明所以，但他是个干脆的人，也就驱动阴神，往波动发端处去了。
何清住的地方，与他那处独院很接近，只是要大一些。由于是春日，花园中花团锦簇，便是夜间也有香气流散。余慈阴神便沾着花香，飘飘而来。
何清便坐在花园小亭中，目光扫过他的阴神，微微点头：“你那天龙真形之气想必已是完全消化了。你阴神成就，至此满打满算不过四五个月，便能出窍神游，固然有你的努力在其中，但这天龙真形之气的妙处，仍不可忽视……”
余慈也是这么想的，便应了声是。听他的回应，女修稳坐亭中石凳上，态度倒是和蔼，似乎是闲话家常：
“我教你的‘归虚参合法’，你可曾用心？”

第194章 阴阳
余慈觉得这像是长辈考较艺业，便应道：“弟子每日勤练不辍。”
这倒不是虚言，虽然此法门消化异气的功用，余慈现在已用不着，可是那分化阴阳的思路，却对心内虚空的结构改进有着极大的作用，余慈已经习惯了将其作为《玄元根本气法》的辅助法门，开启心内虚空前，以此为引，效果更佳。
何清轻轻点头，声音又和缓一些：“此法参合阴阳，返璞归真，深得玄门要旨。看似简单，又有无穷奥妙在其中，你不要懈怠了。”
“是。”
何清又道：“如今你已是通神上阶，可距离还丹境界还有一段距离，日后又是怎么打算？”
这算是另一种考较吗？余慈倒是不敢等闲视之，他思索片刻，方道：“温养培元的水磨功夫还是要做，不做不足以稳固根基。不过弟子还想在《玄元根本气法》的境界上下工夫。”
何清换了个姿势，显出几分兴趣：“仔细说说。”
余慈应了一声，道：“解师叔传我《玄元根本气法》，若只以先天气法论，如今已经走到了顶，只是做一些精益求精的功夫。但弟子有几分机缘，无意间触得‘引气入境’的边缘，仙长您也是知道的。既然前方有路，弟子大胆，便想着探求一二，尝试着感应外气，以我之心象，与外界天地相通。如此，比单调的水磨功夫，总要多几分乐趣。”
“乐趣？”
何清面上似笑非笑，但看上去并不是生气：“以修行为乐，也是一种境界。你在《玄元根本气法》上费点儿心思也好，可前面也就罢了，后面的内景外成、天地如一两重境界，连解师弟本人都只在推想试验，你不要异想天开，弄得走火入魔可划不来。”
女修还是头一回以如此轻松的语调和余慈说话，让人非常意外，余慈向是胆量极大的，便顺势笑道：“弟子省得，近几年也不敢奢求超出解师叔的境界。”
这话有些自来熟的味道，何清倒真对他另眼相看，也不在意，反而是微微一笑：“你要引气入境，先要与外界感应才是。我这里还有一门心法，也是促进与外界元气感应交通的，想来比较适合你。你且静心，试试有没有缘法习得？”
余慈不想何清如此大方，颇是惊奇，但既然能学到新的本事，自然最好不过。只是他还记得一件事：“弟子以阴神出游……”
“无妨，此法与归虚参合法一样，都是感应阴阳之气。天地万物，无不分判阴阳，如此弥盖六合，无所不至，阴神与肉身在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余慈拜服，便不再说，径直定神。很快便有一层波动自虚空中来，化为丝缕清音，直接为他阴神所感知。这就是何清教给他的心诀，与当日解良传法时相似，虽然字句深奥，洋洋洒洒足有万言，可理解起来，并非是寻章摘句，而是直指本心，无需刻意记忆，便有所得。
他用心体会，果然发现此法与归虚参合法一脉相承。恍惚间只觉得天地间一切实质之物都虚化掉，只有阴阳二气摩挲和合，在无边虚空中流动，漫无边界，似乎将心神都化入其中。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余慈阴神抵挡不住，竟是无声消散，一下子融进花园小亭的空气中，不见了踪影。
长此以往，怕不真将心神也化去了，失了本我所在。
余慈隐然觉出不妥，感觉却愈发地模糊。便然此时，虚空阴阳之气中，忽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出现，那是由阴阳二气揉合而成的人影，如虚似幻，缥缈若仙，不类凡俗。
“何仙长？”余慈从未见过这样的何清。在流动的阴阳之气中，女修再不是严肃刻板的模样，她似是散开了发髻，青丝垂流，衣袂飘飞，将人的心神整个地吸引过去。
“这是……”
余慈先前还有些迷糊，但女修几次从眼前飘过，他终于恍悟：这是何清在教授他如何以阴阳二气重塑阴神。那风姿仪态，时刻变化，就是一连串例子，供他学习借鉴。
如此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了。余慈当下聚精会神，锁定飞舞变化的虚影，努力体会其展示阴阳之气的流动变化。
以阴阳二气重塑阴神，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余慈观察半晌，已有所得，可是真做起来，却不是轻易能成的。阴阳之气和合变化，衍生万象，是何等的玄奇深奥，稍有不慎，便要谬以千里，余慈试了几十回，总是在细节方面有些错失，自然一次也没成功。
他心志坚韧，还没认输，仍想一遍遍地试下去。可是何清却没他的耐性，那虚影忽然近前，对着刚聚起来的阴阳之气探手一触，当下便有极强烈的充实感觉，袭上余慈心头。
那一瞬间，余慈与何清之间，似乎再无隐秘可言。
感觉只是一闪即逝，但刹那之间，余慈确实完全领悟了以阴阳之气重塑阴神的技巧，阴神虚影于焉重现。
还未来得及高兴，比上回汹涌十倍、百倍的感觉大潮便将阴神整个地淹没。
那是纯粹的舒适和满足感，如同全身沐浴在阳光下、浸泡在温水中，又或者是和风送暖、鸟语花香，种种他所经历过的最快美的感受仿佛同时放大千百倍，在瞬间漫过全身。
在这感觉的冲击下，余慈的精神蓦地扩张，像是分成无数根触手，在更宽广的虚空中狂舞，对外界元气的感应越发敏感，越发清晰。正如何清所言，这法门果然有利于感应外界元气。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修行竟然会如此享受的，甚至让人沉迷，不愿从中醒来。不知不觉，天光已经大亮，他竟是以阴神状态，在小亭花园中留了整夜，此时何清已是仙踪缈然。
余慈却记得她临去前一句话：今夜子时再来吧。
※※※
时间飞快，转眼又过了两日。
绝壁城中非常安定，方圆万里地面上，妖魔早已难见踪影。城中诸宗门新的势力范围也大致形成，正处在最后的磨合期，小打小闹是有，却绝不会闹到余慈等人的案头上来。
甘诗真入城后，一直在闭关，据说是为了消化进入步虚境界后诸多新感悟。这是极关键的一段时期，境界稳固，便看这几日了。
余慈也一直在用功。那夜何清传授给他的法门，唤做《大梦阴阳法》，入门颇难，若无师长护法，很容易被阴阳之气化去心神，损耗神魂。何清却是做得周全，她平日里不好说话，但在修行上，对余慈的帮助却是不遗余力，接连两个晚上，都阴神出窍，亲自引他修行，令余慈颇为感激。
这《大梦阴阳法》当真是个了不起的法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余慈便觉得他对外界元气感应连上几个台阶，更渐渐懂得以阴阳化生的思维，透析万象，梳理脉络，心内虚空的结构安排愈发地合理，鱼龙心象则更为灵动圆熟，修为上又迈出一小步。
表现在外，便是精力充沛，时时气血鼓荡，逼得他需要时时炼剑、画符、祭炼，用各种方式消磨过剩的精力。
不过更让他念念不忘的，还是修行时，令人沉迷的舒适感。每当他运起大梦阴阳法，在何清阴神的指引下，体会阴阳之气的诸般变化时，那无法形容的强烈快美之意便漫过阴神肉身，在最浓烈之际，刺激他的精神，一点点地增加余慈对外气的感应。
怪不得天下人人都要修行，如此快意舒畅，真让人欲罢不能！
这一日又是入夜，余慈坐在房中，把玩着手中金绿宫绦，此物甚是神秘，来头又是极大，自余慈引入罗刹幻力，得以操控之后，便很是花了一番力气，加以祭炼。
如今，这丝绦之上，已叠加了两层祭炼符咒，第三层也行将完成。不过此时他想的却是马上就要到来的《大梦阴阳法》修行。
不知今夜又是个什么滋味儿……
正想着，外面侍奉他的美婢传道：“宝德仙长来访。”
“宝德师兄！”
余慈笑着亲迎出去。
宝德便是宗门指派，前来绝壁城代替他辅助仙长管理绝壁城的人选，同样是止心观出身的外室弟子。一般来说，不管是什么职位，前后任的关系总有些尴尬，但余慈和宝德在观中便有交情，且都是修行人，志不在此，故而也没那些扰心的念头。
“余师弟，今夜我来此，是问你，对下月玄阴教摆出的天翼楼夜宴，究竟是怎么个看法。”
宝德非常坦白，一下子便入了正题。谁都知道余慈和玄阴教的仇怨，当时绝壁城各宗门联手挤压玄阴教，也是余慈一手订下的章程。在某种程度上，余慈的态度就是这场宴会能否成功的标尺。
看样子，宝德对宴会是乐见其成的，余慈自然不会做这个恶人，更何况，他已定下参加此宴会的想法，更不会主动去拆台。
见余慈并无不满，宝德也是松了口气。如今在止心观中，便是烧火的僮儿都知道，观主于舟最看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个刚加入宗门不过数月的年轻高手。
现在人人都猜测，待于舟老道仙去之后，止心观的事务便要尽数交到余慈手上。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余慈在修行路上迈得更远，已经看不上止心观的层次。
这也不是不可能，宗门那么多外室弟子，又有几个能接连得到谢严、解良乃至于何清仙师的指点？尤其是何清仙师，不是一贯和那几位不睦么……
古怪得很，古怪得很。
宝德连连摇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余慈问他一声：“师兄，还有何事？”
“不，没事……等下，差点儿忘了这件。”
宝德取出一件玉简，递了过来：“这是从南方随心阁那边，以飞剑传书发来的信简，言明是找谢师伯，后面也附了师弟你的名字。师伯如今出远门，一时交不到他手上，只有你来收着了。”

第195章 紧迫
“随心阁？给谢师伯和我的？”
余慈讶然接过，才到手上，他忽然醒悟这是什么，也不管宝德就在眼前，神识探入，将内里信息扫过一遍。里面留言非常简单：
“替代之物随队而来，请谢、余二位仙长准备，四月初五，财货两迄。”
即使余慈先前已有预判，可真见得这信息，也是怔了。别人看得必然是莫名其妙，可余慈明白，这信息就是表示，他和随心阁的周有德管事协议终有回音，而且确确实实是个好消息。
当日在天翼楼上，周有德答应在随心阁寻找可供于舟延命的宝物，已经有了着落，并且正随着随心阁商队西来，将在四月五日，天翼楼上的夜宴上，展现在众人眼前。
“好！”余慈一击掌，猛站起来，把宝德吓了一跳。
冲宝德一笑，余慈心情真的很好，他当时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却不想天从人愿，有这么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正要说话，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如同闪电劈开脑海，他笑容僵住。
“余师弟？”宝德觉得余慈有些神神颠颠的，开口唤了一声。
余慈则盯着他看：“宝德师兄，现在谢师伯不在山门？”
“呃，不错，宗门有令，让谢师伯去北方……”
“解师叔也不在？”
“他们是一起去的啊！”
宝德觉得，这位前途无量的师弟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事儿早两天便知会了吧，何须再问？
余慈不再说话，半晌，他闷着头向外便走，走得匆忙，肩头撞上门框，也浑然不觉。
宝德瞠目结舌。
※※※
余慈发现自己有些乱了方寸，他的额头都要涨开。
“怎么偏卡在这么一个要命的时候过来？”
易宝宴开始的时间是四月初五，如今已经是三月上旬，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先前准备用来交换的鱼龙，其天龙真形之气已被他收取，如今品相大跌，早就不值钱了，那时用“小家伙”去换，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当务之急，就是要更换一个与延命之物同价的宝贝，若是谢严、解良二人在此，余慈大概也不会去伤这个脑筋，可如今二人奉宗门令谕北上，此时早在千万里之外，那宝贝该怎么找来？
余慈不免后悔，在移山云舟码头，他因为养伤，没有及时入谷捕捉鱼龙，即使那也是在碰运气，总比现在捉襟见肘来得强些。
穿过两进院落，他感觉稍稍冷静了些，再想了想，扭身便朝山顶而去。
原来在丹崖上，白日府一共收拢了十余处灵脉窍穴，每处地点都修建院落、秘室，供府中人修行。白日府覆灭后，万灵宗等宗门没有立刻接收，而是稍事修葺，将这灵脉宝地供离尘宗仙长居住。
其中，崖顶的“德芳斋”算是数一数二的宝地，此时住着的，不是地位最高的何清，而是来自北地三湖区域的尊贵客人。
余慈运气不错，他夤夜来访，踏入德芳斋的时候，却恰逢甘诗真闭关修行的间隙，很快就见了面。
进入步虚境界，似乎没在女修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甘诗真还是一贯娇弱安静的模样，见余慈进来，但抿唇浅笑而已，说不尽的娴静温柔。
相比之下，余慈心中则要急切的多。进厅说了几句，便开口道：“甘师叔，我那件东西可还在么？”
他说的是从南松子手上缴来的那幅细纱。当日他受那褚妍提醒，发现这原为阴魔寄身之所的不俗法器，似乎还另有玄机，便在铺云浮车中拿出来端详。哪知恰逢甘诗真醒转，发现细纱上流动的邪气，怕他吃亏，难得摆出长辈的架势，将细纱暂要了去。
见他如此急切，甘诗真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亲到后面，捧了一幅折叠好的红纱过来，轻声道：
“这是你那幅细纱。我仔细察看，确实是传说的五阴迷神障没错，为炼制此邪物，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便是宝物，毁去也是应当。可若不计祭炼的邪法，此物本身却是以六蛮山的‘食阳蚕丝’织就，非常难得。另外……”
她话音稍顿，又道：“另外从细纱上的痕迹来看，此物本来已是一件祭炼过的法器，用的是天罡地煞祭炼法，只是后来被人拿来以邪法抹消、压制，也就是说五阴迷神障不是它的本来面目，至于实情如何，仍要你来研究。”
说着，她将这幅细纱递过来，浅浅笑道：“上面的邪魔祭法，我已经全部清除掉，你可以用天罡地煞祭炼之法重新动手，说不定开还原其本来面目，我想，应该是一件颇强劲的法器……嗯，你不喜欢？”
“不，哪有？”
见女修蹙眉，余慈忙按住心中失望情绪，伸手接过。细纱入手便觉得温热，上面源自于阴魔的邪气果然消失不见，很容易便与他周身气息感通，祭炼起来，肯定再无障碍。
虽说从来都是破坏容易建设难，但像这么一件法器祭炼五六十层，动辙一两百年的功夫，使祭法与法器合而为一。这种情况下，要将祭炼的成果抹去，也绝不容易。也就是甘诗真出手，若是他，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干下来。
余慈捧着这件法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他此来索回细纱，其实是存了一个心思：就是拿这件祭炼了近六十层的法器作筹码，在四月初五的易宝宴上，不管是交换也好、抵押也罢，先将那延命宝物截下。
但如今，这点想法也不可能实现了。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他不想给甘诗真造成压力，只能躬身谢道：“多谢甘师叔。”
女修摇摇头：“没什么的，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这些举手之劳，便不用再说。”
余慈便是心情不佳，也不由失笑：“哪有这么多回！”
甘诗真却是认真得很：“有的，我都记着呢。”
余慈一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甘诗真有些意外：“这就走了？”
余慈心中紧迫，只能乱以他语：“时辰差不多了，我要去何仙长那里修炼。”
女修恍然，便不再挽留，看着他离开。眼见余慈已经快出厅门，甘诗真迟疑了下，忽然道：“清姨以鱼龙入道，想法与常人颇有不同，你要有所分辨才是。”
“呃？”
这回轮到甘诗真不想多说，只道：“我之前听你说过，你从进入通神境界至此，只有一年左右，如此进度，说是突飞猛进，都有些保守了。如此精进固然是好，可阴神洗炼这些水磨功夫也不能懈怠，否则心魔一起，多年修为或要付诸东流。”
余慈隐约记得前两夜修行前后，何清似乎说过类似的话，便点头道：“弟子会小心，何仙长也常常提点。”
“既然清姨对你说过，我便不多嘴了。”
女修放下心来，微笑着送他出去。
余慈出了德芳斋，苦笑一声，抬头看天，星月光辉交映，已是深夜。此时除了何清仙长那边，他还真的无处可去。
花园小亭中，何清瞑目调息，余慈不敢打扰，垂手立在一旁。
这几日修炼大梦阴阳法，回回都由何清阴神引导，这让余慈愈发感觉到何清修为当真是渊深难测，绝不在谢严等人之下，心下颇是敬服。
等了片刻，何清睁眼，黑夜中似乎有电火闪亮：“你周身气机浮动，心思烦躁，出了什么事？”
余慈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之前诸事为难，他却没有第一个向何清求助，也是有计较的。他能看出来，谢严、解良，包括于舟，对何清有些隔阂，里面似乎有一些他不了解的恩怨。平时也就罢了，像这种牵连生死的大事，真出了意外，他可是后悔莫及。
但念头转回来，事已至此，怕已经没有比眼前情况更糟糕的了。若真因为手头拮据而错过给于舟延命的宝贝，余慈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在迟疑，何清则显出好耐性，只是静静看他。
余慈终于做出决定：“何仙长，弟子这里有一桩难处，是有关于观主的……”
开了口便好办，当下他条理清晰地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述说清楚，重点说了当下的难处，然后便垂手请何清作主。
亭子里静了半晌，方听得何清道：“此事，于师兄尚不知情吧。”
语音缥缈，让人难以捉摸。余慈更奇怪何清是如何判断出这一点，只应了声是。
此时，何清话音变得冷淡：“大概你尚不知晓，宗门对弟子以药物、宝具等续命的手段，并不支持。”
“怎地？”
“寿元将尽，以逆天之法续命已是半入邪道，对玄门修行毫无益处，便是继续修行以求突破，十有八九不过是苟延残喘，入魔的可能性大增。这一点，你可知晓？”
余慈当然不知，不过他摇头道：“十之八九也非全无生机，仍可搏上一搏。”
“是啊，仍可搏一搏，所以宗门并未明令禁止，只是绝不允许调配宗门资源用在此处。”
余慈慢慢点头，开始明白以谢严等人在宗门内的地位，还要在鱼龙身上打主意的缘由。

第196章 决断
何清语气平淡：“一件可以延命三十载的宝物、丹药，约等同于一件祭炼六十层左右的上品法器，价值不菲。这等物件，宗门内私人拥有的也不少，可是急切间能拿出来的，却不多。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如你和谢师兄他们那样，看重生死。”
不用掩饰，余慈已是满脸苦涩。他想到了刚收进储物指环里的“原五蕴阴魔障”，进一步确认，绝不能让甘诗真知道这件事，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他脸上神情尽落何清眼中，女修便问：“你想怎么做？”
余慈老老实实地道：“弟子一时也无计可施。原本是计划在天裂谷中再捉条品相上乘的鱼龙上来，但如今一来一回，时间便所剩无几……”
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一事，有些走神。
何清也在沉默，忽地敲击石桌，闷音起处，黑夜中忽有长影飞动，蜿蜒而来。
余慈回头，心中却是一动，飞来的是何清那条鱼龙，可以确认是余慈所见品相最高的一个。延续着前面的思路，余慈看向这鱼龙的眼光便极是炽热。
此时他听何清道：“我这条鱼龙，名叫‘山孤’，品相上乘，换延命宝物绝无问题，只是，我不愿意。”
余慈愕然，他发现何清的坦白超乎想象。
女修伸手，那鱼龙乖巧地将脑袋探进亭子，由她抚摸：“一方面，山孤是我本命灵物，与我一身修行牵涉甚多；另一方面，我以为，便是真换来延命之物，对他来说，也未必是福。”
“他”，便是指于舟了。
余慈皱起眉头，何清的言语并不动听，不过绝非信口雌黄。他早就感觉于舟老道有一种意冷心灰的心态，谢严一直将延命之事瞒着，恐怕也有类似的考虑。
但仅如此，还无法打消余慈的意向：“应做之事便去做，观主怎么想法，是他的事。”
听他这话，何清瞥他一眼，唇边微弧，似是笑了笑：“也罢，由你！”
她的嗓音依旧平静：“我可以向宗门发讯，看看和于师兄交好的那几位怎么想法，至于你，去天裂谷？”
余慈也是到现在才下定决心：“但尽我所能而已。”
何清不置可否，再拍了拍鱼龙拳头大小的脑袋：“那你就带上它吧。山孤品相极高，对同类有些感应，在天裂谷时，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且它速度极快，你可乘它前去，节省许多时间，只是不太舒服吧。”
余慈看向鱼龙，见其身体修长，可不过杯口粗细，要想坐上去并站稳，可是千难万难，这大概是他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
可如今，什么难事，他也要硬顶上去。不再多言，他向何清躬身一礼：
“多谢何仙长。”
何清自去瞑目静修，只淡然道：“教你的大梦阴阳法，不要忘记便成。”
※※※
余慈站在高崖边沿，天裂谷的滚滚云雾就在脚下，山孤修长的身躯在雾中游动，懒洋洋的，似乎是提不起精神。
耳边一直有人说话：“你想要抓着一条鱼龙，尤其是生髓顶角那种级数的，哪有那么容易！”
阳光下，诸老的秃头几乎就是另一处光源。他压下一贯的暴躁情绪，话中很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寒潮已经把天裂谷东岸这近万里地界洗了一遍，物种圈子早就崩溃掉了，别说鱼龙，就是虾须草也找不见半根，你前面三天，还不是一无所获？”
余慈盯着漫无边际的云海，抿唇不语。这已经是他到达天裂谷后的第四天，正如诸老所言，两手空空，全无收获。
诸老更是抓住机会，鼓动唇舌：“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考虑我的意见。如果将你那化消阴邪煞气，温养神魂的法子教给我，我愿以我的名义担保，从大通行筹集财物。
“那随心阁的如意钱我们这边也能兑换，我看了下行情，你说的那种延命宝物，以如意钱换取，价值约在四、五万左右，这笔款子虽然不小，但我还拿得出来。”
诸老的估计还是比较靠谱的。一般来说，经过祭炼的法器，每隔六层都是一重崭新境界，价钱都是要翻番的。当日在易宝宴上，周有德拿出经高僧大德开光的“通心犀环”，约等同于祭炼四十层的法器，价值是五千如意钱。而延命三十载的宝物，约等同于上品法器祭炼六十层，如此换算，估价四万，颇为合理。
余慈缓缓摇头。
他不是没考虑过，可更现实的问题是，诸老需要的答案，其实就是天龙真形之气和还真紫烟暖玉。前者也就罢了，想来老头也不会把他剖开来研究，至于成果之类也不必想；而后者毕竟是万象宗的镇宗之宝，来历颇是尴尬，余慈更是非常忌惮那位看不透、摸不清的慕容轻烟……
不过话又说回来，余慈摇头，也不是彻底地拒绝。
如果他真的没有类似的意向，便不会特意绕一个圈子，到移山云舟码头来了。
他只是在想，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不会吝啬使用这个筹码，再怎么说，一块玉石也没有于舟老道的性命来得珍贵。
“再等等吧。”
余慈语气不像以那么坚决。诸老闻之大喜，抚着光头笑道：“你小子能想通最好，其实我也未必会贪图你那法门或宝贝。只是拿去研究而已，用完了还给你也无妨。像是牵心角……”
没好气地瞥去一眼，余慈暗想这老儿真有脸说。先前他把牵心角给出去时，还是完整无缺，可等到还回来的时候，便只剩下半截，另半边不知给诸老昧到哪里去了。
当然，余慈必须承认，只要让这老头得偿所愿，回报也是丰厚得不可思议。伴着牵心角一块儿回来的，便是那块封存天遁宗教习杀敌、匿踪影像的蜃影玉简，这回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延命宝物的事，不管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都大大缓解了余慈的压力，让余慈对这个出手阔绰的光头佬大生好感。
回眸盯着诸老看，大概就是这样一心扑在自家研究上的人物，才会对其余事项有那般大而化之的心态吧，这点上，余慈自觉不如。不过他终究是个有决断的：“这边就请诸老做准备。”
“哦？”诸老因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吃了一惊。
余慈则是完全想开了：“我们两手准备，能捉到鱼龙最好，若不成，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作为报酬，只要能拿下那延命之宝，不管是用鱼龙还是筹集的如意钱，我都会与您就温养神魂一事做些交流，还请您老不吝赐教。”
诸老闻言喜不自禁，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果然大有豪气，不是那些锱铢必较的俗人可比。”
对这夸赞，余慈只摇摇头，随即一步跨出，已在云雾之上。
随后他一声呼哨，唤回游出很远的山孤。这几日鱼龙和他已有了点儿默契，摇摆长躯到他脚下，接了个正着。
“如此我便下谷去。七日后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回返码头。”
定下约期，余慈脚尖轻触，山孤速度骤增，直蹿入云雾深处。他身子一个大的摆荡，但还是消化了强劲的冲击力。与之同时，一层精纯的真煞与身下灵物结合，自然生出一层屏障，挡住外界强烈的风压。
这是余慈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办法，也因此他才具备站上山孤脊背的资格。
鱼龙飞动何其迅速，转眼已远去十余里，并一直向西方云海深处前进。余慈瞑目凝神，竟在这高速飞掠之际开启心内虚空。内里无垠夜空下，他心神与鱼龙心象浑融，此时一切物象，即肉身神魂等，尽都忘却，只有这鱼龙心象浮游于虚空天地之间，鱼龙是他，他便是鱼龙！
他很明白，此虚空非彼虚空，他如今所见的无垠夜空，是他自生的意象空间。而在此之外，才是万物生灵存亡于斯的真正天地。
此刻内外虚空有一层无形的隔膜，不过也非是完全断绝交通，外界天地元气仍然以某种渠道渗透进来。一入心内虚空，便分判阴阳，清浮浊降，各有所归。可那能量实在是太稀少了，散入心内虚空后，已是淡薄似无，完全可忽略过去。
真正有用的，还是因天地元气注入而产生的感应，使得余慈虽在心内虚空之中，神魂仍可收摄信息，或许还模糊了些，但莫要忘了，他还有照神铜鉴。
慢慢的，鱼龙心象周围亮起光芒。那是“天光”，仿佛外界天地自然的光线渗进来，与之同时映现的，是滚滚云雾虚空。约五十尺方圆的空间通过照神铜鉴完美地映现在他心内虚空之中。这是神意星芒巧妙地将山孤的感应范围转移进来，与本人的感应相结合，形成这一图景。
鱼龙心象便在其中游动，它身下就是山孤。两者其实是处在不同的空间层次，可是游动起来，却有一种奇妙的关联。
百里虚空倏乎便过，外界天地中，山峰阴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便在此时，心内虚空中，鱼龙心象前方远处，有一片山石图景突地映现出来。鱼龙心象转眼便锁定了那目标，摇头摆尾，飞游而去。
余慈却是疑惑：“怎么又碰到这些人？”

第197章 苦寻
余慈仍未从心内虚空中退出来，他依然身化鱼龙，在无垠夜空中徜徉，身边是映射进来的滔滔云海，远方则是另一处与大背景格格不入的明亮之地。
远方的信息经过选择、过滤，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影像和声音同步，真实得就像他处身其中，显出他运使神意星芒技巧的进步。
在那边山腰上，黑壮的湖海散人跺跺脚，一副焦躁的模样，却是拂袖不再管已经给弄成一团糟的山岩地面，转身便走。在他身边，一位女修红衣如火，面若桃花，艳媚动人，正是褚妍。那个还丹修士伏龙却是不见。
这边湖海散人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却是徒劳无功，他面色难看，任女修如何安抚，都是如此，后面干脆伸手，放出一只鸟来。
定睛细看，便可发现这鸟并非生灵，而是一只造工精细的木鸟。展翅昂首，栩栩如生。木鸟长约八尺，翅展足有丈二，也不知是什么木料，坚韧结实，用的是类似于锁楔编织的手法，上面遍刻符纹，笔法非常细腻。
湖海散人和褚妍坐在木鸟背上，身下自起一道旋风，托着他们飞起来，穿入云雾，朝着北方飞去了，速度还不慢。
除了鬼纱云，余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可以自生动力，载人飞行的器具。不免多看了两眼，但他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因为此时，来自山孤的感应显示，周边有很淡的“同类”气息。
湖海散人身上或许有些秘密，让许多人“挂念”，但不管是什么，相较于关系着于舟老道性命的鱼龙，还是不值一提。
心念一动，内外虚空两条鱼龙齐齐下掠，绕山而过，冲向感应确定的方向。
很快，余慈便失望了。山孤的感应不算错，但它未免太灵敏了些，不只感应鱼龙，便连那虾须草、鱼龙草等，都不放过。几日来频频误报，让余慈空欢喜了十多场。
余慈渐渐便明白了，山孤感应的并非是它的同类，而是它同类身上蕴含的天龙真形之气。对山孤来说，这便是大补之物，所以，每次发现类似的地点，待山孤过境，那边就是寸草不生，霸道得很。
此后七八个时辰，余慈一直在方圆数百里几座云海峰峦上打转。
虾须草、鱼龙草这一脉，均要生长在大树上，需要有山体依托，相应的，鱼龙的生活习性也是依托于山壁，余慈便必须在云海中寻找类似的地点。多亏来此之前，他准备了一张离尘宗前辈绘制的天裂谷地图，虽说不算详尽，但总不至于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
余慈就这样转了十几个山峰，凭借山孤的感应，虾须草、鱼龙草发现了不少，但最关键的鱼龙还是全无踪影。此时天色已是幽暗无光，山孤无声无息地在云雾中游动。最终在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停下来。
余慈脚踏实地，找了一块背风之地，盘膝瞑目，开始修炼。
现在余慈的修行渐渐形成了比较规律的模式，若是时间充沛，他每日里都会抽出两到三个时辰精研符法、用四个时辰左右祭炼法器，剩下的时间，则是钻研《玄元根本气法》，完善心内虚空，中间穿插修炼大梦阴阳法，增强自身对外界元气的感应。
若是时间不足，什么符法、祭炼便都抹消，只在心内虚空和大梦阴阳法上用功。
余慈先前学习的归虚参合法和大梦阴阳法一脉相承，但又有不同之处。前者是化消异气的法门，重在实用；而后者是修行精进的功夫，在体悟、感应上面都有要求，不过又不像《玄元根本气法》那样玄虚，一步步走来，每日都可见到进度，不管大小，都是清楚明白，正是典型的实证部风格。
正因为清楚明白，余慈近日来便有些苦恼。他发现，没有何清在旁引导，修行大梦阴阳法的进度，其实有明显下降，还有修行中获得的那种强烈快美感觉，也随之模糊稀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总是搔不到痒处。
一天两天如此，三天四天还是如此，余慈心中便有些烦躁。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因人成事之辈，缺少何清的引导，进度减缓他可以接受，但程度如此明显，未免折损他的自尊。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练错了？
余慈行功数遍，觉得愈发不得劲儿，便睁开眼，仔细琢磨。
其实他还有个担心，便是有关“心魔”的。这段时间，诸老和甘诗真都先后谈到此事，他前段时间也有些感应，类似的情况不可不防……但若真有心魔缠身，还真紫烟暖玉怎么又半点儿反应也无？
正思考之时，他心头再起感应。那是钉在湖海散人神魂上的神意星芒进入五十里的感应范围。余慈微皱眉头，将注意力投放过去。他很是奇怪，这两个人来来回回的，就没完没了了？
看起来，不是他一个人有类似的念头。
“早些时候，咱们不是来过了！”这是那红衣女修褚妍的声音。
“我觉得上次察验得不仔细，趁还有印象，再看看。”湖海散人声音还算平静，但脸上八字胡抖动，情绪有些不稳。
又一番徒劳的寻找，足有半个多时辰，女修粉面上失望之色明显：“不在这儿，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你师兄逃难时经过的？”
“我怎么知道！”
湖海散人突然吼叫一声，额头青筋跳动，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女修忙开口宽慰：“这事儿急不来的，你大可慢慢地想……”
湖海散人瞪她一眼，火气极旺：“好不容易摆脱伏龙那居心叵测之辈，若不抓紧，等着那厮过来抢夺吗？”
余慈在这边听得哑然失笑，湖海散人不笨，但似乎还不清楚，这“居心叵测之辈”怎么也应该加上他的身边人，才算完满。
回想当时情况，湖海散人昏迷时，褚妍蒙面从他和游公权手上抢人，一手诛神刺，可谓当者披靡，后又理所当然地指使那还丹修为的伏龙，何等气派！可如今，湖海散人清醒过来，女修却是做小鸟依人状，以姿色媚人，这“居心叵测”的评语，最是恰当不过。
湖海散人却不知道这情况，嘴里嘟哝着，在方圆数尺之地来回转圈，看来来焦躁到极点。
余慈的眉头却是跳了一记。
见湖海散人这模样，红衣女修靠近了些，想伸手安抚一下。却见他忽地伸手，一把攫着女修腻白圆润的手腕，将其强扯入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大嘴，在女修粉面上一阵啃咬，同时还上下其手，喉咙里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湖海散人完全是在发泄，下手没个轻重，女修“哎”了一声，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便像条活蛇般在他怀中扭动，转眼便是娇喘吁吁，衣衫凌乱。
余慈眉头皱紧，明白自己大概是要把这场活春宫从头看到尾了。
两人也确实能折腾，大半个时辰之后，才精疲力竭。女修裸着身子，蜷缩在湖海散人怀中，依旧承接着他的掌指抚弄，轻吟几声，喘息着道：
“喂，莫不是你师兄在骗你吧？”
湖海散人闭着眼睛，嘿然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兄那时回光返照，全凭着一口气说出这消息，又怎么骗我？”
说着，他便提起了心气儿，坐起身子，傲然道：“放心，我能追着线索找到这儿，便不会空手回去。必然要寻到那玄灵引，到那时，你我开启秘府，双宿双飞，共得长生，岂不快哉？”
女修闻言，喜得连连送上香吻，气氛一时热烈之至。
余慈在远方眯起眼睛，看得越发有兴味儿。
等湖海散人再度尽兴，女修已经是半真半假，瘫软如泥。湖海散人得意洋洋地爬起来，就那么赤着身子，到岩石后面，大概是解溲之类。
春夜流风，依旧有些寒气，女修扯过旁边凌乱的衣物，半遮身体，瞑目等着。
半晌，她忽然觉得不对，脸色一变，也不管身上狼藉，飞掠至岩石后面，然而此刻，哪还有湖海散人的影子？

第198章 拷问
“喂，在哪儿呢？”女修轻声呼唤，希望湖海散人能有回应。
只可惜，除了山风呼啸，再无其他声音。
女修仍不死心，面上似嗔似喜，声音则腻若蜜糖，能渗到人的心窍里：“死人，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嗓音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飘悠悠就荡出数里，入得耳中，勾得人心头有股冲动，想要发言相和。然而用出此招，山间仍无半点儿回应，而且，周围区域，慢慢腾起一层轻雾，逐渐加重。
这雾气不但限制人的视野，而且混乱人的感应。女修多看了两眼，便隐约觉得周围地势都有所改变，一时竟分不清东西南北。
褚妍终于色变。
数十里外，余慈看妖精打架正看得憋闷，见此意外，一时心怀大畅，拍腿大笑。刚才他就发现，湖海散人在搜索时做了不少小动作，似有图谋，眼下果然如此。
有神意星芒驻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湖海散人的去向。
湖海散人准备的很是周全，他借岩石打个掩护，毫不迟疑，裸着身子跳下山崖，半途就从储物指环里拿出备用衣物，那是一套夜行衣。草草穿上，刹那间他的气息就潜隐下去，低弱至无。能达到这种效果，余慈看出来，除了屏息之外，那夜行衣应该也不是凡品。
一切准备停当，湖海散人竟是没有走远，而就是藏身在山中一个半人高的岩洞中，距离褚妍的直线距离只有一里不到。女修先后两次呼唤都传到那里，第二次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有些忍不住，张嘴想说话，却在挺身时撞了脑袋，一下子醒悟，咬破舌尖，方抵挡住对方的诱惑。同时也取出阵盘，用起最擅长的能力。
之前他借搜索之机，巧妙布下了一个迷魂阵势，眼下便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迷雾起后，湖海散人也想着趁机离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原地，大概是抱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之类的心思。
余慈愈发觉得有趣，只是湖海散人这个视角还是有限，他心中动念，与远方一个用惯了的“探子”生出联系，很快，一直在他外围游荡的鱼龙无声无息地潜过去。
此鱼龙非彼鱼龙。不是何清暂借给他的“山孤”，而是余慈本人的宠物“小家伙”。当初他被鬼兽带往天裂谷，忘了下指令让小家伙跟上，由此失散了一时间，等他回到移山云舟码头，才又重逢，这次也带了出来。
这条被他吸尽天龙真形之气的可怜虫，早被他调教为出色的探子，此刻藏身于雾气中，无声无息地欺近，将山间女修纳入其视角，供余慈观赏。
褚妍几次呼唤无果，又被阵势所困，她终于确认一件事：湖海散人逃了！
她俏脸上青红交错，又是尴尬又是愤怒。她心思深沉，又演得一手好戏，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可当她自信控制一切，玩弄湖海散人于股掌间的时候，那色胚的还击到了。
女修仍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又或者湖海散人只是单纯地要把她撇开——无论是哪种，对她来说都如同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褚妍披衣立在夜风中，掌指攫住衣角，直至指节发白。
末了，她终于能控制住情绪，走到刚才二人荒唐之地，将自家衣物一件件穿上。凭借这个，她慢慢地让心思冷静下来，等装束停当，她唇边竟现出极妖艳的笑容。
“这女人真不简单哪！”
余慈感慨之时，女修启唇发啸，那啸声与前面腻音相类，都是似若无力，却荡出极远的距离。很快，十余里外，便有人以啸声回应。
大气排空激荡，响应女修那人来势好快，真煞扫过虚空，迷魂阵势一阵波荡，几乎要给冲散，人影闪处，一个光头锦衣的大汉从天而降。
这是伏龙吧。
余慈对此人印象不深，还是联系起褚妍才回想起来。可印象是一回事儿，来人的实力则是另一回事儿。伏龙原本有还丹上阶的修为，虽然被大方羽士破功，导致修为暴跌两个层次，但经验、意识都摆在那儿，实力远较一般的还丹初阶修士来得厉害。
此二人明显是搭档，这关系余慈早在褚妍蒙面抢夺湖海散人的时候便看破了，这回只是又一次证明罢了。
余慈以为女修会让伏龙帮忙搜索，伏龙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女修却说：“你帮我护法。”
伏龙摸着光头，有些困惑，但依然遵令而行。
看着这情形，余慈认为二人应该是属于某个组织，而且内部纪律严明，否则很难想象伏龙这样的还丹修士会听从通神修士的命令，不打半点儿折扣。
正想象的时候，褚妍彻底解开已经散乱的发髻，披散头发。她脸上仍残留着欢好后的绯红余韵，然而站在那里，发丝随风飘动，渐渐遮蔽脸面，气息便极是阴冷诡谲，目光透过发幕，从身前摆放的几样东西上扫过。
那里有湖海散人的衣物、残留的毛发、包括之前激情后的遗留物，难得女修还能收集得来。在以目光数遍巡视之后，咒音响起，女修瀑布般的长发无风自动，中间似是摩擦生电，闪动幽绿的细芒。情景妖异到极点。
偶尔发幕掀起，可见到女修脸色苍白，显然耗力甚巨，末了她伸手，这几样东西便在她指尖之下，依次点燃。当灰烬在山风中飞散之际，一声惨嘶贯过云雾山峰，轰传而来。
虽是相隔数十里，但透过小家伙和湖海散人两边同时感应，余慈还是捕捉到虚空中穿行过去的波动变化，其运行轨迹晦暗不明，可深藏于其中的某些运转细节，却给余慈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类似的东西，他以前似乎接触过？
神魂的激烈跳荡，让寄魂于其上的神意星芒都受到影响，余慈一时很难把握详细的情况，只是隐约感觉到，宿主已经快要疯掉了，已经顾不得掩饰身形，在那狭小的洞窟内连撞几下，想用自残的方式来抵挡身上的痛苦。最终还是撑不住，从藏身的洞穴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逃命。
便在此时，褚妍朱唇开启，发出一记无声的嘶喊。
奔逃中的湖海散人眼球上翻，整个地露出眼白，额头上暴涨的血管令人触目惊心，脚下同是一乱，竟从山路上翻落下去，摔了个头破血流，最后趴在荆棘丛中，昏昏沉沉，在痛苦中挣命。
“好霸道的咒法。”余慈看得心头微寒。他还没认出这咒法的路数，不过见此情况，已是打定主意，以后碰到类似的事，定要万分小心，决不能重蹈湖海散人的覆辙。
阵势失了操控，威力便已骤减，不一刻，湖海散人摔落之地，褚妍和伏龙便联袂而来。
盯着湖海散人狼狈的身形，女修唇边笑意微微。她仍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岔子，但她马上就有答案了。
看着褚妍二人走近，湖海散人挣扎着想逃走，但在地上挣动两下，还是抵不过让他发疯的痛楚，只能骂道：“贱人，贱人！”
他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可这除了彰显出他的恐惧之外，再没有别的作用。女修仍然走到这里，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俏脸上浮现出妖艳的笑容：
“湖海哥哥能否告知，你是怎么发现奴的破绽呢？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一条：不妨仔细复述一遍，令兄灵犀散人告诉你的玄灵引的下落，奴可是迷惑了大半年时间，憋闷得难受呢！”
湖海散人的眼睛因为痛苦凸出来，却又死死盯着褚妍，依旧重复那两个字：“贱人，贱人……”
褚妍毫不动气，声音甚至愈发轻柔：
“请湖海哥哥放心，虽然你我撕破了脸面，可往日恩情还在。奴必会让您欲仙欲死，尝遍世间最刺激的滋味。便是肉身崩溃也无妨，前段时间，奴刚学会了圈禁神魂之术，大可将哥哥的神魂锁拿回去，由此道高人，再行炮制，可好么？”
湖海散人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撑爆眼球，但从此刻起，他连说话的力气也被剥夺掉！
漫漫长夜过去，女修笑着收回手，看着已经蜷缩如婴孩儿般大小的湖海散人，心满意足地吁出香气：“湖海哥哥果然是那一等一的人物，奴还从未见过能将教门秘传的‘搜髓百零八手’尽都承接下来的人物呢。”
伏龙在后面站了一夜，此时终于消停片刻，眼皮却是乱蹦。什么“一等一”！那湖海散人早要告饶，褚妍却视若不见，直到将那百零八手统统使了一遍，才算罢休。此时湖海散人早就神智崩溃，便连他亲娘的亵衣颜色都吐了出来。
压下心中寒气，伏龙睁大眼睛，看着女修从湖海散人手上拿下储物指环，举在眼前。
破除上面禁制的法子，湖海散人早嚎叫了不知几百遍，不但褚妍听到了，伏龙也记得真切无比。
据湖海散人的说辞，其实他早几天就找到了玄灵引，并将其收到储物指环里。后面这些时日的苦寻，只不过是为了摆脱褚妍二人，设下的迷阵而已。不知道褚妍怎么想，伏龙已是信了。
他不认为世上有能在“搜髓百零八手”的炮制下，还能隐瞒事情的人物。
至少，湖海散人不成！
他维持着呼吸节奏不变，缓缓探手，褚妍粉颈便在前方，只要稍一使力……
下腹陡地一痛，似有无数根芒刺穿入，将内脏搅得一团糟。
伏龙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已探出的手爪发力，但还是击了个空。

第199章 躁动
毫无疑问，这是诛神刺。
伏龙中招之前，体外护体真煞波荡，外袍也亮起光芒，不是没有防备，可依然抵不过诛神刺“无物不破”的气芒，被异气攻入体内，伤了经脉。
一击得手，褚妍却是非常清醒，知道二人之间还有难以逾越的差距在，当下幽魂般侧移，避过伏龙的反击，且迅速远离，等伏龙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已经远去一里之外，且距离还有拉开的趋势。
“贱人！”
伏龙脸色铁青，却未追击。周身真煞激荡，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几次变换中已将伤势压下，随即就是怒声巨吼。吼声里，空气中陡生波纹，瞬间漫过这里许空间，追及褚妍身后。
理论上，还丹修士纯凭本身真煞，便可以触及方圆一里内的任何一个角落。这范围随着修士的修为高低和对修行的理解有所增减。伏龙在巅峰时期，真煞可充斥两里方圆，如今修为减损，控制范围也缩了三成，但在还丹初阶修士中，仍属佼佼者。
褚妍却没想到他中了诛神刺后，恢复得如此之快。转眼冲击临体，女修娇躯轻颤，顶门却忽地腾起一条红光，便如同闭合的花蕾，初时不过拳头大小，却迎风便长，刹那间鲜花盛开，晶润光泽的花瓣绽开，牵起七道红光，呈弧形垂落，形成一个护体的光圈，将真煞冲击而成的波纹消融。
“绮魂法莲……你就这点儿本事了！”
伏龙瞋目大喝，整个身体都似乎膨胀了一圈儿，铁拳在胸前对撞，发出锵的一声响。褚妍仍未脱出他的真煞笼罩范围，此时便觉得体外真煞在拳头对撞的瞬间，变得锋利如刀，绮魂法莲的护体幽光便在此攻击下急剧磨损，眼见不支。
这便是伏龙一贯的战斗方式，外面看似朴拙简单，其实以真煞的精妙变化攻敌。也只有他这样战斗意识高出本身修为的家伙，方能把真煞控制如臂使指，达成种种妙用。
褚妍面色发白，情绪却还算冷静，她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脱困，便一面催运绮魂法莲抵挡真煞冲击，一边沉声道：“伏龙，教主待你不满，你真要叛教吗！”
伏龙也不急着强攻，诛神刺的影响还是有的，他必须先控制体内伤情，在回气之余，冷笑道：“叛教又如何？只要黄泉秘府到手，你们闻香教算什么东西？一群出来卖的婊子，让人占几回便宜就要人替你们卖命，还真当自己是圣姑法后了？”
褚妍闻言玉容结霜，也不多言，纤手微颤，一幅红纱抖开，如雾般绕体流动。有丝丝气芒从中流出，渗入护体幽光，和褚妍周身元气结合。
伏龙见状，反射性地捂住了小腹，可很快又松开，切齿笑道：“百灵化芒纱……这儿就等着你呢！”
下一瞬间，他沉腰坐马，拿个势子，大气中立起狂飙。弥漫其中的真煞似乎找到了另一个中心，就在距褚妍不远处凝合内聚，剧烈摩擦以至滋滋乱响，一个隐约的轮廓转眼成形。
女修看到，那竟是一头斑斓猛虎，纵然轮廓模糊，但颇具神韵，摇头摆尾时激荡大气，竟发出虎啸般的强音，撼人心魄。
“化形十煞功！”
褚妍知道，这才是伏龙压厢底的功夫，当日他与游公权纠缠，因为打的是群攻围杀的主意，伏龙留了这一手，却不想此时用在她的身上。
她心中悸动。虽说直至此刻，她仍未有败相，甚至还占了点儿便宜。可她深知双方修为差距，从头到尾打的都是及早脱身的主意，而化形虎煞一出，这念头再不可遏制！可念头生的好不是时候，虎煞中本就有伏龙心念投注，她避让之心一生，便有感应，当下大气轰然爆鸣，虎煞已然扑击而上。
虎煞一动，周遭便是风云变色，真煞翻涌如潮。如此手段，在真煞运用变化上，已是登堂入室，无谓的损耗几乎降到最低，一个扑击便等于是伏龙全身功力所聚，精气神灌注，自然锁定目标，褚妍除了硬挡，竟是再无别的办法！
褚妍手臂一颤，半披身上的红纱罩落，莹莹光芒闪烁，细看去那分明就是千万气芒密布其上，自成规矩，不受外界真煞激荡的影响。
化形虎煞与红纱一触，隔空操纵的伏龙便是闷哼一声。气机牵引无视距离远近，万千气芒已有诛神刺的雏形，轻易穿透真煞，要将那阴毒之力隔空送来。
他猛地咬牙，化形虎煞陡然大亮，外围有一圈光波几乎凝成实质，急剧扩散。强绝的冲击轰然迸发，几乎与虎煞靠在一起的褚妍惊呼一声，被这股冲击扫了个正着，当下踉跄向后，气血翻腾。也在这冲击下，已经小了不只一圈的化形虎煞在刺耳的激啸声里，再度扑击，速度比刚才还要快上三分！
伏龙和褚妍同时吐血。前者是因为强行催动真煞强攻，被气芒的阴毒之力趁虚而入，再伤经脉；而后者则是被虎煞正面击中，绮魂法莲结成的护体幽光只是稍挡锋锐，便给撕裂，凌厉的真煞凝成模糊虎爪，拍在她胸腹之间，当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周身元气乱成一团，重重跌落在地后，只能蜷缩身子，在地上抽搐，没有昏去都是幸运的。
因元气纷乱，绮魂法莲又化为一道光芒，没入顶门，一时半会儿绝对运使不出。至于百灵化芒纱更是脱了手，红光黯淡，缓缓飘落。半途，便给一只手抓着。
伏龙走上前来，脸色糟糕，却是露出笑容。他俯视着地面上的女修，伸脚重重踩在女修小腹上，又发力碾动。褚妍发出细细的呻吟，伏龙听来，却觉得煞是动听。
他将红纱举在眼前打量，因女修将此纱贴身放置，此时还沾染着香气，勾人魂魄。伏龙不由深吸两口，颇是享受，嘴里却讥笑道：
“你们闻香教实力平平，宝贝倒真是不少。可惜我早就探出你的底细，你凭这东西狐假虎威，凝成所谓诛神刺，却名过于实，唬人可以，可无视实力差别，妄想越阶制胜，不过是白日做梦吧！”
褚妍早是花容惨淡，只尽力蜷起身子，抓住伏龙的脚腕，可手上全然无力，除了呻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伏龙盯着她，脚下又重重发力，看着女修低哼呻吟，心下大快，连身上的伤势都暂时遗忘掉了。不过他还记得更要紧的事物，当下弯腰，从女修手里夺下那枚来自湖海散人身上的储物指环，举在眼前，放声大笑。
可笑音未绝，他忽地一惊，喝道：“什么人，出来！”
伏龙真煞弥漫周边，一切生灵入此范围，都要留下痕迹，为其所感知。先前是因为他注意力都放在褚妍身上，有所忽略，等到局面缓和，便再瞒不过他。
比他声音还快的，是旁边化形虎煞的扑击。然而虎煞固然威猛，扑击对象的速度却是超出常理，只一闪便在百尺开外，再闪便化为一道黑线，直入云雾虚空。
“什么东西？”
念头才动，伏龙已做出反应，他反手给女修下了禁制，又从袖中飞出一件铁如意，转化乌光，裹着他飞天而起，追击上去。他看出来了，那飞离的生灵虽不是什么修士，可目的性极强，恐怕是有人在后操控。如此他得到玄灵引的消息，便有泄露的风险，他又怎能轻易放过？
伏龙这边飞离，山上便暂时恢复安静，只有两具蜷曲的身体显露在稀薄的云气中。一具已经渐渐凉透，另一具则还在抽搐呻吟。
等余慈驾驭山孤，到此处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小小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暂时将伏龙引开，余慈便趁着这个空隙，来到事发地。走到褚妍旁边，女修仍按着小腹，此时呻吟声已停，却化为细细喘息，带着痛苦的颤音，煞惹人怜。
似乎是有所感觉，女修艰难地抬起脸，此刻她看余慈的面容，明眸中先有惊讶，随后便是希望的闪光。她伸出手，像是之前抓伏龙地样，扣着余慈的脚腕，脸上则有求恳之意：
“仙长救我！”
女修的声音微弱得像猫儿一样。余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眼中光芒闪烁。此时在他心中，有一种极稀罕的躁动之气冲击灵台，却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从某个层面讲，甚至是让他的思维愈发地清晰。
所以，他沉声道：“你若再做戏，我可替伏龙出手一回。”
空气中突地一静，呻吟或者喘息的声音都是消寂，女修苍白的脸上有些失神，接着便以贝齿紧咬唇瓣，片刻犹豫后，轻声回应：“离尘宗修士，也要趁人之危么？”
余慈露出笑容，心口躁动之气却是愈发地翻涌不定：“伏龙马上回来，你的时间不多了。”
褚妍闭上眼睛，旋又睁开：“仙长想要什么？”

第200章 欲望
褚妍也是从那回抢人之后，才知道余慈的身份，了解不深，摸不清余慈的心性，此时便很是被动，话中有些垂首认命的味儿。
余慈居高临下，平声道：“当日救走湖海散人的就是你吧。我要知道，那诛神刺是怎么回事？百灵化芒纱你又是怎么运用的？”
竟是百灵化芒纱？褚妍颇感意外，余慈提起这百灵化芒纱当然是件了不起的法器，但相较于玄灵引以及由此引出的黄泉秘府，其价值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从问话中她知道，余慈应是一直隐身在侧，将她和伏龙的对话尽收耳中，不存在不明究竟的问题，又怎会辨不明轻重？
怕是“循序渐进”吧。
褚妍也是聪明人，知道此时绝不能迟疑，立时道：
“好叫道长得知，奴家使的诛神刺，便是从百灵化芒纱中得来。纱上有灭杀百种生灵，集其怨气，以轻纱为中介，转化为诛神刺的法门。由前辈高人以秘法织于纱上，用天罡地煞之法祭炼四层之后，便可显现。”
她极是配合，很快便将与之相关的用法诀要都说了一遍，又回答了余慈问出的与之相关的几个问题，以保证其真实性。
她说话时，就见余慈目光灼灼，刺在身上便是滚烫。她见多了类似的目光，不免就想：
“这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心中忽地一松。在褚妍看来，也许余慈手段心计都有可观之处，也能分得出轻重，但这人只要对她的身子感兴趣，便不再是无懈可击。人的贪欲无穷，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她的机会便在其中了。
虽说还被禁制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说话时，褚妍却是很巧妙地微侧过脸，让呼吸变得重一些，带起轻微的鼻音，显得神色黯然，似乎是认了命，又对自身的未知命运感到恐惧，颇为符合她如今的境况，显得真实可信，又颇能激起强势男性的欲望——将如此尤物娇娃，操控于股掌之上，生死由心，如此诱惑，几人能挡？
她感觉到，余慈的视线更灼热几分。
可在此时，远方峡谷云雾开裂，伏龙在怒啸声里，驭器归来。
隔着还有数里，那边已经是真煞激荡，化形十煞功全力运转，此次化形的却是一只猛禽，样子依稀是一头大雕，击翅搏云，怒拍雾浪，轰然而来。
伏龙显是怒极，也提着心思，绝不能让玄灵引的消息泄露出去，故而也不管来人是谁，便直接动手，无疑就是要杀人灭口。
观其来势，褚妍凄呼一声：
“余仙长！”
话里满是求恳之意，无外乎是将希望寄托之类。此时不用作态，女修的身体便微微颤抖，她心底默祷：“无生法母在上，务必让这二人战上一场，弟子性命便在其中了！”
或许她信奉的神祇听到了她的祷告之音，在她身边，余慈半步未退，而且紧握手中剑器，凌厉战意迎着咆哮而来的真煞冲击，便如大潮之水，一浪高过一浪。
以通神境界迎战还丹修士，余慈真像是被热血冲昏了头脑。但事实上，他的头脑是冷静的，心中那股子躁动之气，不是抹消他的理智，而是滋养他的欲望，让埋藏在心底的那些想法，十倍百倍地放大，在鼓动着他，也让他更了解内心的实际：
“诛神刺的性质，对我有大用，无论如何都要习得！那百灵化芒纱被伏龙夺走，眼下正好夺回来。
“玄灵引牵扯的黄泉秘府，似乎是个极要紧的所在，价值不可估量，又岂能放过？
“我这数月以来，辛苦磨炼剑技，不就是为了无视阶差，剑斩强敌？如今不就是个好机会？”
几个想法合在一处，反而没了那些纷杂之意，只有一个纯粹至极的念头主导一切：
“便与这伏龙厮杀一场！”
念动剑应，手中“希光”剑出鞘数分，锵声鸣响。
此剑是他离开绝壁城时，由万灵门送来的，不是什么有名的仙剑神兵，只是暂时拿来代替已经蒸发的纯阳符剑，作为防身之用。他也不用管是什么剑，只要他的手握住剑柄，常年在生死之间磨炼的剑技，便会给他最强烈的信心、最坚强的意志。
伏龙已经逼近两里之内，真煞触及此地，大气中尖啸声刺人耳鼓，那化形凶煞敛翅冲击，只一闪便到眼前，真煞波涌，凌厉如刀，将周边空气斩得支离破碎。
余慈却已不见，再现时，已经是十丈开外。
“土遁？”伏龙在虚空中看得真切，却是冷笑，“小辈不知死活！”
下一刻，山体上真煞冲击猛地提升一个层级，使周边天地元气纷乱到极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还丹以上的修为，想要强行土遁，十人里有九人是个死字！
至此犹自不足，他心念再动，化形雕煞一转，长翅挥击，便有狂风大作。而在这混乱的大气中，又有真煞凝聚化形，吼声与风声化为一处，虽是形体模糊，但那巨大虎形依旧撼动人心，威风凛凛。
双煞齐出，大气便发出一声呻吟。余慈也闷哼一声，终于被卷缠的真煞漩流撕裂皮肉，鲜血溅出。
那“化形十煞功”也是一门颇别致的功法，其最高境界乃是“十煞齐出，摩云接日”的大神通，不过那也太过遥远，以伏龙之能，大概一辈子也无法达到那般境界。
在他全盛期，勉可做到四煞齐出，以之结成四象杀阵，在北地闯出不小的名头。但被那大方羽士重创后，他修为受损，此时只能唤出两煞，什么杀阵也不必想了，但对上一个通神修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余慈显然有不同意见：
好机会，确实是好机会！
抵挡伏龙化形凶煞多时，余慈将息光遁法各势变化用到极致，在真煞漩流中接连移位躲闪，点点鲜血飞溅，甚是狼狈，可他却是愈发地肯定这一点。
他可以肯定：就算那诛神刺品质不佳，但被连着击中两回，伏龙状态也是大不如前，且又被玄灵引冲昏头，灵智蒙昧，十成功夫，此时能发挥六成便已不错。
相对应的，他还能肯定：自从他在移山云舟码头周边磨炼剑技以来，颇有成就，天裂谷一行，修为精进，屡有所得，几经积蓄，此时毫无疑问是在巅峰。
两相对照，二人之间，也只有一个境界上的大差距……
这才是他剑技的价值！
雕煞俯冲，虎煞扑杀，掀动的真煞冲击如刀刃飞旋，撕裂大气。余慈已经给迫到山体边缘，且在真煞漩流前立身不稳，一声吼啸，竟是拔步跃出，身形悬空！

第201章 血战
伏龙见余慈跃起半空，脚下便是深渊，不由大笑，区区通神小辈，驭不得器，飞不上天，如此情境不死何待？
“小辈死来！”
笑声中，虚空立起狂飙，要吹卷着余慈远离山体，往无底深渊落下。
然而紧接着他便看到，那人往这边瞥来一眼，脚下迈出，竟是如履平地，仿佛云雾中有一条大道，由他驰骋自如。
伏龙的战斗经验非常丰富，稍一怔便醒悟过来：“这是神行符。”
也在此时，他终于认出了余慈的身份：“那小子竟是离尘宗的！”
连续几个意外，让伏龙不可避免地呆了呆。余慈便趁着这个空当，一举破开化形凶煞的围堵，重向山体投去。气机变化让伏龙惊觉，盯着余慈的背影，他呼吸变得粗重，光秃的脑袋上更是青筋暴起，下一刻，他就做出决断：
便是离尘宗的，也一样杀了！黄泉秘府只能是我的，我的！
伏龙发出一声暴吼，两个化形凶煞掉头发起冲击。此时余慈还未能脚踏实地，在空中，无论神行符怎样神妙，比之还丹修士的驭器飞行，都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最重要的是，此符蹈空踏虚的效力是有限的！
“崩崩”两声响，化形凶煞没有击中余慈，而是撞在下方山体上，土石飞溅如雨，每一道都堪比强弓硬弩，更厉害的是这两击正中这半边山体的着力点上，这边崩缺，连带着大片石壁都为之开裂，立时引发山崩。
在余慈这边，看起来几乎就是整座山都倾颓倒下，如此大范围的山崩，根本就无法躲闪，山壁的阴影转眼将他埋了进去，随后便是彻底崩解，漫天尘烟把黑夜变得更加混浊。
看着余慈被山崩的乱石砸下，伏龙咧嘴而笑。
这个离尘宗的弟子虽然只是通神境界，可一身功夫非常扎实，奇功秘技也层出不穷，战力极强。若不是他上来便用化形十煞功全力压制，又迫得此人身悬虚空，恐怕还没法这么容易收拾掉。
“这些大宗门的弟子当真可恼，唔，不知道能不能扒出些好处？当然，先要把事情处理周全才好。”
伏龙经验丰富，纵然是下狠手要杀人灭口，也要做得天衣无缝。下手时，他便想到好几个毁尸灭迹，或是误导追查之人的主意，山崩只是第一步……
他终于从高空落下，也不忘朝山上褚妍处扫一眼。黑暗中，女修蜷着身子，正颇是惶惑地望过来。她似乎受了刚刚山崩的波及，此刻口角溢出血丝，双手合握在胸口，看上去状态比之前还要糟糕。
伏龙却是很喜欢女修这模样：“这女人，回头必要好好炮制……”
念头未绝，他心头便是一紧，猛回头，却见翻滚的尘烟中，一个人影在飞溅的碎石中几次借力，电射而上，转眼破开云雾，竟是往他这边冲过来。伏龙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难道说，这家伙竟是借坠落的岩石发力，飞转挪移而上？
疑惑间，两人目光遥对，他只觉得那年轻人的眸子冷澈冰寒，竟是没有半点儿因为死里逃生而应有的情感波动！
此子可怕！
伏龙心生寒意，这余慈既得大宗门根基之精纯厚重，又有千锤百炼的心性修为，绝非是那些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可比。如此人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最难缠的那一类，他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两百多年，又如何不知其中的厉害？
“今日便要斩草除根，否则日后便没我的活路了！”
伏龙咬牙，瞬间把余慈提到生死大敌的级数。正要全力发动，但紧接着他的眼珠子已凸了出来：“那是什么？”
曾经还丹上阶的修为，使伏龙至今还保持着一些金丹“虚空悬照，映彻大千”的敏锐感应，这也是他赖以超越同侪的倚仗之一。此时，感应便牵着他的视线，往余慈后面看，入目的却是一道黑芒长线！
黑线贯空，千尺距离一掠而过。那边，余慈突地跳起，落下时恰是黑线经过之时，随后便是全无先兆地加速。
即使伏龙先有所感应，可那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他的反应极限，一眨眼，森寒剑气已经与他的护体真煞正面冲撞，哧哧几声短促浊音，护体真煞剧烈动荡，伏龙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冷森森的，汗毛为之倒竖。
直到此刻，伏龙的反应才变为现实。化形凶煞由实转虚，凭空移来，在半空中交错而过，真煞激撞，一道强劲龙卷在他体外轰然生就，随后就是“嘶啦”一声响，声如裂帛，余慈的剑芒终于撕裂护体真煞，化为千丝万缕，如同无数犀利的尖针，透入体内。
“哗！”
伏龙狂喷鲜血，剑气所及，脆弱的肺部已被搅得一团糟，之所以没有丧命，却是化形凶煞形成的龙卷狂飙将剑气消损小半，也击伤了那离尘宗的小辈。余慈也吐血飞退，两人同时下落，几乎不分先后，摔在山上灌木乱石之中。
几乎在撞地的刹那，余慈便弹射起来。
真煞轰击，导致他内脏有些移位，可他不能耽搁，刚刚他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
若不是他也是头一回以步虚修士的速度发剑，发力慢了半拍，刚刚那一剑便能将伏龙穿心而过。但现在也不晚，此时此刻，伏龙已经彻底被他拉到了由剑所称量的天平上，一线贯生死，何其公平！
另一边，伏龙也从地上跳起。此时他再无还丹修士的风范，光头上蒙着一层灰土，锦衣也当胸裂开，露出沾血的胸毛黑肉。他双目赤红，却是咧开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便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离尘宗的小辈……”
他仰天咆哮，真煞轰然爆发，霎时间云雾乱搅，飞沙走石，一里方圆的大气闷浊得让人无法呼吸。尘烟中，两头化形凶煞再度成形，却又融在飞扬的沙尘中，若隐若现，凶厉之气，则猛增十倍。
金丹悬照的感应下，余慈的气息的便如黑夜的火光那般明显，引得伏龙真煞倾泄而去，那处山体承载不住强大的压力，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如此杀法，完全以势压人，那小辈又该如何应付？
伏龙想笑，但笑到嘴边，却是又一波涌上来的鲜血。
这既是剑创，也是刚刚诛神刺留下的暗伤。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褚妍所发的诛神刺虽是个速成的外道法门，被他嘲讽为“名过其实”，但其阴毒的特性并未改变。攻入体内之后，仍是伤损经脉，且试图脱开他的封堵，直接杀伤还丹定鼎的要害。
若在受伤之初，他能够及时修养，三五天的功夫大概也就差不多养好了。可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小辈走的竟是剑意雾化的路子，剑气精纯不说，性质更隐与诛神刺相类，两相攻伐，这伤势竟有复发的趋势。
绝不能再给那小辈一点儿机会！
心念至此，他的脸色却是变了，那离尘宗的小辈，在哪里？
漫天尘烟狂飙中，余慈身形微微前倾，脚下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如此奔行数丈，忽地侧移，让过一波呼啸的真煞锋刃，又在地上一滚，接续上几次纵跃，灵动如猴，忽又全无先兆地翻倒，贴地滑退，妖异如鬼魅。
便在此过程中，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在此刻，息光遁法已经被他发挥到极致。他看似在真煞激流中狼狈躲闪，但每一次躲闪，都是按着息光遁法的势子，形成一股对内的压力，在一点点封闭自身气息的同时，也逐分逐毫地积蓄力量。
他的动作轻灵，然而那感觉却是愈发地厚重，厚重到让他的内脏都有些吃不消的地步。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再不及时将这股积蓄的力量挥发出去，他很有可能会给挤得肚破肠流，或者干脆轰地一声，爆成漫天碎肉。
手中希光剑透过一层寒气，像是一个引子，勾动那沉凝到极限的巨力，如同蓄势的巨弩。化形凶煞已经失去了对他的感应，前方，伏龙的气息便是他唯一的目标。
便在此刻，伏龙真煞二度爆发！
强劲的冲击不留任何死角，将方圆里许范围洗了一遍！余慈身形受震，方一平整气息，身上却是一烫，猛抬头，前方有人影破开尘烟，周身真煞缭绕，像是裹着一层灼灼火光，冲击而上。
此人不是伏龙，又是谁来？
“去死！”
也不知伏龙是第几次发出类似的吼叫，但没有一次比现在这样，更具备暴虐凶戾的气息。
喝声贯穿耳鼓，余慈身形再震，希光剑却似有了灵性，迎着伏龙的拳头，正面迎上！只一闪，双方齐齐溅血，伏龙脸颊中剑，余慈则被拳锋撕开了肩上的皮肉。
当那血光在眼前闪耀，两人的眼珠瞬间也被涂染上同样的颜色。
得手的喜悦和受创的痛楚同时到来，在心头交汇撞击，如同在心脏上猛击一拳，强劲的冲击挤迫血液，喷出心室，遍及全身。这一刻，血气直贯天灵，灼热的感觉漫过所有神经。
两人齐齐发出厉啸，身形没有退开，反而再次贴近。
剑光拳锋在数尺方圆交错，正是最凶险的近身相搏。然而双方都无任何退缩。
短短数息时间，肩头、胸口、面颊、四肢、小腹……无数伤口在两人身上撕裂，一波又一波的血光绽开，随即被真煞催发，生成一圈稀薄的血雾。
血的味道，竟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甜香！

第202章 眼睛
此时此刻，余慈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与流动在五脏六腑的气血混杂交换，以至每一次吞吐都似乎在摩擦生热，最终一呼一吸之间，四肢百骸仿佛要燃烧起来。
血的刺激让人发狂，更似带给人无穷的力量。
激战中的伏龙吼啸如雷，满身筋肉几乎要撑破衣物，举手投足都是真煞涌动，焚燃如火，烧灼空气，杀伤力惊人，冲击一浪高过一浪，余波所及，地面开裂，草木偃伏，整个山体都在颤动。
换了平日，余慈早被这强绝的冲击撕碎，可如今，他以伪先天一气驱动半山蜃楼剑意，森森剑气纵横，竟在这真煞激流中，开辟一方空间。有时一剑刺出，伏龙真煞也难以抵挡，杀伤绝不逊色，而剑意之玄妙，对时机之把握，更在伏龙之上。
余慈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达到这处地步，而且他分明感觉到，他能够做得更好！
他全身气血滚沸，蒸腾每一寸肌肉骨骼，从中抽取力量，再融入气血之中，进一步燃烧，余慈的身体已经变一个熔炉，炉心的温度在急速攀升，力量，暴烈的力量就是这样源源不断地抽出来，为其所用。
随着温度的提升，力量的增幅也越来越快，战况也更加激烈，周边的血雾则愈发浓厚。蓦地，交战双方同声厉啸，激战猛地再上一个层级，此时的战斗已不是不死不休便能形容，而是双方都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护，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法，让那无穷尽的力量迸发出来。
余慈胸口中拳，伏龙则被剑气绞碎了半片手掌，又是鲜血飞溅。
胸口重拳的冲力及体，余慈倒飞出去。伏龙则举着只剩半个的右手，呆了一呆，忽地大声咆哮，闷着朝余慈的方向狂冲，随他冲势四野真煞俱动，在被真煞扭曲了的空气中，有凶兽猛禽的形象，时凝时散，每一次显现，都是带起一波让山体颤抖的大动荡。
余慈刚翻身跳起，便觉得胸口难过，几乎无法呼吸，但充斥全身的精力仍没有半分衰减的迹象。他看着伏龙冲过来，正要挺剑迎上，身子忽地一震。
此时此刻，身内的熔炉已经不满足于单纯肉身能量的供给，要把神魂力量也拖进来。这一下便是神魂动荡，别的也就罢了，但一直坐落于记忆区间的、由巨量信息形成的“冰山”，也在此震荡中，有了反应。
余慈猛然僵住，其实他还无法理解突然在脑中闪灭的信息，可这是一个思维的起点。使他的某些意识，忽地从先前的状态中跳出来，像是梦醒时分模糊的认知，慢慢变得清晰。
伏龙咆哮着冲至，粗壮的身躯便如一座小山压过来。一息之前，余慈必然会持剑迎上，战个至死方休。可如今，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念头一闪，却与外界某物建立了联系。
黑线闪掠，斜刺里冲来，似要贯穿虚空。那是何清借给他的鱼龙“山孤”。
鱼龙袭至，相距还有五十尺，忽地口吻大张，鲜红的口腔暴露在空气中，周边云雾似是遭遇了强劲的漩涡，扭成一圈旋转的雾流，投入其中。鱼龙杯口粗细的身躯，猛地膨胀十多倍，那一瞬间，真如同一只飞天巨蟒，涨得如水桶一般！
余慈的念头更清晰了些，他身子一扭，贴着地面让开了伏龙冲击的正面。
伏龙反应极快，跟着余慈转身。但在此刻，空气中震荡扫过。
鱼龙算不得什么强大的生灵，不过却有一个“噬魂”的绝招。那冲击是从肉身发端，却作用于神魂，令人防不胜防，当时余慈便险了吃了“小家伙”的亏。如今，吃亏的轮到伏龙，而且，发招的鱼龙也换了品相更高，力量更强的山孤。
神魂受到冲击，伏龙身子一僵，本能地往那边去看。这是个最愚蠢不过的反应，偏偏就出现在经验丰富的伏龙身上。
愚蠢可以致命！
此一瞬间，希光剑剥离了形影，化为一道精芒，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撕裂护体真煞，自伏龙粗壮的脖颈处斜贯而入。
伏龙睁大眼睛，即使半山蜃楼剑气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脉，毁去他的反应中枢，可两百年精修苦炼的真煞依然具备反击的本能。然而就在此刻，被剑气和诛神刺折磨多时的经脉终于到了极限，远超出他正常水准的澎湃真煞也尽数反噬！
锦衣下的身躯猛一个涨缩，伏龙七窍同时溅血，而致命的颈上伤口更是喷溅血雾，一切生机都随之流散。
希光剑嗡声颤鸣，剖开了伏龙的喉咙，带起一溜血光。
余慈盯着那飞溅的血珠，有些失神，血液的甜香沁入鼻端，他身内熔炉忽又变得火热。一股强劲的力量驱使着他，又是反手一剑，伏龙的光头飞起，血光再度喷溅，此时，其身躯才倒下。
做完这一切，余慈心神略为安定。他晃晃脑袋，有些奇怪，但这不妨碍他做事。
在伏龙残躯上扫了两眼，余慈很自然地将两枚储物指环拿下。一枚是伏龙的，另一枚是湖海散人的。将戒子在手中抛了抛，他这才想起一件事，扭过头，隔着狼藉的山地，那边褚妍仍蜷缩在地上。
余慈走过去，盯着女修看，呼吸颇是粗重。
褚妍半伏在地，勉力抬头，也朝余慈看来，但很快便扭头，似乎承受不住余慈灼热如焚的目光。
这时候，余慈随手抛下希光剑，一手扣着她肩膀，把她往上提，另一只手则往她身上抓来。手法粗暴，外衫半边襟领都给扯坏，露出大片雪腻的胸肌。
手指与肌肤接触，双方都是火热。
褚妍依旧偏着头，将面容藏在发幕之后，只用敏感的肌肤感应对方的动作。
余慈动作忽地一停。褚妍感觉到了这个节奏的变化，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下颔一痛，已被余慈用手捏着，硬抬起来。
面前男子竟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手指便如铁钳一般，扣着她两边面颊，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去。褚妍俏脸不可避免地扭曲，随后她的脸被强扭着正过来，和余慈的眼睛相对。
“他还是个口味重的？”
女修心中不免有些猜测，但下一瞬间，她便知道，先前一切都是错谬可笑。
因为此时，她看到了余慈的眼睛。那里瞳仁似都不见，只有闪闪灭灭的电火烟云，仿佛是万里阴霾移到其中。
被这对眸子盯上，女修呼吸骤停，全身上下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缚，转眼间，那眸中的异力便强行撕开了她的防护，猛撼神魂。
褚妍娇躯剧颤，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中异象只持续了瞬间，等褚妍从糟糕的情况中挣扎出来，再看到的便是一对明亮但仍属正常范围的眼睛，里面依然燃烧着火光。
褚妍已经没力气去想别的，刚刚一次冲击，她仿佛是大病一场。
便在此时，余慈使了个手法，力道涌进喉咙，再往上顶，挤迫着她将舌头探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第203章 转移
余慈的声音像是从幽深的地下透出来，带着闷闷的浊音。
在他的手法下，女修被迫伸出香舌，鲜红的软肉在微微颤抖，姿态很是不雅，却带着强烈的感官刺激，女修也在挣扎，幅度不大，鼻喉则发出清浊不一的声音，入耳痒痒的，直渗到心头。
余慈的呼吸似乎带着火，不过眼神却是冰冷，他用另一只手，揪住了鲜红的软肉，这极其粗暴的手段，令褚妍猛地一颤，口腔分沁却是大增，晶亮的水线顺着唇角流下去。
女修涨红了脸，但随后，又是一片苍白。余慈的指尖触到舌尖某个点上，那里是一块小小的伤口，几乎要愈合了。余慈就将指尖压在上面，冷冷而笑：
“我在问你话！”
这种状态下，让褚妍怎么回答？
对此，余慈一点儿都不体谅，又或者，他根本没打算让褚妍回话。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女修的脸，凑上鼻头，在鲜红软肉上方轻嗅。这是个要命的姿势，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这种情况，余慈的手不自觉加了力，令褚妍发出一声痛呼。
痛呼却掩盖不住秘密暴露的不安。
余慈松开手，使得褚妍终于能合上嘴，但接下来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将女修打翻在地：
“你用的是什么东西？不要装傻，我问的就是你刚刚用血液挥发出的玩意儿！”
女修看着余慈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妖魔，她想不明白，余慈究竟是怎么看破的？
那眼神让余慈非常舒服，他又微笑起来。其实原因很简单，在他眼中，女修脑宫之中，正闪耀星芒！
原本以褚妍的修为，余慈暂时驻留星芒还成，但很难在其未知觉的情况下，像对湖海散人那样，把神意星芒寄生其中。但刚才，借着一记神魂冲击，女修灵智有一个短暂的混乱，借此机会，他成功将神意星芒殖入。
他原本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可等到神芒在女修脑宫亮起，同时汲取对方神魂中各类信息时，他才发现这里面的妙处。
神意星芒可以撷取寄生对象五感六识的信息，现在余慈能抽取的大概就是视、听两项。不过通过星芒，他却可以更轻易地感知对方注意力集中的位置，其心念趋向，根本就是无所遁形。而且余慈经过南霜湖那一战，对赤阴所使的“一梦归”印象深刻，那褚妍又身属什么“闻香教”，余慈的思维很容易就转移过来。
褚妍的心思就此暴露。
他退开两步，忽地一脚踹在她女修小腹上。这一脚全未留力，女修惨呼一声，身子直飞出丈外，撞在一块山崩留下的碎石上，痛得呻吟连声，俏脸上却透出妖艳的绯红色。
看到这幕情形，余慈心中躁动的火苗呼地涨起来，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刺激。但理智告诉他，如果再这么放纵下去，结果怕是不妙。他也不问女修用了什么香，直接哼道：
“拿解药来！”
“仙长明鉴，焚玉香没有解药……”
女修似乎被恐惧压服了，但那答案却让余慈好生着恼。他慢慢走上前，揪起褚妍头发往上提，女修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明眸中已有水光：
“奴不是要害人，奴只是想活下去。焚玉香只是让激发人身潜力，虽伴生邪火，但只要在奴身上消泄，与仙长也是无损。奴家自会奉迎，只求仙长中意，饶奴的性命……”
“一派胡言！”
神意星芒也不是万能的，余慈不知道女修话中有几分真假。但这时候，他却感觉到，因为女修火上浇油的言语，他心中的火苗已经要燃起感官的欲望，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难道真是春药？
他将女修甩在地上，深吸口气，按住人身“熔炉”勃发的热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按照常理，他应该和褚妍继续打交道，不过，脑子里一个更清晰的感觉告诉他，现在应该把女修晾一晾，再接近这个女人，他肯定要做蠢事。
暂时迫不出解药的前提下，他急需转移注意力。
这时候，他看到了湖海散人，眼中忽地一亮。
他慢慢走过去，暂将褚妍抛在一边。
在搜髓百零八手的折磨下，那个可怜散修的身子已经缩成婴孩大小，任是谁看到他这个模样，都会认为这家伙已经死定了，可是余慈还有点儿不同意见，他判断的依据同样是神意星芒。
在他感应里，很久以前殖入湖海散人神魂的神意星芒依然有反应，依然撷取信息并输送回来。
不过，因为湖海散人受到的酷刑严重损害其五感六识，那信息已经不是寻常的视听之类，而是一种别样的情绪——感觉中如同黑暗中长鸣的哀嚎，带着无与伦比的仇恨和怨毒。
那感觉最初像是隔在雾里，但随着余慈注意力的偏转，变得愈发清晰。
这可是个新发现，余慈还是第一次利用神意星芒收集到类似的信息。这像是释门的他心通，但不像传说中那么清晰，只是一种印象似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还在对方完全断绝五感六识，心中仅存怨毒的情况下，展现出来。
余慈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打量这个倒霉蛋。
入目的情形让他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如今他的怨念只是其灵智最后的挣扎，这种情况下，最仁慈的办法，应该是补他一剑，让那因痛苦而躁动的神魂安息。
余慈并无“仁慈”之意。此时此刻，他需要这样一个研究对象。
他心中有些信息，需要借此好好整理一下。
信息来自“冰山”。
余慈发现，因为身上“熔炉”的缘故，刚才他似乎触动了这块存在于记忆区间的大家伙，虽然真正影响的仍是那微乎其微的一角，可是对现在的余慈来说，剥离下来的信息，已经需要他好好消化一番了。
那并不是什么特别明确的东西，事实上，余慈从来没有在其中发现任何能够形之于文字、或语言的信息。里面有的只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影像，和与之相应的天地动荡。
那似是一场惊天大战的印记，来自于两个伟大的存在，却不知为何，封存在豁口空间内，那一片妖异的血光火焰中。
余慈现在就像是一个旁观者，而且是和“战场”相隔千里、万里的旁观者，他凑不到核心地带去，因为那里的层次太高了，高到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地步。如今他只是感受着外围那一点儿溢散的余波，从中领会一些相对低级的技巧。
如果真是他所设想的这样，那么余慈开始理解“冰山”的价值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一座山一般巨大的宝藏，里面蕴藏的价值，足以令他开采终生，依旧受用无穷。
现在，余慈便从中抓到一点儿有关于神魂方面的信息。那两位“大神通之士”——姑且这么说吧，余慈已经大致猜到了她们的身份，但出于对强者的敬意，他便用这样的称呼比较好。
两位“大神通之士”中，应该至少有一位，对精神层面有着无以伦比的掌控力，所以余慈在“外围”体会到的这些信息中，很多都涉及到控制、冲击神魂的技巧。
比如他将阴神转化为难以消损的“震波”、比如那观照神魂层面的“法眼”，又比如刚才出其不意撼动褚妍神魂的手段，都是一脉相承。
如今，面对湖海散人虚弱但暴戾的神魂，余慈想试验另一种新领悟的方法。
他微微动念，通过袖中的照神铜鉴，加强了与那边神意星芒的联系。如果说以前，殖入湖海散人神魂中的神意星芒，只与他有一条无形的连线，只供传递信息之用，那么此刻，在余慈有意灌注神魂力量的情况下，这条连线正在由虚转实，并且在不断地加粗，变得更加强韧。
像是一根钓鱼线，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钓鱼。
感觉着差不多了，余慈微瞑双目，让精神集中，此时，他的阴神变得更加凝练，虽然仍与肉身相合，但却保持了一个随时出窍发力的势头。
如此，双方的连线愈发坚韧，也更利于传导力量。
余慈动了动念头，通过连线传过去，便是一个超乎他想象的大震荡。
湖海散人已经死气沉沉的躯体，竟然突地一颤，连线有些崩紧，那边有一股力量在抗拒，但太微弱了，也没有后劲儿，余慈只是稍稍加重意念，那股力量便无用处，一声只有余慈才能听到的嘶叫声，透过连线传过来。
在余慈眼中，连线拽起了一团微微燃烧的火苗，那是湖海散人的神魂。
经过搜髓百零八手的折磨，湖海散人凝成的阴神已经溃灭，神魂重新回到最原始的状态，现形于外，就是这个模样。
神魂乍一离体，余慈便发现其中的变化。神魂的状态更糟糕了，大概一阵山风便能把它的火焰吹灭掉，此时完全是靠着那道连线输送的力量，维持着最基本的状态。
但与之同时，余慈对这个弱得可怜的神魂，也有了更清晰的感应，里面原本混浊的情绪，变得清澈起来。
余慈的控制还是不太熟练，不小心产生了一种双向的变化——余慈感觉到对方的状态，而湖海散人也有了一个相对的感应。
湖海散人不知道正玩弄他神魂的人是谁，但他在这种状态下，却有一股别样的清明。以前许多混沌的念头一下子明白起来，他突然有所明悟，那个不合常理的事情，瞬间通达明晰：
余慈感觉到湖海散人强烈的交流欲望，他的神魂在尖叫：
“他没有死！我早该明白的，他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第204章 快感
余慈阴神稳定，而在连线的另一端，却是一波又一波剧烈的震荡。湖海散人急切地倾述：
“那个混蛋，他骗了我！”
湖海散人认为那是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连折磨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褚妍都要靠边站！其实这可怜的家伙现在已经神智全无，那边显现的只是刻骨的怨毒，只不过怨毒的源头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那个混蛋？
余慈居高临下，注视着这股怨念的激荡冲击。
虽然是一种双向感应，湖海人却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在他眼中，神意连线的另一端，就像是一只癫狂的蚂蚁，在它的层面或许很危险，但对余慈来说，全无意义。
这种心态非常微妙，也非常美妙。
对湖海散人的怨念，他有些不明白，疑惑的意念通过神意连线，清晰地传递到另一端衰弱的神魂之上。
这是一种技巧，但称之为技巧又不太准确，余慈只是很自然地模仿脑海中某位大神通之士一以贯之的态度：就是以此刻居高临下的地位起步，用高高在上，以至无可违逆的意志，作用在那微弱可怜的神魂之火上。
下一刻，湖海散人的神魂之火几乎就要熄灭了！
神魂之火根本无法抵御的威压像是山岳般压下。这里的威压涉及到某个极为玄妙的层次，余慈只是模仿，但对另一端的虚弱神魂来说，已经过份强大。
仿佛是琉璃破碎的声响，那神魂层面，湖海散人最后那点儿出身于原始本能的防护砰声破碎。此时的神魂之火，便如同被暴风掀翻顶棚的破屋子，对它来说，余慈阴神便如同天上高悬的太阳，将光芒投入其中，照亮每一个阴私角落。
湖海散人仅有的本能发出痛苦的嚎叫。
在防护被破开的刹那，湖海散人的神魂便遭受了最致命的打击，尤其是余慈阴神透过来的“光芒”，在照亮一切的同时，也毁灭一切，同时大把攫取只属于他意识最深层的信息。
当然，由于手法的粗暴，大部分信息都毁灭掉了，只有那些和“欺骗”、“秘府”、“玄灵引”等相关的东西部分保留下来。如果余慈愿意，他会立刻了解这方面的信息，但此刻，他的兴趣却转移到湖海散人神魂本体上。
他发现，湖海散人如今痛苦状态很有意思，那是他一手造成的！
源自于他阴神的威压，完全控制了连线另一端的神魂之火，如同在指尖捻动一只小小的爬虫，只要稍稍加力，就能让那边灰飞烟灭。
事实上，另一端的神魂之火早已承受不住，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崩溃过程。纵然湖海散人神智全无，也能感觉到死亡的正式来临。但出奇的是，神魂之火中仅有的那点儿本能，并没有对即将把它彻底抹杀的余慈表现出任何仇恨之类的负面反应，在它根本无可抵御的强大力量面前，它有的只是卑微和服从。
随后，余慈只是心念微动，那虚弱的神魂就如同蒸发的露珠，再无半点儿痕迹，与之相对应，湖海散人也就此湮灭！
余慈微瞑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或许还残留着怨念的空气，感觉很好。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似乎在欢呼雀跃。刚刚因褚妍而起躁动再次喷发出来，不过这一回，它不再乱无头绪，而是紧紧地抓住目标，一刻不放。
要其生便生，要其死便死！那无上的掌控力啊，竟是美妙如斯！
这美妙的感觉蒸腾，慢慢注入心室，掀起了新一波的躁动。
如此感觉，真想再回味一下。
余慈的视线重新盯在褚妍身上。
女修此时显得非常狼狈，她离原来匍匐倒地的位置，差了约十余尺，似乎是试图挣扎着逃开，但那注定是徒劳无功。褚妍是个聪明人，她也明白不可能逃出余慈的掌握，但她仍这么做了，余慈非常清楚她的目的——褚妍仍在诱惑他。
褚妍正用弱者绝望的姿态激起他狂暴的欲望，就像她前面做的那样。
明知如此，余慈却发现他非常享受这一切，他大步走上去，踩住了女修纤细的小腿。褚妍瑟缩一下，丰柔的身躯似若无力般软倒在地。现在，褚妍是他的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用一切手段炮制这个女人，而这个精擅媚术的尤物，会用心迎合他，只为了乞求那一线生机。
然而余慈只是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把她提起来。
女修眼中带着恐惧，余慈则侥有兴味。
对着手中美丽的女人，他忽然发现，满足肉身欲望实在没什么，他本能够获取远超其上的收获，就像是对着湖海散人的神魂之火那样。
“真美啊……”余慈感慨之余，缓缓发力。
褚妍似乎有些明白了。女修开始恐惧，开始奋力挣扎，只是她的挣扎与众不同。她没有寄望于能够脱开余慈铁钳一样的手掌，而是用尽一切媚术，展现她的美丽。那美丽与恐惧混染在一起，在黑夜中最绚烂的烟花。
而绽放的华美之后，就是无边的绝望。
余慈闭上眼睛，并非是他不忍心观看这一过程，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尽情欣赏和攫取神魂层面，女修的“魂源”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她在这最后的时候，将一切光和热都放射出来，只求能够打动余慈的心，让事情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她会卑微地求饶、会哀哀痛哭、会使尽一切解数，给余慈最销魂蚀骨的记忆，使得这个男人无法再离开她，最终饶过她的性命。
然而，余慈不需要。
欲望依然在膨胀，余慈随着膨胀的幅度，慢慢加重力道。
他闭着的眼睛之前出现了色彩，那是生死间最最绚烂的颜色，更重要的，是由他一手控制，随着他的心念绽开的颜色。
无尽的快感奔涌咆哮，余慈的身体在发颤，这快感有着无穷的魔力，瞬间贯穿全身，让他整个身子都往外胀，几乎要在那瞬间炸开了！
危险，却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余慈再也控制不住，仰天长啸。
在他手中，褚妍娇柔的身子软软垂下，生机灵气被迅速吞噬，直至成为一具空洞的尸身，滑落地上。

第205章 带路
啸音震荡云雾虚空，不知惊起了多少谷中生灵。骚动从余慈立身处向外扩散，音波的冲击算不了什么，然而在神魂层面，从余慈“魂源”中迸发的冲击波纹，却扫过了整片虚空。
冲击所及，周围所有生灵的“魂源”都在微微颤动。此时余慈就像是太阳，放射出极强的光和热，虽未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一范围内的所有生灵都觉得不适应，嚎叫尖鸣声不绝于耳。
神魂层面的冲击似乎可以扩张到无限远处，余慈用一种肆无忌惮的态度，“扫视”周边的一切。他以为这种情况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可在此瞬间，他心中忽生寒意。
“危险！”
心中响起尖锐的警报。这一瞬间，无限扩张、无限膨胀的快感中，猛扎下一根冰冷的尖刺——那便是生死一线间，他发现危机、避开死亡的本能！
余慈绝对相信他的本能，那是从千百次生与死的挣扎中淬炼出来的。以前无数次救了他的性命，并引导他走向胜利，以前如此，以后也必然如此！
不需任何思考，先前散乱的念头一下子就有了重心，瞬间内聚到“尖刺”之上。
“嘭”地一声响，一个无休止膨胀的“气球”炸开了。
余慈愣住。
啸声中断，所有的膨胀、扩张，在此时戛然而止，强劲的支配力更像是一个幻梦，在那瞬间破灭掉，因为那仅仅是建立在膨胀的空气中。
当“尖刺”扎破了气球，唯一的载具就完蛋了，已被推到九天云外的理智重重回落，砸得他心口发疼。
理智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认知，但未等余慈细细把握，更直截了当的信息从远方传递回来。
那是刚才飞远的“小家伙”。
通过殖入的神意星芒，一个极强的刺激出现在周边虚空中，并且没有任何犹豫地直飞过来。余慈知道，他刚才以啸音迫发的神魂冲击，令那人生出感应。
来势好快！
因为先前的失神，临发现此人已经有些晚了，余慈还未确认来者身份，那人便驾着香风，飘然而至：
“余道友，多日不见，可无恙乎？”
黑夜犹未过去，天裂谷中不见天光，喧嚣过后，还是一片黑暗。那人的到来，却让黑暗中闪亮莹光。
夜风中，余慈先看到了两条长长的飘带，那是来人玉臂上轻缠的披帛。那人正是驭风而来，披帛如同两道流动的烟气，时而分张两翼，时而缭绕身躯，将柔美飘逸的感觉发挥到极致，令她身上披着的大袖宫衫，也洗去繁丽华艳，如云气托举，翩然若仙。
此时，这仙姿动人的女子，正对他微笑。
余慈愣了愣，却也因为这微笑，看清对方唇角那一颗极显风情的小痣，这才确认来人的身份。
“碧潮上师？”
他真的惊讶起来。
这位玄阴教新上任的领袖，其实给了余慈非常深刻的印象。不过大概是衣饰有变，原本的雍容华贵之外，更有仙气缭绕，便如那神仙妃子，令人见而忘餐。如此变化，让人没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但既然有了认识，余慈便觉得，这打扮更适合她，非但没有冲淡其一贯的气度，反而更增亮色。
很奇妙的，见到这样绝色的美人儿，余慈刚才乱糟糟的心思一下子沉淀下去，连带着身上的不适感也暂时压制。此时他真的像是从一场睡梦中醒来，清醒而理智。
他似乎忘记了周围尚横尸三具，便像是一场最寻常的邂逅：“好巧，天裂谷广大无边，能在此遇到碧潮上师，也是有缘。”
虚空中，碧潮缓缓降下，秀足接触地面，距离余慈也不过七八尺远。她虽气度雍容，然而身姿娇巧，此时便略仰起头，直视余慈眼睛笑道：
“虽是有缘，却未必巧。余道友，我可是专门来找你呢！”
“哦？”
“敝教有一事，需道友协助。说来话长，我们到车中一叙如何？”
“车？”
余慈稍怔，随即便有所感应，举目望远，恰见一道光，破开黑暗云雾，在这边晕开。随着距离的接近，光束越来越集中，但没有正对他的脸，而是擦身而过，随后就是叮叮轻响。
云雾中，两对步云兽似缓而急，踏雾而来，后面牵引一辆香车，燃烧着青白火焰的灯盏挂在一角，刚刚的光束便是从中射出来。
这辆香车的外型余慈还非常熟悉。正是以前赤阴的座驾。碧潮来后，也是用这辆车，但什么时候，这车竟然能在无凭无依的虚空中行进了？
看着登云踏雾如履平地的步云兽，余慈颇是困惑，更觉得碧潮的手段高深莫测。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发生了转移，因为他看到，车厢前的坐板上，一个漆黑的人影手持缰绳，默默坐着，若不看那不露半点儿皮肤的诡异打扮，这位便整一个车夫模样。
碧潮伸手虚引：“余道友，请！”
事到临头，余慈不再多想，一笑登车。
※※※
天光已然大亮，余慈盘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整个香车车厢是由一座华美的拔步床改建而成，原本则是赤阴女仙最喜欢的步辇。车厢内从外到内，分有四层，每层均有回廊空间，可容人随侍其中。最内层才是主人歇息的床榻，此时则由余慈和碧潮分享。
余慈坐得端正，旁边碧潮却是乏了，正斜倚床栏，瞌目小憩。
不得不说，女修不管摆出什么姿态，总是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味道，便是支颐小憩，也极是好看，可这未免也太不见外。
睁开眼睛，余慈目光灼灼，很大方地打量女修侧倚娇躯而显现出的优美体态，心中想的却是别的事。
昨夜碧潮的请求让他颇有些意外。
碧潮是请他来带路的，要去的目的地，正是他当日苦战鬼兽的山峰。当然，碧潮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只是请他带着，去鬼兽栖身的巢穴，为此，她开出了一个让余慈难以拒绝的报酬。
这报酬已经收在余慈怀中。
那是一枚“如意玉牌”，旁的用处没有，却能够在随心阁中，兑现出五万如意钱。
这是一笔堪称天文数字的款项，也正正击中余慈的要害。在寻觅鱼龙无功、约定日期将近的情况下，他不能放过任何换取那个延命宝物的机会。
当然，姓诸的老头嘴巴漏风，他回去定然要好好计较一番！
微微一笑，余慈依旧在打量身畔女修的身姿体态。
坦白地说，他现在并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不过他更明白，这是一种病态。
一夜过去，“熔炉”般的感觉依然存在，炉心燃着熊熊的火，为他提供永不衰竭、甚至不断提升的强劲动力。
至于燃料，余慈还弄不清楚，却感觉到炽热的“熔炉”与他四肢百骸都紧密联系着，正因为如此，他的“动力”每强劲一分，心中不妥当的感觉就深重一分。
这时余慈便知，那“焚玉香”的药力还没过去，人身“熔炉”，正是这毒香造成的结果。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会怎样？
余慈脑中忽地闪过一幅图像：
一团炽烈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便在其中，他的肉身焚化成灰，他的神魂则在挣扎哀嚎。
是了，“熔炉”的燃料正是他自身。
“熔炉”会先燃烧他体内一切潜力，这个阶段，他会感觉功力大进，自信心随之膨胀，无节制地使用远超出他极限的力量，使得“熔炉”的内压进一步增强，焚烧的速度也持续加快，至此尤不自觉，已是心魔生就。
心魔会让人心欲望永远边际地膨胀，就像是一个“风箱”，鼓入空气，使“熔炉”更疯狂地燃烧，直至烧干他的潜力、焚化生机元气、直至他所有的一切。
褚妍的心思不可谓不毒，她以血为引，在余慈和伏龙的激战中放出焚玉香，激发二人潜力，不管最后是谁获胜，她都会以媚术相诱，利用阴阳交媾，进一步催动毒香的效用，非但能致人于死地，甚至还能借“熔炉”鼎沸生机的机会，采补精气，大益修为。
不过此刻，那毒妇已经无边恐惧中，被他活活扼死在云中孤峰之上。只有她留下的这些麻烦，驻留在余慈体内，恋栈不去。
确实是个麻烦，不过经过一夜深思，余慈觉得，他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或者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便在此时，车厢外，那个诡秘的黑衣人敲响了车厢外壁。
目的地到了。

第206章 控制
余慈不知道碧潮为什么会对脚下这片废墟感兴趣。
说实话，他有些好奇，不过并不准备多嘴询问，这一点，算是他对碧潮的回敬。
之前正是碧潮，面对褚妍等人的尸身，表现出极漠视的态度，好像只是死掉了三只蚂蚁，没有任何疑问，省了不少功夫。这点余慈让十分欣赏，同时也学习这一态度，对碧潮的行为，不做任何表示。
同时，他只是做一笔生意，也要讲求一个做生意的规矩。
此时那座莲花峰——余慈如此形容那座已经彻底崩塌的山峰，原址上已经是一片混沌的云雾，山峰的崩坍十分猛烈，余慈怀疑它已经完全消失在无底的深渊里，他是通过相邻几座山峰对照，才确认了眼下的位置。
碧潮已经沉入不见底的云雾深处，去寻找线索。
香车停在相邻的山峰上，那个黑衣人，也就是碧潮称呼的香奴默默守在车外，云雾虚空中再无人声，只有偶尔经过的飞禽走兽的鸣叫，总体来说，还是相当地安静。
车里，余慈在不断进行尝试，意图压制并消除焚玉香的药力。击杀褚妍的同时，余慈就像对待湖海散人那样，借助神意星芒，轰开了褚妍的神魂防护，部分摄取其的记忆。可惜由于手法粗暴，信息与前回一样，残缺不全。
但由此他知道一件事，在褚妍乞饶之时，她总算说了句真话：
焚玉香是没有解药的！
这香料本身，其实更像是一种激发人身潜力的猛药，只是那急剧膨胀的力量和自信，是诱发心魔的最佳引子，加上余慈这段时间状态正有些不妥，内外交煎，一下子便心神失守，而且势头分外猛烈。
在力量、自信、欲望全方位膨胀之下，余慈毫无节制地透支潜力，燃烧元气，真把自己当成了高悬天上的太阳，若非是他在生死一线时的警觉本能，使他理智回返，压下心魔，同时有碧潮飞临，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此时他大概已经化为一团灰烬，消散于天地之间。
说险是极险，不过从另一角度看，这又是一个极大的机缘。
要知修行之事，最难便在“自知”。修士们总要通过艰难的修行，才能做到对“自我”最准确的把握，以此打下坚实的根基。
在一年多的时间内，余慈的修为突飞猛进，从一个明窍境界，甚至称不上修士的小辈，接连跨越多个关口，成就通神上阶，进步的幅度，堪称一个奇迹。不过如此狂飙突进，几乎一日一个变化，余慈根本没有时间沉淀自省，故而在“自知”这项功课上，是欠缺许多的。
偏偏在《玄元根本气法》中，最根本的“物象心象”之辨，就是最看重“自知”的理论，没有自知之明，又怎么在物象的基础上，描绘心象？可荒唐的是，余慈接连进阶，凝成心象，靠的却从来不是“自知”，而是结构衍化、鱼龙替身这样近乎投机取巧的办法，如此手段，作为他的授业师长，解良颇为不满，也提出过警告。
这段时日，余慈心魔蠢蠢欲动，便与此事关联极大。终至闻香失控，只差一线，就要开启不可逆转的心魔之火，把自己烧成灰烬。
但也正是这“只差一线”，对习惯于在生死线上打转的余慈来说，既然不死，这等经历所产生的收益，无以伦比！
借此机会，余慈终于“自知”一回——随着那失控的膨胀，他看清了自己的生命极限所在！
他在生与死之间，划出了醒目的边界。在一切“自知之明”中，有什么能比对本人“生命极限”的了解更为重要、更为关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是贴近大道的认知和觉悟。
而这又恰是余慈最擅长的，在这个方面，他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验，这帮助他迅速找到了将此认知付诸实用的办法。
那就是控制。
就算穷尽潜力，燃烧元气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要把握好生死之间这个“度”，就像是他使剑那样，少一分是懦弱，多一线是狂妄，只有始终踏在生和死的界限上，才能保证最高的效率，才能与“大道”相接，而更重要的，这是余慈的自我追求。
思路明晰，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
“熔炉”仍在燃烧，涌出似乎永无穷尽的动力。余慈已经知道，这是建立在虚妄的幻觉之上，自然不会为其所惑，他准备开辟一个引流渠道，将力量归拢，以实现对其的控制。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持续强化修为，使之愈发地浑厚，大大缩短积累的过程。按照“熔炉”激发潜力的强度，看起来，结丹离他并不遥远。
这个选择，对任何通神修士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然而余慈几乎没有考虑，只将那念头在心中一闪，便忽略了过去。根基不稳的亏，他是吃够了。好不容易明确了自身的生命极限，将桩基筑牢，他又何必去冒着透支生命的风险，继续重复前面的错误呢？
第二个选择，则是余慈早早定下来的思路。亦即暂时做足水磨功夫，一点点积累，而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精研《玄元根本气法》上，尝试内外虚空的沟通，以及这沟通对心象产生的影响。
对此，余慈没有任何犹豫。心内虚空铺开，内里鱼龙心象的形态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有一层墨汁泼了上去，随后就是几笔勾勒。
这“几笔”正是《玄元根本气法》中的精妙心法，每一笔都使鱼龙心象产生某些微调，与之相应的，就是肉身神魂的细微变动。通过这一手，余慈给“熔炉”激发出的强大力量找到循环消化的渠道，也只有修炼《玄元根本气法》之人，才能这般从整体着眼，随时调整身体结构，气脉运转，而不至于走火入魔。
车厢外，自碧潮离去后，几乎未有稍移的香奴，忽地扭过头，斗篷遮掩下，看不清根底的眼睛闪烁。只隔着一层木板，车厢的变化瞒不过人。里面细密的元气变化，还有骨骼肌肉轻声挫动的低响，均为香奴所知。
隐在黑绸手套中的双手按在膝上，她细细倾听感应，眼中光芒时闪时灭，身子则在自觉不自觉中，微微前倾。
此时，碧潮飞了上来。临到车前，女修亦有所感。扫了香奴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车外，静静等待。
半刻钟后，车厢内的异响终于停止，元气流动变化也趋于正常，碧潮便似刚刚回来一般，伸手轻敲车厢外层，笑道招呼道：
“余道友，这边又有事请教。”
余慈闻声从车厢中走出来，先是笑问一句“上师可有收获”，也不等回应，又道：“何事？”
“昨晚上，记得余道友说起过那些跨界而来的妖魔。我想到它的巢穴看一看……”
这个倒容易。虽然余慈并不清楚确切地址，但带着碧潮往那个激战过的山峰上瞧瞧便成，从当日局势看，十有八九，妖魔便栖身在那里，此时说不定还有几只漏网之鱼。
果然不出所料。香车到处，真有一两只“阿猫阿狗”跳出来，碧潮也不下杀手，只驱赶着这两头幸存的妖魔狂奔，不一刻功夫，便找到了巢穴所在，过程顺得很。
妖魔巢穴是依着原来一个岩洞改建而成，看起来开辟了几个新洞口并一批甬道，内里结构也算复杂。依旧是碧潮进去察探，余慈在车养神，同时慢慢适应身体的变化。
不过这回，碧潮进去却是时间甚长，而且声息全无。
看看已经是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又要擦黑，仍不见碧潮出来，余慈不免有些疑惑，他在车上也坐闷了，便下了车，在洞口观望。
等了会儿，碧潮仍无消息，此时天色已晚，余慈在旁边新开辟的洞口往里看，却看到里面一个角落之后，有道浅淡的光芒微微闪烁，莫名地，他觉得这光有些眼熟。
扭头去看，后边香奴全无反应。余慈想了想，走了进去。

第207章 星屑
妖魔栖身的山洞很符合他那些怪物的印象。
曲折、阴暗、腐臭等等词汇似乎就是专门为这种地方造出来的一样。
余慈只是站在距离山洞入口最近的拐角处，往里边扫了几眼，便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免很佩服那位碧潮上师，深入其中，实在需要不小的勇气。
在他所立之处不远，就是光源所在。
余慈目光投过去，先看到的却是一头妖魔。在光源的照射下，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身高不过四尺，看上去十分瘦小，不过看到它漆黑的皮肤和尖锐狭长的前肢，余慈便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十分善于在黑暗中给出致命一击的阴险家伙。
不过此时，这头妖魔已经尸横就地。一眼看去，浑身上下见不到一点儿伤痕。余慈用脚尖将这家伙挑翻过来，露出一张扭曲的丑脸，那脸上还残余着一点儿诡异的兴奋表情。
妖魔死了没多久，余慈判断，这妖魔大概是藏身洞内，见碧潮入洞想出手偷袭，却被女修瞬间斩杀。余慈在洞口外车上，可说近在咫尺，却一点儿没有发觉，女修出手的干脆利落，和余慈所追求的目标颇有几分相似，说实在的，他颇有点些羡慕。
余慈终于把视线移到吸引他前来的光源上面。
光源核心的形状就像是一块路边的石子，比指甲盖儿还要小一点儿，发出的光芒虽然熟悉，却是很难形容。余慈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比较确切的表述：
那就像是夜空中星辰的闪光。
仔细看这个“石子”，余慈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碎片，或者说是碎屑更准确些。余慈在上面看到了一圈不规则的裂口，似乎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将某个完整的物件打碎，由此崩溅出来的残余。
看了这么久，他愈发觉得这玩意儿眼熟了。
将碎屑拈起来，余慈想了想，反将神识投入自己的储物指环中。他想到那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储物指环里，有一个给他同样感觉的东西。那也是一块碎屑，散发的光芒与拈在手中这颗并无差别。
余慈记得，指环中的碎屑，正是他在那个崩坍山峰的“豁口”中发现的。当时，这颗“石子”也在发光，那光芒与满洞窟燃烧的血焰迥然不同，而那也正是余慈拾起它的理由。
把两颗碎屑放在手心，看着它们星辰般的闪光，余慈有些失神。这闪光似乎有着妖异的魔力，一方面吸引着他的眼球，另一方面，则是勾动了某个奇妙的机关。余慈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力量从他毛孔中透出来，从碎屑上抹过。
这种感觉已经不陌生了。
余慈肯定自己身上必然吸取了那两位大神通之士的一点儿气息残余。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除了“冰山”信息的涌入，还有他同化天龙真形之气的缘故。
这种气息残余，便如同一把钥匙，对开发出那两位遗留物件的价值，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上回驱动钩索丝绦是这样，这回依然如此。余慈甚至能够判断出，这碎屑应是属于和钩索丝绦的前主人相对的那一位。
掌心里，碎屑的光芒变得黯淡许多，不过在它们之间，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就像两块磁铁那样，挨得极近，可相对的两边磁极来回转换，相吸又相斥。
更重要的是，这种联系并不只限于他的掌心，而是延伸出去，触及洞穴更深入的目标。
只是稍一思索，余慈就顺着这联系的指引，朝洞穴深处行去。现在他暂时控制住了内心的躁动，不过欲望总比以前来得强烈一些，况且，前面的物件，与一位站在此界最顶端的大神通之士密切相关，就算在他最冷静的时候，怕也很难对此无动于衷。
洞穴里非常安静，里面没有活的妖魔，露面的都是死透了的，也不见碧潮的影子，因而余慈一路畅通无阻，而且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那是在一个单独辟出的石室中，和洞穴其他地方有些不同，这里有过刻意的布置，里面甚至还有一把石头雕成的椅子，上面铺着厚厚兽皮，看似粗糙却很舒适，这里应该是妖魔首领之一居住的地方，只是随着主人在月前被杀，这里就闲置下来。
视线在室内一扫，余慈能够肯定，在他来之前，碧潮应该已经光顾过这里，还有过一番搜索，还好，他的目标没有引起女修的注意。
余慈在石室四面墙壁上发现了它们。这些会发光的碎屑被当成了夜明珠来使用。此时就嵌在石壁上，发出的光照亮整个石室。
很难理解妖魔是怎么收集到这些碎屑的，不过余慈可以肯定，没有残余的气息作引子，这些妖魔并没有发现碎屑的奇妙之处，他是准备将这些统统笑纳了。
花了点儿时间将它们取出来，这样，余慈手里就有了七颗这样的碎屑。
七颗“星屑”——这是余慈认为的最适合的名称，放在他手心里，形状不一，大小不同，但最大的也不过相当于一颗玉米粒。它们挨得极近，但细看去，彼此之间又有一道缝隙存在。
余慈曾试图将它们拼接起来，但还是失败了。它们终究只是碎屑而已，也许数十年前，它们曾经是某件惊天动地的法宝的组成部分，但如今，想要恢复原貌，对余慈来说，实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余慈微微晃动手掌，让七颗星屑在掌心滚动，又永远隔着一点儿距离，心中一时没有个章程。
便在此时，石室外脚步声响起。在此之前，余慈和来人都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碧潮上师，可有收获么？”
“算是有一些。”碧潮笑着飘入室内，似是脚不沾地一般，颜色素淡的披帛如清气缭绕，不染微尘，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击杀多个妖魔的凌厉手段。
进来石室，女修便朝余慈掌心看去。也不怪她如此，只因七颗星屑光辉交映，实是最醒目不过，若是她视若不见，才真叫虚伪。女修笑容里带着些好奇的成份：
“这是……”
“在这里发现的一点儿小玩意儿，看着卖相不俗，却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呢。”
除了隐瞒一点儿不可为外人道的要素外，余慈相当坦白。对碧潮乃至她后面的玄阴教、罗刹教，余慈仍报有极重的戒心，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女修个人的评价。
前面一段时间，碧潮从容大气的行事风格，让余慈很有启发，有些时候，信任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
碧潮果然没有什么贪欲，只在仔细打量之后，道：“这像是辰光石一类的材质，里面还掺着别的东西，并非天然生成，或许是哪件器物的碎片吧。”
两人对星屑的来历判断倒是颇为相似，而且碧潮的知识远比余慈丰富得多，说话间她拈起一颗星屑，在指尖搓磨两下，点头道：“看它们如此细碎，想恢复原貌已不可能了，但处置好的话，可以作为符阵运转的关键节点化入法器之中，大大提升法器的品质，有很大的机会成为上品。”
余慈点点头，算是了解。
法器品质有上下之分，虽然世所公认，其关键的因素在于祭炼的层次高低。不过法器的先天品质，某种意义上说，却是决定性的。
一件粗制滥造的作品，和一件精心打造的杰作相比，便是祭炼得再用心，仍旧很难跨越等阶的差距，更不用提祭炼所虚耗的光阴，那绝不是人们能轻易消费起的。
有这七颗星屑，余慈几乎就等于握住一件上品法器的归属，这样的价值，不可谓不珍贵。而这一切，和这些星屑本身的来历相比，似乎还显得有些逊色。
这回余慈算是赚到了。他也一笑，将星屑收起，称谢道：“多谢上师指点。”
碧潮在洞穴的事情已经做完，二人便说笑着往外走。余慈又询问了些辰光石的信息，对星屑又多了些了解。一路上又见到那几具妖魔尸身，他便顺口问一句，玩笑的意思居多：
“后面还要带路么？”
“要的。”
碧潮轻掠鬓发，唇角小痣在微笑中愈发生动起来：“一些小丑在做蠢事，虽然已被余道友打乱了计划，但看起来已经有些痕迹留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痕迹抹掉。”
“是吗？”
余慈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只笑道：“那现在要去哪里？”
“刚才抓了个活口，问出一个位置，说是在这座山上。什么围攻之地……”
“哦，了解。”
要说围攻之地，不正是那些妖魔围堵甘诗真的地方么？

第208章 甬道
说话间已到了洞外，香奴仍在车上静静等待。
不过接下来这点儿路程，也没有再上车的必要，碧潮和余慈一起漫步而行，香奴则将几匹能够腾云驾雾的步云兽拿捏得服服帖帖，以更小于前面两人的步幅，慢慢跟着。
一路无话，绕着山峰转了半圈儿，便是当日的战场。
走了这一路，余慈忽然发现他之前误会了一件事：“我本以为，碧潮上师是对鬼兽感兴趣，原来是针对这些妖魔。贵教真是消息灵通……”
余慈至今都不清楚那些妖魔的来历，更不说那些家伙的目的。但看起来，碧潮已是胸有成竹，可要知道她在昨日之前，连这群妖魔在哪儿，都要让余慈带路，真是古怪。
“鬼兽已是神主弃宠，再做什么，都与本教无关。至于消息之类，吾等教门，总有一些特殊的渠道。”
“教门的渠道？是贵教神主的神谕吗？”
余慈把他一知半解的认知拿出来，惹得碧潮发笑：“余道友终究不是我教门中人，对我等教众与神主的关系，怕是有些误会了。其实只要举个例子，便可知晓：道友虽未真个出家入道，也算是玄门中人，不知可曾听过道尊的训谕？是否听说过身边的师长朋友有类似的经历？”
“这个……”
碧潮向着天空拱手，虽还是笑着，但态度却是认真而端庄：
“四面八方，古往今来，那几位真正开宗立教的神主，与我等凡俗，早已是天人之别。便如佛祖道尊，先天地而生，独立不改，超脱万劫，说句冒犯的话，已是超越一切具象之物，对大数人而言，只是‘符号’而已。以凡俗之心臆想其神通，有何意义？意图与之沟通，又是何其荒唐？”
是这样吗？
余慈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与他先前接触到的信息还有些出入。至少他知道，罗刹教所供奉的神主，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确确实实曾现身于世间，甚至在那血狱鬼府中，有另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身份。
罗刹鬼王，这个血狱鬼府最具力量的王者之一，绝不只是传说而已。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心思，碧潮补充道：
“当然，神主之间亦有差别。不排除有某位大人对人世进行比较频繁的影响，甚至对人世的某一个体，生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是宠爱。教门中，有将此称为天眷神恩的。”
余慈咧嘴笑道：“便是‘福星’一类？”
碧潮微微摇头：“那未必是福……也许，那不过是一只宠物而已！”
余慈一愣回眸，在此之前，碧潮如同一位满腹珠玑的饱学之士，将有关神主的知识和传说娓娓道来，让他大涨见识。可这一瞬间，那两瓣润泽的朱唇间，流出来的却是明显的讥嘲字句。
那就像是一根鞭子，对着某个目标狠抽一记。余慈只能确认，那“目标”并不是他，当然，也不会是女修所敬奉的神主。
因为女修言语中，无关道德，只是在陈述某件事实。
气氛变得很古怪，余慈嘿地笑了一声：“就像鬼兽那样？”
碧潮微笑颔首，并不多言，但这无异于默认。
余慈更确信了，那位罗刹教的无上神主，其神通广大或许只能让人们仰望，可一个评价大概也要始终与之相伴：
那位……肯定是邪神吧！
※※※
三人一车，终于踏足当日的战场。
这里山石崩摧，地面上处处可见巨大的裂纹，还有当日留下的妖魔残躯，只是如今已被附近活跃的野兽啃咬得只剩一些散碎的骨头。
碧潮先前所说的逼问妖魔之事，当非虚语，自从进入这片地界后，女修只是稍微观察一下地形，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向。
这时余慈忽然发现，他之前的问题，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女修引开了。他是听到了不少关于神主的知识，但他还是没搞清楚，女修那灵通的消息渠道究竟来自何方。
摇摇头，将这个问题放过去，余慈将面目全非的战场和自己的记忆相比对，确认那边应该是甘诗真被困十日期间，所处之地的附近。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妖魔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了，原来女修恰恰占了它们的“工地”。
像是一场餐后的漫步，碧潮与余慈并肩在走一片狼藉的荒地上。这里原本也是草木丰茂的地域，不过连续的战斗灭绝了周边几乎所有的生机，大片泥土岩石裸露，看上去刺眼得很。
碧潮停了下来，前面就是这片相对平坦地面的尽头。因为月前那场战斗，陡立的崖壁崩缺了小半，从这边还能看到一具零落的妖魔残躯。
稍微打量四周，也不见作势，她一侧的崖壁就崩开了，余慈距她近在咫尺，却根本没看到她是怎么发力的。山壁崩塌，深藏其中的目标也显露真容。
“就是这里了。”
“这是什么？”
余慈颇为困惑。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影像，有些超出常识。那是一片黝暗的环形虚空，乍看像一团悬浮的黑雾，大概只有人的脑袋大小，不过黑雾中央，却有中空的感觉。余慈就在想，如果把手伸进去，这团“黑雾”大概能够毫不费力地吞掉整条手臂。
女修轻声道：“一条单向甬道，未完成的那种。”
“甬道？通向……血狱鬼府？”
余慈敏捷的思维让碧潮很是赞赏，她点头笑道：“不错，如果消息正确，这条甬道应该是通往血狱鬼府中，大梵妖王的黑魔法坛之上。只是还欠缺一个环节，使甬道并未真正打通。”
听到那个前所未闻的“大梵妖王”的名号，余慈有些好奇，但他不愿再更深地涉足到这个领域，虽然碧潮看起来并不在意。
此时他忽然想到，其实他见过类似的东西，甚至比这个还要来得巨大。那便是造成天裂谷动乱的两界甬道，眼前这黑洞洞的虚空区域，确实有点儿那味道，但还是逊色太多。
他眨眨眼，道：“然后呢？”
“毁掉，不过，在毁掉之前，总要有所警示。”
说话间，女修伸出一只手，长袖滑落，露出如同美玉雕刻的手臂。纤纤五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纹，有一股力量在其中蓄积。
余慈不自觉眯起眼睛，他记忆区间还横着一座信息“冰山”，其中有一半都来自于眼前女修所敬奉的那位。正因为如此，女修以其教中特有的法门调运元气，描画符纹的时候，余慈心中颇有触动，所以，接下来碧潮将手臂伸入黑雾，激发符纹的时候，余慈便有感应。
他的心念似乎顺着甬道，向无限远处延伸。他不知道实际的距离是怎样的，但反馈回来的感觉，却像是走进一条复杂的迷宫中，进行全无意义的绕圈儿，永远达到终点的可能！
还好，很快，难以想象的澎湃力量将“迷宫”强行轰开，余慈的心念被包裹在激涌的狂流中，一下子便冲开了阻碍，触碰到一个无比广阔的天地。
但这感觉也只是一闪而逝。冲击造成的乱流打破了甬道的暂时平衡状态，正如碧潮所说的那样，甬道在开启的瞬间，便给毁掉了！不过这瞬间的时机，还是足够让碧潮扔下什么东西。
好像动静不小……感觉到此为止。唯一能确认的是，单向甬道彻底完蛋！
碧潮则从容抽回手，冲余慈一笑：
“大功告成，多谢余道友相助。”
“哪里。”
余慈淡淡回应。说到底，二人也只是做一个交易，没什么谢不谢的。真正让余慈感到异样的是，之前心念触及那打开随即毁灭甬道的冲击时，那里面蕴含的力量，似乎远远超出他对女修的估计……
便在这时，碧潮向他辞行，干脆利落之余，微笑始终相伴。临去前，她问了一声：
“四月初五已是不远，何不同行？”
余慈摇头回应：“这边仍有要紧事……”
碧潮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要想捕获具备“贯鳞顶角”品相的鱼龙，又谈何容易。她想了想，轻声道：“恕我交浅言深，以道友目前的状态，似乎不太适合再奔波劳累……”
“尽人事而已。”
余慈轻描淡写，但话意坚定，难以移易。

第209章 开宴
四月的断界山，已是草长莺飞，绿意盎然。自遥远的东南吹来的和暖气流越不过绵延的山体，层层盘积上升，最终遇冷成雨，绵延多日，未曾停歇。
绝壁城位于山麓位置，降雨相对少一些，但淅淅沥沥也有两三个日夜了，整个山城都笼罩在一层浓浓的水烟里，居高俯瞰，城中鳞次栉比的屋院大都隐没不见，只有那些特别醒目的建筑，才露出大概的轮廓。
目光在水烟中徜徉，游公权仿佛又回到了那云雾漫空的天裂谷中。只不过里没有嗜血的凶兽妖魔，有的只是数以十万计的平民百姓，还有相对数目少得可怜的修士群体。
这样想着，他自然而然地远眺，弥漫的水烟后，黑沉沉的影子就是丹崖。那是山城最核心的所在，山城中最了不起的那几位，都住在那里，一举一动都会对这个城市产生巨大的影响。
不过这几日，城中人们的视线已经转到了这一边。
大概是阴雨连绵的缘故，城区街道上行人不多，可是在游公权周围，却是人声鼎沸，人流攘攘。
他现在是在天翼楼上，更准确的位置是天翼楼左翼的封闭廊桥上。在他身边，游人如织。修士和平民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像他这样的还丹修士，身边挨着的，便是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
游公权有点儿后悔，不应该为打发时间，到这廊桥上来，绝壁城的居民显然有着非常旺盛的好奇心和胆量。
据说这天翼楼上，曾发生一场几乎轰塌整个楼体的战斗，由此扩散为波及全城的大战，修士、平民死伤不计其数。却不想仅过数月，这些人便好了伤疤忘了痛，因为几乎同样的理由，再次蜂涌而上，又或者，这算是山城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激发出来的活力？
摇摇头，他进去主楼。里面的人流一下子少了许多，毕竟这里只有通神修士才有资格进来。
“绝壁城虽是中西部有数的大城，但和北地三湖的繁荣还有一段距离，更不用提南方修士群聚之地，唔，也许北荒都比这儿热闹……嘿，这就是一宗独大的结果了！”
作为一个散修，游公权也经常将讥刺离尘宗之类的大宗门，当成娱人娱已的好办法，这是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想必是一辈子改不掉了。
此时楼中还在为宴会做最后的布置，游公权慢悠悠地登上二楼，正准备沿着楼梯再向上走，斜刺里撞出一个人来，向他当头拜下：
“见过游仙长。”
“范佬？”
来人游公权是认得的。正是当初他集合的猎团中人，虽然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由于麻成那档子事的催化，会集了五湖四海二十余位通神以上修士的猎团，已经解散了。游公权现在正是独身一人，见到以前的老部下，感觉颇是复杂，但见其礼数周到，倒是心情颇佳，笑应道：
“范佬你生意做得可还顺畅？”
“托您的福，小赚不赔。”
范佬当初在猎团中，便是干着小贩的营生，此时脱了团，依然是干老本行。他有些局促地站着，微躬着腰，未老先衰的面孔有些诚惶诚恐的意思。游公权是老江湖了，见此便笑：
“有事？”
见他并无不耐之色，范佬又攒了点儿勇气，低声道：“小的想请游仙长携一程，到三楼上去。”
今晚的天翼楼，算是由玄阴教包场请客，但却是按照随心阁的要求布置，整个主楼都是易宝场子，供修士互通有无。且按着安排，主楼四层还分了阶次：
一、二两层是范佬这类低层修士所在，在这两层，随心阁只推出一些相对普通的日用材料，除了种类齐全，做工精致外，便没什么特殊之处，便是有修行器具，也只是匠器的水准；第三层则是精品区，这一层开始出现法器，还有一些少见的材料资源，价格不菲，能上去的修士，至少也要通神中阶以上，还要是绝壁城内外的头面人物。
至于第四层，就是只有还丹修士才能踏足之地了。前日游公权也收到了帖子，此时正是要上去赴宴。
范佬便是抓着这个机会——按着惯例，还丹修士的随从，是可以在第三层候着的。
对这个小贩，游公权也知些底细。知道他散修中少见的娶妻生子的一类，日子过得拮据，当着小贩，为人却还算厚道，给人不错的印象，携他上三楼也没什么。正要点头，却发现范佬视线越过他肩膀，有些愣神，接着后面就响起一个声音：
“借光。”
游公权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楼梯口，唔了一声，让开道路，接着便有个高瘦的人影从他身畔经过，登上三楼。
高瘦人影光头披衲，竟是个和尚，与其擦肩而过时，游公权感觉到此人身上气息诡秘阴森，说话也很怪，似乎有舌头刻意搅动空气，发出丝丝的怪响，听着客气，却透着诡异。
走南闯北，见得人多了，也见怪不怪。游公权扫去一眼，便转脸对范佬道：
“你跟我来吧。”
范佬愣了愣，旋即狂喜，连谢不迭。游公权摇摇头，也不理他，背着手走上去。范佬跟在他后面，楼口的侍卫果然全不留难。
相比下面，三楼又清净许多，布置得也比下面来得雅致。此时宴会未开始，随心阁的展品也未摆上，倒是有一些修士，将自家要换出去的法器、丹药之类先拿出来，放在特别安排的靠墙矮几上，为之后的交换做准备。
一眼望去，游公权甚至发现了两个原猎团的成员，几人照面，感觉煞是古怪。
目光移转，继续打量，却见前面登楼的瘦高和尚，正和一位外表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年纪的年青人说话，奇怪的是，年青人身边还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感受到游公权的视线，那年青人微偏过头，眼中一怔又一亮：
“咦，前面可是游兄？”
“胡丹老弟？”
游公权也只一怔，便将那人认出来。年青人已经大笑着上前，与他把臂问好：“五链湖一别，已有十载，兄长别来无恙？”
“游荡飘忽，四海为家，惟身体尚算康健而已。”
游公权不想在此见到故人，颇是喜悦。当年他与胡丹结识，二人同行在北地游历修行，交情颇深。年青人的岁数当不止外表所见，但确实比游公权年轻了一半还多，当年分别之际，便已是还丹中阶修为，论天赋，游公权实在瞠乎其后。
想想自己侥幸结丹后，修行之路一直蹉跎不前，游公权又哪能没有感慨，旋又觉得失态，便笑道：“胡老弟这是游历到此……呃？”
看到年青人牵着的女孩儿，游公权便知自己想岔了。果然胡丹大笑道：
“兄长是到小弟家里来了，这绝壁城倒有小半是敝宗产业，可惜今日不是东道，否则必要与兄长一醉方休。来来来，且上楼去，我为兄长引见我万灵门掌门师兄，还有几位朋友……对了，这是我掌门师兄的孙女，名叫史心，但我们都叫她小九的。小九，这是你游伯伯，剑道造诣极是高妙，以后还要多多请益。”
一直跟在胡丹身边的小姑娘眨眨眼，也不认生，笑眯眯叫了声“游伯伯”，显得精灵古怪。
游公权正在想拿了什么见面礼出来，不显得寒酸，胡丹又为他引见刚刚那个瘦高和尚：“这一位证严和尚，师从净水坛伊辛大师，乃是我绝壁城难得的后起之秀，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游公权才仔细打量这和尚，见此人双目狭长，薄唇细鼻，面如淡金，神情颇是阴森，长相便如蛇类一般，实在不怎么讨喜。不过双目开阖间，金芒电闪，气机内聚不露，似乎已经是通神上阶的修为，且火候精深，距离定鼎枢机、结成还丹，也就是一一步之遥吧。
“果然气度非凡。”
游公权赞了一声，心里却是奇怪。虽说十年未见，可他和胡丹结识已久，对其性情颇为了解，便觉得刚才那话有点儿口不对心，暗道或许万灵门和净水坛有些仇怨，可看胡丹刚刚与证严交谈，又不太像。
此事终究与他无关，他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和胡丹一同上楼，天翼楼顶层，便是今晚最热闹的所在吧。
※※※
阴雨天气，天色暗得特别快。天翼楼主楼及两侧廊桥，都已燃起灯火，在雨中倒似给楼体披了一层微黄的光晕。
天翼楼顶层，此时正是还丹修士齐聚，头面人物济济一堂，随便拉出来一个，其修为都不比游公权逊色。还丹修士的身份，也只能是一个入座的资格而已。
游公权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了，事实上，从胡丹将他介绍给楼上诸人，几句寒暄之后，他便再没开过口。一方面是因为除了胡丹以外，他与楼上其他人都不熟，另一方面，却是他感觉到，这层楼里，气氛好生古怪。
按着他的理解，这场宴会应该是玄阴教的碧潮上师，为其前任的某些不恰当言行，赔礼道歉，并试图重新搭建万灵门、净水坛、无生剑门等绝壁城各宗关系的一次努力。
看起来，各宗门对此并非没有意向，可却因为某个缘故，迟迟不愿表态。
不只是绝壁城各宗，便是地位在他们之上的那几位，态度也很是微妙。
看看那位离尘宗派来的宝德道长的表情吧，屡次欲言又止，倒似有难言之隐，视线更是多次往主宾席上，那位地位最尊的女修脸上瞥去，可惜，他无法从那张严肃冷淡的脸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那感觉，游公权都替他难受。
主位上，碧潮上师，已经说完了具备很多象征意义的祝酒辞，正举杯向各位示意，各宗大佬也都举杯相应，但那些真正有价值的话，却是全封在嘴巴里，半点儿不流出来。
游公权也举起杯子，正要喝下，忽听到那位雍容贵气的碧潮上师，慨然一叹：
“一人未至，这杯酒饮来总少几分滋味……”
一言既出，席上倒有一大半的人，神色微动。
便在此时，有人笑道：“哦？碧潮上师所说的，却是何人？”

第210章 沈婉
游公权转眼过去，说话的那人，坐在碧潮右边，也是一位极具风姿的美人儿。
从他这边看，那美人儿乌黑油亮的秀发盘结成髻，其上斜插三根长簪，簪子通体翠碧无瑕，其间错开角度，形成一个扇面，看上去颇是雅致。
与头饰相对，女修衣着也甚是考究，着一件月白裙衫，并无其他纹饰，只在领边有一圈淡金绣纹，一条朱红丝绦轻束在腰上。又披一件外袍，通体藏青，上绣精致鸟兽花纹，想必出于巧匠之手，衣饰、色彩搭配得极是相谐。
柔美裙衫显出她无限美好的曲线，而披着的华美外袍又有显贵之气，再加上她虽是跪坐在席上，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对乌沉沉的眸子少有闪动，便是笑着，也是浅浅淡淡，自有一番端方气度，令人不敢轻侮。
游公权知道，这便是席宴上另一位关键人物，随心阁派来举办易宝宴的商队首领，芳名沈婉，据说是当代阁主非常看重的年青一辈中的佼佼者，气派是极大的。
在宴会开始前，他便听参加过上回易宝宴的胡丹开玩笑说：“这一位，比上回八面玲珑的周管事，可要生硬多了。”
这边碧潮明眸流转，如水波潋滟，笑容里，在沈婉及席上几个重要人物脸上一扫，未及回应，那沈婉便摇头道：
“看来，这次天翼楼夜宴，还算不得‘齐聚一堂’。上师那边不说，我这里也有预想中的人物，未曾见到……离尘宗的谢严仙长、余慈仙长，是不来参与此宴了么？”
“离尘宗”三字一出，在座修士，不管知不知根底，齐齐把目光移转，挪到了主宾席上。
说来也是巧了，今日席上，最显赫的几位，竟然都是女修。前面碧潮和沈婉不必说，如今众人视线聚集之处，也是两位女修端坐。
感觉到众人投来的目光，长案后，那位看来温柔纤弱的女修垂眸不语，但她身边，眼下绝壁城地位最尊的那位，只是同样将目光扫过，席上众人的视线便退避不迭，天翼楼顶层一下子安静许多。
“好厉害！”
游公权觉得眼睛如浸冰水，刺得头皮都是发冷，当下便缩了头。席上那二位，身份之尊贵，修为之高深，令席上人等只能仰望。尤其是那位何清仙长，素来不苟言笑，她能参加此次宴会，不免让人觉得意外。
何清并非倨傲之人，目透威仪之余，也淡淡解释两句：
“谢师兄肯定是无法分身，至于余慈，来或不来，只看他的意思。”
沈婉对何清仍表现出尊重，在席上略一欠身，表示知道了。而此时宴席上，却响起嗡嗡的议论。
游公权很是惊讶，他没想到那位与他同行两日的年青修士，在绝壁城中竟能有如此影响。他有一种感觉，碧潮上师将说未说的那人，也当是余慈无疑。
此时，那边长案后，两位女修也在低声交流：“清姨，他到现在都没过来，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有山孤在，便是有事，他也可乘龙远走，全身而退。”
何清语气平淡：“若他真是迫切想要那件东西，今晚必然要来的。若是来不到，那便是天意，也怨不得别人。”
此时相邻席上，碧潮上师终于举杯祝酒，一饮而尽，大见豪气。何清的注意力都偏过去些许，对此人安定从容的姿态暗暗点头：大宗熏陶，确实不同凡响！
接下来她注意到，身边甘诗真侧过脸去，看着碧潮，有些走神。
她本以为这位族侄女还在想余慈的事，一转念又觉得不对。
“怎么了？”
“这位碧潮上师，似乎有些面善……”
甘诗真轻声回应。以她们的步虚修为，无需刻意发力，体外元气便在一定范围内，形成相对独立的界域，不虑音波发散。然而或许是注视太久，碧潮略有感应，恰于此时回眸，俏脸上笑盈盈的，很有礼貌地颔首示意。
也在此时，宴席的主导权已交给了沈婉。
这位随心阁的管事，在几句客套话之后，正式拉开了易宝宴的序幕。在此之前，楼下三层，已经响起时断时续的彩声，气氛慢慢变得热烈。至于游公权，早打定了“陪太子读书”的想法，不管下面彩声如何，都无动于衷。
便在此时，案几中央围成的空地上，一缕烟气冒出来。
“平地起烟树，旁枝接宝光。”
游公权游历天下时，见过不少类似的手法，已是见怪不怪。但烟气的曲折变化，还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烟气渐渐成形，却是一株矮矮的小树。轮廓完成后又开枝散叶，生成几根烟气缭绕的枝桠。这些枝桠在“树干”上旋转游动，彼此交错变化，一时看不清数目。上面烟气堆积，生成承物的托盘，缭绕的烟气半遮半掩，将上面的宝贝盖住。
游公权知道，一般而言，这烟树上有多少根枝桠，便有多少个宝贝待售。此刻看来，随心阁这回，颇下工夫。
微笑间，沈婉目光扫过全场：“数月前，敝号也曾在此地，举行过一次易宝宴席，可惜当时遭逢意外，颇是遗憾。如今，敝号重回此地，接续上回未竟之事，务必与诸位同道，互通有无，以至圆满。”
“这位倒真有些不服气呢……”胡丹在席上轻笑，旁边史嵩嗯了一声，神色不动。
沈婉轻拍手掌，宝树上烟气破开，显出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观其形制，或许是一件女性用的披肩。
“披霞短衣，如意钱七千。”
一时满席哄然，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抵得上祭炼四十五六层的法器了。
沈婉坐得极稳，并不解释，只看席上诸人的眼光如何。
主位上，碧潮眸光一闪，便笑道：“难得贵阁费心，这件披肩，是用织霞针法制作的吧。如此针法，辅以四十以上的祭炼层数，透注真煞，漫天霞光，可惑敌耳目，可隐匿身形，亦可借上面的飞霞纵光之术远遁，虽是少有杀伤，却是一护身的好宝贝……尤其对我们这些喜用幻法之人，最是适用不过。”
她环目一扫，点头笑道：“若是诸位不介意，这件霞衣便由我取了吧。以此物换取可好？”
说着，她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沈婉接过来，稍一摩挲，才打开瓶盖，轻轻一嗅，旋又合上，便满意地道：
“东海毒龙香，也只有贵教或是飞魂海城，才有这般上品。”
她这般只是稍启瓶盖，天翼楼顶层便是满室生香，更有一团红光在人们眼前乱闪，奇妙之处，令人咋舌。
这桩买卖就算成了。不过在座诸人都知道，这次象征意义更多一些，毕竟这次随心阁来此重开易宝宴，乃是碧潮使的力，自然也要先行捧场，鼓动气氛。
沈婉随手将封着毒龙香的玉瓶放在案上，这也是易宝宴的规矩。主家换取的任何宝贝都可以再行换出，直至宴席终结。接着又是击掌声，第二层云气开启。
诸修士睁大眼睛，要看清宝物模样。但下一瞬间，寒芒骤起，众人眼中都是一凉，只见一道匹练绕室而飞，嗡嗡颤鸣，飞掠激起的气流掠过脸颊，虽破不开护体罡煞，可汗毛亦为之倒竖。
一时满室凛然。
沈婉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侧旁窗格在轰响中开了一个洞，一条长影便从中蹿进来，游动不休。偌大的厅堂，突然塞进这么一个大家伙，也显得狭小不少。
甘诗真讶道：“山孤？”
那破窗而入的，正是何清的本命灵物，鱼龙“山孤”。诸修士看到这天地间少有的灵物，正发愣的时候，又有人朗声说话：
“我来迟了么？”
伴着话音，一个人影不从正门过，而是穿过云竹园，从观景平台上大步走出。
来人大概是多日不曾梳洗，衣衫褴褛，面上胡茬多生。然而笑语间疏朗明快，气度非凡。
一时满席哄然，有好事的便叫：“是余仙长来了。”

第211章 剑丸
“来得迟了，一会儿当自罚三杯。”
余慈大步走来，先给何清、甘诗真两人见礼，又招呼宝德师兄，最后向四面团团一揖，算是见过。
绝壁城诸宗修士自史嵩以下，都是起身招呼，列席的外来修士，凡是知道余慈身份的，也都起来见礼。这么一堆人起来，那些弄不清情况的，也纷纷起立，宴席上一下子喧嚷许多，带起了好大的场面。
“咦……”甘诗真没想到余慈这么受欢迎，一时间颇是惊讶。
何清神色不动，伸手轻抚山孤头顶，让大家伙先出厅去，然后才轻声道：“你这师侄，修为不怎地，借势用力的手段甚是了得，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本事，瞧，在座的倒有六七成被他唬住了。”
听族姨如此言语，甘诗真垂眸低笑。但心内颇不以为然，敢以通神修为，直面鬼兽以及百多妖魔的年青人，又能以“狐假虎威”论之？
余慈招呼一圈，这才把视线投向主位上的碧潮。那位身姿娇小却雍容大量的女修正执壶斟酒，汩汩响声里，轻笑道：“余仙长虽迟来，却带来三分滋味，酒便不罚了，只请仙长补上这杯。”
女修亲执酒爵，笑吟吟地端起来，离席走到余慈身边。席上忽地一静，余慈心中微动，目光极快地自史嵩、董剡乃至伊辛和尚三个宗主脸上扫过。这些人当然知道，碧潮端来这一杯酒意味着什么，不过看起来，他们对此都有所准备。
这女人来了才几天，竟然将城中几个有切身利益人物的关节都打通了。
“比手腕，那赤阴真能羞愧至死吧……”
余慈思至此处，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满席哄然叫好。
此后碧潮又行主人之责，为余慈和沈婉引见。两边都有些意外，余慈是奇怪来人竟不是预想中的周有德，沈婉则是没想到，初见周有德所说的“余仙长”，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两边都在调整心思，嘴上只是客套性地寒暄两句，便各自归座。余慈坐在了宝德下首，和另一边的沈婉斜斜相对。
坐定之后，余慈便笑：“本以为这回周管事要重返绝壁城，不想是沈管事当面……周管事一向可好？”
沈婉看他一眼，道：“周管事已于月前离世。”
一言既出，席上只要知道周有德是何许人的，都为之愕然。
余慈正要举杯向沈婉致意，闻言举起的杯子停在半空，惊道：“怎的？”
沈婉语气平静：“周管事自贵地去后，一行人至中部跃马湖附近，遭盗匪袭击，商队上下三十五人，无一生还。”
“盗匪？”
余慈一时无言。
半晌，他放下杯子，想到当初周有德一行临到绝壁城之前，也是碰上了打劫的盗匪，弄得十分狼狈。照理说，吃了那样一个亏，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谨慎一些，怎么回头便是这般结果？
他定了定神，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是做惯了这行的老手，下手狠绝，未留痕迹。本阁也是在事发后多日，才得知此消息，至今没有寻到线索。”
沈婉神色如常，只是眸光冰冷。她说到此处，席上诸修士才有些明白，为何这位沈管事之前态度颇为冷硬。因惨事而迁怒之举，虽没什么道理，但合乎人情，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余慈又是沉默。
那沈婉却忽地展颜一笑：“货物贵贱，人命存亡，总是相对相生。我们这些行商，或有福旺运来，赚得盆丰盂满的时候，也有不走运，赔上钱财性命的时候。我们也是习惯了，此事不用再提。”
她说得倒是洒脱，可与前面的态度相比对，谁也不信她是真的看开了。沈婉也不给人们细思的空当，接下来便笑道：“余仙长既然到了，不妨看看本阁携来的这些宝物如何？”
余慈与她目光一对，见她眸光湛然，自有一股傲气，摆明了不会接受那些虚礼，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但此时，另一件要紧事便摆在他眼前：
管事换了，前面那些约定，又该如何？
心思一动，他身上疲累感觉一下子涌上。其实他从天裂谷一路赶来，路上虽有鱼龙代步，却因为一件事，始终没有闲着，此刻面上不显，实则已是疲累欲死，坐在位上，几乎站不起身，受心事一冲，感觉愈发强烈。
正想着，剑吟声再度鸣响，冷彻楼台广室。刚刚那一道匹练绕空而走，在各席围成的空地上连兜了几个圈子，寒意森森，随之扩散开来。
在座的除余慈外，起码都是还丹修士。那匹练绕空虽快，也被诸人看个清楚。当下便有人叫道：
“剑丸！”
叫出声来的，是无生剑门首领董剡。此人不论在何种场合，都是一副睡不足的模样，向来阴沉少语，这回却是失了态。
先收了剑丸，沈婉往董剡处看了一眼，颔首道：“董门主法眼无差，这正是剑丸，且是由一柄绝世利剑烧化祭炼的。可惜第一任主人未竟全功便已辞世，剑丸火候未纯，没到意态圆融的地步。”
说着，她摊开手掌，白玉似的手心里，搁着一件长仅一寸左右的小剑。此剑虽小，形制却全，便似一件精致的微雕。此时这小剑上正吞吐寒芒，丝丝有声，而且只几句话的功夫，沈婉手心里，竟是结了一层白霜。
看到这异象，席上诸修士都是惊异。董剡早坐直了身子，一对眯眯眼瞪大，声音不自觉都高出一阶：“可否拿来一观？”
沈婉微微一笑：“诸位传看无妨。”
说着便将剑丸交给下首的史嵩，由此挨个细看。这才是真正交易宝物的模样，像刚才刚亮出披霞锦衣，便让碧潮换走，只是象征性地走个过场，论认真仔细，差得太远。
史嵩和胡丹都没看得太久，很快便将剑丸传到董剡手里。在他那儿停留的时间最长，不过后面又快了许多，绕一圈过来，到余慈这里，也不过一刻钟。
这期间，席上修士议论的都是有关剑丸的话题。即使余慈之前对什么剑丸、剑圆缺乏认识，凭着耳朵，再加上询问旁边的宝德师兄，也能大概了解一些。
剑丸乃是此界一类非常奇妙的宝贝，性质介于剑器和法器之间，品相亦有高下之别。一般来说，打造剑丸有两种方法，一是直接打造成丸，以驭剑之法驱动，可化生剑芒，无坚不摧；二是寻一把上好剑器，以特殊法门烧化祭炼，将三尺长从小到大，化为龙眼大小一颗剑丸，所谓“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当如是也。
无论哪种方法，都要花大力气祭炼，大概是专修剑道的修士才有精力打造。但一旦练成，威力也极是可观，传说步虚级数的剑修里，有五六成都是用的剑丸，尤其是那些走“雾化”路子的，其间比例还要更高。
此时在余慈手中的“剑丸”，其实是名不副实，倒像是一件精巧的饰物。余慈打量了两眼，随即便转给了上首的宝德，由宝德而至甘诗真手上。至此一圈儿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旁人看他像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可余慈自己知道，此刻他眼角微微抽动，心中绝不平静：
“这玩意儿，怎么与我那件，倒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慈想到的，正是他从颜道士手中得来的那柄小剑。也是寸许长短，形制俱全，只不过要比刚经手这把显得锋利些，而没有那触手生霜的异象。
此时他听到甘诗真与何清说话，两位女修乃是席上修为最高之人，她们的意见，无疑是最重要的。其中甘诗真精修剑道，更有发言权：
“此剑丸还差些许手尾，大约要再祭炼三五年功夫，方竟全功。不过最珍贵的是，剑丸中似乎封着祭炼此剑的前辈高人所遗留的一丝剑意，且是少有的附以五行元力的类型，冰气霜结，颇是可观。若能仔细参悟，所获当还在剑丸本身之上。”
余慈只觉得颇长见识，又有一事不明，便先向宝德敬一杯酒，又问道：“如何知道剑丸中蕴着剑意？”
宝德修行多年，论知识底子比余慈强出甚多，闻言举杯笑道：“通常是以神识内观，有一种鉴宝法门，专门致力于此。不过若是自身剑意有成，倒是容易了，以自家剑意渗入即可。剑丸内若没有旁的东西，自然是石沉大海，若是有了，又分两种情况：质性相符的，剑丸潜震，殷殷鸣啸；质性不符的，便要剑意碰撞，如金铁交鸣……”
“锵！”
长案之下，陡发金铁之声，宝德刚入口的一口美酒全喷出去，案上菜肴尽都遭殃。
众修士目光齐刷刷望来。
余慈也是愣了，但他反应极快，想到后面那件要紧之事，立下决断。也不遮掩，将手中那枚刚辨认出来的剑丸拍在案上，笑道：“若非沈管事提醒，我还不知，早先得来这玩意儿，竟然也是一件宝贝……”
说罢，他转向沈婉，哈哈笑道：“此剑丸与我剑意不合，今日怕也要出手。所得当分予沈管事一成，以表谢意。”

第212章 玄苍
余慈开口便预支给沈婉一成所得，事实上以沈婉在随心阁的地位，也不会稀罕这点儿好处，可这却是一种姿态，算是余慈对随心阁的尊重。否则沈婉那边出售剑丸，他这边就拿出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来，未免有拆台的嫌疑。
果然，沈婉闻言看他一眼，旋即微笑道：“余仙长说得哪里话来，易宝宴上，正该各方宝物互通有无，争奇斗艳，才算得好看。这般以宝引宝，乃是意外之喜，我可没面皮吃扣，坏了这段佳话。”
她这么说，显然是余慈放出的姿态有了效用。之前略显倨傲的身姿有所收敛，口角生风，显出商人和气生财的本色。
二人在这边客气，却有人忍不住了。
“余仙长手上也有剑丸？确有出手之意？”
董剡无疑是在座修士中，反应最快的那个。此时他脸上五官几乎要给撑开一圈，尤其是听到余慈有出手的意向之后，更是要放出光来。
余慈冲他点点头，又看了眼沈婉，笑道：“这剑丸来得意外，还是先不要多说了吧，且看沈管事那颗剑丸出价几何？”
此时，沈婉从碧潮手中接回剑丸，依旧放置在手心，却往甘诗真那边投注目光：
“甘仙子眼光独到。据本阁明大师品鉴，此剑丸中封有一缕‘霜极秘剑’的剑意。这‘霜极秘剑’本是一劫之前，北地大宗‘冰川神宫’的镇派绝学之一，只因宗派恶了元始魔宗，被连根拔起，诸般玄阴秘技尽成绝响，只有这剑丸上的‘霜极秘剑’，或可见得当年几分风采……霜极剑丸，半成品，如意钱一万三千。”
诸修士吐了口气，这价钱虽然惊人，但还算得上公道。
炼制一颗剑丸，不管是直接成丸，又或是烧化祭炼，一般凡铁是肯定承受不住的，故而能成剑丸，其材质起码也是中品法器的水准，价值已是不菲，更不必说祭炼时所耗的心血。一万三千如意钱，大约相当于祭炼层次四十九层左右，恰是比上一件披霞短衣高了一格。
这还是剑丸祭炼未成的价格，若是功行圆满，价格再涨一倍，也不奇怪。
价格公道，最终的结果，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无生剑门的董剡以一件祭炼四十八层的“紫金摩天杖”并三千如意钱将剑丸换来。中间也有一位散修想出手，但看到那紫金摩天杖，便黯然收手。
随着剑丸出手，沈婉身前长案前，又倚着一根通体发紫、环绕金线的竹杖。此杖放开来，可长及八尺，通体皆是符箓铭文，一口真煞喷上去，便能腾起数寸高的光焰，以秘法祭出攻敌，重逾山岳，又生潜劲，可震脱敌人浑身关节，十分神异。
董剡精修剑道，少有借重外物，此物在其手中算是明珠暗投，拿出来换一颗剑丸，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得了一颗剑丸，董剡分明还有些不知足，一对小眼精芒闪动，直往余慈这边窥看，若不是余慈有言在先，他此时早死缠上去，不达目的，暂不罢休了。
剑丸的出现，乃是一个小高潮，调动起在座诸修士的心思，此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沈婉随后又拿出五件宝物，均是祭炼超过四十八层的法器，而五件都被换走，诸般宝物走马灯般轮换，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要知在修行界中，以天罡地煞之术祭炼法器，每六层是一个阶段，上下共计十八重天。每一重天，每一层次，都是无穷心血，故而每提升一重天，价值就要翻上一番。
沈婉拿出来的这些七八重天的法器，已可说是还丹修士阶段的主流配备，自然颇受欢迎，再向上九重天、十重天的法器，便是稀罕许多，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换取的了。
至于过了六十层，十重天往上的那些，便是步虚修士手中，也未必能攒得几件，且不说价值如何，真到了手里，又有几个人愿意拿出来换？
不管怎么说，这次易宝宴与上回比起来，实在要顺利太多。余慈摸着唇上生出的短髭，方一笑，心中又想起周有德的死讯，眉头便皱起来。
便在此时，楼下那层忽地哄然。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但这回明显不一样，修士们嘈杂的呼声一波连着一波，震得楼层都晃荡起来。
旁边宝德便笑：“必然是下面出了好宝贝。”
此时已有人匆匆上楼，应该是沈婉的下属，到她身边说了几句话，沈婉秀眉一扬，中止了进行中的交易，环顾席上诸修士，笑道：“此次易宝宴，倒是意外之喜不断。有人拿出一件异宝，规格甚高，下面无人出得起价，按着规矩，就要拿到楼上来，由诸位定夺……不过这一回，本阁也是能出价的呢。”
众人都笑，在座除宝德、余慈之外，起码都是还丹境界的人物，一层楼板的间隔，还瞒不过他们。
余慈刚刚分神思索，没注意楼下的变故，此时便有些迷糊。环顾四周，只见在座诸修士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移目再看，上首席上，一直瞑目不语的何清，此时也睁开眼，眸中精芒如金蛇流灿，只一闪便又消寂。
这一位也感兴趣？
正奇怪的时候，楼梯上脚步声起，有两个人走了上来。余慈转眼一看，心下不由大奇，两个人他竟然都认得。这也就罢了，可是谁来告诉他：
“这两个人是怎么凑一块儿去的？”
此时不只是余慈，席上诸修士都把目光汇于二人身上。这十多位还丹修士的眼神又哪是容易消受的，等二人来到席间空地上，当前那人的身体已经如抖筛子一般，眼看着就要跪到地上去。
见这人如此不堪，众人都觉得没趣，各自收敛气息，如此来人才缓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话：“小的范佬，拜见诸位仙长。”
来人不过四十余岁年纪，却是未老先衰，一副小老头的模样，正是游公权那个猎团中的小贩范佬，余慈曾和他打过交道。此人想换取余慈驯养的载人大鸟，被余慈婉拒。却不想他在易宝宴上，造成这般轰动。
与范佬的怯弱相比，与他一起上来的那位，就要从容太多，面对这些绝壁城内外的头面人物，只合什道：“净水坛证严拜见。”
余慈唔了一声，证严和尚他要更熟悉，当初在天裂谷着实打了几回交道。而且当日证严和尚昏迷在谷中，还是他给背上了上去，救其一命。当时，余慈是想从中探知净水坛背后的阴私勾当，却不想自那日后，证严和尚便再无音讯，直至今日，才又相见。
与证严打了个对眼，两人都是点头一笑。与前段时日相比，证严和尚别的没有变化，只有皮肤呈淡金色，看上去质感十足，似乎是修炼了某种秘法，一呼一吸之间，元气吞吐，修为极见深厚，比先前高出不少。
这段时间，这厮是闭关去了？
余慈正想着，那边证严和尚已经代范佬描述事情的缘由。
事实其实很简单，范佬借游公权之力登上三层，其实就是想找个好主顾，交换一件他想到的宝物。至于他本人拿出来的，自然就是那枚空间甚大的储物指环。
若只是如此，不管交易成不成，都无所谓。偏偏有人看出来了，范佬手中那枚指环，来历非凡，便想投机取巧，用低价购入，范佬不知就里，傻乎乎要换的时候，旁边证严和尚也看出端倪，毒蛇一般的舌头发挥作用，将想贪便宜的那人刺得几乎暴走，那指环的来历，自然也就遮掩不住。
“玄苍戒？”
席上诸人都在思索这玄苍戒的来历。余慈铁定没听过类似的名头，只能又问宝德，可宝德也不是万事通，只好将问题又转到上面去。
“玄苍戒，应该是一件不入品的异宝吧。”
甘诗真是听过此宝来历的，轻声为二人解答：“玄苍戒也是储物指环的一种，可却有一桩异处，便是内里芥子空间极其稳定，轻易不会损毁，偏又涉及虚空中极微妙的特质，对一些精通神意念力之道的修士来说，可以用它作为一个凭依之处，在那无尽虚空中寻觅诸般小千世界。
“若能在其中寻到特别有价值的，便能标识记号，通过指环内的空间，建立向导座标……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会找到前人遗留在诸多小千世界中的秘府洞天，也未可知。”
这个解释，余慈听得似明非明，不过那秘府洞天，他却是听明白了，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其实秘府洞天究竟有怎样的价值，他并不清楚，但只要想想，一个黄泉秘府，便让湖海散人、伏龙、褚妍等苦苦追索，且似乎在远方闹起了好大风波，其价值可见一斑。
“也就是说，若这个指环里，有那个什么标识，便顺藤摸瓜，找到秘府洞天？”
甘诗真微微颔首，又补充道：“便是没有标识，有此戒在手，只要有一位精通佛门小转轮无相念法，或者玄门大罗天虚空神念之术等念力法门的人物，亦可大增搜寻到秘府洞天的机会。故而此物虽没有什么攻防之能，也无法祭炼，依然可称为是一件异宝，价值不在那些祭炼四五十层的法器之下。”

第213章 推让
天罡地煞祭炼法的四五十层……
余慈轻按额头，看着宴席中央，战战兢兢的范佬，恰巧和另一边的游公权的视线对上。两人均点头示意，随后脸上同时露出苦笑。
不得不说，他和游公权都错过了好时运哪！
余慈对这些外物本来不感兴趣，可这段时间纠结于替代鱼龙的宝物，他不免对宝物之类留几分心思。
一件祭炼四五十层的法器，或许还比不过延命之宝的价值，但无论如何都是个很好的资本。刚刚他也看到了，这易宝宴上是可以用两到三件价值略低的物件，换取更高层次的法器的。
“若有此物，今日必然更有把握。”
一点儿悔意忽地就此滋生，摇动心神，意识深处，某个念头蠢蠢欲动。余慈嘿了一声，神意在胸口转绕，激发还真紫烟暖玉的异力，将念头引发的心魔瞬间抹消。
余毒未靖，真是个麻烦。正烦恼着，旁边宝德疑道：“若是里面已经有某个秘府洞天的标识……”
甘诗真没有再说，何清却瞥来一眼，道：“那便是无价之宝！”
宝德这样稳重的人，也不免呲牙咧嘴。余慈反倒能沉住气了，只有些不明白：“这秘府洞天，又算是什么？”
这种问题，宝德便能回答：“所谓秘府洞天，要么是天地之间，因某种契机自然生成的宝地；要么就是地仙一流，以神通法力，在无尽虚空中另辟出的净土。虽在这大千世界之中，又超乎你我感知之外。但无论是哪样，传说中都是人间仙境，无边乐土，在其中修行，一年可抵十年、百年，更有那些仙家珍藏，法宝神丹，不一而足……”
正说着，宝德忽有些讪讪，却是他见到甘诗真别过脸去，抿唇而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夸张。不过，对他们这些外室弟子而言，那些秘府洞天，也实在太过遥远，说起来便不免有些臆测之辞，未免贻笑大方。
何清虽是严厉，也不会计较这个。此时，范佬已经将玄苍戒交出来，由随心阁中鉴宝师傅确认了，又在席上轮流过手一圈，算是检验。余慈知道自己没有鉴定的能力，沾了沾手，便交了出去。此时他忽生感应，一抬头，便见那范佬正扭头看过来，满脸惊讶。
余慈微微一笑，算是回应，暗道你这回算是心愿得偿，而且加了笔头彩。
最终鉴定结果出炉，让席上修士又是喜悦，又是遗憾。
这枚储物指环，确实是玄苍戒没错，可惜里面并没有秘府洞天的标识。如此就把这件异宝的价值定格在甘诗真所说的祭炼四五十层的法器水准上，由随心阁标了价：
一万五千如意钱。
就是放在前面那些交易过的宝物中，这也算是一个比较高的价格了。
余慈往甘诗真那边竖起了大拇指，赞她判断准确。纤弱女修脸蛋儿微红了下，仍是抿唇一笑。恰逢何清瞥来一眼，余慈忙缩回手，有些尴尬。他和甘诗真在前段时间里已经处得很熟了，女修又是那种特别好说话的人，他不免有些随意，天知道看在何清眼里，会是怎么个想法。
此刻，却见陆婉轻笑道：“这个价钱倒是正好，没有标识也能落得心静。岂不见北方因为一个黄泉秘府，便闹得鸡犬不宁，数月来已有近千人死伤，却连秘府的影子都不见，怕是那秘府本就是莫须有的事，还不如持这枚玄苍戒，遨游天下，游山玩水间，或有所得。”
在座修士倒有大半听出来，陆婉话里是别有深意的。
玄苍戒本身还无所谓，但若是联系上某个秘府洞天，立时便成了麻烦的源头。黄泉秘府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便是无上宝地，占地的实力不足，也是飞来横祸，无福消受。
如此陆婉的意思就很明白：玄苍戒是好东西，但若没有相应的实力，又弄得尽人皆知，只一个莫须有的消息，便可能是宝失人亡，连本带利，赔个精光。
而席上能称之为实力强大的，何清等人代表的离尘宗是一个，陆婉所在的随心阁是一个，此外碧潮背后的罗刹教，也有这个资格。像是万灵门之流，还要依附于离尘宗，便是购得此宝，上仙说要借用，难道还能拒绝么？
所以，真要角逐此宝，几乎就是在这三家之中了。当然，并不排除其他人以一点儿侥幸之心，参与其中。
一番话后，便是易宝环节。
可未等众人出价，宴席中央，一直哆哆嗦嗦，说不出个囫囵话儿的范佬，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颤声道：
“小的可否说句话？”
众人微愕，但还是由主持宴会的碧潮颔首同意。
像这种有多方看中的宝物，各方出价高低是一回事儿，但按着规矩，最终还是要由范佬自己挑选中意的那件。故而范佬虽是这里最弱小的一个，可在玄苍戒归属的问题上，却又是最具有发言权的那人。
得了允可，范佬又聚起了点勇气，说话虽还是小心翼翼，但已平顺许多：
“各位仙长、仙姑明鉴，小的拿出这枚储物指环，原先也没想着换太贵重的宝贝……”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的也知道，祭炼四五十层的法器，有多么珍贵，可这样的宝贝，便是换来了，有生之年，怕是也用不着，还要时时小心，生怕宝物露白，遭来横祸。”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大奇，不想此人脑子竟然如此清晰。
只听范佬又道：“小的家在南方，已是有了道侣，还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前年侥天之幸，蒙天法灵宗收入门墙，修仙问道，前途肯定要比他爹来得光明。如今小的也不求自家有什么出息，只将一门心思，放在儿子上面，前来天裂谷，也是为儿子打算，所以，所以……”
说到这儿，范佬忽然发现他说了一通，却还没把重要的问题讲明白，便有些愣怔。不过在座的许多人都是走南闯北，阅历丰富之辈，从“天法灵宗”一处，已经想到了许多。
那天法灵宗是南方几个比较有实力的中型门派之一，以驯养通灵禽兽闻名。看起来和万灵门差不多，但前者在生灵培育上面，要更加权威。在这样的门派内修行，除了自身修为，其所拥有的灵物水准，非常重要。
果然，范佬憋了半天，总算说出自家的意向：“小的想要一只灵禽，可以由俺儿子伴生修行的那种，就像，就像余慈仙长那只大鸟一样的……”
余慈一愣抬头，只见众人视线瞬间都聚集在他身上。
范佬也眼巴巴地看他，未老先衰的脸上，几乎要皱成一团。
余慈没想到，事隔多日，范佬还是惦念着“混球”。不免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范佬，我和你说过，那鸟我不卖的……”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脸上一热，感应中应是何清刺他一眼。他皱皱眉头，却仍没想着改口，只是更委婉了些：
“我那只鸟，远比不上你这玄苍戒，价格本不对等，如何换法？可若再加些东西配上……对不住，我现在手里的物件都盯着沈管事那边的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抽调不开。”
他顺口又做了回试探，果然沈婉眼睛瞥来，却没有别的表示。
旁边席上，何清皱起眉头，对余慈的回应相当不满。
范佬脸上苦相更重，但在这席上，也不好再纠缠，一时无措，愣在了那里。
在座诸修士则是给这两人的对答弄得瞠目，这世道或是变了，怎么两边儿都把到手的便宜往外推？也有人暗中好奇，想知道余慈舍弃玄苍戒也要盯着的东西，又是什么宝贝。
更多人还是暗笑这范佬没见识，他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以随心阁的财力、罗刹教的威势，真要寻一只灵禽，又有何难？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陆婉还是碧潮，都没有任何表示。
此时，却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那只灵禽，再加上两颗‘天启丹’，如何？”
诸修士之间，有嗡嗡议论声起。那天启丹是此界很有名的一种筑基丹药，无论是人或禽兽，吃了都可大开灵智，在修行上亦能事半功倍。这可说是为范佬的儿子订做的好买卖！
余慈愕然，扭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正是邻席上的甘诗真。
见余慈看来，女修微垂下脸，手上却是微不可察地往旁边何清那边一指。
其实不用再看，余慈也知道，此时何清必然没有好脸色，甘诗真这是在为他解围呢。
余慈便笑，虽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何清对此物甚是看重，可他就是有一点儿倔脾气：若何清真因为这种身外物，对他逼迫过甚，那大家便一块儿在人前僵着便是！

第214章 暗流
这边气氛变化非常微妙，但宴席上绝不缺乏明眼人，余慈感觉到，已有多人将目光投射过来。更何况，甘诗真主动“加码”之后，那范佬已是千肯万肯，可余慈一直不开口，他便只能眼巴眼望地看着。如此情势，由不得别人不怀疑。
余慈并非是铁石心肠，见范佬如此模样，也知道“混球”在他儿子那边，恐怕比他这里的条件还要优越几分，心中并没有当日那么坚决。可身后何清逼迫过甚，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除去何清，离尘宗这几位长辈，他见过的最霸道的也就是谢严，当初见面就强迫他以“饲灵法”喂养鱼龙，可那毕竟是为了于舟老道的性命。像何清这样的，又算什么？
他倔脾气上来，虽不至于当堂翻脸，却也以沉默相抗，甚至连甘诗真的面子也不给了。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僵掉，身上来自于何清那边的强压忽地烟消云散。
正奇怪的时候，余慈耳边听到何清的话音，语气竟是出奇地平缓：“我知道你是为了于师兄之事，不过这玄苍戒对宗门亦有大用……若你能购得这玄苍戒回来，便是对宗门有功，以此可在功德碑上记名，接下来的延命之宝，我便能以宗门的名义，助你一臂之力。”
余慈微微一震，往那边看时，却见何清眸光冷澈，但与他对上时，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清竟然是先退让了，而且还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此时，他沉默的时间已经太长了，余慈可以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现在不是他能不能承受压力的问题，而是对面哆哆嗦嗦的范佬还能撑多久的问题。
他终是一笑：“有甘师叔助你，我也不枉做小人。”
看着范佬脸上狂喜之色，余慈心中也放松下来。对那延命之宝，他本有七八成的把握，如今搏得何清一个承诺，几乎就要稳稳拿下。至于是否是因此得罪了这位仙长，暂时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了。
不过此时，碧潮和沈婉，可还都没有开口呢。
见余慈目光移来，女商人摇了摇头，极爽快地道：“这个价钱，我们不跟了。”
碧潮微笑点头，算是附和。
玄苍戒虽然宝贵，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相比之下，三家的联系肯定还要更重要些，既然范佬表现出了如此明显的倾向性，认谁了余慈，另两家也正如余慈所说，没必要“枉做小人”。
眼看要皆大欢喜，却有一个散修嘴大，见一轮可能惊心动魄的竞价夭折在即，没了乐趣，便不满道：“随心阁连价也不出，哪有让人选择的机会……呃！”
他话刚说，便给几对凌厉的眼神盯着，纵然他也是还丹境界，却也承受不起，一口气闷了进去，背上冷汗潸潸而下，作声不得。
这类情况，沈婉处置起来早已是驾轻就熟，哪会在意，只轻描淡写地道：
“这位道友怕是没见过余仙长的灵禽，昨日我却在丹崖上见了，自认为短时间内，调不出那般品相的禽鸟，自然放弃。”
不管她这理由能否服人，那个大嘴巴的散修，已经半句话都吐不出来。以其还丹修为，却给压得如此凄惨，若说没有一位占据绝对优势的强者发力，才真叫奇怪！
整个楼层里，有这般修为，且又可能出手的，也只有一位了。
余慈扭头去看何清，对这位看起来严肃刻板的女修，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这时候，席上有人接着沈婉发问：“沈管事可否仔细说说，那灵禽的特殊之处？”
说话的是史嵩，看似追根究底，可疤脸上神情却甚是平和，让人明白，他没有恶意。
沈婉对他点点头，道：“此物猫首鹰喙，身躯阔大，却不失灵敏，凶性甚著，当属天裂谷异种，要在离崖数千里的谷中深处，方可得见，只此一项，作价已不会低于五千如意钱。更不用说其原本能力已是不俗，再经余仙长以饲灵法喂养，如今实力可堪与通神初阶修士相抗衡，且似是渐萌生灵性，着实不凡。若让我估价，这只鸟儿，价钱当在八千以上。”
稍停，沈婉又续道：“再加上四明宗的‘天启丹’，在本阁明码标价四千，算下来，余仙长开价已经超过玄苍戒的价值，若再提价，只会使价格虚高而已，非商家所为。”
她说了这些，宴席上刚刚绷紧的气氛已大有缓解，总算没有崩掉。但那个大嘴巴的散修却是再没脸留下，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席而去。
至于范佬，余慈让人领着他，先去丹崖等候。待宴后他回去，再将“混球”转交给他，倒是那两枚“天启丹”，由甘诗真先给了他。
等范佬千恩万谢地去了，易宝宴已是继续进行。或许是玄苍戒的出现让人分心，又或是价格逐渐升高，后面五件宝物，便有两件无人问津，有了一个小小的冷场。
中间还有个插曲：叫破玄苍戒真身的证严和尚本是要下楼去，却被何清叫住，要他留在楼上，至于理由，何清只说了一句：
“眼明心亮，距离舍利丹珠也不过一层薄纸，殊为可贵！”
只此一句，便让所有人对证严和尚刮目相看。
证严之前口舌便利，此时又显得十分稳重，谢过何清之后，就坐在自家师尊身后，再不发一言。
按着席次安排，余慈下手便是净水坛的席位。自从知道净水坛和玄阴教的阴私之事后，每逢有伊辛和尚的场合，余慈总是自然不自然地把注意力投过去，可大概是今天心中有事，也因为伊辛和尚过于沉闷——之前换宝他只出手一次，还未得手，以至于余慈竟是险些把他给忘掉！
此时见这师徒二人坐在一起，余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迷惑间，宝德碰了下他的肩膀：“余师弟，何仙长唤你呢。”
余慈闻声扭头看，正见何清以目示意。余慈微愕，旋即会意，站起身来，走到何清身后，正要请示，便听何清道：“你那颗剑丸，拿来我看。”
其实要看剑丸，让宝德和甘诗真传一下就好，也无需专门把人叫过来。或许是因之前玄苍戒的事儿，还有些不满吧。余慈也不在意，取出那得自颜道士的剑丸，送到何清手上。
何清用两指拈起这寸长小剑，打量几眼，点头道：“确实是剑丸没错，也像之前那霜极剑丸一般，尚未祭炼完成，达不到搓剑成丸的地步，但也能驭使无碍，品质不比前面那颗来得逊色。”
说罢，她却不还剑丸，而是又递给了甘诗真。纤弱女修却是先回眸对余慈浅浅一笑，方接过剑丸，仔细观察。
余慈只能候着，这时何清忽地转换话题：“你终究要习惯宗门弟子的身份。”
“呃？”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余慈很是疑惑。
何清并不回头，语气也颇是平淡：“你自小流浪在外，总有几分野性，这也没什么。不过既然已经是宗门弟子，便要有心向宗门的觉悟。当然这个觉悟也不是凭空得来，而是宗门爱你、护你，时时助益于你，日积月累，你尽知宗门的好处，方能慢慢萌生这念头，也即知恩图报、饮水思源之类。说到底，这也是一个交易，只看你有无德行，是否买卖公平……你可明白？”
余慈知道这是因玄苍戒之事引申出来的，在这个问题上，既然何清已有承诺，他也不愿再多做纠缠，可是他没想到，以何清的身份，竟会说出这番说来。
他感觉到了，这话里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是每一步都有实实在在的凭依。坦白得很，也现实得很。这一刻，他终于对何清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
唔，难道“实证部”出来的人物，都是这样？
还有，以何清的为人，为什么突兀地说起这个？
余慈很是奇怪，正沉吟之际，何清再度说话，声音低沉很多：“你对绝壁城局势了解颇深……你觉得，伊辛和尚如何？”
心头一震，余慈抬头看去。何清却没有回头，沉肃如水的脸上，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不过余慈能够感觉到，这话中意思，正是有的放矢。

第215章 星光
从何清语气判断，她话中自有深意。
余慈估摸着，去除伊辛和尚本人，在座修士中，能够理解何清话外之音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三人而已。碧潮算一个，证严和尚可能算一个，最后一个，就是余慈自己。
也因为如此，余慈更觉得惊讶：离尘宗对局势的把握，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
如今天裂谷动乱余波未平，何清在绝壁城，也是接替谢严，维护城中百万居民的身家性命。以她的身份，问出这句话，等于是离尘宗这个中西部巨擘，将怀疑的目光，投射到伊辛身上去。
此时，何清与伊辛和尚只隔一席，距离充其量不过两丈许，这种情况下加以议论，想必是通过某种手段隔绝了话音才是。
余慈很机敏地没有回头，以防止惊动伊辛和尚，脑子里则是转得飞快。表现在外，他只是稍稍思索一下，便回应道：“弟子曾向于观主和解师叔提起过，去年秋天碰到的一件事……”
“是和净水坛证德和尚冲突的那回？”
余慈没想到连这个她都知道，忙点头应是。他其实没有正面回应，可是通过这件事，却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何清微微颔首，仍未回头，只道：“你有心就好，易宝宴后，先不必急着回去，且与证严打几回交道。”
余慈心领神会。
从甘诗真手里拿回剑丸，余慈回到座位上。他仍不明白，离尘宗对局面的把握为什么突然有了如此大的突破，但他知道，自己已经重新进入到“巨人”交战的战圈里。与上回不同的是，他如今不在“巨人”脚边，而是爬到了一方“巨人”的肩膀上。
和证严打交道……这倒和余慈以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话又说回来，按何清方才所言，这是否算是一个交易？
余慈不喜欢这种说法。
与何清交流的时候，易宝宴上又进行了两个宝物的交易，此时宴会已经临近尾声。余慈从伊辛和证严的问题中回神，随即就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眼看着易宝宴就要结束了，那延命之宝，怎么还不见踪影？难道说沈婉会在易宝宴后和他私下交易？
想了想，余慈心中摇头。若是周有德仍在，或许有可能，但沈婉此女，对他乃至绝壁城诸宗分明有迁怒之意，怕是不会对他特别照顾。
正想着，他已听到沈婉的话音：“这是本阁今日拿出来的最后一件宝物。”
余慈心头一跳，抬头去看。
此时，沈婉案前，各类交换来的宝物琳琅满目，宝光灼灼。这些宝物将在宴会后，象征性地在下面三层轮流展示一遍，若有修士属意于某件，会再行交换，直到完全停止流通为止，以此达到互通有无的目的。但在此刻，沈婉却很随意地将案上几件小巧而贵重的法器、丹药清开，腾出一个空间来。
随后，她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一个黑沉沉的金属匣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案上。
也许里面的物件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可沈婉的举动，却是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余慈便看到，何清便如上回对玄苍戒那样，盯着案子上那件金属匣子，目光灼灼。不过接下来，她却往这边瞥来一眼，神色颇是古怪。
“这是……沉海灵铁吧。”
宝德眯起眼睛，看着金属匣子上面的天然纹理，努力回忆从书上得来的知识：“这种质料要在万丈深的海底才能找到，坚比金钢，又要有三昧真火烧锻，才能塑形。只是此物性质滞涩不通，完全阻隔元气流动，是没法用来打造法器的，用来隔绝灵气，使之难以散失，倒是正好。要我说，这里应该存放着灵药仙丹之类。”
恰在此时，沈婉微笑道：“这件沉海匣中，放着一枚丹丸。”
余慈闻言对宝德竖起大拇指，宝德稳重，只是微笑。这时沈婉又道：“由于此丹药挥发极快，必须时时以沉海灵铁隔绝，所以展示时间有限，仅两息而已，望诸位海涵。”
她越是这么说，众人的心思便给钓得越高，而接下来，场面越发地奇怪。在沈婉的示意下，旁边侍立的美婢纷纷吹熄了照明用的烛火，也遮住了同样作用的夜明珠，楼层光线骤暗，只有案前那几十件宝物散发出朦朦的彩光。
席上微有一阵骚动，不过在座的修士哪个都有一对夜眼，所以很快就安静下来。
明知这是噱头，可这桥段却是最有效的。一些修士心中，便如猫抓一般，而这般独特的前奏，再加上沈婉之前的说明，也让有些见多识广的，猜出一二。
在诸修士似明非明的空当，长案之后，宝光之中，沈婉忽地璨然一笑，有些人还赞叹于她的美貌动人，女商人手中的沉海匣已经打开了。
一蓬银星飞溅。
长案前，诸多宝物光芒，其实不比这蓬银星逊色，可它们却没有后者强劲的冲击力道。刚一启匣，就喷射而出，直冲屋顶，在那里爆散成点点星光。人们不自觉仰头去看，只见黑暗的楼层空间中，星光一时尚未熄灭，在黑暗中载浮载沉，竟像极了晴夜里，横过天际的星河。
然后人们才嗅到一股药香，可与这星光璀璨的美景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咯”地一声响，沉海匣合上，然后烛火珠光尽都亮起，星光漫天的异象也消逝一空。诸修士愣了刹那，忽有人怪叫一声：
“玄真凝虚丹！”
“哄”地一声，那是十多位还丹修士的齐声惊叹，似乎让天翼楼也晃了一晃。此时此刻，沈婉跟前几十件法器异宝虽还是宝光灼灼，但在众修士眼中，却已全无颜色。只有那件黑沉沉的金属匣子，才是他们目光的焦点，而目光里蕴着的火力，恨不能将这沉海匣烧得化了。
其实没人看到那丹药究竟是什么样子，可那“气冲星河”的异象，却又是最好的招牌！
那点点浮沉的不是星光，而是丹药那喷薄而出的至粹灵气啊！
余慈也被星光异象所慑，惊叹于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丹药。可听到玄真凝虚丹的名称，又有些茫然。此时他修行知识欠缺的毛病已经是尽显无疑，还好，他身边有一位宝德师兄。不过此时宝德正在走神，余慈唤了两声，才醒觉过来，而这时候，便连邻席上的何清与甘诗真，都闻声侧目。
余慈干咳一声，问道：“宝德师兄，这丹药……”
宝德知道余慈的意思，不过这时候他忽然口拙，嗯嗯啊啊半天，还是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便在此时，余慈心中一动，抬起头，恰迎上沈婉直视的目光。这位不怎么和善的女商人神色如常，将纤手按在沉海匣上，淡淡道：
“匣中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种用药不为君臣佐使，激发药力，而是为了封锁灵气，闭固形体之用的丹药了……此间丹药，乃是顶级丹师以偷天之法，于九天外域中，封入的一点至粹‘玄真’，可显真性、炼真煞、淬真形，助人破障归真。众所周知，初入步虚境界的道友服了，便可免去与那到那九天外域吸纳‘玄真’时，和域外天魔厮杀之苦，轻松稳固境界，乃至更进一层。自然，服下此丹，亦可稳固根本、夺盗生机，以增寿元。”
最后一句话，她语气似有加重，然后她终于从余慈处移开视线，在席间诸修士的脸上一扫，语音转为沉肃：
“如此重宝，本应在五年一度的‘穹苍法会’上，公开拍卖，以定归属。然而尊重周管事遗愿，我将它携来，在易宝宴上、在诸位眼前展示，若有意者，尽可出价。”
余慈脸上一动，沈婉早等着他，目光移转过来：“余仙长，你与周管事有约在先，可本阁的规矩，却也不能逾越。想必周管事在天有灵，亦当如是。”
这时候谁都知道刚才余慈所说，盯着沈婉手中的宝物，究竟是指哪件了。沈婉一语抹掉余慈占先的优势，在座修士倒有大半暗中叫好。
眼下和换玄苍戒时不同：玄苍戒用途狭窄，非大宗、强者不能为之，大部分人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撞大运；可玄真凝虚丹却是此界还丹、步虚两境界的修士打破头争夺之物——有此仙丹，几乎就和修为精进、境界提升挂了勾，又有谁能不眼红？
此时莫说别人，就是断臂重伤，几乎意冷心灰的史嵩，都眸光闪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沈婉环顾四周，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终于报价：
“玄真凝虚丹，如意钱，十二万！”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

第216章 换丹
有那么一刻，余慈甚至分辨不出宴席上翻起来的，究竟是惊叹声，还是嘘声。离尘宗、绝壁城几个势力的大佬还能把持得住，但在座的其他人，尤其是过程的散修们，已经大发议论，甚至高声置疑。
原因无他，这个价钱太离谱了！
十二万如意钱，只一个零头，便稳立于前面交换法器价格的前三甲。
史嵩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以丹田发声，瞬间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压下，同时也代表在座的修士，向沈婉提出质疑：“沈管事，这个价钱，莫不是说错了？”
在之前那一波混乱中，沈婉颜色不变，至今亦是如此：“如意钱十二万，何错之有？”
史嵩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纠缠在一起，盯着沈婉道：“沈管事，这玄真凝虚丹虽是天下少有的珍奇之物，但十二万的标价，怕是欠妥吧。这个价钱，几乎等同于一件祭炼七十层，接近十二重天的上品法器……”
他稍稍迟疑，有些担心后面的话太冲，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本人当年在东方游历时，也曾参与过‘穹苍法会’，见到过拍卖此类丹药的盛况。那时共有二十余人竞价，但最终结果，也不过换得一件祭炼六十余层的法器，约合七万如意钱……”
“那是七十年前，三希堂的李无生大师手制的第七枚‘玄真凝虚丹’，换的是一对仅差一层，便可至十一重天的困龙双环。”沈婉微笑补充，如数家珍。似乎全没意识到，三希堂正是随心阁在修行界中西部最大的竞争对手。
见她这从容姿态，史嵩不免一窒。沈婉则续道：
“史宗主有此误解，想必是忽略了这玄真凝虚丹，也有优劣之分，在丹道上，即是全效丹方和仿制丹方的差别。其中仿制丹方虽是炼制不易，修行界也有十家左右晓得，三希堂和本阁都在其中，若是采药顺利，大约十年八年便能出上一炉，约三两颗。此类丹药，可使初登步虚境界的修士，省上三年功夫；亦可使大限将至的还丹修士，寿延一纪。只是二次服用，效果减半，再服则无效。七万如意钱的价格，或有些虚高，却还是大致恰当的。”
“至于匣中这一颗……”
女商人纤细的手指在沉海匣上轻敲，发出“扑扑”的浊音。她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依全效丹方所制的玄真凝虚丹，其内蕴的至粹‘玄真’，可使得步虚修士免十年之功，可令还丹修士寿延甲子，且前者累服无碍，后者也能服用两到三颗，效用才减半，至五颗方无效用。几乎是又一条完整性命。仅以此项论，十二万如意钱，并不为过。”
环目一扫，将场中修士神情尽收眼底，沈婉又转过脸笑道：“何仙长，记得贵宗也得了那仿制丹方，想必对此有所了解。”
何清微微颔首，忽然道：“能有全效丹方的，不外乎中部、东南、北地、西极这四处。你手中这颗，是什么来历？”
“何仙长请看。”
沈婉令侍女托起沉海匣，送到何清席上。何清瞥她一眼，伸手接过，稍稍转动，便在匣子底部见到一块与沉海灵铁天然纹理迥然不同的印记，指尖碰触，内里独特的印痕脉络便清晰显现在心头。
“原来如此……确实是正品。”
在座修士闻之大都茫然，但何清才没有为人解答的意思，她只是沉吟片刻，将目光往余慈那边一转，又将沉海匣还了回去。
沈婉接过，视线也在余慈那边稍事逗留，方按着匣子发话：
“玄真凝虚丹，如意钱十二万。”
这就是要在座修士出价了。可她开口之后，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无论之前怎么跃跃欲动，此时却也都成了哑巴。十二万如意钱，等同于七十层祭炼的上品法器。这里除了那两位大宗门的步虚仙长外，大部分人恐怕连见都没见过，又谈何交换？
史嵩呆坐在席上，身边胡丹一直在看他，用目光催促他早下决心。他明白，这是师弟为他着想，要想换来玄真凝虚丹，为他延命。可是，这又能如何？
七十层祭炼的法器他肯定是没有的，能考虑的只有那以多换少，以粗换精的法子。如果将万灵门多年收藏倾出一半，也能凑够十二万如意钱。可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能拼凑出来，沈婉却完全能够以品质低下为由，拒绝交换。思来想去，大概要有两件十一重天、或者三到四件十重天祭炼水准的法器，才能将丹药换来。
前者想也不必想，后者倾尽他和胡丹最顶级的收藏，大概只是勉强达标。但将那些法器都换出去了，胡丹怎么办？万灵门怎么办？
嘿地一笑，史嵩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去管。
他临到尽头的人生，刚刚亮起一道光，又熄灭掉了。苍天弄人，不外如是！
厅内还是一片静寂，但接下来“咯咯”两声响，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抛在案上，然后便是朗声说话：“这两块牌子，可还抵价么？”
这是余慈的话音。史嵩闻声张目，只见余慈身前案上，搁着两块不怎么起眼的玉牌，其中有块显露字迹的一面朝上，上面有“如意”二字。
“如意玉牌？”沈婉讶然出声，这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余慈将那两块牌子交给侍女递去，沈婉将其接过，稍做打量，却往旁边瞥了一眼，疑道：“碧潮上师，这牌子……”
碧潮也不说话，只笑吟吟地点头确认。沈婉又看她几眼，玉牌显示的数额也就罢了，可这牌子的来历，却让她十分诧异，眼前的碧潮上师，似乎很是低调，在罗刹教中也没有什么名气，可这手笔，这心胸，可是非同凡响哪！
能在随心阁拥有这般支取额度的修士，整个罗刹教，也就那么几个……
沈婉摇摇头，不再多想，究根问底，可不是商人的本份。至于另外一块如意玉牌，却是来自大通行，上面也有授权的钤记，经查实无误。
“两块如意玉牌，十万如意钱。”
满座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这还是今日头一回有人用如意钱来换取宝物，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庞大的数字，只这两个牌子，已经可以把前面那些宝贝扫掉一半有多！
谁都知余慈盯着这颗玄真凝虚丹，可在此之前，却谁也没想到他身上竟揣着如此巨额的财富。一时间，众修士的目光便齐刷刷地盯过来。
余慈端坐案后，迎着诸多修士不可思议的眼神，心情依旧冷静：“十万如意钱是个大数目，但还不够。”
这其实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在事前推演的时候，也很难想象，十万如意钱，竟还不能买下一件延命之宝。想当初，诸老交给他那块如意玉牌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说绝无问题。但现在，分明还有两万的差额！
还好，他这段时间没日没夜，拼尽全力，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意外情况。他已将神识探入储物指环，准备将那件东西拿出来。
便在此时，他心中一动，侧过脸来。何清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一对，女修便微微点头。且不只是何清，旁边的甘诗真也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俏脸上一片凝重，视线在何清与他之前转了两圈，挺直腰身，正要说话，何清的手掌已按在她肩上。
此时沈婉正在摇头：“这里只有十万如意钱，余仙长……”
话未说完，窗外呼的一声，一条长影从观景台上直撞进来，细长的尾巴抽倒了十多根云竹，令室内一片狼藉。但没有人表示不满，因为撞进来的，乃是何清仙长的本命灵物，鱼龙“山孤”。
何清伸手揽过这条巨蟒似的灵物，在人们都是莫名其妙之际，细长的尾指忽地直插进山孤背脊几近两个指节。
山孤长躯大大地震动一记，随后便再是微微抽搐，出奇地没有发狂。何清便在此时抽出手指，一道灰白的浆液随指头溅射出，被她早准备好的玉瓶接着。
“鱼龙脊髓，又抵多少？”
沈婉怔了怔，又缓缓点头：“以何仙长鱼龙的品相，且又是本命灵物，日夜浸淫这鱼龙脊髓，足值三万之数……只不过这么一来，这条鱼龙甲子之内，未必能恢复过来。”
何清淡淡道：“已经做了，何需多言。”
余慈看着这一幕，还有些发怔，沈婉却是笑起来。
她的心情相当不错。为那瓶鱼龙脊髓，也为手中两块如意玉牌。
随心阁发行如意钱，又用种种方式回收如意钱，看起来是自打自脸，其实里面涉及到资源整合、关系调动等种种变化，好处可说是数也数不清。每一次回收，都会让随心阁的影响力得到提升，只这两个玉牌，便能让沈婉在阁中首脑的眼前，大大露一回脸。
更不用提，放出这枚玄真凝虚丹，正可让急缺此类丹药的离尘宗，有借此研究的机会，也等于是受随心阁一个大大的人情，日后随心阁在中西部与三希堂的竞争，也许便不会那么被动。
如此一箭数鸟，沈婉何乐而不为？
“这样，若无旁人出价，这颗玄真凝虚丹，便……”
“且慢！”
一人忽地开口，打断沈婉的发言，语气轻淡和顺：“老衲这一件幻魔金塔，可抵得过这颗丹丸么？”

第217章 宝塔
宴席上陡地一静，人们的视线齐齐转移。
余慈眼神微冷，扭头去看就在他邻席的伊辛和尚，只见这和尚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迎着众人惊讶或兴奋的目光，将一件小巧玲珑的七层宝塔，摆在桌上。
众人的目光焦点马上又移过去。只见案上那七层宝塔，高不过尺余，通体呈乌金色，似乎是以真实宝塔的模子制作，塔底层有门，自二层起，每层均开四门窗，塔边有莲叶钩饰。塔顶则是一个葫芦形状，下有莲花呈托，可细看去，那却是一群丑陋魔鬼群像拼接而成，虽精致，却也让人看得很不舒服。
伊辛和尚轻声道：“这件幻魔宝塔，乃是老衲早年得来，乃是西极世界，横行一时的妖僧‘鬼刹’以其独门‘浴佛功’加持，花费两百时间祭炼的法器，内里锁有三千阴魔，祭出可摄人神魂，又或布下‘十八阴魔转轮法阵’，困杀强敌，十分厉害。此物乃是‘一器一法’的祭炼法门，若换算成天罡地煞祭炼法，可相当于十二重天的上品法器。不过……”
在席上诸修士惊叹之前，伊辛摇头补充道：“此宝与老衲本身法门不合，得来之后久未祭炼。使得灵气流失，如今略有下滑，怕已不足十二重天的水准了。但是其上种种祭纹法印齐全，老衲可以保证，若入手后以法门勤加祭炼，十年之内，此塔可再登十二重天无疑。”
即便如此，也是相当了不起了。众修士纷纷赞叹，趁着宝塔摆在案上，都瞪大眼睛，多看几眼：曾经十二重天的法器啊，这里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见不得一个。
余慈与何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换了旁人，只当伊辛和尚是渴求那玄真凝虚丹，下了血本换取。可是二人不久之前，才刚刚论及此人的嫌疑，由不得他们不多想几层。
但对余慈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玄真凝虚丹的归属。此时，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沈婉身上，在这种情况下，结果将由这位女商人一言而决！
最初的惊讶过后，沈婉已经恢复了常态。她微微笑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倾向，只按着程序，将幻魔金塔拿来，仔细鉴定。由于宝塔是“一器一法”的祭炼模式，鉴定花了更长时间，不过几乎没有人觉得冗长，大部分人都兴致勃勃地等待着最终结果。对他们这些事不关己的修士来说，能在易宝宴最后看到这么一场热闹，已经是值回票价了。
此时，余慈皱紧眉头，他手中仍握着底牌，可是现在，却不像以前那么有信心。他没有再去看何清的表情。毕竟，召开易宝宴的是随心阁，而非是三希堂。若是后者，凭借宗门与之常年的交易往来，何清肯定要比现在从容太多，而如今，寄望于她，还不如下定决心，搏上一搏！
终于，沈婉悠悠开口：“这件幻魔宝塔，确实是难得的宝物。以品质论，几乎不比十二重天的法器逊色，其本身价值，已超过十八万如意钱！”
席上立时便是一阵骚动，余慈心下一沉，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他拥有的几件宝物。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一件东西能稳立于不败之地了，可将那东西拿出来，沈婉收不收且不说，更糟糕的怕是要后患无穷！
伸手按着胸口，感觉着那里独特的温玉质感，余慈唇线下抿，却是瞬间做出了决定。
然而未等他开口，沈婉已经话意转折：“不过，伊辛大师应该知道，西方佛国的法门，与我们这边颇有些差异，想要驭使无碍，要耗费的精力着实不小。故而按照惯例，这等法器，价值要折去三成，而据大师所言，此物分明是一件邪器，这又要有所折耗。”
说到这里，沈婉轻轻摇头：“这件幻魔宝塔，本阁只能开价十二到十三万如意钱，和余仙长的出价大致相同。可本阁有一项规矩，在所发之如意钱和法器同为交换之物，价值等同而有所冲突时，当以如意钱为上。故而，抱歉，若大师只出手这件幻魔金塔的话，仍不能换得灵丹。”
席上骚动未绝，在座修士大都很是疑惑，甚至怀疑随心阁是不是有意讨好离尘宗。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如意钱对随心阁无以伦比的战略意义，不过几个当事人倒是都没有疑问。伊辛和尚方脸上依然平静，沉默半晌，却转向余慈道：
“余仙长，这颗玄真凝虚丹，可否割爱？”
余慈此时已松了口气，却又去思索伊辛出价的原因，闻言一愕，但随后便坚决摇头：“这是我如今最要紧之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到手的。”
伊辛并不意外，也摇了摇头，显得有些遗憾，随后便将金塔收回。显然，他是不准备再竞价了。
这时，很长时间都保持沉默的碧潮忽然开口：“伊辛大师还有意将宝塔出手么。”
她突然对宝塔表现出兴趣，让人颇感意外，可伊辛和尚只道一声“回头再说吧”，便长身而起：“今日尽兴，宗门还有些事情，需早退一会儿，请诸位见谅！”
说罢，他略一施礼，便携了徒弟，走下楼去。
大部分人都觉得，伊辛和尚是不满这结果，愤而离席。倒是那证严，姿态从容，尚有闲和余慈打声招呼，才施施然下楼去了。
如此一来，易宝宴也算是到了尾声，除了一些对沈婉案前宝物有强烈兴趣的修士之外，其他人多有去意。沈婉倒是不急不躁，按着程序，确认再无人出价，便笑道：
“如此，这颗玄真凝虚丹，就归余仙长所有。预祝仙长修为精进，早日步虚域外，仙道有成。”
余慈深吸口气，按住心中激涌的情绪，轻声谢过，终将那沉海匣接过来。不过半尺方匣，却有近百斤重，沉甸甸地压手，但他心中却似乎移去了千钧巨石，突地一轻。
里面就是玄真凝虚丹了。这一颗堪比祭炼七十层法器的灵丹，其实就是一个希望、一条命。在见识过老道消沉若死的状态后，余慈分外理解此灵丹无以伦比的价值。
余慈心中畅快，如今，他终于有这么一件东西，来回报于舟老道对他的爱护和看重。
十三万如意钱，值得的。
呃，这岂不成了何清所说的交易？
突生的念头让余慈一愣，但很快便笑着将其挥去。计较这个，有什么意思？他与何清终究不是一类人。
他在这里心思百变，对宴席上的变化，就不怎么关注了，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而沈婉也很理解人们的心情，很快便宣告易宝宴结束。至于剩下那些法器、丹药，有兴趣的尽可到下面一层交易。
如此，今夜的宴席也可以结束了。对主持此宴的碧潮及玄阴教来说，已经完全达到了预期目的，从今夜起，绝壁城对玄阴教的限制便宣告终结，赤阴留下的烂摊子，终于给归拢起来。
余慈对此早已不感兴趣，他只想着尽快回返，将此丹送到于舟手上。中间有那董剡，想来问价他手中的剑丸，他也没心情去理，只让他改日到丹崖上去，再商谈不迟。
应付过几个城中头面人物，余慈正要离开，何清却叫住了他：
“跟我来！”
话里纯粹就是命令。余慈方一皱眉，却想到何清挖出本命灵物脊髓，换出灵丹的情形，没再多说，只向甘诗真和宝德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何清到观景台上。
观景台上的云竹林被扫倒一片，此时罪魁祸首正神态萎靡，盘结一个“蛇阵”，缩在角落里。
何清只往那里瞥了一眼，便让余慈往前来，她则伸手前指：“看那个。”
楼外仍是蒙蒙细雨，山城灯火在水雾中散为团团光晕，在夜色中沉浮。循着何清指尖方向，余慈探头，凭着一双夜眼，见那边正是最早下楼的两个和尚：伊辛和证严。
看位置，那二人大概是回他们宗门去吧。余慈以为自己明白了何清的意思，点头道：“仙长放心，弟子过两日便去和证严搭上线。此人性情不错……”
何清打断了他的话：“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你和他们打交道？”
不等余慈回应，她便道：“你说过，去年和净水坛证德和尚冲突。”
“是。”
“证德和尚随后就在天裂谷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卢明月的弟子卢全以及万灵门的许吉，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随后就是绝壁城诸宗在天裂谷僵持，还有你和白日府的冲突，接下来就是寒潮、动乱，最后是你一手主导了白日府灭门……”
何清表现出了对信息的全面把握，显然她确确实实是做过功课的。就是最后那一句，让余慈觉得有些尴尬。说完这些，何清稍停，又道：
“你在对宗门的汇报中，还提起过鬼兽和妖魔冲突之事。”
余慈又应了声是。
“这样，鬼兽与这场动乱也脱不开干系。假如将鬼兽的出现，以及当时你和证德冲突作为起点，将如今这易宝宴作为终点，里面可见的，就有八条线。”
“线？”
“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非常活跃，足够串联起来的，便是‘线’。鬼兽几次出没，算是一条线；那些妖魔鬼怪算是一条线，绝壁城五个宗门每个都是一条线；另外，你也是一条线。”

第218章 摊牌
“我？”
余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何清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僧人背影，口中则将那八条线迅速滤了一遍：“据诗真讲，鬼兽神智错乱，且已死掉，暂可不论；那些妖魔鬼怪满腔心思都在明处，没什么意义；万灵门胡柯、许吉二人先后与鬼兽牵连，可迄今为止，所作所为乏善可陈，无生剑门亦如是，也不必说；白日府前面甚是活跃，且屠独竟然使出影魔功，嫌疑甚重，可金焕乃是落日宗的关系，时时立在明处，灭门之后，再也休提；玄阴教一操线傀儡，且略过；至于净水坛，可与卢明月一块儿计较，至于你……”
余慈听得发怔，这段时间，他一直为于舟的延命之宝奔忙，对天裂谷动乱已经很少分心关注。但很显然，何清，或者说是离尘宗，却一直没有放弃对这场动乱的追查。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何清就用最简单的排除法，将这几条线索抽丝剥茧，转眼分了个干净。而且他注意到了，女修分析的过程，恰好就是嫌疑轻重的排序，那么，把他放在最后……
这算什么？
“至于你……”
女修稍稍一顿，终于将视线移过来。静澈的眸子里，却有寒冰垒垒：“由始至终，从天裂谷动乱到白日府灭门，从发现妖魔到击杀鬼兽，似乎处处都可见到你的影子，若说线路之清晰，倒是以你为最！你告诉我，为什么？”
愣了愣，余慈忽然发现，正如何清所言，从事情发端到现在，他一直都与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便是最活跃的一个——他一直以为自己扣住了罪魁祸首，可却忽略掉在别人眼中，他也是有着重大嫌疑的家伙！
果然，人之在世，最难便在自知！
感叹中，他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但如何说法又是煞费思量。可不等他开口，何清又道：“你的整体线索极其清晰，可在你给宗门的报备中，却多有似是而非的地方，按着你的描述，我很难还原当时的情形……你怎么解释？”
“呃……”
“不知道从何说起么？那我就来问你好了：你在什么位置首次发现了妖魔？妖魔距你多远？有没有起冲突？起了冲突你怎么脱的身？没起冲突，你又怎么藏身？”
“……”
“白日府通神中阶的管事及府卫，追杀不过当时不过通神初阶的你，你和他们在天裂谷中纠缠了几天，搏杀了几人？可曾受伤？用的什么战术？什么功夫？”
“……”
“你说捉到鱼龙后便见了寒潮，鱼龙是哪儿捉到的？捕捉鱼龙前一天晚上你在哪儿？怎么发现的鱼龙踪迹？”
“……”
面对何清的质询，余慈只能沉默，再沉默。此刻他确确实实无言以对，何清所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初交给宗门的情报上，不能不说，又说不详尽的地方。如今全被何清摘了出来，看她的样子，再弄个十条八条也不是问题。
世上果然最怕“认真”二字，在何清严谨的态度下，余慈完全招架不住，末了只能苦笑道：“这个，是运道吧。”
依稀记得，当初他对于舟老道也是如此说法。当时老道是认可了，但如今再拿出这个说辞，连余慈自己都觉得荒唐。
“运道是个好理由。”
何清竟然表示赞同，甚至还露出极淡的笑容：“你确实是有运道的人，但这运道体现在其他方面，仅就以上那些问题，单单‘运道’二字，仍无法完全解释。”
余慈噎得很难受，他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像这样被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他又觉得憋屈。他自认为在天裂谷动乱之事上，已经尽力将信息传递出来，至于细节问题，那确实是因为照神铜鉴的功能太难解释，当然，也有一些明哲保身的念头，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真因为这个问题，导致何清将他归入幕后凶手一党，那才真叫冤枉！
他脑子急速开动起来，想找一个法子，至少现在先圆过去。不过他心中所想，尽为何清所查知：
“你不必砌词狡辩，你不说，别人也能看出来：你所有含糊其辞的地方，都涉及一个问题：不管是面对白日府也好、妖魔也罢，你都没法解释为什么能避过实力强过你的修士或妖魔的感应，且描述时往往用近距离的视角，而在此之前，你没有表现出特别惊人的潜踪匿形的手段。这样，如果不是离得近，藏得深，那便是离得远，但却能够看到他们的动向……”
余慈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见他的模样，何清微微一笑：
“说中了？这便是你最可笑的地方：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手段决不在少数，圆光术、水镜法、驻影留形、掌观天地，林林总总，至少有几十种法门，近百件法器。你用的是哪个？”
余慈彻底呆了。这种时候，果然什么砌词狡辩都没了意思，他反手握住袖中宝镜，脑中转了半晌，却只能涩声道：“何仙长明鉴……”
“称不上明鉴。”
何清笑容敛去，又在摇头：“于舟虽是感性，却也不傻，解师弟看似木讷，心思却细，你的说辞，真的就能瞒过他们？只不过他们看你顺眼，懒得与你计较而已。还有你那一身入微入化的剑意，其高明处，更在宗门化离剑诀之上，如此了不起的东西，你可曾见过他们问你一句？”
“那是……”
“那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他们爱护你，不愿逼迫你做不乐意做的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我，前面没讲这些，却是觉得你小辈格局狭窄、自作聪明，便入了宗门，也没什么出息，懒得和你多说！”
脑中轰地一声，满腔血气似都冲到了头顶，余慈面皮红涨，双拳紧握，偏又无言以对，胸口闷得难受。被人当着面说“没出息”，这可说是他逃出双仙教以后，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若非是此般情境，他早拔剑相向，可如今，他仅有的那点儿理智，却如一线冰雪，圈在心头：
“这女人，说的却是实情！”
这是实情，可是……
“可是何仙长大约不曾想过，我出身……”
余慈想说自己出身邪教，如履薄冰；想说流浪天涯，朝不保夕；想说初入宗门，不知根底，但说了半截，他忽然发现，如今无论如何回应，都是软弱之举。他堂堂男儿，错便错了，被人看不起也是活该，何需要再向人解释什么？
想到这里，他将嘴里的话生生咽下。但他现在五色上脸，什么心情都遮掩不住，何清洞若观火，依旧轻描淡写地道：“你出身不好，江湖气重，这我知道，可事实如此，看不起便看不起了，你又如何？”
余慈险些将牙咬碎，还好，他终究是硬扛了下来，心中忽又有了疑问：你看不起我，却传我归虚参合法、大梦阴阳法这些上乘法门，又是什么道理？
这么想来，他心中忽地一清。随后便抬起头，自秘密被斟破后，首次直视何清的眼睛，直接将疑问道出：“仙长既然看不起我，又为对我说这些？”
何清淡淡道：“大概是你尚未不可救药吧。你今天在易宝宴上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且不去说，但总算是有了点儿宗门弟子的模样。如此，我举荐起来，总算找到了理由。”
“举荐？”
“这就不是你现在要关心的事了。”
何清瞥他一眼：“你忘了吗，相较于你的格局心胸，你的嫌疑才是最要命的。如今只剩两三条线，我有相当把握，认定造成天裂谷动乱的根由便在其中，是你还是他们，犹未可知。”
余慈沉默不语，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完全恢复了清明。

第219章 家宴
如果将对话也视为生死交战，余慈觉得，他现在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他不应该否认自己的弱点和缺陷，但也没必要自泄胆气，妄自菲薄。正如他一直所坚持的那样——他虽然陷入死地，却永远不能生出“必死”之心！
每当这个时候，余慈便会进入最佳状态。
俗话说得好，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余慈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在阅历丰富、看透世情的人看来，无数的事态变化，其本质不过是有限的几套模板，在那里循环往复。这样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都变成了令人厌倦的重复。
余慈还远没有到这种境界，不过何清所用的手段，实在太过经典，也没有太多掩饰之意，只要脑子冷静下来，便能有所察觉：
一个巴掌之后，再给个甜枣……
这大概是古往今来，揉捏人物的最佳方式，已经被人用滥了的，可效果确实了得。之前余慈的心绪，便完全被何清掌控着，像是牵线木偶，全无自主的能力。
但现在，他开始把握住何清的想法。于是就在何清说话的空隙，插进话去：“何仙长……”
何清瞥他一眼，让他说话。
余慈便抓住这机会，沉声道：“弟子必然是清白的。这一点，何仙长应该早有定论，否则何必和我说这么多！”
何清神色不变：“那也未必……”
余慈向她拱拱手，语气平顺恭敬：“何师叔的意思，弟子明白。虽说清者自清，可前面的做错的，总要弥补，也免去瓜田李下之嫌……故而弟子想知道，用什么法子来证明自家的清白。”
话说到这份儿上，余慈已经是完全进入何清为他预设的位子，但因为他的主动，总算没让何清把力道使足，给他一个喘息思考的空间，也是一个自我调整的机会。接下来，不管何清说什么、想要什么、让他做什么，他都应该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如今他就是一个离尘宗的外室弟子，而不是其他的什么。
如此应对，让何清多看他一眼，略微点头，不再纠缠于余慈个人的对错，就事论事道：“何需证明？真相水落石出之时，一切便都大白于天下……之前我让你和证严接触，认真去做便是。”
余慈想了想，道：“请仙长明示。”
“也没什么。刚才便说过，你是个有运道的人，我只是看上你的运道罢了。”
“运道？”
“是啊，天裂谷动乱前后的八条线索，只要和你接触的，如今断的断，折的折，能接续上的，也只有净水坛一家而己，这么看来，你便是最好的试刀石呢。我便让你和他们再多接触一些，两条线缠起来，谁更坚韧一些，总要有个结果才是。”
余慈愕然。但接着他便看到，何清的视线盯过来，冷森森的，但感觉中并不是针对他而来。
脑子转了几圈，余慈忽地有了答案：什么“看谁更坚韧”之类，不过是托辞。此时何清心中怕是早有决断，她要是也只是个“结果”而已。
有了结果，才有出手的理由。
余慈嘴角动了动，不知是该赞佩好呢，还是该不以为然。虽说他很清楚伊辛和尚的那些勾当，可何清却不可能知道。也就是说，她是在未能完全掌握证据的前提下，做出这个决定的——想当初谢严在此主持之际，还没她这般果决！
想到刚刚何清指责他的那些话，余慈不免就想着，是不是将他通过照神铜鉴所见所闻的一些事情，通报出来。经何清一说，他真觉得那些秘密烂在心里，是顶没意思的一件事。
可不等他决断，何清已经向外走了，余慈跟上两步，却听到：
“净水坛和这绝壁城中，所谓的散修第一人卢明月应该是一条线，而上次绝壁城乱局之后，那卢明月便离奇失踪。据说是外出游历，可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你不妨往这件事上靠一靠，看是否能当个突破口。”
余慈这才想起，今日易宝宴上，并没有见到卢明月其人。
他开始认真考虑，而渐远去的何清又传回声音：“外室弟子的自由度还是很大的，只要不违犯宗门条律，有一些私密之事也没什么。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你真有心在仙道上有所作为，就该照着更高的标准努力……这算是我替他说的！”
这算是……又把红枣送过来了吧。
余慈站在原地，有些想笑，但想到那个“他”，却是猛醒：他在这里干活，玄真凝虚丹，又该怎么送回去？
※※※
绵绵细雨终于见了尽头，而天翼楼夜宴造成的影响，还是方兴未艾。
此界素来有一种说法：一场成功的易宝宴，能将与会者的实力提高一个档次。余慈觉得，这并未夸大。只看宴会之后，修士闭关的规模，便能见得端倪。
新入手的法器再好，也是要加以祭炼的。与会修士，只要是有所收获的，大部分都趁热打铁，抓紧时间闭关，力求将新得的法器祭炼到得心应手的地步，这样一来，绝壁城高层活动骤减，城里便显得安静许多。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便如万灵门，便在这个时候发了帖子，邀人赴宴。请的人也不多，只有两个而已。
余慈坐在湖边水榭之中，暖春微风拂拭，直欲醉人，余慈也姿态懒散，正与史嵩闲聊，岸边胡丹则正吩咐人布置席位，以他的身份，做这些活计，也足见对这场宴席的重视。
这里是丹崖上唯一处临湖风景，用来招待客人最是恰当不过。只不过余慈在这里，起码是半个主人，唯一称得上“客”的，此时却还未见踪影。
此时史嵩说到兴头上，独臂在空中虚划：
“万物生而有灵，敝门这‘万灵’二字，便是取自此处，但其关键，则在一个‘生’字。所以敝门那‘腐殖魂火’，虽是大有死气，却还是要活取生灵，其怨毒之意，催发阴火，这也是所有类似法门必须用到的一项手续。
“余仙长提到的百灵化芒纱，想必亦是如此。只是，若无独特应用法门，化消怨气反噬，固本安神，那也不过就是个外道旁门，为智者不取。坦白地说，便是这‘腐殖魂火’为我门中的根基，我也不愿让小九修炼，余仙长身为离尘宗高弟，有的是神通法门可供修行，何必舍近求远呢？”
余慈笑着谢过史嵩的解答，却是不置可否。
史嵩正想再说，水榭外却是欢呼一声，小巧的身影直撞进来：
“鱼刺哥哥，好久不见！”

第220章 观纱
像是一头灵巧的小鹿，女孩儿轻盈地从水榭栏杆上一跃而过，看那势子，几乎是要撞到余慈怀里去，却在跟前险险刹住身子，往脸拉老长的史嵩那边看了眼，转过脸来，只是嘻嘻地笑。
“小家伙个头没长，倒是又变白了。”
余慈说的是实话，小姑娘去南方养病这段时间，略见清减，脸色也有苍白。刚刚史嵩说起过，小姑娘神魂伤势其实还未痊愈，只是看着绝壁城形势稳定，便把她接过来，在熟悉的环境中疗养，效果或许要更好些。
刚刚脱口叫出“鱼刺哥哥”的称呼，小姑娘其实是有些害羞的。不过见余慈微笑着回应，亲切或有之，却也不是她想象中“兴奋热情”的模样，又不免有些失望，但回头一想，其实这才算他们第三回见面，要是太热情了，她反而要不习惯呢，就此心和气顺，只是半撒娇半埋怨地道：
“哼，说是去南边玩来着，其实大半时间都耗在移山云舟上……”
余慈对付小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便笑道：“移山云舟好玩吗？想我为大通行看家护院几个月，都没捞着上去游览的机会呢。”
“嗯嗯，也很好玩啊。那里比绝壁城还要大呢，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冲云板、滑引车，每天晚上都有表演，可刺激了！就是他们看得严，不让我上去……”
小姑娘本就是天真烂漫，在自家人面前更不需掩饰，一时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是当日临崖闲话时的模样。余慈也先放了心，如今看来，神魂伤势且不说，上次屠独下辣手，给小九造成的心神创伤，已经再无影响，小姑娘的精气神全回来了，甚至更胜往日。
见小九一来便有霸着余慈不撒手的意思，而余慈也不排斥，史嵩又是高兴又有些吃味儿，小家伙前些天可不见这么兴奋。看起来，她和余慈确实非常投契，这对她，对万灵门无疑都是件好事。不过，他还是要摆出爷爷的架子，见胡丹已经安排了，正往水榭走来，他咳了一声：
“小孩子家，别打扰长辈谈正事儿……”
小九皱皱鼻子：“爷爷你说的，今天是请鱼刺哥哥过来，就以前的事表示感谢的。我在这里和鱼刺哥哥说话，还不是正事吗？”
余慈和史嵩对望一眼，都是失笑，史嵩摇头道：“除了余仙长，还有净水坛的证严师傅，当初也是探望过你的，可不要慢待了。”
“证严师傅？”
小九的记性极高，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位证严师傅，不正是她曾经在余慈斩杀白日府众修士的现场，见到过的那个毒蛇似的和尚？当初她被那人吓得可不清呢！
想到这里，小姑娘便有些不乐意，但不等她表示出来，外面已有人通传：“净水坛证严师傅到了。”
余慈和史嵩都站了起来，不一会儿，证严和尚高瘦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视线中。隔了一日不见，余慈觉得此人脸上淡金颜色倒是又深重了些，瞳孔中刺芒流动，极是凌厉。
胡丹此时已进得水榭，见状惊叹道：“证严和尚这段时日，当真是修为精进，如今怕是随时都要寻到契机，进而定鼎结丹吧。”
惊讶之余，胡丹还有话没说出来：如今绝壁城明面上，有两位还丹修士坐镇的，只有万灵门一个。若证严和尚近期内突破，净水坛在城中所得，怕是要水涨船高——如果他们志在此处的话！
余慈却是记得何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与史嵩又对视一眼，未及多说，水榭外证严和尚已遥遥招呼，丝丝的笑音几乎就是净水坛的招牌：“贫僧来迟了，莫怪、莫怪！”
史嵩笑道：“哪来这些客气，今日我和胡师弟略备薄酒，邀二位前来，实是感谢二位在天裂谷时，对敝门、尤其是小九的照应。叙的是私谊，论的是交情，不讲究别的。”
余慈在旁笑道：“这点我可以作证！”
说话间证严已进了水榭，闻言视线在余慈脸上一扫：“哦，那之前谈的什么？”
旁边，小姑娘很想说是“小九见闻”，不过史嵩已经笑道：“是谈论一些收集生灵怨气的法门。”
“哦，那可是史门主的老本行。”证严笑眯眯的，并不因为史嵩和胡丹地位在他之上而有所拘谨，神态非常放松，“是讲解腐殖魂火的精义吗？”
史嵩闻言大笑：“敝门这几样把式，唬唬别人还好，在余仙长、证严师傅眼里，实是班门弄斧了。刚刚说的不是这个，而是……”
说着，他往余慈那儿瞥了一眼，余慈微笑着接过来道：“是我就一样新得来的法门，向史门主求教。证严师傅来得正好，不妨一块儿为我参谋参谋。”
余慈所说的，就是前几日他从褚妍手中得来的那幅所谓“百灵化芒纱”。上面以极致精妙的针法，在薄薄细纱上，织出美丽花纹，而这些花纹在经过天罡地煞法四层祭炼之后，便能在光芒中转化为文字，所描述的，正是收集百种生灵怨气，以红纱为运转中枢，转化为“诛神刺”的法门。
那“诛神刺”在修行界好大的名头，号称“无物不破”，但“百灵化芒纱”上这种法门，正如史嵩所言，乃是旁门中的旁门，所凝化的“诛神刺”，驳杂不纯，阴毒是有，却无传说中那般凌厉。
之前余慈不愿让史嵩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便没有说起“诛神刺”的名头，果然这位老牌还丹修士，对此颇不以为然，此时再说给胡丹、证严听，其反应也大致如此。
余慈当然知道此法的局限，不过，他心中还有别的打算，如今询问相关的技巧，便是抱着“应有所得”的念头而来，见众人都有误解，也不多说，手上轻抖，便有一幅红纱，在众人眼前铺开。
“哇哦……很漂亮啊！就是颜色太艳了。”
什么玄门正宗、旁门左道，小九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倒是对细纱本身的质料和织法十分好奇，伸出小手要去碰触，被史嵩一把抓着。
余慈见此微微一笑，真煞潜运，透入细纱之中。
不管怎样，像褚妍那样通神上阶的修士，持“百灵化芒纱”，可以伤到伏龙这等还丹人物，便证明此纱确是一宝。对这种宝贝，褚妍是肯定要大力祭炼的，余慈拿到手时，这细纱已经是三重天，近二十层的水准。
只不过余慈要抹去前主人的气息，需用同样的祭炼手法，从头顺过一遍。这样比初时祭炼要容易得多，但时间紧迫，如今他也不过做了六层。但即使这样，也是余慈身上所有法器中，祭炼层数最多的一件了。
法器祭炼完成一重天，在天罡地煞祭炼法上算是一个门槛。从此刻起，法器便可收摄入体，与周身气机交融更加密切。
当真煞注入，余慈也做了一次平缓的呼吸，便有红莹莹的光芒如斯响应，闪亮在人们眼前。细纱在光芒中微微起伏，上面的花纹如有生命般流动起来，与光芒交映，只需稍换个角度，便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字迹铺陈其上。当头就是“诛神刺外道炼法”七字。
“诛神刺？”胡丹失声叫道：“用这法门可以炼出诛神刺？”
不管是不是外道法门，只要沾上“诛神刺”三个字，什么东西的水准都要立刻攀升到一个新层次。
看着这红莹莹的细纱，半晌，史嵩和胡丹才回神，旋又面面相觑。
这个确实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其实二人最明白不过，今日所谓“家宴”，说是为了感谢余慈和证严对万灵门的恩义，但其真正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余慈和证严一个见面和接触的机会。
是的，他们两人大概是绝壁城中，除何清和余慈之外，仅有的两个“知情人”，这场家宴，也是何清和余慈的安排。
但现在看起来，余仙长是很认真要讨论的样子？
师兄弟二人都有一个相同的念头：“若这是做戏，余仙长也太可怕了些。”

第221章 透灵
余慈倒没史嵩师兄弟想象得那么心机深沉，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无他，只“底气充足”四字而已。他大概是绝壁城中，除净水坛、玄阴教两家当事人外，最知根底的一位。何清的要求对他来说，全无难度，自然也就挥洒自如。
至于他拿出百芒化灵纱，亦是同理——若无细纱本身，史嵩等人便是有法门也徒负呼呼。退一万步讲，就是百灵化芒纱本身，对余慈来说，也只是一项引子，他真正的目的，并不在这里。
史嵩等人不知就里，对余慈心胸甚是赞佩。见他们的模样，余慈心中暗笑：“所谓心胸宽广，格局阔大，不外如是……”
在前日被何清讥刺一通之后，他对“格局”二字，很是敏感，闻言又是感慨，又是自嘲。不过话又说回来，何清讽刺他敝帚自珍，恐怕也是拿高了标准，若他身上真有几件祭炼七八重天上品法器，保准比现在还要大方。
说到底，心胸格局，还是要有相应的实力搭衬，否则不过是空放大言，又或是打肿脸充胖子，从一个极端滑到另一个极端。此间玄妙，还要仔细把握。
他在这边感慨，其他人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只目标不同：“虽是外道，制成此纱的也必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需要通晓法门，才能将传说中艰深无比的诛神刺，简化为这等模样。”
证严在旁啧啧赞叹，细长的手指探出，在细纱上慢慢移动，体会上面花纹的妙处：“这宝纱，余仙长是从哪里得来？若按着易宝宴上的价位，这件祭炼两重天的法器，我愿开价五千如意钱，或是祭炼四十层的法器来换。”
史嵩师兄弟此时也回过神来，由胡丹笑道：“证严师傅打得好算盘，要我说，这法门本身也就罢了，真能持此纱在手，期以十年八载，仔细研究，未尝不能略窥那诛神刺的门径，实是不世出的宝贝！”
他本是抱着出言挤兑的念头，制造话题，但说到这儿，心中却是一动，史嵩比他反应还快，立时便道：“若余仙长有意出手，敝门中三件祭炼达九重天的法器，可由仙长任选一件……”
余慈笑着摆手：“算了，我这儿入手也没多久，都没暖热呢。”
“耶？这纱巾鱼刺哥哥是从哪儿弄来的？”
自余慈拿出百灵化芒纱之后，小九便左看右看，除了颜色略有遗憾之外，倒是颇为喜欢上面的花纹，此时看她的模样，似乎有要求史嵩、胡丹为她购置一条的想法。
余慈失笑：“这个‘弄’字可圈可点……”
他只这么一提，却没有解释。小九有些懵懂，不过其他人却都明白过来，这幅红纱，来路想必不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之类。
他们当然不会在小姑娘面前煞风景，便都转移话题。此时安排的酒菜都上来了，也就是几样小菜，看上去倒是颇具匠心，小九这时便有了任务，是在一旁侍酒，证严和尚也不忌荤腥，边喝边聊，其间话题总在修行、见闻上打转，对涉及绝壁城事务的问题一概不论。
一席酒吃下来，也算宾主尽欢。
不过这里面，史嵩、胡丹这对师兄弟，表现得兴趣盎然的同时，却是都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安排这顿宴席，是为了便于余慈在证严身上打开突破口的，可看眼下的情况，余慈倒像是真把“正事”给忘了个干净。
二人越来越疑惑的时候，旁边执壶的小九，打了个呵欠，然后便止不住，又连打几个，看起来两眼迷朦，眼帘便似有千斤重，时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
余慈注意到这情形，眉头皱了皱。他知道，这是神魂受创未愈的表征。
来绝壁城之前那几天，他已经知道想寻找第二条品相上乘的鱼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便将精力都放在配合诸老的研究上。以此获得诸老高达五万如意钱额度的“赞助”。
诸老虽然脾气暴躁，但在神魂研究上，却是此界少有的权威。余慈在他身边，耳熏目染，对神魂本源的了解，已非昔日可比。他作了个让人噤声的手势，轻声招呼：“小九？”
小姑娘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怕，等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还以为余慈要她倒酒，嗯声中走过来。余慈却拿走了她手中的酒壶，顺手一指点在她眉头，小姑娘“唔”了一声，倒进他怀里去。
迎上史嵩和胡丹不解的目光，余慈道：“我前些日子在移山云舟码头，和大通行的诸老相处了一段时日，学了些安神定魂的法子，对小九的伤势，虽不知效用如何，可总也没有坏处，史门主……”
史嵩喜道：“可是诸兴大师？”
余慈还是头一回听到诸老的名字，他以前一直以为，那个秃头老儿，便是叫“诸老”来着，失笑之余，也点头承认。
史嵩愈发欢喜，忙道：“如此便烦劳余仙长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是另一个念头：便是余慈治不好，经他这条线，也能辗转求到诸老那边去。小九也还罢了，伤势早晚都能痊愈，那成荣对自己忠心耿耿，神魂伤势比小九要严重十倍，修养了半年时间也不见好转，若是那位诸老能出手？
正想着，眼前忽地亮起紫芒，映得人眼前一花，随即消失不见。
史嵩方一愣，便看到余慈吁气停手，其间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胡丹从头到尾都盯着余慈的动作，只见到余慈指缝间漏出深紫光芒，如一层水雾，渗入小九发际。但这代表什么，却是完全不明白，只好问道：“余仙长，小九她……”
“刚刚做了医治，但效果如何，还是看醒来后的效果。”
余慈面上淡定，心里其实也没谱。他哪懂得治愈神魂的办法？刚刚只是从还真紫烟暖玉中，提出一缕氤氲紫气，借其灵效，为小九滋补元气，洗涤神魂。
如此手法，倒真的是从诸老那里学来。经过那位秃头大师的研究，余慈心口这块还真紫烟暖玉，也能用一些手段激发功能，纵然比不过万象宗千年传承的圆熟，总算不再只有被动防护之效。
来之前，诸老便信誓旦旦地保证，寻常神魂创伤，以氤氲紫气修补，功效通神，余慈姑且信之。
小九已经进入沉睡状态，余慈想了想，干脆催运袖中照神铜鉴，将一颗神意星芒打进小姑娘脑宫，这并非是借小九的视角刺探情报，而是借着神意星芒照耀脑宫，感通神魂的功能，观察小姑娘的神魂状态，这手法却是余慈自己琢磨的。
结果让人颇为满意，氤氲紫气到处，小九神魂显得非常安稳，至少看不到明显的创伤，感应强度也有所提升。
这般结果，已经足够让史嵩和胡丹感激不迭，他们也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让余慈给成荣也依法炮制一番。
此时小九虽是睡得香甜，却也不能在四面临风的水榭停留，余慈干脆提议，这场家宴到此为止，证严也是同意。见是余慈发话，史嵩和胡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客套两句，便由胡丹抱着小九，先往住处送去，史嵩则送二人离开。
余慈的住所也在丹崖上，只有证严还住在城南寺庙里，其实也就是余、史二人送他一个。路上，史嵩仍是感谢连声，而证严则对余慈的手法更感兴趣：
“余仙长施法时，周身气机变化不大，是用的法器？”
对证德的利眼，余慈并不吃惊，不过在还真紫烟暖玉之事上，余慈可不会过份大方——过了头便真成傻子了！便顾左右而言他：“还是诸老的手法奇妙……”
此时，在小九脑宫内的神意星芒，出自宝镜预设的机能，想要进一步深入脑宫，撷取信息，余慈却不能任它胡来，心念一动，便将其赶了出去。
神意星芒发射容易，回收却是麻烦。余慈几乎从未正式回收过这玩意儿，此次也是一样，只想找个生灵甩过去，只要不刻意深殖神魂之中，过上六个时辰，便会自动消散。
可临到头来，他却是心中一动。要说浪费也是浪费，不如做个尝试也好。
一念至此，他便对史嵩和证严笑道：“要说诸老，对神魂研究的造诣之精深，恐怕已是天下独步……”
他帮着诸老吹嘘两句，同时也做好了准备，神意星芒蓄势待发，他则伸出一根手指：“诸老曾研究过一种震荡神魂之法，对敌时颇为有效，我在那几日，倒是偷学了来……瞧！”
他手上装模作样，掐了个印诀，却是以之为掩护，开启从“冰山信息”上学来的震荡神魂之术，在史嵩和证严那边一扫。
细微的震荡中，神意星芒无声无息探进去，直没入证严尖长的脑袋。

第222章 着手
余慈打得一副好如意算盘，借着神魂震荡的机会，将神意星芒打进证严和尚脑宫，如果能分散其注意力，进行深一层殖入自然最好。
前期非常顺利，根据“冰山信息”领悟出来的神魂震荡之法，乃是将自家阴神化为无形有质的震波，冲击神魂层面对方“魂源”所在，别开蹊径，余慈又使得突然，便是以史嵩的修为，在那一瞬间的功夫也觉得心神摇动，证严更是微微一眩，此时神意星芒已经穿透进去。“星光”照耀之下，和尚脑宫之内，明光大方，神魂状态一览无余。
然后余慈便发起了呆。
其实余慈不可能看到目标的神魂究竟“长什么样”，但神意星芒光耀之下，证严和尚的神魂状态却以某种独特的信息，反馈回余慈心头。
习惯了“心内虚空”的物象、心象之辨，余慈很善长将抽象的信息形象化，此刻在他眼前，他似乎见到了，一片灰黯昏沉的天地，阴霾四合，使天地几乎要合拢在一起，而“视野”中的大地，却是四分五裂，死气沉沉，似是一片浩劫后的废墟。
余慈通过神意星芒，见识过千百人的脑宫神魂，却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
这就是证严和尚的神魂状态？如此支离破碎，生机全无，他怎还能活着的？
余慈神色微变，还好此时证严和尚正皱眉体会刚刚神魂震荡的问题，没注意到这边。便在此刻，随着和尚心意凝聚，这片神魂天地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神魂更深层，有一股力量聚合。好像是厚重大地之下，沸腾的岩浆，非但挥发出巨大的能量，还生成一股惊人的吸力，使破裂的神魂向中央凝聚。眨眼功夫，四分五裂的“大地”，便有合拢的趋势。
神意星芒依旧悬空照耀，证严和尚神魂力量发动，反而让他更好观察。
如今他便确认了，虽然外表惨不忍睹，但证严和尚似乎拥有一个非常惊人的神魂内核，按照显识、隐识、元神的三层结构，似乎可以说明，其核心元神反常地强大，所以才能够将外围支离破碎的神魂外壳聚拢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达成这一效果……
仅就余慈那点儿修行知识来看，他记得佛门修行与玄门性命双修不同，有转世轮回一说。多有高僧大德，舍弃皮囊，步入轮回，只护得一颗真种子永放光明，倏乎十余世、百余世，塑炼金身，终得超脱。
若强以玄门经义解释之，那大概就是只在元神真性之上着手，一开便奔着阳神去的。
可那些高僧大德转世轮回后，难道都是这么一副德性？
元神修行，对刚刚阴神出窍的余慈来说，还是相当遥远的一件事。证严的这种情况，他也只能猜测，终究漫无边际。
说又说回来，证严和尚如此状况，倒是更利于神意星芒寄生于此：“且将神意星芒寄下，看看情况再说！”
时间紧迫，余慈心念一动，神意星芒直接穿透证严和尚支离破碎的神魂外层，在靠里面的位置，寻了一处角落，伸出“根须”，寄生上去。对此，证严和尚一无所知。
将心念移转出来，余慈往二人脸上看，见他们终究没有发现自自己的手段，证严甚至还颇是赞叹所谓的震神之法，微微一笑，便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慢慢走到山腰。这里是原白日府山门所在，在白日府覆亡时，连带着下方的小镇都损毁大半，现在这个是后来新盖起来的，只有一个牌坊还算显眼。送客到此已经全了礼数，证严知机告辞，但未等余慈二人说话，牌坊后突然转出一个人来。
“证严师兄，住持见召，请你速回！”
看穿着打扮，来人正是净水坛的和尚，透着些低辈弟子的谨慎，当然能看出他辈分的，还是那张像正常人的脸。
净水坛和尚修为稍入门的，都有蛇类姿态，证严、证德均如是，像这样的和尚，净水坛足有百余人，且修为越是精深，越是肖似，这是让人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看起来小和尚在这里守了有一段时间了，脸上很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证严和尚面对低辈弟子，气派也是很大的，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是爱理不理的神气，那小和尚倒是见怪不怪，匆匆施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余慈笑对证严道：“既然是伊辛大师见召，便不耽搁你了。当日从屠独手里逃生，有大半都是靠着证严师傅事前提醒，这份恩义，我铭记在心，日后大家常来常往，切磋经义，岂不快哉？”
以余慈此时的身份，绝壁城各宗修士无论哪个听到，都要大为振奋，可证严和尚反映只是咧嘴一笑，说不出古怪的神气。
余慈微愕，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证严则是转瞬又恢复了正常，丑脸上神情从容，仿佛刚刚只是面皮抽风，谦虚两句，又向二人施了一礼，就告辞离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刚才一瞬间和尚的神情变化，却给余慈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且越是回想越觉得古怪，他还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又问史嵩，这个极老辣的人物默然半晌，道：“证严身为净水坛弟子首席，貌似脾气古怪，实则极有分寸，在绝壁城年青一辈，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余慈完全可以理解。他点点头，觉得以证严的能力，不至于出现如此清晰的神情变化，为他和史嵩所察知。脑子转了几圈儿，忽然想起一事：“证严和伊辛关系如何？”
史嵩想了想：“不曾听闻详细，只是证严和其师傅，性格差异甚大。证严阴阳怪气，有时嬉笑油滑，但对同门师弟管束甚严，动辙打杀；伊辛和尚沉默寡言，对门下弟子却从无管束，净水坛的恶名，一大半都来自他的放纵……”
“这师徒倒是古怪。”
余慈漫声回应，脑子里面想的则是在天裂谷时，通过照神图看到的一幕：当时伊辛和尚隔空暂寄魂于证严身上，与玄阴教明蓝交谈。事后，证严极其愤恨，而明蓝还用拍脸的方式安慰他，给余慈留下极深的印象。
等等！
余慈猛然发现，他前面的思维似乎走进了误区，他其实没有必要按着何清的思路，从证严到伊辛、再到“出手理由”之类。因为他掌握着一条何清仍未察觉，又或者察觉了却仍未肯定的线索……
※※※
“请通传，离尘宗余仙长到。”
车夫中气充沛的嗓音足能穿过两重院落，引得幽求宫外那些敬香的信众纷纷投来视线，更在幽求宫前殿激起一阵骚动。
下一刻便有前殿执事匆匆出来，趋车前拜见。余慈掀帘而出，从车上下来，也不愿浪费时间，摆摆手，便自往里面去：
“碧潮上师可在。”
余慈的行为也恁不拘小节，前殿执事正想着用什么规矩迎候，见此也不必再伤脑筋了。但面对前几个月，只用几句话便能扼住教门咽喉的厉害人物，执事不可避免有些紧张，姣好的脸上竟然沁了薄薄一层汗，只轻声道：
“上师不在宫中，由明蓝法师暂代宗主事宜。”
“哦？不在家？明法师何在？”
前殿执事正要说话，前面已经有内侍迎上来，施礼后道：“明法师不良于行，请余仙长入内相见。”
“咦？”余慈仍记得明蓝在谢严、何清等人面前，从容不迫，令人莫测其深的模样。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良于行”了？
此时距丹崖上的家宴结束不过一个时辰，余慈的行事堪称风风火火。
他此来幽求宫，目的也是明确：他要玄阴教给一个答案！
犹记得当日何清剖析天裂谷动乱的八条线索，最后两条是净水坛和余慈，而倒数第三条，便是玄阴教，对其评价，只是“操线傀儡”几字，含糊得很。
可余慈却知道：玄阴教，或者干脆说它背后的罗刹教，虽然不是天裂谷动乱的罪魁祸首，却非常清楚以净水坛为代表的神秘势力的一举一动。双方的关系非常复杂，似乎是有合作关系，可又彼此拆台，奇怪得紧。
余慈正是要从此处下手。

第223章 理由
明蓝会见余慈的地点是中庭的善进殿，内里供奉传说中玄阴上仙最虔诚的几位神侍，林林总总有二十多位，体貌各异，形神兼备，分列两边。余慈踏进殿门的时候，明蓝就端坐于神像错落的阴影中，以余慈的目力一时也未看清她的面目神情。
或许是真如内侍所说的那样，明蓝生了重病，嗓音十分沙哑低弱：
“人生自有缘法，不想在远去离幻之天之前，还能和余仙长再相见。”
余慈没听懂明蓝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今日来绝不应让别人抓住话语主导权。便上前一步：“今日此来，是有事向碧潮上师问询。上师不在，请教明法师也一样！”
说话间，他终于看清明蓝的形貌，头皮忽地一激。
“明法师？”
距离上次见到明蓝，也就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吧，记忆中那个虽青春不在，但风韵犹存的明法师在哪儿？如今在余慈眼前之人，一头银丝，满脸丘壑，整件皮肉似乎都坠在骨头上，分明是一个形貌将朽，垂垂待死的老妪！
老妪微微欠身：“请恕身体不适，不便行礼。一别数月，余仙长修为精进，更上一层，可喜可贺。”
余慈一时无言，从老妪的面目轮廓上，他依稀可以看到曾经的明蓝的影子，而气度亦是差相仿佛。然后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人，确实是明蓝没错。
“明法师，久违了。”
余慈点点头，慢慢在明蓝身前坐下，在这串动作中，他已将心绪稳定下来，但疑惑依然存在：明蓝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功？余慈知道此界有几个法门，能够损伤他人寿元，可最近绝壁城风平浪静，也没有听说玄阴教与何人火并……而且前面所言“离幻之天”，也是闻所未闻。
此时明蓝已经让人奉上茶水，余慈接过，轻轻摩挲茶杯外壁，沉吟道：“明法师身子可无恙么。”
明蓝微微一笑，脸上皱纹横生，她却是从容得紧：“身子骨不好，但精神还算健旺。”
余慈看她一眼，果然发现她双目有神，与一般老人不同，而且，给人的感觉也很是微妙。
带着疑惑，余慈微瞌双眸，旋又睁开。只这瞬间，他已开启了能够观照神魂层面的“法眼”，余慈将这个得自“冰山信息”的法门，称为“观魂法眼”，一见之下，所得又与先前不同。
神魂天地中，多个熊熊燃烧的火球放射出千百波纹丝线，彼此影响交汇。这里面包括了善进殿内外十多人的“魂源”，除余慈一人外，其余都是玄阴教中人，尤其在近前，一团火球光芒四射，掀起的波纹震荡虚空，与外围那些玄阴教修士的魂源隐隐相通，甚至影响到余慈这边，这也正是他微妙感应的由来。
“原来如此，明法师也与先前大有不同。”
余慈彰显了他的眼力：明蓝眼下这种状态，未必是中了邪法，而可能是修炼了某特殊的神通，她魂源光芒之盛，能和余慈所见的最炽烈的几个相比拟，那可都是还丹修士的层次！
不过余慈还是决定先将此事放在一边，免得影响此来的正事。他道：“明法师已知我的来意。”
明蓝回应道：“玄阴教上下多承仙长不计前怨的情分，却不知余仙长所问何事。若我知晓的，必定言无不尽。”
“事情倒也简单，只是让贵教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即可。”
余慈早将问题想好，用淡淡的语气说出来：“天裂谷动乱临近尾声，事情总要有个了结。近日何仙长命我收集净水坛的详细资料。我想，玄阴教与净水坛共处城中多年，有几分交情也未可知，便想登门问询，以备他日之用。”
明蓝闻言微怔：“净水坛？”
余慈的言语中有着浓重的暗示意味儿，什么“收集资料”、“他日之用”，几乎就是明指何清看净水坛不顺眼，想要下手，而其中“交情”二字，更是让人忍不住多想几层意思。
明蓝也知道今天史嵩在丹崖宴请余慈和证严的消息，算算时间，宴会也不过刚刚散场，余慈便前来幽求宫，这里面表现出的态度，也是能让人好好揣摩的。
不过，余慈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不错，正是净水坛。何仙长对其很感兴趣，比如伊辛大师的来历、其与卢明月的关系、其座下几名弟子的底细等等，至于天裂谷动乱期间，这些人的动向，也要好好把握。这些东西，明法师知道多少？”
说话时，余慈目光炯炯，盯着明蓝的面孔，似乎要从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里，发掘出更多的信息。
明蓝肯定不知道，他对此间事态，有着超乎常理的认知。明蓝若要隐瞒，或者为净水坛开脱，只能证明，玄阴教向离尘宗示好不过是权宜之计，心中揣着的，还是别样心思。结合着余慈的独门消息，却不知何清对此感兴趣否？
这就是余慈的两面盘算，想必能够满足何清的要求。
此时，他听见明蓝缓缓说话：“伊辛大师从未对人讲过他的出身来历，不过其法门源头，几名弟子的身世，本教倒还收集了些，若余仙长感兴趣，我可令人将卷宗呈来。至于天裂谷动乱前后的信息，余仙长想知道哪一方面的？”
余慈抬头，见明蓝神色淡定，显然已有决断。他笑了笑：“都说一说吧，不妨细细道来。”
※※※
等余慈从幽求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乘坐的马车还等在外面，车夫乃是训练有素之人，一见余慈，便跳下车招呼，后面玄阴教的弟子、执事等也都行礼如仪，恭送余慈离开。
余慈正要登车，心中忽地一动，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便成。”
车夫忙道明白，余慈对他点点头，不朝城里，而是向城郊外围信步而行。他一直走到城外山岭上，居高远眺，黑夜里，幽求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去玄阴教做什么？”
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语气微冷，余慈却没给吓到，他返身施了一礼：“何仙长。”
何清穿一身青灰衫裙，打扮依旧朴素，然而星眸电闪，自有一番森然气度。她目光穿越数里虚空，在幽求宫上一转，淡淡道：“我记得是让你和证严打交道……”
“何仙长，弟子今日在幽求宫中，与玄阴教传法仙师明蓝说话，有一些收获在此。”
说着，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送上。这些都是之前和明蓝交谈时，记下来的一些最有价值的消息，林林总总，有十七八条，都和净水坛伊辛和尚、证严和尚等几名入室弟子、还有号称绝壁城散修第一人的卢明月相关。
这些消息，完全都是客观描述，没有任何臆测之辞，未免干巴巴的，缺少细节，何清先是皱眉，接着又缓缓点头：
“玄阴教的功课做得不错。你能找到，更不简单，很好！”
何清并不恼火余慈没按她的意思办。在这种事上，她只看余慈做到了什么，并不关心余慈用什么法子做到的，这也正是实证部的精义所在。在这种原则下，她比余慈更容易进入状态：
“你认为，五日内，该从哪个方向入手？”
余慈讶道：“这么紧？”
何清瞥他一眼，道：“再过半月，宗门步虚修士便要分批前往九天外域修行，汲纳至萃玄真，一去经年，这些俗事都要耽搁下来。夜长梦多，自然要迅速决断！”
余慈应了声是，他也是成竹在胸，道：“弟子以为，净水坛弟子素行不端，为祸绝壁城多年，应好好整治一番。卢明月之流居心不正，乃淫邪之徒，犯事之后藏匿不出，伊辛和尚势必脱不了干系，宗门应令其交出凶犯，严惩之，以正视听。”

第224章 稳坐
“卢明月？”
何清稍事沉吟，余慈在此人身上打主意，却不在她预料范围内。不过，联系玄阴教给出的信息，这个想法颇有可行之处。
余慈沉声道：“在绝壁城，净水坛弟子声名狼藉，卢明月与之蛇鼠一窝，且最爱祸害貌美女子，只是多在凡俗中间，白日府等懒得理会而已。想我离尘宗堂堂大派，以前不知也就罢了，如今已经知晓，又怎能放任不管？”
何清哑然失笑，却还是点点头，算是赞同。不过她还不能完全满意：“净水坛、卢明月之流，一城之毒瘤，除掉就除掉了，可是就仅此而已？”
“那倒不是。”
在何清“只重结果，不看过程”的模式下，余慈渐渐也放开了手脚。他知道何清需要什么。净水坛本身不算个事儿，真正让何清、乃至她身后的离尘宗感兴趣的，还是可能勾连到的天裂谷动乱的根由。如果找不到相应的证据或线索，灭掉净水坛，也是做白功而已。
所以，余慈笑道：“净水坛虽是个贼窝，但里面也未必尽是恶人，也要区别对待。宗门行事，更要有理有节，弟子与那伊辛和尚的首徒证严接触过几回，觉得他为人面恶心热，不像是个卑劣之徒，且其与伊辛的关系颇有些古怪，若能将他争取过来。以此内外结合，或能发掘出净水坛更多的恶行。”
“证严？”
何清倒是奇怪了，她让余慈接触证严，只不过是给余慈一个发力的扶手，可不是让余慈去救苦救难的。她摇摇头：“半月后，我是第一批登临九天外域的，俗务交接、事前准备都要时间。五日之内，此地事务，要么解决，要么搁下……”
“何需五日，若是何仙长支持，且又事态顺利，三两天也就成了。”
余慈渐知何清的脾性，不搞谦逊之类的虚文，此话说得甚是肯定。他想到的是已经殖入证严脑宫的神意星芒。被这个小玩意儿附体，证严便等于是他最得力的探子，他可对那一对师徒的恩怨，感兴趣得很哪！
※※※
这两天，绝壁城的许多居民都发现，城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以前那些冷漠高傲的上仙老爷们，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当然这不是说老爷们肯纡尊降贵，到下城和凡夫俗子同乐，而是他们一个个都大涨侠义之心，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接连发生几次。
不说“侠客”的身份，一直以来，在绝壁城，成为类似事件反角的，往往都是南城净水坛的恶和尚们，之前的数十年里，便是这么一群人，在城中为所欲为，想管的没资格去管，能管的懒得去管，以至于城中居民闻之色变，视之如灾劫一般。
但这两日，经过接连几次打击，死伤了五六个人，那群毒蛇似的和尚一个个都蔫了，躲在庙里，龟缩不出。偶尔出来的，也是战战兢兢，走路时都恨不能贴着墙角。
绝壁城的风气倒是为之一清。
余慈坐在天翼楼顶层，看着这段时间各方汇总的情报，微微而笑。
他只是放出风声而已，大约就是何清对净水坛、或是卢明月的所作所为不满之类，马上就有人积极配合，在原始版本的基础上，开发出多种丰满详实的细节，且演绎得活灵活现。
像是不开眼的净水坛和尚对何清无礼、何清看中的好根骨弟子被某个和尚糟蹋等等，虽说不值智者一哂，却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消息，很快在城中流行开来。何清的沉默，也助长了这类消息的传播速度。
这种情况下，便是再稳重的人，都不免要怀疑：何仙长真的要对净水坛下手了吗？
对此，各宗反应倒是出奇地一致：不管如何，探探风色总是没错的，尤其还站在“道义”一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万灵门、无生剑门、玄阴教，每个宗门都试探那么三两回，各自来算不多，但集合起来所产生的趋向便已经相当了不得。
“净水坛危乱只在旦夕之间。”
余慈抛开记事的玉简，在观景平台上观览城中景致。如果是只是摧魂净水坛此时只要他稍稍加把力，当日白日府之事，怕就要在净水坛头上重演。
不过，某些事情，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自从证严和尚上次奉伊辛之命回返，至今已是第三天，伊辛师徒之间关系的淡漠程度，也让余慈开了眼界。三日来，他们之前竟然没有一次交谈，证严静修、伊辛闭关，井水不犯河水。一直在“监视”的余慈，自然也就无法获得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正因为如此，事情才显得古怪：说得严重点儿，此时的净水坛，几乎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随时都会被离尘宗的天威碾成碎末。这种时候，身为住持、身为住持首席弟子，伊辛和证严应该忙活起来才对，至少到何清那里探探风声，又或者约束弟子，避过风头。可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坐得稳当。寺中弟子有找过去的，证严只是随便应付两句，而伊辛更是给出闭门羹，别人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距离何清给出的期限只有半天左右的时间了。
余慈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栏杆，他还没有到着急上火的地步。虽说无法如预料中那样，抓着伊辛和尚的把柄，可有以前照神图映现的信息，将之截头去尾，稍加修改，便是一个能让何清满意的答复。
反倒是近三天的观察，使他在别的方向，有所收获。
余慈闭上眼睛，远方信息通过特有的渠道传递过来。在脑中还原为大略的图像：灰黯的颜色，支离破碎的天地，还有深层闪耀的充满力量的光，这便是证严神魂状态的映像。
此时此刻，余慈对这里的情况，了解程度恐怕还在证严本人之上。
利用其本身的裂隙，神意星芒已经前所未有地将其“根须”殖入证严神魂的深层结构之中。按着叶途的“同心圆理论”，余慈估计着，他已经介入了和尚的隐识层面！
神意星芒的“根须”，好像是扎根在一条地下暗河中。暗河其实就是证严时刻涌动的心绪激流，成百上千个破碎的画面，夹杂在其中，飞掠而过。
这是类似于佛门“他心通”的能力，余慈在天裂谷中，击杀褚妍等人时，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论信息之详实，此次比之上回，还有相当的差距，但当时他情绪躁动，有心魔催化，凭一腔血气冲动，实不如此时体会的清晰和深刻。
“都道识海无边，前尘往事，巨细靡遗，都在其中。若能搜览一遍，也不用再费别的功夫……”
念头是不错，但如何做到，仍是个问题。天裂谷时的经验太过霸道，用在证严身上，余慈还做不出来。
正想着，有人用手指轻触他的肩膀。
余慈一震醒来。

第225章 魔踪
从神魂层面突然跳转进入现实世界，让余慈稍稍有些不适应，他靠着栏杆，眨了眨眼睛，才缓过来。此时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极熟悉的温婉秀丽的面容。
“甘师叔？”余慈忙挺起身子，至于站立则是不必了。甘诗真不在意这个，余慈也很难用对长辈的态度对待这位纤秀柔弱的女子。
“打扰你了，在练功吗？”
甘诗真抿唇一笑，却没有坐下的意思。这回余慈是真坐不住了，起身笑道：“神游物外而已。”
如此回应，余慈也在奇怪，为什么甘诗真会来找他。这段时间，女修一直在丹崖独辟的静室中闭关，稳固现有境界，只出于礼貌，在中间参加了玄阴教和随心阁组织的夜宴。
余慈曾听何清说起过，这位纤弱可人的师叔会随同宗门人马，一同登临九天外域，也在那里告别，在孤寂无边的空间中，继续自己的修行，直至回返四明宗。这里有个特殊名目，便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四明宗培养他们顶尖人才的试炼。
可以想见，在女修回归之后，其在四明宗的地位，必然会有一个大幅度的攀升，成为宗门未来千年的中坚人物之一。
对此，余慈既佩服，又羡慕，当然，还有无尽的向往。
两人并排而立，余慈要比女修高出整个头。若是在二人初识之际，余慈大概只能看到女修丝绸般的发幕——甘诗真是不习惯仰起脸和人讲话的。不过此时，以二人共患难的经历，女修却是非常自然地仰起脸，轻声道：
“城外有些异常，清姨的意思……”
“异常？是伊辛和尚有什么马脚露出来了？”
余慈知道，何清不会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这边，她应该有着一记甚至多记后手，才算正理。所以，若是别的方向出现成果，余慈是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哪知甘诗真却是摇头：“是清姨的法天绝牢有所感应……城外有妖魔流窜。”
“妖魔？”
这个是真的出乎余慈预料之外，也让他不解，有何清镇守在此，寻常妖魔鬼怪，翻掌间即可灭杀，哪还用专门通知他？
要知道，在何清接手绝壁城之后，便将身上最厉害的法器，即“法天绝牢”祭出。此物用以攻敌时，可抽取十里方圆的天地元气，锁杀敌手，威力极大，而何清此次用的是它的防御之法：
那枚金环可以充做广大范围内，天地元气的运转中枢。在它的控制下，方圆数十城范围的天地元气，便给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某些特定的目标，如果碰到这张“网”上，其存在会立刻反馈到中枢，并引发“法天绝牢”的强劲冲击。
这等法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五方通灵符”的加强版，甚至有些照神铜鉴的效用，可以借助天地元气的流动变化，收集远方信息，只是不比照神图的详细，可它攻防一体，借天地之威发动雷霆一击，又远比照神图霸道得多。
余慈曾问过何清这件法器的祭炼水平。其结果让他无语：法天绝牢是离尘宗眼下辈份最长的方祖师亲手祭炼之物，后赐给何清。其地煞炼数已七十二层圆满，天罡炼数则是十八层，也就是说祭炼层数达到惊人的九十层，即十五重天的水准，在离尘宗是能排进前十位的上品法器，便是在通玄界，也是无价之宝。
在余慈所见的法器之中，也只有当初慕容轻烟手中的“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历经两劫时间，几代人努力，才勉强在祭炼层数上超过，但以实战论，威力还要瞠乎其后。有此件法器在手，何清的战力已经直追真人修士，当日能锁禁真人阳神，迫得对方爆体自绝，并不出奇，那些小妖，又算得什么？
“小小妖魔，心念一动也就灭杀了，却拖到现在……”
余慈挠挠头：“妖魔在哪儿？”
※※※
余慈是从天空直达目的地的，携他前来的自然就是甘诗真。
何清似乎打定主意让自家侄女帮忙，作为仅次于何清的强大战力，甘诗真性情温和，并不计较什么，有她在此，各类事项安排起来，要容易得多。说句不敬的话，和甘诗真在天裂谷那段时间，余慈便觉得，这样的同伴，用起来实在是顺手得很。
从高空俯瞰下去，绝壁城南郊河道，便如一道白炼，横穿丛林，自十里坡倾泄而下，成为壮观的大瀑布，激流飞湍，汇入灞河。南郊大概是绝壁城周边环境最复杂的地方，山脉丛林，河道峡谷，交错纵横，春夏时节，物种丰富，灵气充沛，实在是个好去处。
不过，随着净水坛在南城开宗建寺，这里几乎便成了和尚们的后花园。寻常人误入其间，一去不回的绝不在少数，在城中居民口耳相传中，这甚至就是净水坛的恶人们杀生害命之后的抛尸之所。或许是用尸体做肥料的缘故，几十年下来，南郊丛林倒是越发地丰茂起来。
余慈抵达此处的时候，何清正孤悬空中，负手而立，眼神则在丛林中巡逡。
“妖魔在哪儿？”这是余慈来后第一句话。
何清瞥他一眼：“妖魔在哪儿且不去管，你承诺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有些消息等着证实。”
余慈一语双关，也不知道何清能理解多少。说罢，他也学何清，拿眼睛在丛林中扫动，看是否能找到妖魔的踪迹。
这回答轻描淡写，何清自然是不太满意的。不过现在她现在另有要求，也不再求全责备，只是指了个方向：“地下，约有二十丈左右，曾经有妖魔驻留，如今已经不在了。”
余慈奇道：“逃掉了？”
何清没有立刻回答。事实上，法天绝牢并非是专门侦测目标的法器，因为她觉得妖魔来得蹊跷，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立刻引动“法天绝牢”的反击，只是大致把握方位，想顺藤摸瓜一回。可是那妖魔的滑溜超出估计，或许是有所感应，形迹越来越隐秘，终于在半个时辰前，完全消失。
“此妖魔非是那些只懂得杀戮的蠢材可比。应该有着相当的理智或是灵觉，又或兼而有之。若是后者，便很有可能是血狱鬼府的高等妖魔，这类妖物，天裂谷动乱期间，宗门能擒杀的也是少数，我前面是托大了。”
女修仍是讲求实际的，并不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忌讳什么，而且，她确实有着新发现：
“在追索期间，我发现妖魔曾在地下找到过两三个藏身处，藏匿极深。若非法天绝牢控制元气流动极其精微，说不定还要被它瞒过。这些藏身处，不是临时开辟出来，而是早就存在……我已叫来城内各宗首脑，要问个清楚明白。”
余慈心领神会，此时何清应是怀疑妖魔和城中某个势力有关，甚至更明确地说，是和南城的净水坛有关。叫来各宗首脑询问，看似打草惊蛇，但结合前面层层进逼的效果，或许另有奇效。
看他若有所思，何清问了一声：“你有什么看法？”
余慈最初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经何清这么一问，忽有一个念头跳出来。
这不正是洗脱形象的好机会？
他吸了口气，点头道：“何仙长想的已是周全，弟子别无补充。不过，就妖魔踪迹一事，弟子还想试试！”
说着，他捏住了袖中清凉的铜镜。

第226章 发掘
手指碰触镜面的那一刻起，余慈神意运化，通过宝镜，放射出一溜星芒，约有十来颗上下，散射四方。很快寻觅到周边适合寄存的生灵，随即打开相应的视角。其分布得非常均衡，整体范围约在方圆十里以内，余慈便利用这些生灵，将这片丛林分割成大致均匀的几块。
照神图已经消失几个月了，余慈从不适应到主动寻找方法，慢慢地也找出几条路子。眼下便是他为了解决散乱的视角，特意分划的区域。
第二波神意星芒喷射而出，至此，身边的何清与甘诗真还都没有察觉。
散乱的视角的没有层次，但余慈为它们预设了层次，使之稍微有点儿规律可循，也更利于观察。
皱起眉头感应半晌，神意星芒覆盖范围内，确实没有妖魔的影踪，这也在余慈意料之中。他本就没想着能顺利锁定妖魔，如此做法，只是借机将自家的铜镜亮出来而已。
前段时间，何清拿他的照神铜鉴说事儿，很是讽刺了一通，余慈当时给抓着软肋，以至哑口无言，颇没面子，如今亮出宝镜，有知过则改的意思，也有昭示心迹的想法。
他有意让何清明白，心思全无遮掩，果然惹来女修一瞥：“这就是你那能够远观敌情的宝贝？”
余慈点头，初次将宝镜现出人前，感觉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心头反而陡然轻松下来。照神铜鉴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情，散发出朦朦青光。
“人器呼应，若有节拍。这件法器的祭炼，是一器一法么？”
“是。”
“可知其来历？”
余慈只能摇头。
何清嗯了一声：“观其样式，颇有古意，只是布局残缺，可惜了……回头有空，在山上查查资料吧，说不定能将其补全。”
说罢，女修便瞑目不语，应该是操控法天绝牢，再度搜索妖魔踪迹去了。倒是余慈愣了半晌，这就完了？甚至连入手细看都没有，隔空扫了眼，就算了结，比他想象的实在简单太多！
余慈甚至有些失落……这宝镜在何清这类人眼中，难道就如此不值一提？
他以前偷偷摸摸、贴身秘藏的行径，又算什么？
余慈苦笑自嘲，然而同时他也觉得，自家的心境又开阔许多。
此时，绝壁城四个宗门的首脑，逐一到来。最先来的史嵩和胡丹这对师兄弟，他们控制下的万灵门，已经完全倒向离尘宗，甘为附庸，何清则以信任作为回报，他们两个，是绝壁城诸势力中，仅有的两个知道何清大概心思的修士。
接下来是无生剑门的董剡，此人这段时间不理俗务，埋头闭关，抓紧时间祭炼在易宝宴上新得的法器，尤其是那枚剑丸，此时已有几分火候，功行也有进步，现身人前时，便觉得他气息吞吐都寒芒烁烁，气机森然。不过，此人仍对余慈手中那枚剑刃念念不忘，只可惜余慈这几日事忙，也暂无出手的打算，将他晾在了一边。
然后才轮到南城的东道主伊辛和尚，此人展现出一贯的沉稳冷漠。便是这几日糟糕的局面，也不能变其颜色，与人见面时，一切均如既往。但越是如此，才越让人感觉到他的诡异莫测。
至于玄阴教，碧潮外出未归，明蓝不良于行，只能让教中名义上与明蓝齐名的护法仙师善姣前来。不过，其人虽是个貌美少妇，却还不如她身后一身黑袍裹体的影子来得醒目。
“香奴？”
余慈一眼就认出来，善姣旁边，正是碧潮多次携同来同去的车夫香奴。看来这次碧潮出来，没有再乘坐她那辆奢华香车。
四宗首脑，有的带着随扈，加起来有十人左右，除香奴外，都无法驭器飞空，只能停在下面丛林中。此时已围成一个散落的圆圈，将之前何清所指的曾经的妖魔藏身处，围了起来。
“妖魔之前就藏在这里？”
史嵩空袖飘飘，居高临下，仔细打量下方丛林。
“是在二十丈的地下。”
余慈轻声补充，同时回头去看何清，他感觉着，眼下时机也差不多了。何清暂时还没有反应，只与甘诗真并排虚悬空中，看几个宗门首脑发言。
史嵩也瞥去一眼，转而又和余慈交谈：“气机感应总是感应，不如眼见为实。余仙长，我们将这里挖开如何？”
余慈慢慢点头，二十丈的深度，对常人来说，能挖个一年半载，但对在场的修士而言，只是出力大小而已。之前他听何清说，妖魔的藏身处乃是早有准备，也觉得好奇。在这城外荒郊中，又哪来的藏身之所？
他视线转向伊辛，这和尚方脸上全无变化，看不出端倪，但这时候，也未免稳重得过份。
请示过何清，余慈便让下面的随扈们出手。其实天空中几个还丹、步虚修士，任何一人出手，效率都要远胜，可是一方面是自恃身份，另一方面，何清也预先提示过：
“下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尽量留存。”
“那就一层层地剖开好了。”
余慈刚才放射神意星芒的时候，已经通过地下生灵，对里面的浅层结构有了大致的了解。便让甘诗真放他下去，指挥着随扈们，按前面的印象将土层翻起。
他身份特殊，这一下去，几个首脑也不好意思旁观，也都落下去。其中胡丹和董剡更是直接来到他身边。
胡丹不说，董剡本来是很阴沉的一个人，但此时受余慈手中那枚剑丸的诱惑，没话也要找话说，以图尽快和余慈攀上交情，将剑丸入手。
余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人说话，同时指挥着各宗修士，分开了最上面的土层，约在两丈深的地底，是一个凿穿的甬道。
几个首脑围在上方打量，后由史嵩道：“确实是人工打通的没错，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不过，若工程真是达到二十丈深度，这里就可能是一段迷障，给下面打掩护，或者布置机关。”
董剡嘿地一笑，双目倏睁，一道剑芒凭空射出，直插入甬道之内，斜贯下去。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剑芒过处，除了土石阻隔之外，还有一层相对薄弱的力量障碍，与剑芒碰触，在甬道深处，甚至跳跃着火花。
史嵩笑眯眯地道：“董门主炼化剑丸后，一手无生剑，越发神妙莫测了！”
“试试手罢了，炼化还早。”董剡颇有自知之明，也不偏题，用下巴点了点下方甬道：“禁法仍在，如何？”
史嵩已在无形中成了诸宗的发言人，在挖出的大坑边看了会儿，方道：“诸位，我看这下面禁法反应，似乎近期还有人保养。工程深度从两丈到二十丈，面积也不会小，且这里水层甚浅，在此位置动工，应该费了不少心思。”
他话中条理清晰，慢慢推进：“这么一个大工程，能建造且维护的，无外乎这几家……诸位可有什么消息？说实话，我们万灵门给赶出绝壁城多年，想在城边儿上弄出这么一个工程，且时常维护，还是力有不逮。”
董剡也在撇清：“门中满打满算二十个人，那剑可挖不得土。”
玄阴教的善姣在几个首脑中间，难有什么发言权，只是摇头：“本教不知。”
至于理由，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最后是伊辛和尚，他还没说话，一旁胡丹便抢先一步问道：“这样一个工程，又在南郊，大师难道一点儿风声也未听闻？”
伊辛垂眸，似是打量翻开的土层甬道，又似瞑目养神，让人捉摸不透。半晌，才轻声回应：
“这地宫，我是知道的。”

第227章 图穷
面对众人目光，伊辛和尚语气和缓：“这地宫，原是属于白日府的。”
听他这言语，周围十几二十多号人，倒有一大半，脸上写着“不信”二字。
伊辛和尚视若无睹，缓缓道：
“其实是自贫僧立寺之日起，这地宫便已存在。乃是那金焕初到绝壁城，惨淡经营之际所建，后来白日府势力，此地也就是半废弃状态。对此一寺僧众一无所知，直到后来白日府通过此地宫监视寺中动静，才顺藤摸瓜，发现此地宫所在。”
稍顿，他又道：“当时白日府如日中天，本寺难以寻个公道，便忍下这口气，花了一笔钱，将此地宫买下。又恐白日府熟知地宫布局，籍此对我寺不利，此后多年，屡经改造，与初时相比已是面目全非。且无庸讳言，这地宫中也有些本寺的隐秘之事，这里恕贫僧不再多说了。”
听伊辛和尚说得有鼻子有眼，在场的虽未尽信，却也沉默下来。
史嵩回头，往高空中何清那边瞥了一眼，点头道：“若依大师的说法，白日府中应该有这方面的记载，我这便吩咐人去察验。至于这里，不妨由大师领着，带我们入内一观如何？”
伊辛和尚倒是一口答应：“清剿妖魔，乃是各宗份内事，净水坛自然不落人后。”
随后他便指着露出的甬道说：“此地乃是个迷惑人的死胡同，内设机关，与地宫整体不通。我们不如到入口去，逐一搜检如何？”
这个史嵩却是不能擅作主张，先看何清，见女修全无表示，又看余慈，这回终于有了回应。
“兵贵神速，按部就班空耗时间，若妖魔还在其中，谁知它会不会趁此机会跑掉？”
余慈冷冷说话，没给伊辛和尚一点儿面子。他这种态度，看在诸宗首脑眼中，马上就和近两日城中紧张气氛勾连起来，一时间看向伊辛和尚的眼神，又都有所变化。
伊辛和尚却还能稳得住，他双手合十，和声道：“是贫僧想得不周，余仙长又是什么打算？”
“直接下去就是，看看妖魔藏身处，会是个什么模样。先找到妖魔残留的线索，再以之为中心搜查不迟，至于这地宫内的机关禁制，便由伊辛大师安排，先都停了吧。”
顿了顿，他露齿一笑，森然道：“反正绝壁城堂堂气象，已不是白日府在时模样。这些地宫暗室，以后也没什么用处！”
周围的人心头都是一凛，伊辛和尚却展现出超常的心理素质，声音依旧平稳：“余仙长说得是。”
定下方略，何清和甘诗真终于落下来。她们对余慈的安排都没提出意见，只是稍做分派，由何清打头，甘诗真压后，如此以两位步虚修士的能力，足以应付一切意外情况。
在场修士十有七八懂得土遁之术，不过那些个随扈没必要下去，只有几个宗门首脑往下走，唯一例外的，只有玄阴教。那善姣或许是觉得自家实力不足，吩咐香奴跟着，对此，何清扫去一眼，视线略在香奴身上驻留，没有说什么。
伊辛和尚先期已经解除了周围的机关禁制，一行人直接下到二十丈深的地底，何清判定的妖魔曾经的藏身地。
这里是一间颇宽敞的秘室，封得严实，里面用具却是积灰甚厚，显然很长时间没人居住。不过在厚厚的积灰上，留下了非常清晰的印迹，印痕犹新。
几个宗门首脑都是经验丰富之辈，一见到这些印迹，便都驻身不动，只有何清如羽毛般飘前，修长的身形没有带起一丝风，积灰上的痕迹也未受到任何影响。
“妖魔的臭味。”
何清冷冷说话，目光在室内巡逡，想要找出妖魔的移动轨迹。
余慈对妖魔的研究远没有何清那么精深，也就不费那个脑子。不过这时候，他还是暗中向史嵩和胡丹使个眼色，让他们注意伊辛和尚的动作，那边也是心领神会。
此时伊辛和尚依旧淡定，便如垒垒冰岩，连根眉毛都没动一下。但他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古怪：就算是清白无辜，在此人人怀疑的当口，难道他就没有一点儿“可能被冤枉”的觉悟吗？
片刻，何清得出结论，妖魔确实在此潜伏了一小段时间，而且很巧妙地利用了附近的禁制，遮蔽它的信息。由此可以看出，这头妖魔不寻常，绝不是那种脑壳儿里塞着肌肉的玩意儿。
“妖魔为天地戾气所生，凶暴嗜血为其本性，故而生出灵智比其他生灵都难得多。但一旦开悟，品阶便都是不凡。这头妖魔，起码是还丹修为……”
何清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线，那正是妖魔从秘室离开的轨迹：“它是用土遁，从侧壁出去……那里是什么地方？”
伊辛和尚回答道：“应该是一条走廊。”
“过去看看。”
一行人也按照妖魔的移动方式，到了隔壁，果然如伊辛和尚所说，这是一条走廊，略有弧度。这时不用何清解说，众人也看到了走廊上妖魔狂奔时留下的痕迹。
被“法天绝牢”探知后，妖魔显然非常紧张，没有掩饰自家形迹的意思。当然，这么做也没什么意义。
沿着走廊走出一段距离，妖魔留下的痕迹消失了。何清这回很快就有答案：妖魔重新使出土遁之术，从侧面移走，从此便开始无定向的挪移。当时应该是何清运使法天绝牢搜索的最频繁的时候，妖魔必须穷尽一切办法，才能从那天罗地网中逃脱。
此时，众人前方就是走廊尽头，那里安着一个铁门。何清视线扫过，也没说什么，正往前走，这时，伊辛和尚却突然开口道：
“诸位请稍等。”
在人们目光盯视下，伊辛柔声说：“再往前，就是本寺经常使用的地域，那里禁制机关更多，有许多都是从里面无法关闭的。诸位虽然是修为深湛，就算触发机关也不会伤到，但搅得地宫一片狼藉，也是不美。且待贫僧通知外间弟子，将里面禁制关闭，再搜索不迟。”
“一来一回，时间短不了吧。其间走了妖魔，又该怎样？”
阴森森开口的是董剡，落井下石的人从来都不会少。对玄阴教时如此，净水坛这里也一样。
“倒也用不了太长时间。”伊辛和尚淡淡应声，目光却看向何清。
何清面无表情，只是摆摆手，让伊辛去做，见她的态度，董剡讪讪停口。
只有余慈、史嵩这样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何清这种态度，其实就是让伊辛多做多说，从中窥得破绽。
伊辛和尚向何清施了一礼，走到队伍前列，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前面走廊尽头的门户突然大开，两个应是地宫看守的和尚分明给吓了一跳，齐齐扭头，只是两个和尚那边有灯光照明，走廊这里却一团漆黑，光线对比强烈，让他们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这时，伊辛和尚拿出一颗照明用的大珠，借着这点儿光芒，外间的和尚才看清来人，慌忙行礼，但见到后面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边修士都是眼明心亮之辈，看到走廊内外的对比，便知道前面伊辛和尚所说的情况，至少有七八成是真。
伊辛和尚也不耽搁，随便叫了一人，让他去上面，给寺中的证严和尚传话，让他关闭地宫一应禁制机关。那弟子匆匆去了，没半刻钟，人们便听到地宫中隐隐震荡，稍一感应，便知周围禁制已给关了大半，剩下那些，是和主体无关的独立布置，有伊辛和尚在，也无需担心它们添乱。
这段时间，众人并非是呆站着，而是在地宫中缓步而行。这片时常使用的区域，也不会有什么禁制，大伙儿倒很好奇，地宫中和尚们的生活状态。
余慈更关注的还是伊辛和尚本人，不过此时这个冷静的家伙再不发一言，只跟在旁边，倒是刚刚留下的看守弟子，目光游移，两股战战，模样极是惶恐。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有问题。余慈还没细查，便已经有了答案——前方何清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轰一声响，左侧整面石墙都塌了下来，连串尖叫和怒骂声起，但很快便像是给割了喉咙，齐齐断去。
余慈往那边看，在纷扬的尘烟后，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也就罢了，更荒唐的是大半都光着身子，且是男女都有，前者均光头留疤，分明是受了戒的和尚。
此时，里面被惊住的人们，终于有反应过来的，忽有女子挣开了前面和尚的钳制，哭叫着往这边扑过来。一个领头，满室嚎啕声起，令人惨不忍闻。
扑来的女子早早被善姣拦着，玄阴教应付凡俗女子还是颇有手段，不过眼下也不用询问，这般情形，便是傻子也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何清回眸，冷冷盯视旁边的伊辛。难得和尚依然神色平静，只是双手合十，颂念佛号，倒是宝相庄严。
“继续找！”
何清平淡开口，当先转身，也在此瞬间，里面七八个和尚齐齐倒仆，躺倒一地，气息断绝。那些哭叫的女子也都给震住，满室为之一静。
何清可以不管，不过余慈可要有主动扫尾的觉悟，他与史嵩商量几句，便召唤远处地面上的随扈下来几个处理此事，直接把净水坛的人马当成空气。
伊辛和尚并无他话，默默伸手，为众人指引方向。
余慈看着这和尚，摇摇头，心中颇是佩服。他走出两步，听着耳边嘤嘤哭声，眉头皱了皱。当年在双仙教时，依稀也见过这般境况。
对了，还要防着这群和尚破罐子破摔才是。
他心念一动，又放出神意星芒，寄在这里各人脑宫中，这样若有意外，他也能及时反应。
再走两步，他心头猛地一跳，寒意笼上心头。

第228章 匕现
室内为恶的和尚已被何清处理掉，此时剩下的都是一些供寺内邪僧玩乐的可怜人，可有一瞬间，神意星芒被弹开了！
星芒寄生在生灵脑宫中，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并不困难。但碰上还丹修士之上的人物，其精气神统合浑融，便如铁板一块，星芒找不到殖入的空隙，便会给远远弹开。
这是余慈辨别他人修为的最直观的方式。
屋里……更确切地说，那群女人中间，藏着一个具备还丹修为的家伙？
妖魔！只能是妖魔！而且是余慈从未见过的一类，它可以化形掩饰自己的身份，简直就是天生的探子和刺客。
余慈心头凛然，便在此时，他肩膀让人轻撞一记，幽香袭近又远去。
甘诗真垂着头，好像是受不了这里丑陋的场面，脱离了原本压阵的位置，有些仓促地离开，中间经过伊辛身边，那厮非常明白自家的问题，远远就侧身让开。
余慈微怔，旋又醒悟，到嘴边上的示警又给压下去，他保持着原本的步幅，走出这块缺了壁面的长廊。前方，纤弱女修的速度放缓，让他很容易贴上去。
“甘师叔？”
甘诗真依旧将面颊隐在发幕下，却有极细的声音透入余慈耳孔：
“莫作声，识妖盘有反应，刚刚室内有妖魔。清姨已经知晓，如今要仔细分辨……”
“是左边第四个梳高髻的妇人。”
女修讶然望来，甚至忘了掩饰表情。
余慈不知道“识妖盘”是什么东西，大概也就是感应妖魔气息之类。甘诗真这类修士，身上的法器宝物确实层出不穷，不过这一回两样宝贝无意中比对，还是照神铜鉴来得更精确些。
甘诗真静默了会儿，余慈觉得，她应该是以某种方式与何清沟通。
何清一直没有回头，余慈也不敢确定，她是否已经得知那个信息。只好目视甘诗真：“现在不动手吗？”
“再等等。”
两人用眼神交流，意思还是明确的。
余慈不知道何清会怎么做，按照他本人的思路，斩杀一个妖魔不算什么，能利用这头妖魔，钓起一头大鱼来，才是站在何清位子上应该做的事。
此时万灵门修士已经过来处理此事。在他们的指引下，那几位可怜女子都是就近找了衣物遮体，往外行去。随后还要一一询问家世住址，准备送还家中。
利用旁人的视角，余慈可以看到，那妖魔化形的高髻妇人，表面上看去倒真是没什么破绽，有样学样，便是住址什么的，也胡诌得似模似样，至少办事的修士并未发觉异常。
心思留在那边，余慈对身边的事情便不怎么关注，只是跟随着队伍再转过两个弯，这里依旧有妖魔的踪迹，大概是在其回绕的圈子上。
相隔三四道墙，按着何清的要求，化形妖魔也随着人流往外走。它身边这些女子都是饱受摧残，走起路来不免狼狈，也亏得妖魔能学个十成十，只是让深知内情的余慈看得暗地里发嚎。
两边又各自转过一两个弯，直线距离已经在百尺开外。余慈开始准备重置星芒寄生的对象，要将妖魔始终纳于监控之下。
便在此时，前方何清倏然转身。
一圈气浪以她为中心，急剧扩散，力量之强，便是史嵩等还丹修士也抗拒不得，纷纷后退，避过正锋。余慈也在退，同时还觉得天旋地转。当然这不是他本人如此，而是百尺开外，那些寄生星芒的对象的感觉。
尖锐的啼叫嗡声迸发，像是千百只苍蝇齐齐发出的噪音，穿透七八堵厚墙石壁，传到这边，依然有令人通体发麻的效力。
在啼叫声发端的位置，原本貌美如花的高髻妇人此时却是仰天长嘶，粉腻的肌肤瞬间撕裂，无数细鳞鼓出，并镀上了一层铁青的色彩。如此妖异的场景，让刚刚逃脱大难的可怜女人们尖叫声声，且有半数当堂便昏了过去。
化形妖魔恢复了本来面目，看上去摄人心魄，可实际上它的情况糟糕得很。在它身外，正有一圈醒目的金环，自虚空中来，套住它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向内收缩，把它本就显得瘦长的躯干硬生生往里勒了一圈。
妖魔发出第二声尖啼。
百尺外，何清勾起手指，“嗵”一声响，头顶厚厚的岩层破开一个大洞，天光透下，何清身形转眼不见。然后才是地表水层裹着泥沙，倾泄而下。
随着何清破土而出，百尺外的妖魔也身不由己，瘦长的身躯直接撞上头顶岩层，剧震中纯给当成了开山的凿子，硬生生穿破了近二十丈的厚度，在七荤八素中，甩上了半空。
余慈看得瞠目，原来何清并不是要钓什么鱼，而是一直在寻找一个发难的机会。出手之干脆，“上面！”
史嵩等人也是反应甚快，也不管泥水倾下，纷纷驭器冲出，便是余慈，也由甘诗真扯着，轻松飞上去。
此时，天空中大局早定，那妖魔还在挣扎，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何清以法天绝牢下手，调动方圆十里天地元气，凝成的缚妖环，不只是锁拿身体，便是其内蕴的妖气魔功，也一并给压制了。
这便是步虚修士和上品法器结合的威力。一个还丹妖魔，其实力根本没有发挥出来，便是束手就擒，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较量。
余慈的视线从挣扎的妖魔身上移回来，找到史嵩、胡丹，彼此对视一眼，还没形成默契，便听到董剡嘿嘿冷笑：“大和尚，你家地宫里，真是无所不包啊。又是美人，又是妖魔，不知下回还能翻出什么？”
伊辛和尚神色不动，淡然道：“还是余仙长说得好，日后绝壁城堂堂气象，这类地宫再无用处，或封存或毁弃，等一切了结，自然也就没有了这些问题。”
董剡给气乐了，难得和尚能把歪理讲得如此郑重其事，直接把自家责任推卸干净，且没有半点儿羞愧之色。在城中相处几十年，他也是刚刚发现，原来沉默如岩石的伊辛和尚，才是最没脸没皮的那个！
余慈觉得再说下去，董剡大概就要拔剑斩人，便开口制止，同时冷对伊辛道：
“这等藏污纳垢的所在，便是毁弃了，也要沾上臊气。伊辛大师不该给人一个交待吗？”
“自当如此。”
伊辛合什为礼，一口应承，但该“如此什么”，却是半句不谈。
余慈此时便觉得，何清出手还是早了些，没有充分发挥妖魔的作用——伊辛和尚心机深沉，便是摘不脱嫌疑，也很难让他露出破绽。那头妖魔本该是个好机会的……
正想着，旁边甘诗真忽然低呼一声：“糟！”
余慈本能回头，只见半空中被缚妖环锁扣的妖魔，忽地反常鼓胀起来，只有被金环正锋勒着的那部分，依旧紧缩如故。这就让人看到，妖魔瞬间变得畸形的身躯。
砰一声响，半空中炸开一朵血肉烟花，血沫碎肉四面飞溅，妖魔已是粉身碎骨，便是拼也拼不起来了。
一时满场愕然。
余慈不由挠头，何清这算是……失手了吧。
※※※
白日的搜检，最后结果可说是一地鸡毛。参与此事的人们，都有些虎头蛇尾的感觉。
没有人倒霉，若说有，那便是伊辛和尚。因为地宫糟糕的情形，经过短暂的商议，何清代表离尘宗，下手封了净水坛的寺门，将一寺僧众都锁在其中——这样当然锁不住人，但却有画地为牢的意思。以何清为首，剖除净水坛，其余人一致同意，从明天开始，将寺中僧人清理一遍。
这里有防范妖魔的用意，但更多还是针对寺众藏污纳垢的卑劣行径。只不过拿着妖魔的幌子，清理起来，更加简单。
夜已深，净水坛中数百僧众，能安然睡下的没几个，绝大多数都在惊恐于明日的命运。被这不安的气氛笼罩，偌大寺院内，人都缩在屋里，外间灯火寥落，森森然有如鬼域。
便在灯火殿柱形成的阴影下，一团更显黯沉的东西，用极其柔软的姿态，慢慢游走在台阶柱石之间，逐步接近目标。
相隔约里许，屋内一直静坐的伊辛和尚睁开眼睛。

第229章 浅谋
伊辛和尚身为住持，居住的地方却极是可怪。他不住在寺中布置精致的院落，而是居住于寺中最高建筑宝雁塔下，一座独立的石屋中。这里位于后院，几乎是寺中最偏僻的所在，每当入夜，塔上风铃声声，倒是颇显清幽。
在这个角落里，满寺的绝望情绪还没传递过来，便是有，和尚也不在意。他只是坐在云床上，喃喃念着经文，直到屋外风声有一波预料中的变化。
颂经声慢慢止歇，和尚的视线停留在门后的阴影中，不知过了多久，方轻声道：“支利大人来得也太过急切。”
阴影中，一团柔软的东西似乎在伸展变化，但终究没有探出阴影之外。不过这东西却是能够说话的，嗓音混浊，有一种咯咯的杂音，像是石头不断碰撞的声响：
“来得急了还是这般模样，若是再迟些，你这和尚是不是要将我们全卖了才甘心？”
“支利大人言重了，只是白日才有那么一出，夜里大人便找过来，于我掩饰身份，颇为不利。”伊辛和尚缓缓应答，看似埋怨，却绝无半点儿语气波动。
那个“支利大人”冷笑起来：“你掩饰身份，对我有什么好处？不，应该这么说：你这个人在，对我、对王上，有什么用处？”
稍顿，支利的声音低沉些许：“你这类人最不可信。当年你和那个披一层月魔假皮的家伙觐见王上，用许多花言巧语，骗得王上信任，说要开辟两界甬道，改变天裂谷环境，成为适于我族生存之地。可结果如何？
“支派给你的三万魔军不过数日功夫，便在天裂谷折了八九成，就是狄罗大人也死掉了，甚至王上一手开辟出的黑魔法坛，也给伤到，没个百八十年，都别想修复！这时候，你许的那些好处在哪里？”
和尚的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支利大人是误会了。坦白说，贫僧觐见大梵妖王陛下，出此计策，换得是自家长生，可如今谋划未遂，长生术还握在王上手中，要取得更遥遥无期，这对贫僧又有什么好处？
“且我也有几事不明，狄罗大人破界来前，曾放言那鬼兽不过是手到擒来，为何到头来反而惨死在其手下？三万魔军，王上允的是精锐，可为何我这边打通甬道，出来的却是种族混杂，纪律全无？记得王上是将此事交给狄罗大人和支利大人你负责，如此结果，贫僧也想问个明白！”
阴影中沉默了许久，语气却是缓和了些：“事态紧急，本界仍在交兵，调派不免仓促。至于狄罗大人，谁能想到鬼兽强弩之末，竟还能引来罗刹……咳，那一位垂顾，功败垂成，一着之失，满盘皆输，当真可恼！”
支利先让步，和尚也不再咄咄逼人，只道：“谋划暂时不成，确实恼人，不过王上千万年来，高倨血狱鬼府最顶级王者之列，天上地下，可堪与他老人家相比的，寥寥无几，他老人家目光深远，一切事情自有决断，支利大人也不要太过焦躁才是……今日大人亲身涉险，遭致围攻，天幸得以脱身，如今伤了元气，还要仔细调养才是。”
“嘿，我虽是不习惯此界环境，修为折损得厉害，但那女人修为、法器均有独特之处，败就是败了，你也不用为我开脱。”
和尚微微一笑，又道：“明日寺中便要遭逢大变，我自身难保，未必能护得大人周全。如今只有先期准备——边上的宝雁塔，我已有安排在其中，你我同去如何？”
支利嘿了一声，算是答应。
当下伊辛和尚起身，推门而出。阴影中的妖魔无须他操心，早早便转移了位置，并无丝毫声息。此时在外人看来，只是和尚久坐之后，登塔散心，想不到别处去。
入得宝塔，里面安有长明灯，映得里面佛像甚是华贵庄严。和尚慢慢拾阶而上，登上两层后，忽然道：“支利大人可知道今日出手的是哪个？”
“那个女人？”
阴影中，妖魔话里寒气大盛：“她是谁？”
“此女名为何清，是这几十年才跃出来的离尘宗能人，行事不算高调，大人应该未曾听闻。不过她的道侣，大人或许耳熟。数十年前，天裂谷两界交战，以还丹修为，驭一口逝水剑，斩杀了曾与狄罗大人齐名的横山……”
“哦？这个倒有些印象。狄罗便是从那时起，逃入血狱鬼府投靠王上。那人叫什么来着，于……于舟？”
支利早在数百年前，便是大梵妖王座下，颇有地位的中层，能记得一个相对普通的人类修士的名子，已是难能可贵。他更关注的还是让它险死还生的那个女人：“何清，何清……”
在嘴边来回念了几十遍，他确认将这个对他而言十分拗口的名字记下，心头怨毒之意更是如油煎滚沸，一时难以消歇。
此时伊辛和尚已经到了第四层，也停下脚步。指着此层佛坛前一处地板道：“这里有一处暗格，入口在此，进入后却是移到塔壁中封存，原位则有一件法器，惑人耳目，只要藏在其中，瞒过他人耳目，并不甚难。”
不得不说，和尚的准备非常了得，这一处机关设计得极是有效，可支利没有理睬这个，而是冷声道：“楼上有人，谁？”
伊辛和尚抬眼看了下，摇头道：“是我那不成气的徒儿。”
“他知道你的事儿？”
“略有所知……不过莫担心，今夜过去，便没问题了。”
和尚为支利解释：“此人还是我的大弟子，只是为人奸狡，桀骜不驯，与我不是一条心。前些年我还管束得住，可近段时间，他和离尘宗的余慈小儿走得极近，心思不稳，待寺里遭劫，他便想着攀附新枝，被我使计擒住，如今便锁在五层，总要想个法子，销了形迹才好。”
“这样……”
支利在阴影中考虑半晌，忽地嘿嘿地笑起来：“你说他和离尘宗的修士走得近？我这儿有个法子，既能一劳永逸，又可以助你脱身，就不知道你是否舍得。”
“哦，大人请讲。”
支利却笑：“不急不急，咱们上五楼去。”
说着便无声息。伊辛和尚眉头动了动，不急不缓地再上一层。待登上最后一层阶梯，便见到当中一个灰袍和尚，垂着头，盘腿坐在地上，声息全无。细看去，原来是给制住，陷入昏迷。
“这就是你徒儿？”
“正是劣徒证严。”
“怪不得一个不听话的小辈，你还容留他到现在，啧，倒是一副好根骨，修为距离你们修士的还丹境界，也就是一层纸了吧！”
支利啧啧称奇：“这徒弟杀了，委实可惜。不如给我如何？”
“哦？”
“如此资质的肉胎，难得一见。今日我被那何清重创，只留得半截肉身在此，自保之力几近于无，自行恢复，也是遥遥无期。若你舍得，就把你徒弟的肉身给我，待我分身附在上面，寄魂夺舍，以后便以你徒儿的身份，行走在人间，连此界天地元气的限制也能消减大半，岂不妙哉！”
伊辛和尚眉头微皱：“若是如此，势必要和离尘宗打交道，未免冒险……”
支利却越发觉得此事可行：“分身气息微弱，夺舍之后，更为肉胎元气遮蔽，怎会发现？你明日不是有关口要过？若你这徒弟真与离尘宗有些关系，我借他的身份，总能在暗处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边缘阴影中已经有个东西探出一角，往昏迷的证严和尚那边去。
支利本就看不起伊辛和尚，说了那么多，已是破例，又怎会真的在乎伊辛的想法了？说着已要下手，伊辛和尚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
正该如此……
支利冷笑把残躯探出更多。他本是属于“拉拓”一族，在妖魔语中，就是“变化”的意思，在血狱鬼府，他这一族也极是特殊。其本体虽骨肉俱全，但可以在必要时柔化如泥，变成几乎所有想要的形状。战斗时，除非是神魂遭受毁灭性杀伤，又或是给挫骨扬灰，都可保留一线生机。他便是依靠这天赋，从法天绝牢下逃生。
如今，他要将化形催运到极致，渗入眼前高瘦和尚体内。
眼看着前面已经接触，支利忽觉得大为不妥，正要调整，身后伊辛和尚已轻喧一声佛号：“多谢支利大人！”
话音落，金光起，照在完全显露形体的支利身上，当空一刷，支利哼都没哼一声，已是踪影全无。

第230章 算计
宝雁塔五层上，灯火照影，伊辛和尚容颜沉静无波，颂念的佛号似乎仍在塔中回荡。在他身前，证严和尚垂首端坐，气息微微，依然神智全无。
不过在证严身前地板上，有一圈金光余波闪动毫芒，还没有消散干净，大气也还有些许波动。在此征兆彻底消失之前，混浊的声音终于传出来：
“贼和尚，你想干什么！”
支利的声音近乎疯狂，它绝没有想到，伊辛和尚竟然会孤注一掷，做出这等事来：这厮难道忘了王上手中那份儿足令他驻世长生的秘法吗？
和尚没和他过多纠缠，仅是淡然道：“支利大人不加体衅，陷贫僧于绝境，贫僧也只好借大人的魔躯一用，死里求生了……哞！”
随他喝出真言，塔中一切异象尽都不见，连带着支利的嚣叫，也消失在虚空深处。伊辛和尚轻声一叹：“长生术虽好，总要有性命享用才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冷澈嗓音由外传入。这一刻，塔外风铃声起，叮冬声才响了半截，便有嘶然风啸压过一切。轰地一声响，宝塔五层半边墙体粉碎，夜风灌入，内里掺着森森寒气，将塔中长明灯吹熄。
伊辛和尚抬头平袖，只见夜空中，何清负手而立，眸光冰寒，刺面如针。
与之同时，塔外夜空已被各类法器宝光照亮。何清的现身就是信号，早早等候的绝壁城其余三宗头面人物，像是史嵩、胡丹、董剡等，纷纷驭器到此，分布宝塔周边。另有数十名通神修士，在外围引领人马，把满寺僧众彻底控制。
如此场面，不啻于天罗地网，任何一个还丹修士见了，都要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伊辛和尚不同，面对此等剧变，他所做的，就是向当头何清合什一礼：“何仙长明鉴，长生术固然要有性命去享用，然而非是名门大派弟子，不拿性命去搏，又如何能够收得？世事之绝情，天道之残酷，莫过于此。”
“和尚是个明白人。”
这是余慈在后面喃喃说了句，他是想到了早年的经历，惹来旁边甘诗真一瞥。余慈也回看一眼，想问个问题，不过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话。
此时，宝雁塔外，几十道目光都盯在伊辛身上，至今仍有人对已经既定的事情表示震惊，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多想，只需按照既定的安排，将此事了结在今夜！
虽是今夜行动当之无愧的领袖，何清却完全没有假手于人的想法。她早已气机将伊辛和尚锁定，法天绝牢化于虚空之中，随时可以聚气成形，将目标拿住。而她也确实出手了，她是一以贯之的实证部理念，不讲虚文，结果才是第一位的。其他什么事，都可以留到擒住和尚之后再说！
便在伊辛和尚感慨言语出口之后，宝雁塔猛地一晃，只一瞬间，砖木搭建的塔身便绽开了无数裂纹，四面元气聚合，此时何清方冷笑道：
“和尚，让我看看你的搏命之举。”
伊辛和尚神色不变，双手在胸前结印，身外僧袍鼓涨，自他脚下，一团黑焰上卷，旋又舒展开来，如绽莲花。而“花瓣”之下，黑焰丝丝缕缕，如活蛇一般。模样十分诡异，然而人们见他容色如铸铁，面对何清这等步虚修士发出的强压，也未有稍移，不免觉得其心志强韧，由内而外，便如巨岩一般，难以撼动。
“好个军荼利明王法，确是释教护法神通！”
何清漫声一赞，法天绝牢则是轰然收紧，周边余慈等人，也觉得心口一抽，再看宝雁塔，已是崩溃在即，塔顶大块檐角剥落，外面雕刻装饰也纷纷碎裂，这七层宝塔，转眼就要崩溃掉。
余慈目光一扫，见到伊辛身边的证严和尚，眉头便是微皱，但此时万万没有让何清停手的道理。
可就在此刻，众人眼前金光大放，旋又有一层黑潮当空，平淹而至，与前面金光相合，生成一种极沉重的乌金颜色。仿佛是一面铁板，当头压下来！
明知那是幻觉居多，可场中诸修士，还是忍不住提气相抗。这一下子，人们便纷纷发觉不对：
“贼和尚禁锢了外界元气！”
不知是谁叫出声来，只因这一瞬间，人们提气聚力时，外界元气的呼应明显停滞，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之辈，立知缘由。可是禁锢周边元气，除了那些顶尖人物的顶尖修为，大都还是在预先布下禁制法阵才行，伊辛和尚哪来的机会？
“塔顶！”
这回是甘诗真轻喝，声音虽不大，却是醒人神志。余慈猛抬头，只见宝雁塔顶上，随着大块檐角瓦片脱落，终于显露出一件尺余高的物件，乍看是塔尖，却放射出乌金光芒，沉沉而下，如轮如盖，遮蔽方圆百丈空间，直接把周围修为最高几人罩在下面。
“那是……幻魔金塔？”
余慈还记得这件堪与玄真凝虚丹比价的宝物，尤其是记得伊辛和尚曾说此塔曾是祭炼十二重天的上品法器，却因久未祭炼，品质略有下降——实在是一派胡言！若真如伊辛所说，现在这情形又算什么？
“嗡”地一声长鸣，宝雁塔终于承受不住内外力量的冲击，轰声坍塌，证严和尚瞬间给埋在瓦砾堆下，不知死活，伊辛和尚却是脚下黑炎莲花并蛇影托举，稳立虚空之中，而他头顶数丈之遥，便是同样悬空的幻魔金塔。塔身上依然放射乌金光芒，遮蔽百丈万圆，之前去捆缚他的法天绝牢之力，却不知为何，消散于无形。
何清依旧冷静，以神意运化，不过数息时间已将周边情形了解了七七八八。
不管伊辛前面如何欺诳，头顶那幻魔金塔的力量确是出乎意料。竟然能够暂时切断她和外界元气的联系，以此方式，挫消法天绝牢的力量。但和尚的手段若仅此而已，未免看轻了她多年修行！
正待动手，她秀眉微蹙，前面伊辛和尚的身形，竟是如一个泡沫般，砰声碎裂，归于虚无。只有那幻魔金塔，孤悬高空，遍洒光芒。何清想扭头转身，但才一动念，却是硬生生止住，想了想，她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下，瞑目不语。
余慈讶然：“怎么回事？”
“有法阵运转于无形……”
甘诗真的嗓音更轻，开始想要上前，但前移数尺，又停下来：“阴邪之气出入于有形无形之间，衍化万端，却蓄势未发，最好暂时不要触动为上。”
余慈之前完全没感觉到阴邪之气的存在，经甘诗真提醒，便眯起眼睛，运起观魂法眼，正要看个清楚，异变陡生。
便在乌金光芒中，丝丝缕缕的阴灰之气泛起，嘶嘶的声响也弥漫虚空，便如同万蛇攒动，落在耳中，让人心烦意乱。另外一侧，史嵩环目一扫，眼神陡地凝住：
“阴魔化形，小心！”
这一声喊，立时引得周围几个还丹修士发力，要将迫近的阴魔击杀。
“停手！”
余慈和甘诗真同时制止。甘诗真是修为精湛，不惧魔侵，而余慈则是凭着观魂法眼以及还真紫烟暖玉，未受迷惑，而且还顺势看到了更深层的变化，便由他警醒道：“这里发力，受力的是何仙长，这宝塔邪门儿！”
史嵩等人都是瞠目，再看虚空中瞑目不动的何清，果然见到她身外衣裙几不可察地涨缩两回，消去了冲击而去的力量。也亏得是她，换个人说不定便要死在自家人手里！
“原来这幻魔金塔这么好用的。”
伊辛和尚的声音忽然响起，说的话却是莫名其妙，但很快人们就听明白了：“确实要感谢支利，它在血狱鬼府中，也是步虚级别的妖魔。差与何仙长仿佛。虽是入我修行界，实力受损，不过那一身精血皮肉总还在，以之为祭，这‘幻魔宝塔’虽与我法门不合，总算能暂用一段时间。”
和尚当然不是好心为人们解释，此时他形影俱无，只有声音流动在人们耳边：“十八阴魔转轮法阵，乃是那鬼刹和尚毕生心血所聚，衍化十八绝地苦狱。即使法门不全，困住何仙长一时三刻，总还是可以的。只望仙长不要强行破阵，否则毁去此塔，塔中收藏的三千阴魔势必倾泄而出，散落四方。那时这绝壁城中百万平民，便是它们最好的食料！”
“好个毒和尚！”
余慈呸了一声，他也知道，伊辛所言未可全信，不过所谓“三千阴魔”之事，他觉得未必是假。不管何清在不在乎城中百姓，可既然她身负护持绝壁城百万黎民的责任，此时便不可能冒险行事。
伊辛和尚这一手，确实是抓住了何清的软肋。
暂时困住了这边修为最高的何清，伊辛和尚想要脱身，难度降低何止十倍？

第231章 压制
伊辛和尚确实想走了，他的话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缥缈不定，显然正在远去，而且动用了很诡异的遁法，遮蔽他的行踪。
余慈抬头看幻魔金塔，看起来毒和尚是放弃一件上品法器，为自己赢得脱身的机会……行事之果断，确实不同凡响。
“甘仙长！”
这是胡丹急促的嗓音。这般情况下，人们总是会顺着阶级往下找，以实力论资排辈，何清被困住，主事的自然就是甘诗真。平常极超然的余慈，此时倒要给略去。
纤弱女修闻声看去一眼，又扭回头，没有任何表示。
胡丹正愕然之际，一直虚悬于半空的何清，睁开了眼睛。旋即一记厉啸声起，如银瓶迸裂，那一瞬间，仿佛有千重百叠的力量扭合在啸音之中，轰然炸开！
“嗡！”
一圈极淡极细的波纹以何清为中心，四面扩散，一闪即消。这是因为啸音有着极强的针对性，自然消散极少，侥是如此，外围余慈等人，脑中也轰地一声响，似乎被人扭着脖子猛晃脑袋，眩晕欲呕，再看旁边景物都有了重影儿。
他只隐约听到甘诗真说了一句：“大裂空咒！”
是咒术……
余慈按着额头，慢慢从音波的冲击下缓过来。他所见这几位离尘宗的仙长，谢严和于舟擅长使剑、解严在符法上造诣深厚，至于何清，则毫无疑问精于咒术。修行界的咒术系统拥有庞大的结构和众多分支，但其最根本的施法手段，毫无疑问就是咒音！
咒音如刀，挟着凌厉威煞之气，划空而过。
上方乌金光芒已然中分，裂开长痕。不过细若发丝，但已经足够了。十八阴魔转轮法阵再难隔绝何清与外界元气的联系，而且一个失控，便是连锁反应。
何清抿唇止啸，眸光冰冷，在那长痕上一扫，黑夜中蓦有一道流光，自天外飞来，瞬间跨越十里虚空，如流星般斜坠而下。周边修士耳中只闻得哧声长鸣，便见流光穿透而入，原本覆盖头顶乌金光芒以可以目见的幅度撕裂、崩解。
这像是某个征兆，幻魔金塔顶部，那由妖魔异形拼接而成的莲台微微震动，忽地自发尖锐之声，同时接二连三的雾气飞流，在虚空中显化为巨大的虚影，仿佛真有强绝妖魔现于人间，撼人心魄。
然而，在那道天外飞来的流光面前，这些虚影，却似乎空有其表。流光一闪而过，放射的强芒照射之下，妖魔虚影瞬间灰飞烟灭，崩散之干脆，像是事先排演好的闹剧！
可是，周围余慈等人，却没有一个敢这么认为。
流光魔影撞击之时，他们耳边响动的便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气爆，边上天地元气几乎滚沸，狂飙四面吹卷，将刚才宝雁塔废墟上的石块砖瓦吹得满天飞舞，直抛出数百尺外。
便在这混乱的爆响中，忽有“咔”一声，随即乌金光剧盛。
董剡失声叫道：“撞上了！”
流光与幻魔金塔正面碰撞！
那一瞬间，金塔外层，一道扭曲裂痕急速延伸，转眼就蔓延到塔身底座。一层阴灰浓雾便从缝隙中喷出来，因其浓度过高，喷涌时摩擦相激，便如一圈同色的火焰，烧得大气吱吱作响。
“阴魔邪气外溢……准备！”
史嵩大吼下令，要周围的手下尽力控制。他没想到何清竟然真动了手，一时只觉得胸口发堵，这类失控的阴魔，无法对他这样的还丹修士造成威胁，可是若真是爆开了，流出一两成去，那阴邪之气弥漫，诱发人之贪嗔诸魔念，怕不搅得满城大乱，比妖魔杀进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然而他吼声的尾音，却被更强烈的声音压下去了。
夜空中陡起雷音，在修士们看来，那是周边天地元气在一股强绝力量的驱动下，轰然内聚。
刚刚毁塔的流光当空一绕，化为一道光环，嗡嗡转动，并有向内收缩的趋势。与之相应的，周边天地元气仿佛是大海中央猛地陷落一块，引得周边海水扭成漩涡，向下沉降，附近所有的物件都陷进这个漩涡里，向中心倾扑！
“是法天绝牢！”
余慈数月前见过一回，对那光环印象极深。他一直都怀疑，“法天绝牢”的本体，是不是就是一枚圆环。但他也想不了太多，耳边连声轰响，这是寺中的建筑承受不住内聚的力量，在天地元气绞杀下，一波波倒下，占地数十亩的净水坛寺庙，像是遭了一场地震，顷刻间夷为平地，尘烟飞扬，寺里的和尚一个个狼狈不堪，包括控制他们的各宗修士，也不好过。
更靠近中心的位置，余慈、史嵩等人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在他们的感觉中，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有意后退，可身体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揪着，挣脱不得。
“何仙长……”余慈想提醒何清莫要伤了自己人，可以真煞催发的吼声才一出口，便给扯得支离破碎，本人反而落得狼狈。便在此时，耳畔嘶声轻啸，和风似的剑气抹过，转眼在周围布下一个圈，隔绝了中央恐怖的漩涡及塌陷力量。
他回头去看，咧嘴道：“多谢甘师叔！”
女修对他浅浅一笑：“清姨这一手霸道了些，却是护得周全。”
说话间，上面虚空中的变化，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幻魔金塔上的裂纹仍在延伸扩散，腾起的阴灰雾气咕噜噜如滚如沸，却再也脱不出方圆丈许范围。由法天绝牢驱动方圆数里元气，形成了这样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甚至有继续收缩的趋势。
幻魔金塔咯咯作响，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法天绝牢内聚的力量彻底挤碎！
一手造成这种局面的何清，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舒张，随即合握。大气中轰声巨响，掺着一声闷哼，近十里外的夜空中，一个人影在高速飞掠中撞上了一堵巨墙，未等他消卸力道，强绝的反震便直掼入体，将他震飞回去。
回震之势未止，这边何清又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抹画两下，破空声骤起，大气中陡现出七八道长痕，贯穿虚空，同时也贯穿了人影肢体，撕裂皮肉，挥溅血液。
手指又自合握，夜空中强芒爆闪，似是五雷正法，却是元气剧烈摩擦生就的“雷锤”，当头砸下，将人影轰入地下数尺深。地面随即反常地鼓起，似乎有恐怖的力量随时都要喷发出来，而这期间，无数闷爆在里面炸响，使得鼓起的地面不断变形，终至爆裂！
然而强绝的力量不往上走，偏向下去，闷震声中，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径不过八尺，然而深有数丈的大洞，一眼望不见底。方圆里许的地面，却是给震得酥了，无数裂纹蔓延，夜风吹过，春日湿润的泥土翻卷如沙尘一般。
余慈凭借着照神铜鉴还有一点儿神魂感应，勉强能“看”到远方的情形，此时不免呲牙吸气。
他终于明白何清的战斗方式。
那是以法天绝牢为运转枢机，使雄浑无比的天地元气，变成她手里的软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而且，她还按咒法将散乱元气排列组合，生成强绝杀招，在操控范围内，几乎没有任何延迟，一旦发动便是狂风暴雨一般，绝不给人任何喘息之机！
不过，他能感觉到，何清仍有保留。
何清仍不管寺庙废墟上，封着三千阴魔的元气球，径直飞到十里外，天地元气激烈震荡的战场，盯着那里刚刚出现的深坑，久久不语。刚刚被轰得全无还手之力的伊辛和尚，则是气息全无。
余慈这边，由胡丹和善姣在原地照看着破裂的幻魔金塔，其余人等也赶过来。恰听到长时间沉默之后，何清第一句话：
“卢明月是你的同伙……”

第232章 化蛇
卢明月？
这里大部分人都莫名其妙，先不说和尚的死活，何清这时候提起卢明月是什么道理？
何清一句话说完，就抿唇不语，黑漆漆的地洞里，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有了回应：
“他虽是个蠢材，却不该死在你们手里。”
话落，地洞中呼的一声气啸，有一层薄薄的黑炎从中冒出来，覆盖在洞口，扭曲了原本就黯淡的光线。伊辛和尚的声音便从中流出：
“他比我不幸，真形法体尽毁，只余阳神尚存，半点儿上进的机会也无。他又比我幸运，凭着一具月魔傀儡，总算能发挥出三两成的本事，而不至于损及自身……”
说到这里，和尚又沉默下去。只有地洞口上的黑炎，燃烧不休。
旁边余慈微微一笑，这里面只有他知道，何清所言，有一大半都是虚的。
当初有真人阳神寄身于月魔傀儡之中，准备在他回止心观的路上出手伏杀，却被谢严等人联手，逼得引发旧创，魂飞魄散。对他们来说，那真人阳神的身份一直都是个谜，只能胡乱猜测而已。
至于提到卢明月，只不过因为这人失踪的时间太过蹊跷，恰好赶在点儿上，使得何清有所怀疑而已，并没有丝毫把握。刚才这么说，诈人的成份居多。
不想伊辛和尚这么爽快地认了，倒是为他们解了一个谜题。
这边对话，外围众修士则是神色各异，这里没有一个是傻子，虽然前因后果不太明朗，可是从两人言语中也能判断出来，这分明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层次，什么真形法体，什么真人阳神，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众人一时间不由面面相觑，心思浮动。
谁能想到，和他们在绝壁城共处了数十年的伊辛和尚，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亏得他能在白日府咄咄逼人的气焰下，隐忍了这么多年。一念至此，史嵩等人更是心头生寒，此等人物，若是今日逃脱，日后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祸害！
就在众人心念转动的空当，地洞口薄薄一层黑炎已经蓄积到了一定规模，大有喷薄而出的势头。偶尔喷射出来的火光，灵动如蛇，在空气中嘶嘶发啸，火力所及，方圆里许，都有热气蒸腾，先前在冲击下半死的植被，更是大片焦枯，黑夜中场面更如炎狱一般。
“果然是真人修为！”
何清语气平淡，似乎高高在上的真人修士，也不过尔尔，其自信令人称奇。
余慈眨眨眼，有些奇怪。先不说何清的信心从哪里来，只论眼下：现在明显是伊辛和尚剥离伪装，恢复自家真身的时候，何清可不是那种讲究风度，给人从容蓄力机会的呆人，怎么这时候还不趁势压制和尚的动作？
这个问题只能问甘诗真，纤弱女修轻声回应：“清姨正在搜索和尚真身所在。”
“呃？”
“伊辛和尚已撕开了伪装，开始提升修为了。”
甘诗真回眸看他，颇见关怀：“要小心。虽不知此人能有全盛期几分实力，但从刚才说话时起，他运化神意，干扰方圆五里之内元气波动。如今，你我一切感应都有所偏差，只是或大或小的差别。”
余慈心头一凛：“何仙长也受影响？”
“自然。到他这种层次，纯以神意运化，早已能够惑转神魂，流变元气，以阳神修为发出，步虚及以下修士都免不掉受干扰。不过清姨心性修为高深，虽感应受限，灵觉却是无碍……”
话未说完，天空中何清已伸出右手食指，貌似随意地一点，哧声长音，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之中，距离地洞约半里的地面便给破开一个手腕粗的深洞，更有闷爆声从地底传上。
稍过一息时间，地底震波反冲而上，将口子撕得更大，周围地表更为酥脆，一时尘烟飞扬，遮蔽视线。
何清冰冷的话音便在尘烟中流动：“何必象耗子一样藏着，我知你有一战之力，不如拿出你长生真人的气度来！”
对何清来说，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是无休无止。就是说话之际，她依然控驭着周边元气，将伊辛和尚存身的大概位置犁了七八遍，只见土石翻卷，更深层的地底，甚至给搅成了稀汤一般。可回应她的，是彻底的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
情势看起来一边倒，但场面实在诡异。余慈也曾放射出神意星芒，想探个究竟，但交战之地一切生灵都给抹杀干净，星芒找不到寄生的对象，对那边也就谈不上了解，其余人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甘诗真大概是唯一能探知战场细节的修士了，她也乐意为余慈解释。只不过，如今的局面，让她也很讶异：“清姨已经锁定了和尚的位置，但和尚祭出一件法器，将全身护得很严，并利用神意运化上的优势，挪移于方寸之间，避过清姨攻势锋芒，真了不起！”
不自觉赞了一声，纤弱女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又道：“和尚自限移动范围，除了给自己加难度，没有一点儿用处！而且他的修为层次到现在也只是涨到还丹巅峰，一直没有突破……咦，突破了！”
女修忽地停止了讲解，秀眉蹙起，明显是遇到了更加难以理解的事。
便在此刻，远方净水坛寺庙里，陡地响起一声长啸，音波跨过十里空间，依旧强劲有力。旁边的史嵩闻声讶然：
“胡师弟？寺中有警！”
只比啸音稍迟一线，甘诗真忽又开口：“有东西从那边游过来，和伊辛融在一起……”
说了半截，又自中断，显然女修很难说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很快她就没这种烦恼了。
后方天际，忽然火光剧盛，引得余慈等人纷纷回头。只见净水坛寺庙中，火光冲天，且颜色远较寻常火焰黯沉，不似凡火，倒与伊辛和尚“军荼利明王法”的黑炎有些相似。便在这片火光中，十余道细长火线飞射而来，疾劲如矢。观其飞射轨迹，必然要从众人所立之处经过。
“什么东西？”
董剡这几日炼化了剑丸，出手的欲望大增，窥准一道火线，便放出剑芒。刚出手，那边甘诗真已低呼一声：
“不要拦！”
董剡出手极快，女修话音方起，剑芒已正中一道火线。交击瞬间，那火线姿态骤变，竟如蛇一般蠕动起来，看得人心头发冷。
此时火线再动，正是蛇类一缩一弹的扑击姿态，只听得董剡啊呀一声，那火线便顺着他剑芒轨迹，一闪而至，火光颜色，愈转漆黑。
董剡这段时间，在新得的霜极剑丸上狠下工夫，剑芒中也蕴着澈骨寒流。可这层寒意在火线扑击之时，正如沸汤沃雪，眨眼消散干净，连带着剑芒，也给销蚀一空，可以分金断铁的剑芒竟然没有丝毫作用，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线炎蛇，一时竟是愣了。
耳畔嘶声剑啸，仿佛是湖水拍岸，一层波荡，眼前火光骤消。
而另外那十余道火线，似乎是碰到了无形障壁，齐齐挫身不前，僵持片刻，齐齐扭身，散射向四面八方，绕了个大圈，又射向后面。
甘诗真轻叹口气，再未阻拦。她手拈短剑，立于虚空之上，清水似的眸子静静的，纤细的身子弱不胜衣，似乎一阵风来，便能把她吹走。然而她一剑击散黑线炎蛇，又是剑气布空，森严如狱，又有谁敢轻视于她？
只有在这时候，余慈才会真正理解，甘诗真，也是一位步虚修士！
这边董剡剑芒与火线接触过，概略了结其杀伤，当然明白，火线上了身会是个什么后果，已是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向女修道谢。甘诗真略一点头，轻声道：
“寺中出了变故，我与诸位回援，这里就交给清姨吧。”
史嵩等都是一怔，也在此刻，下方大地震荡，泥土迸溅，露出下面稀汤似的土层。土层下，伊辛和尚的光头显露出来，并一直向上拔升，熊熊黑焰已不满足于在他脚下凝成莲花，而是蔓延全身，再扩及身外尺许，灼灼燃烧，扭曲大气。
人们正好看到，那十几道绕飞的火线，便直直投入外围火层中，掀起剧烈的反应。
更惊人的规模出现在地下，无数类似的火线，真如黑线炎蛇一般，从稀汤似的土层中跃出，再融进伊辛和尚周身黑炎中，前仆后继，似乎永无止境。
伊辛的气息，便在与这些黑线炎蛇的堆积融合中，一路高飙，无数细密的符纹，从他面部、手掌这些裸出的皮肤上浮出来。
远方，胡丹啸音更急。在场诸修士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唯有余慈，脸色微变，旋又抿住了嘴唇。
通过白日寄存的神意星芒，他看到了这边人们看不到的情形。

第233章 玩火
“砰！”
大好头颅就在胡丹眼前炸开，血水溅了满地，不过更多的脑浆还是化成了腾腾的蒸气，裹在冲天而起的黑线炎蛇外面，一闪不见。
“救我啊，救我啊！”
有和尚抱着脑袋，哭叫着奔过来，但距离这片宝雁塔的废墟还有一段距离，同样的场景便再度出现，黑色的火线破颅而出，残尸则倒扑地上，滑了老远。
不只是眼前，在寺中的各个角落，都发生着类似的情况。初时还是个例，但不过数息时间，满寺便是哀嚎声起，破颅而出的火线还点燃了附近的建筑，引发了火灾。
冲天黑炎下，寺庙中已是一片血海。
净水坛的和尚们，不管之前如何不可一世，如今全成了恶魔的口中餐——也只有那传说中的恶魔，才有这般令人身心战栗的手段！
“这……这是怎么了？”
身边善姣已经掀开遮头的风帽，露出精致但苍白的面孔，寺中场景在她眸子里映出光怪陆离的色彩，慢慢蚀去她的胆气。此时二人都站在宝雁塔的废墟上，周围是召集过来的各宗精锐，以他们的实力，本可以轻松控制寺中局面，然而面对眼前的情形，却都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着手。
胡丹总算还保持着冷静，他已经将各方面的第一手资料收集起来，整理出了大概的情形：“覆盖全寺，几无死角，本方人马未受影响，最先死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家伙，但转眼就是不可收拾。破颅火线灵动如蛇，可伤人，本方已经有四个人死在火线吞噬之下……”
说话间，他视野中又有两个和尚嚎叫着冲出来，狂奔数百尺，终还是免不了破颅而死的命运。胡丹眼角抽搐两记，他认出来，死者中有一个，在绝壁城也是颇有名气的通神修士，但他并不比其他人挣扎得更久些。
“见鬼！”
胡丹以拳击掌，其实他可以肯定，寺中惨象必然与远方的伊辛和尚脱不了干系，那黑炎分明带着“军荼利明王法”的气息。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伊辛是怎么做到的，他又为什么这么做？
※※※
“不这么做，如何能再得阿罗汉果？”
释教以阿罗汉果对应玄门的真人境界。此时伊辛和尚便包裹在冲天黑炎中，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被妖异的符纹布满，纹路上还流动着淡金色的光，他微微笑道：
“贫僧早年受了几不可痊愈的重创，金身被毁，连转世轮回都不可得，若按部就班地疗伤修行，恐怕一生也无法恢复旧观。还好这几十年里，我以‘拙火法’教授出数百僧众，使之精血元气与我‘军荼利明王法’隐隐相通，堪做养份。如此数百人助一人，及时收成，恰可助贫僧重塑金身！”
不管旁边人听了是怎么样的表情，伊辛和尚最后一个“身”字出口，漫天黑炎剧盛，火光瞬间将其吞没，从外面看，只有一个隐隐的轮廓。可与模糊的视线相对的，却是一圈急剧扩散的音波。
“嗡！”
仿佛是巨钟鸣响，厚重的声浪扩散五里方圆，当头便是余慈等人，亏得甘诗真剑气布空，仍未消散，这才挡下，然而观其到处，地表翻涌如浪，便是有岩石拦路，也是瞬间崩解，威势无俦。再过半息时间，这片地区便燃起了大火，便是土石之类，似也变成了燃料，燃烧不止。
“快退！”
甘诗真低呼一声，伸手在余慈肩上一拍，先贯入真煞，助其远走。旁边史嵩等也不会强撑，纷纷后移。甘诗真在最后压阵，她抬头看了眼，呼道：“清姨！”
高空中，何清却是不复之前得势不饶人的模样，低头看下方黑炎翻腾，神色淡漠，对甘诗真的呼声，只是微微摆手，再无其他表示。甘诗真秀眉蹙得更紧，但没再多说，引剑一闪，便追上了前面余慈等人。
余慈用神行符撑着，一时不虑落下，但眼下的局势他却想不明白：“何仙长怎么还不出手？此时中渡而击之，恰其时也！”
甘诗真沉默了下，才以更低细的声音道：“清姨破关在即，进一步便是真人。此时格外需要多找几个参照……”
这声音细若游丝，出得她口，只入余慈耳中，让人一下子心里透亮。余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半晌方道：“真若是让和尚成了金身，她敌得住？”
“伊辛以外力强催修为，境界不稳，清姨或可应付。”
“或可？”余慈差点儿骂出声来，不过念头一转，想到何清深沉难测的心思，也有些拿不准，那一位可实在不像是脑子发热的人物，谋定而后动，才像其本来风格。
所以，他末了只翻个白眼，“她这是玩火！”
此话殊不客气，甘诗真低头不答。
看甘诗真这模样，余慈有点儿尴尬。他在这性格温柔的女修面前，未必太随意了些，全不分尊卑长幼，还好他总能及时醒觉，加以收敛。
又往何清所在的位置扫了一眼，余慈知道，这层次的战斗已不是常人所能介入的，再看后方寺庙，依然是火光冲天，仍有黑线炎蛇掠过虚空，往荒原上熊熊燃烧的黑炎火团中掠去。显然“收割”还未结束。他干脆接过了指挥权，喝道：
“撤到寺里去，先把那边的问题解决了！”
这里没几个人去管究竟是什么“问题”，荒原上燃起的大火，声势已经超过了寺庙里，更有无数黑线炎蛇在其中跳跃，此时人们耳中听到的不是火焰燃烧的爆响，而是万千蛇类的齐嘶。
留在这儿，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傻气的。
一行人旋风般越过数里路程，回到寺中宝雁塔废墟上，与胡丹等人会合。
三言两语了解了情况，余慈也不客气，叫过史嵩等人，沉声道：“寺中僧众修行那‘拙火法’，虽是中了伊辛的奸计，但也有个体差别，火蛇没有一批都去，我等便要计议个章程，如何将剩下那批截下……”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回忆关于净水坛的情报，并做出判断：“常驻在寺中的和尚约是七八百人，这其中有八个通神修士，其余明窍九十七人，长息三百二十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类蛇’表征，修为有成的就是这些，死的也是这些！”
他嘴里说着，脑子则转得飞快，更重要的是，今日他寄存在几人脑宫的神意星芒，此时有反应的还有两个，它们正提供非常宝贵的信息，供他考量。这一点，甘诗真、史嵩等人是不知道的，他们只见到余慈迅速决断：
“找人，找那些幸存的。找到之后，第一时间封禁神魂，制闭气血流通……这很危险，但反正是个死，也别计较了！”
史嵩等都凛然从命，随后分头行事。
“等下。”
余慈指着下方废墟，摇头道：“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
等人们将压在废墟下的证严和尚救出来，寺中的搜索也有了进展，各宗修士共制住了四十多个幸存下来的和尚。其中通神境界三个，包括证严。
这群人都给制闭气血流通，禁锢了神魂活动，个个如挺尸一般。此时都摆在宝雁塔废墟旁边，虽然碍眼，但余慈提出的办法还当真有效，被制住的这些，再没有被火线破颅而出。
两个星芒寄存的对象中，有一个没来得及施救便已惨死。不过余慈可供参考的来源还是两个，因为要算上证严和尚。
相对于暂时寄存在脑宫，殖入神魂的星芒感应显然要更丰富详实，余慈对此非常看重，专门请来甘诗真，与他一内一外，检查证严的情况，看是否能从中得到伊辛和尚的相关信息。
正查着，夜空猛地一亮，滚滚热风从远方吹刮而来。
那边终于开战了。
余慈抬了抬头，旋又将心思放回：与其担忧那边的情况，还不如静下心，把眼前的问题搞明白。
证严和尚的神魂状态，似乎是极特殊的一个！

第234章 杀戮
为了详细探知伊辛的手段，余慈干脆寻了十多个和尚，用神意星芒投射了，忍着多视角的眩晕，多方比较。如此这般，伊辛的手段没弄明白，他却发现，证严和尚那支离破碎的神魂状态，在净水坛僧众里，也是顶古怪的一个。
除了证严之外，其余和尚的神魂结构明显属于正常范畴，包括同属于通神修士的那位。余慈挠了挠头，也许他应该仔细地察一察，可惜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此时殖入的星芒又往证严神魂深处探了一截，按这个进度，也许再过十天八天，他会探知到证严更深层的意识。心念在其中转了一圈儿，确认没有别的变化，余慈便准备退出，然而在此刻，星芒照耀之下，因封禁而静寂的神魂深处，却有某种思绪流动，恍若深谷中潺潺流动的小溪。
醒了？
余慈将心念移出，却见证严依旧在昏迷之中，并无虚假——总不会是做梦吧？
外面的情况由不得余慈继续思考。
周围修士忽地一阵骚动，余慈回头去看，只见远方荒野之上，燃烧的黑炎升腾，在夜空中化为一团隐透光亮的火云，火云漫卷，范围不断扩大，转眼前竟然要压到众人头顶。
人们看得真切，缝隙中，除了那深沉颜色的火焰，还有更夺目的金光渗出来。初时点滴如沙，很快连成一片，强烈的光线对比，生出一种极宏大的视觉冲击，直捣在人心口。
伊辛和尚分明将气势做大了，此时天地之间，几乎充塞着此人的气息，裹得余慈呼吸不畅。甚至吃火云金光一照，他便觉得那是伊辛淡漠的目光射下来，浑身都不得劲。
“让和尚从容蓄势……何清究竟在做什么啊！”
余慈忍不住抱怨一句，当然甘诗真就在身边，他也只是腹诽而已。
不过，也许是怨念太重，火云金光下，一直不作为的何清忽地纵声长啸，咒音随之迸发，掀起了开战以后，最强劲的反击。
“锵”地一声震鸣，似乎是有人振剑作啸，但声音则要厚重得多。音波入耳，余慈恍惚间便觉得，云层之上，有一柄大得超出常理的巨剑，隔空挥动，剑刃劈风，掀起百里狂飙。
漫天火云猛地震荡，厚重的云层给撕开了一道长及十余里的大缝，金光倾泄而下，却很快在咒音冲击下扭曲起来。云缝撕裂一道还不够，与上一道平行，相隔数里，火云再度中分，这一回云层中透出的金光甚至给挥得散了！
紧连二击的呼啸声挤压在一起，沉闷如雷，然而接下来，第三度冲击又至，高空啸音陡转尖锐，余波袭下，也刮人耳膜！
全无悬念的，火云三度中分，巨大的“创口”已经合不拢了，三条裂缝之间的云气，更是散乱如絮，其间金光更是黯淡下去。
“以咒法行剑，清姨这一手云峰三断，便是第一流的剑修使来，也不过如此！”
甘诗真轻声赞叹，但很快又蹙起眉峰，只因为开裂的云层深处，刺目金光便如水落高峡，急湍而下，瞬间将裂缝充斥，光芒较最初时还要来得强烈，照得数十里方圆亮如白昼，绝壁城的居民想来又要过一个惶惶不安的夜晚了。
伴着金光而来的，是澎湃的气浪，当头而来的重压，一瞬间便把所有驭器飞天的还丹修士压回地面，同时还有“哗”地一声响，刚才寺中逃过一劫的几间屋子给拍平在地上，不只是寺庙，连带着更远处的民居，也是如此，只此一波，便不知有多少人稀里糊涂地死去。
余慈听到甘诗真轻呀了一声：“这样的交战，要往天上……”
话音蓦地断绝。此刻，下面的人们都看到了，云层裂隙的金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但转眼变得巨大，也更为清晰。
随后金光中燃起了火，几根略显细长的影子分枝在烈焰金光中曲伸两下，像是手臂的样子。
由此再看，头部、身躯的轮廓就很明显了。然而那尺寸未免太大了些，一丈？三丈？十丈？还是百丈？
因为距离和光线的问题，地面上的人们很难把握确切的大小。不过那影子却是越来越清晰，余慈看到，多达八条长臂，或箕张，或结印，或握法轮、或持金刚杵，环绕身外，其表情则是狰狞凶恶的嗔怒之相，巨大的头颅上佩戴髑髅冠，烈焰金光下，显出三团暗影。
那是三只眼睛，因其神光内蕴，相对于烈焰金光，反而像是三个黑窟窿。可是正有一种如有实质的波纹从中发散，弥漫在天地之间。
“军荼利明王金身法相……伊辛竟然还能凝成金身！”
“锵”地一声响，甘诗真短剑出鞘，不自觉地紧抿住唇角，秀美的面庞上终于有了所谓“严峻”的模样。
余慈连打了几个寒颤，这无关胆气，而是不可逾越的位阶差距之下，身心的本能反应。但反应也仅此而已，经过记忆区间“冰山”的洗礼，余慈对类似的精神威压已经有极强的抗力，他如此，别人却没这个能耐。环目再看，周围能站着的通神修士，早只剩他一个，那些还丹修士，脸上也绝不好看。
“退！”
这是甘诗真第二次说类似的话了，她用剑指了一个方向，大概与远方战场成一个斜角。余慈知道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一口应了，让史嵩带着人照办，他则俯身，挟起证严和尚，也准备后撤。可接下来却见甘诗真没有动身的意思，惊问道：
“甘师叔？”
“我留在这儿。清姨全力迎敌，再无法从法天绝牢分力出来……”
纤弱女修轻声说话，却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余慈一愣，旋又明白过来，扭过头，只见宝雁塔废墟上，原被浑厚元气牢牢锁住的幻魔金塔及其流出的阴灰雾霾，已再度活跃起来，外层的元气坚牢被一层层蚀去，看上去随时都会崩溃掉。
余慈倒抽一口凉气，之前他完全没想到这边的连锁反应。若是元气坚牢毁掉，“三千阴魔”流散，绝壁城百万居民恐再无噍类……
仓促间尚未想出个章程，旁边甘诗真忽地心生感应，刚一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余慈慢了一步，刚扭头，胸腹间已被人揽住，硬生生发力，带着他和证严和尚向侧方飞掠，一闪便是数十丈开外。
因为是倒退着飞掠，余慈恰可看到刚才立身处的情形。
一道金光，一道粗有十丈、高接云端、几乎是擎天柱一样的金光，化为弥天盖地的手印，无声无息压下。只一瞬间，宝雁塔的废墟、周边庭院、邻近的殿堂、封锁的地宫，当然，也包括上空悬浮的元气坚牢，灰飞烟灭。然后才是滔天的冲击巨浪，大地眨眼间就成了一锅稀汤，土石砖瓦尽化齑粉，在无穷尽的冲击催动下，地面像海浪一般起伏，中央附近的高下落差超过十丈！
还没走远的诸宗修士瞬间给吹成了滚地葫芦，有些运气糟糕的，更是直接被冲击巨浪吞没，尸骨无存。时间仓促，宝雁塔废墟附近那四十几个昏迷中的和尚，能给带出去的，十中无一。但相较于稍后的冲击，简直不值一提！
海浪式的冲击一直延伸到十里开外，强劲余波更是广及百里——地震了！是波及全城的大地震！绝壁城地动山摇，几十万民居瞬间倒塌了一半，其余的也在余震中瑟瑟发抖，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包括余慈在内，所有人都傻了。轰隆隆的震鸣声已经压倒了一切，但就是这样，人们似乎也能听到城内瞬间拔高的哭号！遥隔数里，人们口鼻间便似乎充满了血腥气。
“你个王八蛋！”余慈直接爆了粗口，但骂声刚出去，便给刮而来的狂风吹散了，况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要来了！”
轻细的嗓音穿透狂风，进入耳中。余慈愕然扭头，却见甘诗真的神情平静得超乎想象，只是眉峰蹙刻的痕迹，便如刀斧劈砍的一般。
“三千阴魔流散，添上城中十万冤魂，他是要屠城……我知道他是谁了！”

第235章 变化
修行界是残酷的，每一次的四九重劫，都会刷掉一大批数千年来纵横寰宇的大修士，但与之同时，修行界又是有活力的，从来都是各类奇人层出不穷，后浪推前浪是最常见的现象。
此一劫以来，在东方修行界，有叶缤、允星、陆素华等一批新锐强者，光芒四射，其耀眼处几乎遮蔽了老辈的成就。与之同时，相隔一道天裂谷，在西方修行界，东方修士习惯称为“无边佛国”的广袤世界中，似乎也出了几位了不起的人物，只因相隔遥远，少有往来，而少为东方人所知。
不过，其中仍有例外。尤其是里面有一个人，非但在无边佛国闯下了极大的名头，百年前还跨谷东来，将其凶名传到了东方修行界。
“……以军荼利明王法成就金身，随即投身魔道，每过一地，杀人盈城，尸横遍野，其本来法号已无人可知，只称呼他为：血僧屠灵！”
或许是情绪，也或许是飞扬沙尘的干扰，甘诗真的嗓音有些沙哑：“血僧在无边佛国弄得天怒人怨，不得以东来避祸，却在抵达东方未久，就失了形迹，人多传言他是恶贯满盈，却不想是隐姓埋名，藏在这绝壁城中。”
“为什么能确认是他？”
“军荼利明王法是一条，将这门释教护法神通，修炼到金身法相地步的并不多见。此外就是这狠毒手段……”
女修微微摇头：“与妖魔勾结，举手屠杀以万计的平民，丝毫不忌讳杀劫临头，这样的肆无忌惮的屠夫，修行界没几个的。”
话音方落，尖锐的嘶啸声接着冲击巨浪的轰鸣响起来，声音发自掀起的尘烟大潮深处，那不仅仅是音波，还带着撼动神魂的咒力。甘诗真修为高深，余慈则是化入天龙真形之气，都不惧它，可附近几个还丹修士，却一个个都是面色难看。甘诗真反应极快，低呼道：
“是阴极魔咒，小心阴魔附身……”
“丝”地一记破空之音，女修剑气运化，在虚空中划出十余道分布清晰的轨迹，形成剑纹阵列，以之归拢大气震荡，消减咒音的伤害，同时她还不忘朝余慈这边看一眼，见余慈神色不变，才放了心。
余慈知她心思，咧嘴笑道：“我体质特殊，可免疫大部分神魂冲击。”
他这么一说，甘诗真倒是想起来了，点了点头，神情却还是相当严峻。作为步虚修士，她的感应范围、精细程度都要超过余慈一截。她已感觉到，伊辛和尚的一记大手印，决非是单纯的泄愤之举……
但没来得及细说，她眉头便是一动，没有任何迟疑，手上短剑紫气氤氲，剑芒突刺，扎入土层超过三丈。地面猛地抖动，随后就是一声呼啸，便是隔着厚厚的土层，也是尖厉不类人声。
“走！”
甘诗真一击得手，剑芒嗡声外展，裹着余慈，包括他手中的证严和尚斜飞出去。余慈也将希光剑持在手中，问一声：“那是什么？”
“成形阴魔，裹血肉而生。”
甘诗真的回答很简单，余慈没有听明白。但紧接着，尘烟大潮中，便有十几个巨大的影子显现。透过烟尘，能够看到那影子类似于人形，但许多位置却是扭曲得不成模样，身外似乎是蒸腾着烟雾，又像是燃着火，同时，还有浓郁的血腥气，伴着热风吹过来。
“这是用血肉拼接的傀儡！”
附近的史嵩大声叫喊，万灵门在这方面颇有些造诣，自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伊辛必是早有准备，地下藏着炼就的血肉傀儡，使阴魔附身，便可由虚转实……”
话未说完，尘烟中那十几个巨大的影子已经动了起来，初时动作还有些窒涩，但几步跨出，速度就不可思议地飙升，顺着冲击巨浪的余波，分散到这片废墟的各个角落。
中间有董剡和胡丹反应得快，剑芒阴火齐出，却也只是将两个血肉傀儡迟滞一线，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至于修为最高的甘诗真，反而没有出手。这么一来，眼下的形势，倒是由那个几血肉傀儡，隐然将余慈一行包围住，观其站位也别有玄机。
冲击巨浪的终于有消散的迹象，诸宗修士已经不自觉地聚拢在甘诗真周围，指望她拿出个章程。
甘诗真则没有理会地面上的变化，她很清楚重点所在——血肉傀儡不算什么，决定性的因素还在上面！她将视线投向空中。因为飞扬的烟尘遮挡，空中的烈焰金光似乎也黯淡了些，而军荼利明王金身，更是看不到了。
不过天空中的战斗，只会更加地激烈——从那边传来的强劲跳跃的律动，正以某种独特的方式传导过来。女修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气血流动因此而加速了一成，至于其他人，感应没有这么敏锐，可受到的影响，甚至是“伤害”则要远超过她。
这正是真人修士发挥到相当程度之后，生成的“界域”现象，对交战双方影响不大，但对观众则是杀伤力极强——围观真人级数的争战，本就是极危险的一件事。
何清虽是托大玩火，但她有法天绝牢傍身，发挥出的战斗力绝对比得上真人那一级数。说起来，甘诗真最担心的还是余慈。除了那些已经东倒西歪的通神修士，便数他的修为最弱，对远方传导过来的“律动”，抵抗力也就最差。她回过头，果然余慈正伸手按着胸口，似乎已经感觉到不适。
“怎样？”
关切地询问一声，甘诗真去摸余慈的脉搏。但刚伸出手，她就发现异常：余慈的呼吸节奏与平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急促的样子，而是缓急交错，看起来没有规律，但甘诗真这般修为，却能看出，余慈分明是针对上空的律动压力，自发地调整气血运行速度，以减少压力带来的伤害。当然，纯凭呼吸也做不到这一点，余慈还要通过按心口的方式，加以助力。
“这是最高段的调息术吧……离尘宗连这个都教？”
甘诗真又惊又喜，她自然明白，这可不只是调息术高段的问题，还对余慈的感应精细程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否则一个感应错误，说不定就要弄巧成拙，伤了自己。
余慈最初是应付得颇为紧拘，对甘诗真的关切无法及时回应，过了片刻，才缓过点儿劲，冲她一笑：“没事儿，就是头皮有点儿紧……”
说得轻松，其实他也明白，这回是托脑子里“冰山”的福。若非是从中多次感受到两位大神通之士遥空对冲的大场面、大气魄，神魂对此类波动也非常敏感，由此引动气血交换，他恐怕就是被那“律动”重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刻，他和甘诗真算是先知先觉了，史嵩等人全被眼前的血肉傀儡牵住心神，对更大的威胁懵然不知。现在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说不定才一动手，这边史嵩等人便受压力律动的影响，运岔了气，以至屈死当场。
他和甘诗真达成共识，那边史嵩也有所得：“方圆五里地面上，已经排出了阵势。傀儡就位，总计十八头，三千阴魔以之为中心，运转如轮，这大概就是伊辛所言‘十八阴魔转轮法阵’的真面目吧。”
甘诗真嗯了声，正要给几人示警，却忽地一怔。旁边余慈抬起头，此刻，天空中的“律动”，忽然生出变化：
“有人加入……”
便在余慈喃喃说话时，一颗逆向的流星放射出明亮光芒，穿透沙尘，迎着天空中本无人能干预的战场，疾速突进，转眼便撞了上去！

第236章 破阵
逆向流星的芒尾将天空剖成了两半，甚至是那一片烈焰金光也不例外。
飞扬的烟尘已开始下落，使人们的视界变得清晰一些。天空中军荼利明王金身，也再次显现轮廓。此时，那个戴着髑髅冠的巨大头颅略微偏转，与数十丈高下的金身相比，切过天空的流星，更像一条小蝌蚪，就是尾巴长了些。
强芒暴闪，头颅上代表眼睛的三个黑洞忽然大放光芒，赤红颜色汹涌而出，化为一片血光，抹过天际。那血光是如此强烈，一下子就把流星吞没，随后就是剧烈地燃烧。
但转眼间，刺眼的血光中央，一团阴影迅速扩张，初时大小如同金身头面上三个黑洞，几个呼吸的功夫，阴影便飞速扩大，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巴，周围血光大片大片地陷入进去，再无声息。
甘诗真运足目力，观看高空的情况。她的眉头自从辨明伊辛身份之后，还一直没有舒展过，此时也是如此。
来人身外蒙着一层银灰色的雾，遮住了视线，令人看不清其真实面目。可是这人使出的手段，却是一点儿遮掩的意思也没有。看着那那边的刺眼光线，一片片地有去无回，甘诗真早得出结论：
“这是万法吞光障，罗刹教的顶级神通！”
众所周知，东海罗刹教是修行界最精通幻术的宗门，其教派内对幻术分类之精、之细，已经堪为此道止境。精通幻术，自然也要破解幻术，从这个意义上说，罗刹教破除幻术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万法吞光障，便是一门破除幻术的神通，据说可以吞噬一切有形的光线，使一切以光色惑人的幻术无计可施。且除此之外，此神通对一些放射出大量光和热的杀伤手段，也有不错的防御效果。
能运使万法吞光障，介入真人界域之内的，罗刹教里也不多见，是哪位……
正思索的时候，女修耳畔，忽地传来余慈的叫声：“挡不住了！”
别人都是莫名其妙，只有甘诗真才明白他的意思：
说到底，余慈能以通神境界抵挡“界域”压力，凭的是敏锐的感应和高超的调息技巧，可如今又加进来一个真人修士，“界域”的压力增强，冲击变化也更为复杂，这已经超出了余慈极限，他的调息术已经镇不住了！
甘诗真没有多说，手中短剑脱手而飞，虚空画圆，自辟出一块径长二十丈的区域，剑气布满，将“界域”形成的压力消化掉。这一手类似于梦微的无瑕剑圈，但范围更大，运使起来也更加从容，显出甘诗真超凡的造诣。
直到此时，甘诗真才来得及招呼史嵩等人，小心“界域”的压力，尽量往剑圈里靠，当下又是一阵纷乱。
在甘诗真的剑圈内，余慈所受的压力大减，总算能喘一口气，旋又笑道：“新来这位，是友非敌呢！”
“是啊。”
甘诗真只当他是闲聊，暗赞余慈心态放松之余，以微笑相对。她看了眼天空，又观察周围十八阴魔转轮法阵的运转情况。有这个罗刹教的高手帮忙，情况已经僵持住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破阵而出，将地面上这些人带到安全地带。
绝壁城已经乱了，正是这些城中大佬发挥作用的时候。
哪知余慈接着又道：“来的这位，是玄阴教的？”
这下甘诗真惊讶了：“你认得？”
余慈嘿了一声：“不认得，不过有点儿那个味儿……”
甘诗真回眸看他，先前的惊喜已经过去，如今的心思，说是“佩服”，也不差了。
一对真人修士交战形成的“界域”冲击，看似没有规律，但在乱象中，却有一种相对固定的节奏，对手变了，节奏也会相应变化。同级甚至更高水准的修士，能够从中观察到大量信息，不管这在常人看来会是多么不可思议。
显然余慈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他却从实际变化中，体会到了这种“节奏”的改变——即使还比较粗浅，也是足令人佩服的。
甘诗真的眼神，令余慈有些尴尬。其实他是说漏了嘴，他确实能感应到“界域”的节奏，但能从纷繁混乱的信息中，一下子抓住很关键的一点，还是和脑中“冰山”有关。
毕竟，留下这巨量信息的大人物，便有罗刹鬼王一个，来人与之一脉相承的法门痕迹，在混乱的线索中，便如一团规整的线团那样显眼。至于那人确切的身份，余慈现在可不会多费这个脑子。他转脸叫道：
“善姣法师，来的是你们教中何人？”
这一问实是惊煞了许多人，余慈却不管那些人怎么想，只是盯着善姣略显苍白的俏脸不放。
善姣初时还有点儿困惑的样子，但很快，她便显出恍然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涌起红晕，更似要发出光来：“是了，是明法师！”
“呃……”
余慈得到了答案，但脸上却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才好，他已如此，更不用说其他人。明法师，明蓝？那位全盛时期不过通神上阶，如今老态龙钟，奄奄一息的老人家，便是天空中那位？
此时，甘诗真示警声传入：“小心，十八阴魔转轮法阵发动了。”
余慈猛抬头，十八具血肉傀儡，并没有哪个移动。事实上，这些傀儡以特殊陶土为壳，储以血肉，激发咒力，虽也结实，但并非是拿来肉搏的，而是以其为核心，驱动阵中三千阴魔，汇聚到傀儡所处的十八个节点上，轮转衍化出诸多阴邪迷障，运转至极处，传说可将法阵范围内化为十八层魔域鬼土，引出九幽极地之火，损肉身、伐神魂，令人死无葬身之地。
“若要破阵，关键是破坏那些血肉傀儡。然而傀儡又是阵中最关键的节点，一旦触发，就会引发此阵极限威能……那般冲击，这里勉强有几个人能接住，可孩儿们怕是幸免不得。”
史嵩将自己的研究说出来，苍老的脸上，长疤都是黯灰颜色。此次针对净水坛的行动，他叫来的都是万灵门的精锐，像无生剑门，更是把十三鹰的一半都拉了来，若是一发地折损在此，便等于挖了绝壁城诸宗的根子，是绝不能接受的。
但如何破阵，史嵩说了不算，要由甘诗真做决定。
暂将明蓝的疑问放在一边，余慈瞥了史嵩一眼，这位把话说开，必是看到甘诗真性情温柔，不会强行取舍，毁人性命，若换了何清，便真不好说了。
此时明王金身大手印的冲击已经衰减得差不多了，漫天烟尘本该落尽，可废墟上，分明又腾起一层厚纱似的雾气，呈铁灰色，更有千百头阴魔鬼影徜徉其中，摄人心魄。
这些阴魔鬼影也不是来散步的，在现身后便尖啸着冲击甘诗真布在外围的剑圈。可甘诗真精擅守备，以“持中法剑”的剑意布下的剑圈又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更不用提四明宗修行，向来重视养浩然之气，天生便是阴邪鬼物的克星，此时便见一层层的鬼影扑上来，却是一圈圈地化为青烟消散，剑圈中央，甘诗真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压力。
不过在余慈耳畔，此时正传来甘诗真的轻语：“如此只抵得一时，十八阴魔转轮法阵每一转都加一重杀伤，待转得十重八重，我便护不得这些人了。”
余慈咧嘴一笑，任是谁也看不出他在说事关生死的大事：“再耗下去，别说这邪阵，就是上面再来一记大手印，我们便都消受不起了……”
“所以还是要破阵！”
余慈说得果断：“甘师叔，你往东北方向移半里路！”
甘诗真什么也没说，只将神意运化，绕飞的短剑陡然切出一个偏角，将完美的剑圈扯得向东北方偏移，余慈也是闷声不响，顺着剑气开辟的路途直往前冲。
这是在天裂谷养出的默契，史嵩等人还在发愣的时候，余慈已是奔出千尺距离，双手在胸前一合，似是结了个手印，紧接着就是一道粗若儿臂的紫光破空飞射。

第237章 法身
在场的都是高手，余慈一放出紫光，人们便知道，这不是真气、真煞之类。
他们判断得不错，余慈使出乃是还真紫烟暖玉中蕴含的氤氲紫气。这一手“凝气成光”的功夫，还是余慈和诸老做交易时，从他那里学来的，专门用来激发还真紫烟暖玉的效用。氤氲紫气并无杀伤，却有驱邪之效，对血肉傀儡或有效用，余慈也是使出来看看。
离远了不觉得，这边靠近了，余慈才发现，作为阵眼的血肉傀儡高壮如小山一般，只是大略塑出人形，手足都大幅简化，但外层特殊陶片上刻下的符纹，却是复杂到极点，纹路中似有水银似的流质滚动。
此时，紫光及体。
放射出的紫光远看是光，在余慈看来，更像是一层透光的轻纱，离体不过二十尺左右，便开始涣散，也与缭绕周边的阴魔互耗，但总算是落在了他锁定的血肉傀儡上。
一层颜色迥异的惨绿烟气“腾”地冒起，与空气相激，便是哧哧作响。余慈眼尖，一眼便看到陶片纹路的光芒以可以目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心知有戏，当即发啸。
这就是展现默契的时候了，啸音方起，凛冽剑气便从他肩侧呼啸而过，正中血肉傀儡胸膛。
若是片刻之前，傀儡身上密密麻麻的符纹，自然会集聚巨量阴魔邪气，将自身笼罩在转轮阵势的保护下，消减剑气杀伤，又或者直接激发阵势深层变化，掀起一波激流，绞杀阵中绝大多数人。可如今，他刚刚被氤氲紫气洗了一遍，对阴邪之气的集聚效应大不如前，而剑气又是甘诗真所发，内蕴浩然之气，天然有破邪之力，只一击，便撕开了涣散的阴气，重重打在陶片之上。
一声闷响，离得最近的余慈便看到，血肉傀儡前胸，当即炸开一个脑袋大小的血洞，污血飞溅，上面的符纹给破坏殆尽。然后第二波攻击来到，这是那些还丹修士的手笔，或是遥攻法器，或是破空剑芒，怎么凌厉怎么来，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把这高两丈的血肉傀儡绞碎了。
傀儡粉碎，余慈却没有懈怠，而是再度凝聚紫光，化为手臂粗的一道，斜射向地面。因为关键节点被毁，激发了十八阴魔转轮法阵的反击，傀儡破碎之地，像是变成了一个拔了塞子的水池，急剧抽吸附的阴魔邪气，竟形成一个肉眼可辨的漩涡。同时受阵势影响，这波邪气开始自动凝结符纹线路，一旦成功，便等于是“转轮”又转一圈，邪阵杀伤反要大增。
便在此刻，氤氲紫气的光柱到了。
还真紫烟暖玉强大的驱邪之力发挥了作用。虽说相较于庞大的阴邪之气，这点儿氤氲紫气还算不了什么，可是添点儿乱子绝对够了。紫光入地，一下子打乱了汇聚中的阴气排列。失衡之下，巨量阴邪之气激烈冲突碾压，在地表附近炸开一连串闷爆。
余慈忙向后退，才退出百尺，便看到前面一圈低空震荡波纹扫过，稍高又是一圈，然后就是直冲天际的阴火，直喷出十多丈高，这样折腾，声势不小，但杀伤已经消减到了最低限度，而且还扰乱了“十八阴魔转轮法阵”的秩序，甘诗真剑圈防护压力立时为之一轻，后面已经有人大声叫好。
“就是这样！”
余慈心头一喜，拔步向另一个血肉傀儡冲击，前面自有甘诗真的剑气为他开辟道路。这般如法炮制，转眼又是三具傀儡被灭掉。此时阵中阴邪之气大减，那些阴魔或化形、或成烟，在他周围嚣叫不停，却个个近不得身，且余慈紫光一出，挡在前面的，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第五个……”余慈已经盯住了下一个目标，方迈出脚去，大地忽然震动起来。他方是一怔，随即发现脚下震荡得特别厉害，当下平移滑动，拉开了距离。
刚脱开十余尺，地面轰声爆开，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余慈罩在其中。回头一看，他便骂了娘：“还有备用的！”
几乎是和刚刚被他毁掉的家伙一个模样，陶塑的傀儡撑开了刚炸开的地洞，慢慢升起。不只是这边，刚刚毁掉的傀儡也一发地“长”起来，整齐得让人无语。
顾不得周边流动的血腥味道，董剡倒抽一口凉气：“这几十年，城中的失踪人口，莫不是都放在这地宫里了吧！”
董剡当年和白日府走得近，了解一些情况。知道绝壁城几十年来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每年都有千八百人无缘无故失踪，只是相对于百万人口的基数，不那么显眼而已。
失踪人口里面当然有其他原因，但就算分出三五成，六七十年算下来，也是一个让人眼蹦的数字。若是伊辛和尚真有这般手笔，今天他这一行人怕是要难过了！
身外压力剧增，余慈借着甘诗真的掩护退回来，做了一圈儿无用功，他脸色也不好看，但更现实的一点是：强行提取了那么氤氲紫气，还真紫烟暖玉也是吃不消了。这件天地异宝当然能使紫气再生，可毕竟是需要时间的，此时存货已经不多，本来余慈的如意算盘是再毁掉两个傀儡，就要大伙儿强行破阵，如今自然化为泡影。
他计划受挫，可没有失去理智。回来便对甘诗真讲：“破阵要从大处着眼才行……”
话音方落，他和甘诗真都生出感应，惊抬头，只见东方天际，七八颗星辰次第亮起，与之遥相呼应，中央天域，亦是星光大放，十余颗星辰的闪光，便如同最璀璨的星钻，便是漫天火云金光也遮掩不住。
随后就是星光投射，实在无法形容十七八条星线垂落时的景致，梦幻般的星芒洒落，又是目标明确，在每个血肉傀儡头顶都垂了一根，阴云四合的转轮阵内，空气猛然僵滞。
火云轰然开裂，金光漫洒而出。那军荼利明王金身似乎被这一手激怒，本就怒意汹汹的面相愈显狰狞，分出两条长臂，一持金刚杵，一持宝相轮，便要当空挥落，长臂方动，金身周边已是烈焰翻涌，更有黑炎长蛇，绕体飞游，漫洒火雨，遍及十里方圆。
“小心！”
甘诗真高声示警，要众人速速退走，且绝不可令火雨沾身。但比她更早一线，高空云层开裂，一团银灰光芒坠下，看起来和明蓝身外光雾一般无二，但却要庞大得多。似乎是同质相吸，明蓝那团较小的光雾倏地化为一道长虹，直投向后来这团光芒，转眼就融了进去。
也在此刻，虚空中一声铃响，悠然动听，音波到处，方才垂落的十余条星线，光芒愈发地晶莹起来。
银灰光芒就此两翼飞张，便如挥动的鹤氅，乍一铺开，内里有人影显现，只是那体形比常人要高大太多！
便在大部分人莫名其妙之际，有人尖叫出声：
“天啊！”
失态叫出声的乃是玄阴教的善姣，话音方起，无俦巨力从天而降，中央大气连呻吟的机会都无，便彻底投降：十里火雨霎时熄灭，而地面上十八具血肉傀儡齐齐矮了一截，随便便如渗了水的泥沙一般，无声崩解，化成一堆堆肉泥。
与之同时，众人中间，善姣法师，还有一直在她身边的香奴都是跪地，五体接地，虔诚地叩下头去。
这是怎么了？
看着那银灰大氅下傲立的伟岸人影，余慈只觉得泥丸宫剧震，神魂几乎要砸开脑袋跳出去，顾不得其他，按住眉心意图缓解，便在此时，他依稀听得甘诗真喃喃话音：
“玄阴分身……”

第238章 刑天
嘛玩意儿？
此时余慈的脑袋终算好过了些，对此突然的冲击，他隐隐感觉到与他脑中的“冰山”有些干系。至于分身之类，他是不清楚，但他不是笨蛋，看到善姣和香奴的姿态，连猜带蒙，也弄了个大概，当即也倒抽一口凉气：
“玄阴上仙？”
众所周知，所谓玄阴上仙，其实就是东海罗刹教神主的分身之一，被拿来当幌子，在此边陲之地开宗立派，以便于行事。其实余慈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分身”，只知道这是一种最顶级的神通，听说便是在地仙那一层次，也没有几个人懂得。
一边的甘诗真看他一眼，微微摇头：“不，不是玄阴上仙亲至。传说中神主分身，也是小劫法的层次……眼下还差了一些，应该是分身投影。”
“那也是不得了……”
余慈抬头看天，喃喃自语。
此时“十八阴魔转轮法阵”已灰飞烟灭，他没了压力，便把银灰光芒下的人影看得真之又真。
其实眼下只要不是瞎子，数十里方圆内的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巨大的身影。感觉中，这分身投影比伊辛和尚的明王金身要小一号，银灰光芒流动间，见得它面如瓷玉，阴柔俊美，便是如此庞大的体积，给人感觉也是如此，难分性别。略显狭长的双眸中，有光焰时明时灭，明亮时光芒洞射里许，凌厉如刀，所过处夜空都显出一连串波纹，似有不稳的迹象。
与分身投影相对，明王金身虽还是裹着烈焰金芒，八手箕张，黑炎灵蛇绕身而动，声势不减，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比对面的感觉逊色一些，尤其是和虚空的影响互动方面，给人的感觉更是明显。
“你说比小劫法差点儿？”小劫法下面就是真人了，伊辛和尚现在也是真人修为，可差别怎么这么大？
“不是这样算啊。”
邪法破灭，甘诗真轻松了许多，听了余慈的话，便抿唇而笑：“修为是一方面，分身所携神主之威，也不能忽视啊。那一位怎么说也是此界最顶尖的大人物，据说她一眼幻生，一眼幻死，常人受一眼，便是生死各半，只看运道呢。”
说着说着，她的神情倒是严肃起来。余慈也理解，于舟老道和他讲起此界一些忌讳的时候，便提到论及神主层次，要存有敬重之心，甘诗真倒是做了个好榜样。
不过，这种“敬重”的心思，还是要相当长的时间培养，余慈一时半会儿便拿不起来，只是仰头看天：“这么说，伊辛和尚要糟糕了？”
话音方落，也不见分身投影如何动作，天空银氅招展，天地间一时明暗不定，细看去又觉得整个天空都在晃动，明王金身周围的烈焰金光，本还是光芒万丈，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扭曲得不成样子。
明王金身再发怒吼，八条长臂摆动着挥出粗大的金矢流光，如霹雳横飞，每一道都有人腰身粗细，朝分身投影处飞射，隆隆有声。然而半途便一道道地消没在夜空里，如同一幕最拙劣的闹剧。
不过偶有一根射偏了，砸向城边，在场的人们便看到，一堵十丈的城墙吃金光穿透，当即垮塌，然后便是烈火冲天，映上半边夜空，热风更席卷了半个城区。
“如此战法……”甘诗真轻拂被热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投向刚刚礼毕起身的善姣，“贵教神主分身是明法师请来的吧？”
“正是明法师所为。”
善姣修为不过通神上阶，之前也没有什么建树，可因为天上分身投影，俏脸上满是自豪：“她老人家虔诚之心动达上界，由神主点化，修成正果，将往离幻之天。如今凡胎化尽，已是神侍上师之身，自可请来教中上仙分身，扫除孽障！”
这里只有甘诗真，长年生活在北地三湖区域，对罗刹教这等强邻颇具认识，才能完全理解善姣的言语。她默思片刻，叹道：“原来如此，借引神主之力洗蜕肉身，使神魂升华，确实可成神侍之体，只要神主永存，自得长生，但这需要全身心敬奉神主，尽失一个‘我’字，使之无可挑剔……这位明法师，好生不易。”
善姣以教礼相回：“明法师虔诚之心，圆满无瑕，有目共睹，教中人都是深自感佩的。”
这里面有点儿不搭调儿，甘诗真正统修行，其实不怎么赞同这种失去自我的长生之法，但眼下当然不好说出来，只是问道：“明法师与法身相合，能坚持多长时间？”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问错人了，善姣只能瞠目而已。
甘诗真摇头道：“释教金身向以金刚不坏著称，韧性最强。但愿明法师能速战速决，满城百姓是撑不得太长时间了……”
“神侍之身化入分身法体，可支撑三十息时间。”
突然一句话，令余慈为之侧目。说话的竟然是香奴，这个有还丹修为的“车夫”，不知为何有了讲话的兴趣，就是话音有点儿含糊。
甘诗真讶然投去一眼，秀眉又是蹙起：“三十息……已快到了！”
“嘶”地一地啸，乃是发自高空。
分身投影不知何时已抬起一只手，月勾似的半弧光芒撕裂天空，扯出的风压痕迹足有千尺，且还在不断延伸，在地面上看来，根本就是一道漫无边际的长线平推过去。
明王金身想躲，可是那庞大的身躯刚一动，四面虚空却是一个极其诡异的震荡，然后人们便看到，高有百丈的明王金身向上一跳，然后竟是虚空打了个翻滚，动静极大，可却是挨在原地，压根儿没动窝！
开什么玩笑？地面上几人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去，现在是耍猴的时机嘛？
荒谬的念头刚刚升起来，弧光再闪，烈焰金光中分，连带着百丈金身，一斩两半！
“好！”
胡丹失声叫好，其他人虽未出声，但表情也差不多了。此时他们才明白过来，之前虚空震荡，原来就是罗刹教精妙的幻术，以此扰乱了明王金身的判断，将他陷在原地，生受一击。
直至这时，人们才听到大气受挤迫发出的尖啸，漫天火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驱赶，翻浪推挤向远方。
“双方神意运化的层次差太多……”
甘诗真轻出一口气。神意运化是修行基础的基础，又是修行最高端的所在，像甘诗真这种层次，对其中奥妙最是敏感：“竟然是全面压制，大概是借用上仙的意念吧，不过，明王金身可没有这么容易被摧毁！”
“是这样？”
余慈眯起眼睛看上面，旋即发现女修的眼力当真了不起。那已经给切成两半的金身，下半边化光飞散，可上面半边却是金光夺目，头颅上三个黑沉孔洞更是腾起一层血光，下一刻，血光化为一根飞矛，飞射还击。
只是差距依然存在，分身投影摆摆手，血光飞矛立刻崩解。此时谁都能看出来，在这场巨大至不可思议的分身、金身大战中，还是上仙分身占据了绝对上风，胜利已是不远！
便在这气氛之下，甘诗真忽然拔高了嗓音：“速战速决！”
还是迟了！话音未落，分身投影之外，银灰光雾流散！
在人们瞠目结舌之下，那幅遮云蔽月的银氅，凭空消失，狭长双眸的凌厉光焰，更随之熄灭，然后在巨大分身投影的额头，一团银灰光芒分离出来，闪烁不定。
沉默已久的伊辛和尚大笑声起，明王金身之外，烈焰金光的强度猛地攀升一个层次。
“糟糕！”
“怎会！”
“这该如何是好？”
如此大起大落，几个本来还算冷静的还丹修士，也有些慌了手脚，他们都去看甘诗真，却看到女修，还有她身边的余慈都抬起头，呆看天空。
人们不自觉随二人视线远眺，但见无尽夜空之外，一点光芒闪动，初时难辨颜色，但光芒愈来愈盛，几个呼吸的空当，一道幽蓝便成为了夜空中新加入的颜色。
光曳芒尾，却无半丝弧度，笔直如剑，直贯而下！
目标正是军荼利明王金身。
这岂能瞒过伊辛？“嗥”地一声吼，梵音轰鸣如钟，依旧完好的金身八臂分出两手结印胸前，持金刚杵的长臂则反手去迎那蓝芒。
余慈心头狂跳，目光竟是从最关键处移开，在周围虚空一扫，不出意料，他看到了已“隐身”很久的何清。
女修娇容也已映上一层幽蓝的光，双眸冷彻，触目生寒。
“刑天法剑，斩！”

第239章 休止
何清的话音瞬间淹没在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声里，而比啸音来得更早，幽蓝的光芒已经渗透到了烈焰金光的核心层。
余慈看到明王金身做出一个回头仰望的动作，然后一切便都定格在此！
无声无息——其实是耳朵里再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人们只看到幽蓝光芒之下，持金刚杵的长臂瞬间折断、然后就是颅开肩裂，庞大无匹的金身斜着分开两边，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裂纹，从斜砍向下的伤痕处向四面八方蔓延。
崩碎的声音裹着连串细密的爆音，轰响起来。可在压倒一切的尖啸之下，仅仅翻起了点儿微不足道的“浪花”，便再无痕迹。
人们睁大眼睛，大张着嘴巴，看着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明王金身就此崩溃掉，至于引发这一切的幽蓝光芒，劈开了金身之后，光晕似乎外扩一些，势头依然不减，向下急降！
震撼脑宫的尖啸忽然有了变化，拧成一根钢丝似的尖音，蓦地变成了嘈杂的轰响，幽蓝光芒也不再是最初星芒一点、厉芒一线的模样，而是在急剧地扩大，转眼便涨到水桶粗细，长度更猛增到数十丈，挟着躁乱的轰鸣声，重重落地！
没等余慈看出个结果，一股大力扯着他，往侧边移去。那是甘诗真挥发的剑气，女修没有任何提醒，剑气化利为钝，裹着剑圈内几十号人猛地侧移。
便是以甘诗真的实力，想拖着几十号人快速移动，也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不过剑圈内的几个还丹修士却也不傻，侧移的力道一发，他们就反应过来，各自发力，拖着那些受伤的手下，拼了老命地往这边飞跃。
此刻正是幽蓝光芒坠地之时，有那么一刻，这片颜色完全消失，似乎是砸进了地里，但下一刻，烟尘似的幽蓝光雾升腾，瞬间在地面上连成一线。
大地开裂！
深不见底的裂缝看似蜿蜒曲折，其实大致方向仍成一条直线，刺眼的蓝光便从这条裂缝中喷薄而出，擦着最后面压阵的史嵩脊背，冲散了浮动的蓝雾，高出地面十丈以上，像是倒流的瀑布，“哗”地扯开，绵延不知多远。
史嵩一口鲜血喷出来，但随后根本忘了自家伤势，和其他人一直扭头，呆呆地看着这条巨大的裂纹擦着绝壁城的西南角，撕开城墙，狂冲数十里路，像切豆腐一样，将城外一座山头从中央剖开两半，再延伸向视力难及的远方。
因为伊辛和尚的辣手，绝壁城刚遭了一场伤亡惨重的大地震，此时地壳正是活跃的时候，再经这恐怖一击，整个城市依托的山脉，都瑟瑟颤动，让人怀疑，是不是对山体结构，造成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好险啊！”
甘诗真俏脸发白，她是真的惊到了：“清姨竟然万里迢迢地引来刑天法剑，还好控制得当，角度偏开了，不然……”
不然什么，她没有说。但看到脚下绵延数十里，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这还只是“控制得当”的结果，那与之相反的情形，只一闪念，便让人失去想象的勇气。
“刑天法剑？是一种法器吗？”余慈这么问。
话一出口便知不对，甘诗真回头，瞪大眼睛看他，好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失礼，微垂眼帘道：“你终究是离尘宗的弟子，贵宗的镇宗法宝之一，总要熟知才好。”
镇宗……法宝？
余慈当然知道，所谓法宝，乃是修行界炼器术的最高成就，随便拿出一件，都有移山倒海的大神通，便是最初级的一种，也比祭炼一百零八层的法器来得厉害。传说中祭炼大圆满的法器有机会升级为法宝，但那也只是传说而已，一件法宝，便是十件祭炼大圆满的法器加起来，也没人能换得来，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只有此界最顶尖的那批人物，才有能力、有资格拥有。
至于在法宝之前，再加上“镇宗”二字，其层次、威力可想而知。
可是，那“万里迢迢”又是什么意思？
“据传离尘宗的刑天法剑，并非是随身携带的法宝，而是供奉在宗门祖师堂内。宗门内有权限的修士想用时，可遥空召唤，万里路途，数息便至，斩敌而还……”
说到这儿，甘诗真便只能摇头了：“更详细情况我也不知，你可以去问清姨，她应该会答你。”
何清吗？余慈咧咧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他用足目力，也能看到天空中何清的轮廓，但这么看去，总觉得那女人居高临下，对山城中血腥一幕，反应淡定得简直过份！
太乱来了！
依稀听到甘诗真说了这么一句，能赢来纤弱女修这般评价，何清的手段可想而知。余慈他忍不住就去想：
“要是早拿出这刑天法剑……”
※※※
在余慈思绪飞动之时，天空中也有一场对话展开。
“传言刑天法剑之下，万物皆化齑粉，如今一见，果然不虚。血僧屠灵，今绝矣！”
“过奖。”
何清淡淡应了，脸色苍白得很。虽说她是宗门内步虚修士中，唯一一个有权限召唤来刑天法剑的，但就目前来说，操纵刑天法剑，还是太勉强了，只是稍稍调整角度，便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力量。但这不会影响她一贯的气度，只将视线移到远方那团银灰光雾上，神情依然淡定。
半空中，玄阴上仙的分身投影已经彻底消失，只有明蓝那一团银灰光雾依然悬空，随后雾气分张，露出里面的人影。何清目射奇光，在那人身上仔细巡逡一遍，不免赞道：“凡胎脱尽，阳神显化，这才是明法师的真面目吧。时光倒溯，不外如是……恭喜明法师获取神侍之体，想来那离幻之天，已然不远。”
“也就是一时三刻的功夫了。”抬头看看天，明蓝微笑回应。
此时的明蓝，不再是老态龙钟的模样，甚至比数月前的模样还要年轻许多，久违的青春伴随着力量，在她体内流转，足以让任何熟悉她的人目瞪口呆。不过天空这两位，都不是滞于外表皮囊的俗人，类似的话题一点即过。
明蓝目光在一片狼藉的山城中扫过，又投向军荼利明王金身崩溃之地，轻声道：“血僧手段，一贯如此。可惜，若是刑天法剑早来片刻……”
她是悲天悯人的态度，可何清的回应未免冷血：“若不如此，焉知明法师会插手进来？”
明蓝的回答还是中规中矩：“一城信众，已死伤三成，若再不出手，十年传教之功，将毁于一旦，我又有何面目登上离幻之天？罗刹教也好，玄阴教也罢，教众总是根本。其余一切，不过是旁枝末节。”
何清沉默了。二人这段对话，其实颇有些讲究。
其实她一直都对玄阴教在绝壁城扎根，抱着警惕态度，便是伊辛和尚一切证据确凿，也不能抹消她对玄阴教的怀疑。且不说召来刑天法剑的实际问题，刚才她冷血的回应，其实就是在说：
我将法剑按住不发，是在看你的态度、看玄阴教的态度！
明蓝则以“教众第一”为理由，表明心迹。也是在辩解，绝无对离尘宗不利的心思。当然，之前她出手相助，才是最重要的行为，所有理由，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话说到这份儿上，何清不再多言。作为实力更在离尘宗之上的大宗，罗刹教的盘算，不是一回两回就能试探出来的，就算是试探出其有不轨的心思，短时间内，也要搁置下来，寻求一个双方妥协的途径。说到底，两大宗门相隔亿万里，其立宗之根本，不存在“你死我活”的冲突——至少现在是这样！
不论如何，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240章 俱灭
何清居高临下，看着大地上绵延数十里的伤痕，虽是面无表情，其实也暗中吁一口气。刑天法剑的威力超出她的形象，若将劈开大地的力量尽都落在绝壁城中，满城居民能幸存的，百中无一。
如今虽说还是死伤狼藉，但这个责任，她是能担住的。当然，一切都要站在绝壁城之事真的终结的前提上。
她眸光一闪，随后伸手虚握，十里元气殷殷震鸣，相较于控制刑天法剑的艰难，还是法天绝牢更听话些。细密的元气大网早早就锁定了目标，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收网而己。
“轰！”
刑天法剑撞击地面的中心处，地面尘烟炸起数丈高，一道灰影破雾而出，再闪便在五里开外，速度之外，简直不可思议。此时元气大网已经收束，夜空中却接连炸开团团云气，那是目标强行冲开元气封禁生成的现象。
伊辛和尚！
下面有人惊呼，刑天法剑之下，金身破碎，那和尚还没死么？
何清却丝毫不乱，似乎早有准备，只微一点头：“金身来得容易，舍得容易。还有这大鹏光电法，释教中排名前十的绝顶遁术，当年你便是靠它逃过杀劫的吧……早想到你没有决死之心，否则也不会苟活百年。”
说话间，何清转脸看向远方的明蓝，银灰光雾使得这位新神侍的表情迷离难测，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态度。
挥手五道光栅垂天而降，呈五色分列，其上色彩流动变化，永无休止。这五色光栅垂降的时机正好，恰挡在伊辛和尚之前，且正是他冲开一层元气封禁后，意图再行加速的空当。只一加速，和尚便撞了上去。
“砰”一声响，五色光栅破碎，彩芒乱飞，便如前面元气封禁一样，不堪一击。然而下一刻，迸散的彩芒虚空凝结，化为五色光圈，转眼在手足四肢各套一枚，最后一枚则是落在伊辛脖子上，猛地收紧！
伊辛和尚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啸，但才啸了半截，便硬给掐断，这边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远方灰影做出一个僵直的动作，随后便如流星坠地，摔落尘埃。
“好一个五行圈。”
何清击掌赞叹，她让明蓝出手，自然又是一次态度上的试探，但不能否认，在耗尽全力召来刑天法剑之后，再让她出手擒敌，绝达不到明蓝这般干脆的效果。
“多谢明法师出手相助。”
这算是晚来的谢意吧，也代表着离尘宗和罗刹教的关系终于捋顺了。
明蓝以微笑回应，也不见做势，那五色光圈就箍着伊辛和尚，慢慢飘回。其间，和尚也曾挣扎，但徒劳无功。
“活捉了？”
余慈说了一句意味难明的话，但此时人们哪还顾得上这边，便连甘诗真也不能免俗，将注意力都放在伊辛和尚身上。余慈的视线在明蓝和伊辛和尚身上转了两圈，道了一声：“过去看看？”
众人方一点头，余慈却是想起另一件要紧事：“不要都去凑热闹，城里的问题要解决了……”
一言既出，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黯淡下去。灾难来得突然，巨大伤亡已经不可避免，就是在妖魔围城、白日府覆灭那段时间，绝壁城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惨烈。
绝壁城是万灵门等宗派的根本，城中肯定是最需要有人去控制局面的。相比之下，伊辛和尚之事层次太高，弄到现在反倒与史嵩等人脱了干系。这样，稍做商议，史嵩等首脑都匆匆回返，到城中安抚去了，这边就只有胡丹等少数几人留下。
作为冲击的中心，眼下除了余慈这一片人，寺庙废墟上可说是已成死地。当史嵩等人离去后，感觉愈发地明显。余慈叹了口气，支派几个人照顾仍在昏迷中的幸存者，他则和甘诗真、胡丹一起，飞上半空，往何清那边去。与之同时，明蓝也向这边靠拢。
“恭喜明法师。”
余慈点头招呼，目光在她青春焕发的脸上转了一圈，再想到几次见面时，差异巨大的年岁痕迹，岂能没有感触？不过在此时，绝壁城遭到可能是建城以来，最大灾劫，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全都移转过去。
当视线转到伊辛身上的时候，余慈竟是倒抽一口凉气。
眼下没有人比伊辛和尚更能体现刚刚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了。此时和尚四肢都被五行圈缚住，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更凸显出身上的伤势——先打理平整的僧袍破烂不说，更是早被鲜血浸透，从头顶往下，不知有多少深可见骨的伤口开裂，最严重的是额头正中那块，莫说皮肉，便是头骨也炸开了口子，黑黝黝地让人怀疑，这厮怎还能活下来的？
伊辛和尚的脸上血迹斑斑，看上去还算平静，但刻意眯起的眼睛里，已不再是道貌岸然的清光，而是阴冷如冰雪，掺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暗灰颜色。
“血僧屠灵？”
何清用询问犯人的语气说话。伊辛和尚竟是咧开了嘴，用渗血的牙齿堆出一个笑容，却还是一语不发。
何清也不生气，打量他两眼，淡然道：“你恶贯满盈，早在百年前便应该下去十八层地狱。可你一时还死不得。天裂谷那档子事，你总要交待清楚……”
话未说完，她眼中忽地映见血光。
“你做什么！”
伊辛和尚依旧在笑，血一样光芒从他身上向外扩散，烧得空气哧哧作响。何清伸手要控制住他，但真煞落下，和尚一口鲜血喷出，血光竟然又浓稠许多，和尚的身躯则是猛缩了一圈，连串骨碎声响。便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里，伊辛终于说话：
“何仙长有一句话说得好，贫僧苟活的时间太长了些。百年前强留残躯，百年后付之一炬，化灰飞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拦着他！”
仓促间也不知何清对谁发令，不过明蓝的回应非常清晰：“刑天法剑落下时他就该死了，只是用舍身法压住伤势，此时撤掉，刑天法剑的杀伤十倍返去，定已无救！”
“尽力锁留他阳神！”
何清猛然挥袖，狂风卷着那团膨胀的血光，远去一里开外。那里面，五行圈的彩光一直不停地闪烁，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砰”一声响，迸溅开来。
“合！”
就在五行圈碎裂之时，何清发动咒音，四面元气聚合，瞬间凝成一圈浑厚的元气坚牢，便如之前对裂开的幻魔金塔一样。可这回，就是鼓动十里元气，也没有完全封住里面扩散开来的红光。夜空中像是燃起了毒火，余慈不小心吸一口气，险些连肺都烧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伊辛和尚的大笑声，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至最高处，如抛上一根尖针，旋又戛然而止。
“好狠绝的性子。”
何清长吁口气，一时还未散去元气坚牢，只将视线投向明蓝。明蓝则摇了摇头，示意刚刚锁留阳神的努力失败了。
甘诗真轻声叹息：“一代凶人，也不过是这般下场。”
此时，何清闭上了眼睛，运化神意，在弥漫的天地元气中，搜索伊辛可能残留的痕迹。半晌，她睁眼，也是摇头：
“确实形神俱灭。”
言罢，她收了法天绝牢，一道金光自天外落下，入她袖中。余慈则看向红光迸发的中心，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伊辛和尚确实连渣子都没剩下来。
耳边听得何清道：“虽然不漂亮，这边的事总算完结……”
话到此处，女修顿了顿，脸上神情终未变化，也不再多说，自往下面去了。余慈正奇怪她去哪儿，已有话音钻入耳中：
“刑天法剑是宗门神物，你也不要怠慢了，且来随我祭拜。”
余慈一愣，忙又应声，落地走到幽蓝光芒落地处，何清早站在那里，闭目默祷。余慈则学她模样，闭上眼睛，在心中念了几遍道经，倒也不是虚应故事。在念到第六遍的时候，耳畔“锵”声一振，音波似乎在瞬间漫过全身。
与之同时，他周身气脉也为之一颤，竟是自发凝成“半山蜃楼”剑气，与震音呼应。
但这变化也是一闪即逝，体内剑气随即消散。他一震睁目，却见一道长虹自眼前拔起，朝着东北方向，电射而去，一闪便不见了。
何清也睁开眼，正凝眸看他：“你能引得剑气呼应，也算是与宗门有缘……”
余慈仍有些莫名其妙，正待询问，神魂忽地一震，奇妙的感觉从不远处传过来。

第241章 接引
何清的声音依然流入耳中：“刑天法剑是宗门重器，与之气机相关，说来缥缈，终究是个缘份……”
其实何清的声音才算得上缥缈，只因余慈已将注意力偏移出去，不远处，神意星芒反馈信息，证严和尚脑宫中，似有意识流动。莫不是醒了？可那家伙分明还给制着神魂……
他在走神，这边何清也没有说太多，最后只是淡淡道一声：“仙路漫漫，首重缘法，有这一条，其他的倒也好说了。”
嗯？余慈终于听出了何清话中有话，扭头看她一眼，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一时不好确认，不过应酬交际这方面的基本能力他还是有的，便笑了一声：
“没有何仙长，弟子也遇不到这般缘法。”
这就是感谢之意了，不管何清的意思怎样，这样回答都不会有错。其实以何清的气派，真和他讲话，又何必藏着掖着了？听他回应，女修就点了点头：“能挖出血僧屠灵这根藏在绝壁城的钉子，你也是功莫大焉，但要戒骄戒躁，不可轻浮……”
余慈眨了眨眼，忽地就明白过来，这是何清要将绝壁城的事盖棺定论了。他微微一笑，答道：“弟子省得。其实这几日，弟子也没帮上什么忙，既然绝壁城事了，弟子也要回返移山云舟码头……”
说到这儿，他忽然卡住了。他本是打算拿“戴罪立功”之类的说辞表明心迹，但转念一想，他原来的“罪过”名目是“计划布置不周，行事简单粗暴，致使城中修士平民死难者甚众”，但与今夜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伊辛和尚金身一击，毁了半个绝壁城，平民死伤起码十万以上。相比之下，白日府覆灭那夜的损失，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准……再这么说，是不是有讽刺何清的嫌疑？
念头再一转，余慈倒有些想笑：最近他的想法是越来越多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人家何清都未必在意，他自己吓自己，又算什么玩意儿？
果然，何清并不在乎这些，反而很满意他的态度，点点头，不再说话。
见此余慈便知道，就算他回到码头，在那边呆的时间，也要进入倒数阶段了。
告一声罪，他准备到证严那边看看情况，他还是比较在意刚刚的感应……说起来，伊辛和尚形神俱灭，证严算不算最后一个知情人了？转着类似的念头，他却想起一事，一抬头，天地间闪烁的绚烂彩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明法师！”
这是善姣在高呼，呼声里她郑重地伏身拜下，比她更早，身边的香奴已经无声拜了下去。
此时此刻，天空中繁密的气机在跳动，牵引着巨量元气，活跃得令人头皮发麻。而这一切变化的核心，都来自于头顶那团银灰色的光雾，也就是刚刚一鸣惊人的明蓝法师。
这是长生在望，要去离幻之天了？
余慈其实还是似懂非懂，只是凭着前面甘诗真和善姣的对话瞎猜。初见面时，这位还不过是通神上阶呢，几个月的功夫，竟然连跳三个境界，这让那些数百年蹉跎，依旧长生无望的修士情何以堪？
余慈一时无语：找个好靠山，难道就这么重要？
“正宗修行，不应羡慕旁门。”
突兀一句话入耳，让余慈一惊，再扭头，看到是何清走近，察觉到他的心思，传音过来。
他想了想，恭敬问道：“请何仙长指点。”
何清慢慢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向天上彩光。她心思细腻，不愿在此关头以言语得罪人，也不启合唇齿，便有声音传入：
“此长生非彼长生。我等求仙问道，最不可或忘的是一个‘我’字。唯以本我立于天地之间，蕴天机、夺造化、万劫而不毁，方是真长生。如明蓝这般，敬奉神主，为奴为婢，先毁弃的就是本我，自身不过是承载神力的容器，此等长生，就算便利快捷，又有何用？”
是这样吗？不得不说，余慈现在对长生的认识还比较浅薄，何清说的这些，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他听来还是很长见识，不免要谢过。他还想问明白那个“离幻之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此时漫天彩光流散，几乎把明蓝身外的银灰光雾遮蔽，显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何清便道：
“用心看，能见到神侍飞升离幻之天，也是难得的机缘。”
余慈应了声是，看着夜空胜景，也想用心来着，偏在此时，神意星芒又传回感应，这一次，证严和尚那边的反应愈发地强烈了。两边冲突，余慈便有些分心，也就是一闪念的功夫，夜空中光芒万丈，缤纷的颜色如同平铺开来的彩虹，如梦如幻。一时间目迷五色，便是耳边鼻前，也有些莫名的声音气味变换不休，绵绵密密，感觉倒也不坏。
等余慈醒悟这些应属幻象，再去寻找明蓝，却只见无边无际的五彩光芒，那团银灰光雾又哪还见得到？
有很长时间没有中过幻术了，余慈同化了天龙真形之气，对大部分精神冲击都可免疫，就是对这些迷惑五感的手法有点儿拿不住，此时便小小的吃了一亏。
“还怕人看么？”
余慈咧了咧嘴，并不在意，再看了眼身边的何清，见她很专注地盯着天空，幻术之类的想来对她没有影响。寻常百姓圈子里有俗话说“内行的看门道，外行的看热闹”，可在修行界，外行的连看热闹的机会也没有，便如余慈现在一般。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再使力，眼睛虽是朝着天上，实际上是把心思转到证严和尚那儿去。
和尚的神魂依然被锁住，死气沉沉。按理说，神魂受制，一切思虑觉知的精神活动都要中断，只有最原始的波动由本能维持。可证严脑宫中，确确实实出现了一股异样的意识流，令余慈误以为他醒了过来。
一片死寂的神魂世界里，神意星芒将那道意识流锁定。余慈只需将心念移过去，便能够把握那边的动向，但若要探知这道意识流的具体含义，一时半刻还做不到。
读心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说拿来就拿来，里面涉及的问题太多也太复杂了。当初余慈先后打破伏龙和褚妍的意志壁垒，强行攫取其心思动向，也是极特殊的情况，其后果就是那二人的死亡。
他可不想就此了结掉证严的性命，因而还要再琢磨、再尝试……咦？
余慈猛地睁眼，夜空中，漫天彩光已开始消散，何清等人仍望着天空，而善姣和香奴虽还是跪着，但已不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参拜，而是默诵经文，一切都显示，他错过了最精彩的那部分，明蓝已经受接引，升入“离幻之天”。
错过了吗？
余慈抱臂当胸，沉吟不语。
※※※
按绝壁城居民的话讲，在春夏之交的这段时间，偌大的绝壁城“像死了一样”。
城中处处立幡，人人戴孝，哭声半月不绝。最终的死亡统计数字是十一万七千，也就是说每十个城内居民中，便有一人死在了那场人为的地震冲击之下。这已远远超过白日府覆灭之夜的数字，是足以让所有绝壁城居民夜夜惊梦的恐怖记忆。
但真正困扰绝壁城高层的，还是重建城池所需的巨大花费。那不只是修建房子的问题——真人级数的大战，还有刑天法剑这样层次的法宝冲击，已经对山城的根基造成影响，城中新增地陷深坑十余个，有七道灵脉干涸，靠城的山壁甚至成了危崖，随时有坍塌的危险。
以史嵩为首，绝壁城各宗首脑几日来完全是在脚后跟打后脑勺的状态下过活，若非都是修为有成，恐怕早被连轴转的压力搞垮。
但这一切都和余慈没有关系，也和甘诗真、何清没有关系。
解决了隐藏在绝壁城的大魔头，何清的使命已告一段落。因离尘宗九天外域的修行日程将近，在战后第三天，两位地位最尊的女修便已赶回宗门，至于余慈，马上也要前去移山云舟码头，继续做他的巡查护卫。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要拜访一个人。

第242章 种子
脚步声在空洞的山腹里回响，前面的人知机打开了石门，回声一下子消失，证严和尚扶着门框，恰逢天上云朵移开，他眯起眼睛，去看日头，久久不语。
“恭喜，重获新生哪！”余慈在后面微笑。
证严和尚嗯了一声，道了声：“多谢余仙长专门到此，放我出来。”
“哪里的话，证严师傅身在邪窟，而不屈于魔头，正值得我等钦佩。之所以将你挪入丹崖山腹中，更多还是要照顾周全。这不，等确认你身子无恙，马上便请你出来，没有放不放那一说。”
余慈笑着拍拍和尚的肩膀，又问道：“净水坛已是不在，证严师傅何去何从？”
“血僧已死，从此天高水阔，东海西极，南蛮北荒，何处不可去？余仙长说的‘新生’，恰是我心之写照。”
证严和尚说着，转身合什一礼：“和尚就此告辞，请留步！”
余慈也不挽留，还了一礼：“珍重。”
证严和尚转身离去，下了丹崖，但没有立刻离城。
也许是对绝壁城还有一点儿感情吧，他在残破不堪的城区中走了一遭，可惜没有人给他好脸色。因为那一场地震冲击的罪魁祸首伊辛，绝壁城居民对净水坛、乃至所有和尚都抱有极糟糕的认知，证严似乎也发现他或许是城中最不受欢迎的人，终于不再逗留，孑然一身，从西门出城，进入了无边荒野。
在此期间，没有人对他的去留进行任何干涉，他确确实实是自由了。
出城之后，倏乎已是七日，大概单调的山野景致消磨掉了他的耐心，证严和尚的速度慢慢地加快，从最初时的闲庭信步，到如今流星划空，数百里路程转眼即过，到现在，他距离绝壁城已经是万里以上。
天色黯沉，星月无光，荒野中只有和尚一人在匆匆赶路，再行七千余里，就是天裂谷了，按计划，后天早上就能到达。
长时间的赶路，没有给和尚带来困乏。他双目精光闪闪，顾盼中自有一番气度，一路上偶尔遇上一些流散的凶兽之类，也是随手给打发了，照此情况下去，他再赶上两三天，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此时，和尚忽地停下来。山林中夜枭尖鸣，斑驳的树影遮在他脸上，让他表情甚是难测。
“是你吗？”突兀一句话，惊动了旁边树上的鸟儿。小家伙拍拍翅膀，扑楞楞地飞起来，引起小小的骚动。但没有人声回应。
和尚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息，慢慢说话：“果然是你，本以为殖入金骨玉碟时，已将你抹掉，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用这种方式存在……你在我身边也有快三十年，我却不知你还有分神离魂之症，我这师傅，做得不够格！”
他吐字清晰，字句在荒山夜林中流淌，说话时，他就在山林中踱步，一步一步便像是尺子量过似的，不一刻便绕了一个大圈。空山静寂，和尚有自信，方圆十里之内，绝无第二个人……除了他脑中“这位”。
现在他可以放心问讯：“你在我‘种子’沉眠时做过什么？”
仍没有人回答他，但他早知道答案：
“是了，你什么也做不到……你这缕副魂，本是在主魂上分裂出来，先天不足，在主魂毁掉后，更是元气大伤，空有感知之能而无具现之力。只能在脑宫中游荡，时昏时醒，绝无可能与外界主动联系。既然如此，你还苟延残喘，留此一息做甚？还想着夺回自家肉身？
“小子倔强！在副魂上，倒似变本加厉！你不露马脚也就罢了，既然为我所知，我灭杀了你，又有何难！”
此话说罢，和尚一声冷笑，不再多言，心里其是在寻思：“炼度残魂，算不得什么。只是当初我为搜杀其神识，伤了这里的神魂，如今旧创未愈，再来一回，要想痊愈，又要耽搁一段时间。”
和尚是想得周全，但他终究是果断的性子，利弊一清，便有决断：“将此副魂扼杀，方是最保险的做法。宜早不宜迟，今夜便做了！”
在原地默思片刻，他扭头四顾，很快寻到一处合适的隐蔽地点，便移过去，路上随手取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抹画。
片刻之后便能看出来，地面上的线条非常复杂，而且和尚每每在线条交织密集之处，放上一些物件。多数是玉石之类，还有临时收集的野兽头骨，剥了皮肉，白森森地放在地上。中间也有利用周围大树做文章的，都把物件嵌在树干上，起伏错落，极有章法。
若有个阅历丰富的在此，一眼便能看出来，和尚是在摆阵，范围还颇是不小，总有半里方圆，摆这个阵，便用了近一个时辰。
等一切准备完毕，和尚在阵中央，也是树木最密集的地方盘膝坐下，瘦脸上全无表情，伸出右手食指，轻触地面，垂眸入定。
神魂一道，最是玄妙。元神、隐识、显识三层结构，各有妙用，然而元神为其根，显识隐识为枝叶，只要手法得当，一时抹掉也不至于死去，还能慢慢修复，但里面蕴含的信息，就再也寻不到了。正因为如此，所有夺舍、寄魂之术方有施展的凭依。
和尚使的是一种非常深奥的夺舍之法，是在抹掉对象显识、隐识两层信息之后，将自家神魂凝出一颗“真种子”，种入对象元神，慢慢生长，夺其根系，转性变质。此术施法时难度甚高，但施法成功后，便是自然生长，稳定可靠。
如今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元神中的“真种子”已经发芽，根基稳固，和尚自然底气十足，他估计，凭借“真种子”已有的力量，只要小半刻钟，此具身躯的前主人那点儿遗留的意识，便能给彻底清除。
之所以花力气布阵，是准备借此机会，对身体进行一次大检查，以查缺补漏，精益求精。
和尚瘦脸布上一层黑气，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甚至连骨头结构都有变化。要知人之元神与肉身元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彼此影响，一方质性变化，另一方都要响应，所谓“相由心生”，亦其谓也。
此时，和尚的面孔便有改变的迹象，证明其元神质性，与先前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更说明他完全占了上风：“孽徒，负隅顽抗，有何意义……咦？”
和尚猛地睁眼，布下的防御法阵传来信息，千尺之外，树叶晃动，人影飙射而至，速度好快！
他厉喝一声：“谁！”
“咦，证严师傅？”
惊奇的呼声从林木间隙传进来，然后便是笑声不绝：“好巧，我回去码头，不想和证严师傅在此荒郊野外碰面，任是谁都要说，你我有缘！”
话音方落，余慈修长的身影便在林木中间现身。
证严仍盘坐地下，脸面垂下，唇角似勾非勾，有嘲讽之意。
真当别人不知地理么？移山云舟码头在绝壁城西北，而此地则在西南。从码头到此地的直线距离，几乎等于从那儿到绝壁城的路程，余慈的方向感要糟糕到什么地步，才能跑到这荒山野岭，大呼有缘？
所以，和尚说话殊不客气：“缘法难知，余仙长的心意倒能体会一二。事到如今，余仙长仍对贫僧不放心么？”
“何出此言！”
余慈笑着走过来，下一句却是又绕开了：“证严师傅是往天裂谷去吗？”
“是。”证严知道必然今夜多事，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瘦脸上表情淡淡的，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
余慈则不以为忤，抚掌感叹道：“天裂谷，那个地方我是呆够了。不过坦白说，那也是我大机缘之地。若非在那里历练多月，我又怎能修为长进、触到离尘宗的门墙，又结识证严师傅这样的朋友？对了，证严师傅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证严不动声色：“请余仙长明示。”
余慈挥挥袖子：“你我生死之交，何必客气。其实要不是说起天裂谷，我也忘了，寒潮袭来那日，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证严和尚微愕，一时接不上话。

第243章 话事
证严心中是说不出的迷惑，按照他和余慈接触的经验，这个小辈心思深沉，又很有自知之明，像这样莫名其妙的言语，说不定……不，肯定是有什么深意。
他没有浪费精力去寻找那早给抹消的记忆，而是运化神意，倏乎间将十里方圆的山林探了个遍，一切生灵活动都历历在目，但论修士，仍只余慈一个。
“小辈好大的胆子……”和尚心下一松，又觉得奇怪，“真以为他能一个人能应付得来？争功夺利，也不是这么个招法！”
但无论如何，只这小辈一人，他是绝不惧的，也只是沉稳一笑，不急不缓地说话：“真对不住，贫僧却是不记得了。”
余慈见他模样，便笑道：“看来还是证严师傅那日受惊过度的问题，不过没关系，我这里倒有一法，能活化人脑，使人忆起前尘往事，甚是灵通，证严师傅不妨一试。”
话音方落，剑光骤起！
证严和尚已经心中提防，也想挡来着，然而这具肉身毕竟还没有完全活络开，且这一剑余慈蓄势已久，剑出便如风雷迸发，迅如疾电，又用着半山蜃楼的剑意，剑光一闪，已经神乎其技地绕过他伸出的手臂，斜劈在他头盖骨上，铮声鸣响，剑身震颤着弹开。
余慈一剑中的，身形借势飞退，恰到好处地避过证严反手回击，落地便叫：“且住！”
证严和尚脸上冒出黑气，森然道：“你干什么！”
余慈只是微笑，同时伸手拈住剑身，平平一抹，奇道：“和尚的头骨为什么这么硬？练过铁头功？”
希光剑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兵利器，可作为万灵门向余慈送上的礼物，削铁如泥不在话下，可如今一剑劈在证严头骨上，才破皮进去，便给弹了回来，在余慈抹剑之前，还嗡嗡颤鸣，这场面可是怪异绝伦。
证严和尚摸摸头皮，上面黏乎乎的已是冒了血，脸色也就愈发地阴沉。余慈却不管他的想法，只笑道：“证严师傅还没想起来？这可就怪了，难道说脑壳硬了，也能把以前的救命之恩都忘了不成？”
“救命之恩？”
和尚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天裂谷中……”
“对啊，证严师傅终于记得了！天裂谷中，你被伊辛贼秃和卢明月抛下，命悬一线，不是我救你出来，还千辛万苦地送你上崖？这种事情也给忘掉，那可大大地不应该！”
听余慈阴阳怪气地说话，证严和尚抿唇不语，心思却是动荡起来。他只以为那最隐秘之事，已经顺利瞒过，可听小辈言语，当时分明就在不远处，对他们行止一目了然，这岂不是说，机密已泄……可何清等人当日灭杀金身之后便放手，又是什么道理？
他终究是才智绝高之辈，盯着余慈看了半晌，慢慢有个答案浮出来：小辈刚入离尘宗未久，未必是和宗门一条心，或许是有什么忌讳，没有把确切的消息交上去？
不得不说，余慈的性格做派，在真正聪明人的眼中，实在没有什么隐秘可言。和尚这个想法，与当初何清的推理几乎是同一条线，所得的结果，也极其相近。
“若是如此，倒是好办了。”和尚喃喃说话。
对面余慈离远了，没有听清，叫道：“证严师傅说什么来着？”
和尚再看他一眼，垂眸合什道：“贫僧忘记此事，确实是大不应该，如今烦请仙长提示，当日贫僧究竟许了什么？只要仙长提出来，贫僧必当应诺，以偿恩情。”
“哦？和尚忘了那事儿，却还要送我好处？”
“言出无悔。”和尚声音沉静，全无波动。
此话说完，山林中二人一时都没再开口，待话音散尽，周围连鸟兽之音都没有，只有风吹叶梢的轻音流动，愈发衬得山林空寂，如入死地。
余慈看着和尚，和尚看着余慈，双方心中都如明镜一般：什么许诺、什么恩情，都是笑话空谈。二人真正计较的，是和尚的身份，是他身份之后，那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是由此衍生出来的，谁也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
和尚非常清楚，当余慈追上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前期所做的一切工作，都再无意义。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用尽一切办法，让身份之后的“秘密”继续掩藏下去。
灭口当然是最简单的选择，可是不提他现在还存着几分功力，就是真将余慈斩杀在山林中，后续而来的问题，恐怕要更加严重——离尘宗的反应无所谓，和尚倒很希望离尘宗不依不饶，将此事闹大，引来全天下人的注意，恰符合菩萨的要求，可是，罗刹教那边，就真的不好交待了。
他和那边有着默契，让此事在绝壁城启始，也在绝壁城休止，他则另起炉灶，重新布置，消除影响，以此换来双方继续合作，并帮助他全身而退的承诺。
和尚不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毁信背诺对他来说全无压力。然而这是他和那位专程前来收拾残局的大人物达成的协议，虽然那位是天下有数的大忙人，此时早回返东海处理那一屋子案牍文书去了，可坦白说，他不想去触碰那位的逆鳞，就算摆在他位子上的是菩萨本人，恐怕也要重视起来。
如此这般，杀掉余慈，能不能处理得干净利落，让人不至于有别的联想，是摆在和尚面前的大难题。况且，他还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有没有留着后手！
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用别的方法更简单点儿。
心绪转了许多圈，和尚终于开口：“长生之难，难于上青天。余仙长在离尘宗，不过是外室弟子，所接触者，不外乎先天气法、丹诀之类，便是练到极处，也不过是三百年的寿元，与长生相去何止霄壤？”
余慈看他一眼，嘿声笑道：“没想到在别人眼中，本人竟是如此不堪。”
和尚只当没听这句话，继续道：“余仙长机缘心性都有超凡之处，要说真正进入离尘宗门墙，也不甚难。然而离尘宗的所谓飞天藏形、九度真文、乃至天府玄微之类的法门，在长生一途上，效用还称不上顶尖。两劫以来，离尘宗能成就长生者不过七人，有度劫之能的，也只三人而已。至于永劫不灭的至境，则是一个也无……”
余慈直接打断他道：“抬头不看路，早晚摔骨碌。和尚不如说点儿实际的。”
他这么说话，和尚眉头便是一皱。和尚修行多年，佛门六通上也颇有造诣，听音辩意，便知余慈心中全无动摇，但话到这里，他还是要说下去：
“余仙长是聪明人，贫僧也不多说，这里只提出一条：只要余仙长肯让一步，我愿立下重誓，舍得一身修为，为仙长做一回引路人。保证仙长十年之内，还丹大成，期以百年，步虚之上，长生有望……”
余慈再打断他的话：“像明法师那样？”
此话一出，和尚心头剧震，眸光阴寒如冰霜，刺在余慈脸上。只此一句，便可证明余慈确实知晓他的部分根底，若是这类信息传出去，又谈何千年大计？
“看来是如此了。明法师是罗刹教，拜的是鬼王；却不知和尚是什么教，拜的又是哪路神仙？”
“休得无礼！”和尚沉喝一声，“余仙长当有敬重之心！”
余慈却是微微一笑：“对前辈高人，在下自然是要敬重的。不过总要让人看到前辈风范才好。引发魔乱、夺舍弟子、戕害凡俗……林林总总的手段，是贵教神主默许的吧，可真是让人欲敬无从哪。
“要说‘血僧’本身就是个好借口，什么脏东西都能往上泼，圆个谎什么的，正当其用，可惜，谎言终究是谎言。话说回来，难道和尚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挖出这段因果来的？”
还是撕破了脸，灭口是一定的，就是后续处理是个麻烦……
和尚沉吟着，双目眯起，盯着余慈唇齿启合，随时都要发动致命一击，却见对面，小辈咧嘴一笑，牙齿雪白，森然如刀！
脑宫中骤然剧痛，正如刀子直插进来！

第244章 对决
“什么东西！”
和尚也是有能耐的了，他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反应，神魂最深层种下的种子猛然放出灵光，如同一波海潮转眼将整个脑宫洗了一遍，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头部的疼痛反而愈发地剧烈起来。
“毒药、蛊术还是咒术？”
和尚身经百战，总算能够在此情况下保持冷静，他低啸一声，强忍着头部剧痛，向后飞退以拉开距离，同时转换法门，重启种子灵光，又一遍刷过，此次竟然仍无效果，而此时余慈已经持剑飞身而上，森寒剑气直透心脉。
好个和尚，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双手仍能在胸前结出法印，“嗡”的一声轻响，一层其薄如纸的金光向外排开，一层未止另一层又起，如此反反覆覆，接连十七八层往外排出，在体外结成一个金汪汪罩子，与剑气碰撞，发出当当的连响。
剑气透不进来，和尚趁此机会，沉腰坐马，身外金光罩子“砰”地一声粉碎，万千金光四面飞洒，半里方圆的山林草木一时千疮百孔，就连合抱粗的树木也被金光搅碎，声势一时无两。
然而金光之下没有余慈的踪影。
“土遁！”
和尚大喝一声，抬脚重重踏在地面上，狂爆的震波瞬间将周围的地面洗了一遍，他感应到了余慈的踪迹，但是，小辈并不是往这边来，而是朝远处去。和尚想也没想，立刻发动刚才布在周围的阵法，要将余慈困在这里。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余慈速度出奇地快，在阵法气机发动的边缘，一抹而过，然后和尚便失去了对他的感应。可以肯定的是，余慈必然是有某种能够藏匿本身气息的法门，甚至还有能够迷惑其神意运化手段，在黑暗的山林中，更显得如鱼得水。
和尚开始相信，余慈确实是有能够保得自己全身而退的能力，他是个知道轻重的，没有困住余慈，总还是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便趁此良机，再次催动了元神之内的种子，灵光遍洗神魂，这一次，他终于抓到了一点儿隐隐约约的影子。
灵光如此洗涤神魂，其实就是从复杂的神魂波动中寻找独特的印记，关键在于寻找对应的频率，和尚的判断力和运气都还不错，第三次便成功了。
但此刻，运气不错的和尚却是身子一震，睁开眼睛，扫视这片黑暗的山林。
他的呼吸不自觉粗重了些，原地转动身体，很快就转了一圈，利眼似乎可以撕开黑暗——相对于隐藏气息的高妙法门，余慈藏匿身形的手段算不上多么高明。和尚大致判断出他藏身的方位，眼珠死盯着那里，沉声道：
“这不是离尘宗的手段。”
和尚的眼光和判断都有超凡之处，他看出这个信息包含的价值，他想收集更多的资料，但是余慈不想再给他机会。
更剧烈的疼痛侵袭脑宫，因为和尚寻到了“目标”，“目标”给他的冲击反而愈发地直接。在常人难以企及的神魂层面，和尚脑宫中陡然大放光明，与再度迫发出来的种子灵光正面碰撞，冲击直抵神魂最深处的元神所在。
元神的冲击反馈到身体，和尚全身都在抖颤，这完全是不由自主的状态。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他所面对的正是刚刚发现的那缕残魂，他那位桀骜不驯的徒儿纵然只剩这一点儿痕迹，也有与他为难的勇气。正牵引着一颗前所未见的璀璨星芒，在神魂三层结构之中东奔西突，掀起一波又一波狂澜。
对方冲击的绝对力量算不得什么，可是和尚必须承认，因为前期准备阶段的大意，他碰到了难题：那缕残魂与已经种下种子的元神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伤此及彼，每一次神魂层面的对冲都给他左手打右手的无力感。
“不知什么时候，让他们内外勾结，投了这么一颗古怪的星芒进来！”
几回对冲，和尚对星芒的性质有了一些了解。这星芒“看着”光芒四射，偏又如虚似幻，似乎其本身没有杀伤力，却能够以残魂为介质，源源不断地输入力量。
“输入的力量作用还不是杀伤，而是……而是侵蚀！”
和尚控制心绪的波动，一点一滴地分析星芒的作用：“便如同我种下的‘种子’一样，也是不断地渗透到神魂最深层，意图改换元神的性质。是了，这根本也是一颗‘种子’！证严那个蠢货，难道不明白，无论是被谁侵蚀，他都不可能是原来的‘他’了？嘿，他恨我入骨，只要是对我不利，他必然会倾力以赴……余慈小辈必然是抓住这一点，和他达成交易！”
根据碰面以来这点儿信息，和尚竟将来龙去脉分析了七七八八。此时此刻，他已经没必要守着虚假的身份了。真正的证严和尚只剩下那一楼残魂，凭借着余慈的外力帮助，和他纠缠。他，则是证严和尚的师尊、净水坛的住持，化名伊辛，实则是数百年前就已声震修行界的血僧屠灵！
早在天裂谷之乱爆发之初，他便做了准备，将一颗“灵种”寄生在证严和尚元神之中，此后多次完善，直到第二次易宝宴之前，才彻底完备。那时候现身于人前的证严和尚，严格来说，已经是被抹掉了灵识的傀儡，完全由他在背后操纵。
屠灵设计了很多个计划，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把证严和“伊辛”分割开来，在何清、余慈等人心中造成“证严无辜”的印象，为的就是在已经预设好的大战中，用金蝉脱壳的手段，舍弃伊辛和血僧的身份，同时也毁掉所有的线索，从此另启新篇。
他本来已经成功了，包括何清在内的离尘宗高层、绝壁城诸宗都以为天裂谷之事到此为止，各自也有了交待，何清甚至已经赶回宗门，参加九天外域的修行。
若事情一直这么发展下去，三五年后，大多数人都会忘记那一个曾在绝壁城颇有身份的证严和尚，便是记起来，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遭人算计的可怜虫，就算他以证严和尚的身份再度打响名头，人们也不会往血僧屠灵那边想。他甚至还能利用和绝壁城中人的几分交情，重新在此边陲之地，埋下伏笔。
但现在，眼前的余慈，脑宫内的证严残魂，在他完备的计划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不能将他们解决掉，后面所有的一切，便都是空谈！
“你那星芒种子，绝不是正道手段！”
以和尚的身份，当然不会在乎正邪之分，喝出声来也只是要乱一乱余慈的心神。黑暗山林中，传过来一声冷笑，和尚眼神一冷，袖中忽地滑下一根粗若杯口，长不过两尺的短杖，通体碧绿，中分五节，挥手便有破空厉啸，山林当即辟出一道长近里许的裂痕，裂痕所过之处，一切草木生灵尽都粉碎，声势之大，令人咋舌。
这是屠灵为自己的新身份准备的一件上等法器，名叫“碧玉压元杖”，乃是以佛门正宗伏魔神通加持过的，换算成天罡地煞的祭炼层数，已是十重天的水准，在还丹修士阶段，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
不过这信手一击，未能伤到余慈。和尚也没有一击建功的想法，他拿出压元杖，只是一个引子。
沉喝一声，他持杖在胸前，微微倾斜，杖尖恰抵住眉心，当下便有碧光流动，而当碧光渗入眉心，忽听得“嗡”地一声响，一层纯金颜色便从他光头之上蔓延开来，刚才被余慈划出的创口，则迅速合拢，转眼生出一层新肉，再一眨眼，已愈合如初。
金碧光芒交相辉映，在山林中映出光怪陆离的色彩。而光芒的作用绝非仅此而已，此时不只是身外，便连和尚脑宫之中，也是金光大放，一波波如潮水般刷过，整个神魂都是金光弥满，从内到外给照了个通透。
一层极淡的檀香气在丛林中扩散，暗影中，余慈将其嗅出来，随后就是一声冷笑：
“这是金骨玉碟？”
他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到，而在一里之外，和尚所立之处，金光强劲的扩散势头猛地一缓，然后便向内收缩。光芒不再刺眼，反而愈发地圆融光润，偶尔流散的光芒，便如一层层金沙，铺洒下来。
而在光芒的最核心处，一颗浑圆光亮的明珠自和尚顶门腾起，只在空中乱滚，一层层金光挥洒出来，所到之处，什么阴影角落，都纤毫毕现。

第245章 胜机
金光无所不至，一直扩散到两里开外，余慈所在的位置也没有幸免，余慈并没有徒劳地转移身形，而是直起身子，盯着那边翻滚的圆珠，轻声说话：
“舍利丹珠？”
伴着金光扩散出来气机与他身上的元气密切感应，特殊的压力带给他最正确的答案：毫无疑问，这颗圆滚滚的珠子正是堪与玄门金丹相提并论的释门舍利丹珠，从刚才那一刻起，和尚已经打破了通神到还丹的那一次屏障，实实在在地成了还丹修士。
这就是早早做好准备的好处了，余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他的目光只在舍利丹珠上转了一圈儿，然后就落到了和尚的头盖骨上，相较于舍利丹珠，这才是让余慈眼睛发红的东西。
“一报还一报，金骨玉碟果然是你半路截走，易宝宴上，那颗玄真凝虚丹，合该落在我手上。”
这语句他有意亮了嗓子，穿过已经一塌糊涂的山林，响在和尚耳边。
和尚那对似乎已经被金光充斥的利眼盯过来，原本酷肖蛇相的瘦脸似也为金光鼓起，依稀竟有当日伊辛的形貌，一开口更是声若洪钟：“哦，那颗灵丹竟然还在余仙长手中？”
余慈闻言微笑，他知道和尚心中所图甚大，对俗物不甚计较，然而那一颗玄真凝虚丹，此人却是势在必得的，概因这类丹丸对他的计划帮助甚大：
血僧屠灵以证严和尚作为他脱身的退路，为此，他将金骨玉碟移植到证严和尚头颅之内，以此灵物的异力强化证严和尚的肉身，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刚才轻而易举地跨越了通神到还丹的屏障，若能取得玄真凝虚丹，以屠灵的修为经验，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登步虚的境界，这一点，屠灵不会对任何人说，但要想瞒过神魂中证严和尚的残魂，也是不能。
正因为对方有“前世”的修为打底，正面搏斗，余慈绝对不是血僧屠灵的对手，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和血僧来一场面对面地对决。见和尚的利眼死盯他不放，搁在额头上的碧玉短杖也开始下移，余慈二话不说，大袖一挥，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悬在他头顶。
毫无疑问，那是照神铜鉴！与此同时，他厉喝道：
“还等什么！”
余慈神意运化与大喝之声同步，可音波的传输总是需要时间的，怎肯比得上念头一动来着迅捷？
在和尚因为那飞腾的青光而发怔的瞬间，深藏在神魂之中的证严残魂用决绝的态度，迸发出苏醒以来最强大的一次冲击。
原本因为舍利丹珠的凝成，证严残魂已被压迫得只剩一口气，但这不顾一切地冲击，还有牵引的星芒作用，竟然是撼动了舍利丹珠的结构，即使只是一瞬间，终究还是把一线锋芒从中透出来，恰好与远方投射的青光遥相呼应。
一道难以目见的长线，便从那里射出来，像是熟手抛出的鱼钩，将照神铜鉴和舍利丹珠勾连在一起。
余慈与和尚的身体都是一震，这绝对是值得纪念的时刻。因为在这霎那间，是余慈投射出的神意星芒首次在一个还丹修士的气场内“安家”！即使这里面有与对方同根而生的证严残魂安插，却依然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进步。
余慈以阴神驭宝镜，也就间接地和屠灵的舍利丹珠产生了联系，还丹修士的威能哪是那么容易接下来的？勾连的一瞬间，海啸般的强压就顺着那根“连线”冲击过来，还好余慈捱过去了，不只是他，更难得的是证严残魂也捱过去了，若非如此，余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便走，看能否从杀心大炽的血僧手中逃脱。
现在自然就是另一种情况。
捱过去第一波冲击，余慈心神便稳定了下来，他睁大眼睛，“观魂法眼”自然而然地开启，一片光怪陆离的神魂天地在他眼前打开。
使用“观魂法眼”多次，余慈已经明白这个法门的关键处，便是捕捉各方“魂源”之间，千万变化的影响和消长关系，纵然神魂层面的“色彩”和“线条”繁复无比，他还是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屠灵的“魂源”像一颗熊熊燃烧的太阳，毫无疑问就是方圆数里范围内所有生灵的最强者，放射出的密集线条和波纹，放射出强横的引力和斥力，扭曲了半边空间。
相比之下，余慈本人的“魂源”便要黯淡多了，其光芒完全被屠灵遮蔽，可又极其稳固，无论屠灵那里放射出的引力、斥力多么强大，都能稳守这一亩三分地，丝毫不乱。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余慈心志坚定，化入的天龙真形之气也发挥了作用，当然，还有记忆区间的“冰山”，这垒垒大山时刻给他神魂以强压——那可是真正大神通之士的印记，血僧屠灵修为再高，与之相比也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造成的影响，更等而下之了。
因为这样，此层面上，余慈自保有余，想败敌仍有不足，可他还有照神铜鉴！
神魂层面，见不到照神铜鉴的形态，但余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宝镜辐射出来的力量。由于他始终以阴神驭镜，故而这股力量也就与他的“魂源”相结合，也像现实层面那样，悬在他“头顶”，形成一块极度扭曲的区域，其扭曲幅度，甚至超过了屠灵“魂源”所影响的地盘。
毫无疑问，照神铜鉴中蕴藏着足以颠覆局面的力量，在此刻，若说余慈还有一锤定音的手段，那也只有从照神铜鉴上寻找了。
余慈正是这么做的。
他能够感觉到，血僧屠灵正在适应新境界，同时也在蓄势——这是现实层面的事。余慈可以肯定，若让屠灵起了势，以其已经超出一个境界的优势修为，足以用一轮狂攻，将他碾成碎末，而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够反击乃至胜利的时机，只在此刻！
“观魂法眼”锁定了屠灵的“魂源”，在那刺眼的光芒下，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暗影”，而照神铜鉴正与其勾连着。
“还活着吧！”
通过神意星芒的连线，余慈送去了问候，回复则简洁到了极致：
“快！”
回复刚刚抵达，屠灵的“魂源”便大放光明，现实层面中，正是和尚将碧玉压元杖平举在手中，指向余慈所在的这一刻。
还丹修士的威煞毫无保留地透过仅有的一颗“连线”，朝着余慈冲击过来。在神魂层面，两个“魂源”之间，无数线条波纹已经凝成一条飞虹长桥，将双方极致的力量扭曲到这一条线上。
这片神魂天地“轰”声震荡，两个针锋相对的“魂源”瞬间进入了全面碰撞阶段。
运化神意，气机压制——这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屡试不爽的绝招！当双方放射出来的千百条气机牢牢地纠缠在一起，什么抽身、逃跑都成了笑话。这一刻，只有上压下、高压低、强压弱的一边倒的冲击，眼下屠灵正是这么个想法。
神魂层面还撑得住，不过现实层面，余慈早已被迫屏住呼吸，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弦，还发出濒临绷断的“咯吱”细响。此时此刻，不只是和尚的舍利神通，还包括碧玉压元杖这十重天祭炼的上品法器威能，合在一处，倾力而来。
“观魂法眼”在现实与神魂两个层面迅速转换，漫天金光与“魂源”的强芒也扭合在一起，像是铺天盖地的大潮，当头压下。
这一刻，余慈却走神了。
因为他想到了那一日止心观外的山道，想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胸前的宝镜青光。也是自然而然地，他回忆起了那一瞬间，繁密精微到极致的气机流转和神意运化的细节。
随后发生了什么……是了，一个还丹上阶的修士，就此魂飞魄散！
所以，他咧开了嘴。
在今夜之前，他只能说有那么三五分把握，值得冒险一回，可事到临头，他忽然发现，他的信心、状态乃至于运道……
正在巅峰！
头顶青芒盘结，稍稍一定，继而破开那漫天金光，嗡然垂落！

第246章 长鞭
宝镜垂落掀起的破空声，是短时间内，余慈耳朵里听到的唯一的声响。
下一刻，盘结的青光挡在了压元杖惊人的威煞之前，余慈身子再一震，压元杖的强压及体，他全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块的肌肉撕裂。这些都是暗伤，在全身剧震的一刹那，余慈的耳鼓便被震破，余波所及，连面皮都麻木了，有濡湿的感觉顺着耳孔往下流。
余慈是顾不得这些了，在他眼中，金光和青芒在碰撞的第一时间，就以最狂暴的姿态，荡开连续十多个光圈，向四面八方扩散。伴随着这波强光，余慈周身元气像是投进了一个无底洞，连声响儿都没听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在瞬间，他就给抽空了，只有早早就和照神铜鉴勾连的阴神，还有着存在的感觉，却也是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余慈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催发照神铜鉴的噬魂之力，也在此瞬间，他就明白了，像要自如地操控宝镜，他现在还差得远，巨大的消耗就是一个几乎跨不过去的坎儿。
但他也看到，在压元杖惊人的神通之前，照神铜鉴丝毫无损！
这本在他的预料之中，像当日，在止心观外的山道上，照神铜鉴可是挡住了号称“无物不破”的诛神刺，而其最关键的功能也在此硬碰硬的冲击之后，无声开启。
神魂层面，余慈的心神忽然被一股难以抗拒的牵引之力吸摄，直投向“头上”那片剧烈扭曲的区域，在此瞬间，余慈像是被飞速转动的车轮绞过，四分五裂的撕扯力量几乎一下子要了他的命。
他恨不能大声惨叫，所幸前几日几次有限的尝试让他有了一点儿准备，他没有被强袭而来的巨痛击垮，而是硬挺了过去，然后就是苦尽甘来，他的心神似乎一下子和那片扭曲的空间力量合而为一，无论是怎样的屈折扭动，都无法再对他造成伤害。
这是阴神驭宝镜的高级状态，余慈知道，他暂时获得了照神铜鉴的深层控制权。
肉体的疼痛转眼被隔绝，精神上的敏锐程度则十倍、二十倍的往上提升，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余慈能够如此清楚地把握到二里之外，证严残魂的细微活动，他就像是一个娴熟的渔翁，只凭这钓竿丝线就能够了解水中鱼儿的游动状态。
证严就是鱼饵，照神铜鉴就是钓竿，此刻“渔翁”发力，神魂层面，照神铜鉴形成的扭曲空间，像是决堤的洪水那样肆无忌惮地扩张地盘，又像是撒开了一张渔网，千丝万线交织在一起，当头罩下。
神魂空间内一时间秩序大乱，双方“魂源”的色彩急剧变化，光线亦是忽明忽暗。表现在外，屠灵敏锐地发现了危险，他以丹珠真煞全力催发压元杖的威能，想在危险临头之前，将余慈灭杀。
压元杖脱手而飞，半空中已洗脱了金光，现出本色。碧绿的颜色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和尚想用这种方式，破开照神铜鉴的防护，但他终究迟了一步。
屠灵正以舍利丹珠为中枢，全力操控压元杖的变化，但有一股外力突然爆发，其全无先兆，却是勾拉住丹珠内部犹在垂死挣扎的证严残魂，突地一跳。这一下子，本来神魂元气相合相抱的结构竟是给抖得乱了！
中枢乱，压元杖哪能不乱？成千上百的气机一下子走岔，水波一般的宝杖气芒当即偏转，虽已是越过了宝镜防护，却是落在余慈身外数丈，气芒落地，十丈方圆土层便给抹去了半尺多厚，新露出的土层便如烂泥一般，已被震得稀了。
屠灵却根本顾不得那边，舍利丹珠跳动之际，他便脸色凝重，慢慢跌坐地上，臀部才一沾土，五官七窍已沁出血来。余慈未有一指加其身，然而牵动的丹珠气机，却是冷不丁地给了屠灵极大的伤害。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和尚勉力睁眼，透过流散的光芒，看到远方余慈的身形轮廓。那里，余慈也是软软坐倒，在他身前，青芒盘结如轮，旋转吞吐，像是一个立起的漩涡，十分灵异。屠灵看得清楚，那撬动自己舍利丹珠结构的力量，正是发自那上面，此刻竟然毫无衰弱的迹象。
他是何等样人，吃了一个大亏，立刻就看出来，那件奇特的宝贝虽是凌厉非常，但其实只能作用于修士神魂，原本以舍利丹珠之圆融无疵，神魂元气混而为一，自成体系，对方是绝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的，偏偏他神魂中，有着一个绝不应存在的破绽：
“证严徒儿，你很好！”
久违的嗔怒砰地涨开，无名之火转眼烧遍全身，一时便连眼珠子都红了。屠灵知道这是他心神受创，引发心魔滋生，但知道是一回事儿，解决则是另一回事儿。他现在哪有时间去平复心神，说不得只有借此魔火，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先将证严残魂灭杀了，断去那如轮青光传递法力的勾线，再图其他！
“呼”地一声响，原本已是时涨时缩的舍利丹珠，一下子便着起了火。那火的正是乌黑颜色，裹着一颗圆珠上下翻滚，滋滋之声不绝于耳。
屠灵一旦下了狠心，证严残魂绝无相抗之力，转眼那缕残魂便给抹掉了大半，只有那些微的一点儿残余，带着无可洗却的憎恨怨毒，依附着那颗神意星芒，做最后的绝望抵抗。
屠灵双目尽赤，不管精元损耗，一心催运魔火，正如他所料，随着证严残魂濒临衰竭，远方传递而来的力量确实有式微的迹象，那颗一直捉摸不到实体的星芒，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快速“闪烁”，随时都会熄灭，屠灵甚至还由此接触到了星芒的一些深层奥妙。
“如此的‘种子’形式，似乎是北边……”
以他广博见识，一道灵光足以照亮太多事了。他猛睁双目，那宝物的来历已经到了嘴边，偏在此时，他头皮一紧，再看前方虚空，正有一道灰绿光芒，似毒蛇一般，在当空蜿蜒游动，转眼已到了眼前。
好长的鞭子！
这一鞭正是余慈发难。他在原地未动，手挥处便有这灰绿之光甩击虚空，转眼就越过两里路去，鞭速之快，堪称见光不见影，且是无声无息，妖异至极。
屠灵此时状态糟糕，但基本的反应还是有的，勉强发力，将身体平移了两尺，恰好让过光鞭正锋。可下一瞬间，“叮”声长鸣便在耳鼓敲响，初时清脆悦耳，随后却向上拔高，由悦耳至尖锐，再到近乎崩碎般的错杂噪声，瞬间席卷脑宫。
和尚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正叫“糟糕”之时，已是魂魄离位，心志昏沉，仅有的那一线灵明，仍想着去控制高悬的舍利丹珠，可碰触到的，却是一个让人无力抗拒的漩涡。
他在恍惚中移转目光，远方那涨缩的青光，在明暗交替间，已不是一团光，而是一头巨兽的轮廓，那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抹消了两里的距离，将自家的舍利丹珠一口吞下！
眼前一黑，屠灵神魂飘荡回转，真似在漩流中挣扎，仅有的那点儿灵明在飞速地消耗，只有无尽的疑惑和荒谬感满涨心口：
“罗刹幻音……怎么回事？”
两里外，余慈一声长啸，猛地站起身来。虽然刚刚强行催发那一鞭，已打穿了他的极限，以至损伤精元，此时他两腿都在不可抑止地颤抖，但他现在却有激昂放任的理由。
远方渐暗的山林中，屠灵和尚的身躯摔落，再无声息。身前照神铜鉴青光收敛，随即落地，低旋两圈之后，平拍在泥土上。
更远处，剑光如虹，划破夜空，飞掠而来。

第247章 末节
是她来了？
余慈抬头看一眼，却是皱起了眉头，远方剑光灼灼，如流星经天，是一位修为不俗之辈，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位。
还好了剑光最终错开角度，匆匆往东去了，余慈等剑光越过，俯身拾起照神铜鉴。和上回差不多，铜镜上的温度热得烫手，镜面上光雾蒸腾，虽然刚刚硬接了压元杖的一击，外表看起来却没有任何的损伤。
内部损伤什么的……应该也不会有吧？
余慈不敢肯定，上回失去照神图的经历绝不是一个好的记忆，他有心尝试一下神意星芒等功能，便强打精神，重新以阴神驾驭起宝镜的时候，一触之下，心头却为之一震。
照神铜鉴中，有庞然巨力，如滚如沸，似海潮激荡，洪波涌起，余慈阴神驭镜，便如小舟，奔行于狂涛巨浪之上。这是宝镜噬魂之后，激发深藏的潜力，余慈也无控制之法，需一段时间等它自行平复。可在潮涌之时，余慈也感觉到了，在大潮之下，有一点与之迥异的微弱反应，似溺水之人，挣扎将没。
“血僧魂魄尚存？”
余慈先是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后阴神相触，便知不对：“不是血僧，却是证严！”
照神铜鉴中异力潮涌，摄魂而入，便群起而噬，转眼吞没。便是血僧这般人物，因“种子”种下未久，远不如全盛之时，也抵挡不住，顷刻间灰飞烟灭。血僧已如此，与之同根而生的证严本应更是不堪。
可是事情总有例外：只因证严残魂依附在余慈所放出的神意星芒之中，与之共抗血僧强压，不知不觉已联系甚密，神意星芒又与照神铜鉴噬魂之力同源，便像是一个避风港，给了证严庇护，使他得以残喘至今。
当然，说证严“残喘”，其实也早神智昏昏，只在灵明蒙昧之间盘转，再有数息，差不多也要与血僧一般，灰飞烟灭去了。
余慈倏然睁眼，却是手持铜镜，默默不语。
想得前此日子，他以神意星芒探得证严和尚脑宫隐秘，与证严残魂联系，初设今夜之局，便以照神铜鉴的噬魂之能相告，坦言行此法，证严便也要与血僧同殁，那时便记得证严一句话：
“不人不鬼，不伦不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证严和尚是有必死之心的。余慈近日来对证严的身世也有些了解，知道证严本是绝壁城中一小康人家之子，因其根骨上佳，被血僧携出，授以邪法，作为分身寄魂之所。如此数十年过去，证严和尚肉身遭邪法浸淫日久，形貌与幼时大异，且神魂元气隐与血僧相通，血僧只一动念，便可寄魂其身，虽万里无碍。
如此情形，证严和尚又与傀儡何异？由此心中愤恨，又因神魂受制于人，多年重压之下，竟然得了分神离魂之症，在主魂之外，旁生副魂。平日里主魂明则副魂隐，主魂暗则副魂出，数十年里，主副二魂轮流作息，常人昏睡之时，他也有灵明存焉。所以，当日余慈在天裂谷施救，根本就瞒不过他，也由此才埋下今日设局血僧的引子。
今日血僧魂飞魄散，证严一腔怨愤亦随之而去，按他言语，便是“死亦无惧”。此时在宝镜内蕴狂潮中挣扎，艰苦求生，余慈却不认为证严前面所言是虚话，便是常人亦知道恋生畏死，何况他们这些求长生的修行人？对他们来说，求生早已是深植入心的本能，无生之念想，不过是槁木死灰，非人也！
他心绪流动，手中照神铜鉴的温度却似更高，令手心如焚。
但此时，余慈心中，反倒是有了定念，当下再催阴神，似怒海行舟，在镜内狂涛中使了把力，脑中“轰”地一响，受巨力反激，阴神萎弱，再不能驭镜，但此时却有一颗仅他可见的暗弱星芒，自镜面上激射而出，倏乎已在两里开外，没入那具和尚皮囊之中。
余慈长出一口气，他是尽力了，以星芒携证严残魂而出，投入其肉身之内，总算给证严留了一线生机，然而证严被摄入宝镜之中，神魂根本遭到重创，能否还魂，还要看自家的造化。
一边想着，他一边往那边迈步，想看看情况如何。然而走不过数丈，他猛地抬头。
那边暗沉的山林中，忽地转出一个人来，夜色朦朦，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身材瘦长，走路飘忽摇摆，极是诡异，余慈目光照在其身上，那人便生出感应，扭过头，但见双眸光芒碧绿，触之有寒气及肤，大有邪气。
这人是什么来历？余慈一震止步。
“啊哈，今日倒是好收成。”
那高瘦人影话音沙哑，又显得高傲，往余慈这般看了一眼，便又转过脸，径去拾捡地上血僧所遗的那根碧玉压元杖，显然是看出此杖不凡，要占为己有了。
世上无耻之徒何其多也！余慈嘿地一声冷笑。
但要说此人目中无人也未必，余慈此时身心疲惫，但神魂感应依旧敏锐，已发现此人身外数尺，有一缕锐然之气，缭绕不散，正是驭剑之相，且感觉有些熟悉。脑中只一转就明白过来：
此人正是刚刚驭剑经过之人。想来之前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剧变，却故作不知，引剑远去，却又悄然折回，待观察到局势对他有利之后，才跳出来取那渔翁之利。
余慈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不过此时血僧已死，诸事了结，且是气力不济，绝不应该另生事端。他对外物不甚看重，若来人只是对碧玉压元杖感兴趣，且由他拿去，只是欲壑难填……
果不其然，那人持了压元杖，上下打量一会儿，连声叫好，但很快便将视线移到这边来。山林幽暗，余慈手中的照神铜鉴青芒如雾，极是耀眼，观之不俗，落在那人眼里，便惹得他笑起来：
“那镜子也不错……”
话音传到此处，余慈眸中寒彻，他不愿另生枝节，却不是好欺之辈，正要针锋相对，颈后忽地一寒，想也不想，希光剑锵然鸣响，乍一出鞘便失了形体，如云飞雾流，如虚似幻。
剑雾拂过身后，正将一长条物事笼在其中，待雾气流过，那物现形，恰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其外皮坚若精钢，以希光剑之利，也不能损毁，不过半山蜃楼剑气入微入化，早将其内脏化为齑粉，此时毒蛇落地，立时便死得透了。
余慈一剑建功，半点停顿也无，鼓起最后一点儿力气，剑势回转，护于胸前。
那瘦高人影已在毒蛇出洞之际，飘忽而至，恰碰上余慈布下的剑气，只觉得前方剑气布列，虽是守势，却是森森然如渊深无底，似乎随时都会引爆强绝的反击。此人是惜身之辈，见余慈一剑斩杀他饲养的八锦毒龙，惊怒之余也极是警惕，当下身形一窒，可看到余慈雪白的脸庞，随又醒悟：
小辈力竭，惧他何来？
阴阴一笑，他再转身形，准备发动，可这一迟疑，机会便去一去不复返！
人影手上忽地一沉，陡然加上的重量让已经启动的身形一个踉跄，这时他才惊觉，是手上那根碧玉短杖，瞬间重了成千上万倍，重力及体，以他之能，也差点儿给闪了腰。
一声闷响，压元杖已经落地，深陷地中近三尺。
“混帐！”
瘦高人影敏锐，当即回头，果然见到那边挺尸的和尚不知为何，竟是挣扎着坐起来，刚刚正是此人遥空控制压元杖，与他为难。
“古怪，刚刚二人不是拼死拼活来着……”
来人又惊又怒，偏偏压元杖虽已离手，可其辐射出来的重力依然将他裹在其中，令他举步维艰，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双眼碧火如烛，已是杀心炽烈，只待挣开这重力圈，便要将这二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可在此时，远方夜空，又有灼灼剑光，跨空而来。
余慈抬头，随即大喜，翻转照神铜鉴，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虽不算强烈，但深夜之中，已足够醒目。
夜空剑光一顿，随即倾泄而下。
余慈哈哈大笑，弃剑于地，裂喉大呼道：“甘师叔，在这里！”
“哪个甘师叔？”
瘦高人影闻言便是心头栗然，再目见剑光流泄，忽地惨叫一声：“四维天剑！”
怪叫声中，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撑开了重力圈，也不管近在咫尺的余慈，翻身便逃。他驭剑的速度也算快了，但比天上那加速多时的剑光还差得远，剑光如虹，山林几十个树冠华盖，一发地飞起，冲击转眼临头。
瘦高人影厉声大叫，身影竟在间不容发的时候猛缩了两圈，如掷星丸，两个纵跃，便踪影全无。但叫声尾音暗哑，必然是受了伤。

第248章 渡口
“什么玩意儿……来来去去，当真是无聊至极。”
余慈嘿然一笑，但随后笑容一敛，因为他看到，远处的和尚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头呆看星辰璀璨的夜空，感觉十分古怪。
“证严师傅？”
余慈试探性地叫一声，或是因为气虚力弱，那边没有回应，余慈想了想，干脆走过去，途中还顺手拾起了压元杖。两人之间的山林，被压元杖的威能碾开了一条狭长的路，走过去倒也轻松。
此时远方又传来一声闷闷的气爆，甘诗真少有这么不依不饶的，不过此击过后，便再无战事，那瘦高人影或死或逃，都和余慈没关系了。
不一会儿便到和尚近前。离得近了，余慈越发觉得和尚神态不怎么正常。好像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魂魄，对近在咫尺的余慈完全没有感应。
余慈也通过神意星芒观察和尚的神魂状态，确实是大伤元气，难道是有什么记忆障碍？皱了皱眉，他又唤了一声：“证严师傅……”
“他曾经说过，菩萨便是这广袤无尽的夜空……”
没有没尾的一句话，却因“菩萨”二字，使余慈惊咦一声。这回，证严终于回过头，却没有延续前面的话题，只是看着他。
初时眼睛里还有些浑浊，但盯着余慈看得越久，眼底越是清澈。余慈一边看他表情，一边观察其神魂状态，还没得出结论，却见和尚一言不发，退后一步，便在这片星光下，双手合十过顶，弯腰屈膝，跪倒在泥土中，向这边行大拜之礼。
事发突然，余慈竟忘了躲闪。和尚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才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只轻声道：“余仙长予我新生，容图后报。”
此时和尚脑宫内，神魂像一团微弱而不熄的火苗，倔强地燃烧，但它太虚弱了，以至于拼命寻找“燃料”，慢慢地竟将所依附的神意星芒融了进去。这下余慈也不用想着收回了，否则和尚怕是性命不保。
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余慈不知道，但和尚明显不在乎。他再向余慈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得很。
“等等！”余慈唤了一声。
和尚停身回头，面颊却碰到一样东西，那是压元杖。
“拿着这个防身吧。”
余慈没有什么“我帮你”之类的话，想来证严和尚也不愿听到。他只将这件祭炼十重天的法器压在和尚肩膀处，便当是送去一根木棍。
和尚想了想，伸手接过，瘦长的脸上忽地露出笑容，显出白森森的牙齿：“仙长美意，却之不恭。”
这一刻，那个油滑随性的证严和尚，似是又回来了。
余慈大笑，拱手送行。证严和尚再不回头，往黑暗中大步行去，那边，便是他的新世界。
看着和尚完全没入黑暗，余慈摇了摇头，一转身，却被后面的人影吓了一跳。
“呃，甘师叔？”
女修大概是证严跪拜的时候回来的，此时正睁大眼睛看他：“你做了什么？”
证严和尚的表现太过离奇，尤其是不知道前后缘由的人，看了更是迷糊。余慈倒想解释来着，可又觉得三言两句难以说清，便含含糊糊地回应道：“救了他的命吧。对了，甘师叔，刚刚那人是谁，死了吗？”
甘诗真的性格就是讨喜，见余慈乱以他语，只是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
“观其形貌，应该是左彦无疑。”
“哪个？”余慈没有听明白。
“是左彦。”
女修的神情却是严肃起来，郑重地道：“这个左彦出身于北极寒疆的‘不义宗’，乃是魔门分支，其宗门修行要旨就是‘不仁不义，世人皆仇’，堪称世间罕有。左彦便是在不义宗，也是以乖戾出名的，常与人结怨，不死不休，且无所不用其极，便是以还丹修士之尊，偷袭于你，也不是不可能。我刚刚想将他留下，却是功亏一篑，可想他的实力，你近段时间要小心了。”
余慈将“左彦”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但要说多么在意，却也未必。不过，他很快便郑重地向女修行礼致谢：
“多谢甘师叔万里驰援，否则今晚上弟子就难过了。”
面对血僧屠灵这个级数的敌人，余慈即使算计甚深，也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他不是傻瓜，手边有资源，又怎会不用？
甘诗真确实与何清一起，回返离尘宗山门，前往九天外域修行去了。但在她临走之前，余慈已经与她有约，待证严和尚离城，余慈就用宗门传讯飞剑投了消息过去，甘诗真沿着他留下的印记一路追来，虽未能帮他解决血僧，却还是救他一命。
至于只绕着圈子告诉甘诗真，却不告诉何清……
甘诗真垂眸一笑，轻声道：“清姨也很关心你呀，她还说：某人鬼鬼祟祟的求人驰援，必然是想立大功，又不好驳她的面子，其实这也没什么，先记你一个查缺补漏的功劳也无妨，等你回去述职之后，再酌情增补。”
果然是何清的语气，余慈也笑，他本来就没有想着瞒过何清，之所以只对甘诗真说，其实就是要缓过一层。要知正是何清宣布绝壁城之事了结，他是晚辈，即使是查缺补漏，也要给自家长辈留几分面子。听甘诗真转述，何清话里虽然还是拿着架子，却显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不是理解的问题，而是礼貌的问题。
易宝宴后，余慈在这一点上，确实有所纠正，显示他在离尘宗这个大环境中，有所适应。
此时此刻，他心里一片轻松——终于可以说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呢？
※※※
时已六月，山下暑气蒸腾，入得山间，热风却一下子清凉起来，吹峰过涧，只见绿草如茵，山花烂漫，溪流淙淙，入耳则燥气全消。随山势盘旋而上，有万仞之高，到得山顶，一块巨石耸立于高崖之上，有七八尺高，通体乌黑，上书“飞云渡”三个大字，涂以丹朱，十分醒目。
太阳升到巨石正上方的时候，高远天空之下，一道剑光色泽纯白，看准巨石，倾泄而下，临到上面来势一缓，现出一个人来。此人一身月白道袍，身材略嫌矮胖，但道袍宽大，临风而立，飘飘然倒有神仙之姿。尤其是他圆脸上笑眯眯的，见之可亲，颇给人好感。
此人在巨石上单手搭篷，往远处打量一会儿，极细极淡的眉毛突的一跳，见得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往这边来，常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眨了眨，咧嘴而笑，本来准备起身迎上去，但想了想，还是盘膝坐下，煞有其事地瞑目打坐。
他坐下没多久，山道上那人便登上山顶，胖道士没有睁眼，唇边却是露出笑容。很快，这边就有声音响起来：“这位道长，请了。”
胖道士睁开眼睛，搭眼一瞧，便见得巨石下面有一个道装打扮的年轻人，仰头往上看。年轻人也是穿着和他颜色一样的月白道袍，头发乌黑，结了一个道髻，面如冠玉，一眼看上去极是俊秀。此时看上来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好奇。
胖道士笑眯眯地回应道：“不用客气，山路偶遇就是缘分，有事儿请讲。”
年轻人略一躬身，礼数周到：“敢问通天河在何处？”
“通天河？此处便是通天河！”
胖道士笑得双眼不见，大袖一摆，从巨石上跳下来：“来的莫非是止心观的余师弟？”
年轻人正是余慈，他讶然回应：“正是，道长是……”
“果然是余师弟，俺姓黎，人称黎道人，师弟叫俺黎师兄、黎胖子都可以。今日到此，就是接师弟到山门去的！”

第249章 河上
“黎师兄？”
余慈早有猜测，闻言也不怎么惊讶，笑着上前叙礼。
稍交谈几句，便得知这位矮胖可亲的师兄乃是实证部四代弟子，入门已有七十余年，还是他认识的李佑的师兄。
胖道士总是未语先笑，为人也海派，通了姓名后，便不见外地拍余慈的肩膀，只是他比余慈矮了一个头，动作做起来就有些滑稽：
“余师弟很了不起啊，绝壁城那边的事，可是把宗门祖师都惊动了。宗门三千弟子，能让老祖宗记住名字的，也就是百来个吧。外室弟子，啧，余师弟你是头一个！”
说着，胖道士便伸出大拇指，余慈见了便笑。接触这段时间，他知道胖道士说话还是夸张的居多，并没当真。再客套两句，余慈便问起“通天河”的由来。
他半月前接到宗门法旨，里面对他在洞悉血僧屠灵阴谋，击杀罪魁祸首一事上的成绩颇多赞赏，并要他接到法旨后，即刻前来离尘宗山门，另有安排。余慈不敢耽搁，立刻动身，中间顺路回了趟止心观，问清路径，又一路向东北而来。直到登上这座高不过千丈的妙清山。
按照于舟老道的指引，妙清山顶有“飞云渡”，由此可接通天河，再延河而上千余里，方是离尘宗山门所在。可余慈登顶之后，只看到千山叠翠，中间或有山涧流泉，但要说“绵延百里的大河”，却是全无踪影。
胖道士一点儿都不奇怪余慈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笑眯眯地道：“既然称为‘通天河’，当然要通到天上去。人间河流水系，如何能称得上‘天河’？”
他话里不免带上一些傲气之气，粗长的手指绕点群山，又拍了拍身后巨石：“你看这‘飞云渡’，虽是背依虚空，然而等山岚涌上，汇为云海，便可遍连诸峰，如环玉带，吾等驭剑乘风，高蹈于群山之间，岂不就是逐流奔浪，操舟如箭？”
余慈环目四顾，此刻艳阳高照，云气不显，只有清新绿意铺满山岭，但依稀也能想见云海中峰峦如岛，雾浪翻涌的模样。
胖道士在旁边道：“要看通天河的胜景，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不如由我携了师弟，先赶上一段路程，遇上山间云流聚拢，那时再看不迟。”
余慈自然不会拒绝，道一声：“有劳黎师兄。”
“哪里哪里。”
胖道士嘻嘻哈哈的，肥厚的手掌摆了摆，“嗡”声一响，他和余慈附近便涨开一团色泽纯白的剑光，余慈也是使剑的行家，见此便知道，胖道士驭剑的水准不说，其剑光中应该是掺了一件特殊的法器，剑光失了纯粹，但却别有功效。
果然胖道士笑对他讲：“俺这柄燕泽剑，里边儿炼入了一件‘白云障’，旁的效用没有，载重倒是比旁人的多一些，来来来，咱们也不要耽搁了，从这里到山门还有一千两百里路，顺利的话也要两个多时辰，到了晚上，这通天河里可是不太平啊。”
余慈闻言一笑，也不多说，走进胖道士排开的剑圈中。两人当即腾空而起，直投向“飞云渡”外，群山环绕的虚空中。
同样是在山间，登山和绕山飞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胖道士的剑光飞得又快又稳，余慈站在其中，飞过一个又一个山峰，群山美景接踵而来，旁边的胖道士随口为他解说，路途上过得颇不寂寞。
一千两百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个还丹修士全力赶路，一个时辰能飞行八百多里，但带一个人难免受到影响，胖道士所说的二三个时辰还是很中肯的。可飞了约一刻钟，余慈便觉出有些异样，按胖道士所说，通天河是往上走得，他们二人驭剑飞行的路线应该也是向上，可是胖道士剑光虽快，却总是在群山之间绕来绕去，妙清山的美景看了个遍，飞行高度却还是在千丈上下，由不得余慈不生疑。
此时胖道士忽然扭头，对她呲牙一笑，手指却是指向了山下：“看，云来了。”
妙青山的云上来的真是很快，头顶的太阳似乎围了一层雾霾，山中温度降低，四面山谷中自有层层云气向上翻涌，不只如此，九天之上竟然也有云气垂流，很快云气连成一片，远方山峦一下子模糊起来。
胖道士忽然止住了剑光，就这么立于虚空中，对余慈笑道：“这就是通天河了。”
余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气缭绕山间，如一条茫茫玉带，穿山而过，又如峡谷湍流，风急浪涌，胖道士选的角度很好，从这边看去，这一条玉带似乎延伸向无尽的虚空之中，让人忍不住去想，这条“大河”的尽头究竟在何处。
“走了！”
胖道士一声呼啸，驭剑的速度陡然加快，劈开云浪，飞射如电。同时笑对余慈讲：“还是有点儿迟了，咱们要抄个近路，路上怕是要颠簸一些。”
余慈对此只是一笑而已。
剑光飞动极快，但在拔离山峰高度的瞬间，余慈的利眼还是看到，在距此最近的山峰上，也立了一块石碑，在他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碑上写了什么，但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家伙”，却能够发挥作用，共享其视角。
只见那上面写的也是三个字：击云关！
这回胖道士驭剑的方向明显是往上走了，而且角度极大，一下子就远离了妙清山的峰顶，此时天际云气垂流，远远看去便像是一排巨大的海浪，悬在高空，与山间云海相接。胖道士便是直冲着那垂流云气，一头撞了进去。
视野倏地变窄，只有雾气飞动，在余慈眼前变幻形态。胖道士也不再说话，闷着头驭剑狂冲，只两三次加速，余慈便已经不辨东西，只知道剑光绝不是只飞一条直线，而是绕了不知多少个圈子，搅得外间云气激荡，声势不小。
对此，余慈微瞑双目，运化神意，观察周围虚空的变化。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这位黎师兄，其实不是单纯驭剑，而是将剑光投入虚空中一股潜流之中，顺势发力，才使得剑光越来越快，这还真有点儿操舟行船的味道。
同时他也没有忽略掉，在这道潜流周围，似乎还有别的气息……
“嗥！”
一声极高亢的嚎叫突兀地贯耳进来，余慈左侧，云雾翻滚，一个小山般的巨大身影直撞过来。
胖道士的驭剑手段在此刻尽展无疑，纯白剑光如陀螺般连续滚动，险之又险地挨着那巨影抹过去。他与剑光合而为一，转上几十上百圈也无所谓，可余慈却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一连串翻滚下来，莫说东南西北，便是上下也要迷糊了，但还是站得极稳。
胖道士瞥他一眼，有些惊讶他的稳当，随后就笑眯眯地解释：“不要担心，这是雾流兽，本是在近两千丈的高空生活，但每当云气垂流，便顺流而下，进入通天河中。这些雾流兽大部分还是比较温顺的，有些凶暴点儿的，咱们跑快点儿也就是了。”
余慈嘿地一声笑，也看向胖道士：“黎师兄，这就是从飞云渡和击云关登山门的差别吗？”
胖道士闻言一怔，再看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变化：“余师弟好眼力，其实这差别嘛……哎，别动手！”
他的叫声还是慢了一步，余慈早在他神色变化之初，便擎出了希光剑，嗡嗡震荡中，已有两道剑芒飞动，瞬间化入侧方雾气之中。
半山蜃楼的剑意，便是发端于雾气蜃影，性质同源，剑气迫出，便完美地与周围云雾合而为一，而且余慈还附带上了谢严教授的“剑意破邪妄”的法门，对一切阴神魂魄都有极强的杀伤！
下一刻，余慈耳中便听到有人叫：“好辣手！”
这声叫唤竟然是两人合声，语气音调没有任何差别，若非余慈早有计较，怕是还听不出来。与之同时，他感觉到，他发出的雾化剑气同时被人挡下、消融。当然，他也留了力。
云雾中又有波荡，两团云气从中剥离出来，辗转变形，倏乎间已凝成了两个人影，一般高矮胖瘦，面目虽还模糊，但神态酷肖。
余慈照魂法眼早开，一眼就看出来，两团雾气凝结的人影，其核心处，正是极致精纯的阴神反应。
“阴神出窍神游……”
他喃喃说了一句，回头看向胖道士，咧嘴笑道：“这是哪两位师兄？”

第250章 途中
“屁的师兄，这种玩笑也开得出来！”
胖道士笑骂一声，倒是缓解了气氛。此时，两个雾气人影已经凝结完毕，飘悠悠的飞过来，胖道士却是伸手一指，摆起了架子训斥道：“开玩笑可以，过分了可不行，你们引来那个雾流兽是吓唬谁来的？是余师弟，还是俺老黎？莫要害得俺吃挂落！”
他随后便给余慈介绍道：“实证部的图家兄弟，是对孪生子，也是宗门新锐，你们的年纪倒是差不多，借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以后想必也谈得来。”
余慈还没说话，云雾中两人就是齐齐一哼，不满的意味儿毫不掩饰。余慈倒是奇怪了，他连山门都没踏进去，又是怎么得罪了这两个素昧平生的宗门入室弟子？还有胖道士，刚刚引他“抄近路”的时候，还有眼下“训斥”图家兄弟的时候，他又都是站在什么立场上？
见气氛又僵硬下来，黎道士便有些不满，依旧训斥图家兄弟：“你们两个差不多点啊，绝壁城那边的性质早就定下来了，有异议找谢师伯，要不去找邢师祖也成，拿余师弟撒什么气？”
黎道士平时在宗门中应该是有些地位的，图家兄弟便有点儿怯，有一人便嘟哝道：“谁想给白日府翻案来着？”
另一人紧接着便道：“灭人满门的事儿又怎么算？”
黎道士闻言摇头，又瞥了余慈一眼，方道：“说到底，还是为了小匡的事儿嘛。说起你们的年龄还要大一些，真要有疑问，和余师弟面谈嘛，暗里使坏算个什么事儿……咦，等等，宗门布栏上那个善功消息，就是要俺逗余师弟玩儿的那个，不是你们搞出来的吧？娘的，俺岂不是成了你们的共犯？”
说到这儿，他终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摸摸脑袋，朝余慈一笑：“老弟莫怪，难得山上有这样的轻松买卖，俺也是一时没忍住，回头那些善功，咱们对半儿分？”
余慈笑了起来，现在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图家兄弟的目的且不说，黎道士的语言艺术着实是可圈可点，而行事的风格更是圆滑。这么一说，余慈就明白了，山上应该是有人，像是图家兄弟这样的，对他在绝壁城辣手毁掉白日府的举动表示了不满，而其中的矛盾点就在“小匡”——应该是匡言启的身上。
看起来，当初匡言启在山门中很会做人的样子。
至于黎道士，余慈认为这家伙应该是比较中立的那一派的，虽然接了一个整他的差事儿，可当发现图氏兄弟的图谋和他有冲突之后，立刻坦白，明显有着分寸，而且还透出善意。
又或者，他明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专门前来凑这份儿热闹？
余慈体会着黎道士的态度，却是朝着图家兄弟的雾气人影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只是平淡地道：“白日府存亡，由其自取，我一人何能杀其数百口……另外，白日府覆灭之日，匡言启不知所踪。”
图家兄弟的雾气人影显出面面相觑的样子，显然余慈的回答大出他们的意料。半晌，终于不知图家老大还是老二说了一句：
“这话你对周师兄说去……”
“周师兄？”
余慈瞥了黎道士一眼，胖道士则是对图家兄弟咧开嘴笑：“周师兄乃是实证部首席，也是咱们这些师弟的表率，自然是理解宗门决议的。好了好了，不打不相识，大伙儿认识一下哈。”
他指着前方雾气人影，扭头对余慈道：“图日伦、图日飞，宗门里都叫他们大图、小图的，二十八岁便能出窍神游千里的，宗门里也没几个，和师弟你一样，都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哪。
“大图、小图，余师弟你们是见过了。修为未必比你们强到哪里去，可是为人处事你们可要好好学学……啧，先别说这些了，那头雾流兽不依不饶的，先出去这里再说！”
说罢，他已催动剑气，携着余慈猛地向上拔升。图家兄弟对视一眼，都还是不服气，但要说就这么离开，也实在不礼貌，迟疑了下，还是追了上去。
胖道士全力驭剑之下，没持续太长时间，余慈眼前又是一亮，剑气已经破开云层，飞到上面去，眼前豁然开朗。
刚才山间玉带，只算是江流峡谷，险急而难说阔大。此刻余慈眼前所在，却是真真正正的滔滔云海，一眼望去，漫无边际，远近偏又点缀着隐隐奇峰，在轻纱似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余慈眼尖，甚至看到了上面飞舞的色彩斑斓的鸟儿。
“真是人间仙境……”
赞语一出，余慈又笑了起来，仙境仿佛，但“人间”的话，可真不是了。旁边胖道士笑呵呵地没有说话，后面跟上来的图家兄弟则又是齐齐一哼：
“落雪瀑未过，算什么仙境！”
他们兄弟修炼的是宗门秘传的“心血灵犀”之法，心意相通，气机相连，有此一说并不奇怪，反倒是把余慈的好奇心给挑了起来，他便笑着问道：
“那二位师兄给我讲讲，落雪瀑是什么所在？”
大图小图又是面面相觑。黎道士说得不错，修为方面不说，在为人处事上，余慈实在比在山上呆久了，心思单纯的图家兄弟强出太多。有黎道士在旁缓颊，余慈也不怕气氛给弄僵了，笑吟吟地逗大图小图说话，那两人已有些招架不来。
余慈倒是趁此机会了解了到山门途中的一些地理情况。
按照黎道士等人的说法，这段长一千两百里的“通天河”，其实就是离尘宗在数万年时间里，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强大的护山法阵。这法阵有个名目，叫做“通天九曲”，象征护山法阵的九个层次，每进一层，其防护力量都要强出一倍，也托举起灵脉地气，使山门稳稳屹立于万丈虚空之中，接引天地精华，成就一个修行圣地。
这才是大宗门的大手笔，若不是亲到此间来，余慈又怎能体会其中的神通手段？
“那落雪瀑，就是通天九曲的第一曲，从那里逆流而上，才是真正的仙家胜景，保管师弟大饱眼福……咦？”
黎道士正说着，胖脸上却是一怔，稍迟，余慈和图家兄弟也有所感应，一抬头，便看到远方天空尽头，有两道剑光你追我赶，彼此交击，观其飞动之姿，毫无疑问都是强手，剑气彼此轰击造成的气爆，掀起狂飙，翻动云海。
这里倒是热闹。
剑光分明是往这儿飞的，余慈又瞥了黎道士一眼，他现在已经发现了，有什么问题，请教这笑容可亲的胖道士，十有八九都能获得满意的回答。
可这回，黎道士还没出声，图家兄弟已经叫了起来：
“战师兄，还有……李师兄，他出关了！”
话音方落，那边已有人高声叫道：“老战你休走，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人家余师弟是怎么招惹你们了，不依不饶的，还有脸皮没！”
声音轰然传至，余慈一愣的时候，黎道士和图家兄弟都看过来。余慈终于醒悟，胸口一热：“是李佑师兄！”
黎道士摇头晃脑：“阿佑这回闭关，终于是定鼎枢机，成就还丹。四十岁之前能走到这一步的，俺们这一辈儿，加上他，也只有十人而已，了不起啊！至于老战，嗨，事发了吧，还有你们哥俩儿……回去周师兄必然是要训斥的！”
最后一句他是对图家兄弟讲的，亏得两兄弟是以雾气凝成身形，见不到脸红。随后胖道士又压低了声音，凑在余慈耳边道：“既然事发了，俺也就做个恶人……余师弟，俺接的善功消息，就是老战发布的，还在栏上遮遮掩掩，把俺瞒过，你可不要怨俺才好。”
余慈拱手道：“岂敢。”
说着，他忍不住笑起来，未入山门，便有这等事情，真是有趣儿的很。

第251章 清歌
余慈对黎道士的立场看得是越来越明白。
这个胖子初时看来是和他为难，后来又说是拿人“钱财”，现在更是涎着脸告密，一步步地走过来，已把一个看起来专门与他过不去的烦心事儿，搅成了一锅粥，纯粹就是个玩笑闹剧的模样，控制场面的能力当真是让人佩服。想来这位在山门中的地位应该很不简单吧。
那边打得再热闹，余慈等人立于云海之上，也是比较醒目的，没多久，便被那边给发现了，当下剑光一分，往这边飞射。
剑光未及，李佑哈哈的笑声已先到了：“余师弟，大喜啊！”
一别数月，李佑瘦了许多，圆脸都变尖了，脸上胡子拉碴，精神却是极好，尤其是双目中电光流动，有一股冲盈之气搅乱周围的大气流动，偏偏自家气机浑然一体，给人以极大的压力。但他的笑容还是没变，两个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尤其显得活泼：
“以余师弟的能力，到山门中修行才是相得益彰，胜过在山下为那些俗事烦心。这回到了山门，不走了吧？”
“宗门给我三年山门修行的期限。”余慈据实回答。
李佑重重拍他的肩，笑道：“咱有这三年，就能有三十年、三百年，没必要担心时间的问题。”
他对余慈还真有信心，这里应该有一部分是为余慈在众人面前撑面子，余慈心知肚明，也非常感激。
不过他这么说话，注定有人不爱听，图家兄弟刚刚让余慈给绕晕了，这回没有表示，可后还是有人跟进，非常响亮的一声冷哼。
李佑知道是谁，也不回头，哈哈笑道：“师弟万万不可妄自菲薄，外室弟子也没什么，总比某些拿善功去为难刚入门的师弟的家伙强些！”
余慈顺他话中所指，看向后面那位。
此人黎道士和李佑都叫他“老战”，图家兄弟则叫他“战师兄”，其实他全名是叫战传义，也是实证部四代弟子中响当当的人物。个子不高，却处处透着精悍的味道，脸面上给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嘴巴颇为阔大，就是现在紧紧抿着，颜色阴沉，一副乌云罩顶的模样。
余慈刚入山门，不愿结仇，当然也不会把脸凑过去给人扇，对上此人，只是点头而已。战传义则是扫他一眼之后，沉着脸和黎道士以及图家兄弟打招呼。
这四人碰在一起，除了在里面搅混水的黎道人，其他三个都是颇为尴尬的。尤其是战传义，此时是有苦说不出。他并没有像李佑所说，下作到专门与一个外室弟子为难的地步，只是他向来以周师兄的第一心腹自居，而周师兄明显对余慈灭掉白日府满门的手笔不满，如此，战传义当然想办法附合周师兄的心意。
原本他是想亲自出手，打掉余慈的锐气，偏偏今天有个重要功课落不下，他本人也没有真正重视起来，就随意放出个善功消息，想着半开玩笑，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他却没想到，在实证部里除他之外，还有图家兄弟也掺在其中，且更荒唐的是，便连周师兄都要敬让几分的黎洪跳出来，一下子抢了这件事过去。如此，事情便闹大了，终于走漏了风声，惹得刚出关的李佑杀出来，当场翻脸，将他一通好赶。
到如今，他是大失脸面，想再保持平常心，也太难为他了。既成骑虎难下之势，也只好将这个反面角色做到底，自然不会给余慈好脸色。
况且他也确实不信，区区一个外室弟子，能在山门呆得长久。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战传义和几个人谈了两句，便说要完成今天的功课，绷着脸告辞，这时谁也不好去挽留他。
看着战传义的剑光远去，李佑皱了皱眉头，旋又露出笑脸：“前段时间我闭关，师弟你到山门的消息恐怕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既然知道了，就要好好庆祝一回……”
在李佑话中，一行人也沿站“通天河”的路线，往山门方向去。除了余慈之外，另外四人都是识途老马，对沿路上诸般景致都熟，尤其是黎道士和李佑，一个控制场面轻车熟路，时时妙语如珠；另一个则是活泼爱笑，全没架子，两个还丹修士都这样了，慢慢的图家兄弟也投入进来，虽暂时还抹不开来和余慈谈笑风生，但偶尔也会插上两句，气氛正慢慢地缓和。
一路说笑，速度比之前还要慢一些，不过一刻钟之后，余慈还是看到了落雪瀑。
那是从九天而上垂落下来的云烟，风吹即逝的烟气汇集如瀑，以浩荡之姿俯冲下千丈高空，与脚下云海相激，崩散的云絮真如飞雪一般，映着天光，映射出眩目的色彩，那壮丽的烟幕之后，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
离得近了，余慈发现，垂流的云烟带着颇重的寒意，或许正是因为许此，冷结的烟气才会形成这般美景吧。至于黎道士和李佑的解释是：形成这云烟飞爆，完全是护山大阵的禁法功效，从此往上，由护山大阵汇集的元气浓度已经超出正常环境的十倍以上，以高就下，才会形成如此胜景。
其实不用他们说，和余慈共享视角的“小家伙”已经溯流而上，先一步飞上落雪瀑，在那充溢着生机的虚空中欢快狂舞。
“确是仙境无疑！”
余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极致精纯的天地元气像是精心调适好的温水，从头顶灌下，滋养全身，一时间他甚至舒服得呻吟起来。
黎道士和李佑相视一笑，由前者道：“往前走吧，前面风景才真叫好。”
余慈依言前行，很快他就知道，这里已经不是相对单调的素白云海，而是真真正正的生机盎然之地。这里滔滔云气汇聚成河，在天空中穿行，“两岸”则以姿态各异的峰峦点缀亮色。细看去，那些山峦竟是虚悬在半空中的，有些中间还以虹桥相接，若运用目力，在九天外的缥缈云气中，甚至寻到亭台楼阁的影子。
正因为如此，这片空间一下子就给扩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甚至已经模糊了上下左右的概念，“通天河”便在这样的天地间“流淌”，在远近高下的对比中，极尽曲折变幻，一时纤细如丝，一时雄阔如海，让人忍不住就想投身其间，真正去体会其间的玄妙动人之处。
正感叹于此地胜景，忽听图家兄弟齐齐惊咦一声：“战师兄？”
在靠着通天河畔的一处浮空山上，立着的人影不是刚刚先走一步的战传义又是谁来？
战传义也知道他们跟上来，回头看了眼，似乎皱起眉头，但最终没有再躲开，而是又伸长颈子，往远方眺望。
“谁在那里？”
李佑好奇地询问，暂时没人能回答。不过紧接着，人们耳畔便有一缕清音潺潺流入。
一开始余慈不知道声音的来路，只觉得好听，不自觉用了心思，这才发现，这不是云海空山自成的天籁，而是有人长吟清歌，由远而近。
“际天云海无涯，径从一叶舟中渡。天容海色，浪平风稳，何尝有飓。鳞甲千山，笙镛群籁，了无遮护。笑读君佳阕，追寻往事，须信道、忘来去……”
余慈循声远眺，待辨出曲辞，也终于看到，在通天河上，竟当真浮着一叶扁舟，单人独桨，似顺流而下，舟上人影清歌悦耳悦心，似恣意，偏又别有一番沉静韵致。
“那是，那是……”余慈尽放眼去，虽还是模糊，却觉得来人身影颇为熟悉，一个名字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是梦师姐！”还是图家兄弟心意相合，一齐叫出了声。
“梦师姐？”
那位端方沉静的女修，也会清歌泛舟，优游卒岁么？
余慈愕然回眸，只见身边一干人等都是莫名其妙。见他目光，黎道士倒是第一个回神，咧嘴笑道：“难得听梦师妹歌辞唱曲，今天也算一饱耳福……话说回来，她今天心情很好呀。”
李佑和图家兄弟都是嗯嗯连声，大有同感。
此时，轻舟已越发地近了，余慈看着舟上那越发清晰的身影，心有所感，往侧面一瞧，果然见那战传义肢体语言分明是有些紧张，刚有一个模糊的判断，轻舟已直下七八里路，眼看便到近前。
此时，舟上女修站起，遥遥朝这边笑问道：“余师弟可在？”
众人齐刷刷扭头，除了余慈。
此时他就站在人们视线焦点处，一时哑然。

第252章 赠礼
“余师弟果然在此，还有诸位师兄、师弟。”
小舟便停在黎道士驾驭的剑光之前，梦微玄服道冠，手持拂尘，肌肤似雪，简朴中自有清媚之气，只不过，在她轻轻躬身，以最端正的姿态向众人施礼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一个个都慌忙回礼，一个比一个做得标准，便连有一段距离的战传义都不例外。
余慈知道梦微必然是专门来接自己的，他心中感觉也如之前对李佑那般，温温的极是舒服，在还礼之后，便咧嘴笑道：“梦师姐，好久不见。”
梦微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一会儿，方展颜笑道：“师弟能到山门来修行，我也是为你高兴呢。又想到师弟尚不能驭器飞行，就操此浮云舟来，打算接师弟一程，却不想黎师兄等已是先到了。”
“是啊，是啊，先到一步。”
黎道士当真是个能掰扯的人，此时仍然能够嘻嘻哈哈地道：“结交同门，助人为乐，正是我辈应做之事，哪能回回落在梦师妹后面？不过既然梦师妹也来了，咱们就一道儿走罢。”
说着，他亮开嗓子叫道：“喂，老战，站那么远干嘛？走了！”
战传义默不作声，却是听话地飞了回来，大概是对梦微有些忌惮，脸上则不免有些讪讪。这一下，余慈等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尴尬，黎道士则没心没肺地叫道：“走走走，再晚些，通天河上的雾流兽怕是要成灾了！”
梦微莞尔一笑，又向余慈温声道：“师弟还要乘黎师兄的燕泽剑吗？”
余慈心中微动，视线在女修脸上转了一圈，摇头道：“黎师兄带了我这么久，想必也是累了。梦师姐，你这浮云舟，也是要自己驭使吗？”
“机关巧器而已，并不费力。”
“那还是坐船吧。”
这选择当然没人有异议，便是有，也不会当面说出来。于是，余慈很是谢了一番黎道士的“热心”，随后转移到浮云舟上。
正如梦微歌辞中所唱，二人座下横渡云海的载具，确实只是一叶扁舟，通体狭长，两个人坐下倒是正好。小舟自有符阵驱动，浮游于云气之上，单桨拨动，便能飞滑如箭，与其说是击水，不如说是飞行。
当下以浮云舟为中心，这拨人汇聚在一处，又溯流而上。
人一多，不自觉就要分出些小团体，初时有黎道士这个操控气氛的高手在，一些话题都是大伙儿一块参与，还不明显，但人们哪有那么多共同话题可讲，慢慢地便是各找各的，变成两到三人一组，当然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闷头赶路。
余慈和梦微都在浮云舟上，倒是不愁没有话题好讲。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梦微说，余慈听。梦微重点是为他介绍了一下山门内的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刚刚黎道士插科打诨时所讲要有条理得多。
尤其是介绍到宗门内，尤其是实证部内一些人际关系时，余慈便明白，梦微驾舟而来，绝不是临时起意来接他，而是和李佑一样的打算，只不过更内敛一些罢了。
此时梦微正轻声解释她装作没看到战传义等人行径的理由：“战师兄他们做的是有些过份，但你刚入山门，正是专心致志，精修苦炼的时候，最好不要和这一派激化矛盾，以至难以做人……战师兄、图家兄弟也罢了，周钰周师兄，却是实证部四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威望甚高，他对你在绝壁城所为甚是不满，你今后三年，住在万法精舍，总要有所准备，不可与同门失了和睦。”
万法精舍正是实证部的大本营。因为余慈是由何清考评并推荐的，而何清又属于实证部，所以，他必然也要住在那儿，梦微的担心绝非没有道理，而她今日所说所做，与她平日论事论理的严正态度颇有不同，也是出于缓和矛盾的打算。
余慈自然明白她的心意，郑重应了，忽听梦微道：“其实，便是我，对你在绝壁城的所作所为也是不怎么认可的。还有何师叔……”
说到此处，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想来也是指与血僧屠灵一战时，死伤十余万的那件惨事。看起来，离尘宗山门对这件事也有争议，余慈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梦微轻声道：
“我亦深知，山上山下情况不同，师弟你处境也远比我等险峻。然而万物不同而道本同，诸事纷杂而律如一，区分的只是难易而已。只望师弟有迎难而上的勇气，毁家灭门，一时之快，徒惹心魔罢了。”
不管梦微说的合不合余慈的心意，总是为他好，余慈便点头应道：“是，谢师姐指点。”
虽然是谢过，但是余慈还是不希望对个话题持续下去，所以致谢之后，他便主动改变话题：“梦师姐，你的伤势可大好了？”
其实余慈在这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见面以来，梦微的言行举止虽然从容，可两颊并无血色，周身气机也比不上黎道士、李佑等人那般圆转无碍，伤势未愈那是肯定的。
果然，梦微摇头道：“仍需要慢慢调养。”
诛神刺造成的伤害确实不容易消除，余慈深知梦微的病因，而他这回到山门来，身上有件东西倒是与此相关。
他环目一扫，周围的人多了些，但这件事也没有必要瞒着，稍一沉吟，他便开口道：“梦师姐，这回从山下来，我倒是有件礼物给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一言既出，分布在方圆半里范围内的李佑等人都是愕然回头，眼看着余慈从他的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件东西。这一刻，余慈忽然觉得被上像是着了火，不知道是谁的眼神如此凌厉。
对面的梦微也很惊讶，也不看余慈拿出的物件，哑然笑道：“你我同门，何必讲这些俗礼？”
“也没有特意准备，是觉得这件东西特别适合梦师姐你，便拿过来了。”
余慈说着，手上轻轻一抖，那物件儿似乎化成了一朵红色的云烟，铺展开来。
此时他背上的目光更凌厉，同时他甚至听到黎道士对李佑讲：“这位余师弟，胆子从来都是这么大吗？”
且不管这让人啼笑皆非的言语，余慈抖开了手中的轻纱，等着梦微的回复。梦微则深深地看他一眼，在周围诸修士的注目之下，伸手接过，那一刻，余慈分明听到了有人深深吸气。
“这是什么？”
现在能用平常心来对待这件事的，恐怕也只有小舟上的两人了。梦微的心思一直非常净澈，尤其是持纱在手中后，她更是发现了这幅红纱的异处。
这幅红纱长约五尺，宽三尺，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蚕丝织就，入手轻若无物，映着天光，便有非常眩目的红光闪耀。梦微一眼便看出，这幅红纱已经被人用天罡地煞之法祭炼了六层左右，已经算得上是一件法器了。
还有，这幅轻纱看起来有些眼熟。
“此物乃是我从一个恶人手中得来，原本是被他祭炼为一件邪器，后来经由四明宗的甘师叔返本归源，露出其本来面目，再经我祭炼了几层，忽地现出一桩异处。”
余慈侃侃而谈，同时伸手指着红纱上氤氲的光芒，“师姐你看这些纹路……”
经他指点，梦微很快就发现红纱映出纹路的分布规律，再看几眼，她心头一颤：“余师弟……”
余慈笑着拱手：“还请梦师姐笑纳。”
梦微明眸清光驻留在他脸上，半晌，却是摇头。余慈方一愕，便听她道：
“暂借几日，待我抄录之后，必然归还。”
说罢，她端正身姿，向余慈郑重施礼，周围黎道士等人自然又是瞠目。
“阿哥，这是怎么回事？”
图日飞喃喃询问，可他的孪生哥哥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两兄弟心里同时存了一个念头：“还好刚刚没把人得罪死了，否则以后在梦师姐面前，如何却得开颜面？”
两兄弟朝旁边瞥了一眼，只见一直是咬牙切齿的战传义，现在也有些发怔：
这人和梦微是什么关系？
便在众人心中困惑之时，通天大河又一拐，眼前明光大放，离尘宗山门终于到了。

第253章 名声
“这位师兄，请问棋枰峰该怎么走？”
“从这里向右，先到灵霄阁，再转向正北，过去彩虹桥，再去……”
“呃，彩虹桥是哪个？”
“……”
花了将近半刻钟时间，余慈终于弄清了整条路线，千恩万谢之后，便向右边的岔路口走过去。类似的情形，在前面十几天的时间里多次上演，依然没有长进。
说实话，这不怪余慈不用心，实在是离尘宗山门太过庞大、太过复杂，在山门之内，有超过三百座用途不同的浮空山峰，彼此相距都超过数十里，中间虽然常以虹桥相连，但随着山门禁法的变化，这些虹桥也在不停地调整位置，对一个刚到山门半个月的人来说，想把这成百上千条时刻变化的路线记在脑中，实在太困难了些。
现在余慈已经明白了，没有还丹的修为，没有驭器飞行的本事，在离尘宗山门堪称寸步难行，他已经向止心观发了求援信，想要暂借宝光的鬼纱云，也许速度慢了点儿，却能够直来直去，省了许多力气。
但在鬼纱云送来之前，余慈还是要撑过这段时间。
其实，虽说暂不能高蹈流云，驭剑飞空，走在山间小路上，也别有一番滋味。
余慈正走过灵霄阁。
从万法精舍下来，到这灵霄阁，约有七十里路，就是从实证部到了学理部的地界，这里是山门最大的书馆之一，据说内有藏书上亿册，浩繁如海。余慈还没来得及入内一观，却见书馆之外，山路上、绿树下、亭台中，处处有人手持经卷，或沉思，或吟哦，偶尔还有人虚空比划，自有灵光溢散，充斥于大气之中，总体来说，又是幽静安详。
余慈在心情是相当不错，必须要说，现在的离尘宗山门正是一年中最轻松的时候，宗门步虚以上的修士大部分都前往九天外域修行，由于失了管束，这也是山门中的低辈弟子最活跃的时候，每天都发生一些有趣的事——如果你能够融入其中的话。
此刻在棋枰峰上，就有学理部举行了一场阐发玄理的清谈法会，除了学理部外，道德部、戒律部、实证部都有人参加，余慈就是去看热闹的。
已经走过了灵霄阁，余慈正找彩虹桥的位置，后面却有两个人快步上来，同时从背后叫住他：“前面可是丁舍黄字房的余慈余师弟吗？”
余慈讶然止步，回眸道：“二位师兄是……”
那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修士开了口：“我二人在丙舍宙字房，我是戈辉，这位是聂宗聂师兄。”
说话的人皮肤微黑，眉目间颇显精明。开口一说，便让余慈知道，他也是实证部的。
实证部大概是离尘四部中，最重视等阶差异的了。余慈在山门这半个来月的功夫，便感觉到实证部的修士总有一种将所有法门、境界全部分层和量化的习惯，不只是在修行上，就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余慈住在实证部的万法精舍，精舍便分为甲乙丙丁四类，其中每一类又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级，山门后进、还有余慈这样到山上进修来的外室弟子，便是住的丁舍，而修为初有成就的四代弟子便住丙舍，甲舍和乙舍则是步虚以上修为的仙长所居，还有一些资质特别优秀、修为特别突出的四代弟子，如实证部的领军人物周钰师兄、黎洪师兄等，都住在那里。
如此分布，各自地位堪称一目了然，连余慈这刚来没多久的生手都能推断出，这两位师兄，修为应该也在通神上阶，临近突破还丹的水准，比他略高，但没有本质上的差异。
戈辉和聂宗也还比较客气，聂宗虽然不太爱说话，还是给了余慈一个和善的招呼，戈辉则是一直在笑：“余师弟这是往哪儿去？”
余慈便说是去棋枰峰，戈辉立时恍然：“原来余师弟也对玄理清谈感兴趣，今日棋枰峰上是以‘阴阳’为题，余师弟对这个有研究？”
“只是想听各位师兄的高论吧。”
余慈觉得戈辉的态度有些奇怪，也不想再和他绕圈儿，便道：“两位师兄唤住小弟，不知有什么吩咐？”
“不敢，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戈辉和聂宗对视一眼，还是由前者道：“前日有一位同门，名叫董集的，不慎犯了门规，被锁拿到忘语峰面壁，这本也没什么，可中间存了误会，原本应该是三个月的刑期，竟给延长到一年，而四个月后，就是三年一度的‘剑园’盛会，这是万万耽搁不得的……”
戈辉说话很有条理，不长时间就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所谓“剑园”盛会，是对离尘宗考验宗门弟子的“三年大考”中的一项，也是增进修为的良机，余慈对其详细流程还不怎么清楚，却也知道这次盛会确实是非同小可。宗门内几乎所有精修剑道的修士，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戈辉和聂宗显然是要参加此次大考的，那董集其实是二人的搭档，三人修为相若，默契极好，同修一种“三极分光剑阵”，三人联手，足堪与还丹修士相抗。这也是他们相约参加大考的最大依仗，偏在此时董集被勒令面壁，对三人组合的打击是致命的，所以戈辉和聂宗找过来……
余慈大概了解了，不只是这三人组的遭遇，就连戈、聂二人的想法，他也知道七七八八，所以，他不免露出苦笑，果然，戈辉接下来就说：
“听说师弟和戒律部梦师妹相熟，不知可否为我等缓颊？我们当有重……”
不等戈辉将价码开出来，余慈已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戈师兄，且不说我和梦师姐交情如何，且试想，接人情的梦师姐，还是梦师姐吗？”
这话余慈说得当真是流利之极，说完，不等戈、聂二人回神，他就说一声“告辞”，转身便走，那二人也没有再追上来。
直到快步走上彩虹桥，临渊步云，身悬虚空之后，余慈才长出口气。
他之所以把前面那番话说得如此流利，只因为这半个月里，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始作俑者正是李佑那个家伙，余慈在万法精舍住下没几天，那厮便找上门来，说是不小心犯了戒律，怕是要“挨板子”，让余慈帮忙和梦微说项。其实那件事确实是可有可无，余慈随口提了一句，梦微也没有再和李佑计较。
这事儿本来极是寻常，但不知是李佑嘴巴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把这事儿说了出去，传着传着就夸大了许多，现在便有很多人传言，万法精舍中住进来一个外室弟子，竟然能从一贯铁面无私的梦师姐手中保下人来，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事情一下子就复杂了，像是戈辉、聂宗这样的，已经是十天以来的第三拨，其实犯了戒律还敢来找人情的，大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这回戈、聂二人之外有点儿来真的之外，其他两个未必报着多大的希望。好奇的、凑热闹的心思怕是要更多些。
也就是这些人，才让传言变得越来越荒唐——当然，在梦微多年来严肃端正的积威之下，这些传言再荒唐也有个度，至于人们心中怎么想的，就真不好说了。
因为此事，再加上绝壁城那档子事儿，余慈在山门中倒也薄有名声。据李佑讲：山门弟子，尤其是实证部的修士，未必会人人认得他，可是提起他的名字，十个倒有六七个“有所耳闻”。
摇着头，余慈走上棋枰峰。此峰顶部平坦，以仙人据此峰手谈而著名，是学理部修士平日讲经论道的所在。此时峰上已有百余人，或立或站，分布在各处，而在峰上唯一的人工建筑“烂柯亭”上，则有两人各据一方，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成为各人目注的中心。
余慈寻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亭中辩论的二人中气充沛，吐字清晰，遍及方圆数亩的峰顶，也不怕听不清楚。
不过坐下来不久，余慈就发现，他今日来棋枰峰的决定，略有点儿自不量力了些。倒不是说别的，而是说亭中辩论的两人，均是修行理论功底扎实，又有新义阐发的人物，他们辩论的“阴阳”之道，对余慈这个从未接受过正统修行教育的人而言，实在颇有些艰深。
余慈听了一会儿，最大的收获，也只能从二人只言片语中，找到一点儿何清传授的“归虚参合法”以及“大梦阴阳法”的影子，但要从中“有所得”，还差得远。
暗叹口气，余慈已知道问题所在，也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正准备起身离开，心中忽一动，一回头就见到烂柯亭外旁听者中，有人正将目光投射过来。
二人目光一触，余慈便是眉头微皱。
此白袍束冠，身姿挺拔，极有清俊之势。但左边脸颊却有三道细长的疤痕，平行着从鬓角延伸至鼻翼，大损其俊逸面容，但仔细看，又平添彪悍之风，有一种白面小生绝难拥有的沉雄风度。
余慈认得他，这人正是实证部四代弟子首席，周钰大师兄。

第254章 归档
在离尘宗诸多四代弟子中，周钰毫无疑问是个传奇人物。余慈虽然到山上不久，还是从不同的渠道听说了有关这位大师兄的事迹，其中最经典的就是他脸上三道伤疤的由来。
据说这三道伤疤，是周钰年少轻狂之时，下山行道遇见了北方魔门的一位步虚修士，那时周钰刚刚迈进还丹境界不久，自然不是对手，被人用近乎羞辱的方式在脸上连划下三道创痕，周钰拖命逃回，已经是奄奄一息。
山门中很多人都以为周钰必然会一蹶不振，却不想短短十年，周钰就单枪匹马闯入北极魔门地界，潜伏两年之后，成功将当初羞辱他的魔门修士斩杀，并在那一战中，临阵突破，成功升入步虚境界，震动天下。
周钰一战成名，照理说，应该洗去脸上这些耻辱的印迹，皮肉之伤对修士来说没有任何压力，有几十上百种法子教伤痕消除，但是周钰和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他有意将脸上的三道伤疤留下，以此时刻警醒自己，修行中再不可犯骄娇二气，性格变得沉稳安静，也因此受到宗门长辈的看重。
余慈也是在住入万法精舍之后，才了解这位大师兄的脾气，却是越发地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大师兄对他抱有偏见，在战传义和图家兄弟铩羽而归之后，余慈不担心周钰故意与他为难，却感觉到，和这样一个厉害人物有了“误会”，恐怕很难把印象再纠正回来。
周钰何等身份，自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余慈打交道，善意的或是恶意的都不可能，他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扭回头去，继续倾听烂柯亭中二位修士的辩论。
虽是如此，棋枰峰上这些修士又哪个不是对气机极度敏感之人，周钰又是峰上这些四代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几人之一，他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中，和余慈瞬间的眼神交流也瞒不过人，在他扭头之后，又有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在余慈身上转了一圈儿，看起来都有些好奇。
余慈心中嘿了一声，也不管其他，按照前面的计划站起身来准备下峰。才走出两步，他头上又是一暗，抬头看时，只见棋枰峰上空，不知何时盘飞着一只大鸟，翼展张开足有三丈多长，羽毛通体翠碧，在阳光下似乎拢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圈，非常醒目。
余慈认得这是离尘宗山门里非常流行的飞空坐骑，名叫天青鸟，传说是仙禽青鸾的后裔，若是以实证部的善功计算，价值不菲。能够以这种坐骑代步的，在山门中怎么说都要有点儿身份。余慈觉得，上面应该是一个赶来参加论辩大会的修士，也没在意，依旧往下峰的路上走去。
可是没走出多远，便有人在后面叫：“下面可是余慈余师弟？”
余慈愕然回头，那天青鸟已经扑扇着长翅降下来，稳稳地停在一块空地上，上面跳下来一个人来，瘦高个，模样非常文秀，他这么一喊，山峰上许多人都移过目光，余慈敏锐地发现，这里有些人的反应稍大了些。
来人身份不俗！
余慈很快做出了判断，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奇道：“我是余慈，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来人微微一笑，态度非常和气：“我是学理部赵甫，此来是为师长跑跑腿，请余师弟往灵霄阁一晤。”
稍顿，他又补充道：“梦师妹也在那里。”
赵甫的邀请，余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所以他很痛快地答应了，并且在赵甫的邀请下登上了天青鸟背，往之前的来路去。
临去前，他俯瞰峰顶，只见这百多人里，倒有一半人都往往这边瞧，包括周钰大师兄。
※※※
余慈去棋枰峰的路上已经经过了灵霄阁，却没有真正到里面去过，这回乘坐天青鸟则是直接降落在灵霄阁第七层的平台上，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余慈只见到一排排的书架，还有那些价值不可估量的书卷经文。
灵霄阁共有二十七层，每一层都存放着数以十万计的书籍，这些书籍以珍贵程度不同，或录入玉简、或书于特制纸张、丝帛，分门别类，排放整齐，供山门弟子阅览。除了二十七层的重地之外，这里大部分书籍是没有阅读限制的，故而人气极高，借阅借出，十分频繁，自然也就需要专门的人员加以管理疏导。
余慈这次见的，就是这样一位专门负责管理图书出入的老头儿。
当然，这个身份是老头儿自己介绍的，而无论是接他过来的赵甫还是早早等候在这里的梦微，对这位老人都执礼甚恭，口称“朱老先生”，却没有论及辈份。
这位朱老先生虽说要赵甫接余慈过来，可当余慈走到身前的时候，他手边还有活计，就是给几部新入阁的书卷编号，眯起眼睛，干得非常认真，除了一开始向余慈的招呼之外，对余慈的回礼也是嗯嗯两声便罢。
赵甫还有，送来余慈之后，便已告辞，梦微则是一丝不苟的性子，见朱老先生似乎有些慢待于人，便在他耳边提醒，可回应还是“嗯嗯”之声，天知道这位满头银丝，脸上皱纹丛生的老人家有没有听到。
无奈之下，梦微便对余慈苦笑，却让余慈眼前一亮。
“梦师姐，你的伤势好些了？”
自从流言传出之后，余慈已经近十天的时间没有见到梦微，此时见面，立时发现女修的气色与之前颇有不同，且是往好的方面转化，尤其明眸中光芒内蕴，显示体内气机聚合，已很有规模。
“受师弟所惠良多。”
梦微浅浅一笑，又向余慈施礼相谢。然后便取出已借了半月的红纱，此时已叠得整整齐齐，交还给余慈。
余慈伸手接过，同时问道：“师姐将它抄录完了？”
“何止抄录，小家伙没看到我手上这部书卷？”
那位朱老先生终于干完了手边的活儿了，插话进来，手中正握着刚刚系上带子的丝帛长卷，脸上有种很古怪的神气：“你送来法门我已经入阁归档，准备放入第二十七层，你有异议没有？”
余慈一愕，这才知道梦微已将红纱的“秘密”告知宗门，当然，这早在余慈预料之中，他倒是很想知道，宗门对红纱上的法门，评价如何？
刚刚归还给余慈的这类红纱，余慈共有两件。一件是褚妍所遗的“百灵化芒纱”，余慈在击杀褚妍和伏龙等人后，将此纱收入囊中。另一件入手的时间更早，是他在止心观外的山道上，从南松子手上得来。这幅红纱早年祭炼为一件邪器，后经甘诗真抹消其邪法痕迹，还原为最本初状态。
借给梦微的，便是从南松子手中得来的那幅。
“入阁归档是应该的，不过，二十七层？”余慈很奇怪，这东西宝珍贵到和宗门修行秘籍并列的地步了？
朱老先生眯起眼睛——这大概是老人家的习惯，慢条斯理地道：“本身的价值没这么高，可却是行左道、走捷径，年轻人看了，未必能把持得住，暂时束之高阁，没有比二十七层更安全的了。”
余慈一点儿都不奇怪朱老先生的话，作为两幅红纱的主人，他对上面以独特花纹记录的法门有相当的认识，并且也赞同老人的话。
号称“无物不破”的诛神刺，这种需要几十上百年时间温养、培育的绝世“暗器”，平常几百年都未必能见得一回，可若是它能够在短短数月、甚至数日的时间内制作出来，像牛毛一样满天乱飞，那场面想想都让人觉得心头发冷。
偏偏余慈手中两幅红纱上，讲的就是这种玩意儿！

第255章 打算
诛神刺是应用法门，不是修行法门，论价值，它比不过离尘宗的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等一系列神通，可是在实战中，有几个能比这种可以攻破一切防护，视护体罡气、防护法宝如无物的家伙来得更有效的？
所以，当日余慈在易宝宴上，在手中如意钱不足的时候，曾想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想来随心阁会很乐意开出一个高价，放在离尘宗，想来也有大把的人对这个感兴趣。
这种情况下，朱老先生把此法门放在寻常人难以进入的二十七层，算是一种非常慎重的选择了。而且，他手边正本，以后也不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这里面的轻重，余慈是知道的。
见余慈答应得爽快，朱老先生仍眯着眼睛看他：“知不知道，放在二十七层，对你有什么影响？”
余慈当然是说不知道，朱老先生嘿地一笑，却是拿起笔，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一条狭长玉板，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他手中笔墨都是特制的，笔锋落处，便有一团团浅浅的光晕流出来，最后都渗到玉板中。
也不知这位老先生用了什么手法，随便晃了晃，那有一尺长的玉板就缩成了巴掌大小，递到余慈眼前：“拿着这个，以后能省点儿麻烦。”
余慈也不管究竟是省什么麻烦，谢了一声，把玉板拿在手中。搭眼一看，只知道是草书，却是没认出来是什么字儿。旁边梦微就为他解释：
“虽说除了二十七层，灵霄阁上的书卷阅读也没什么限制，可你是外室弟子，手续上还是不怎么方便，有了朱老先生的牌子，便能和山门弟子一样待遇。而且不只是灵霄阁，山门各处书楼、书院，只要是对山门弟子开放的，都是一样。”
有些话梦微还是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其实山门嫡系弟子对外室弟子的歧视还是比较普遍。
离尘四部之中，道德部和戒律部好一些，前者重感应缘法，后者重清规法度，一般对事不对人，可要说亲近也不可能。至于学理部和实证部，情况又有不同，学理部重义理思辩，有种文人式的清高，对余慈这样的野路子，从来都是不屑的；实证部更不用说，一切都看实力，想在那里出头，没有让人信服的战绩，根本是想也不用想。
其实现在梦微就很头疼。
现在的离尘宗山门，正处在近些年来最自由的一个时段，宗门内十之七八的步虚、真人修士都前往九天外域修行，山门中只留下一位老祖宗坐镇，那一位又是从来都不管事的，山门弟子失了管束，虽不至于放肆，总还是比长辈们都在山上时少了几分谨慎。这几日，戒律部的同门就普遍反映事情难办了许多，每日都要分出极大的精力来处理层出不穷的纠纷，余慈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一头扎进来。
坦白说，梦微对余慈的感觉肯定是和别人不一样。在余慈来此之前，谢严、解良、包括止心观的于舟师叔都曾经拜托她，帮助余慈在山门内站住脚，其实就是他们不说，梦微难道还能忘记了？南霜湖一役，她和余慈、慕容轻烟一起对抗南松子，激战中，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帮了谁、谁救了谁，经过生死考验的交情肯定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
梦微也知道，不只是她自己，受了同样请托的还有李佑，这是谢师伯一批人在低调、沉默了数十年后，首次在类似的问题上发出自己的声音，颇具意义。这里面牵扯到了宗门内一件不那么光彩的往事，可是余慈的推荐人竟然是何清师叔，还是让很多人都掉了下巴。
梦微心中如明镜一般，但她不会、也没有兴趣参加宗门内各派系的分分合合，她现在只是要完成一个师姐应有的责任，就是给余慈这位颇有潜力的师弟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因此，她对李佑放出流言的馊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余慈铺路。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计划，把余慈引荐给朱老先生，就是第一步。
这一步曾受解良师叔提点：朱老先生是山门内地位非常特殊的一个，他其实不算是离尘宗修士，却在山门中一住就是七百多年，经历过上一次四九重劫，据说给宗门极大的帮助，可他的修为又只是步虚水准，就是从小在山门长大，梦微也没有真正弄明白这位老先生的底细，只知道就是宗门地位最尊的老祖宗，对他也是非常客气。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能让朱老先生对余慈表示初步的认可，对余慈在山门内立足，有着极重要的意义。
朱老先生笑眯眯地听着梦微的讲解，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等梦微说完，他却是又指了指余慈，道：“青年人，不要为了贪便宜，把自己该做的事儿忘了。你不是能沉下心读书的人，就算在上面花再多时间，也比不过这群书呆子……”
他顺口便把周围借阅书籍的修士一杆子打倒，不过余慈还是更关注他的指点，其实在棋枰峰上，他便有了这种感觉：“老先生说的是，学理部的师兄们，小子是肯定比不上了，以后借阅书籍，主要是在基础上下工夫，也找几门自己感兴趣的功课，精益求精。”
“孺子可教。”
朱老先生见他举一反三，比较满意，又想起一事，伸手点了点余慈手中的红纱，道：“你精擅什么？这里的法门练过吗？”
“弟子主修剑术、符法，其他的少有涉及，至于这里面，只扫了眼，觉得过于艰深，而且……”
余慈摇摇头。他手中两幅红纱法门，讲的都是凝炼简易版诛神刺的法门。得自褚妍的那幅，是用残杀百种生灵，以及怨气阴魂凝炼的手段，故而称为“百灵化芒纱”；而得自南松子的那幅，则是更进一步，直接用上培育心魔的手段，旁门左道，邪气森森，更是极其危险，余慈暂倒是有一个打算，但没有准备万全，他不会去碰。
“不错，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朱老先生倒是越看余慈越顺眼：“别人用上面的法门，要隔过一层，你有纱在手，使来却不费力，这都能把持住，心性颇有可称道之处。唉，其实这法门的价值倒有七成在纱上，若能将此纱的编织之法破解，或可还原‘诛神刺’的真面目……想当年，‘诛神刺’虽然阴毒，也是独步天下的大神通，如今道统绝矣！”
老先生摇头晃脑，颇有些文人的酸腐气，像个冬烘先生，余慈便笑：“若老先生想深研一番，弟子手上这幅红纱，借去也无妨。”
“没必要，没必要。”
朱老先生连连摆手：“只此一件孤本，没有另行参照之物，拆解容易，复原却难，若是毁了，就是暴殄天物，不若就这么让它传下去的好，总能给后人留一个念想。”
余慈一怔，差点儿脱口而出“有参照之物又如何”，却忽地想到此时拿出来倒显得自己早先留了一手，未必好看，便将话咽了回去。又见再无话说，便准备告辞，此时朱老先生却是一惊，猛地想起了什么：
“等等啊，你叫余慈？”
余慈一时啼笑皆非，敢情聊了这么长时间，这位老先生竟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余慈啊，你的名字我以前也听过……在哪儿来着？”
此时的朱老先生，毫无疑问就是一个老糊涂的形象，在余慈和梦微无奈的注视下，翻箱倒柜，寻他的东西，好半晌，才在一旁架子上，找到了据说是去年做的档案记录。
“余慈，余慈……有了！”
他将厚厚的账本打开，寻到了年底的一项记录：“散人余慈，在止心观落脚，拟定为外室弟子，献《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一部，拓印百十有八册，分列于诸部书楼，本楼收录五册，无所限制，凡修炼符法者皆宜……咝，果然是你！”
朱老先生抬起了头，眯起的眼睛放大了许多：
“余慈原来就是你啊，好，好……”
他一连不知说了多少声“好”，声音却是越来越低，直至缈不可闻。
余慈莫名其妙，正要问时，却见老先生摆了摆手：“既然是你，我要好好想想，你先回吧，回头我自去找你。”
余慈和梦微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朱老先生已陷入沉思，也不好停留，便施了一礼，同时退下。
但还没走出两步，便听朱老先生说道：“这段时间准备准备，今年的‘含章法会’，你要参加！”
“啊？”
余慈完全摸不到头脑。

第256章 资历
从那间巨大的书舍退出来之后，余慈就去问梦微：“梦师姐，什么是含章法会？”
“含章法会……朱老先生说的是小含章法会吧。”梦微刚想通其中的关节，微笑着为他解释。
“含章”一词，出自《易经》坤六三“含章可贞”一句，本是具文采、美德而不显耀，含蓄处事之意。此处引申过来，则是表明举行的类似法会，不以炫耀修为法器为能事，也不鼓励辩论，只是一种气氛温和的聚会，法会上云集了各宗精英、至少表面上也要其乐融融，主要是用来拓展人脉、交流心得之用。
梦微之所以在前面加个“小”字，是指“含章法会”不同的级别。
最高级别的含章法会，是修行界，尤其是离尘宗这样的正宗大派，优秀超拔的弟子汇聚之所，会期内，来自五湖四海的精锐修士济济一堂，动辙以万计，聚散之时，剑光器芒遮天蔽日，堪为此界胜景。
但这等含章法会，总要四五十年才举办一次，上一回就在六年前，要是余慈真想参加，起码也要等上三十多年。
朱老先生既然说今年，必然指的是“小含章法会”，这就只是一个地域性的概念了，是相对于最高级别的“大含章法会”而言，虽然宗旨不变，但与会之人则只是断界山、天裂谷两岸，也就是修行界中西部这么一块区域。
“这里，除了离尘宗，就只有落日谷了吧？”
余慈也大概了解了断界山脉附近的修行生态，正如他所说，离尘宗毫无疑问是这片区域的主宰，唯一能和它相提并论的，便只有远在天裂谷对岸的落日谷，这两大宗门以天裂谷为界，各自发展，大体上保持了比较好的交情，尤其是在压制天裂谷内妖魔的立场上，长期以来，一直保持高度一致。这样，以两宗为主体的含章法会，想要其乐融融，也不甚难。
但这并不代表含章法会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参加的……
“外室弟子也可以参加吗？”
梦微非常坦白地回答：“从无先例。”
“那为什么……”
“因为朱老先生有资格举荐他看中的弟子。”
回答他的不是梦微，而是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李佑。
梦微见了李佑就皱眉头，她默许李佑放出流言，却不等于不介意这家伙的冒犯，李佑却是嘻嘻哈哈的全不在乎，自从他进入还丹境界以来，心情一直处在比较兴奋的状态中，飞扬跳脱的性格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他先是笑眯眯地和梦微见礼，旋又转向余慈，哈哈笑道：“余师弟果然了得，我听说赵甫到棋枰峰上接你，就一路赶过来，不想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
说着他又转向梦微，竖起了大拇指：“梦师妹，我才算真的服了你了，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梦微微微一笑，没有被他岔开话题，依旧向余慈道：“含章法会确实是一个好去处，可即使是朱老先生举荐你，里面也有一桩难处……”
“资历不足？”
“名声不显？”
余慈和李佑齐声开口，话虽不同，意思却还是一样的。
李佑闻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余师弟能想到这一层就好，确实是名声和资历的问题，不过吗，现在可是有个好机会来着。”
余慈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剑园？”
“照哇！”
李佑又惊又喜，击掌叫道：“原来余师弟你也早有了打算，早知道我还费这个脑筋干嘛？”
“呃，我是刚刚听别人说的。”
余慈连忙摆手，他连什么是剑园、或者是剑园盛会都还没搞明白呢，哪来的什么打算？说着，他把路上碰到戈辉、聂宗两人的经过说出来，虽然没有替那二人向梦微求情的意思，却也想看看梦微的态度如何。
梦微俏脸上见不出喜怒，仅是微微摇头：“他二人想得多了些，董集确是触犯了宗门戒律，然而剑园盛会何等机缘，宗门又岂会让他们错过？说不得会判个暂时解禁，待剑园事了，再回来应罚之类。”
余慈听得眨眼，心中越发好奇，那剑园究竟是怎样的盛会，连一丝不苟地梦微师姐都要网开一面，免得错失了同门的机缘？
正要动问，梦微秀眉微蹙，却是又想起一件事来：“今日是我轮植，时候不早，我要回量天峰去了，余师弟，无论是含章法会还是剑园之事，都是难得的机遇，不可错过但也不可急躁，不如今晚上你和李佑师兄到我那里去，细细商议一回，也好预作准备。”
余慈自然答应，又谢过梦微百忙中把他引荐给朱老先生，这才目送女修乘另一只天青鸟冲天飞去。
此时，李佑拍了拍余慈的肩膀：“走，咱们哥俩儿先去议一个章程出来，其实我倒有一个想法……”
他驭剑带着余慈飞回去，要说在山门还是高来高去最舒坦呢，余慈走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李佑穿云飞空，只用小半刻钟便到了万法精舍上空。
万法精舍名为“精舍”，其实是两大三小五座攒立的山峰，并立于虚空之中，云遮雾绕，因其形貌，又称“骈指山”。甲乙丙丁四级精舍便分别分布其中四座山峰之上，只余下最高的“触天峰”，并无人居住。
当然，触天峰并非是闲置，而是在上面安排下大大小小几十座“战场”，专供实证部弟子在上面切磋较技。要知实证部走的就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什么修为、境界都与实战息息相关，故而内部、外部的竞争氛围就分外重要。余慈和李佑在空中，便见到触天峰上，剑光器芒交错，或星星点点，或化虹绕空，伴以气爆奔流之声，极是炫目壮观。
李佑便在半空中止住剑光，遥指触天峰道：“余师弟，你的资历、名声，可就在那边了。”
余慈早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便是一笑，心中非但不惧，反而跃跃欲试——他早有此意，只是初到异地，不免要矜持几日，如今……
“李佑小子，可敢与我一战？”
另一侧云端，猛地一声吼，音波掀动云气，如飓风扫过，吹在身上只觉得皮肤微微发麻。
余慈一怔回眸，只见一团乌青沉黯的光芒撕裂云团，转眼就从十余里外冲至，露出一个高有九尺的彪形大汉，乱糟糟的头发随便束成一髻，下巴刮得铁青，两眼则如烧红的石炭，呈暗红色，在眼眶内缓缓滚动，令人一见难望。
这个大汉从头到脚都似乎辐射出强大的热力，言行更是直来直去，两句话的功夫，便能把人的战意挑动起来。
如此对手，正堪一战！
余慈本以为李佑会爽快地答应，却不想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剑园盛会在即，老洪你凑什么热闹。这几个月，我只和练剑的比拼，而且要有彩头的！”
“剑园？这回你还想进去？”
被李佑拒绝，那老洪却也不恼，摸着脑袋，把一头乱发弄得更糟，也咧嘴笑道：“上回你让人家砍得屁滚尿流，差点把命都砸在里面，这回定鼎枢机，就想报复回去？嘿，人家可未必会来了。”
李佑呸了一声，脸上却不见什么恼意：“你不用激我，练剑的不到剑园走几圈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拿不出‘祭剑牌’的一边儿去……”
“有祭剑牌的又如何？”
高空中忽有人冷笑，随着话音，一道冷澈透骨的剑气穿云破雾，沿途水汽尽都冻结，形成一道清晰的冰刺，直抵到李佑鼻尖儿。
李佑一愣，旋又放声大笑：“你王九的牌子摘着才够味儿！”
话音方落，他轻道一声“小心”，随即发力，将余慈朝着前面的洪姓大汉扔了过去：“老洪且给余师弟安排个节目，我去去就回！”
“回”字犹在，李佑的身形已然不见，他眼前的冰刺也砰声碎裂，随后汽化无踪。

第257章 死手
虽说余慈近些时日来，神意运化愈发圆熟，但还丹修士的动作捕捉起来还是非常困难。这边气爆声一动，相似的冲击已经在数里开外。急转眼，余慈这才看到一圈不断膨胀的强芒，捣散云层，朝触天峰那边撞去。
触天峰上有特殊的禁制，其上岩石坚硬如铁，能顶住修士交锋时的强大冲击，是离尘宗山门内少有的“切磋”胜地之一。在那里交手，除非是闹得太过份，否则一般是不会触犯戒律的。
身畔一热，余慈已经来到了那位洪姓大汉的控制区域内。也不知大汉用的是什么法器，器芒乌沉沉的，从里向外看却一点儿都不影响视线。而且站在其中，下方的云气便似凝结了一般，如履平地。
余慈暗中散去凝成的神行符，对洪姓大汉一笑，却见他正咂着嘴，盯着远方交织的剑芒，便摇摇头，也回眸去看。
说起来，余慈还是头一回见到李佑展现身手。从他这个位置远远看去，李佑的剑光之外，始终缀着一道赤红的光边，剑光飞动，如同飞来绕去的圆环，又跳跃如火，绝不吝于变化，轨迹难以捉摸。
相比之下，他的对手剑光则要黯淡许多，大部分时间光芒不显，可是挥荡间冰寒之气层层铺开，凝结周边大气，在碰到触天峰上时，更是在落脚地迅速结上一层冰霜。
“王九……”
余慈心中转过这个名字，随后便暗暗点头：“原来是‘大荒朔剑’到了。这么一说，身边这位，岂不就是‘乌金火眼’洪千秋？啧，这下子，实证部四代弟子中，几个厉害人物我可是见齐了。”
如今余慈早不是初到山门时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了，半月来，从李佑口中，从黎道士嘴里，包括和一些新结识的同门聊天，他已经对山门内的情况有了大致的认识。
周钰、黎洪、王九、洪千秋，这是实证部上千名四代弟子中，最耀眼的星星。四人均是在四十岁之前还丹成就，天资均冠绝一时，但他们可不是李佑这般刚刚定鼎枢机的人物可比，已经是步虚境界的周钰且不去说，里面排名最末的洪千秋，也已经结丹近三十年，此时已结玉液还丹。至于王九、黎洪，修为更是只高不低……
如此，李佑对上王九，又哪会有胜算？亏得他还兴高采烈！
旁边洪千秋哈哈笑着：“小李就是嘴巴硬，我敢打赌，碰上王九，他也就是撑上一刻钟，身上那牌子，必然要给摘了去……王九就是看他这些天太跳脱，专门敲打敲打他！”
说着，他重拍余慈的肩膀：“走吧，都知道啥结果了，也没啥好看的。你叫余慈是吧，和梦师妹很熟的那个？”
余慈苦笑着应了。洪千秋咧开嘴：“我听老黎提起过你，咱们今儿就算认识了。对了，小李不是要我给个节目吗，在咱们万法精舍的地面儿上，要说节目，当然要上触天峰，怎么样，师兄我安排一场？”
洪千秋是个爽直脾气，说走就走，驭器速度极快，转眼二人已经飞近触天峰。远远看去，触天峰巍巍山形垂立如剑，近看来果见其四面皆是绝壁，仰起头隐约见得峰顶，周边浮云飞动，参照之物变化，便觉得这山要倾倒下来，令人心悸。
而在这些绝壁之上，却有上百个人影飞纵跳跃，激起狂飙阵阵，剑光器芒耀眼生花。看到峰上的热闹景象，余慈当然明白所谓的“节目”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丝毫不惧，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个问题：“洪师兄，那祭剑牌……”
正说着，恰好有一声剧烈爆震从附近的山壁上炸开，遮去他后半截话，洪千秋只听“祭剑牌”三个字，便回过脸来，扬起粗眉笑道：“好家伙，心思不小，节目里要包着‘祭剑牌’是吧，好咧，你等着……”
不等余慈解释，他驾驭法器一个偏转，朝着另一片崖壁飞去，离得还远，他就亮开嗓子，叫道：“又来个拿牌子的，不要客气啊！”
余慈正莫名其妙，肩后一股大力推动，他便如腾云驾雾般朝着山壁直撞过去。
他反应很快，眼前的垒垒高崖也有一点儿天裂谷的模样，他及时转身，在光滑的石壁上的点了两点，滑落七八丈，终于消去冲力，可还没等他停稳，头上风声响起，忙一闪，便有一个人影贴着他的肩背滑落下去，伴之同行的还有那人连绵不绝的骂声。
在那人摔落之际，有一小块黑影迎面飞来，余慈手疾眼快，将它握在手中。
“啥玩意儿？”
拿在手里看了几眼，余慈发现，原来手中的是一块小木牌，通体呈枯黄色，做功勉强算得上精细，在其正面用浓重的墨色写了一个“祭”字，后面则有涂成红色的花纹。
看着这牌子，余慈心念方一动，便听得身后虚空中洪千秋大笑道：“师弟的运道不错，这祭剑牌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就是祭剑牌？李佑和王九争夺的那种？
余慈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头顶却是一热，那是遭人气机锁定的感应。
余慈抬头，恰好在他上方十丈高处也有人看下来。那人道士打扮，须发灰白，看上去有些年岁，然而面如婴孩，红润光亮，倒有些道骨仙风。两人视线一对，那道士眼中蓦地射出两道如电火般的蓝光，极是眩目。
余慈眼前一花，立知不好。急切之下，他全凭本能，腰间希光剑无声出鞘，同时剑气嘶啸，似是攻势，却在瞬间化为一片雾影，似散还聚，像是被山风吹着，转眼就到了十丈开外。
稍迟一线，道士已经驭剑垂落而下，剑光收束成一缕，在山壁上切出极深的痕迹。
“咦？”
那道士的声音里透着惊奇的味道，与之同时，洪千秋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祭剑牌绝不能收在储物指环里，若是收进去，就算输了！”
余慈正想把木牌往储物指环里塞，闻言低骂一声，顺手放进怀里，此时那道士攻势又来，余慈还没完全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干脆再度移位，似乎化为山间难以捉摸的轻岚，道士剑光虽是凌厉，一时也无奈他何。
“啧，雾化的啊，不痛快！”洪千秋看着山壁上的打斗，颇有些失望。
要知实证部向来是“以力证道”，极重修为的强度和深厚程度，相应的，里面修炼剑术，往往也是虹化者居多，像谢严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而以洪千秋的性情，自然更喜欢毁岳崩山的剑势，对“软绵绵”的雾化剑意，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小家伙应该去道德部或学理部，一窝子故弄玄虚！堂堂男儿，怎么使不出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剑……呃？”
正嘟哝着，眼前剑芒暴闪，那清晰轨迹摄入眼中，差点儿让洪千秋咬掉自家的舌头。
“好剑法，啊呀，糟！”
想也不想，洪千秋粗长的手指虚空连点，“咚咚”两声响，坚比精铁的山壁时炸开两个窟窿，生成的震波便从瞬间交错的两人中间捣过去，以其强劲的力量，硬生生撞开了双方剑势。
余慈胸前衣物撕裂，祭剑牌滑了下去，被他用脚尖一挑，又飞到手上，然后便稳稳停在崖壁上。距他两丈远，那灰白长须的道士两眼发直，不自觉地伸手去摸自家的脖子，那里已经给划破了皮，再偏一分就是大动脉，而森寒剑气早一步已经封住了他的咽喉，若非是洪千秋出手及时，他喉咙里大概已经是一团糟了。
“真是好剑……呸！”
洪千秋话说半截，又骂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虚汗。刚刚真是险极，两边的剑光也就罢了，里面交错迸射的剑气实在是凌厉狠辣，若不是他抱丹真煞近年来渐臻圆熟，换了五年前，刚刚仓促之下出手，帮倒忙的机率倒在六七成上下。
虚惊之后，他忍不住睁圆那对招牌似的火炭巨眼，对着余慈训道：
“同门较技而已，小家伙怎么一见面就下死手？”

第258章 讲古
没等余慈做出反应，洪千秋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挠挠满头乱发，嘿然一笑，又对着那灰白长须的道士说话：“都输了你还呆着干吗？下去缓口气，十天后再来！”
那道士也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忙收回手，但又觉得不对，再一摸，才发现他留了多年的长须已从咽喉断成两截，簌簌落下。他也是精研剑道之人，见状便知是余慈发出的剑气已近于入微入化的地步，方能斩须而粘连不断，直到施一个外力，方才断折。
实证部最大的优点就是实事求是，道士知道，虽然二人修为差不多，都是通神上阶，或许自己还要老辣一些，可对上此等上乘剑术，就算生死相搏，也是他输面为大，深深看了余慈一眼，长叹声中，再不多言，抱剑一礼，提气往峰下去了。
此时在山壁外的虚空中，洪千秋也缓过劲儿来，却觉得很是有趣，什么训斥的话也不必说了，眼睛往山壁上一扫，将周围形势尽入眼中，又对余慈咧嘴笑道：
“既然祭剑牌到手，师弟就往山下去吧。记着了，既然你有牌子，这半边山壁上的所有人都能出手抢夺，若你败了自不必说，牌子肯定是人家的，但若是你着了道，被人盗去抢去这一样。所以这牌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塞到储物指环里去，也不能丢掉，到山脚你还能拿着，这牌子才真算归你了……”
余慈“哦”了一声，环目四顾，山岚雾霾中，看不清周围的局面，但从刚才旁观的情景推断，此处修士密度不小。还有，刚才瞬间的交锋虽说他胜得干净利落，但必须承认，长须老道的剑术修为非常醇厚，开战时的“瞳术”也出其不意，对方只是败在对胜败之机的精微把握上。若是触天峰上的都是这般人物，想来他下山的路绝不好走。
当然，余慈并无惧意，相反，他颇有些跃跃欲试。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不明白。他扬起手中木牌，去问洪千秋：“这祭剑牌是怎么回事？”
“耶？你不知道？”洪千秋满脸错愕。
余慈很乖地摇头。
洪千秋火眼大睁：“你连祭剑牌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来凑什么热闹！”
余慈满脸无辜：“刚刚李佑师兄正想给我讲来着，被洪师兄你给打断了。”
洪千秋张了张嘴，满腔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咕噜一声，全咽下去，末了，他也摆出了无辜的嘴脸：“啧，这种事儿，手中没牌儿，一切休提，还是等你下了山，把牌子攥紧了再说吧。”
“好啊。”余慈用最爽快的态度答应下来。
无论是天裂谷还是绝壁城，他总是面对实力远在他之上的人物，脑子里面转的全是以弱胜强、或是死里求生的算计，稍差一步便有可能万劫不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到这样一批“难度适中”的对手了！
简单地说，他手痒！
※※※
离尘宗山门高蹈于万丈虚空之上，却也有日升月落，光暗移换。光线的变化对洪千秋来说没什么差别，可是随一轮明月破云而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这就叫作茧自缚！
此时此刻，余慈手中希光剑消去金属形质，几乎是贴着对手的头皮抹去过，发髻飞落，而远处的洪千秋则几乎要把自家的乱发给揉碎了。
这时候，他听到李佑嘿嘿发笑：“老洪，怎么样？”
洪千秋嘟哝一声，话里是什么意思，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然后才咧嘴骂道：“这小子，除了玩命儿搏杀，难道就没别的本事了？”
“余师弟练剑走的是野路子，不过那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李佑笑眯眯地回应，心情听起来不错。不过洪千秋回头看的时候，却见他满身尘土，衣物多处破损，露出的肌肤上偶有血痕，发髻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就是在这六七月的天气里，都没有融化。
见他这狼狈模样，洪千秋一时心中大爽，但算算时辰，又觉得奇怪。没道理能撑这么长时间的。脑子多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便啧声道：“王九没使出大荒剑势？可让你了啊！”
李佑半点儿不恼，因为洪千秋说的就是实情。他点头道：“九师兄只一手‘渊冰素雪’剑，已经够我喝一壶的了，何必再拿出压霜底的本事？”
他对王九的称呼，不像当面时那么无礼，对此变化，洪千秋早见惯了，知道这小子就是当面嘴硬，其实对王九的剑道造诣还是相当佩服的。一笑之际，火炭似的眼珠在李佑身上一转，又看出问题：
“啧，王九也不客气哈，你的牌子让他拿去了？”
“技不如人，如之奈何？”
李佑掉了句文，又笑眯眯地道：“牌子丢了不要紧，再抢回来就是。呃，我是说，从别人身上……老战怎么样？”
“就知道你小子打这种主意！”
洪千秋挠挠乱发，笑骂一声，转眼看到山崖上不紧不慢下移的余慈，脸皮又皱起来：“阿佑，咱兄弟不说二话，你拉这小子过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着，余师弟使剑不入你的法眼？”李佑斜睨他一眼。
“嘿，雾化剑意……”
话说半截，见李佑大有深意的表情，便有点儿尴尬，不自觉已改了口：“雾化剑意也不错，至少那小子使来明快利索，有点儿味道。”
好吧，他承认，余慈这小子的剑法，确实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类型，相反的，余慈使剑，冷得像冰，偏又不是王九那中寒霜飞雪，苍茫大漠的悲概豪迈，而是直透进人骨子里的森冷寒彻。
从余慈挥出第一剑起，洪千秋从头看到尾，共见了五场拼杀。仅从时间来看，每一场余慈都赢得干净利落，但细究其过程，便能发现，这小子每次胜出，都是在一线之间——所谓“一线”，不是“胜负一线”，而是“生死一线”！
也就是说，余慈每一次胜利，都会和对手一起，在生死线上打一个滚儿，回回如此，剑剑如此。即使是洪千秋这般好勇斗狠的人物，所接受的也是玄门正宗的战法，又如何见过这等场面？
李佑说余慈是“野路子”，又何止是“野”，分明是狠、是毒，是辣、是荒唐！
可一路看下来，洪千秋又觉得这是一连串无以伦比的刺激，原本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战斗层次，因为这独特的剑法，时时刻刻都扣人心弦，一路看下来，他竟是不自觉冒了一身冷汗！
越是回想，洪千秋越觉得自己刚才的评论太绵了，说不得又一击掌：“他怎么想出这种剑法来的？真他娘的有才、有胆、有气魄！”
李佑听得便笑，将目光投向那边山壁，一时也有点儿走神。其实他也是头一回见余慈这般使剑，以前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总不如实例来得生动。
仔细想了想，李佑觉得以前拍脑袋想出的计划，应该修改一下：“喂，老洪，你不觉得以余师弟的风格，不适合在这里……”
他不用说透，洪千秋就点头同意：“这个层面上根本找不到能给他喂招的人，再这么下去，不是浪费时间，就是要出事儿。”
说到这儿，他忽地一愣，斜眼看过去：“小李子，你又动什么心思哪？”
李佑眨眨眼：“且附耳过来！”
※※※
深夜的触天峰终于消停了些，百里浮云散尽，正是纤月净染天无尘，光影交错间，山景又是一番风致。此时的触天峰顶，安静清幽，在一处相对避风的所在，余慈等三人在一起，手边散放着几个酒壶，闲坐聊天。
洪千秋刚清空一个酒壶，随手扔下峰去，笑哈哈地道：“余师弟今天做得不错，从触天峰上取了牌子，就等于是挂了号，以后就不愁寂寞了！嗯，既然这祭剑牌到手了，我也就给你讲讲它有什么用处……小李子，你补充！”
李佑低骂一句，显然对那称呼不满，但又怎敢和已经半醉的洪千秋较真儿？
“要说这祭剑牌，就要提到剑园……这剑园哪，嘿，是你们这些使剑的家伙最向往的地方，但说白了，那就是块儿坟地嘛！就是大了点儿，听说东西直径有七千多里，南北更长，超过万里，就安在咱们断界山脉里，占了不小的地方。”
“至于这剑园的来历，要从五劫之前，也就是一万八千年前说起，那是个剑修横行的时代，八千剑修，自东海起，溯沧江而上，过云中山，穿断界山，跨天裂谷，西征无边佛国，要让整个修行界都臣服在那遮天蔽日的剑芒之下……好大气魄！”

第259章 赌牌
“好大气魄！”
洪千秋又加强语气，重复一回。余慈眯起眼睛，听他讲述，觉得挺有气氛：孤冷的山峰上，半醉的大汉指点江山，浑厚的声音似乎可以穿透两万年的距离，唯一有点儿可惜的是，大汉话中颇有一些讽意：
“八千剑修，飞腾的剑光化为万里飞虹，横跨万万里的漫长距离，结果是什么呢？嘿嘿，还不就是折戟沉沙，八千名最顶尖的剑修，能逃回天裂谷东岸的十不存一。便是这几百号人，也有大半无颜东归，就留在断界山脉之中，向咱们宗门求了块地，在那里闭死关……”
“喂，说话不能这么刻薄啊！”
李佑猛敲手里的酒壶，满脸不乐意：“什么叫逃回，什么叫无颜东归？远征无边佛国，以八千剑修对上亿万佛兵，血战百日，把那琉璃净土都化为阿鼻地狱，最后若不是佛门赌上气运，以十三位古佛同归寂灭为代价，打破‘六道轮回’，衍化三千世界，借将一十七位剑仙打入永沦之地……他们能赢？
“就算是败了，仅原道前辈一人断后，持玄黄杀剑，辟易八方，诸天神佛、菩萨、罗汉都却步不前，可称得虽败犹荣！”
洪千秋重重哼了一声：“原道东归不久，便遭魔劫而亡，你又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
“呃，两位师兄！”
眼看洪、李二要因为两万年前的古人争个面红耳赤，余慈不得不打断他们的争论，挠头问道：“那些剑修闭关、安葬的地方就是剑园吗？”
洪、李二人均狠剜了对方一眼，最后是由洪千秋答道：“差不多，这些人都在西征中受了伤，又憋屈得难受，了无生趣，没过多长时间就纷纷死去。宗门怜悯其遭遇，也没有收回那块地，只是稍做修葺，弄了一个墓园，供人祭奠。当然，那也不是普通的墓园。”
李佑接着洪千秋的话往下说：“你要知道，当初八千西征剑修，几乎倾尽东修行界的精锐，十九位顶级剑仙、劫法宗师近五十名，真人、步虚修士成百上千计，往后近两万年时光，修行界都再也组织不起如此规模的队伍。便是西征不利，退到东岸，葬于剑园的，也有两位剑仙，十五位劫法宗师，真人、步虚修士若干。这些前辈的遗产，嘿，必然是极了不起的……”
余慈大悟：“偷坟掘墓！”
“噗”的一声，洪千秋把对面的李佑喷了个满脸开花，他绝对是故意的，不如此如何能表达他爆笑的心情？
李佑反应古怪，只面无表情地抹去酒渍，依旧对余慈说话：“余师弟，剑园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至于里面究竟如何，且稍等……老洪，你娘的去死！”
话音起，李佑拔剑便斩，剑飙如浪，转眼将漫天的轻柔月色撕成粉碎。洪千秋火眼亮起，像是燃起了火，他大笑道：“早等着你呢！”
直面剑势，他半步不退，身外嗡地一声涨起乌青光芒，与剑气相激，迸发的气浪远蹈百尺开外。在此瞬间，他九尺开外的强壮身躯竟似又涨大一圈儿，张手便是一片黑潮，汹涌有海啸之音，铺天盖地反压过去。
在二人交锋的正中央，余慈一个利落的倒翻，避到十丈开外，而战圈中央掀动的狂飙又直逼过来。那边地上的酒壶更是直接被吹飞到山崖外去。余慈知道，这地方是留不得了！
“李师兄，我去梦师姐那儿等你。”
“去吧去吧，我解决了老洪……”
洪千秋哪容得他说下去，一轮猛攻硬把他后半截言语堵回肚子里去。李佑火大，针锋相对地展开剑势，半边山峰都让他的剑光给照亮了。
余慈哑然一笑，不再管这二位，自顾自下峰去了。等他下了峰顶，夜空骤然一亮，回头看时，那两位已经飞上半空，在明月之下，尽情挥洒、冲击，斗了个不亦乐乎。
※※※
斜照的夕阳下，余慈漫步独行。忽听到一声唤：
“前面的可是余慈！”
“正是。”
“听说你说祭剑牌数面，今日我要与你比剑夺牌！”
余慈停下身形，回头去看。自从那日触天峰夺牌之后，余慈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尤其是他手中有一面“祭剑牌”的消息传出去后，找上门来，要比剑夺牌的实证部同门就络绎不绝。
这些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使剑，或近身搏杀，或飞剑斩空，每一个都有着不俗的造诣。
这正是实证部的规矩：想参加剑园盛会的，修为要在通神上阶以上，步虚境界以下，长年练剑，有一定造诣者。除此之外，手中至少要有一面祭剑牌，发放的牌子的总量则是十个。而实证部符合这一条件的修士，便超过两百人！
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按着规矩，有人向他提出挑战的话，若无充足理由，是不允许拒绝的。余慈也没想着拒绝，正要答应，旁边却已有人打抱不平了：“喂喂，老弟，以大欺小不够，还要来车轮战吗？咱们实证部啥时候没品到这种地步了？”
“你什么意思！”
路人见挑战者确实莫名其妙，便也嘿嘿笑起来：“师弟你是孤陋寡闻了，难道你没听说，前天张衍张师兄已向余师弟下了战书，要用祭剑牌质押来一场赌赛，以剑分胜负，算算时日，就是今晚！”
“张衍师兄？烂赌张？”
莽撞的挑战者便有些发呆：“不是吧，那岂不是以大欺小？”
无怪乎挑战者惊讶。要知道，在实证部，张衍师兄虽比不上周钰、黎洪、王九、洪千秋这四位耀眼，也不如后进的李佑那般天资超卓，甚至还沾了一身好赌的毛病，以至于多年来来修为停滞不前。可是不管怎么说，那一位仍然是已经定鼎枢机，堂堂正正的还丹修士，是当之无愧的师兄长辈，怎么能不顾脸面地找余慈这外室弟子比试剑法？
要知道，实证部还丹修士约四十人左右，其中仅有十五人位练剑，而这十五人中，又有于舟这样的三代弟子，一般不会去凑热闹，真正有意去剑园的，也就是几个四代弟子，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十面祭剑牌里，肯定有五个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张衍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这一位正该无欲无求才对，偏偏和一位外室弟子较真儿，很有脸吗？
“所以说啊。人家余师弟正是要养精蓄锐的时候，你瞎凑什么热闹？”
莽撞的挑战者确是有脸的，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余慈微微一笑，谢过这为他打抱不平的师兄，哪知这位师兄咧开嘴，笑拍他的肩膀：“早看烂赌张不顺眼了，我压你身上一斤玄铁，合当赌一把孤丁，师弟要帮忙啊！”
余慈无语。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名声不太好的张衍师兄会挑中他。不过剑园盛会在即，余慈是无论如何，也不像错过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李佑和洪千秋忙着打架，只把一件事说了半截，不过余慈回头问了梦微，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弄清楚了。
所谓“剑园”之会，就其本来意义上说，应该是在一个特定的日子，进入剑园这前辈埋骨之地，祭祀洒扫，以示敬意。但在上万年漫长时间的演变下，其含义大变，成为了一场各宗剑修，或者范围放大些，即所有练剑修士寻觅机缘的盛会。
剑园之中，不仅埋葬着前辈遗骨仙蜕，还有几百部风格各异、质量上乘的剑经秘法，早成了无主之物。而且传说中，在那阴森的墓园里，还有那些大神通之士残留下的意念，化为不灭的精灵，游荡其间，一旦触及，便会有积淀成百上千年的剑道妙悟融入自身，可省下百年修炼之功。
如此诱惑，只要是矢志于在剑道的修，哪个能够拒绝？
便是余慈这类对外物不甚看重的，也无比地向往。
梦微的总结便很精到：要看自己在宗门的地位、长辈认可、为人好坏，在小含章法会上可一览无余；但要确认修为、检验意志、自测水准，现阶段，非剑园盛会不可。
如此精彩的场面，余慈岂能错过？

第260章 赌鬼
夜色再次降临，离尘宗山门的坐落于万丈高空之上，少有尘埃，因而星月光芒分外净澈，尤其是夜色渐深之时，夜空如同缀着珠玉的黑绸，延伸向无限远处，令人沉醉。
离预定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余慈先一步来到触天峰，先踩踩场子。虽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张衍为何会不顾颜面，主动与他赌斗，但事已至此，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修为落在下风，前期的准备也越发地重要。
和白日的喧嚣不同，夜晚触天峰上没几个人。偶尔碰到，里面还有几个是专门来看赌斗热闹的。
张衍舍下颜面，和一个到山门来修行的外室弟子赌斗的消息，经过两天的发酵，早传遍了山门，但还远达不到所谓“万人空巷”来凑热闹的地步。
一般而言，山门修士，尤其是实证部修士的生活很有规律。除去长期闭关的人外，人们都是在白天钻研法门精义、锻炼实战能力，夜晚则静心调息，吸纳灵气，增厚修为。
所以每当夜深时候，万法精舍都是一片寂静，也许赌斗本身很让人好奇，但专心修行的人们，都明白修行之不易，绝大多数还是能够按捺住那小小的好奇心，坚持自家功课计划的。
张衍将时间定在晚上，应该就有这种考虑。
在约定地点附近的崖壁上几个来回，余慈大致摸清了地形。当然，赌斗是没有限定战场范围的，触天峰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成为战场，只不过，余慈不认为他能够和张衍缠斗到那种程度，他也没有这种打算。
“胜算不大呀……”
无论是李佑还是梦微，包括刚认识不久的洪千秋，都非常坦白地告诉他，张衍或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四十二岁便定鼎枢机，单枪匹马杀入北荒，斩一宗之主头颅而还的“贯日飞虹”了，可是，他几十年的根基还在，多年蹉跎，还没有完全毁掉那人超卓的剑道造诣，再加上还丹对通神的修为压制，常规情况下，余慈的胜算几等于无。
可是，还没有真正战上一场就认输，岂是余慈的风格？
其实余慈心中已有一个隐约的思路，但由于缺乏对张衍最直观的认识，暂时难以付诸实现，也许，真要等到赌斗开始前后，才能够做出决定吧。
在崖壁上几个纵跃，余慈想去另一个方向看看，可才奔出数里，视线中却映入一物：那是月光和崖壁阴影的交叉点处，一个人半身悬空，半躺半坐在一块凸出的石梁上，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阴影中，只有悬空的双腿，百无聊赖地来回摆荡。
余慈正想绕过去，心中忽地一动，稍侧过身，借了个角度，隐约看到了那人的脸：“张师兄？”
那人听到招呼，有些惊讶地起身，往这边看。两人视线对上，一时都是无语：今夜赌斗的对手，怎么会在此时此地碰到的？
对于张衍，余慈也就见过一回，不过对此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张衍给人明晰的感觉就是“不修边幅”。不修边幅的修士很多，洪千秋就是个例子。但张衍明显不一样，余慈和他见这两面，他都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看上去是日不曾换过的，前襟扯开，里面中衣也乱七八糟。此人脸上也胡子拉碴。同样的在洪千秋那边是粗犷豪迈，放在他这里，什么“落魄”、“颓废”之类的词儿，就似专门为他准备的。
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余慈觉得，或许是由于这位张师兄长得比较秀气，皮肤白皙，偏又透着不健康的黯青。而且，这位师兄的眼神太阴郁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总给人以半死不活的印象。
“张师兄好。”
余慈心神安定，行礼如仪。倒是张衍明显有些走神儿，愣了一下才点头回应：
“哦，余师弟来了。”
“张师兄来得挺早，咱们这就开始吗？”
“还是按约定来吧。”张衍又把身子躺进崖壁阴影中，懒洋洋地说话。
张衍说话的声音也很特殊，话里面似乎没有任何的精气神，如同重病之人的呻吟。余慈听得就皱起眉头，尤其是想到眼前这人就是他接下来赌斗的对手，心中更是不爽。
这就是张衍对赌斗的态度吗？
余慈咧开了嘴，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若是败在这样一个人手上，想想都觉得憋屈。他站着不动，盯着张衍半隐在阴影中的脸，心中回忆从李佑等人那里得到的消息。
当年张衍也曾是山门风云人物。他四十二岁登上还丹境界，虽不能说是最顶尖儿的资质，但在山门内，也是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之前那北荒一战，就是他的成名作。但不为何，他在前途无量之时，突然染上赌瘾，沉溺于此，不可自拔，因赌而触犯的戒律，让他一年到头，倒有三分之二的日子，在面壁思过。
可是越是如此，他越是变本加厉，几十年下来，修为毫无寸进，当年进阶还丹的朝气和锐气，也在这一场漫长的赌赛中，输得一干二净。
就是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主动和他赌斗……余慈脑中的思路忽然清晰了些，他略做考虑，随后就走过去。
“我也坐会儿。”余慈笑吟吟地在张衍身边，找了个容身的地方，两人相距不过四五尺远。
张衍有些奇怪，抬眼打量这位颇与众不同的小师弟。其实，余慈的名头已经比较响亮了，就算是他这种沉溺于赌博的家伙，耳朵里也偶尔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知道，就是这样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已经干出了好几个了不起的大事。绝壁城的势力洗牌、血僧屠灵阴谋覆灭，其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如此作为，还要超过他当年。而且性情颇是不俗，也无怪乎刚刚入门，便有那么多人照应，良好的人缘很让人羡慕。
嗯，这些事儿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只要愿赌服输，按照那人的意思办就是……
这时，余慈和他搭话：“张师兄。”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不知张师兄可否为我解惑？”
“什么事儿，赌斗完再说吧。现在应该养精蓄锐……”张衍语气随意，说着又闭起眼睛，好像这几句话就用完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然而余慈并未知难而退，继续问道：“师兄的喜好，我亦有的耳闻。说句冒昧的话，我觉得啊，以师兄你的性情，有与人赌斗和去剑园的时间，师兄大可寻人赌上千八百盘的，何必操这个心思？”
这话其实颇为无礼，可张衍极是自知之明，也不动怒，嘿嘿笑了两声：“手头拮据，奈何？”
“咦？师兄是想把牌子赢过去，再换赌资么？”
余慈倒是记起来了，眼前这位赌棍曾经创下一个很了不起的纪录——山门曾专门下一道谕令：断绝张衍所有修行资源的福利供应，什么丹药、法器、修行场地等，统统不再提供，免得再让他取了丹药法器，再押出去赌博。
如此针对性的手段，据说也是开宗立派以来，破天荒的头一回，说是旷古绝今，未尝不可。此令谕一下，就把张衍给逼上了绝路，他要在山门生存下去，只有靠自己去挣、去拼，才有开销，若还粘连赌瘾，必有他的苦处。
可就是这样，这位仍未戒赌。如今，他只是靠着同德堂里一些善功消息过日子，得到的善功、报酬等，也都是很快就挥霍殆尽。同门没有人愿意和他赌，他就万里迢迢跑到北荒去，把身家输得一干二净，再跑回来，继续找活儿干。
赌瘾大到这种地步，恐怕也是离尘宗自开宗立派以来，空前绝后的第一人了。
一般而言，对上面那令谕，人们都认为是宗门长辈对张衍耐心耗尽，可余慈却觉得，与其说山门长辈们是看他不顺眼，还不如说仍对此人抱有幻想，希望通过这一招，逼着他戒绝赌瘾，重归正途。
可现在看来，这法子、这心思，统统白费。
余慈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大战在即，也不去感慨那些“可惜可叹”之类。反倒是脑中那点儿模糊的思路突地清晰起来。
他忽地一笑，盯着张衍的脸，双眸闪耀如星：
“张师兄或许不知，其实，我也喜欢赌来着。”

第261章 输赢
“是吗？”
过了一小会儿，张衍才开口回应，阴影中，他似乎也咧嘴笑起来：“哦，余师弟看起来可不像是我这种人啊。”
他的笑容其实并没有多少遇到同道中人的欢喜，倒似应付差事一般，再招招手，就算是重新见过。他不是傻瓜，余慈主动搭话，开头就说“赌”，其心思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年轻人啊，未必有点儿沉不住气。以弱胜强，攻心之策用在这儿是恰当的，但火候还要掌握好……
越是明白余慈的想法，他越觉得没意思，其实按着前几天输掉的赌局，他此时应该好好配合一下才对，否则一会儿打起来，便连傻子都能看出里面的猫腻来！可是，面对几十年中，已经被人说滥了的话题，张衍实在提不起力气，哼哼哈哈几声后，干脆摆摆手道：
“前车之鉴在此，师弟还是谨慎点儿好。”
下面，应该就是投我之所好了……唔，是不是应该热情点儿，免得小家伙后力不继，弄巧成拙？
张衍还在寻思，可是余慈的回答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好叫张师兄得知，‘赌’之一物，小弟也是深知其害，这一点，和张师兄是没有差别的……”
若说别的也就罢了，但余慈一句“没有差别”，岂不是明指洞悉他的心思？被一个年龄小他几十岁的年轻人如此对待，任张衍如何好脾气，都有些挂不住脸……当然，这里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他知道，余慈并非是信口开河！
不论怎样，张衍已经有了回话的欲望，阴影中，他眉头一挑，笑道：“你知我怎么想法？”
余慈用了一个狡猾但犀利的回答：“小弟觉得，张师兄是个极聪明的人。”
话刚说完，余慈面皮上就是一烫，张衍眸中光芒如剑，在他脸上掠过，随又消寂。这大概就代表张衍默认了他的冒犯，余慈后面的话也就顺理成章地说出来：
“小弟虽知其害，然而小弟这赌性，又是万万摘不得的，一摘去，这条性命大概也要交待了。”
“哦，这么严重？”
张衍回了一句，心中却又有些失望，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说辞，原来是先用危言耸听之法，说客之故伎罢了！他偏过头，去看天色，估摸着还要半个多时辰，才到约定的时间，心中发出一声呻吟。
余慈却似全无所觉，只是点头笑道：“是啊是啊，别人戒赌不成，是因为脱不开那刺激，我这却是把性命都维系在上面……呃，张师兄又是为的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余慈也不在意，等了数息时间，仍不见张衍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张师兄可知道我最常赌哪一种？”
我管你赌哪一种？
张衍被年轻人一连串自作聪明的举动弄得心情不佳，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正寻思着是不是干脆闭目假寐一会儿，哪知此一瞬间，他身上骤冷，睁目看时，却一道寒光撕裂黑暗，直取他头部要害！
你娘哦！
张衍差点儿脱口骂娘，类似的句子却早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上几百遍。他绝没有想到，眼前这小子竟是属狗的，那脸是说翻就翻！
两人距离相隔不过四五尺，若仅如此也就罢了，这一剑发来却全无先兆，且剑光至半途，剑刃已经虚化了，黑夜中观来，好像那高崖之外的明月光芒都能透剑而入，恍惚迷离，令人难测虚实。
张衍不得不承认，以余慈这个年龄、这个境界，剑技之精，委实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一眼就看出，余慈剑道走的是雾化的路子，若不是剑气分布精致入微，又岂能映入月光，宛若琉璃？
但正因为如此，张衍突然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
他该不该反击？
若是完全按理智判断，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能够肯定，余慈绝没蠢到因为一场赌斗，就在这儿和他撕破脸，他甚至确信，这依然是某种攻心技巧，余慈这一剑，必然会在最后关头停下来，由此再引出什么说辞……
若他真要一劳永逸，最善莫过于什么都不做，用冷漠的态度迫得余慈收手，想来他也无颜再做纠缠。
连串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他心头闪灭，随着剑气逼近，结论越来越肯定……
直到他看见余慈那对似乎已是光芒冻结的眸子！
“我操！”伴着心底一声吼，崖壁阴影中，虹光舒展，瞬间压过余慈那一继的月光剑雾。
声势虽是浩大，张衍却觉得心里憋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只因在剑光真正临头之时，他还是被余慈的剑意所慑，抵不过那护身保命的本能。
不过当真正发动剑势之后，张衍却又庆幸他做出的决定了。余慈剑上几乎入微入化的剑气，刺肤透骨，激得他的头皮发炸，没有半点儿留手的意思。
虽只是通神境界，这一剑却有还丹气象！
剑虹与剑雾相激，张衍的位置未有稍移，可余慈修为差了一个层次，则是肯定坐不住了。他弹起身子，但并非是张衍所预料的那样退却，而是一声不吭，迎着铺展开来的剑虹，自中宫直入！
这小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吗？张衍先是一怒，但紧接着从正面突进来的剑光，就截断了他的念头。
嗡嗡的剑气震鸣声在这片相对狭小的崖壁阴影中来回激荡，迸射的剑气将这里填充得满满的，坚硬如铁的岩石也给撕开了缝隙。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张衍只数到第四剑，便再也没了分心的机会！余慈手中利剑已经完全消去形体，只有锋锐无匹的剑气，在虚空中纵横来去。
张衍没有、或者说没来得及使出他“贯日飞虹”的绝技，只用他相对相弱的近身搏杀剑术接下余慈这一轮狂暴狂雨般的强攻。同时，他已不能将斗剑限制在那片崖壁阴影之中，双方纵跃飞射，如同两只飞猿，在触天峰上奔行来回，倏乎间已绕了一个大圈。
如此激战，早将峰上各方人物惊动，半途中已有十多个人跟上来，在外围观看。张衍则顾不得这些了，现在他心中完全被一个让难以置信的事实充斥着。
从发剑之初到现在，余慈竟然没有一个守招！
张衍绝没到那种“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的地步。事实上，在这一轮斗剑中，他不只一次发动反击，至少有三十次以上的机会，能够对余慈造成致命的威胁，可是余慈却是视若无物，眼睛都不眨一下，依旧狂攻不止，倒是每每迫得张衍撤剑回防。
“赖皮招数！”外围旁观者中，有人这么说。
赖皮吗……张衍可不这么认为！
他确实掌握着分寸，能够保证不至于造成流血惨事，可在此前提之下，他那三十余次反击，凌厉程度也是每剑俱增的，到了后来，他也使得兴发了，接连七八剑都是虹光吞吐，剑势激荡崖壁，直有撼山之威。
就是这样，余慈的剑光依旧突入进来，其放射出的气机主导剑势，冷厉寒澈之处，从头到尾，未有动摇，那是真正的有进无退！但更关键的是，在双方剑势气机交错变化之际，张衍有一个感觉：
自己……慢了点儿？
随着斗剑的进行，随着他反击剑势愈发凌厉，这种感觉越来清晰，越来越明确。场面会骗人，但气机不会。张衍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对面的年轻人，是一种非常投入的心态来斗剑的，姿态端正，进退间自有其章法，他有进无退，便有有进无退的道理，绝非是所谓的“赖皮招数”。
他开始明白，余慈前面所说“赌”的意思了。
这不正是赌么？用自己的性命作筹码，赌自己的剑气永远快上一线，赌自己能先一步杀敌。赌赢了，自然万事大吉，赌输了，就将性命抛去！
交手至今，余慈的每一剑都在赌，从头到尾，全无例外！
恰逢余慈又一剑袭来，张衍心头忽然有一个冲动，驱使着他同样无视余慈的剑势，挥出一记堪称致命的斩击，同时，他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地集中，盯紧了余慈的反应。
剑光如虹，在夜空中划开清晰的痕迹。
两人身形交错，“轰”地一声响，张衍护体真煞全力发动，迸发的冲击再不是余慈所能抵挡，当即被吹飞到数丈开外，撞在崖壁上，这一轮狂攻终于断掉。
他随即转身，和面无表情的张衍对视。相隔数十尺，双方都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张衍先收了剑，仍盯着余慈看：“这就是你擅长的赌法？”
余慈点头一笑：“只懂得这一手，请张师兄品鉴。”
张衍伸手摸了下衣领，摇摇头：“什么品鉴，今天赌斗就是赌这个吧……我输了！”

第262章 秘界
张衍的性格就是这样，“我输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但就算如此，以他还丹修士的身份，仍然让旁观者们一时失声。
包括某些早有准备的家伙。
“过火了，过火了呀！”
“呃，这应该不是咱们想要的……”
高空中，李佑和洪千秋都看到对方无奈的表情。是的，他们两个就是始作俑者。
要说两人完全是出于善意。按照实证部“夺牌”规矩，手中有“祭剑牌”的修士，对其他人“夺牌”的挑战不能拒绝，只是时间可以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微调。
这本来是一个鼓励内部竞争，提升修士实战能力的妙招，但正因为是在“内部”，余慈那种出鞘就见血的使剑方式，实在不怎么安全。若是高频率地战斗，说不定就会在一连串交手中，出个什么事故，惹来麻烦。所以，他们辗转找到了张衍。
整个离尘宗山门，大概也只有这位，既符合条件，又不会计较身份、或是“剑园”本身的诱惑之类——只要能够投其所好就行。
原本的计划是，在半放水的情况下，张衍和余慈来上一段“惺惺相惜”的戏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明显放水”，但不要分出胜负，这样就有理由将二人间的战斗名正言顺地持续下去，有张衍这个挡箭牌，想来主动上门挑战的人物会少许多。顺利的话，甚至可以拉来张衍当陪练，想来会对余慈的剑术会是一种新的磨砺。
这个计划说来挺美好，其实李佑和洪千秋并没有怎么费心思，也没这个必要。张衍已不是当年的张衍，但二人都相信此人操控局面的能力，控制一个通神修为的师弟，营造氛围，绝不是问题。
但意外就是意外，它总是在人们忽略它时，跳出做鬼脸儿。
“弄巧成拙了，现在怎么办？”洪千秋用指责的眼神看向同伙，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归根结底，是由李佑想出来的。
李佑又能怎么办，他挠挠头，末了只能毫无建树地回答：“回头问问张师兄，这是怎么搞的……”
他有些埋怨，从某种意义上说，张衍辜负了他们的“信任”，甚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别妄想一次“胜利”会吓退实证部的修士们，更别说这场“胜利”的带着浓重的不合情理的荒谬，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长年生活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会首先明白一件事：要确认某件事情，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自己去尝试一回！可以想象，从今夜起，听到这个消息，却又不甘寂寞的人们，会把雪片似的挑战书投到余慈居住的精舍里去——实证部向来是鼓励这种情形出现的！
“不会来个血流成河吧？”
洪千秋多少有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但想想余慈一以贯之的剑势，谁也不敢保证类似的情形不会出现。毕竟，余慈的剑势凌厉至乎偏激，这种“杀道之剑”。
“要不，我回去问问梦师妹？”
余慈的事儿，当然找梦微最适合、可想到自己拙劣的主意造成的恶果，还有请出张衍的过程中，那些“不可避免”的犯戒行径，李佑就打心眼儿里发怵……不过很快，他就不必为这件事儿苦恼了。
“李师兄是要与我商量余师弟的事吗？”
梦微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就在二人身后响起，洪、李二人齐齐吓了一跳，猛回头，果然见到梦微正微蹙着眉头，立在虚空中，在她旁边，挤眉弄眼的胖子，不是黎道士又是谁来？
黎道士这回充当是车夫的角色，梦微伤势未愈，难以自行驭剑飞行。也就是他的燕泽剑，驭使起来，声势可大可小，变化由心，才能瞒过洪、李二人的感知。
说起来，洪千秋和黎洪比梦微要大上几十岁，在凡人中，已经是一两辈的差距，可是真面对这位戒律部的后起之秀，他们还是要小心应对，毕竟，整个宗门内，能当面指斥老祖宗行事之非的，近千年来，也只有女修一人而已。
对此，他们都抱有最起码的敬意。
李佑则更不用说，见梦微现身，好悬差点儿从天上掉下去，平日的活泼笑谑一发地飞去九霄云外，只能尴尬笑道：“梦师妹也来看这场赌斗？”
“迟了一步。”
梦微简单回应，旋又淡淡道：“洪师兄和李师兄倒走得挺快。”
以女修的性格，说出这种含讽带刺的话，只能证明她确实非常不满。
但最终梦微也没有再说出处置一类的话，她遥望山壁上仍是众人目光焦点的余慈，轻声道：“余师弟长年漂泊在外，又自有机缘，剑中杀意易发难收，不适合同门切磋。早先我也没想到这点，但事态发展至此，必需要冷却一段时间。黎师兄……”
她转脸去看黎洪。这里若真论地位，其实是以黎洪为长，此人身为实证部四代弟子中第二号人物，外表和气憨厚，其实心思渊深，锋芒内敛，平日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又是人脉宽广，在实证部办事，这一位是很难绕过去的。
黎道士却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摇头叹气，对洪、李二人道：“阿衍还是那副脾气，枉费俺花心思赢了他那面祭剑牌过来……哎，你们两个，可别着恼，顶多以后还个人情给你们。”
这倒好，黎道士不打自招，一下子成了“共犯”，让梦微也哭笑不得。这时，胖子才挠着下巴说道：
“梦师妹的意思俺明白。一方面，以后余师弟与别人的比试，咱们会特别小心，免遭意外；另一方面，梦师妹，余师弟到山门是进修来着，就算现在许多长辈不在家中，但该有的还是要有，这种野路子的剑术实用不假，正宗的运剑法门，也要接触一下才好。”
梦微一怔，旋即明白：“黎师兄说得是，宗门虽不是剑修门派，但所藏剑典甚丰，余师弟确实应该搏采众家之长，也在理论上加以完善。”
“梦师妹说的是，俺们实证部也不会亏待宗门有功之臣。这样，我和老洪、阿佑三人提名，为余师弟争取一下这个月的‘法天秘界’的名额，让他也读读书，静静心，养精蓄锐，以备剑园之旅，如何？”
“黎师兄费心了。”梦微躬身一礼，以示感谢。
李佑听他们交流意见，心中赞同之余，也不免腹诽：“野路子……半山蜃楼都是野路子，那我的‘无定火’算什么？杂耍么？”
带着这个荒谬的想法，他摇头一笑，也望向那边。
正与张衍低声交谈的余慈仍不知道，这边正有人为他绞尽脑汁儿安排：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还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主儿呢？
※※※
余慈背靠石壁，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倚坐在地上，半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头顶那几个圆形的孔穴透进外界的天光，使此地不显得那么阴森。
他也没有刻意地运转心法，但一呼一吸之间，外界灵气醇厚如酒，自他全身各处毛孔渗透进来，天然运转，自成体系，时间长了，便有一种醺醺然的感受，令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已经进来半个月了，余慈还是忍不住感叹：在灵脉地穴修行，原来是这么有效的！
这里就是法天秘界，是万法精舍之中，二十二个最适合修行闭关的灵脉地穴之一。即使排名靠后，但其灵气之精纯充沛，仍比山门已经相当优异的外部环境要强出几个档次。
在绝壁城时，余慈也曾参观过那些曾属于白日府的修行秘地，同要是建在灵脉地穴之上，但其效用，比之外面离尘宗山门的空气尚有不足，更不用说此地！无怪乎当初金焕挖空心思，也要把自家子弟往山门里送。且不论人脉关系上的作用，单只是这些修行资源，就远远超出外人的想象！
余慈这次入洞，期限四十天，如今刚过去小半，已觉得自家修为又精进一层，通神境界的底子打得愈发牢固，真不知若在此占上个一年半载，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微微一笑，拿起身边半开的书卷，借着些微天光，慢慢研读上面的文字。
“玄元根本气法”的优点之一，就在于心象成就之后，一切身心修行，都是自发运转，合乎天然，余慈要做的，仅仅是根据自身的修为进度，对心象进行微调，如此每天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出来充实自己。
他手中这卷《入化剑经通论》，洋洋洒洒近百万字，便是精读钻研，半月下来也读了大半，偏偏还不曾误了修行，换了旁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读到书卷上“神以明之，意以用之”这段的时候，余慈正结合自身经历，静心体悟，静室中忽传来一声冷哼：
“今天俺们兄弟，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第263章 驭器
看到静室内明灭的灵光，余慈放下书卷，哑然失笑。
说话的正是图家兄弟，这两位自他入山门起，就一直和他过不去，但真要说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又是一个也无。此前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二位突然不见了踪影，进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也得到了进入法天秘界的机会，正在这儿苦修呢。
而余慈的进入，一下就刺痛了两兄的神经。他们就像是两头恶犬，对侵入他们领地的家伙咧嘴呲牙。
这里要说一下法天秘界的内部结构：此地既然称之为“界”，其占地可说是相当广大的。秘界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且不管，上层就是余慈闭关的所在，约有两里方圆，这里也不只他一个，而是有十人，各自占据了一块灵脉上的“穴眼”，也就是余慈现在所处的石室。
如此环境之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图家兄弟想善罢甘休，一时也扯不下脸不是？
余慈很了解他二人的心思，换了个姿势，盘膝坐好，依旧笑道：“这回贤昆仲想比什么？”
“秘界内场地不便，施不开手脚，自然还是比神游之术。”
几十个字都能做到异口同声的地步，也只有图家兄弟心意相通的本事才能做到了。能在二十七八岁就阴神出窍，两兄弟绝不是傻瓜，他们也知道正视余慈的能力。
余慈入山门那日，他们吃了闷亏，便知余慈难惹，而这回余慈进来法天秘界，则是让图家兄弟大受刺激之余，脑子愈发地清醒。
“这家伙何德何能……”这是大图小图在背地里说的气话，可他们不会把气话当真，自欺欺人。
能进法天秘界，就证明了余慈的能力。
要知在法天秘界这等环境中闭关修行，效率无疑是要大幅提升的。但实证部近年前最是兴旺，弟子占了山门弟子总数的四成，僧多粥少，若想进来，要么是按照宗门安排的轮换表，排队等候；要么就是显露锋芒，在半年一度的内部会议上，由至少两位还丹修士提名，交由师门长辈研判，最终决定。
前者肯定每个人都有机会，但等待时间之长，动辙以十年八年计算；而后者要灵活得多，但如何入得师兄、长辈的法眼，也是个难题。图家兄弟运气算是不错的，一直紧跟周钰大师兄，修行至今已提名三回，有两次都获得通过，算是此地的常客。
可相较于刚入山门不足一月，甚至还是外室弟子身份的余慈，两人这点儿待遇，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别说人情，实证部的人情关系相较于其他三部，是比较淡漠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实力说话，像是李佑那样热情活泼的，或是洪千秋那等豪迈之辈，心中也自有标尺在，真看你不入眼，大概连个脸色都懒得摆出来。
图家兄弟深知此理，月来和余慈多次接触，慢慢地便知此人心智、修为都是一时之选，不愧是能为宗门立下大功的人物。真要面对面碰上，他们未必是对手。不过这世上不是还有个词儿，叫“扬长避短”么？
当下由老二图日飞道：“上回比了神游速度，你不是专修这门儿的，输了也不认。这回咱们换一个，比阴神驭器如何？这可是修士的必修课，你可不能说没练过。”
由于只是传音，图日飞并未凝聚阴神，现身在室内。不过余慈还是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兴奋意味儿。显然能够在某个层面上将余慈全面压制，给了两兄弟非常棒的体验。
余慈也咧开嘴笑，没有丝毫犹豫：“好啊，就比这个。”
※※※
法天秘界是修行闭关的所在，但这里面的修士来去并没什么限制，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在修炼腻了的时候，出去散散心之类，当然，这是计入时限的。
浪费宝贵的修行时限，去搞那些无聊的事，便不会被天打雷劈，也会让外面眼巴巴守望的修士们给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余慈和图家兄弟的这种比赛，还用不上“无聊”之类的形容，确切地说，这应该是同门之间的切磋、较技，是实证部最推崇的修行方式之一。
当余慈阴神飞出法天秘界的时候，图家兄弟的阴神灵光已在天边闪烁，似乎在催促他快点儿追上去。余慈心中“呵”地一声轻笑，阴神亦化为一道流光，追蹑而去。
必须要承认图家兄弟在阴神修炼上的造诣。两兄弟天赋异禀，心意相通，故而进入山门之后，就在宗门的安排下修炼《明空无见神行法》，走的是专修阴神，再以阴神反哺肉身的路子。
类似的修士在山门比较少见，却别有特色，他们二人若和余慈正面相对，也就是一盘儿菜，但若是相隔十里、百里甚至更远的距离，胜负犹未可知。至于让余慈也阴神出窍和他们较量……
“阴神修为上，你还不行！”
图家老大图日伦意气风发，只觉得修行以来，从未这么扬眉吐气过。阴神驭器的比试，全无悬念：当图日伦控制着飞剑，一剑斩断十丈宽的飞瀑；当图日飞驾驭拂尘，长丝崩散，一举洞穿近千片树叶，余慈便甘拜下风。
他是惯常用剑的，虽有几回阴神驭器的经验，大多还是用在照神铜鉴上，可如今，他手边只携着一枚仅祭炼四层，一重天未满的道经师宝印，在运使技术上更是远远不如，再不认输，就要出乖露丑了。
更何况，图家兄弟还有压箱底的本事没使出来，余慈对此倒是很感兴趣。
“阴神驭器，有附魂、导意、应机三类。我们演示的仅是附魂一类，就是将阴神出窍，附在法器上，控制简单，威力不俗，但实战中其实不那么适用，毕竟这世上直接毁伤神魂的法门太多了，没有肉身的遮护，阴神是非常脆弱的。”
谁都有好为人师的冲动，图日伦越说越开心，也就不介意给余慈多解释几句：“所谓‘导意’即神魂守舍而神意出。让神意作为神魂伸出的手，掌握法器，归根结底就是‘神意运化’上的功夫。初时这很难，也许还没有用手扔出去的距离远，但随着火候渐深，一里、十里、百里，都不是问题！我和小飞如今都能驭器百里开外，至于余师弟你，就要好好练习了……
“至于‘应机’嘛，这个太高深了，说是说不太准。每个人理解也不一样，我觉得，那就像是‘我’和‘目标’瞬间的感应碰撞，像是直觉、灵光……哎呀，还是说不好，不如我给你演示一下。”
图日伦说做就做，稍一定神，使阴神静澈，面前那一柄仅四寸长，一指宽的飞剑静静悬浮在虚空中。
“我用你的肉身当目标，当然，不会伤到你，就是把这把剑插在你房间的门上……可以吗？”
感觉着他做事还算有分寸，余慈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非常有风度。
图日伦点点头，又去闭目定心，图日飞则为自家兄长解释：“阿哥正在分析你的气息，通过冥冥中一线感应，锁定位置，这样无论距离有多远，都可由此气机牵引，发动倾力一击。看起来和‘导意’之法差不多，其实是形似而神非，爆发力要强太多，传说中驭剑千里取人头，就是这一招了……呃，别担心，肯定不会伤到你的肉身。”
余慈默默点头，并不说话，只是凝神感应，体察图日伦阴神的气机变化。此时，他已经暗中开启了照魂法眼，虽然是头一回以阴神状态用出，但效果相当不错。
他这几天和两兄弟纠缠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学习他们运化阴神的技巧么？
余慈正仔细分辨神魂层面中，“魂源”千丝万缕的连线。便听“嗡”地一声震鸣，图日伦身前的飞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之同时，他的“魂源”爆发出一团绚烂的彩光，乱中有序，玄妙动人。
“好！”余慈失声赞叹，倒真是一点儿不担心自家肉身的安全。
“啊呀？”
图日伦陡地一声叫唤，余慈还没怎样，倒把图日飞给吓了一跳。其实兄弟俩都明白，这“应机”驭器之法，两人远未到精熟的地步，只是为了在余慈面前挣面子，才勉力为之，若是，若是出了差错……
胡思乱想的念头给拦腰截断，图家兄弟心意相通，图日飞只是一时跟不上“应机”手法的爆发力而已。待明白了事态究竟，两兄弟同时吁了口气，但他们阴神转过来的时候，却都是有些尴尬：
“那个，那边有人找……余师弟，你赶快回去一下。”这是图日飞说的。
“呃？”
此时图日伦干咳一声，开口道：“是张衍师兄，正在你屋外等着呢。”
顿了顿，他本待不说，但还是压不住担忧，眼巴巴地看着余慈：“见了面，你给张师兄说一声，那把剑……我是说，就是刚刚那把飞剑，能不能还我？”

第264章 请教
等余慈三人的阴神急匆匆返回法天秘界，张衍确实就在余慈闭关的石室之外，斜倚在余慈门上，半睡不醒的样子。三人阴神进入，他只是抬抬眼，并无表示。
呃，似乎来者不善？
对张衍这样的还丹修士来说，法天秘界的限制几等于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就是强者的特权，就算张衍已经无限接近堕落，也是一样。
图家兄弟打心眼儿里有些怵他，匆匆叫了一声“张师兄”，便阴神归窍去了——从礼仪上讲，以阴神与人相见多少有些不礼貌。至于张衍手中握着那把飞剑，两兄弟却不敢吱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余慈身上。
“张师兄请进。”
余慈也是先归窍之后，才又开启了石门，请张衍入内。说起来除了李佑、梦微之外，他在山门内还是首次有人登门拜访，而且是张衍这位曾经赌斗过的对手，地点则是在法天秘界，感觉非常古怪。所以余慈显得分外客气：
“张师兄拨冗到此，有何贵干？”
因为是修行之地，有时要演练外功剑术，石室还算得上宽敞，不过没有请客人坐下的地方，余慈还想着是不是要倒杯水，张衍已随手把手中的飞剑仍在一旁，深凹下去的眼眶中，则有光芒闪动。
“余师弟，今来是有事相求。”
“呃，这实不敢当，张师兄有话请讲。”
“请余师弟再与我赌斗一回。”
“啊哈？”
余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张衍直接亮出了宝剑，才明白张衍的打算，一时间为之挠头。难道这位师兄当日认输之后，这两天又觉得憋屈，故而到此找回场子？
再打一场的话，余慈觉得自己要倒霉了。
还丹修士毕竟是还丹修士，近段时间，栽在余慈手中的还丹修士确实不少了，有几个人的实力还要超过张衍。可要注意的是，这里面还没有一个是在完满状态下且又和余慈正面拼杀的。
余慈有着极强的自信，但单凭自信还是难以打穿还丹和通神修士之间那堵厚墙。就是那夜在触天峰上，余慈一轮狂攻，最后迫得张衍认输，但一直到最后，不是没有伤到对方半根毫毛？
脑中很快将各方面的理由计较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半分赢的把握。
随后，他的回答就响在张衍耳边：
“好啊，再来一场。”
不管他想到几千几百个输的理由，既然有人当面向他挑战，又不是分生死的仇杀，余慈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胜负，那更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张衍才不管余慈心中是怎样的变化，见他答应，手中利剑“嗡”地一声放射出一圈冷光，室内的温度好像瞬间来到了数九寒冬，然后他举剑对准余慈，轻轻道一声：
“请！”
他干脆余慈也不扭捏，同样擎出了希光剑，双方迸射出来的剑气直接碰撞，原本还很空旷的石室之内，立刻就显得狭窄起来。
“在这里？”
余慈漫声说话，像是做最后的确认，便在张衍把脑袋点了一点的瞬间，他突地一声厉啸，剑芒自中宫透入。然而并不比他迟多少，对方的剑芒也探向他的脖子，双方竟然都用上了同归于尽的招法。
眼看双双溅血，余慈身形一阵模糊，莫名地就从张衍剑下脱身出来，同时张衍也一扭身，破开他剑势最弱处，双方有志一同，在激烈碰撞的剑气火花中，瞬间就换了位置。
石室内瞬间响起了几计极微弱的裂帛之声，然而余慈和张衍均未停下，速度甚至比以前更快，转眼又是交错而过，剑气嘶啸碰撞，迸溅的余劲也利如刀刃，将石室内有限的陈设撕成粉碎，就连那一卷《入化剑经通论》也没有幸免，碎片像蝴蝶一样乱飞。
如此激烈的碰撞，就算二人都把持着分寸，也不免将附近闭关修行的人们惊动，有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但在他们到来之前，余慈和张衍又连续两次搏杀错位，剑气越发的犀利，余慈甚至因为挡不住对方勃发的剑气冲击，肩上已挂了彩。
然后，张衍身外真煞涨开。
“砰”地一声，就和那夜撞上崖壁时一样，张衍护体真煞迸发之际，余慈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石室墙上，剧烈的震荡直撼内脏，即使没有受伤，也难过得很，一时半会儿都不想站起来。
光线忽一暗，却是张衍走到近前，低头看他。余慈咧嘴一笑，正要说话，眼前却伸过来一只手。余慈愣了愣，也伸出手去，借力站起。此时，张衍青白的脸上肌肉微动，开口说话，声音低弱而清晰：
“火中取栗、妙至毫巅！”
毫无疑问这是夸赞，而且后面还有更多：“在关键气机变化的把握上，却是绝妙。这点上我不如你，不是一次两次不如，是次次不如。但最厉害的是你的胆色，回回都在行险，生死仅在一线之间，依然能握住那精微变化，丝毫不走样，无怪乎那天你能削断我的衣领，若是你我修为等同，又或者你换一把利器……”
话得多了，张衍脸上也涨开一丝血气。听了他的话，余慈看了眼希光剑，这把万灵门赠送的宝剑，质地真的一般。剑之一物，尤其是他所用的近身搏杀之剑，和驭剑的飞剑、剑丸等还有不同，重材质而轻祭炼，想找一把顺手的，确实难之又难。
不过，近日余慈在《入化剑经通论》上颇下了一番工夫，眼界大开，便道：“若非秘室狭小，真由师兄驭剑展开，虹光万丈，我怕是靠不近一里之内，气机把握再精，有何用处？”
张衍摇头道：“师弟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何必客套太过？再说，剑术已是末节，我赞的是师弟的心法——胆色、心志，判断，合而为一，履险若平地，今日终知师弟那一夜所说确实不差，好赌术，好赌性，佩服！”
余慈一时哭笑不得，他才不信张衍不知他那天是信口开河，正想着如何应答，忽见张衍抱剑躬身，实实在在地向他行了一礼：
“余师弟，还请指点我这种赌术。”
“呃？”
余慈睁大眼睛，还没弄明白这唱的是怎么一出，门声响起。
“张师兄，你们……”图家老大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幕情形，当场便傻了眼。
张衍仍躬身不动，可图日伦却觉得脸上如针扎似的，心中那个悔呀……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柄飞剑，阴神归窍之后，稍缓心情，就和自家兄弟急匆匆赶来。那时候余慈和张衍正在交手，声势不小，把法天秘界中大部分人都吸引过来，可石室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消停了，里面却一直没人出来，谁都怕出事儿，再加上别人一撺掇，图日伦便仗着和余慈的几分“交情”，推开石门，却不想迎面就碰上这档子事儿。
“张师兄向那小子低头了……”
这位张师兄，虽是沉迷赌博至无可救药，整天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私下里怎么都行，可如今被他看到，心中焉能没有疙瘩？
糟、糟、糟……图日伦脑子里乱成一团，呆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余慈的反应还是快的，见状便知再磨蹭下去，恐怕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忙伸手将张衍往上抬：“张师兄何必如此，你我兄弟切磋技艺，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漫无边际的客套话，余慈给图日伦使了个眼色。那小子终究没笨到家，“啊”地叫一声“我的剑”，神意运化，将已被剑风吹到角落里的飞剑收回，然后轰隆一声合上石门，又将内外世界隔绝。
张衍也没有和余慈在礼数上纠缠，他直起身子，深凹的眼眶里却似着了火，灼灼生光：“余师弟，我需要这个！”
他话中裹的是余慈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的沉重力量。
这一刻，余慈仍不知道他话中的真正含义，但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点头之后，余慈莫名地有种感觉，眼前男子似乎想做一个幅度极大的转向，而转向的舵，一边由他本人抓着，至于另一半……
余慈摇摇头，把希光剑归鞘。
说实在的，这感觉真古怪。

第265章 预位
“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和张师兄混在一起？”
“嗯。”
“他主动去找你的？”
“嗯。”
“天天比剑？”
“嗯。”
“照哇，你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
余慈被李佑堵住盘问，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脸无奈。两人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但相对于周围安静的环境，还是显得有些喧嚣，使得经过的修士都用很古怪的眼神看过来。
之所以是这样的态度，是因为这里是灵霄阁！
这时李佑还不放过他，凑上去问道：“说说嘛，至少让我明白，张师兄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劲头，以前他十年练剑时间加起来，也比不过这几日……”
余慈心中叫一声“娘”，指向旁边那个正垂头瞌睡的人物，正是张衍。他苦笑道：“张师兄就在这里，李师兄你想弄明白，何必舍近求远？”
“不带这样的啊！”
李佑大为不满：“咱们的交情可是比老张那边强多了，喜新厌旧也不能太明显不是？”
不过以他的飞扬跳脱，说这话的时候，也把声音放得更低，免得把张衍给惹醒了。其实李佑虽是刚刚定鼎枢机，比不得张衍资深，但二人境界类似，且后者蹉跎数十年，真打起来，也是胜负难料。
只是张衍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古怪。凭着还丹修士的灵觉，李佑觉得，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越是这样，他心中的好奇心越重。他不明白，余慈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张衍这样几乎不可救药的人物，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老蚌生珠……呸呸呸！
李佑胡思乱想的时候，脚步声响起来。
两人都从中听出来者的身份，一时都是噤声，且都站起身来，便连一直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张衍，都睁开眼睛。
一位须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人慢吞吞地从旁边高高的书架中间走过来，径直到他们前面摆放的桌台前坐了，眼角都没扫他们一下。
余慈和李佑对视苦笑，末了还是由余慈上前一步，行礼道：“朱老先生。”
这回余慈拿出宝贵的修行时间至灵霄阁，自然不是来陪李佑聊天，而是来赔礼道歉的。
他那天和张衍比剑，让居室遭了一场劫难，里面的物品尽被剑气粉碎，那一部《入化剑经通论》也在其中。这部经卷乃是他进入法天秘界闭关之前，从灵霄阁借出来。以他外室弟子的身份，能从灵霄阁借书出来，且是这种大部头的著作，全是凭了朱老先生赠给他的玉板。没想到入手没几天，便给毁掉。不来赔罪，又能如何？
朱老先生虽不理他们，但也看不出有多么生气，只是随手翻阅桌上的纪录，余慈便趁这个机会，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又诚恳致歉，愿听从朱老先生发落。
对此，朱老先生倒是轻描淡写：“一部《入化剑经通论》，又不是孤本，也算不得什么。既然你在实证部，便用善功来偿吧。这部书可值善功一万五千，你交上就是。”
“呃……”
余慈看出来朱老先生确实不在乎一部书的损失，也没有刻意为难他，但越是这样，他越尴尬。一万五千善功是什么概念？宗门一等一的丹法《太清金液神丹诀》，在善功榜上也就是一万善功而已。
当然，这种级数的善功数量对山门精英弟子来说，并非是什么不可触及的大数目，只要常去同德堂，接一些相对高难度的善功消息，攒个十年八年，也就是了。可要余慈现在拿出来……
朱老先生并不知道他随口一句话给余慈造成了多么大的困扰，很快就换了一个话题：“我要你为含章法会准备，准备得如何了？”
余慈还在为那一万五千善功的数目头痛，闻言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又和李佑对视一眼，方道：“弟子深知自家位卑人轻，资历浅薄，正准备去剑园历练，积累些名声，不至于丢您老的面子。”
“哦，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朱老先生轻拈花白的胡须，脸上似笑非笑：“剑园，嘿嘿，你就这么肯定，去一趟剑园就能保住我的面子？”
“这个……”
余慈不知朱老先生话中之意，方一迟疑，便又听老人道：“含章法会约略在年底，剑园开启则是十一月份，若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稍有个意外疏忽，你可未必能赶得上。”
“弟子必然谨慎。”余慈应了一句。
“谨慎当然是好，我举荐你去没有问题，你有了名声，也更好结交朋友。但有一点你是否想到了：含章法会虽是个清净所在，总也有切磋交流，你去了，拿什么去和别人切磋？论经问道？阐义谈玄？又或者……讨论怎么拔剑杀人么？”
余慈哑然，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位老先生对他前去剑园，甚至是修炼剑术，似乎颇有些不满？
他瞥了李佑一眼，要说此途径，可是旁边这位大力支持的。李佑脸上果然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不服气，便嘟哝道：“能在剑园里走一遭出来，谁敢轻视了？”
“所以你们实证部每每在含章法会上丢人现眼！”
朱老先生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他冷瞥了李佑一眼：“论影响，剑园吸引全天下的剑修前来，在里面稍有个动作，扬名立万确实容易，小含章法会比之差了不少。可是，那小含章法会上，专门为三十年后的高级别法会准备的‘预位’名额，剑园可给得出么？”
李佑当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他模样古怪，余慈也是奇怪：“什么是‘预位’？”
“所谓‘预位’就是给你在最高级别的含章法会上留位子”
回答他的是一直窝在角落里的张衍，他抬起脸，声音难得有点儿气力：“这个余师弟应该争取一下，小含章法会每四年举办一次，每次均提出三个、总计三十个名额递交上去，一旦成功，就在全修行界级别的含章法会上挂了号，成为‘三千英杰’之一，也就是修行界万众瞩目的后起之秀，自然就是宗门核心弟子……是这样！”
他和李佑一起恍然大悟：“这倒是个登堂入室的捷径！”
余慈心头也是一跳，朱老先生的用心就是这个吗？从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入室弟子，从此长居山门……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啊！
朱老先生对他们的判断不置可否，倒是盯着张衍看了半天，方道：“你烂赌的习性已入膏肓，心魔根植，永无驱除的可能。我原本以为你这辈子完了，却没想到你还有这死中求活的一招……赌到头来，终于要压上自家性命了？”
张衍微微一笑：“原来就有考虑，只不过没有确切的路子，在此还要多谢余师弟的指点。”
“你们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李佑大呼小叫，姿态夸张，不过是要借此问个明白而已。
此时，有一道清柔平静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张师兄重现生机，可喜可贺。”
张衍一回头，便咧嘴而笑：“确实可喜，至少换了赌法之后，以后梦师妹要抓我面壁，也不是那容易了。”
说话的正是梦微，她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仍是一身玄黑道袍，手持拂尘，缓步走近，向众人团团一礼，礼数周到。最后才对朱老先生说：“按先生吩咐，取了此物来。”
说着，她便从储物指环中拿出一样圆盘状的东西，交到朱老先生手中，未等人们看清那是什么，她又转脸，目注张衍道：“生机固然可喜，然而张师兄放弃玄门正宗，改以心魔精进，我是不赞同的。”
张衍打了个哈哈：“求同存异罢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干脆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余师弟，我在万法秘界等你。”
看着张衍走出房间，李佑皱起眉头：“怎么着，真是心魔精进法？”
梦微略一点头：“张师兄已主动向戒律院报备，等诸位师长回返之后，再行讨论。”
说着，她视线转向余慈，秀眉舒展开来：“不管如何，余师弟能唤回张师兄的生机，都是一桩功德。”
余慈笑了笑，没有吱声。
所谓“心魔精进法”，是一种快速增长修为的法门，它建立在心魔不靖，修为受阻的基础上。此法与玄门正宗炼气术不同，非但不及时清理心魔，甚至通过种种方式，引导心魔激发人身潜力，达到突飞猛进的效果。
“这已不是玄门金丹大道，而是有邪功的特质……这就是张衍转舵的方向吗？”
回头一定要问个清楚！
余慈刚有了决定，那边朱老先生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不说这些题外话。余慈，你可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最先说“题外话”的人物不就是你吗？余慈腹诽一句，但还是定睛看去，只一眼，他就“呵”地一下叫出了声：
“符盘！”

第266章 教训
进入余慈眼帘的物件，正是刚才梦微递过去的方盘。一眼看上去确是四四方方，比巴掌略大，里面挖开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沟回，排列非常整齐，其边角略呈弧度，以至一眼看去，竟有种“以方呈圆”的奇妙感觉。
这样特殊的造型，除了符盘，余慈没见过第二种。而且，这东西真的是好面熟！他迟疑了下，试探性地道：
“难道是……射星盘？”
他所指的“射星盘”，正是在天裂谷初涉血僧阴谋之时，在证德和尚眼皮底下得来的符盘。当时此盘是由万灵门的胡柯埋在地下，妄图擒杀鬼兽，没有得逞反而是盘毁人亡。余慈入手时，射星盘已经严重扭曲，而且上面还被人刻下复杂的符纹，失了符盘本意。后来是解良将之拿回山门，承诺帮他恢复原貌。
梦微却是摇头。余慈一怔：“不是吗？”
“我也不知。是先生吩咐我，到鲁德鲁师伯那里取来。”说到这儿，她又向朱老先生道：“鲁师伯已去九天外域，这符盘是班师兄按着鲁师伯的吩咐，从‘六阴真水池’中取出来的。”
“那便是了。”
朱老先生拈须而笑：“我也不知这符盘来历，但东西却是解良托我交给你的，你叫它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着将符盘递过来。
那就肯定是射星盘没错了。余慈接过符盘，稍加摩挲，感觉手感似熟悉又陌生。此时符盘早不复初入手时那扭曲的模样，显得沟回排列更为齐整，且更关键的是，符盘上面那些细密繁复的符纹已经给抹消干净，不留半点儿痕迹。
按照解良的说法，这才是一个符盘的真面目，是战斗中迅速凝聚符箓的上等工具和利器。
余慈在这边打量，老道便笑着撺掇他：“何不试试？”
“试试？”
余慈记得当初在止心观，解良授课，教给众人周天运盘术，同时也说过，真正运使符盘，还是要通晓符箓真意，画符通神才行。这两条，前者余慈自那堂课后，从未用过，早忘了七八成，至于后者……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别现丑的好，便摇头道：
“我从来没用过符盘，符箓什么的手也生了……”
这话算是谦虚，但也是实话。他擅长符法没错，但所用的符法层次大都不高，除了一些特殊的对象，对敌时很难说一击致胜。尤其是玄元根本气法奠基之后，符法、修行、祭炼三者合一，不分彼此，他精研符法的时间也少了许多，而是用祭炼或调息来代替。
朱老先生闻言一怔：“你不用符法，对敌时用什么？”
“自然是用剑。”李佑抢先为余慈答了，他笑哈哈地道：“先生还不知道吧，余师弟一手雾化剑意，其玄妙处不在宗门化离剑诀之下，啧，那夜和张衍师兄赌斗，竟然战而胜之……”
他正吹着牛皮，忽地见到朱老先生的脸色，舌头突然打结，再没能说下去。
朱老先生一眼将李佑震住，眉头皱紧，径自问余慈：“你用剑多一些，还是用符多一些？”
余慈和李佑、梦微交换了个眼色，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多是用剑。”
“多多少？”
“呃……”
他这边一迟疑，朱老先生便盯着他的脸。余慈心里奇怪，但也不愿瞒什么，就道：“近段时间对敌，绝大多数都是用剑了。”
“喔，用剑……”
朱老先生的脸色说不出是个什么模样，他再开口的时候，清癯的面容却还算平静：“既然用剑，你的剑拿出来让我瞧瞧。”
余慈听话地解剑送过去，朱老先生把剑拔出半截，便是一声冷笑，也没说什么，随后把剑搁在桌上，又道：“除了剑，你身上常用的法器又有哪些？”
这是要掀家底啊。非但余慈，包括梦微和李佑都糊涂了，余慈想了想，开始往外捣东西，然而他才拿出两件，即道经师宝印和载有诛神刺旁门的红纱，朱老先生就叫了停：
“你直接告诉我，你身上祭炼三十层、五重天以上的法器有几件？”
余慈无语，别说五重天，就是三重天、两重天的也没一件！
他手边用得上的法器也有那么三五件，用处也都不小，但入手的时间短，头绪又多，祭炼层次就见不得人了：双钩索化成的宫绦祭炼两层，道经师宝印祭炼四层，手边的红纱倒有六层，还是为了易宝宴紧急下手的。
照神铜鉴好一些，是用“一器一法”的手段祭炼，日日不辍，但想来也就在十五六层之间，算起来，几件法器的祭炼层数加起来，也就是刚碰到朱老先生的标准。
对了，和他手中红纱同源的百芒化灵纱倒是一件将近三重天的法器，但那是褚妍生前祭炼的，余慈拿到手之后，也就是草草祭炼六层而已，根本发挥不出来其全部的功用。
翻一遍家底，余慈不免有些尴尬。朱老先生早就看出他的根底，淡淡道：
“既然你准备去剑园，我们就事论事，谈谈出行前的准备。散修和小门派不论，各大宗门通神上阶的修士，配置的法器最起码也是祭炼三十层以上，实际以六重天为主，还丹修士则是将七八重天的法器作为主流配备，你要去剑园，免不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动起手来，你怎么应付？凭你那把破剑，还是其他的连三重天祭炼都达不到的破铜烂铁？”
其实余慈很想说，有些东西并非纯靠祭炼层次，不过现在傻子才和朱老先生犟嘴，更何况，老人说的全在理上。
那他该怎么回应呢？他再看梦微和李佑，女修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李佑则是干脆别过脸去，只做不知。
余慈很久没有遇到这么窘迫的场面了，偏偏又生不起气来，只能苦笑着“送死”去：“那个……随机应变吧！”
“砰”一声响，老人重拍桌案，把李佑后半截话全堵回肚子里去：“孺子不可教也！”
看老头吹胡子瞪眼，余慈在心里翻白眼儿，还记得上回见到这位老先生，收获的评价可是恰好颠倒过来的。
“你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呢？这本符书，乃是当年上清宗魏大先生编制的《上清无量大典》中的一册，由魏大先生亲选一千四百五十四个最具代表性的符箓收录其中，按部就班修习，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有此符书，你又修炼玄元根本气法，正是相得益彰。一日修行，抵人十天，可你看你干了什么？”
朱老先生体形虽瘦小，此时却是中气充沛，声音宏亮，在安静的书舍中更是了不得，一时间周围埋头找书的修士都探头探脑，不知道这位一贯和气的老先生，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余慈不是让人几句话便给动摇之辈，但眼下却因为之前毁了书理亏，也知朱老先生没有恶意，只能垂头听着。
哪知朱老先生训斥几声还不解气，竟不知从哪儿拿出个书卷，劈头盖脸地敲下来，上面并无丝毫内息，可架不住这太狼狈不是？尤其是周围那些修士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又是瞠目又是好笑，余慈有生以来，还真没碰到过这种场面，一时大为尴尬，又不好还手，只能护着脑袋往后闪，一脸郁闷。
还好，老头儿敲了几下，便让梦微和李佑上前拦着，连迭地劝阻，朱老先生看起来修为并不高，挣了两下不成功，便怒道：“放开我，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梦微便先松了手，李佑干笑两声，又把老先生半挟着，放在桌后的太师椅上上才松开，然后有多么远就闪多么远。
经了这么一出，朱老先生倒是平静了些，就坐在椅子上，沉沉道：“我相信你的剑术远超同侪，是对敌的不二选择。然而你终究不是剑修，剑使得再好，能聚煞归元，生就‘剑胎’么？你的造化终究还是在金丹大道上，想要金丹，你的剑带不来，但你的符法玄功却能做到！
“我曾听解良说起过，你心志不俗，有长生向道之心，所以我说的你肯定明白，只是你为眼前的强大迷了眼，把这些道理给忘记了！是不是这样？”
不管余慈心中想什么，此时都只有点头应是。旁边的梦微和李佑都是苦笑，他们也都是练剑的，朱老先生几句话，可说是把他们也一杆子放翻。
朱老先生也不为已甚，挥了挥手：“你要去剑园，我不拦你，但那些破铜烂铁实在没什么用处，祭炼也不是一朝一夕。这样吧，你今后一段时间，每天到这儿来两个时辰——阴神到了也行，我传你一部‘诸天飞星’的符箓……”
余慈一愣，却是没想到有这种好事儿落到他头上，非但是他，梦微和李佑都是惊愕，没想到事情竟是这般峰回路转。还好余慈是最机敏不过的，当下躬身拜谢。
朱老先生瞥他一眼：“罢了，日后好好习练就是，要知道，剑意入微，未必就强得过符法通神！”
几个小辈都是面面相觑，忽然有些醒悟：刚刚，或是不小心刺痛了这位老先生的自尊心？

第267章 过海
余慈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手中道经师宝印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方圆十尺区域。张衍就站在他身旁，低声指挥着图家兄弟：“不要泄劲儿，注意控制流向。”
稍定了定神，从心内虚空那奇妙的天地中彻底脱身，余慈感觉到，他的身子略有些摇晃，剥离张衍的话音，耳畔就是水流冲刷的微响，他身下的竹筏便在其中微微起伏。
在白光区域之外，是黑沉沉的空间，余慈运化神意，将道经师宝印的光芒收敛，这边光线昏暗下去，而外围黑暗中，则有一层朦胧的蓝光泛起，无边无际，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是一片蓝海。
余慈今生还没有见过大海，不知道传说中无边无涯的水天景色，是否与此有些相似之处。不过，他们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看景的。
这里是法天秘界下层。
法天秘界分为上下两层，余慈和图家兄弟等人就在上层闭关，其实人们都知道，下面一层，也是可以用作修行的，里面的灵气纯度比上层只高不低，其浓郁程度甚至凝滴液化，成为一片无边的灵气海洋，也就是余慈等人现在乘筏飘流之地。
不过，这里同时也是离尘宗山门屹立于虚空之上的根基之一，内里禁制重重，就算知根知底，一个不慎触发了，说不定就要形神俱灭，故而宗门对入其中的弟子要有很多限制，一般来说，至少要是还丹境界之上，才有机会入内一游。
至于在上层修行的弟子，屁股底下就是广大灵海，可以说他们就是吸纳着灵海的蒸气增进修为的。蒸气已如此，灵海本身又如何？据说凿穿十丈崖层，便可触及。可惜，这里洞壁、地面上都有禁制，异想天开要动手的，有的是苦头吃。为此，弟子中有搞怪的，便作歌曰：
“法天之有镬兮，煮灵海于其中；法天之有箅兮，蒸吾类于其上。”
“镬”即大锅，“箅”乃蒸笼，如此形容，还算形象。不过说又说回来，山门弟子中想给“蒸一蒸”的，已不止千百，至于要“煮一煮”的，十个里面恨不能有十一个！
如今余慈就在令人羡煞的“煮一煮”的行列中。
他能进来，毫无疑问是沾了张衍的光。以张衍身份，出入法天秘界并无限制，进入第二层，也只需要报备一声，至于携个人下来，只要没有人和他较真儿，也没关系。
“差不多到了，准备！”
张衍的行动相干脆，尾音还在耳边回荡，余慈脚下的竹筏已经凭空消失，身上一凉，全身都浸泡在蓝海中，直坠下去。那竹筏本就是张衍祭炼的一件法器，寻常的物件也很难在这片蓝海中保持形体。
在水下，余慈按照张衍的提示，做了一个深呼吸，果然，在这里可以正常呼吸，只不过呼进呼出的，不再是寻常的空气，而是精纯至极的灵气液滴。他眯起眼睛，紧跟前方张衍的身形，在他左右，图家兄弟以阴神之身紧随。
张衍一直在沉降，速度如箭，余慈紧随其后，身体与水体激烈的摩擦，使得周围温度骤升，似乎在烤炙皮肤，阻力却是越来越小，这是凝为液滴的精纯灵气重新气化的现象。
余慈包裹在里面，初时只觉得热，后来热气滚沸，自毛孔浸入，他便像是浸泡在酒水中，几乎给熏得醉了，感觉比在上层的“蒸笼”里可要强烈太多。体内“先天一气”受到刺激，分外活泼，在体内蒸腾流转，渐渐的竟似与这精纯元气失了界限，化在里面。
“跟紧了！”
张衍再次提醒，非常及时。这时候余慈肉身的感觉都开始模糊了，张衍的声音便如同一个冰块，直塞进衣领中，让他激零零打个寒颤，肉身瞬间变得实在起来。
“小心些，在这里化去心神，没人帮你们再聚拢起来！”
张衍是对图家兄弟说的。无论是余慈还是张衍，都低估了这二人的脸皮厚度，听说他们到法天灵海中修行，就死皮赖脸跟过来，又是以阴神出游，若非早准备了护持阴神的法器，此时早给融化掉了。侥是如此，二人阴神也是闪闪灭灭，形体扭曲，看上去非常可怕。
“还有多远？”
余慈警醒之后，便再不惧这浓郁到可以融化心神的精纯灵气，但图家兄弟的情况看上去可不妙。
“马上……没感觉到吗？”张衍的声音此时显得有些缥缈。
余慈凝神，果然发现有一波波震荡从外围灵海中传递过来，细细感应，那实是一股庞然吸力，带动灵海深层元气，形成巨大的漩涡。现在，他已经看到外围海水流动的轨迹了。
“这里就是通往山门之外的闸口，是内外元气交迸转化之地。要顺应流向，一鼓作气冲出去，不能硬抗！”难得张衍说得详细，甚至他还主动放慢速度，以照应后面三人。
余慈冲他点点头，手中道经师宝印铺开一道白光，其中有千百颗星光，横亘其中，有若一条缩小的天河，在蓝海灵波中降下，照着这边几人当头一刷，当即星光附着身上，如同披了一道星钻点缀的外袍。
张衍也就罢了，图家兄弟受这天河星光一刷，立时觉得有一层屏障隔绝在阴神和蓝海灵波之间，便如一个筛子，将过量的元气蒸腾之力排开，使阴神压力骤减。对比如此强烈，让二人喉咙里一个“好”字差点儿就蹦了出来，好险给压住了。
但就是如此，二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样的符法……余慈他也能使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图家兄弟也算是现阶段和余慈最“亲近”的几人之一了，余慈大部分时间在法天秘界中修行，和图家兄弟比邻而居，双方又经常“切磋”，他修的什么，炼的什么，图家兄弟都知道，可越是如此，二人就越是难以置信。
他们两个专修阴神，其攻伐之道往往就是驭器、符法之流，对余慈的手段认识更为深刻。
“倾沧浪，洒星光，亘古长河绕天疆。”
这是“天河祈禳咒”，绝对上乘的符箓秘法，若是修为足够，一道符光罩下，便有天河星光绕体奔流，结成法衣，可辟万邪，寻常三五重天的法器迎面直轰都未必能够撼动。
余慈现在还差得远，但隐然已有气象在此，护体安神，功效一流。
“阿哥，这就是他从灵霄阁学来的本事？”
“唔唔……”图日伦面对兄弟的疑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末了才勉强道：“灵霄阁朱老先生深不可测，那个，自有授业之法。”
这理由连鬼都不信，实际上，他们隐约是知道其中某个答案的。
两人心意相通，齐齐冒出一个念头：“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此人在符法上已知窍通窍，得传玄元根本气法，再以此演化符箓，精进神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点就是余慈的优势了，图家兄弟羡慕也羡慕不来，倒是有个念头越发地强烈了：“这人有如此根基，若还不能在符法上精修猛进，老天爷都要咒他了啊！”
便在图家兄弟一团混乱的思绪中，两人两阴神已经深入到蓝海深处的漩涡里，在激流中飞速旋转沉降，身畔隆隆之声已经压过了一切。
对强大力量的挤压，余慈倒不在乎。此时他睁大眼睛，看着漩涡深处，那一点越来越明晰的光芒。
“到了！”
在张衍的沉喝声中，两人两阴神体外的压力骤然一轻，已经从蓝海深处甩出去，瞬间进入到外间无穷无尽的虚空中。
高空罡风呼啸，锋利如刀，“飒”地一声，余慈和图家兄弟身外的天河法衣便给吹得光芒明灭，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这里的罡风吹刮，竟然比蓝海蒸腾元气的压力还要大上许多。
“喝！”
张衍在此刻发威了，他手上微动，便有一道虹光飞架苍穹，当空微弧，形成一个巨大的斜面，上面波光潋滟，却是剑气与高空罡风相撞产生的波纹。凭借他精纯的抱丹真煞剑气，暂时护得余慈等人周全。
在来此之前，余慈和图家兄弟已经知道，这里不是别处，正是远去大地五千丈之遥的罡风带最顶端。
由高空十里到三十里左右这段区域，人称“罡风带”，九天罡风常年劲吹，寻常修士只要修为未至还丹境界，周身气机未能圆融如一，不知不觉便要被罡力侵入，损伤根本。
要说离尘宗山门已经是在万丈高空之上，却有护山大阵维持，免遭那罡风之苦。偏偏从闸口出来，已经是护山大阵边缘，防护之力大减，余慈和图家兄弟到此来，就算有张衍护着，也无疑是冒着风险的。
余慈扫了眼剑虹外圈的波光，伸手哈了口气，似乎凭着这个就能消减高空寒气，然后他扭头看向刚刚出来的地方。那里云气吞吐，浩荡如海，一个冲刷就是三五里路出去，其浓厚的云雾，倒把离尘宗山门遮蔽，从余慈这儿，只能看到隐隐的山峰，如堆叠的白绢中淡淡一点水墨，缥缈如画中。
图家兄弟虽是山门的老资格了，也没有看到过这般景致，一是都有些发呆，末了还是图日伦先回神，开始卖弄见识：
“这里就是离尘宗山门四万八千个元气转化闸口之一，每日都有无穷元气从这里喷射而出，汰去陈旧浊气，再从无尽虚空中之中，摄取新的灵气进去。”
余慈嗯了一声，又单手搭篷，往山门外的无边虚空望去：
“不是说山门之外，雾流兽泛滥成灾吗？怎么一个不见？没这玩意儿，明天期限到了，我还不上善功数目，梦师姐可是要拿我去面壁的！”

第268章 青虚
“不是寻常的雾流兽，而是遭到魔化的那种。还有个名目叫‘青虚魔影’，击杀或擒捉这种东西才能换取善功，否则你抓上万儿八千的，也没半点儿用处。”
图家兄弟现在对余慈的看法天天在变，唯有嘴上不认输，图日飞便嘲笑道：“青虚魔影可不是那么容易擒杀的，我看你还是做好面壁抄书的准备吧，这对你也有好处，听说你住的屋子已经快让挑战书给塞满了，你从法天秘界转到思过崖，也能省点儿麻烦。”
他这么说余慈也不恼，多日相处下来，余慈早知道这哥俩儿从来都是有口无心，没什么好计较的。只笑眯眯地道：
“那么，贤昆仲可有搜杀这‘青虚魔影’的办法？”
图家兄弟可不傻，见余慈的模样，就知道他心有定计，便齐齐“切”了一声：“有张师兄在，哪还用我们献丑？我们就是顺路过来修炼的……唔，说起来阴神凝实了许多啊。”
灵海中蕴含的灵气是何等醇厚，图家兄弟又是以阴神出游，对元气最是敏感，只要能抵住蒸腾元气的杀伤，便等于是在把精铁在炉火中锻造一回，自然颇有进境。接下来在这罡风带，两兄弟也要承受罡风洗炼，虽然比闭关潜修要痛苦许多，但益处也是极大。
当然，余慈也是如此。
“可惜了，要是回程也走这么一回……”
两兄弟喜笑颜开，但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们知道，这元气转换的闸口，其实都被强大的封禁裹住，修士能出不通进，若要强行进入，必然招致灵海上恐怖封禁的反击，任是步虚、真人这样的级数，也难以全身而退。
要知那片巨大灵海，可以说是离尘宗山门的根基，不只是托举着一个法天秘界，还有山门中几乎所有的修行胜地，将这些地方连成一片，最是关键不过。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山门的安全考虑。
余慈等人要想回去，还要绕一圈子，从通天河上过去。
两兄弟在这里兴奋雀跃，张衍却是以利眼扫过了十余里范围的虚空，轻声道：
“在这罡风带别的都好说，却要谨记一条，绝不能再往上走。此处已是罡风带的顶端，几与‘碧落’天域混同，界限极不分明。万一误闯进去，有先天元磁神光和碧落风灾时时攻伐，甚至有域外天魔偶尔投影到此，专以搜杀生灵为乐，就是步虚修为的到此，也十分艰难……你们不会上去寻死吧？”
图家兄弟猛摇头，余慈问道：“那些雾流兽，呃，我是说青虚魔影，又在何处？总不会在……”
他指指上面，张衍会意，却是点头又摇头。
啥意思？
张衍是个懒人，前面说了一大串，现在就不愿开口，因为自然有人帮他说出来。一旁图日飞就忙着教给余慈这些知识：
“青虚魔影确实能在碧落天域中生存。它们本是某些强大的雾流兽，已有了简单的意识，能抵抗碧落天域的恶劣环境，却在那里不慎被域外天魔的投影污染，最终魔化。这些怪物，来无影去无踪，纵然山门大阵护持，有时也会被他们渗透到外围，害我宗门弟子，咱们宗门过去十年间，就有三人遇害，精气皆被盗尽，死得惨不堪言！”
图日伦在一旁补充：“宗门每年都会下大力气清除周围的青虚魔影，甚至是雾流兽的数量，以避免这种魔头泛滥。但高空之中，雾流兽随生随灭，永无尽头，宗门也只能限制而已，清掉一茬，没几年又长出一茬，烦人……呃！”
他的话音忽然断绝，阴神虚影显出一个瞠目的表情，视线越过余慈的肩膀，投向远方。
毫无疑问，这里四人中，张衍的反应速度最快，只听虚空中“哧啦”一声响，张衍挥剑化虹，芒尾直透出两里开外，凭空收卷，剑芒照耀之下，一道淡青色的虚影凭空现身，挣扎着要逃开，然而剑气临头，凭空一绞，便将它化为飞灰。
“还有！”图家兄弟齐叫一声，阴神背靠背贴在一起，祭起了护身法器。
但余慈比他们更快，袍袖一拂，便有点点星砂洒出，十丈方圆都在其笼罩范围之内。这星砂细若微尘，在高空刺眼的强光下，光芒几等于无，然而一蓬罩下，同样有一个淡青虚影显现，距离图家兄弟已不过十尺的距离。
不知有多少星砂洒落在虚影上面，一眨眼的功夫，这家伙像是被无数条钩锁缠住，飞行的速度慢的像蜗牛，从极快到极慢，对比极其强烈。
余慈这是放出了预先准备在照神铜鉴的“牵机星砂咒”，是一种比较偏门的符法，专门用来发现、控制隐形或半虚无状态的家伙。是他特地向朱老先生要求，习来对付青虚魔影的，现学现卖，效果还成。
一下子制住青虚魔影，余慈出手如电，硬是用手将这介入有形无形之间的怪物揪住，拿在眼前观察。
说此物为“魔影”，绝对是有理由的。虽有“牵机星砂咒”破除其半隐形状态，可余慈的手指仍似抓不住实物，只见得手上一团尺余方圆的薄雾，想从他指缝间溢出去，仔细看，雾中深处还有一丝颜色灰黯的影子，在时刻不停地扭曲。
“咝……”
见余慈如此轻易地将青虚魔影扣住，刚刚还嘲笑他的图日飞却似是完全忘了那回事儿，一口凉气进去，急迫的叫声出来：“封住它，封住它！有这玩意儿，就能制成‘青虚雷火’，能单用，也能收在法器中，一个能换到一百善功呢！”
余慈动容道：“相当于一只水相鸟，那非常不错了。”
他早有准备，当即取出一个广口玉瓶，稍稍晃动，便自成一股吸力，将淡青虚影吸入，了无痕迹。这是山门中有售的“伏影瓶”，专门用来收伏青虚魔影的盛惠两百善功，差点儿把余慈打成穷光蛋。
“一只了，要想完全赔付，这样的玩意儿还要再抓一百四十九只……”
“那怎么可能？”
图日飞充分发挥他们健忘的本色，大力摇头道：“这肯定是碰巧了，青虚魔影的速度最快时能追近步虚修士的水准，也许张师兄发动的剑气能追上，但也只能击杀它们，像刚才那样，一方面是魔影凑得太近；另一方面是你的符箓瞬发，出其不意……
“再有，这只青虚魔影火候还浅呢，里面的魔影只是有个雏形，应该是刚被魔化不久。换了被魔化多年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一团影子，无形无质，寻常法器、飞剑都打不到它们。咱们要么是以符法咒术打灭，要么就是让张师兄施展剑意破邪妄的手段，才有可能灭杀。至于擒捉，只有像周钰大师兄那样的高人才能做到！”
余慈扬扬眉毛，还没回应，忽听到张衍冷喝一声：“小心，外围青虚魔影反常聚集，数目太多……”
“咦？”
图家兄弟闻言吃了一惊，抬头上看，只见上方无垠碧空之中，不知何时蒙了一层灰翳，那些都是青虚魔影，数目怕不有千百只？
“怎么有这么多！”图家兄弟心神震荡，连阴神都有点儿不稳了。
余慈眉头也是一皱，去看张衍。不得不说，这种情况下，这位时常快堕落到泥地里的师兄，才是最重要的战力。
张衍回头看他一眼：“有点儿麻烦。我一会儿要游走在外，没法带着你飞行，能成吗？”
“师兄放心。”
余慈点头微笑，同时手掌一翻，四四方方的射星盘已经托在手心，与之相对就，道经师宝印也悬在肩头，散开一片白光。随后又是袍袖挥动，一团细白轻纱堆叠起来的云朵已落到脚下，正是鬼纱云。
这件特殊的宝贝，飞行速度虽不算快，却是难得的不用人耗力控制的绝品匠器，是他觉得在山门步行不方便，向宝光求助，几天前刚由宝光托人送到山门来的。
张衍是还丹修士，图家兄弟则以阴神出游，履空如平地，只有余慈算是个累赘，需要张衍带着。但有了鬼纱云，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但也正是有了此物，余慈才决心到山门外搜杀青虚魔影还债，才碰到这种麻烦，也不知算什么因果？
图家兄弟稍稍定神，又是咬牙切齿：“对了，肯定有人在这儿下了‘麸子’，吸引青虚魔影过来，结果半途而废，让咱们给他擦屁股……”
“别废话！”
张衍指向闸口外厚厚的云层：“我们绕着云走，不要贴太近，避免青虚魔影从里面偷袭，到西边去，从那儿进通天河，行程约七百里……还有比这更好的修行吗？”
“狗屁！”
在图家兄弟的呻吟声中，张衍剑虹经天，当空一绕，已裹着余慈他们朝西边突进。
这一动，便引发了上空青虚魔影的戾气。一点儿声息也无，以百计的魔影当头扑下，还有一拔展开速度，绕向众人前方。这些青虚魔影经域外天魔污染，已经相当的灵智，绝非没有头脑的傻货。
张衍骤然放声长啸，无俦剑气化为一圈几有实质的冲击，将飞来的数十只魔影瞬间打灭，天空为之一清，一道游鱼般的剑光便从中射出，转眼消失在天际。
这是宗门示警飞剑，比警讯飞星还要高级，但只能在宗门附近使用。张衍可不是个顾惜面子的人，身边有余慈等三位师弟，万一有闪失，他绝对承担不起。
飞剑放出，张衍心神更定，精修百年的贯日剑诀轰然发动，八道虹桥飞架，每一道都远出两里开外，虹桥之间，剑气错杂飞动，掀起排空大浪，将想要聚拢的青虚魔影生生打散。
几乎与之同时，鬼纱云上，余慈双手握在射星盘边缘，默颂咒音，淡淡星光在符盘方寸之地聚合演化。
“北斗高悬，二星辅照，指见春秋，龙渊九曜！”
咒音落，一道璀璨剑光，自符盘中央喷射而出，腾空电闪，几乎映花了图家兄弟的眼睛。

第269章 魔影
图家兄弟是阴神之身，能让他们眼睛花掉，只能说明剑光已经搅动神魂层面，对其造成影响和杀伤。
这同样是剑意破邪妄的手段，只是余慈用剑符体现出来，剑光绕天飞掠，火候浅一点儿的青虚魔影触之即灭，而剑芒之外，流动的星光点点，随闪随灭，无孔不入，依稀也有入微入化的韵味儿。
在图家兄弟的感觉中，那绕空飞掠的剑光，就好像是余慈操驭飞剑，遥空杀敌一般。换了个符法高人，使出此符，杀伤或许远在余慈之上，但肯定没有这种强烈的“使剑”味道。
“这就是九曜龙渊剑符……”
图日伦也是驭剑高手，更通符法，看着这符法灵光凝剑飞掠的场面，口水都要流下来，“宗门内可没见过这样的符箓，余慈这小子运道真好！”
他兄弟猛点头：“朱老先生在符法上的造诣深不可测，嗯，传道授业的水平也是厉害。”
图家兄弟是绝不会夸赞余慈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惊佩之情。
他们已如此，驭使剑符遥空杀敌的余慈感觉更是强烈。现在，他对灵霄阁里那位老先生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老先生肯定是对余慈使剑有意见的，而要传授一整套“诸天飞星”的符法，这无疑会占去余慈相当多的时间。从本心来说，余慈也认为自己会有一点儿最起码的抗拒心理。
可是，他料错了。
朱老先生是有成见，但绝对不是老古板，相反，他非常能够利用余慈的心思。抓着余慈爱剑的心理，老人第一课教给余慈的，就是这九曜龙渊剑符。
此符是在余慈精擅的七星剑符的基础上衍生而来，只是由七星变九曜，简单的七个符箓窍孔，变成了九个，其威力大了数倍，复杂程度也立刻翻了几番。可余慈早有七星符剑的基础，又是一个使剑的行家，体会这种剑符全无难度。另一方面，这一整套“诸天飞星”符法，属于云篆雷纹系统，呼应天地元气流转之道，是朱老先生特意挑选出来的，最适合符盘使用的符法之一。
两相结合，余慈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将此符融会贯通，体会到里面精妙之处，至此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人的兴趣和精力都给调动起来，到如今一个月不到，已经兼修“诸天飞星”诛邪、炼度、祈禳三类三十六种符法中的一半，进步的幅度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结舌，包括他自己。
九曜龙渊剑符又在虚空中绕了半圈，此符并非是五雷符那般蓄积元气之后，一气儿释放杀伤，而是以神意操控，不停地抽取周围元气，随着时间增加，威力反而会越来越强，但操控对神意运化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余慈这段时日修为又有增益，阴神凝实，神游千里也寻常，侥是如此，九曜友渊剑符在空中绕了三圈之后，也觉得有些吃力，他当机立断，用了一个变化，剑光瞬间崩解，星砂四溅，十丈方圆之内，所有青虚魔影都给打得千疮百孔，有几个再也恢复不过来，就此消亡。
再加上张衍剑虹排荡，之前还密实一片的魔影已给杀得零零落落。但不管是张衍还是图家兄弟，脸上都还是凝重万分。
青虚魔影平日里常是独往独来，三五聚居的已很少，但一旦碰上特别“可口”的猎物，便如逐臭之蝇，嗜血之鲨，蜂拥而至，想想也知，后面的路程要艰难得多。
余慈也知其中厉害，便对图家兄弟说：“咱们轮流发动，为张师兄拾遗补阙。我近日修炼的符法威力虽大，发动却慢，贤昆仲可要盯紧了些。”
这是把攻击的层次分派好了，若在平日，图家兄弟肯定还要和他争拧，但如今危急关头，只有默默答应。
余慈理顺了关系，抬头再看。此时天空更外层，第二波青虚魔影已经迫近，仍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但靠近他们的圈子，青虚魔影则显得稀淡许多，剩下的这些都是有修为的。按照图家兄弟的话说，就是被域外天魔污染的年份更久的，外表看起来都是一条条黑沉沉的影子，形体又时刻变化，有的甚至变幻成余慈等人的形貌，学着他们发言作态，惟妙惟肖。
“传言中，域外天魔最善透察人心所思，随人心意变化，无孔不入，专往虚弱处去，生出魔劫，毁人修行。这些青虚魔影，或许便有域外天魔的一些特性。”
如此认知形成之后，余慈心头却是一动，正准备着的符箓也暂且停下，然后他开启了照魂法眼。神魂天地在他眼前展开，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们四人的“魂源”之外，出现了一批异类反应，毫无疑问，那是青虚魔影。
在神魂层面，余慈也很难分辨出它们的具体形态，只觉得这些家伙简直就是一片光影的组合，卷缠在魂源外围，时刻都想着渗透进来。
尤其惊人的是，这些家伙虽然是不同的个体，但在神魂层面似乎可以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光影交错的浪潮，不断地蚕食魂源的地盘，而其威胁正随着新的青虚魔影加入，也变得越来越可怖。
“真是怪物！”
余慈知道了，对付这种家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迅速削减其个体数量，避免其在神魂层面形成巨大的压力。这样，一切防御性的手段都是最糟糕的选择！
知己知彼，方是取胜之道，余慈已开始准备大范围攻击的符箓了。就在此时，他心头又是一跳，猛地扭头，照魂法眼忠实地将周边一切魂源反应都纳入其中。
“你娘见鬼了啊！”
图家兄弟刚挡过一波青虚魔影的攻击，正在回气之时，此时本该是余慈动手，哪知余慈却是扭头远望，不知魂游何方。这一下子就让二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支应过去，腾出空来，就是齐齐痛骂。
余慈却是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真的有鬼！”
话音落，他手中射星盘的方寸之地，便腾起一团雷火。这不是他这段时间学习的“诸天飞星”符箓，而是发动最快的掌心雷！
在图家兄弟眼中，电光长链，贯穿虚空，转眼抹消里许距离，却没击中他们周围任何一个青虚魔影，而是朝着更外围，那一波新来的魔影去了。
“搞什么……”
两兄弟莫名其妙，但还是有人比他们明白。虚空中“锵”声剑鸣，却是张衍忽地扭转剑光飞虹，几乎是紧跟着余慈放出的雷光，破空斩杀！
这一剑可比掌心雷凌厉太多，那边青虚魔影正前方锋面一片混乱，无数魔影扭曲变化，意图躲过排空剑气。而在其中，却有一缕轻烟逆势飞动，不退反进，迎着剑虹冲上去。
刹那间，剑虹崩解，这边挥剑的张衍身形则是一晃。碰撞之下他就明白，对方修为或许比他稍逊，但绝对是个强敌。
“嘎嘎，离尘宗窝在这穷乡僻壤，还是养出几个聪明人的！”
这缕话音飘忽不定，忽东忽西，像是余慈和图家兄弟，都只能看到一道黯淡的流光左绕一圈儿，右绕一圈，扯得人眼前都是虚影残像，十分诡异。
图家兄弟被流光绕得眼晕，紧张之余，又是一头雾水：“你怎么发现的？”
余慈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其实很简单，照魂法眼之下，一切生灵都有魂源显现，而青虚魔影这种怪物，呈现方式则颇不相同。刚才余慈便发现，在更外围那些层层叠叠的魔影里面，有一个与它们性质完全不同的家伙，随青虚魔影的大潮而来，可切换成肉眼观察，却没有半点儿端倪。若再不知有问题，他便是真的傻子了。
他不是傻瓜，对方同样不是。
藏身青虚魔影中的那位，自现身以来，一直在虚空中八方游走，从未停下，速度也越来越快，显然是深知在离尘宗的主场，绝不能久留，正试图摆脱张衍的锁定，逃之夭夭。
这时图家兄弟终于认出了此人的来历：“流光飞链遁术，这是光魔宗的……好胆！”
两兄弟都是大怒，这光魔宗也属北地魔门系统，乃是当年魔门大劫之后，分出来的一个旁枝，虽说也颇有名气，但比之离尘宗这等庞然大物，还是远远不够看。偏偏这厮竟然敢在山门之外如此行事，真当离尘宗无人么？
张衍抿唇不语，深凹的眼眶中，森然寒意凝聚。
眼看出手在即，他眉头却是一皱，抬起头，天上冰晶飘飘洒洒地降下，竟是下雪了。
他这边一走神，对手虽是奇怪，却是抓住机会，身化流光，转眼遁出数里开外，张衍竟也没有出手拦截。
图家兄弟见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强风刮过，风雪漫天，飞掠的流光还未超出风雪的范围，此时猛地一窒，忽有大量血雾喷溅出来，那人也现了形体，已是气息全无，直坠下去。
虚空中静了一静，余慈才听到图家兄弟开口：
“渊冰素雪剑，是王九师兄！”
声音不自觉压得极低。
又一阵风呼啸而过，这片虚空中，突地多出一个人来。

第270章 风云
来人一现身，虚空中便似吹来一阵寒流，狂风挟着冰晶，竟然能够突破人的护体真煞，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带着好奇，余慈看向来人，却被对方一头不羁的微卷长发遮住视线，同时发现来人肋下还夹着一个倒霉家伙，四肢软垂，不知死活。
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他便听到一记长长的吸气声。这一口气吸得当真是惊天动地，气流几乎形成一个可见目见的漩涡，高空空气也变得愈发稀薄，而那人不过腹部微鼓而已。然后就是一个强劲十倍的吐气开声：
“哈！”
“荒极大雪崩！”
图家兄弟的叫嚷声瞬间便在气爆声中湮灭了。雪白的颜色瞬间吞没了一切，那不是光，是剑气，但比光芒更强烈。这一刻，余慈便像是看到了万仞高山摇晃，雪顶崩塌，亿万斤冰雪倾泄而下，扫平一切！
澎湃的气浪差点把他给吹飞了——若是来人真有这个念头，余慈肯定承受不住。但对方在驭剑水准上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如此狂暴的冲击，依然仍能控制住局面，绕过了自己人，但那呜呜的剑气咆哮响在耳边，也足以撼人心魄。
爆发式的冲击并没有持续多久，来得快，去得也快。然而冲击过后，千百青虚魔影竟然是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残余都不见，万里长空为之一清。
余慈四人为之失语，这时余慈才发现，在那大雪崩一般的剑势之下，他已不自觉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这时候，来人甩了甩头，微卷的乱发之下，现出一张极富阳刚美感的面孔。他脸上轮廓鲜明深刻，蓄着胡须，长短不齐，却显得很干净，真可让同样习惯的洪千秋羞愧至死。这人还有一些异族血统，眼睛是很少见的深蓝色，眸光冷静坚定，让人感觉此人拥有非常强硬的性格。
这一位就是王九，是实证部四代弟子中，坐三望二的强者，地位仅在周钰和黎洪之下。但有人说，他的天赋还要在两人之上，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后来居上，夺去属于周大师兄的光芒。
此人目光一至，余慈就感觉到，图家兄弟有些紧张，好像对这位有些惧怕，甚至还有点儿敌意。至于张衍，懒散散的也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样一来，余慈干脆先和来人打招呼：
“来得可是王九师兄？多谢援手……”
他这边一说，图家兄弟也反应过来，含含糊糊地表达谢意，张衍却看向这边：“弄拧了吧，谁让咱们帮着擦屁股来着。”
图家兄弟愕然。
张衍倒没什么情绪，言语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山门来援哪能这么快？刚刚我就奇怪，那设饵招引青虚魔影的手法熟悉的很。现在想来，就是他在拿魔影练剑吧……难得见你半途而废一回。”
后面一句已经换了对象。对此，王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光魔宗的帝舍说要与某斗剑，真迎战时，他却扔下两个替身逃之夭夭，让人失望。”
他没开口道歉，但话中隐约有点儿这个意思。
“帝舍？”
张衍颓废多年，对外界的信息有点儿生疏，听了这个拗口的名字，想了半晌才记起这人是谁：“‘无真身’帝舍嘛，好像是你的手下败将。”
图家兄弟也在旁对不了解情况的余慈道：“帝舍是有名的卑鄙狠毒，又贪生怕死，身边时刻都跟着七八个傀儡或替身，他则伺机而动，是一等一的无耻之徒……嘿，见了是他，便应该知道结果是什么啊！”
毫无疑问，两兄弟最后一句话有针对某人的嫌疑，故而说得轻之又轻，在他们身边的余慈也只能勉强听到。
余慈倒是一奇，若帝舍真如图家兄弟形容的那般贪生怕死，又怎么会到离尘宗山门附近来，难道还认为离尘宗会招待他一杯茶喝？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疑惑，王九嘿然道：“帝舍不过是帝天罗座下一条走狗，过来打探消息的，看在‘大日王’的面子上，我还是太看得起他了。”
“哦？帝天罗也要参加此次剑园盛会吗？”
“光魔宗就靠帝天罗带起中兴的希望了，他当然要来。还有简紫玉、夏伯阳、文式非，天钧道人，这些人都会来，剑园将启，风云际会。”
“确实是风云际会……”张衍喃喃说话，随又无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王九口中吐出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余慈不明白这些人背景，却可以感觉到在这些名字所代表的一个个的强者，能让王九这样的人物郑重其事地道出，本身就说明了这些人的力量。
可想而知，这些人必然是像王九这般，在各自宗门乃至在修行界，都是赫赫有名之辈，他们之间毫无疑问都有互相比拼的心思，为宗门、为自己，只看谁能压过别人一头。由此得到的名声还在其次，关键是用胜利坚定他们的向道之心——与人斗尚不得过，况与天乎！
风云际会，风云际会……
这才是剑园盛会的真面目吧！
他心思激荡，后面的话便没有细听，王九再和张衍谈论几句，便挟着俘虏驭剑而走，转眼不见踪影。直到这时，图家兄弟才吁出一口长气：
“厉害啊！听说他已经无限接近步虚境界，传言果然不假！”
余慈瞥了两兄弟一眼，再没说话。此时高空冰雪消寂，罡风却一阵强似一阵，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胸腔内的一颗心脏跃跃欲动，似要飞腾九霄。
※※※
断界山脉偏北的位置，十月的天空已经飘下了雪。
从高空往下看，连绵不绝的山脉像是数条银白色的巨龙，在大地上蜿蜒游动，时而聚拢，时而分散，颜色是单调了些，却自有一番壮阔雄奇的美感。
“快到喽！”
李佑扬起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面色红润，笑嘻嘻的模样让人见了便忍不住也要微笑起来。
这一艘“太阴水母飞舟”远蹈雨雪云层之上，近乎透明的光罩全无遮蔽，时时刻刻都有天光照进来，且又隔绝罡风寒气，除了稍闷一点儿，感觉也挺不错。他仰起脸看着日头，依旧撑着手臂，摇摆着身子往船舷那边走去，眼看到了，脚下却是一绊。
“哎，张师兄，你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打什么盹儿啊！”
张衍倚着船舷，半睁眼皮，懒洋洋地道：“你那师弟正在紧要关头，屋子里电闪雷鸣……要不你去试试，看能睡下不？”
“好像他不是你师弟似的。”
李佑笑眯眯地靠在船舷上，又有些好奇：“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搞这个吧，你知不知道，有几个数？”
张衍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层？四个月呢，不至于啊……”
“是两重天！”
张衍晃晃手指，“五天前，他就把道经师宝印祭炼到了两重天，跨了八层，嘿，究竟是玄元根本气法了不起呢，还是这家伙真像朱老先生说得那样有天赋？”
“哇哦……”李佑发出赞叹的怪音，马上又直起了身子，兴冲冲地道：“我去看看，两重天的道经师宝印，拿出来砸人已没问题了吧。”
以天罡地煞祭法祭炼法器，每祭炼六层便为一重天，共计十八重天。
第一重天曰“炼化”，可将法器按材质化为各类精气，收入体内，与自身元气结合，也更易操控。
第二重天曰“易质”，在一重天的基础上，使祭炼之符法更易深入其中，增益其质性。从二重天起，法器才真正开始提升威力，对修士产生较大的助力。
余慈能在进入剑园之前，将道经师宝印祭炼到二重天的地步，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余慈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日被朱老先生训斥一通，余慈虽对里面一些话持保留意见，但有一点他还是赞同的：他拥有的法器，祭炼层次实在糟糕，与他本身的修行境界不怎么相符，更是埋没了他得天独厚的条件。
别人祭炼法宝，耗时耗力，还要占用宝贵的修炼时间，可在余慈这里，祭炼就是修行，修行就是祭炼，同时还能增进符法修为，有如此优越的条件，之前却没有彻底利用起来，也无怪乎朱老先生会痛斥他“孺子不可教也”。
当然，余慈也有他的理由，祭炼是非常耗神的一件事，对神意运化的要求非常高，尤其是祭炼到一重天以上，祭炼的符咒一个比一个艰深，他需要仔细研究学习，这里其实是有很大损耗的。前段时间，他一直在绝壁城和天裂谷之间奔波，又分出很大一块精力去提升自己的剑道造诣，自然也就没可能在上面投入太多心思。
现在情况不同了，过去四个月，他在离尘宗山门潜心修炼，时间充裕，无需分心。而且有祭炼手法上的疑难，只需带着问题到灵霄阁去，在修炼“诸天飞星”符法的间隙，朱老先生随口点拔，就能得到非常完满的回答。
如此一切窒碍都清除干净，他祭炼的速度又怎会慢了。
当然，若要向三重天“牵机”迈进，每一层祭炼都要花费数倍于之前的功夫，暂时他是做不得了，所以，五天前完成第二重天的祭炼后，他就转移了祭炼的目标。
“余师弟，方便么？”
“李师兄？请进。”
余慈一笑下榻，也不见用力，手中那根金绿色的宫绦便如有灵性般绕在腰上，打个活结，千根流苏垂落，与他玉色道袍相衬，贵气中又大有仙风。
一切都准备好了，大约在今天下午，他们这一行四十余人，便要到达剑园外围。

第271章 群英
太阴水母飞舟追着西去的太阳飞行，金红色的霞光铺在云层上、山脉中，壮丽却未免单调。若不是已经得知不久之后便会到达目的地，按这个架势，余慈还以为飞舟会一直飞到天尽头去。
余慈所乘坐的飞舟，乃是一件非常巨大的飞行法器，外形看起来和江河湖海中的大船很是相似，长约十余丈，宽四丈许，立着两根桅杆，甚至还铺开了风帆。不过在船身之外，始终张开一层透明的薄膜，遮挡高空罡风。此时飞舟前甲板上，便聚了二十多个人，已占了此次离尘宗参加剑园盛会总人数四十人的一半。
剑园盛会，离尘宗可说是主家，安排弟子总要从容一些。道德、戒律、学理、实证四部每部都有十人的名额，也就是那祭剑牌。不过，除了实证部是以剑术对决抢牌子之外，其他各部都是按照平日里的表现，指派名额，所出的也都是一时俊彦。
余慈在船上呆了也有五天时间，却是一门心思祭炼那一条金绿宫绦，极少出门，因此，有许多人还不认识。此时他便靠着船侧木栏，听李佑为他讲解：
“左边那位，是戒律部的肖录。和梦师妹算是同门，那性子……啧，我也不好说，你只要记着，见他绕远点儿就是了。”
余慈闻言望去，只见那肖录身材偏瘦，脸颊狭长，长得并不好看，只是神情端重，不苟言笑，眉目间森然如铁，令人不敢轻侮，倒真有戒律部的味道。此时在他微瞑双目，自顾自地养神，他身边的修士都不自觉放低声音，显得很是敬畏。
“比梦师妹还不近人情吗？”
余慈指的是离开宗门之前，他长达二十日的“牢狱之灾”，由于没能及时赔付书钱，按宗门戒律，他终究被提到思过崖面壁，当时拎他去崖上的就是梦微。余慈这段时间见到的一直是梦师姐可亲可敬的一面，倒是差点儿忘了这位令李佑这样飞扬跳脱的人物都战战兢兢的本事，现在倒好，只此一回，便再也忘不掉了。
李佑听得嘎嘎直乐，就算他和余慈交情日深，但看着平日里铁面无私的梦师妹对余慈百般照顾，还是有点儿不平衡的，此时也就毫不掩饰他幸灾乐祸的心思。
再说笑两句，他又指着一人道：
“你看，那就是道德部的西峰师兄了。他俗姓华，道号西峰，山门四代弟子中，以他年龄为长，修行已有近两百年，仍是还丹上阶修为。”
“哦？”余慈一怔，乍听来，李佑是说这位西峰师兄资质平平，可仔细品味，又似另有深意。
“论修为，西峰师兄在四代弟子中或许还排不进前十，然而他却是山门之中公认的‘厚积第一’！”
李佑话中颇多赞誉之意，显然对此人甚是佩服：“西峰师兄修行最是稳重，一步一个脚印，两百年修行中，有多次机会可以进入步虚境界，却都被他压下来，只将根基筑得更牢。故而他一颗太清金液还丹千锤百炼，全无瑕疵，神通自蕴，只要突破，便会一鸣惊人，正是龙虎交而风云汇……呃，他过来了。”
余慈倒是少见李佑如此推许一个人。一抬头，果然见有人朝这边走来。这位师兄道装打扮，通体上下十分朴素干净，身量雄壮，狮鼻阔口，双目狭长，乍看长相朴实，细看又有威猛之气，待定神打量，又觉得此人威猛中有静气，非同俗流，确实不凡。
“这位是余师弟吗？”华西峰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但并没有刻意摆出可亲的面孔，有点儿就事论事的意思。
“见过西峰师兄。”余慈学李佑的称呼与其见礼。
华西峰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扫视：“听说余师弟修炼的是解良师叔所创的‘玄元根本气法’。”
余慈好生奇怪，不知这位师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确认。
华西峰又将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可否借剑一观？”
余慈瞥了李佑一眼，见他使来眼色，要他答应，也就一笑解剑，递了过去。华西峰点头接过，无声将利剑抽出半截，又用手指在剑刃上抹了一记，方把剑归鞘，交还回来。
然后，他就在余慈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径自闭目，似乎是在调息。
这位师兄还真是……特立独行！余慈又去看李佑，李佑则见怪不怪，为他解释道：“西峰师兄是在收集你的气息特质。那剑园内环境复杂，咱们宗门四十号人，说不定哪个就走失了，只有西峰师兄‘天地交感神应大法’，可根据每个人的不同的气息，追索辨识，千里范围之内，无有不中。”
“竟还有如此奇功？”
余慈不由赞叹一声。此时华西峰也完成了这份气息采集工作，余慈已经是他要收集的最后一人了。因此便留下来说了会儿话，余慈感觉到，这位师兄确实是个极稳重的人，看上去少言寡语，大部分时间都任由李佑瞎侃，然而中间偶尔说一句话，却是无有不中，颇有画龙点睛之妙。
夕阳已经沉在地平线下半截，太阴水母飞舟正进行最后的角度调校，同时有下降的趋势。
“到了吗？”余慈问道。
“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在这里可以看到剑园的部分面貌。喏，在那儿！”
李佑停止和华西峰闲聊，为余慈指明方向。顺着他的手指远眺，余慈轻“喔”了一声，他看到了，在夕阳抹红的视界中，滔滔云层之上，有一片颜色与众不同之地。
那是一片黯淡的灰色云层，在夕阳的光芒中倔强地保留着它的原色，仔细去看，余慈还能见到上面偶尔翻滚的巨大气泡，似乎下方有种什么力量沸腾鼓荡。
“那是剑园开启在即，园内剑意已撕裂虚空，形之于外，当然，与之相伴的，是巨量的死气，很憋闷的……除了少数人，谁在那里面，也很难保持一个好心情。”
李佑用过来人的语气为余慈讲解。
这时候，之前还在舱室中的修士纷纷出来，前甲板一下子变得拥挤许多。余慈看到，张衍正打着呵欠往这边走，里面还有很多熟人，实证部的黎洪、王九不必说，他还看到当日在棋枰峰上，接他去见朱老先生的赵甫师兄。
现在他已知道了，那位师兄是学理部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其地位和实证部的周钰，身边的华西峰相比，也逊色不了太多，这还是他向来低调的缘故。
余慈算了算，前甲板上，只还丹修士已经有十五位，还包括华西峰、肖录、赵甫、黎洪、王九这样还丹上阶的强者。其余人等则至少也是通神上阶的水准，也就是说，只前甲板上这些人，已经超过了绝壁城战力的总和，推平绝壁城绝无悬念。
而这些，还只是山门四代弟子，甚至是四代弟子中的一小部分。离尘宗这等历经数劫而不倒的大宗派，其实力当真是可畏可怖。
但这些人，相对于剑园附近，来自五湖四海数以千计的剑修，又颇显渺小。余慈已经看到了，在那灰色的云层左右，有数道剑光来回飞掠，偶尔穿插进去，似乎在体会其中奔流的剑意和死气，为随后的盛会做最后的准备。
那些可都是还丹修士。
“在园中多寻机缘，少和人较劲儿。”张衍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这一回，三山五岳的强手来得特别多。”
他有句话在心中没说出来：在剑园里，除了还丹修士，其他人也实在难有作为。
未等余慈回应，众人身上都是一轻，太阴水母飞舟已经找好了地点，往云层下方急降。
层层水汽在眼前掠过，众修士眼前一暗又一亮，已是穿透了云层。此时下方地域有山体遮挡，早该入夜，然而在破开云层的一瞬间，众修士的眼睛几乎要被那漫天光彩给映得花了。
方圆百里的地面上，千百堆篝火熊熊燃烧，上空有剑光飞掠，下方有人挥剑自娱，或大声争执，或高声谈笑，间有剑气嘶啸，气爆轰鸣，热闹又喧嚣。
这就是剑园盛会。

第272章 重逢
飞舟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这个庞然大物就停留在距地面约五十丈高的半空中，然后，四十位山门修士纷纷越出甲板，向下飞降。各还丹修士当然没问题，就是像余慈这样不能驭器飞行的，也各有手段，绝不至于落下去摔个半死不活。
不过，这种时候，作为天下有数的大宗门，离尘宗总要展现些手段。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兄，悄无声息地祭起一件烟障类的法器，虚空托举这四十号人，腾云驾雾般缓缓落地。
这一下确有先声夺人之效，而且整整四十人的队伍在周边也有几个，但像离尘宗这种配备的，却是一个也无。十五个还丹修士聚在一起，顶着离尘宗的名头，又都是一时之杰，那股子气魄，便非常人所能及。
不过，震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来自三山五岳的这些修士，大都是剑道有成之辈，颇多桀骜，汇聚在一起时，当真是剑气冲霄，离尘宗诸修士没有势压全场的打算，相反，他们还要融入其中。
像是华西峰、黎洪这样的人物，不能说是名满天下，但在特定的圈子里，是有其地位在的，从第一个人打招呼开始，各式各样的问候就层出不穷，善意的和恶意的都有，难得华、黎等人能够应付裕如，没那心情的如王九，则是摆出一张冷脸，谁也不搭理。
这时，有人匆匆赶过来，施礼的同时，口称诸位师兄。
余慈有点儿奇怪，问了李佑才知道，这是宗门早先派过来的弟子。虽然剑园早在数劫之前，就划出来送了人，但在断界山脉，再怎么说离尘宗也是地主，这样天下级的盛会，也是有人要先期过来做准备的。
像余慈这些人，只要养精蓄锐就好，一些杂条，便交由这些人处理，此时已将诸人的营地安排好，现是请人过去的。
在那弟子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周边群山中某个山脚下，见到那里立起的一块牌楼，通体竟是以玉石铸就，上书‘白云精舍’四个金光大字，甚至是醒目。过此牌楼之后，余慈便看到几十栋屋舍在山间错落分布，清溪小桥，林荫环绕，中有灯火闪烁，便在夜间，也觉得十分雅致。
对这样的大手笔，余慈一时愕然。
“这是咱们宗门上品法器‘白云图’来着！”
李佑语气淡然，其实颇为得意：“这法器铺开为精舍，收卷为图画，依山傍势，巧思精致，回回不同，又有护山阵法，极有妙用。这里用来，既方便又安全，实乃出家远游必备之良品……可惜，宗门类似的法器只有五件，除了这种大场面，其他时候都轮不到咱们头上。”
不愧是历数劫而不倒的巍巍大宗，余慈不免赞叹。但此时慢悠悠跟在后面的张衍却是半句话不说，只拍拍他肩膀，要他看侧后方另一座山峰。
夜色渐深，余慈眼睛虽利，在莽莽群山阴影中，也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边峰上似有飞檐凌空，数点灯火，也是一类建筑。
“那是无心殿，乃是北地魔门一件至宝，比白云图还要强出许多，当年魔门分裂后，落在其分支冰雪魔宫之中，那里人物一个个绝情绝义，在剑园里遇到了，要千万小心。”
余慈微怔，点头应了。张衍又道：“靠左边那座山峰上，如此天气还有飞流垂挂，不合时令，应该是洗玉盟的碧水园；之前我还见了半山岛的海蜃楼，若隐若现，这里面的人物想来也是极扎手的……”
至此，余慈已知道张衍的意思，是提醒他莫以为离尘宗势力，小觑了天下英杰，正要谢过，忽有人笑道：
“张衍所言，甚是精到，阿慈你要谨记在心。”
余慈心中一跳，猛回头，惊道：“于观主！”
牌楼下，正走出一个人来，须眉皓白，道装佩剑，精神矍铄，正是于舟。
此时山门弟子已有半数过了牌楼，却没一个人发现于舟是何时站在那儿的，惊讶之下，纷纷回头，见是于舟，熟悉他的便纷纷上前招呼，有些入门较晚，未曾见过的，也在同伴提醒下，恍悟这位老道士的身份，也都行礼如仪。
于舟是见惯场面的，面上不动声色，只把袍袖一拂道：“按推算，剑园开启是在后天，不过这做不得准，近两日周边元气波动已颇为剧烈，若有个诱因，随时都会激发，你们要做好准备，先去精舍养精蓄锐吧。”
余慈这才知道，原来于舟便是山门派来主持剑园各类外务的总执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剑园在断界山脉西北，止心观在西南，相去当有十万里以上，也亏得宗门能这样调度。
“是，劳烦于师叔费心了。”
华西峰对于舟执礼甚恭，再躬身之后便当先往精舍去了，有几个弟子只拿眼睛在于舟脸上打量，被旁边同门一扯，也都过去。
于舟则走到拖后的余慈三人身边，目光在余慈脸上扫视几遍，满意笑道：“阿慈你修为确有精进，山门数月，也非空度。”
他“阿慈阿慈”地叫着，听起倒像在唤个女孩子家，这还是余慈上回去止心观，老道换的新称呼，更显亲近，余慈先觉得尴尬，后来倒觉得顺耳起来，也笑应道：“自不敢误了长辈心意。”
于舟目视李佑、张衍二人，这两位和于舟都是比较熟的，均行礼见过。李佑也就罢了，对张衍，于舟却是赞道：“起落跌宕，其志不减，也是难得。”
说着，便和三人往精舍方向去，路上问起余慈在山门的修行，听得连连点头，余慈说得其实不多，倒是李佑笑嘻嘻地讲得不少，他口舌便捷，说得甚是生动。尤其是像灵霄阁中那些他亲眼目睹的事，更是浓墨重彩，听得于舟连连点头：
“朱先生在符法造诣上，已是宗师级别，能让朱先生对你另眼相看，解师弟在其中出了力，但你的缘法更是了得。”
张衍难得提起了兴趣，将心中一个疑问说出来：“我曾听说，朱老先生并非是我离尘宗的门人……”
“确实如此。”
于舟倒不遮掩：“朱先生其实是某个北地大宗的真传弟子，那个宗门在上一劫遭了魔劫，几乎满门死绝。朱先生侥幸逃脱，托庇于我离尘宗门下。可惜四九重劫期间，又遭重创，至此沉疴难起，眼下修为，十成中未必剩下一成了。”
对张衍等四代弟子而言，这也算得秘闻了。李佑更是沉吟道：“要说上一劫被毁掉的北地大宗门，也只有上清宗了吧。”
“上清宗？”余慈想到的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也想起当初朱老先生介绍时，提起过这个名字。
李佑道：“上清宗当年确实是北地大派，声势显赫。如今洗玉盟中的魁首，清虚道德宗，当年也要逊色几分，上一劫惨遭灭门，也是震惊天下的大事。上清宗向来以存神、符箓、咒术等闻名于世，嗯……怪不得呢。”
“是啊，怪不得呢。”
余慈摸着鼻子苦笑，他竟然在这样一位符法大家面前，枉顾人家好意，大咧咧说要练剑，挨那一顿打，实在不冤。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于舟也无长辈风范，笑得甚是恣意狂放。余慈在于舟跟前，总是颇为自在，但笑着笑着，忽想一事，正待说话，脚下却是一震，回头看时，却见牌楼之外，虚空之中，一道灰色烟气腾空而起，瞬间扩展为连接天地的气柱，隆隆之音，响彻寰宇。
此时，牌楼后的离尘宗弟子，刚走山路的一半，闻声纷纷回头，都是惊讶。
于舟眉头一皱，旋又目注余慈等人：“天地异变，剑园大开，你们可都做好准备了？”

第273章 入园
说是要做好准备，其实诸离尘宗弟子并没有马上回头，往那片灰色烟气的方向去。也许有些年轻弟子略有些骚动，但很快，就在华西峰等老练师兄的带领下，继续朝精舍去。
李佑见余慈有点儿疑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解释：“你忘了？剑园开启之后，三十六个时辰之内，都可进入。当然，早去有早去的好处，但咱们也不在乎那点儿蝇头小利，还是把自家状态调整好才是正经。”
余慈轻哦一声，再看前面华西峰、肖录等人，果然都是从容淡定，不以那边烟云为异，他不免有些佩服。这种从容姿态，既是这些人常年修行，练就的养气功夫，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当然，其中也有离尘宗这庞然大物带给他们的厚重底气。
这种姿态气魄，发端于他们身上，又影响周围一圈的师弟们，自然而然地，山道上这些离尘宗弟子也都融入其中，不管是不是真的能够撇开远方嘈杂的影响，又或无视烟云中的那些机缘的诱惑，至少现在，他们走在山道上，较之烟云气柱周边乱哄哄的场面，是另一种境界。
余慈又回头看了一眼，只不过不是去看那片灰色的烟云，而是远眺另一座山峰上的宫殿飞檐，不知道那些堪与离尘宗相抗衡的人物，又会是怎样一种态度？
冲天的灰色烟气确实在持续着，从傍晚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愈发地浓重了。白云精舍中，四十名离尘宗修士休息了一夜，大都将生理心理上状态调整过来。
华西峰、肖录、赵甫、黎洪这四位四代弟子中的领军人物，便在早饭时共同宣布，今天上午，一众弟子便要投身剑园之中，眼下是最后准备时间。不过参与此盛会的修士，早早就将自家收拾利落，这段地间闲来无事，就在早饭后，三五成群到高处，对着远方的烟云气柱指指点点，也在讨论接下来的行事步骤。
数十里外，灰色烟柱直上千丈高空，震动大气，这边偶尔也能听到一声尖锐的气啸，据李佑这“识途老马”讲，这啸音其实是剑园中埋葬的剑修前辈们，因长年承受着惨败的耻辱，死不瞑目，由此放出的怨戾剑意。
这些剑意与剑园中弥漫的死气相结合，便会衍生出许多特殊的鬼物，对进入剑园的修士是个威胁，但同时也是机会。此时，围绕这冲天烟柱，以千计的修士或埋头冲入，或徘徊不前，也有在那儿发呆的，人性百态，不一而足。
“还有一刻钟。”
余慈眯眼看了下日头，从冰雪地上站起，旁边李佑和张衍都已经整束停当，只待出发。余慈回头看了一眼，白云精舍上空，于舟白发飘飘，微笑看着这些宗门后起之秀，感觉到余慈目光，老道向这边微微颔首。
冲那边咧嘴一笑，余慈目光移向更高的山峰处，在那里，华西峰雄壮的身形稳稳屹立，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一个能够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的手势。
“走！”
剑光破空之声大起，十五位还丹修士齐齐浮空，性质殊异却同源而生的抱丹真煞放开千万条气机，交织成一片无形而密实的大网，将剩下二十五名同门包裹在其中，昨日那烟障类的法器也再度铺展开来，负担起一大部分重量。
如此，四十人几乎合为一体，还丹修士的真煞剑光在最外围与天地元气相激，远远看去，便如一团泛着银光的巨茧，速度越来越快，朝着冲天烟柱直撞过去。
剑园，是一处极奇特的所在。它位于断界山脉之中，却又远蹈于虚空之外，传说是埋葬于此地的两位无上剑仙以绝大神通在本来的墓园基础上扭曲空间而成。所以，从地理上讲，剑园范围虽有概数，但真的进入其中，空间大小实是变化莫测，令人难以把握。
而在这片奇特而广大的空间外层，是一圈独特的禁制，以不可思议的神通，覆盖了整个剑园，一切想要强行进入的人物，都会面临着埋葬在园中的所有剑修残余剑意的最强反击——包括两位剑仙的力量！
如此恐怖的冲击，就算是站在此界最顶端的地仙，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样的剑园，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显露出进出剑园的门径，也就是现在连天接地的灰云烟柱，对外界修士来说，这大概是唯一能进出其间的机会，可就是这样，想通过外层禁制，还是有条件的。
剑园剑园，无剑怎入园？所以想进入剑园就要练剑。且不是随随便便的那种，纵不是专职剑修的水准，也要有一定的造诣和法度，水准不够的，会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硬要闯进去的，怕是转眼就要被剑气绞成碎末。
便以离尘宗为例，莫看挑拣出了四部四十名修士，都是剑道好手，但真要认真算来，只有那些修为臻至还丹境界，又剑道造诣深厚的弟子，才能有十成把握进去，其余人等，全看机缘。正常情况下，进去一多半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正因为如此，离尘宗人马在抢进灰云烟柱时，才会摆出阵势，以十五位还丹修士在外围统一气机，交织剑气，众人所修法门虽不尽相同，但都是由宗门无上仙典《天府玄微通玄九度经》衍化而来，先天便有感应，如此做法，使四十人形成一个整体，同进同退，是非常有效的穿透禁制的法子。
自有剑园盛会以来，离尘宗大多数时间都是用办法，尽可能地多捎带弟子进去，但其最效人数，还是在四十人左右，慢慢的，也就成为一个习惯，固化下来。
银色光茧划空而至，已经突破到灰云烟柱的外围。这里，仍有一些修士在迟疑观望，也有人被禁制扔出来，正垂头丧气或破口大骂，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光茧的来势，沉雷般的剑啸摄人心魄，沿途的修士纷纷躲闪，让出一条直通向灰烟云柱的通道。
离尘宗四十修士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不是第一次到此，对阵形和时机的把握都非常精到，可以说他们有十二成的把握进入剑园。然而世上之事，总是难以把握，眼看银色光茧触碰到云柱外围，与禁制接触，内外剑意已经彼此交错，生成奇妙的反应，便在当口，平地起风雷！
一道乌沉沉的光芒，无声无息，从那巨大的灰云烟柱中透出来，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与前方的银茧撞在一起。乌光径不过数分，看上去很是纤细，但在碰撞的刹那，便陡然响起一声如炸雷般的轰鸣。
“乌雷梭！”
此时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认出这件法器，但乌黑梭飞来的时机抓得实在太巧，主持阵势的华西峰只来得加固撞击处的剑气，便让这一记阴雷撞上来。爆炸声中，银光巨茧外层包裹的剑光，如水波般动荡，连带着已经触碰到的剑意封禁，也有些晃动，一动就生变化！
华西峰狭长的眸子中射出刀一般的厉芒，主持剑阵的剑芒未动，另有一道近乎透明的剑光噌声飞出，半空中已不见形迹。烟云气柱中，紧随那乌雷梭，正有一人飞出，迎头便撞上那无形剑光，“哎呀”一声，半空溅血，那人去势比来势更快，倒撞回去，云里仍传来他半恼恨半得意的啸叫：
“西峰真人，你就是这么对老朋友的玩笑的？剑园里，我等着你！”
华西峰面无表情地收剑，剑光入体前，轻轻一抖，上面的血迹便尽都落下，不沾污秽。然而此时阵势已乱，是谁都救不回来的了。
“澄心静意，剑气外烁，各安天命。进不去的，不要强求！”
华西峰沉声下令，话音未落，那灰云烟柱后的辽远天地，已在殷殷剑鸣中向他敞开门户，浓郁的死气和灵气掺杂着喷射出来，再一阵微眩，他已经冲过那片气流，来到一块灰黯无边的世界。
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霾，一眼望去，尽是无边平原。华西峰目力甚强，可这般远眺，视线范围内，竟然一个人影也无。正因为如此，即使顺利进来，华西峰脸上殊无喜意，经那波折，能如他一样进来的有几个？
他很快就把这无用的念头抛下，瞑目静心，天地交感神应大法全力展开，心神便如同一块铺开的圆盘，那些深刻记忆的气息就如盘上滚球，历历在目。
“一、二、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又数了两遍，华西峰苦笑起来，他主持入剑园的剑势也非一回两回，可像现在这样，一下子丢了三分之一同门的情况，也是头一回。
他放出宗门特有的联络飞星，色泽赤红，方圆百里之内的同门见此也会放出飞星报平安，然后汇集过来，同时也好为更远处的同门指引路径。剑园空间扭曲，进入时一个错位，便可能谬以千里，原本这种错位会被剑阵降到最低，可现在一切休提。
足足一个时辰，他身边才汇集起二十个人，这些都是在五百里范围之内的，还有六个，离得较远，恐怕连联络飞星都没见到。
“咦，余师弟怎么不见？”
李佑的声音在略嫌沉闷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华西峰中断思路，抬头去看，又见一个实证部的师弟回应：
“或许是没进来？”
“不可能！”李佑的声音非常肯定：“余师弟早早剑意成就，极臻精纯，怎么可能被拒在外面？”
就算在离尘宗，通神境界就能凝结剑意的，也是少之又少，华西峰想了想，倒是记起昨天记录的最后一人。他瞑目细察片刻，点头道：“他进来了，只是离得远……”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已经超出千里之外，具体距离不好测算，我也只能隐约感应。”
“那么倒霉！”李佑听得张大嘴巴。

第274章 蟊贼
“这就是剑园吗？”
喃喃话音中，风卷着灰雾，打着转儿从余慈身边流过，仔细倾听，风吟声似乎也比外面来和尖锐森寒。
余慈深吸口气，口鼻间流入的空气绝不纯净，而像是掺着细碎的铁沙，磨得喉咙和肺部微痛，不过仔细品味其中奥妙，便会发现，这些“铁沙”，其实是细若微尘的元气结晶，飘飘洒洒。
自从将玄元根本气法推到“引气入境”的初步，且又同何清学习阴阳气感之后，余慈对外界元气的敏感度与日俱增，亲身感受之下，他暗中点头：正如李佑所言，剑园之中，剑之肃杀之气和浓郁的死气混杂在一起，寻常人实在难以消受，但若是炼化有法，对剑修来说，又是一个修行的福地。
“可惜我终究不是剑修，消受不了先天庚金之气，而且，剑园也不是长久之地。”
余慈摇头，背着手慢慢前行，旷野上，便连个丘陵也少见。要知这可是断界山脉，如此情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这里是用剑仙神通辟出的奇妙空间，无数的机缘、宝藏就埋藏其中，等着修士们去发掘。
那是足以令人发疯的诱惑，而且，对某些人来说，“宝藏”也不一定非要挖坟掘墓不可。
“这小子是不是瞎的？”郭元盯着原野上慢慢前行的人影，咬牙切齿。
盯向这小子已经快二十里了，他们一伙人安排下的三处机关，那人竟然连看都没看。要知道，为了请人入瓮，他们可是真下了本钱的，尤其是最后一处，便拿出了昨夜他们偶然得到的一只“剑鬼”——那可是“剑鬼”哎，是剑园中才有的鬼物，谁都知道，每一只剑鬼，都是五劫以前，那些死不瞑目的剑修怨念所化，但也保存着丝缕剑意甚至是记忆残余。
从这个意义上说，荒原上每一只剑鬼，都是寻找前辈剑修的遗宝和传承的线索，天底下竟然还有能把它无视掉的人物？
要是那人靠上去就好了，剑鬼身下，实际上是铺开了一张“霄极阴雷金丝网”，只要踏上去，便平地起阴雷，一下子能把他那成半熟，回头更好炮制……郭元鲜红的舌头在厚唇上舔了舔，看着余慈的眼睛更炽热了。
“不要急，老黄他们到前面去了。他区区一人，怎么都是咱们赢！”
在郭元身边，庞霁沉声说话。他是这一伙人的首领，其人脸颊削瘦，微向内凹，双眸中绿光幽幽，乍看去便如一只阴狠的恶狼，刚才观察半晌，他已确认，前面那“肥羊”修为应该是通神上阶，虽说不俗，但在他们七八个人联手突袭之下，也绝无幸理。
看着余慈渐行渐远，庞霁只觉得智珠在握，便让郭元为他护法，他则取出一件海螺似的法器，名唤“咒剑法螺”。此物已经整整祭炼了三十六层，六重天的法器在通神阶位中，已经是一等一的水准。这件法器以特殊方式吹动，其音波可化为无形咒剑，千步之内，毁人神魂，极是厉害。就算一击无功，也能撼人心魄，让前面的老黄等人抓着机会，一鼓而定。
在郭元羡慕的目光下，庞霁鼓足气力，吹动法螺。他用足了劲儿，但音波却超出了人耳捕捉的范围，便似无声一般。在他感应中，一道无形咒音已经凝而化剑，越过千步虚空，直击目标神魂。下一刻，目标身形骤停。
“彭”地一声巨响，那人身前炸开数团火光，咆哮热浪转眼将其吞没，然后才是以老黄为首的六人飞剑绞杀，从咒剑到火符再到飞剑，一连三个波次，不留半点儿空隙，这是庞霁平日叫他们演练熟了的，就算是还丹修士，也要手忙脚乱一阵儿，逞论他人。
遥望远方热浪掀起的尘烟，庞霁和郭元都是大笑，然而笑音未绝，烈火烟尘骤然扭曲，随后向四面崩散。此时老黄等人已纷纷露出身形，哪想得有这一出，再回剑自救，却是迟了。
血光迸射，不是一处，而是接二连三地绽开。千步之外，庞霁和郭元两眼发直，只见那边剑光如虚似幻，却是无可抵御，转眼间，便有三人尸横就地。
“他怎么不怕咒剑？”
“那是什么剑法？”
两人念头各异，心情却好生相近。无意识地对视一眼后，陡然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当下一声不吭，人影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至于远方的“同伴”，那是什么？
“一群蟊贼。”
余慈为这些人下了注脚。在绝壁城和天裂谷，他经历了太多大场面，所见所遇所敌，无不是远超他本人水准的强者，便是在离尘宗山门，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一时之俊杰，习惯了在那种环境下生活，乍遇到这种货色，不由大生“不入流”之感，一时间便有些意兴索然，差点儿连追击的兴趣都失去了。
只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余慈想了想，取出射星盘，默颂咒言，转眼便有一道剑光自中央方寸之地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匹练，往逃窜的某人那边投去。正是九曜龙渊剑符。
自学成此符后，余慈终于解决了够份量的远攻只能用五雷符的尴尬局面，而且用剑符，颇有驭使飞剑的感觉，只不过驾驭的不是采五金之英的剑器，而是凝虚化实的精纯元气。
和驭使飞剑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剑符毫无重量，飞动之时，当真如电光一般，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飞剑。那目标早吓破了胆，只顾得逃命，等剑光临头，做什么都晚了，剑光只一绕，那因狂奔而激荡的气血，就喷溅出数十步远。
此时，残尸堪堪摔落到余慈视线之外。
等余慈再将注意力放到另外一人身上，那家伙已经奔出十里开外，隔了一座难得的丘陵，已远出余慈的视野。这速度超乎寻常，显然是用了一些激发潜力的手段。余慈记得，此人应该就是以咒剑偷袭他的主儿。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发生在千步之外的事，正逃窜的那人头顶上，优哉游哉飞行跟随的“小家伙”最有发言权。
在离尘宗山门这四个多月，这条小小鱼龙，大多数时间都处在放养状态。山门充沛的元气环境，对小家伙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几个月下来，等余慈再见到它的时候，小家伙竟是又大了一圈儿，现在就像是一条小蛇，只是要纤细得多。
将鱼龙携到剑园中，应该是给它找到了最适合发挥作用的地点。有了鱼龙，余慈的“视界”就可以摆脱固有的局限，更多地搜索这片地域，总能多出几分机会。至于眼前的作用，只是顺便而已。
在鱼龙的视角下，逃命中的那人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余慈甚至能够隐约把握到那人的气机变化——经过几个月的沉淀，神意星芒已经和鱼龙简单的神魂完全融合在一起，大约这算“寄生”成功吧，由此鱼龙五感六识的丰富感应，或多或少地都能传回来一些。
这时，逃命中的那人忽然看到了什么，猛地尖叫起来：“马长老，马长老，前面有人夺了宝贝啊，前辈剑修的遗宝……”
躁乱的气机被鱼龙捕捉到，再通过他们之间玄妙的感应，传回到余慈这边。余慈正准备召回九曜龙渊剑符，心头却为之触动。那感觉非常奇妙，他和那人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就像是面对面那样。
当一个敌人在他面前陷入如此狂乱的状态，他会怎样？
倏乎间气机牵引，触发了一个剑手的本能。余慈手中无剑，剑意却附在了九曜龙渊剑符上，冥冥中一道灵光，像是黑夜燃起的篝火，成为虚空中唯一的指引。
这一刻，余慈回忆起图日伦那天为他演示的“应机”法门，他扬扬眉毛，叫一声“中”，千步之外的九曜龙渊剑符倏化精芒，没入虚空，再现时已经在十里开外，嚎丧般的那人头顶。
“剑修遗宝，哪里？”
闷闷的吼声也通过鱼龙传导过来，但回应他的，只是溅开的血光。庞霁的残尸冲势不减，就着一个向下的斜坡，骨碌碌摔出十多丈远，停在一拨人脚下。
“好胆！”仍是那个闷吼声，却是掀动气浪，声传十里，“何方人物，敢当着重器门的面，杀人灭口？”
重器门？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陌生，余慈借鱼龙的视角往那儿看，却是当场愣了。那边那几位……是修士吗？
进入鱼龙视野的，是几个极雄壮刚硬的身影。
他来到战场了吗？十里开外，余慈不由睁大了眼睛。若非来到战场，他怎么能见到这样的场面？

第275章 重器
庞霁的残尸停住的前方，那一拨人相当地稳重，除了之前发声的人外，再没有人做出什么表示，一个个都稳立在原地，通体映着金属的光泽。
是的，是金属。那边共有十个人，人人顶盔贯甲，厚实的甲胄覆盖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肌体，仅以目见，那甲胄怕不有数百斤重，让人忍不住怀疑，披着这一身重甲，他们还能动吗？
余慈从来没有见过披甲的修士，现在他见到了。他盯着最前方的一人，此人的地位看起来非常高，因为他的盔甲是这一群人中最华丽的。
甲胄通体呈天青色，兜鍪、披膊、甲裙、重靴等各部件虽是各自独立，但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复杂的纹路，却给人强烈的整体统一之感，一体而下，应该是某种特殊的符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此人的脸面，兜鍪主体是天青色的金属，面板却呈醒目的古铜色，上面雕刻出狰狞的五官轮廓，外围有五道如鱼鳍般的尖锐锋刃均匀地分张五方，罩在头上，乍看去倒像是某种异兽的头颅，令人望之生寒。
余慈也注意到，这人肩后交叉摆置着两杆似旗又似幡的东西，长有五尺，旗面也是金属的，上面的符画花纹精致华美，又流动着浓烈的灵光，一看便知不凡。
余慈看了眼手中的希光剑，他忽然有种感觉，就是那人站在眼前，任由他拿剑劈刺，恐怕也很难破开盔甲的防御，这件甲胄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器吧。那人后面的九个同伴，所披重甲样式各异，比之最前方的或许稍减颜色，但上面流动的灵光都是浑厚非常。
“好家伙……”余慈喃喃说话，说实在的，和这样一群人敌对的话，余慈还是有点儿压力的。
这时，最前面那位做了个手势，便有人上前检视前方倒毙的尸身。余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的动作，然后就很吃惊地发现，虽然身披重甲，但其行动一如常人，无论是走动、蹲身等动作，做起来都轻松自然，仿佛身上的重甲只是一个纸糊的样子货。
就是样子货，那么一大坨也要有点儿影响吧，可事实就是：影响微乎其微，以至于很容易就被人忽视。
灰雾中，鱼龙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点儿距离，以便于获取更多的信息。然后余慈就听到上前检视尸身的家伙说话：
“是北荒小有名气的盗匪‘毒狼’庞霁，这是他的成名法器‘咒剑法螺’。”说着，那人便将摔落在地的法螺拾起来，很恭敬地递上去。
不过，当先的头领没有动作，而是由他后面一人伸手接过，稍微检视一番，点头道：“此人曾与属下照过面，做过一笔生意，认得属下的‘乌蒙战甲’也不奇怪。”
这个才是马长老？此人一开口，余慈就听出来，确实是刚刚吼啸十里的那位。那么他的判断又出错了，他一直以为蟊贼口中的马长老就是前面的头领来着。现在再想想，马长老极不客气的吼声之后，又没了声息，应该就是头领制止了他。
凝眸细看，马长老所穿甲胄通体乌黑，有种极强劲的膨胀感，仿佛是由巨型的肌肉撑开似的，上面金纹闪烁，极其醒目，兜鍪上也带面甲，却是深绿颜色，上有层层黑纹。前方首领的盔甲外形也非常雄壮，但相比之下，却整整小了一圈。
马长老说完那番话，又摆出和之前检视尸身的修士同样恭敬的姿态，将咒剑法螺递上。头领将其拿在手中，面甲上当然不会有半点儿表情，只让人感觉到，他应该是往上面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扔掉！
余慈愕然。
他早早就用鱼龙监视着那伙蟊贼的一举一动，且刚才遭受蟊贼袭击，还生受一记咒剑，当然能够估算出那颗法螺的价值。
三四十层的祭炼水准或许不足以成为还丹修士的主战法器，但这样一个能转换咒剑，远距离袭击目标神魂的法器，无论如何都不会差了，就是还丹修士，全无所觉的情况下，也要吃点儿小亏来着，也就是余慈这样身怀天龙真形之气的人物，才不惧它。
可那位头领，说扔就扔了？
头领在扔掉咒剑法螺之后，仍未开口，视线却是似若无意地往虚空灰雾中一扫。余慈心头一震，那正是鱼龙所在的方位，在鱼龙的视角下，就等于是他和那头领隔空对视一记。
余慈只觉得那古铜色的面甲之后，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一片，仿佛是纯粹的虚无。可有一种无以名之的压力，穿透鱼龙，跨越十里空间，重重捣在他心口。
十里外，鱼龙一个瑟缩。而这边，闷哼声中，余慈竟是承受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则是隐隐作痛。
“什么人物？”
余慈头皮一下子激起了凉气，这种以目光隔空十里挫敌的手段，余慈就算是在谢严、何清等人身上也从没见到过。要知道，他身怀天龙真形之气，又经过神魂中“冰山信息”的磨炼，应付这种攻伐神魂的手段最有心得，但那头领虚无的目光，却似是在虚空造成某种奇妙的冲击湍流，虚实莫测，余慈一触便吃了个小亏。
当然，这不是说头领比谢、何等人强大，但余慈心中却迅速地将他划分到最危险的一类中去。
然而，那头领扫过一眼后，仍未说话，就这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马长老等人则是跟在后面。
“这就结了？”
余慈正奇怪的时候，却见到队伍末尾，还是有两人留下来的。这二人本就在队伍尾部，此时则向远去的队伍躬身行礼，明显是受了谕令留下来善后的。
这群人虽说都身披重甲，但形制都有不同，余慈便看到，这二人中体型较大的那个，其盔甲和马长老的有些相似，都是通体乌黑，上覆金色符纹，只是要略小一号。余慈注意到，此人头盔上有着两根像牛角一样弯曲的饰物，而在马长老头顶是四根，头领那鱼鳍似的刀片也算的话，则是五根。
难道是用兜鍪上的刺、角之类，来区别身份的？
至于另外一人，是十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头戴兜鍪的人。只在脸上覆了一个丑陋的雷公嘴面具，铁青的底色，古铜的尖喙，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金属苍鹰。然而其身姿却让余慈看得微怔——这分明就是一个高挑健美的女性，身上甲胄完全是着她的身姿曲线打制，纤细而柔滑，有些位置更是以柔软的丝甲替代，更突出她令人惊心动魄的体形。手、肘、膝等部位突起的尖刺锋刃，则让人心头微寒之余，更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力。
正打量着，余慈忽觉得不对。那二人等前方的队伍远去之后，一声不吭，披甲的身形竟是浮空而起，面对的方向是……这边？
余慈只觉得脸皮发僵：“抱丹真煞……两个？”
而且看起来，是来者不善的两个。以余慈如今的经验，要他纯凭气息分辨通神三阶、还丹三阶之间的差别，还有点儿难度，但若仅是区分通神和还丹的话，只凭对真罡真煞的感应就足够了。
从那边蓬勃的气机来看，十里外留下的两位，毫无疑问都是还丹修士，而且是地位最低的两个，以之推算的话，这个十人队伍，竟然是完全由还丹修士组成！
余慈突然想起来，他如今是在剑园里！是号称汇取天下剑修新锐的剑园盛会中。
不得不说，刚才那伙儿蟊贼，给他一个极其错误的信号，让他差点儿把剑园内外给混淆掉，而如今，这拨“重器门”的修士，却又将那印象硬生生扳正过来。
下一刻，余慈二话不说，掉头便走……
对上两个还丹修士，不走就是傻子！

第276章 算计
让已经暴露的鱼龙飞空远走，以其接近步虚水准的速度，剑园中怕是很难有人能追上它。余慈也选了与重器门一拨人相反的方向，迈步疾走。他没有用神行符，而是用了“息光遁法”中的法门。
此遁法乃是修行界大宗天遁宗的基础法门，是在五行遁术和提纵移形的身法基础上整理出来的九个基本势子。未必见得多么高深，却有藏匿气息和蓄加重叠气力之妙。
在山门修行这几月，余慈和李佑、张衍等人切磋剑技，自然会用上这一法门，巧合的是，张衍当年是和天遁宗的杀手们有过交手的，见识过正宗的天遁杀剑，以此再做交流，使余慈对此法门的理解愈发深刻。
息光遁法九大基本势子，乃是从修士行走坐卧、交战、藏身甚至是逃命时的各类动作中精简而来。创出此法的目的，其实不在于上阵杀敌，而是要修士始终维持这几个基本势子，将其化入日常生活之中，时时刻刻都能保持气息藏而不显、显若幽魂；蓄而不发，发若雷霆的状态，以此应敌，自然无有不利。
余慈修行时日尚短，要他行走坐卧之间都保持这种状态，还有点儿难度，可是聚精会神之下，体内元气往来奔流，回环内聚之势已成，毛孔自发封闭，精气密固不漏，虽说内脏压力越来越大，但脚下也越来越快，终于，在确认周身气息完全藏匿之后，手上希光剑无声振鸣，倏然化雾。
在这种状态下用出半山蜃楼剑意，余慈瞬间就融入剑园弥漫的灰雾之中，踪影不显。
稍迟片刻，天际雷鸣，两个还丹修士驾光驭电而来，到半途，两人身影倏分，男修折向余慈来时的方向，女修则径直来到余慈刚刚斩杀蟊贼的地点，修长健美的身躯悬空，俯瞰下来。古铜色的丑陋尖喙半受阴影遮蔽，显出一股冷酷无情的味道。
眸中冷光依次在几具尸身上扫过，女修又稍偏过头，盯着余慈离去的方向，娇躯忽见电光流动，几次闪掠，已在开外。这里，是余慈以息光遁法完全收敛气息，并以雾化剑意遁走的起点。
下一刻，大气中“崩”地一声响，如同强弓震弦，一圈无形波动瞬间横扫方圆里许范围内的虚空，灰雾波荡，但并无特别明显的反应。一声未绝，一记崩音再起，两道震波前后推挤，足足远去三里开外，却仍无回音。
女修默然半晌，身形落地，坚硬的重靴踏在地上，一片幽蓝的电火在地面蹿动两下，终于还是被大地吸纳。也在此时，远方传来同伴的啸音，那是有所发现的表示。
稍稍迟疑，女修还是腾身而起，电光曳空，往啸音起处飞去。然而在她几乎要没入云端之际，忽地扬手，一道投枪似的乌光挟着啸音疾贯而下，铮地一声深入她刚才立身之处，足有两尺多深。
一层可以目见的墨色光环以插入点为中心，飞速向四面蔓延，所过之处草枯石碎，恐怖的腐蚀之力瞬间横扫三里方圆的地面，大片土地瞬间化为剧毒的泥沼，甚至咕嘟嘟冒着气泡。
静候片刻，见地面上仍无人影出现，半空中女修再一招手，那杆恐怖的投枪化光飞回，女修再不回头，电光飞纵，转眼无影无踪。
约一刻钟后，两位还丹修士结伴，沿着原路返回，去追重器门的大队伍。在这条路径上，仍摆着庞霁的残尸，但没有人往他那边看上一眼，包括那件祭炼三十六层的咒剑法螺，依旧摆在地上，无人问津。
又过了一小会儿，当两个还丹修士真正远去之后，离庞霁残尸处不远，一声闷响，土层裂开，余慈从里面钻出来，也不起身，就这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那个心狠手辣的娘们儿！”
戴着雷公面具的女修行事非常老到，几次运用的搜索手法也都恰到好处，至于最后那一记化出方圆三里剧毒沼泽的手段，更是远超出他的想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还丹修士的手段！
不过余慈能瞒天过海，逃出生天，也是足堪自傲了。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抓住对方思维的死角，隐匿气息之后，非但不往远方逃走，反而催运土遁，沿着来时的路线，从地下返身回去，正好和女修相向而过。
之前未能完全隐匿的气息就是最好的掩护，女修只注意到延伸到一里外的气息残息，却忽略了余慈在地下穿行时微弱的地气波动，当然，她后来也怀疑余慈藏入地下，故而用出那一记恐怖手段，剧毒渗入地下近十丈，差点儿就把余慈给拖进去，但仍未想到对方竟是走了回头路。余慈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藏身到庞霁残尸之下，撑到两修士离去。
一切都做得很好，但仍未完美。
在他身边，庞霁的残尸散发着阵阵血腥气，惨不忍睹，但余慈现在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头面上尽是被划开的短小伤口，身上只有更严重。喘息半天，余慈才缓过一口气，开始用山门发下的灵药处理伤势。其实这伤势倒有绝大部分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将一瓶生肌灵液当头浇下，余慈尚是心有余悸：“他们说得果然没错，在剑园用五行遁术，就要有被绞死的准备……”
因两位剑仙和数以百计的剑修生前剑意和死后怨气的共同作用，剑园之内，空间扭曲，阴阳五行之气的构气与外界颇有差异，尤其是剑修多是精炼先天庚金之气，死后散于虚空，这剑园中，金行之气尤盛。
五行遁术无法驾驭这类庚金之气，因为它是经过剑修凝练的，几乎具备着灵性。无论是余慈驭剑化入灰雾时，还是以土遁遁入地下时，这些庚金之气都会形成强烈的干扰乃至于杀伤，越往地下深处，越是如此。
余慈用土遁遁出这十多里路，又在地下埋上一刻钟，便等于在某位剑修强者的剑气侵袭下苦撑，等两个还丹修士远走之后，差点儿连爬到地面上的力气也没了。
这就是剑园，步步危机，随时会把性命搭到里面去。
嘿嘿笑了两声，余慈将生肌灵液用尽，随手扔掉空瓶子，又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个重器门到剑园来，很显然是有明确且重要的目的，否则那两个还丹修士哪会如此轻易地放手？
若换了以前，余慈十有八九让鱼龙跟过去看情况了，可是那个头领实在了得……说起来，那家伙还是第一个感觉到鱼龙和他关系的人呢！
嗨嗨，算了，他虽然好奇，却没有把命赔上的想法。
话又说回来，在剑园里，收获也是有的。距他不过七八尺远，那颗咒剑法螺便静静地躺在地上，探手可取。一件祭炼三十六层的法器，余慈只要花上十天半月熟悉一下，便可操控自如，那无形咒剑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哪。
他起身上前，正要抓取，心中却忽地一闪念，唔，这个位置……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心头突地震动，当下也不管近在咫尺的咒剑法螺，身形向后疾退。仅迟一线，滋滋之声大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环嵌套在咒剑法螺之外，贴着法螺边缘，恰好将其完全包围进去。
“何方蟊贼，杀人夺宝？便不知这天下还有公理正义吗？”
笑哈哈的声音在这片旷野远远扩散开来，然后余慈就看到，两里开外，一个人影悬浮半空，慢悠悠飞至。
余慈低头再看法螺周围，面色颇是凝重：两里之外，剑气成环，将一个径不过数分的法螺嵌套其中，这种神意运化的层次、驭使剑气的手段，绝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出来的。
在山门，他曾听人说起过关于还丹修士神意运化范围的标准。一般而言，还丹初阶，也就是“定鼎枢机”的修士可以对方圆一里范围内环境进行比较细腻的感知；中阶亦即结了“玉液还丹”的修士，范围扩大到两里左右；上阶“金液还丹”是形神修为的大成就，故而根据其丹成水准，神意运化范围约三至五里不等。
当然，这是讲修士最自然、正常的状态，若是全力运化神意，放出神魂感应，范围当不仅于此；相对的，混乱复杂的环境，也会感应造成影响，使范围缩减。
余慈估计着，正逼近那人，修为起码也是还丹中阶。故而，他瞬间就做了最冷静的选择，冷冷瞥了一眼来人，向后飞退。
来人悬空飞行，似缓实疾，余慈才退出半里外，那人已经来到庞霁横尸之处，远远看着，来人粗眉大眼，鼻直口方，也算一表人材，然而眉心却印着一道极妖异的符纹，鲜血如血，若鬼眼将睁未睁之时。有了这道符纹，此人天庭格局便显得极是狭小阴郁，令人见而生寒。
只不过此时他正一脸正气地挥袖，将咒祭法螺吸纳入手。
“如此法器，当然要物归原主。嗯哪，原主已死的话，便由本人暂时保留……嚎！”
突然变调的怪叫声里，幽蓝电光暴闪！

第277章 烟壶
尖锐的嘶叫声把后面的话全压回去，手上咒剑法螺处，幽蓝的电火瞬间崩溅开来，将此人罩在其中，激得他浑身打摆子，说不得只好一松手，再将法螺掉落尘埃。
果然如此！余慈有点儿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恍然。他刚才就觉得，咒剑法螺的位置，和之前被那头领扔下时有些不一样，手上才缓了缓。也幸好如此，否则现在被电光刺得毛发倒竖的，便要换人了。
这么说来，那女修……
砰地一声，来人泄愤式地出脚，将咒剑法螺远远踢到十多丈外，余慈见此猛醒，再不耽搁，趁机飞退，只两个呼吸间，人已在千尺之外。
如此再不发怒的，绝不是爷们儿，那人便是勃然作色：“阴我？莫怪萧某不讲仁义！”
暴喝声中，也未见作势，虚空中已是剑气纵横。余慈感觉到，对方的剑气相当怪异，剑剑成环，高速旋转，又有一层强烈的腐蚀之力向内聚合，如此环环相激，生出无穷变化。若真被高速旋转的剑环割到、套中，肢体便是要四分五裂！
身畔铮铮连响，余慈手中希光剑已经失去形体，化为几成实质的薄雾剑圈，圆满无疵，扩及十尺之外。这本就是偷师自梦微的“无瑕剑圈”，而四个多月来在山上，更是由梦微亲自指点，防御守备之力，更上一层。
对方剑环交错飞动，如风暴一般，冲得剑圈不住内缩，转眼从十尺方圆缩了一半有多，余慈更是被强劲的冲击撞飞了半里路，可对方的剑环却总无法突破到内层。
耳畔突地一声呼啸，漫天剑环风暴倏止，余慈冷眼一扫，只见他被逼退的一路，到处都是被蚀毁的土壤，空气中也流淌着强酸似的气味儿，烧得空气滋滋作响。
余慈也不再后退，持剑而立，桩子般钉在地上。至于对手，此时正站在刚才庞霁被斩杀时所在的小土丘上，居高临下，一轮狂攻之后，宝剑却不知藏哪儿去了，只屈伸着手指，似乎还没从电火烧灼的痛苦中缓过劲儿来。
此时，他死盯着余慈，额头上的鬼眼血纹鲜红欲滴，其中更有光芒流动，仿佛真有鬼物张开了眼睛：
“无瑕剑？”
无瑕剑正是梦微的绰号，是称赞女修守御坚韧，剑势完满无瑕之意，也引申为她严守戒律，为人处事令人挑不出瑕疵。那人一口叫出这名号，显然是看破了余慈的来历，对此，余慈不动声色。
那人也无需余慈确认，只是森然道：“好，很好！真是离尘宗的后起之秀……你扬名立万就在此时，我给你报出名号的机会！”
余慈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上到下，慢慢打量。视线的每一点儿移位，都会引得手中希光剑微微变化角度，由此再牵涉到以千百计的气机移换。两人现在没有对剑拼杀，但彼此都死死锁定对方，唯一不同的是，对方修为强绝，剑气跨越这里许距离，依然有着实质的威胁，而余慈修为较弱，只能以剑意遥加其身。
就这样对峙半晌，余慈才沉声开口：“离尘宗余慈，也想听听阁下的名号？”
那人分明一怔：“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该知道吗？这话余慈没说出来，只是嘿地一笑，自有讥嘲之意。
那人额头血印更是鲜艳，盯着余慈看了半晌，方点头道：“我是萧浮云。”
没有说出宗门，观其姿态，倒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的名气之大，已经无需宗门为其架势。只可惜，余慈对修行界的了解，迄今为止还是相当贫乏，萧浮云这姿态摆出来，便等若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
这回余慈已不用特意表示了。萧浮云脸上青红交错，末了呼出一口气，总算显得平静不少：“你说你叫余慈，余慈……”
他声音越来越低，倒似是用心记忆余慈的名字。看他这模样，余慈正疑惑之际，耳畔忽有惊雷轰鸣：
“余慈！”
这是萧浮云叫出他的名字，余慈闻声一震，全身肌肉均发出了几可目见的颤抖，然后便僵在当场。萧浮云看得真切，又是连吼两声：“余慈，余慈，还不出来！”
他这一手叫“勾魂鬼啸”，是以撼魂术辅以音杀秘法，意志不坚者，其神魂可能当场就被强扯出窍，受到重创。至于那些能抗过啸音的，多数也已经受到冲击，萧浮云自有办法对付。
他哈哈大笑，取出一件小巧的紫砂壶，不过比拳头略大，乍看像是最正常不过的茶具，然而壶盖钮却是雕着一对交缠搂抱的鬼像，壶盖边沿更是另开了九个针眼大的气孔，此时正有袅袅烟气从中溢出。
余慈愣愣地看着这边，身体僵硬，两眼发直。见他这模样，萧浮云将紫砂壶在手中稍一摩挲，笑道：“小辈能引出我这宝壶，也算死得此所。将你神魂收纳入这‘丧乱九孔散魂烟壶’之中，再好好招呼一番，也算为天下修士出口恶气，看你们离尘宗再独霸东侯墓葬！”
他又习惯性地提了个高调儿，同时也提着盖钮，再颂咒音，九孔所溢出的烟气立时化为一张渔网，抛洒出去。
看着烟气渔网跨越一里距离，当头罩下，而余慈仍呆呆傻傻，不知躲闪，萧浮云便道：“事成矣。”
这丧乱九孔散魂烟壶最厉害的就是炼制迷烟，摄人魂魄，其本身设计不俗，再以其十重天，六十四层的祭炼水准，出其不意之下，就是步虚修士也要吃亏，更何况这连还丹都未结成的小辈？只要这烟气过身，小辈阴神便是不由自主，随他拿捏，萧浮云已开始思量，用个什么手段，尽快将那东侯墓的位置撬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微变，扭头远眺，却见天边电光暴闪，隆隆震鸣声中，雷公面具之下，披甲女修跨空现身，虚立荒原之上，修长丰润的身子放射出如火般的热力，刺得萧浮云眯了眯眼睛。
“唔……重器门？”
萧浮云所在的宗门在北方颇有势力，消息也算灵通。他知道，近些年在北荒地界，有一个重器门，发展十分迅速，其门主神秘莫测，而其门中修士，均身披重甲法器，非常有特色。当然，以他的地位，重器门不过就是个小虾米，动动嘴皮子，也就灭掉了，他只对女修身外重甲放出的幽蓝电光颇是在意。
这玩意儿，看起来眼熟得很哪！
雷公面目之下，女修似乎也有些意外，道一声：“‘仁义无双’萧浮云？”
萧浮云哈地一声笑：“仁义是我辈之追求，无双则愧不敢当。哈，这位道友有些面生，咱们以前见过么？”
女修却已不再开口，目光自远处的咒剑法螺上掠过，又在余慈那边停顿一下，随后二话不说，弹指一道金光射上高空，在黯淡云层下，数十里可见。
萧浮云一怔，随后脸上变色。他感觉到，远方正有一个修为丝毫不逊色于女修的人物高速飞来。他眼神锋利，早看出女修具备还丹初阶的修为，身上那重甲法器也是不俗，如此人物只一个他当然不惧，再加一个，麻烦就来了。
放在平日也就罢了，可他现在一心想从余慈身上挖出东侯墓的位置，如何愿意旁生枝节？
心头一动，他就下了辣手：“抽魂散魄，不取阴神取残魂……丧乱烟给我收！”
那烟气凝结的渔网当头罩下，从余慈身上透过去，余慈身子一软，向下便倒。萧浮云先是一喜，瞬息之后就是变色，也在此瞬间，半空中幽蓝电光“哧拉拉”一串爆音，扯出数十丈的长鞭，鞭挞大气，锋芒之利，令人无法小觑。
“重器门要的人，谁敢动！”
萧浮云恨不能破口大骂：贱女人，你哪只眼睛见我动他了……混帐，那余慈残魂何在？
带着满心的困惑和暴躁，他避过电鞭锋芒，百忙扭头去看，却见余慈身形再一挫，已是没入土层之中，形影顿消。
天边黑气弥漫，另一个还丹修士终于赶至，半声不吭，张手就是一道乌光飞梭迎面打来。
我的东侯墓！萧浮云勃然大怒，额头符纹竟是在最鲜红之时凸了出来，真若鬼眼怒睁，撼人心神。
“找死！”

第278章 分身
“砰”地一声响，余慈从地底深处弹出来，半空便呛了一口鲜血，刚刚处理好的细碎伤口再度迸裂，还有更多的伤口布满肌体各处。
在绝对劣势之下，用土遁逃命本就是大忌，更别提是在剑园这等恶劣的环境中。可要从三个还丹修士眼皮子底下脱身，除了这招儿，余慈还真想不出别的办法。
如今他内外皆伤，却没有丝毫停顿，剑光起处，便如一阵轻烟，贴着地面飞掠而去。在他后方，剑园的灰暗天空早被雷光映得发紫，剧烈的元气波动就如同一场龙卷风暴，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把，成为方圆百里范围内最耀眼的所在。
余慈没有回头，那边的情形自有召唤回来的鱼龙帮他看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边三个还丹修士摆脱战斗之前，为自己寻到下一处藏身之所。
通过鱼龙的视角他能看到，重器门的男女修士，虽然在修行境界上逊色那萧浮云一筹，但凭借一身重甲法器，便是单挑，也能撑住一段时间。现在他们就尝试着分出一个人来，脱离战场，其目的不问可知。
借助半山蜃楼剑意的爆发力，余慈短短时间内，便跨越了七八里的距离，然后他速度一缓，先是用“息光遁法”故伎，逐步收敛气息，同时将射星盘取了出来，道经师宝印也从袖中飞出，在肩上光芒灼灼，放出一道光束，照在手中符盘之上，使得符盘为之一沉。
法印在擅长符箓的修士手中，是极关键之物，善用法印者，可定其神、增其威、坚其志、不为外道所移。故而往往法印一出，修士成符的速度、符成后的杀伤都会再往上提升，这便是法印的加持之力。余慈用符盘，便等于是用剪刀、锤子之类的工具，只要懂得使用方法，增加效率之余，还能减轻消耗。而动用道经师宝印，却是实打实地消耗神魂元气，以此为代价，将符箓的威力向上拔高一个甚至几个层级。
“希望此符的效用真如他说的那么好！”
余慈轻颂几句咒音，符盘上三百六十个周天孔窍便自吞吐灵气，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这些光芒上合天星运转，下合人身窍穴，彼此组合，倏乎竟是凝成一个虚影，不过两三寸高下，然而其面目神态，却和余慈颇是相像。
“太乙星枢分身！”
此术在“诸天飞星”符法中，隶属于“祈禳”一类，是余慈自九曜龙渊剑符后，自朱老先生处学到的第二个符箓。事实上，九曜龙渊剑符只能算是朱老先生为提起他的兴致所做的妥协，而这个太乙星枢分身，才是那位老人意欲教给他的第一个符箓。
这是保命的符箓。
此符刚一凝成，余慈身后天空就生出变故。只见那边雷光暴涨，一时间竟是压过了萧浮云那特殊的腐蚀性剑气大潮，通过鱼龙，余慈看到，那是戴着雷公面具的女修放出余力，硬是将萧浮云拦下，为同伴争得脱身的机会。
那披甲男修反应极快，一下子突破了萧浮云的限制，往这边疾飞而来。
余慈知道再不能耽搁，当下凝神聚力，着符盘上立起的小人儿吹了口气。以余慈那无限接近于抱丹真煞的元气质性，这一口气当真精纯之至，那小人儿迎风便长，转眼便有七八尺高，已经和余慈体型差不太多，只是像虚影多过人形，让人一看便知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余慈修为尚低，对太乙星枢分身的符法也不怎么精熟的缘故。听朱老先生讲，此类符法修到极处，真能凝天星之力成就实体，分神以驻其中，几乎与本体看不出差别。便是现在，若闭上眼睛，只以神意运化感应其气息，和余慈也几乎一般无二。
而此时，余慈本人的气息也恰好收敛干净，完全掩在分身的气息之下。
“这太乙星枢分身，脱出神意运化范围之后，只能直线前进，而我有神意星芒操控，五十里内都可运转无碍……去！”
半虚幻的分身化为一道流光，向前飞走，余慈则是不管不顾，以最快的速度释出“天河祈禳咒”，使星光护体，方再度冒险施展土遁之术，钻入地下。
远方，重器门披甲男修正高速追来。
沉入土层之后，余慈就像一条游鱼，一个摆动就是三五丈远，速度也是不慢。然而他再前行半里左右，外围土层桎梏忽地一弱，不只如此，五行之气的分布也一下子乱了秩序，浓重的腥气卷入口鼻，随即被可辟万邪的天河祈禳咒隔离，并且冲刷干净。
余慈直撞进了烂泥塘一般的土壤中，方圆百里，类似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不久前重器门女修以一杆投枪硬生生腐蚀出的剧毒沼泽！
天河祈禳咒生成的星光在外围，半山蜃楼剑气则贴身护持，两层防护同开，剧毒沼泽的毒性再强，一时三刻也难以侵蚀而入。余慈更小心地控制着气息，不使其外露，身体则是在稀汤似的毒沼深处安定下来。
这又是一个人们很难想到的藏身之所。尤其是一手造就此毒沼的重器门修士，更是如此。上空重器门男修经过此处时，连停都不停，认谁了前而余慈一直不停地延伸下去的气息，发力狂追，转眼就在十多里外。
成了！
余慈心神安定，并不急着出去。天河祈禳咒的效用比想象中还要好，沼泽中的毒性对他的威胁暂时不大。更重要的是，这里化沼之后，深蕴在土层中的先天庚金之气也遭大幅削减，余慈藏身其间，压力倒比别的土层来得少些。
至于脏污之类，更全不放在余慈心上。他就在这儿呆着，并有足够的耐心维持下去。
在此期间，余慈也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索那“东侯墓”的种种。
其实萧浮云的打算是没错的，余慈确实知道东侯墓所在。更确切地说，在遭遇庞霁那伙儿蟊贼之前，余慈正在赶往东侯墓的路上。
当年离尘宗划地为数百剑修建葬身之所，以后虽未收回，终究还是个地主的身份，对剑园内部结构的了解，还是超过绝大部分宗门。比之其他人的蒙头瞎撞，山门向来都有着比较明确的目标。
所谓东侯，是那次剑修与西方佛门的大战中，一位颇有名气的剑修。身殒前已是大劫法神通，尤其精通百家剑技，其中不乏秘法真传之类。据宗门经传记载，东侯性情较为豁达，因重伤殒落时，怨念不生，故而其墓葬的安排，还是比较遵循常规的。凡有人到他墓前祭拜，经过剑意洗炼，获得剑道秘法的机会不小。
离尘宗便是看准了这点，近些年来，都把主要精力在东侯墓上，所获颇丰，这回也是如此。在出发之前，李佑和张衍便都将此消息通报给他，还说了一堆关于此墓葬的详细信息，而在抵达之前，山门更是将最详备的资料以蜃影玉简的方式发给所有与会弟子，同也还有一枚指向罗盘，帮助确认东侯墓的身份，准备不可谓不周详。
正因为如此，若余慈真落到萧浮云手里，后果可想而知，便是现在暂时摆脱了，后面赶路时也要万分小心，否则便是给那边的同门招祸，这绝非余慈所乐意见到。
“最好和重器门的两败俱伤了罢！”
余慈无声一笑，慢慢地将心湖澄净，进入深层入定状态，外围的恶劣的毒沼环境也无法对他造成干扰，这等定力，实是非同小可。
心内虚空铺展开来，鱼龙在虚空中漫游，周边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却是黑沉沉的，还有细碎而锋锐的微粒渗透进来。
黑雾便是毒沼中的毒气，而锋锐的微粒无疑就是先天庚金之气，这是“引气入境”初步造成的现象。心内虚空与外界元气已发生感应，但并无甄别的能力，只要是浓度到达一定程度，各类异气都能进入其中，需要余慈以“澄净虚空”的法门，去芜存菁，以利修行。
以前或有这种征兆，但能到这般明显的地步，还是四个多月的苦修造成的结要。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慈渐渐觉得“澄净虚空”的速度跟不上异气涌入的速度，心内虚空中有害的异气堆积甚重，知道自己已到了极限，心神一动，身形上蹿，转眼破开毒沼，碰触到外界的新鲜空气。
此时，四野无人，萧浮云和重器门男女修士都不知去了哪里，这一关，余慈终于是过了。
想了想，余慈回到刚才三个还丹修士交战之地。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凸起的小丘被抹平了不说，地面上遍布遭雷击或被蚀毁的痕迹，余慈甚至还看到一片新形成的面积较小的毒沼，可想而知，女修在后面是用到了那杆威力惊人的剧毒投枪。
两败俱伤的“可喜”场面，余慈没见，不过他却看到，最早在此的庞霁残尸，此刻正横在一片被萧浮云剑气腐蚀的地面上，通体均被雷火轰得焦黑，凄惨无比。更远处，那颗咒剑法螺竟还在，却不知上面还有机关么？
“嘿……”
余慈摇摇头，正要移转视线，心头却突地一震：“等等，那是什么？”

第279章 墓穴
两位还丹修士交手的冲击，足以毁掉范围内一切有形之物，余慈看得清楚，便是那咒剑法螺，此时也有一些细微的伤损，可是余慈看到了，在庞霁身下，方圆五尺范围内，除了雷火焦痕外，竟然没有那萧浮云强烈的剑气腐蚀痕迹，与外围相比，扎眼得很。
余慈走到庞霁跟前，仔细打量片刻，忽然伸手，从他焦黑破烂的衣服下面扯下一根项链，下端缀着一块不规则的铁片，那形状像是有人随意裁剪下来，上面却密布着颇为细致的纹路。余慈在手中稍稍掂量两下，觉得它出奇的轻巧。
在离尘宗山门这数月，余慈也听了不少类似这样特殊物件儿的关键处，他随即就运化神意，将神识在上面一扫，按照山门秘传，把上面支离破碎的信息以各种方式迅速组合了几遍，找到了一种意思最通顺的破译格式，随后便是恍然。
在接连碰到重器门修士和萧浮云之后，余慈已经见识到了能够进入剑园的修士水准，也正为如此，他心中便存了一个疑惑，庞霁一伙蟊贼的修为虽然也在通神上阶，可是据交手的情况看，里面算是个“人物”的，一个也无。他们又是怎么通过剑园外围的剑意封禁的？
现在真相大白了。
这铁片还真是一件有意思的宝贝。按照上面的解释，有此铁片傍身，一日之间，可以三次自发护体，消融致命的剑气，尤其是在此剑园中，更有净化空气，纯化先天庚金之气的功用。
说起来，也亏得余慈那九曜龙渊剑符形为剑，实为符，遥空斩杀方竟全功，否则庞霁有此宝在手，余慈想斩得那么干脆利落，也不容易。
将铁片在手中抛了抛，余慈又是摇头。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这铁片其实是一个身陨在此地的前辈剑修，在大限到来之前，送出剑园的信物，凭借这个，有缘法的修士便能安全渡过外围封禁，到那位前辈墓前接过衣钵传承。此物辗转多年，不知怎的落在了庞霁手中。
当然，余慈用膝盖想也知道，现在这剑修墓葬中怕是已经空空如也。若非如此，余慈不相信庞霁等人还会“好整以暇”地做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而且看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明显不是第一回了。
这块铁片就像是通行证，帮着他们进入剑园这个既危险又充满机会的地方，然后……
余慈又是摇头，其实这种情况下，那位前辈剑修的墓葬中，有没有那些宝藏都没什么，关键在于，余慈发现，他有地方去了。
暂时脱离了重器门和萧浮云的视线，余慈却不敢说能够完全摆脱他们。尤其是那萧浮云，对东侯墓念念不忘，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最好是缓过这几天，免得暴露了东侯墓的位置，给宗门带去麻烦。
那前辈剑修的墓葬距此不过两百里左右，做个暂时的藏身地应该不成问题。
※※※
剑园中黑夜白天的分际非常模糊，天光的明暗变化并不明朗，只有时刻留心的人方能把握到时间的流速，但若是在此期间，入定一回，那也一切休提。
余慈便是如此，不久前在剧毒沼泽中深层入定，早不知今夕何夕。
时间不好测，但对剑园中的修士来说，又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剑园向外界开启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月左右，过则封禁变化，若不及时退出，便要给困锁在里面，等到下一年，才有机会出去。
虽说在来此之前，山门为每一个弟子都准备了大量的辟谷丹和凝水丸，可供万一之用，余慈还是不愿给困在这里，所以，他开足脑筋，努力估计着自家极限，终于在到达前辈剑修的墓葬前，算出时间大概是进入了剑园约十个时辰左右，但这也是个大概数字，做不得准。
“按照计划，宗门修士入园后，会在外游荡五到七天，惑人耳目之后，再分批进入东侯墓。这样，我这边时间还算宽裕？”
余慈手持一个小巧的罗盘，细细思量。罗盘结构简单至乎简陋，不过就是八卦方位而已，并无其他层数，余慈以神意驱动，罗盘鲜红的指针便一直指向坤位，也就是西南方。
这玩意儿作用也就是如此了，剑园内空间扭曲，能测出大概方向，已经很了不起，至于朝这个方向走一百里、一千里还是一万里，就要看人的运气。
余慈将罗盘收起，知道大概方向就成，近几日，他不会朝那边去的。此时在他眼前，已经有一个前辈剑修的墓葬了，那就是他未来几日的落脚点。
这里是紧挨着荒原的山脉根脚处，远远望去，雾霭中莽莽山体矫然如龙，巍然耸立，如此方有点儿断界山脉的模样，像之前那荒原似的地域，应该是空间扭曲的副产品，很少会有前辈剑修将墓室安置在那里。对此，山门中早有“宝山荒原”的说法，余慈一脚踏入山中，便说明他找对了方向，进入剑园比较核心的区域。
也不知道这位剑修前辈有没有找到衣钵传人，但就余慈来看，便是找到了，也强得有限。
前辈剑修的墓室深藏在山腹中。分内外两层，内层自是安葬之所，外层三间九室，则是为继承衣钵的弟子准备，都有剑阵守护，安排不可谓不周详。然而余慈到来时，剑阵早给彻底破坏，布阵的宝剑，除了几只伤损严重的，都被人洗劫一空。
外层石室还好些，内层墓室则是一片狼藉，前辈剑修的骸骨早扒了出来，拆得七零八落，散失了大半。要知已证长生的剑修，必是形神双修，其周身骨骼已是真形级数，以为之材料，可以制成相当不俗的法器，洗劫墓室的家伙显然是想到这一点。
什么剑修衣钵想都不用想了……是庞霁那伙儿干的？就算是他们，应该也是前几回剑园开启的时候了。
墓室中残存的痕迹均较为陈旧，余慈故有此论。当年纵横天下的剑修强者，死后如此，不免让人感叹。看着这些前辈骸骨，余慈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只是拱了拱手。
“现在还有些难处，等我离开时，再为前辈另寻他处安葬。”
做完这些，余慈微瞑双目，感应着鱼龙的位置。说起来他到剑园来这半天时间，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本地活物，神意星芒也只有鱼龙这一个寄生对象，使小家伙的重要性飞速飙升。
以鱼龙的神速，飞遍五十里方圆，也花不了太长时间，余慈对周边环境大概有了个谱，也放下心来。像这种一看便知早被严重破坏的墓葬，很少有人会再花费心思，像萧浮云那等人更不可能。
当然，即便如此，余慈也是绝不可能住在墓葬中的，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掩护，他真正的居所，是在墓葬不远处一个天然岩隙中，只要稍稍开辟，便可容一人坐卧。或许有人会因为好奇到墓穴中走一遭，却绝不会有人对它旁边的环境感兴趣。余慈没有安葬墓穴中的骸骨，便是避免打草惊蛇之故。
坐在狭小的空间中，余慈倒是安然处之，不久前在剧毒沼泽之中，心内虚空收纳的异气太多，“澄静虚空”的功夫做得不够，他还要细细做几遍功课才好。
驾轻就熟进入心内虚空，将那些毒气和先天庚金之气的残余驱散，与之同时，作为心象的鱼龙也在大口地吞噬那些有益的元气。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情形，鱼龙心象似乎真的有了生命，而周边虚空也颇有外界天地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去揣想“若是真的如此”，又会如何？
摇摇头，余慈把这个想法抛掉，因为朱老先生的话音正响在心中，那是二人偶尔论起玄元根本气法时，老先生的论见，不知为何，余慈突地回想起来：
“玄元根本气法，既云气法，就不要去想太玄虚的东西。它首先是一门气法，是让你体内元气转化先天的工具。等到这种效果达成了，再论其他。你说‘其他’是什么……那不就是符吗？”
便是在入定中，余慈也想笑，朱老先生果然是三句之中离不开本行，不过他的说法，也大有深意在，余慈这段时间细细思考，渐有所得。
“嗤”地一声长音，却是外界元气突然动荡，源头在两里之外，已经非常近了。余慈被打断了思路，眉头一皱，鱼龙与他心意相通，便往那边去，却是看到一幕奇景。
一个又一个的人影自虚空中现身，那不是飞过来的，而是凭空出现，一圈圈的波纹在他们周边来回荡漾，元气亦为之震荡，同时还有话音浮动：
“罗刹妖孽便是在这儿消失不见。”
“可要细查？”
“再等等……谁？”
伴着话音，凌厉如剑的眸子直刺过来。
余慈郁闷了，怎么以前无往不利的鱼龙侦察，这两天总是万事不顺？

第280章 三方
余慈看到了，那跨空而来人物共有七个，竟然也都是还丹修为，尤其当头那位，白衣如雪，丰神俊朗，一身抱丹真煞精纯至极处，偏又轻盈若雾，似乎时时都有水汽冲洗，使他周身诸般颜色，都鲜明起来。这般奇异之兆，余慈还是首次见到。
这人若是某宗精锐弟子，怕是地位不在周钰大师兄之下！
余慈大觉头痛，但事已至此，再怎么埋怨也是无用，他当下便要驱动鱼龙，利用其堪比步虚修士的高速远遁，然而心念才动，又猛地按下去，同时有人昂然大笑，声音就在鱼龙身后虚空不远处：
“叶老弟今儿怎么脾气这么糟？可有违你‘玉君子’的美称啊！”
原来此人没有在意鱼龙，而是说的旁人。余慈更不敢大意，稍稍将鱼龙移到更隐秘的位置去，幸好此处是山区，纵然植被全无，藏身处总是不缺。
办妥这一切后再看，突然现身的修士共有三位，都是俗家装束。当头一个身躯胖大，足有九尺高下，乍看威武不凡，但那脸盘便似一个涨起的皮球，把五官都挤成一小撮，看上去滑稽可笑。但其细缝似的眼眸中，却是寒光凛冽，令人望之生畏。
白衣叶明微讶，旋又点头道：“原来是盘皇宗的道友，在此剑园巧遇，也是有缘。我等刚刚被那罗刹妖孽所戏，一时失了方寸，莫怪。”
此人直接道出他们一行人的尴尬事，实话实说，没有半点儿掩饰，坦荡处不愧为“君子”之名。
那盘皇宗的胖大修士却是嘿嘿冷笑：“罗刹妖孽？是罗刹教的徒众吧。叶老弟，你们半山岛气魄是够足，只是未免螳臂挡车，不知……那个死活呀！”
类似的言语叶明早听得耳朵里起了茧子，也不动怒，只向身后同门吩咐一声，那六人便都分散开来，有条不紊地搜寻周围山区。然后他才道：“不劳布道友挂心。道友在此，有什么打算吗？”
“嘿嘿，传说这附近有剑修遗宝，敝人兄弟不才，想碰碰机缘。怎么，叶老弟也有兴趣？若是如此，我们可不会礼让啊！”
叶明摇摇头，半山岛是纯正的剑修门派，对剑园中自有他们一套行事规则，却是对所谓遗宝不感兴趣。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看着自兄同门在周围山区搜寻。
这其间，盘皇宗三人也是耗在这里，那胖大修士看得兴味盎然，后面两个同门是一般的阴沉，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
竟然是半山岛？余慈摸着下巴，有些惊讶。
他现在的位置还算安全，前辈散修的墓室深入山体达半里之多，余慈所居的岩隙则比那墓室还要更深些，只能以土遁进出，他有八成把握不被这些人发现。可是“半山岛”这三字，却让他心头一跳。
是叶缤、叶途二人所在的半山岛吗？
当初在天裂谷，他和叶途是同生共死打下的交情，而叶缤女仙更是以大神通将半山蜃楼剑意烙在他神魂中，成为他剑道修为精进的重要根基。论义气恩情，他和半山岛都颇有牵扯，按照礼数，他应该出去和这些人相见才是，就是盘皇宗那三个家伙有些碍眼。
余慈身子略一动弹，心中却忽有所感，马上又沉静下去。透过鱼龙视角，只见得远方天空中剑光如雨，竟是不知有多少人驭剑而至。
等剑光到了近前，当头一个便让余慈为之一凛。来人面似豪雄，额头印着一道血纹，鲜红欲滴，正是那萧浮云。此时他早不复几个时辰之前，暴怒如狂的模样，领着身后几十道剑光，依次落下，声势惊人。
见这情形，盘皇宗的胖大修士嘿嘿一笑：“东阳正教，不愧是魔门三本宗之一，好威风、好煞气！”
他没有刻意遮掩，萧浮云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到，他也不恼，哈哈大笑，以做回应：“原来是布嵯老哥当面，盘皇三剑齐聚剑园，场面也是不小哇！”
盘皇宗也算是北地有数的宗派之一，论声威，虽比不过离尘宗、东阳正教这样的大宗门，却也传承万载，绵延不绝。而以布嵯为首的三人，则是宗门年轻一辈中名头甚响的人物，向以合击之术著称，三人都是还丹初阶修为，然而合成剑阵之后，却堪与还丹上阶的人物相抗衡。
当然，对此萧浮云是全然不惧的。东阳正教乃是当年北地魔门分裂时，另辟的一处道统，供奉魔门天尊神主他化自在天魔王，亦号“元始魔主”的，乃属魔门正统。萧浮云在教中虽还算不上第一流的人物，但底子摆在那里，便是对离尘宗门人，也能喊打喊杀，逞论其他。
此时站在他身后的同门，也足够给他这种底气。超过四十人的庞大队伍，还丹修士便有十二个，有两个修为甚至还在他之上。在剑园中，这确实是一个能横着走的大势力。
原来是东阳正教啊。
余慈也在岩隙中点头，那萧浮云也是，早说不就知道了？在山门数月，他若再不知道东阳正教的名头，便真等于白过了。不过，李佑和张衍他们只提起过，东阳正教与他们平辈的后进弟子第一人是个叫东沧子的厉害人物，修为还要在周钰大师兄之上，这次却是没有过来。至于萧浮云之类，就确实没有讲过。
萧浮云这时也看到了叶明这一拨人，有些惊讶：“叶君子，你也在这儿？啧，这里有什么剑修遗宝么？”
叶明对他却是非常冷淡，只点点头，明显不愿和他搭话。
萧浮云见状就是一怒，但很快又压下来，转向布嵯，以目相询。布嵯笑眯眯地解释了两句，萧浮云便做恍然大悟状：“哦哦哦，罗刹教的，怪不得，为师长分忧解难，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这怪腔怪调的，任是谁都能听出来浓浓的讥嘲之意，叶明俊脸上掠过一层乌云，还未回应，远方搜索中的同门忽地一声长啸，传回警讯。叶明身上微震，冷冷瞥了萧浮云一眼，身子便如一层水雾，风一吹便四散开来，倏乎不见。
萧浮云虽是在口舌上占了上风，但也没有再得寸进尺。两人虽只是还丹中、上阶之别，但真论修为，三个他一起上恐怕也抵不过叶明一剑，就是算上各自的同门，占据了绝对优势，拼起命来，他们最多也就是惨胜。
毕竟，半山岛修士少而精、精而绝、绝而无畏的名声，四方皆知，他萧浮云可不愿莫名其妙地去触霉头。
半山岛修士转眼离去，想必是捕捉到了罗刹教徒众的踪迹，又去追杀。好端端的剑园盛会，变成了寻仇之旅，萧浮云和布嵯也是见怪不怪了。
这两个东海上的大宗门，其仇怨之深、之奇，这里的修士随便拉出一个都能聊出三五个版本，但最让人喜闻乐见的版本，萧、布二人却也有几分默契，他们对视一眼，都是嘿嘿发笑。
其后萧浮云却是脸上一正，干咳道：“布老哥，咱们说点儿正事儿。你们盘皇宗离北荒较近，可曾知道那重器门的来历？”
“重器门？”
布嵯球状的脸上微微一动，随后就摆出疑惑的模样：“重器门怎么了？”
萧浮云嘿地一声笑：“他们惹着我了！”
“哦，这样啊。”
布嵯也没有多问，肥脸上抖了两下，便道：“这重器门是这百来年才刚在北荒兴旺起来，门中修士大都是收录的散修，自家弟子倒是少见。品流复杂，行事就肆无忌惮，让人生厌。”
萧浮云闻言便是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是个新创的宗门，竟然还要收罗散修进驻，根基薄弱，不值一哂！”
布嵯便笑：“谁说不是呢，不过能在北荒立足，实力还是有的。那边似乎有一位炼器大师，每个修士一入门便赐以所谓‘战甲’法器，十分厉害，重器门也由此得名，老弟你要是和他们结仇，也要小心哪。”
此时，萧浮云脸上一动，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扭头远眺，随即抚掌大笑：“好极了，看你们往哪儿走。”
接着他就向布嵯点点头：“老哥的话我记住了，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祝老哥机缘如海，告辞！”
“哈，老弟也心想事成，不送，不送！”
萧浮云再向盘皇宗三人略一点头，便领着同门驭剑而去。
等那一拨剑光消失在天际，布嵯肥脸上却是笑容全无，他和身后两个同门低声说了几句，鱼龙挨得近，余慈便见这三人脸上都是一般无二的阴冷表情，并不因为胖瘦高矮有别而有所不同，他不免一怔。
但很快，布嵯脸上又露出笑容，轻声说话，声音却非常清晰：“那位罗刹教的道友，请出来吧，我们兄弟三人帮你挡了灾，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表示？”
山间一片沉默。
布嵯却是笑容不变，稍顿又道：“罗刹教并不精于剑道，能进来你们几个已是不易，现在又被半山岛杀散，想碰机缘可不那么容易。这样，我们兄弟三个找到一个剑修墓室，外有剑阵防护，正需要道友这样的幻法高人帮忙，顺利潜入。若是道友乐意，墓室中所得，我们占八成，道友占两成，如何？”
周围还是沉默。布嵯皱起眉头，也不见他如何示意，身后两个同门忽地同时出剑，暗黄色的剑光交叉入地，地表全无损伤，可在山腹之内的余慈，身上却是猛地一沉，似有一股磁力吸着他往地下去。
他心头一震，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但外间三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在这里，看来确是走了……奇怪，难道刚刚那回不是惑敌之计？”
布嵯想了想，胖脸上又没了表情，三人同时驭剑而去，方向却是刚才萧浮云去的那边。
岩隙中，余慈却没有因为三人远去而松弛，他无声无息拿出了符盘，九曜龙渊剑符凝而不发，在这种局促之地应敌时，符箓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剑意锁定目标之际，岩层深处却有一人涩声开口：“……余仙长？”

第281章 搜魂
“你有天赋、有意志、有修为、有手段。然而这些，在神主面前，一无是处。”
“神主所需者，唯一‘信’字罢了……非是说你‘不信’，你只是少了谦卑。”
“你心中之‘我’太过强烈，若真是修士也就罢了，既为信众，将置神主于何地？”
“你善于同神主交流，蒙得神主垂青，爱宠有加。却如猫狗之媚主，喜厌之变，岂不见天裂谷下，勾玉狼狐的前车之鉴？”
猫狗之媚主？在他们眼中，我的地位竟是如此吗？
我舍弃修士的尊严，拜入教中，又是为了什么？是了，文式非，他杀了我那不成气的兄长，又要取我性命，我万般无奈之下，才投身罗刹教中。我只是为了活命而已……奇怪，我为什么忘记了？
恍惚中，那位小巧玲珑，又雍容沉静的女修在她耳边说话：“人心欲壑难填，你落得如此下场，只因不自量力，想要的太多。如今，神主再赐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明白，你究竟需要什么，又要舍得什么！”
我要……我要长生，我要权柄，我要主宰他人生死的力量！
如雷霆轰鸣在耳边，又似电光撕裂黑暗，女修倏然睁目。
岩层深处的深幽浊气把她拉回到现实，她怔了怔，想起来，自己和罗刹教同门进入剑园之前，遇到了半山岛叶明一行，两派千年世仇，没有任何话好讲，立时交手。
那叶明不愧传说中的剑道天才，同样是还丹上阶，一手入微剑意却是深得半山蜃楼三昧，她们一方惨败，不得不强行突进剑园之内，想借扭曲空间的封禁脱身。其他人不知道怎样，她的运气却是糟糕，被叶明等人盯住，若不是有东阳正教和盘皇宗接连打岔，她怕已是身死道消。
然后……然后她碰到了余慈，再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醒了？”黑暗中响起的，确实是余慈的嗓音。
女修沉默以对。
这个空当，她已经用秘法检视全身，发现用幻法加持过的头罩有被动过的迹象，甚至身上一些关键处也被碰到。她不会觉得余慈是动了色心，若真是动心，也是“疑心”罢……
她很快适应了黑暗的崖隙空间，却没有看到余慈的身影。微微一怔就明白过来，余慈是在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此时不知隔了多少厚厚的岩层，这边留一个传音符就成，而狭小岩隙的截面上，也布着至少五道厉害的符箓，一旦她有异动，对方绝不会客气。
“你是香奴？”
听到那个“奴”字，女修眼神阴郁下去，隔了半晌，她才真正开口，声音柔媚地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和恶心：“奴婢正是香奴，多谢余仙长搭救。”
奴婢？岩层两边，说和听的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好半晌，余慈才道：“不必谢我，在绝壁城，我和你们碧潮上师、明蓝法师总算还点儿交情，不好见死不救。”
顿了一下，余慈又问了几句来龙去脉，女修则有问必答，至于中间有什么缺漏隐瞒之处，女修才不去管，余慈也不深究。如此有小半刻钟，余慈了解情况之后便道：“此处是我藏身之所，如今你行动不便，就给了你吧。我也要去寻些机缘……”
“余仙长留步，奴婢应当面致谢！”
真是致谢吗？女修不敢肯定，真见了面，她会不会不顾一切，翻手将余慈击杀。余慈却是不再回应，似乎真的远去了。
“你究竟需要什么，又要舍得什么……”碧潮的声音似乎又回响在耳畔，轻淡淡、冷森森，沁入肺腑，五内如冰。
一声闷响，她纤长的手掌削去了大半崖壁，将上面布置的符箓毁掉，就像是斩下了那人狗头！经由这么一回，她终于恢复了理智，强按下胸口翻滚的气血，以宗门特有的手法，尝试和同门联系。
“这女人……”
余慈当然不会真的离开，他通过鱼龙视角，看着香奴和她的同门会合，眉头不自觉打了个结。从与这香奴见面之初就积累下来的疑惑，非但没有因为亲手掀开兜帽而消除，反而越积越重，让他放不下心来。
所以余慈决定跟一段路程，看能否找出端倪。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拨罗刹教的修士没有耽搁，稍作商议，便朝着东阳、盘皇二宗人马的方向去了。而在此之前，重器门肯定也是走的这条路，这是赶庙会么？
看起来是有一场热闹没错。
余慈拿出罗盘，看着上面的红色指针，同时往西，可这些人前去的方向与之偏开了很大的角度，或许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顺着罗盘的指引，到东侯墓去和诸位同门会合，不过若事事都这么按部就班有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他已经憋得太久了，身体里的野性因子早在翻滚跳动——睚眦必报也好，不自量力也罢，他总该做点什么！
※※※
“为什么还没找到？”
咆哮声里，萧浮云额头上的血纹愈发鲜艳夺目，周围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沉默不语。整整十个时辰，明明知道对手就在这片山区游荡，四十多号人硬是连尾巴都抓不住，这种事说出来，足以令东阳正教颜面无存。
萧浮云确实是恼羞成怒，想他力排众议，将宗门所有进入剑园的修士都拉过来，为的就是一舒胸中闷气，将那个胆敢对他下手的重器门修士尽数抹杀。可事到如今，竟成骑虎难下之势。若是这事儿都办不利落，这些回到宗门，还不知会在后面怎么编排他……
一咬牙，萧浮云道：“用虚空镜盘，我就不信，那拨人还能翻上天去！”
他旁边一个面目精悍的中年修士眉头一皱：“萧执事，虚空镜盘是长老赐下，用来搜寻东侯墓的，只能使上一次，用在这里，未免不妥。”
萧浮云在东阳正教领执事衔，论地位，是比这里所有修士都高上半格，人们也愿给他几分面子。不过真要有了巨大分歧，其中两位还丹上阶的修士，也有反对的权利。
前面这人叫吉隆的开了口，另一位还丹上阶叫连昌的也在旁附和：“剑园外，文式非以乌雷梭冲散了离尘宗的队形，让他们暂时损了至少两成战力。机会难得，若是这边一时难以解决，还是在东侯墓上发力，比较恰当。”
萧浮云眸光冷彻，在二人脸上一扫：“文式非既然动手，不正是说明他背后的九玄魔宗也对东侯墓有了兴趣？你们是想现在过去打乱仗呢，还是要取那渔人之利？”
这确实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理由，萧浮云将话摆在这里，再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一块圆镜模样的物件，在二人眼前晃了晃：“至于只有一次机会，倒也未必……镜模我这里还有一块！”
吉隆和连昌对视一眼，再无话可说。
虚空镜盘是东阳正教中一件极昂贵的消耗品，专门用来运转“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几十年里也未必能制出一块来。其实原本有一块可以无限使用的宝物，却在百多年前，北方魔教四分五裂时遗失，不得已才用这类消耗品代替。
教中长老赐下一块已可证明对此次剑园盛会的重视，而萧浮云说话间就拿出另一块儿，只能说明他的底气和豪奢。
当下，十三个还丹修士凑成一圈，由萧浮云带领，齐颂《太元天魔根本经》中，赞颂无量虚空神主一节。要知元始魔主为那域外天魔共主，化身亿万，无量虚空神主亦是其分身之一，虽不入六大神主之列，却在北地魔门的根本重地“太元殿”中，受人香火供奉，亦有无边神通法力。
颂辞已过，萧浮云手中镜盘自发浮在十三还丹修士中央，青光如雾。
此时，十三修士齐齐掐动印诀，将精纯的抱丹真煞打入其中，一时青光大盛，镜面之上，连串人影闪动，如流光一般划过，慢慢才清晰起来。这是方圆千里之内，一切生灵的映像。若是在外边，生机繁茂，还要用更高段的法诀过滤，但在剑园中，除了修士，再无生灵，使出来也轻松许多。
萧浮云眼中光芒闪动，一一看个清楚：
“嘿嘿，盘皇三剑，布嵯这混球必也是想得渔人之利，不去管他！
“这是罗刹教？一群三流小辈，来寻死么？唔，这女人倒是颇有味道，为何以幻法变体？可惜瞒不过本教神通！”
“这个……咦？离尘宗的小辈！”
萧浮云的声音猛然拔高，惊讶过后，便是得意的狂笑：“魔主庇佑，我等当有大运道在身，还说东侯墓，这钥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其余人等惊喜之余，又是无言以对，这位萧执事，莫非真有大气运在身？
当下萧浮云便下令，外面分出十个人去，将那离尘宗小辈生擒过来。任那小辈剑术精到，如此劣势之下，也是绝无可能逃脱。
此时，心思较细的吉隆却又是一怔：“且住！”
“怎地？”
“镜盘反应有异……这小辈身上带着什么？快，转法诀，定星盘，辟虚妄，咄！”
十三个还丹修士在他带领下齐齐变化法门，霎时间，中央虚空镜盘光芒大盛，青光冲天而起，化为一道百里范围内都可清晰见到的光柱，直刺云霄。
萧浮云直接呆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是，是……”
“造化，造化，真是造化！”
吉隆连呼三声造化，一时欣喜若狂，这一刻，什么重器门、东侯墓都再不重要，只有那青光中闪耀的异器，方是他们一行人最大的收获所在。他再不管萧浮云的执事头衔，越职高呼道：
“快……”
话音如遭利刃切割，戛然而止，十三个还丹修士，还有外围三十余个教众都是瞠目。他们看到，一个身披天青重甲，背插两杆旗幡的人影，就这么从冲天的青光中跨步而出，道一声：
“真烦！”
虚空镜盘砰声粉碎。

第282章 生死
十三名还丹修士围成一圈儿，面积又能有多大？披甲修士跨空而入的瞬间，就是他与这十三人近身相接之时。诸还丹修士反应不可谓不快，虚空镜盘被毁，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反噬的瞬间，他都是做出了反应——要知他们此时正是气机相通，十三人杀机聚合，完全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惜，敌人比他们更快。崩溅的镜盘碎末还没有完全扩散开来，披甲修士已经竖起了一根手指，那一瞬间，周围十三人，竟是均感觉到这根手指是往自己眉心插来！
包裹在金属细网中的指尖像是有一种魔力，萧浮云、吉隆还有连昌这三个修为最高的人物，也觉得有一股强绝的吸力、甚至是一种直抵心头的律令之力，扯着他们往上面撞，几十上百年凝炼的心神，竟也为之摇荡不休，一时都是骇然，不自觉就要往后退。等瞬息之后回神，方知不好，十三还丹修士的合力局面，已经给破坏殆尽，而更要命的，则是还真有三个人把持不住心神，傻子一样往那指尖撞去。
像是整治调皮的顽童，披甲修士好整以暇地以手指依次在三人眉心按过，并无声息，那三个修士却都是一震，紧接着天灵盖齐齐炸了开来。三团拳头大小的光芒便从血光中冲出，那是三个修士定鼎枢机，却未能凝炼如实质的还丹，竟是被披甲修士一指便从下腹丹田生生提出脑壳，这人自然死得不能再死。
看着眼前一幕，萧浮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三个还丹初阶的修士，死得还不如一条狗，无可抵御的恐惧从心头爆开，瞬间蔓延全身，仅有的理智只在一个问题上打转：“还丹上阶？步虚？还是……”
“退退退！”难得一边的吉隆还能发令，可嗓子早变了腔调，最后甚至近乎失声，天知道能有几个人听清楚他的话。
此时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的感应青光刚刚散尽，倒像是来人将其吞噬的一般。三颗还丹则无影无踪，也不知是怎么给收起来的。此时，披甲修士也不迈步，只将那根伸出的手指勾了一勾。
“哇呃……”
又有两个还丹修士发出怪异的声音，二人的胸膛像是给充足了气，膨胀到肉身的极限，随后就是砰地一声响，鼎沸的血气没在胸口炸开，而是贯脑而出，二人五官七窍都爆出细碎的肉末，天灵又是开裂，同样是两颗还丹飞出，被披甲修士收下。
惨叫声起，看着五个还丹修士说死就死，终于有人崩溃掉了，外围三十余名通神修士已炸了营，一时狼奔豕突，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人能逃到百丈开外。大气中仿佛藏着一只无形的妖魔，将这些修士剖腹挖心，转眼已横尸一地。
“这，这个……”
也许是恐惧到极处，也会激发潜力，吉隆沸汤一样的脑子里忽地闪现一片清明：“这是十方绝狱撼鬼神法，是惊神恸鬼的大神通！”
此项大神通并无什么声光效果，也不见移山填海之威，然而其中每一分力气，都作用于生灵的恐惧本能之上，以此情绪为扶手，控制对象全身神魂气血，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可以这么说，眼下横尸当场的这些修士，十成里倒有九成半是被自己活生生吓死的！
吉隆明白了其中究竟，却对眼前的绝境丝毫无补。相反的，他心中腾起了更深的绝望：“如此主宰他人神魂元气的大神通，起码也是证道长生的真人修为……怎么会？”
生死间有大恐怖，当人彻底绝望之际，也正是那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威能最彰之时。
刹那间吉隆气血倒流，一颗千锤百炼的天魔种核四分五裂。将死之时，他眼前却冒出一团如血的红光，随后就是破空剑啸，倏乎远去。
天魔舍身术。
萧浮云也当真舍得，只这一点，他便比我强！念头已毕，吉隆便永归于黑暗之中。比他更早一步，连昌早已道基崩坏，再无生机。
※※※
当那青芒光柱接天连地，闪耀百里之时，余慈正通过鱼龙观察数十里外罗刹教一行人的情况。光柱闪耀的瞬间，他便闷哼一声，袖中照神铜鉴瞬间滚烫，甚至在微微颤动，又有青芒光雾自发散出，与那光柱颜色几乎完全一致，将整个左臂都笼在其中。
“东阳正教那边！”
此时余慈就是傻子也知道，光柱闪耀之地，必然有一件和他的宝镜有极深关系的物件。故而他毫不迟疑，立刻驱动鱼龙前往那个位置。然而青色光柱来得快，去得也快，鱼龙才飞到半途，光柱已经消散，紧接着却是一道血光纵贯天际，化虹而飞，恰好和鱼龙擦肩而过。
灰黯天空下，血光也是非常醒目的目标，别说鱼龙，就是更远处的余慈也能隐约看到。当然，要说清晰，还是鱼龙那边的视角：
“那是……萧浮云？”
惊鸿一瞥之下，余慈看到血光包裹的，正是那位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萧浮云。此时他全身都像在燃烧着血色的光焰，猛看上去，倒似已给烧化了一圈儿，然而其周身元气却是反常的狂暴，显然，这是一种短时间内，激发潜力的狠招。
血光飞行速度之快，甚至比鱼龙还要快上三分，一闪念的功夫，便消失在天际，让余慈难以获得更多的信息。怔了片刻，余慈又驱动鱼龙往前去，不过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数十里路程转眼即过，当那处情形完全呈现在鱼龙眼中时，以余慈的胆色，也不免心头一激。
从高空往下看，有一块隐约可见的圆形区域，乃是纯以人身拼接而来——四十多名修士呈放射状，横尸在此，包括十二名还丹修士，没有一人能逃出百丈开外。
余慈在边倒抽一口凉气，掐指计算，光柱冲天而起时，应该就是变故之初，到如今也不过三五十息时间，若只至萧浮云逃命之初，时间还要砍去大半。更惊人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过量的元气震荡，这些修为更在他之上的修士们，便像是被屠宰的猪狗，无声无息，尽数死绝！
只是那凶手，完全不见踪影。
“杀猪屠狗一般斩尽这四十余东阳正教修士，这显然已不是还丹修士的手段。可这不能啊……不是说这剑园之内，还丹修为以上，都要受到剑仙封禁反噬，一个不好，就要身死道消么？”
这也正是剑园盛会，将与会剑修的修为封顶在还丹境界的原因。当然，世上真有不知死活、不顾一切之人，顶着剑仙封禁撞进其中，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时他们所承受的压力，将比还丹修士重上千百倍，真动手时，说不定比还丹修士还要不如。
如此一想，那凶手的身份、修为更是扑朔迷离。
余慈也不浪费时间，思索之时也操控着鱼龙在现场转了上百圈，把几十具死尸的情形尽都看过，又是一口凉气吸进来：几无外力加诸其身，倒像是自己搅乱气血自栽一般，这是什么妖法？
也在此时，余慈心血来潮，忽有极度不妥当的感觉生发出来。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怔了片刻，他蓦地发现问题出在哪里：如此声势的异动，不管是盘皇宗还是罗刹教的修士，竟然都没有任何反应，两宗人马离此也不过三四十里，便是鱼龙速度再快，又能把他们落下多远？
不，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刻意抹消了一切反应。
当此念头生发之际，他心头骤寒，毫不犹豫地操控鱼龙，向外便逃，然而还是迟了。地面这四十余具尸身之上，忽有阴灵怨念爆发，转眼汇成一股狞厉凶煞之气，波及方圆十里。
以区区四十余人的数目，怨念如此之强，可以想见濒死之时，遭了怎样的罪过。尤其是死前，今生一切印象深刻的片段尽都回溯，一些共有的记忆更是鲜明灼然，更有灵性，透过余慈放在鱼龙神魂深处的神意星芒，倏乎穿透虚空，便如一方巨印，将其刻印生生烙在余慈神魂之上。
这一瞬间，余慈终于明白了东阳正教修士尽数惨死的缘由，但他宁愿不知道！
那披甲修士临去前埋了一个手段：其所使的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在击杀了众多修士之后，竟还掩伏于这些人尚未消散的怨念之中，待有外界生机侵入，方才一鼓作气，爆发出来。
这本是给所有盯梢者准备的，可那盘皇、罗刹二宗修士，似乎早有戒惧之心，未能前来，只有余慈不知根底，恰落入瓮中，由他一人尽数消受，刹那间，余慈便像是再经历了一回众死者的死法，且是有四十倍之巨。
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黑夜中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
余慈五官七窍齐齐溅血，如此极端的情绪，瞬间引燃了他全身气血。这不只是神魂层面的冲击，而是涉及到人身最源头的本能，是更玄微的层次，便是化入天龙真形之气，也无法豁免，神魂立遭重创。
一阵恍惚，余慈仅有的灵明忽然发现，他心神不知何时，已退入心内虚空。这也难怪，自从修行玄元根本气法之后，心内虚空已是他道基所在，也是十方绝狱撼鬼神法最终毁伤的目标。此时，心内虚空也在崩毁的边界挣扎，里面明月小湖鱼龙等，扭曲得不成模样。存即生、崩即死，这生死之间，正是无边恐惧的来处。
余慈生机若微烛之光，被恐惧黑潮扑灭，似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心神变得净澈通透起来。如此变化，来自于一个念头生发：
我是不同的！
生死之间，对别人来说，是大绝望，大恐怖。可对他而言，绝望在何处？恐怖在何处？他十多年剑斩强敌无数，所依靠的，不正是这生死之间一线灵机？那不是生死的麻木，而是对生死的参悟：
生死一翻掌，成毁颠倒颠。何须生恐惧，机缘在其间。
当此明悟升起，泥丸宫忽有灵光照下，余慈便在心内虚空中现身，虽未持剑在手，却有剑意在胸，只一扫，四十余名修士的怨念恐惧，如沸汤沃雪，转眼消融。生死颠倒，正在顷刻之间。
轰隆一声雷鸣，已濒临崩毁的心内虚空轰然重组，有一线灵光，生发开来。
也在此瞬间，远方山区，十位身披重甲的修士正在低空慢慢飞行，领头的那位重甲之上，符纹倏然一亮，随后引出一句话：
“倒是个人杰。”
这喃喃语声回绕在重甲之内，稍稍漏出，便让周围马长老等人心头一跳。宗主大人惜语如金，极端处一年半载都未必会讲一句话，如今可是少见。正惊讶时，他们又听到一声：
“赠你个入土为安吧！”
语音落，披甲修士屈指一弹，一点星芒冲天飞去，倏乎不见。
仅一息时间，百里开外，硬撑不倒，甚至已渐渐醒觉的余慈猛地一震，一点星芒自高空飞掠而下，瞬间没入顶门，正重组的心内虚空之中，似乎千颗星辰齐齐点亮，无可抵御的重压直贯下来，他甚至没来及吭一声，身子已被压入地面数十丈，封在厚厚土层之中，再无声息。

第283章 重组
星芒跨空百里压下，那“入土为安”的强横意念亦随之而来，余慈抵御不能，硬给压在土层之中，一切呼吸代谢尽都停止，便如死人一般，然而他的心神却依旧净澈纯粹，不焦不躁，无畏无惧，驻于心内虚空之中。
此时的心内虚空，早不复当初景致，甚至已算不得“虚空”，只有一团氤氲混沌之气，翻滚不休。至于原来明月山林，小湖鱼龙之属，都化入其中，难见以往形状。
这是之前恐惧黑潮燃烧他神魂元气，冲击心内虚空所致，如今虽说黑潮退去，一时半会儿还是恢复不过来，余慈暂时也没想让它恢复。他很清楚，眼下这片混沌之气，即使比恐惧黑潮袭来时还要混乱，却有勃勃生机含蕴其中，有所孕育。
于生死之间妙悟生死之机，祛生死之大恐惧，余慈此时已经是进入了传说中“神而明之”的境界，以前所未能明白的玄妙事理，此时焕然光照，一通百通：
“借天龙真形之气凝成心象，果然还有致命破绽。”
凭借外力，终非正道。若真是由他本人妙悟成象，与他形神混化，就不应受惑于那十方绝狱撼鬼神法。以前是天龙真形之气太过强烈，又有许多神妙，将破绽遮蔽，如今面对真正的大能，这类问题就一下子凸显出来，险些将他扯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明白，却也不迟。”
余慈心头灵光焕然，已是胸有成竹：“之前是我想岔了，凝成心象说难是难，说易也易，想那大道至简，我等修士，但惟精惟一而已，妙悟生死之机，只此一条，足够代表我十余年修行之精要，与形神契合，我便以此为根基，重塑心象，再造虚空！”
这些道理说来简单，但若不是他在离尘宗修行数月，受朱老先生耳提面命，渐谙玄理，也不会想得这般明澈通透。但在他要将心内虚空重组成形之际，又有一个念头跳出来：
“唔，等等，说到朱老先……我还漏了什么！”
余慈现在神而明之的状态甚是可贵，非但能明白许多道理，解除疑难，还有更玄妙的灵觉，时时闪烁，一旦有所领悟，便自然会附以玄理，使之骨肉丰满。不过瞬息之间，那个模糊的念头就清晰起来：
“生死之机是我千锤百炼而来，实实在在，以之为笔锋，统合掌控体内亿万气机，摹画心象也恰如其分，可这摹画之法理，还是太过深奥。我以粗略的阴阳三际结构，再引天龙真形之气，侥幸成功，却是道基不固，这正是因为我见理不明，妄走捷径所致，若我肯潜心苦读玄门经籍，参悟玄理，期以三年五载，未必就会如此。
“话又说回来，我入道较迟，在玄理一项上天然就有弱势，几位长辈使我在实证部修行，想来也是有此看法。这样，要与我形神根基相合，摹画心象，便要从最实证不虚处着手。何为实证不虚？自然是我最稳定者、最擅长者、最可恃者……呵，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
此念萌生，便有千百灵光迸发，一声雷响，混沌云气便轰然开辟，便如盘古开天，清浊分判，灵性孕育，万物生发，虽是简而略之，也依稀有些开天辟地的气象，一方虚空转眼成就，只是其中空荡荡、灰蒙蒙，尽是一片死寂。
余慈心神清明，丝毫不以为怪。玄元根本气法运起，自有神意运化为手，那生死妙悟之机俨然为笔为墨，在虚空中抹画。笔法曲折，先书了一个“静”字。
这是清心咒，是最简单基础的符箓。可无论是怎么简单的符箓，都是汇聚神魂元气所书，余慈周身气血神魂便是一凝。然而此符实在不足以统驭余慈形神，晃了晃便又散掉。
余慈不管它，又是数笔勾勒，这回画的是掌心雷，自然，此符也不够资格，散去再画。如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什么辟邪符、大日符、五雷符、七星剑符、雾流驻影符、五方通灵符等中低级符箓随闪随灭，数十息后，连近期所学的九曜龙渊剑符、天河祈禳咒、太乙星枢分身等一系列“诸天飞星”符箓也统统画了一遍。
这里没有一个合用的，但每一次画符、散符，那打散的符法灵光都在这一片虚空飞舞，神魂元气亦随之聚散。短时间内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所用心力加剧，神魂元气隐然已经有一个内合的趋势，再不是那么容易散去。如此层层堆积，到了极处，终于嗡声震荡，反过来冲击余慈的心神，化为一个冲动，鼓涨他全身气血，再动笔锋。
轰！
这一刻，余慈神魂元气便似都在聚在一起，笔锋落处，心内虚空之处，骤起强光。扭曲的光波在方圆数尺之地周流如轮，嗡嗡旋转，其边缘锋利如剑，而其中央处，正有一个篆文呈现。
细看去，是一个“生”字，余慈心念微动，篆文陡地模糊，等再清晰起来的时候，竟是形义变化，成了一个“死”字。如此生生死死不断转化，速度越来越快，多看两回，几乎要把人给看糊涂了。
余慈则是一点儿都不糊涂，非但不糊涂，他还心胸畅快，直欲仰天长笑：
“心象成矣！果然如此，这就是一个符！”
他转化心象，使之变成了一个特殊的符箓，这符箓就特殊在天地间从未有过，而是他神魂元气、修为理念的汇聚。
玄元根本气法的精妙，当然不是一个“符”所能体现出来的，就算是它是用生死妙悟之机画出来的也一样。可是天下哪有一步到位的好事？以前余慈修炼玄元根本气法，最大的短板就在于求大求全，玄虚不实，此刻能以生死妙悟之机画出此符，虽说未能穷究这法门之菁华，却也给他在钻研这法门过程中，摆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阶梯，可供攀登之用。
日后修行岁月，他自会按照构符的理论，将此符再行补完，以此步步为营，实在之处，绝不是那些艰涩隐晦的玄理妙悟所能企及。这一个“符”字，正是余慈的玄元根本气法从玄虚转向实证的妙诣直指，朱老先生的评断一针见血，可叹他今日方悟！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前面四个月跟着名师精修符法，厚积薄发，眼下连开悟的边儿也摸不到！
“生死轮转，变化无常，此符可谓生死符！”
念头一落，生死符上，光芒更盛，照在灰蒙蒙的心内虚空中，却幻化五彩，瑰丽无边。余慈心头再动，那生死符上，有一圈波动扩散，由内而外，遍及全身。
“诸方神通召来！”
刹那间，心内虚空再生变化，只一晃眼，便见得黑夜山林，明月小湖，又有鱼龙嬉游其间，仿佛时光倒流，再回到恐惧黑潮袭来之前。
“生死符是根本，其余可为披挂，天龙真形之气、照神铜鉴等无不如此！”
所以余慈并不介意心内虚空的外相变回以前的模样，只是多出一个坚实稳固的核心，天龙真形之气则退居次要位置，只做为心象塑形变化之用。
余慈想了想，一道白光照下，鱼龙额头便多一个印痕，上面正是“道经师宝”四字，这是道经师宝印在心内虚空的映像。这还没完，鱼龙前半身突地骨肉扭曲，慢慢地竟是伸出两只利爪，通体呈妖异的金绿色，寒光闪闪，这却是那双勾宫绦所化。
此外还有百灵化芒纱等法器，余慈较少应用，暂时放在一边，等这些做完，再看心内虚空，尤其是鱼龙变化，看着简单若儿戏，却是证明这心内虚空完全受余慈心象操驭，比先前更多几分灵动。
“妙极，妙极！”
“披挂”上这些法器、神通外相，余慈便感觉到，核心生死符上的符纹，自然而然做出些许微调，使之更适应新增的能力。玄妙之处，难用言语表达，却又实实在在地做到了。
余慈心中喜悦，他也急切想知道重组心内虚空之后，修为有何进益，当即便是一挣，要从地底脱出。
然而，挣之不动！
余慈一愕，才想起原来他是被人“入土为安”了。受十方绝狱撼鬼神法的影响，四十余名修士死前回忆仍在他识海中残留，那位披甲修士的凶威印记，在其中更是一等一的鲜明强烈，而之前百里飞星，将他禁锢在地底的手段，更是超乎想象。
“这是哪位大能，进来剑园玩耍？”
余慈心中既迷惑又恼怒，却无半点儿惧意。能抗过十方绝狱撼鬼神法的修士，确实有资格说“无惧”二字。
不过刚刚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断中，有一件事让余慈非常在意，在余慈看来，其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那屡次害他的披甲修士，他必须早早准备。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冲出去才对。
他也不再多想，提聚气力，想冲开周围禁锢。只是出乎意料，周边土石不知被那人设了什么手段，竟是坚硬如铁，或许还有些性质改变，以五行遁术竟然也脱不开身。
其实此人还在余慈身上下了禁制，比周围土石禁锢还要强些。可他却没有料到，余慈修炼玄元根本气法，重组心内虚空，改变心象之时，神魂元气也是优化重组，轻松将禁制绕过大半，剩下那点儿，在余慈澎湃的元气冲刷下，也渐渐给吞没掉了。
故而此时余慈二度蓄力，周身元气流动竟是愈发充沛，贯入肢体，与身外土牢相持，竟是一浪高过一浪。这还不止，在余慈体内元气激荡最为剧烈之时，他耳中突地轰声一响，心内虚空抖震，内里某个机关打开了。
外界元气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奔入。

第284章 奔走
剑园中天地元气，每一分都蕴含着浓度极高的怨念阴煞，以及毁伤生灵的先天庚金之气。或许这些对纯正的剑修来说，是修行的好补品，但对寻常修士而言，稍加吸纳，便有可能毁损经脉，多了甚至能绞毁的内脏，最是凶险不过。
然而此时心内虚空，却是敞开了量，往里面吸纳元气，这和余慈直吸收有什么差别？
余慈已经感觉到了体内经脉血肉隐隐作痛，一时便是皱眉，还没想明白，便感觉到心内虚空中，那枚“生死符”嗡声旋转，余慈才想起来，这枚生死符虽说是象征的意义更多一些，但实实在在是一个符箓来着，既然是符箓，自然要吸纳灵气，这也是“实证不虚”的路子。
但说实话，就算作为符箓的创造者，余慈也只能保证此符勾连他形神修为的同时，也基本符合构符基本原理，毕竟是心神所至，太写意了，以后还要修改，至于有什么功效，更需要一段时间摸索。
现在，不是试验的好时机吧。
念头未绝，他身上便是震了震。心内虚空生死符处，震荡更是剧烈，且有光芒灼然，照得一众外相都有些发虚，刚刚凝成的心内虚空又有不稳迹象。但下一刻，生死符终于“明白”了它真正需要什么：
数十道符纹从“生死符”上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延展，终又回环，原本定型的符纹也有了微调。其核心处生死篆文的转换虽未大变，但给余慈的整体感觉已是完全不同。
转眼间，对天地元气的摄入量骤减，那并非后力不继，而是生死符已经懂得了挑挑拣拣。
符纹变更之后，初时还有些怨念和庚金之气之类的杂气，但随着符箓运转加速，汲取的天地元气愈发地纯粹，阴阳五行之气倒是都是涉猎，但阴煞之流，是绝进不来了。生死符上的光芒渐转内敛，心内虚空也稳定下来。
随后，一道氤氲之气从生死符中溢出，刹那间渗透到所有的神通、法器外相之中，当然，也同样渗入到余慈四肢百骸之内，转眼与蒸腾流转的元气混化在一起。这氤氲之气纯粹而又熟悉，感觉实在不可思议，以至于让余慈呆怔半晌，才敢认出，那正是他近似于抱丹真煞的独有元气质性，二者竟然全无差别，且由于混化太过密切，余慈已经分辨不出元气传导的路径。
他只觉得自家体内调动的元气，转眼就攀升近倍，且还不止，这幅度依然在稳定上行。心内虚空吸纳的外界灵气的速度并不见涨，看来那道生死符也在提高效率。
“嘿，呵呵……”余慈咧嘴想笑，可是周围都是土层，闷得他难受，他再不管其他，周身元气再度催动，化为一连十波二十波几乎止境的冲击，更在剑意统驭之下，化为精纯剑气迸射体外：
“给我开啊！”
披甲修士禁锢他的力量，大都还是在他本身之上，如今尽都失效，周围土石牢狱反而是逊色许多，被余慈剑气前后相继，瞬间给绞成了一锅稀粥，余慈乘势而起，上面数十丈的土层再拦不住他，被他势如破竹，裂地而出。
在冲出封锁的瞬间，余慈周身再无半点儿外压，体内澎湃元气轰然外涨，化为剑芒，将周边大气斩碎殆尽，身形竟是凭借内外元气相激，在空中虚悬了近十息时间，才慢慢降下。
地面被他绞出了一个缺口，余慈落在旁边，凝眸下看，黑不隆冬的什么也看不清。造出如此声势，余慈此时竟然还是内气充沛，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这不是错觉，天地元气正源源不断地进驻，再通过生死符转化为和余慈同源的罡煞，这其中或有损耗，却是绵绵不绝。
“若是如此，以后对敌，岂不是再无真元枯竭之虞？”
余慈一喜，但很快正起颜色。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从东阳正教死去修士的记忆碎片中，得知一件事，十分紧要，他重组心内虚空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眼下更是非要速办不可。故而他全不留力，希光剑前引，身剑合一，飞射而出，眨几眼的功夫，已在一里开外。
四五十里的路程算不得什么，这一路上他已经和那边的鱼龙重建联系。被禁锢在地下时，他连神意都透不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受十方绝狱撼鬼神法波及的小家伙，半安抚半强迫地要它先去探路，如今，远处的情形已经尽入他眼中。
很好，没有人在。
余慈脚步放缓，收敛剑气，呈现在他眼前的，正是四十余名东阳正教修士陈尸之地。和记忆中的情形比对，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到过这里，尤其是那盘皇三剑和罗刹教香奴等人，亦是如此。
“事发时也就罢了，事后都不愿到这儿来一回，怕是这些人早知道那披甲修士的底细，知他有厉害神通，才不到这里来送死。嘿，原来就我一个人是傻瓜！”
那个重器门的头领，确实强大到不可思议，尤其是那十方绝狱撼鬼神法，更有莫测之机。不过，余慈此时倒有点儿疑问，他之前以剑光撕裂土石之际便有感觉：“那人第二回，似乎没下杀手？”
他不惧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可那头领的手段又岂是仅此而已？
在数十里外，此人以一点星芒压他数十丈深，却完全未伤其身，甚至将他身体机能控制在最低限度，手法之玄妙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有此手段，自然可以轻松取他性命，何必多此一举？
余慈只能猜测，或许此人是个高傲之辈，以强凌弱，一击不能建功，就缓了手。但应是大有所图，不愿有人盯梢，便将他禁锢在地下，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
“真是高人行事，莫测其深……”
半讥讽，半自嘲地一笑，余慈动作却丝毫不慢。地上这些修士都是大宗门出身，不说储物指环里有什么，便是留在身外的剑器、衣物，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不过余慈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直接寻到了目标。
“这个就是吉隆……”余慈蹲下身去，不管此人脸上已经凝固的严重扭曲的表情，直接抽走了他的储物指环。此人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比较自信的，上面并无封禁，省了余慈不少事儿。
“是这个了，虚空镜盘！”
余慈深吸口气，将一面圆镜从中抽出来，稍迟，他也将自家的照神铜鉴拿出，使之并列，来回比对。两面镜子大小差不多，搜检出的圆镜也是铜制，边缘錾刻纹路颇为精致，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和照神铜鉴一比，余慈便觉得这面镜子缺点儿什么。
但事实上，真正结构不全的，是余慈手中的照神铜鉴。从余慈入手以来，这面宝镜已缺了后面含着镜钮的一层背壳，不知是如何被人剥离开来。以前余慈一直好奇照神铜鉴背面会是怎么，现在比照虚空镜盘，终于有了个不好确认的答案。
虚空镜面后面的花纹所构成的图景才是真叫复杂，看上去又很抽象，余慈辨认半天，才隐约看出其来历：“是十八天魔图？”
镜背上以繁复的笔法，刻出十八幅天魔随心显化，以无边神通坏人修行的故事。但和佛道两家以此警醒门中弟子的意图截然不同，这镜面后的天魔图，其趋向却是着力彰显天魔神通，甚至有拜颂之意。故而其天魔形象千般雕琢，那些受害者倒是一个个面目模糊，过眼既忘。
不愧是魔门正宗，想法与平常修士完全背道而驰。
余慈嘿地一笑，将虚空镜盘在手中摩挲两下：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么？可惜这些人记忆也仅此而已，我只道此物与照神铜鉴有脱不开的干系，亦可能是东阳正教的重要宝物，详细情形还要仔细研究才是……
余慈修行十四年余，对其余外物可等闲视之，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这照神铜鉴。既然明白东阳正教与照神铜鉴脱不开关系，余慈更要弄个清楚，免得祸到临头，犹未自知。当然还有一件事，就是余慈要尽力将消息封堵住，否则真的传回到东阳正教。天知道会惹出什么是非。
这般要求，如今剑园内只有一个人最是恰当：“萧浮云以天魔舍身法逃走，虽是避过了十方绝狱撼鬼神法，代价则是燃烧骨血元气，现在十成本事能用出一事已是不错，就是他了！”
想到萧浮云先前不可一世的模样，余慈森然一笑，心意操控之下，外围正缓缓游动的鱼龙一下崩紧，弹飞入空，按照当初记忆，循着那血光剑光所指，一路狂飙突进。
燃烧骨血生成的力量最难控制，想来那萧浮云也变不了线路，只是这一回，离那东侯墓是越来越远了！余慈摇头一笑，使出了神行符，大步跟上。
只是奔行不过百里，余慈脸上却是颜色微变，如今他体内，似有些不妥。

第285章 剑圆
澎湃的元气充斥四肢百骸，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余慈没有半分喜色。
生死符转化外界灵气的效率越来越高，即使这段时间增速已经不那么明显，可是其输入元气节奏也是稳定得可怕。如此连绵不绝，积少成多，其总量已经相当可观，在地下强行发力时还好些，总有大量损耗，以保证内外平衡，可如今，这个“平衡”，明显正被打破，并给他带来绝大的负担。
这一路行来，余慈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膨胀，骨络筋肉正被巨量的元气浸泡，以肉眼难见的幅度急剧抖颤，即使这样，生死符的转化还是全无休止的迹象。
余慈前面还想着什么“生生不息”，如今却宁愿它中间“息”上一回。但话又说回来，要他控制生死符，停止这个转化过程，他也是不乐意的。迄今为止，生死符的演化都是自然而然，又充满着灵性，便是傻子也知道，这种机会有多么难得。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寻个僻静地，仔细参悟，可眼下，他又哪儿来的时间？
余慈摇摇头，说不得只有一振希光剑，身化剑雾，驭剑而走，把短途的手段当长途来用，强迫自己挥霍一番，以缓解内外压差。
剑气行空，由外人看来，便如一道稀薄的水烟，几乎完全融入剑园常年不散的雾霭中，余慈居中调控剑意，心中也不知是忧是喜。自他习得半山蜃楼剑意以来，因本身修为限制，短时间内连发五剑已经是极限所在，像现在这般，只以一道绵延不绝的剑气托举，几乎脚不沾地，飞遁而行的“豪奢”局面，尚是首次经历。
熟读千遍，其义自现。便在这样的状态下，余慈又领悟许多平日忽略的剑道精微之处，可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他身上一些肌肉关节、经络脏腑又有些不适。他知道，这是长时间运转剑气，对肉身形成的压力。
解良便说过，他体内元气性质无限接近于修士的抱丹真煞，可是肉身强度远远逊色，这就使他缺乏久战之能，也使他现在陷入一个两难境地：不使剑，巨量元气堆积，肉身不堪重负；使剑多了，元气奔流过猛，肉身同样承受不住压力。
换了旁人，此时只能先把生死符的元气转化给控制住——这也是此时一切麻烦的根源所在。只是这样一来，便要打断生死符自然演化，也等于是失了一次绝好的机缘。
生死颠倒，成败翻覆，就在一念之间。
希光剑一声轻吟，与体内剑意的共鸣终究没有停下。余慈却又不是死硬不知变通之辈，便在驭剑之时，逐分微调，不过数息，已是将剑气演化为他所知的守御最强之法：
无瑕剑圈！
想那梦微师姐，以此剑技，搏得“无瑕剑”的美名，便知此法不凡。事实上此种剑技，奥妙无他，只一个“圆”字而已。要的就是在周身上下，持一个“浑圆”之意。使形神化圆，无一处不受力，使一切汹涌外力都散入圆上每一个点，便如那皮球，任人如何捶打摔跌，非但不会破损，反而会将力量反激而回。
当日在天裂谷，余慈遭屠独强势压迫，在悬崖峭壁上狂奔近四十里，所积蓄的强压比之今日也未必逊色到哪里去，可是在危急关头，他无师自通剑意化圆的精义，非但未被压垮，反而借力反掼，将绝大冲劲尽都化为反击之力，终于剑伤屠独，占据先机。
其实，这也正是无瑕剑圈的精义，余慈对无瑕剑圈上手甚快，与之大有关系。余慈在此时用出此等精义，正是要把身体的压力降到最低。
随他剑意演化，周围空气嗡地一声又给排开很远。此时此刻，以他体内某一点为核心，骤发震波，震波自然呈圆，所及之处，体内一切骨血皮肉、筋络脏腑竟是齐齐震荡，自然便往“浑圆”处使力，感觉中整个身体便似化为一个密实的圆珠，与之同时，一层几无瑕疵的浑圆剑雾呈现出来，外围或有些微溢散，但细看去，又莫不合乎“浑圆”之意，起伏间更多几分灵动。
当然，外力和内力的消长终究是不一样的。若此刻是迎敌，余慈会将所有压力均匀分布在剑圈外层，旋转几回，外力自消。但既然是内在强压，他也要变通才好：
稍一动念，在剑圈成形之后，余慈的意念便牵动周身强压，蓦地投向之前震波发端的那一点上，说来也巧，这正落在下丹田中。
此处是中央圆心，梦微在讲解无瑕剑圈时，曾引用学理部某位先贤的理论，断言这圆心所在，居于中央之位，细若微尘，为无限浓缩之一点，却是容纳万力而不伤，尽得玄奥。若能将一切外力引入其中，自然消化，无瑕剑圈才是真正坚不可摧的无双守御之术，但这也仅是理论而已。
外力作用于此，必须透过筋膜骨血，层层截留，想完全消化，确实只能停留在理论上。可是体内压力则不一样，本就是同源而出，汇聚在此只需稍加意念导引便可。
因此点落在丹田中，看上去倒有点儿气沉丹田的味道，不过当此剑意化圆之际，其中精微奥妙之处，比那粗浅功夫不知深了几百几千倍。
余慈身上骤然一轻，丹田中又是鼓胀，但还支应得住。由于受剑意催动，磅礴剑压时时刻刻作用在此，可因他准确抓着那点气机，使盘结在外围的元气自然呈圆，时刻提升的强压，却在其最核心处，发生着莫名的变化，无论多少力量进去，都彼此对冲化解，消失无踪，只余下些许精纯气机，与中央圆心发生奇妙的交互感应。
“奇怪，奇怪……但也当真有趣。”
余慈知道自己走对了路，体内压力骤然一减，欣喜之余正要细细感应，前方鱼龙却是传来消息。他心头一凛，将体内变化暂且抛下，心神则透空落在鱼龙身上，接管那边视角。
“萧浮云！”
其实他没看到萧浮云，不过在那边一片相对平静的石台上，正镌刻着一个颇为复杂的符阵，符阵中央，一团血色火焰无声摇曳，依稀有些骨血燃烧的模样，而在符阵之外，摆放的赫然就是萧浮云惯用的剑器。
“难道是借用符阵之力，固持神魂元气，以消减天魔舍身法的伤害？”余慈一皱眉头，再用鱼龙视角扫视周边，见确无旁人在，速度便又提升，朝那边掠去。
萧浮云立阵之地是在某个山崖中间，云雾遮掩，颇是隐秘，不过在鱼龙视角下，可说是全无遮掩，余慈翻山过水，直接走出了一条直线。眼见距离不过半里左右，翻过山头便是，他脚下却是一滞，停在原地，神色凝然。
在他身形停滞的瞬间，前方山头上，也有人轻咦一声：“小辈反应倒快！”
话音落时，余慈周围，六道凌厉气机从周边山石之后透出，在空气中盘绕聚合，观其来势，若余慈再往前走上六七丈远，便正好落入其气机聚合的着力点上，那时六人倾力一击，余慈怕是要给轰成肉泥。
山头上那人赞他反应，其义在此。
余慈眸光微冷，他倒不在乎那六合聚力的埋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之前他竟然对这里的布置毫无所知，鱼龙在这边绕了几圈儿，竟然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这些人的潜形匿迹之术，实在了得。
是何方人物？看起来倒像是给那萧浮云护法一般。
这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山头上那人已经先问出来：“你是哪家的小辈，到这儿来干什么？”
此人口气不小，架子也大，此时还在那边山头上稳坐，萧浮云养伤之地，就在他身下约十丈处。余慈暗中驱动鱼龙，在那边绕了一圈，才发现此人周围，光线竟是强烈扭曲，如一个阴影罩子挡在外面，和山头上巨石投影合在一处，这还是他不再刻意隐藏身形之后呈现的模样，前面只有更加精妙难寻。
“这种法门，我像是在哪儿听过？”
未等余慈想明白，山头上那人已经不耐，冷然道：“我也不管你是哪家的，如今冲撞了爷爷的地盘，便要有点儿表示。爷爷今天心情不错，也不愿取你性命，给我这些六个孩儿放下几件贵重之物，再叩三个头，滚蛋吧。”
这人倒不像是故意为难，而是确确实实将余慈视为蝼蚁之属，随口处置，也因此才最是可恼。
余慈如何能忍得住，便是明知前面人物比他强出太多，也是一样。
“山头那人，修为强绝，还要在萧浮云之上，我不是对手。然而下面这六人，修为却参差不齐，还有两个通神水准，我且斩他一个，再谋脱身之策！”
他这边杀机一起，山头那人便有感应，当即笑道：“如今不知死活的小辈也太多，我也不出手，就让我这些替身傀儡好好整治于你，也算是个乐子。”
余慈咬牙一笑，正要回敬，心头却忽闪过一个念头，疑道：
“这么些替身傀儡……光魔宗帝舍？”
“哈，现在才知，晚了！”
山头那人放声大笑，笑声里，四面气机合围。

第286章 巧遇
帝舍这边笑着，手下一群傀儡替身已经发动，全不管对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通神小辈，“无真身”帝舍的糟糕性情，在这些人身上，也见得几分。
然而，余慈比他们更快，在一口叫破帝舍身份的同时，余慈已经驱动剑气，凌空飞斩。
“无真身”帝舍，在修行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但余慈知道他，是因为那天山门外遭遇青虚魔影的变故，从王九口中听来。余慈知道此人是光魔宗后起之秀中第二号强人，为人性情十分不堪，但一身修为当真精纯，是能让冷面的王九师兄也提起战意的人物。
有此人在侧，下手更要干脆利落！
余慈将心态摆得极正，挥剑时当真是全力以赴。原本他剑气挥荡三十尺外，已经不错，可如今生死符时刻转化元气，他能够调动的力量成倍提升，一剑挥出，希光剑前，虚空迷蒙些许，深蕴在其中的寒意竟是远去百尺开外，势犹未止，更难得是还有准头！
一声低呃，正聚合的六道气机立刻缺失一道，余慈剑气竟是破空十丈外，一剑将其中修为最弱的通神修士给斩了，六人合围的势子转眼便破，剩下之五人都是一惊，谁也没想到余慈竟这般辣手！
余慈对战机的把握，已经超出寻常思维层面，成为最本能的反应，但今天状态正佳，也是原因之一。一剑近出，手眼身意便似随着剑气延伸出去，触及那人身上时，竟是批亢捣虚，在其气机流转最弱处一刺，比宰只鸡还要来得容易。
一击得手，余慈抽身便退。这一下也是蓄势已久，身形化雾，又用上了息光遁光的法门，外显气息越来越飘乎，那几个替身的追击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处，只有一人瞎猫碰见死耗子，剑芒当头劈下，却也因为是凑巧碰上，气机散乱，威胁全无，余慈一眼瞧去，也有好几处破绽。
想也不想，余慈反手一剑回击，双方剑芒在虚空中交错。那边是个还丹修士，却被余慈抢到了先手，闷哼声中，向后退去。
一剑逼退还丹修士，余慈面上半点儿喜色也无，便在剑势伸展未尽之时，蓦地拖剑转向，大气骤起尖锐嘶啸往雾气深处斩去。剑锋所指，有人轻咦一声，随后余慈剑气前端，便像是陷进虚空深处，有无穷吸力要将其吞没。
“帝舍！”
这帝舍果然如传说一般，修为精深，却不涉危局，总是要拿替身傀儡占得上风之后，才真正出手捡便宜，故有“无真身”的恶名，如今看来，果然不虚。以他还丹上阶修士之尊，还要出手参与围攻，且上来就是偷袭，若非余慈反应敏锐，此时已然不幸。
那吸扯外力不只是作用于余慈发出的剑气，更有庞然之力，如同一只巨手，要以修为上的优势，硬生生搬动余慈气机，错乱其内气流转，诡异之处，乃余慈生平所未见。
还好余慈如今遍体都是“浑圆”之意，丹田内中央圆心处，诸般气机更是密集盘结，根基之固，已非寻常，这股吸力竟是吸之不动，余慈剑意一转，便将其抖落。
然后顺势又是一剑！
“崩”地一声震鸣，余慈这一剑完全是应机而发，便如巨弓震弦，飞箭流星，又抓住彼此气机消长的机会，剑芒透剑而出，竟是凝而不散，便如一点寒星，倏乎已到了帝舍眼前。
帝舍有心凭着修为硬挡一记，然而剑气扑面时，寒意森然，直透颅骨，几乎要把他脑浆冻住，而在此紧要处观之，那寒星虽是剑气内聚如实质，可根脚还是几可入微的雾化剑意，由此便觉得那寒光时刻跳变，内里不知蕴含着怎样的复杂变化，当下想起一个闻名已久的剑招来，头皮一麻，终于退后。
“蜃光九变……原来是半山岛的后起之秀！”
对帝舍错谬呼声，余慈却是充耳不闻，脚下发力，向后便走。
他占了先手，走得十分容易，而时刻浑化在体内的精纯元气，也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后劲儿，再有丹田中央圆心处聚力化压愈发流畅，此时他的状态比全力发剑之前，还要来得完满。
此时，帝舍的傀儡替身们已经借着自家主子出手，再成合围之势，却不想余慈挟胜势而来，气机引而不发，真如强弓绷弦、巨弩弯臂，似乎下一刻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剑。所谓奴肖主人形，这些傀儡替身本领高强，战意却是一般，一个迟疑，已被余慈突围而出。
帝舍见状大怒，不管余慈是哪家的弟子，他怎么说也是成名已久的还丹上阶修士，被人两剑逼退还能说是一贯谨慎的风格，但若真被余慈逃掉，他这张脸又往哪儿搁？
“留两个人看守，其他的追上去，把那小子万剑分尸！”
说着，他双目一睁，两道赤芒从中发出，以宗门秘传“赤火妖瞳”，出这等招法，就是把余慈看成正式的敌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是他帝舍的风格。
余慈不管帝舍是什么想法，由剑光引着，几若离地飞行，虽是大敌在后，心情却是极好，四剑退敌，完全可以代表他的最高水准，每一剑都是应机而发，更难得是剑意剑势多有变化，又一剑比一剑凌厉，节节攀升，便是帝舍这样还丹上阶的修士，也要暂避锋芒，四剑使来，便觉得酣畅淋漓，周身气机有跃跃欲动之意。
更奇妙的是，这样发剑，心内虚空中的生死符竟然也有感应，其外围符纹再有细微变化，只是眼前事态紧张，余慈无暇深究。
他是酣畅了，帝舍却是不爽，只在后面酝酿，仍让几个替身奴仆为他打头阵——其实这些人应算是他的师弟，只是光魔宗等阶森严，低人一头便难以翻身，由着他呼喝支使，这些人也不敢反抗。当然，换了这些人在主人位上，更要变本加厉十倍。
帝舍也不管他人想法，只是将“赤火妖瞳”这门法术使到极处，修为上的差距，让他可以将余慈看了个通透，当即便冷笑：“原来如此，小辈刚刚凝成剑胎，便膨胀到不知死活了！”
这话用了撼神之法，随风送入余慈耳中。余慈心中一动：“剑胎？是说我么？”
但很快，他就将念头打灭：“我修炼玄元根本气法，道基渐稳，未来只有结丹，什么剑胎，全是莫名其妙！”
他虽是退走，却不是埋头瞎跑，早在动手之初，他已经让鱼龙在周围转了几圈，对附近地势不能说是了若指掌，也是心中有数，接连几个转折，专找地势复杂之处，他身剑合一，入微剑意又最是精妙，故而飞遁时也灵活多变，在深山中驭器飞行也不太有效，在这点上，他还占了些优势。
当然，想凭这个从帝舍手下脱身，无异于痴人说梦。余慈只是想着拖得更久些，把局面弄得复杂，帝舍此人欺软怕硬，性格上缺陷明显，并非无机可乘。
只要找到一个机会……
但余慈也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后面追来的四人，全是还丹水准。余慈打得如意算盘，帝舍也不是傻子，在追击之时，他已经调度开来，形成一个半合围之势，早晚要把余慈锁住，同时他嘴上也不闲着，冷嘲热讽，时刻要乱余慈心神，可惜他估错了余慈的来历，只道是半山岛的，那些言语便尽是隔靴搔痒，没半点儿用处。
那帝舍见余慈全无回应，愈发着恼，嘴上更没有遮拦：“半山岛高弟‘绝而无畏’的名声莫非只是吹出来的？哈，明白了，便如你们那叶岛主，号称女仙中第一流的人物，其实还不是待价而沽？面上和罗刹教打生打死，暗地里的勾当，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余慈终于心头恼怒，虽说他和叶缤只是一面之缘，然而这一身剑意修为，大都从女仙那边得来，里面纵有些尴尬事，也只会让他心中感觉更是深刻，帝舍这无耻之徒……
“无耻之尤！”
山中突来怒喝之音，甚是清亮，但随之而来的剑气，却是斩断大气，轰然鸣响。余慈和帝舍等人都是吃了一惊，只觉得山谷回音，如碧潮来去，水意湛然，偏偏力道强绝，大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之势。
“碧水三千剑诀？”
帝舍认出对方剑路，又见来人，一怔之后又是大笑：“怪不得往这儿跑，原来是相好的在这儿，‘碧澜飞炎’苏雨仙子，见面更胜闻名！叶岛主的衣钵，怕是要由你来继承了！”
这回再无人说话，余慈百忙中回头，只见一道红影就那么直直撞进帝舍等人的包围圈里，剑动潮生，竟是将四人尽都接下，磅礴剑气似大潮翻涌，隆隆之声，响震群山。
如此情况，其实是脱身的良机，然而余慈可没下作到让一位女子为他挡灾的地步。尤其此人似乎是那东海之上，半山岛的路数！
余慈当即回身，在外围稍一停，寻个了气机变化的节点，身剑合一，也撞了进去。
诸方剑气碰撞，气机纷乱，但也让各自心中有了底。余慈便发现，这位红衣女修一身修为好生精湛，可堪与帝舍为敌，只要抓住机会，未必不能全身而退。而那红衣女修却是一怔，挥剑震开几人夹攻，回眸奇道：
“蜃光剑胎？你是我半山弟子？”

第287章 破魂
话音入耳，余慈好险没被帝舍一剑削掉脑袋。
剑胎个头喔！
他没想到连这位半山岛的女修也是同样的说法，蜃光剑胎？便是面对四个还丹修士联手追杀时，余慈脸色也没怎么变化，可如今，他脸上阴得能挤出水来。
自家丹田中那个，当真是剑胎？
要知道剑胎和金丹虽然都是还丹境界的标志，但其中差别可大了去了。这涉及到他的道基、未来的发展方向甚至于出路，至少就余慈如今的见识来看，若真是莫名其妙结成剑胎，其弊还要大过益处——朱老先生金玉良言，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余慈转念一眼，又觉得不对。当初在天裂谷时，叶途可是详细为他解释过，要结剑胎，需有“养剑育煞”之功，这里摄伏剑器、培育庚金之精、激发煞气都有极大讲究，哪里是他这糊里糊涂能结得成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此时或是状态出奇的好，丹田中央圆心处也有气机运化盘结，有一些“定鼎枢机”的兆头，但与水火济、龙虎交、神气合抱还有一点儿距离。而且，他之前是在“玄元根本气法”上发力，并无结丹抱胎的心思，这等近乎脱胎换骨的修行，可是容不得一点杂念……
他心中计较，便连苏雨接下来惊讶他半山蜃楼剑意的呼声都忽略了。
也在此时，帝舍终于显示出其在北方的偌大名声，绝非幸与，面对苏雨这个强敌，他祭起了“极光秘剑”，一道惨绿光芒便从剑上照下，大气中响起哧声长音。
光魔宗在魔门体系中或许只算二流，不过那一手操控光线明暗变化，伤人于无形的“极光元磁”却是一等一的魔门秘传，帝舍以还丹上阶修为催运开来，虽不到“照人即死”的传说境界，然而剑光过处，磁力发挥，也能损耗对手血肉元气，最是阴毒。
此时帝舍便借着人多的优势，先使人缠住苏雨，后以剑气束流，遥空打下，一剑指去，苏雨碧水剑气虽是精纯，却也渐渐抵挡不住，一道元磁剑流射下，布下的剑气便如沸汤沃雪，撕开一个大洞。
眼看又落下风，余慈一边分心让鱼龙再探情况，一边也尝试着和苏雨交流，看是否可以一块儿发力脱身，苏雨却无回应。余慈一怔，此时鱼龙恰将外围情况反馈回来，他立时恍悟，也知道机会来了，转眼便有决断。
蓦地发力，希光剑收敛一切锋芒，只有剑尖上气机扭曲为一点，学足了之前帝舍所说“蜃光九变”的感觉，一点飞星无声无息，朝帝舍当胸打去。
帝舍嘿了一声，终究不敢小觑这剑道秘技，将“极光秘剑”转动，挥出惨绿光芒，将其消融。只是这样一来，对苏雨的压迫便中断片刻，女修运化水意为剑，最是无孔不入，气机感应之下，碧水三千剑诀气势猛涨，又冲四面合围之势为之一窒。
“就是此时！”
余慈招呼一声，身剑化雾，竟是借着机会再度撞破合围，倏乎远遁。他虽是把苏雨扔下不顾，然而一来一去，说走便走，也把帝舍气得脸色发青，有心去追，却又顾忌苏雨这边。不过，他终究是心思狡诈之辈，很快变了脸色，放声大笑：
“大难临头各自飞，苏雨仙子，你的眼光还差些，那相好的可是摆不上台面……”
说了半截，他忽觉得不对。苏雨脸上并没有任何受到打击的模样，明丽无双的面颊上，甚至有几分嘲弄。
紧接着，便有人冷冷发声，调子也不甚高，然而音波起处，却是山谷鸣应：“都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然而这些年来，你帝舍却是越混越扶不上墙，这种本事，天底下也就是你帝舍才当得。”
帝舍脸色难看，抬头望去，只见六道剑光齐齐曳空而至。当先一个，白衣飘飘，正是半山岛后进弟子第一人的叶明。此时眸光冷冽，若剑气森然，看着帝舍，便像是看一个死人。
一下子情势逆转，帝舍面颊抽动，暗忖道：“叶明战力强绝，非帝天罗不能敌……娘的，她要巴结东阳正教，却要我守尸，丢了这么一个大麻烦过来，自家不知跑哪去了！”
※※※
余慈不关心半山岛后援到来后，帝舍如何应付，他趁机脱身后，却是往回走。光魔宗修士只是个意外插曲，他的目的还是要解决萧浮云。如今守备的两个人，只一个还丹，以他现在的状态，已有一战之力。
光魔宗扭曲光线的本领天下少有，大概只有专精幻术的罗刹教，可堪与之比拟，此时两个光魔宗修士又掩匿身形，肉眼看不出藏在何处。但余慈知道，其中一个应该是在萧浮云存身符阵的悬崖顶部，原来帝舍所在的位置，那里可以将符阵纳入到神魂感应的范围里面，及时反应。
余慈早操控鱼龙，在符阵附近绕了百八十圈，此时心中有底：“符阵附近应该是埋了禁制，若是以土遁潜近，会触发机关，山上还丹修士立刻反击，在土中先机全无。而要从外面动手……是了，这二人不知我的来意，反而不会把心思放到符阵上去，正利于我瞒天过海。”
心有定计，余慈当即口颂咒音，花了点儿功夫，凝成“太乙星枢分身”，聊做惑敌之用，随后便大摇大摆，往那处山崖上去，离得还有千尺之遥，他便敏锐感觉到，有敌方气机缠在他身上，只是颇有惊疑不定的意味儿。
余慈知道二人是惊讶于他竟安然脱身，倒把帝舍等人甩掉，当即大笑道：“帝舍被半山岛叶明师兄打得抱头鼠窜，尔等跳梁小丑，还不知死活吗？”
说着便是一道五雷符遥空轰下，这不是追求杀伤，而是要找到两人位置。果然电光扫过，崖顶那人就再也藏不住，露出身形。至于另一个通神修士在何处，已不重要，余慈霎时间以剑意锁住那人，驭剑冲上崖顶。
半途中，那通神修士忍不住伸了爪子，被余慈剑光一绕，斩杀当场。
余慈分神斩人，山崖上还丹修士便有感应。事实上，这也是那人使的狡狯，强令同伴出手，虽有伤亡，却可助他占尽先机，等余慈意图再振剑意的时候，那人已在尖啸声中，驭剑反冲，要一鼓作气，将余慈击杀。
哪知剑至半途，余慈却冲他呲牙一笑，雾化剑气展开，惑他耳目，眼前尽是迷蒙一片。这也就罢了，只要他还锁着余慈气息便成，可就是这么一晃眼的功夫，余慈的气息骤然错杂，倒似一个变成了两个！
方一怔，又见雾气中，人影分张，竟是从两个方向夹击过来。那人一下心神大乱，虽是凭着结丹后的灵觉，仓促中找到真身所在，可是气机松松紧紧、起起落落，此时能使几分力，只有天晓得！
崖上血光迸溅，余慈肩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是面不改色，而那人则发出一声长嘶，连剑也不要了，拿双手捂着胸口，扭头飞奔，半途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爬起来又跑，但看那摇摇摆摆的样子，随时都可能再次仆倒，那时能不能爬起来，就看他运道了。
余慈没有追赶，他以命换命，虽是重创了那人胸口要害，可对方元磁剑力冲入体内，也是个麻烦。
但这不重要，倒是他心潮起伏，颇有些感慨。他不是没有斩伤、斩杀过还丹修士，只是像现在这样，从头到尾主控局面，不给对手半点儿机会的例子，却是头一个。他终于体会到自己的进步，不知不觉，他已经是一个能够和还丹修士分庭抗礼的人物，不管结没结剑胎，都是一样。
元磁剑力确实阴毒，但他体内元气充沛，又源源不绝，倒也不惧，深吸口气，便将其镇压下去。同时，他也发现，体内元气蒸腾流动的体系，确实与以前不同了。刚刚一连串战斗，多是抢攻，自然不能用无瑕剑圈，可是丹田内中央圆心处，气机依旧盘结运化，遵循的还是“浑圆”之意，就是屡次受到强大外力的冲击，也只在微微震荡之后，复又如故。
这让余慈明白，丹田中气机盘结之处，已经是一个能够脱离无瑕剑圈而独立存在的节点了。
“莫不成真是剑胎？”
余慈百思不得其解，末了干脆摇头不管，从崖上跳下，转眼已来到悬空平台的符阵处，符阵中央，血色火焰燃烧，在他到来之后，却似有着灵性，微微瑟缩。
“一日河东，一日河西，你要本宗东侯墓之秘，我也要你宗门内照神铜鉴之法，一来一往，公平得很哪！”
将这意念刺入火焰深处，余慈冷冷一笑，手中希光剑猛然下刺。
剑尖未及地表，砰一声响，地面符阵开裂，有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探出，要抓住剑尖，可余慈半山蜃楼剑气是何等凌厉，只一剑便将手臂贯穿，又刺入地面几近两尺，大半个剑身都插了进去。
地面之下，分明有些细微颤动。
不过被那血液沾染，希光剑却是光泽一黯，随后剑身上便燃起火来，很快就给烧蚀得千疮百孔。余慈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照神铜鉴中，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符箓放出来，转眼化为细细星尘，渗入地面。
便是被剑刃刺穿，地表下的萧浮云再痛也是无声挣扎，可当星尘渗入，此人竟是忍不住一声极惨烈的嘶嚎。
“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第288章 元磁
很久很久以前，北方洗玉盟三巨头仍然是上清宗、清虚道德宗和四明宗的时代，那时的北方第一道门毫无疑问就是上清宗，其得证长生者超过二十人，山门驻有三十六天神明分身，门中五万修士，齐做功课时，吐纳如雷，挥符如雨，千里风云为之变色。
那时候，北地超级大门阀元始魔宗已经有不稳的迹象，早埋下四分五裂的种子，相较之下，上清宗的如日中天，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所以，两个宗门冲突不断，元始魔宗终于凭借着无比厚实的根基，又借助天地大劫，引来亿万域外天魔而成“魔劫”，将上清宗连根拔起，但本身也因为元气大伤，被东华真君陆沉借势踢上一脚，由此崩盘。
上一劫的事，对余慈来说太过遥远，但有一点能够肯定，在元始魔宗和上清守的长年冲突中，他们各自都针对对方的弱点使力，各类奇功秘技在那千多年的对抗中大批量衍生出来。
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便是其中顶有名的一个。在朱老先生教学过程中，言其法出自外教，看似宏大浩瀚，其实最是阴毒，专作用于神魂。被星光劫力沾染，一切脱窍、转生之类的法门就再也使不出来，只能困死在本人躯壳之中，受星光劫力时时损伤，生不如死。
余慈记恨萧浮云当日迫得他钻入毒沼等事，又打定主意做个了断，故而下手绝不容情。只听周边符阵上砰砰一阵乱响，大半符纹都是扭曲爆开，岩石地面开裂，露出萧浮云如涂了污血似的扭曲面孔。
此时萧浮云早不是那自负的模样，在地壑中便有血人一般。其躯体已缩了两圈，尽显天魔舍身法的惨重后果。此时他已是愤怒如狂，又有挥不去的恐惧，由此刚刚借助符阵压下去的恐惧心魔再度暴乱，使得他眸子里一片灰黯，神智也不太清楚了。
只这一下，他道基便已崩坏，就此万劫不复。
余慈有仇必报，却不是变态，见他模样，伸手在希光剑柄上发力，只一绞，便道：“我问你答，爽快些，我可助你早死！”
剑刃撕裂肢体的剧痛让萧浮云恢复一点儿理智，内外交攻之下，他早在崩溃的边缘，满心的怨毒无法缓解，却又只能拿无神的眼睛扫过来。余慈知道他已是崩溃在即，当下将心中几个问题，以撼神之术送过去，果然萧浮云有了回应。二人纯以神魂交流，虽说萧浮云状态糟糕，信息里面多有混乱之处，但余慈已经比较满意了。
此时天外有剑啸之音，由远而近，余慈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帝舍和叶明等人的打斗，追追逃逃，又回到这里来。
此时半山岛七名修士占了绝对的上风，剑光纵横飞掠，杀得帝舍等人汗流浃背，人人带伤，不过帝舍身处困境，也拿出了真本事，极光秘法使得见光不见影，硬将叶明拖住，同时厉啸连连，大约是召这边留守的同门帮忙。
还找人？那位早不知死哪儿去了……
摇摇头，余慈顺手取下萧浮云刚才交待的储物指环，稍加检视，确认无误，便准备依诺给他一个痛快，方待发力，耳畔却有一个声音响起：
“里面的东西，由我先取两件。”
余慈动作停顿。耳畔声音阴柔动听，却是气派极大，尤其是近在咫尺，他却没感觉到对方半点儿气息，那诡异之处，便像是一根阴冷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谁？
余慈按住了拔剑的冲动，抓不住对方的气息，拔剑也没用——况且，如今希光剑已经被萧浮云的血火饶蚀得不成样子，再拿出去乱劈乱砍，就真是笑话了。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在这片已经狼藉一片的悬空平台上，一团幽绿的光芒凭空闪现，就停在已是“半挺尸”状态的萧浮云头顶。一层轻纱似的光雾从中扩散，扫过这边时，余慈便觉得气血有轻微散溢的迹象。
“极光元磁！”
这又是光魔宗的哪位大能？如此幽绿光芒，应该是一种千里传讯的手段，将本人声音传到此处，而其本人还不知在几百几千里外。
明白这一点，余慈便漫声道：“不劳而获，似乎不是道友这种有身份的人该做的事。”
至于是什么身份……余慈还在想。
那人也不恼，沉默片刻，淡然回应：“谋财害命，也不光彩。”
余慈倒是全无负担：“虎算人，人亦算之，只容得他害我，不许我整他，天下也没有这般道理。唔？”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此时那人又道：“这‘明轮聚元符阵’是我亲手布下，为萧浮云维持元气之用，却不想限制了他的行动，以致落得这般下场，无形中让我做了恶人。有此因由，我取两件东西，也是应当。”
“哈，是啊，道友说得……聒噪！”
一声断喝，余慈放出刚凝成的九曜龙渊剑符，将眼前绿光一下打散。当他是傻子么，此人初始气派甚大，后来却和他打嘴仗，前后矛盾，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倒是其身份呼之欲出……
余慈再抬头看了眼天空战局，蓦地扬声叫道：“帝天罗快到了，半山岛的朋友且小心！”
他中气充沛，一声吼出，当真是山谷鸣应，高空中交战的几人也是听得非常清楚。不管那边是什么反应，他尽了心意，便咧嘴一笑，转身离去前，也不忘依前言给萧浮云一个痛快。
九曜龙渊剑符方起，地面上萧浮云空茫大睁的眼中，蓦地点起幽光。
“竖子！”
声音从萧浮云已经开裂的喉咙里透出来，嘶哑难听，余慈凛然。这一瞬间，他看到，萧浮云瞳孔中绿芒剧盛，身外却反常地冒出血光，已经中止的天魔舍身法骤然重启，燃烧着他的血肉肢体，生成绝大力量，扑击上来。
“着！”
喝声中，九曜龙渊剑符化为一道匹练，撕裂外围血光，将萧浮云拦腰斩断，可紧接着，这家伙全身便是爆开，化为一团血雾，弥漫整个悬空平台。
余慈当机立断，以九曜龙渊剑符护体，从平台跳下，且没有一点儿减速的意思，耳畔呼呼风声灌进来，他的思维却是愈发清晰明白：“那帝天罗好辣手，先前救助萧浮云，便未必是存什么良善心思，如今见其再无用处，干脆遥空控制，以天魔舍身法害人……这是要把仇怨归到我头上了！”
他坠落速度极快，然而上方血雾也迅速凝练，化为一团血光，扑击而下，速度更快三分，不过百丈高下的悬崖，余慈落下刚过一半，血光便追了个首尾相及。
余慈回眸一瞥，有些皱眉，手指放在腰下，要采取手段，天空中却有人冷喝一声：“魔物敢尔！”
一道九天星河似的剑光倾泄而下，转眼将血光绞碎，虽不能将其尽数灭杀，也使其一时难以聚拢。剑光显然是来自半山岛一边，显出他们确实完全掌控了局面。
余慈心头略松，在半空中略微调整姿势，降速放缓，往天上看了一眼，那边也有人遥空相望，眸光净澈中带着此许疑惑，看来还是没搞明白他的来历。
“后面理应和半山岛的修士接触一下，叙叙交情……”
正动着念头，身上猛然一轻，眼前也是大亮，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光芒照了下来。他心中剧震，猛抬头，却是除了无可辨识的光芒，什么都看不到。这一瞬间，他的体重就似减了三斤。
但下一刻，这诡异的轻盈感觉又极速转化，生成无可抗拒的重压，从头顶贯下。轻重急转，阴阳消磨，余慈只觉得自家气血以极快的速度凭空蒸发，虚弱的感觉侵袭而来。
更要命的是，这急剧变化的趋向甚至已经影响到他的气机运化，丹田内中央圆心处，已经相对稳固的盘结气机竟有崩散之相。
“这就是极光元磁？”帝舍的手段与之相比，怎么不羞愧去死？
余慈大口吸气，强按住浮动的气血，所幸心内虚空处生死符吞吐天地元气速度丝毫未减，能够迅速弥补亏空，他虽然难受，还支撑得住。
再向下二十丈，就是悬崖底部。
然而此时，头顶又是一震，不能见物的极光色彩中，一个清瘦人影跨空而来，不言不语，当头就是一指印下。
那细长手指点处，已在余慈体内肆虐的元磁之力猛然又提升了一个层级，剧烈的磁力的消磨撕碎了余慈护体真煞，要将他五脏六腑尽都颠倒过来。
在清瘦人影看来，如此元磁之力，已足以将余慈这等修为的人扭曲得不成模样，哪知她未见余慈惨叫，却听此人蓦地大笑：
“就是你不说话，聒噪也是聒噪！”
笑音未绝，余慈又瞋目开声，九曜龙渊剑符破空而起，匹练绕空，飞斩而至。便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剑光所至，仍是清瘦人影气机运化的某个关键节点，其精准敏锐，令人咋舌。当然，越是如此，她越是恼怒，低喝一声“找死”，化指为掌，轰然拍下。
元磁之力狂暴，九曜龙渊剑符砰然粉碎，余慈也是直撞到崖下，不知死活，可此前瞬间，却有铮铮之间，虚空鸣响，无形剑气，划空而逝。
只有清瘦人影才能看到，她布下的极光元磁，裂开了极微小的一道缝隙。随后她有所感应，举手在额上一触，有濡湿感觉沁入指尖。
“碎丹一击？此人竟刚烈至此？”
清瘦人影有些疑惑，她灵觉天生，最是敏锐，总觉得有些异样。也不去管脸上未拭净的血污，赤火妖瞳打开，往下面扫视。
还未看个明白，隆隆之声轰响，方圆十里应声陷落，巨大的空洞甚至吞噬了周围的山体高崖，使之倾斜倒折，烟尘飞扬千百丈，正是地裂山崩。
这场面，清瘦人影也看得愣了，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也是她。她离得最近，空洞中如浪潮般翻涌的浓郁庚金之气，瞬间将她冲刷一遍，磅礴剑压，令人心悸。
“剑修秘藏？”
她眼睛眯起，目光却是瞥向后面。声势如此之大，说不定是个从未出世的大墓，可惜是难以独占了。

第289章 不动
磅礴剑压并非只清瘦人影才感觉到，女修只是首当其冲而已。
随后不过两三息时间，来自地陷处的剑压已经横扫百里方圆，将此地的先天庚金之气浓度猛地上提数个层级，像是叶明、苏雨这样纯正的剑修，感应更是强烈。
奇事当前，众人纷纷停战，放出气机察探，其中叶明闭目感应半晌，赞道：“好一处剑气纵横之地，先天庚金之气的浓度也还罢了，偏偏里面没有半丝怨厉凶煞存在，这庚金之气的纯度，实在不可思议。想来当年葬在此地的剑道前辈，应是心胸高远博大之人，生死不介怀，成毁都看淡，方能如此。”
“若是如此，此地价值或不在离尘宗把持的东侯墓之下。”旁边有人盘算道，“在此修行，应当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叶明颔首不语。此时苏雨掠了下战斗时散乱的鬓发，皱眉道：
“叶师兄！”
“嗯？”
“刚刚那个奇怪的小子怎么样了？”女修说话的口气殊不客气，不过大伙儿都知道，“碧澜飞炎”就是这样的脾气，许多时候性子颇是粗疏，喜恶都不掩饰。余慈的胆色、剑术她都是很欣赏的，不过见面来总显得神秘兮兮的，她不太喜欢，就在言语中体现出来。
当然，只凭半山蜃楼剑意，在苏雨眼中，余慈就是“自己人”了。
叶明微怔，便摇头道：“情形不妙，刚刚他能在绝境之下，剑伤帝天罗，怕是用了‘碎丹一击’之类的手段。如此决绝，实是所料未及。”
“怎会？”苏雨秀眉皱得更紧，目光扫过下方的清瘦人影，也即帝天罗时，分明有些不善：“我观那人所用剑诀，颇得我半山蜃楼之妙，其所结剑胎，也是蜃光一脉的路数。难道是岛主又或是罗姨在外的缘法？”
半山蜃楼剑意是叶缤悟出的独门剑技，虽然名声极大，但半山岛上，精习的修士反而不多，至于有资格传法的，除了叶缤本人外，也只有她名义上的贴身女侍，其实是宗门长老级数的罗彩仙师，故而苏雨这样猜测。
事关长辈，叶明从来都是谨守后辈弟子的本份，从不议论，但对苏雨其他的疑问，他有比较清晰的看法：
“那人并不是真正的结成剑胎。我想他应该是刚寻找到一个契机，使体内气机盘结聚合，正在神魂元气最初相融的阶段，其他的如育煞固胎等等手续都未做好，只算是‘虚胎’、‘假胎’，你不见他从来没有驭剑飞行过么？想来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这时与人交战，等闲不去说，帝天罗的极光元磁专损人道基，他必是抵挡不住，只有孤注一掷，顺势碎去半成的剑胎，求出一线生机……真是可惜了。”
苏雨明白他的意思，若是那小子静下心来，寻一个安稳处，闭关数日，做足功课，便可真正踏入还丹境界，那时成就就是天差地别，和眼下前功尽弃的情况相比，更是令人扼腕。
他们两人在这里讨论，旁边的同门却有点心急了，那是剑修秘藏哎，观其开启时的声势，指不定里面就有一位当年的剑修高人的遗珍呢。
此时，帝天罗清瘦的身影晃了晃，就穿进了漫天飞扬的烟尘中，她那边一走，这里帝舍便发出一声怪啸，也不管半死状态的傀儡替身，闷头下冲，使得半山岛这边微微骚动，但在叶明的眼神制止下，都没有追击，看着帝舍等人逃出生天。
人们都眼巴巴地看过来，不过，半山岛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向来严厉，没有叶明的同意，他们就是忍不住也要忍着。
苏雨却是猛醒一事：“我们还是快下去吧，若那小子侥幸不死，再碰到帝天罗，可是真的有死无生。”
这话只有她会说出来，也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托辞。叶明本来是在脑中回忆当初葬在剑园中的剑修资料，以期与眼前情况相比对，闻言暂时将之放在一边，点头答应。
“早去也好，想来用不了半日，方圆千里的修士便都要蜂拥而来了。”
※※※
帝天罗面无表情地悬浮在巨大的地窟中央，向上看，巨大的天坑送下亿万土方，倾流如瀑，往下看，先天庚金之气翻涌而上，将周围洞壁切割出无数深痕，也遮蔽了大半分感知，使下方仍是幽深一片，不见其底。
她容色纤秀，又素来喜欢作男装打扮，看上去更显文弱，只是双眸冰冷，光若利刃，触之令人不寒而栗，任是谁也不敢轻侮。此时悬浮地窟之中，沉默不语，一向狡狯油滑的帝舍，也躲得远远，不敢打扰了她。
和帝天罗的沉静相比，帝舍显得有些焦躁，他的手臂在之前的混战中被苏雨斩伤，差点儿整个地给卸下去，如今虽已施咒涂药，短时间也休想运用自如。可伤势反而不是最主要的，从进入地窟后，他便知道，帝天罗对他很不满了，为萧浮云护法没做好不错，还折了许多人手——他那些傀儡替身，能有一两个活下来，已经相当不错。
同门多年，帝舍深知，这位比他的资历还要少一大截的清瘦女子，能成为宗门后进弟子第一人，决非侥幸。只看他在萧浮云清醒时放低姿态，主动帮助其控制伤情，而在其失去作用后，眼也不眨一下，把他催化为血影魔物，便可见一斑。
又隐忍，又决断，行事条理分明，胜不骄，败不馁，一切成功的要素都在她身上体现，唯一有些逊色的，或许就是光魔宗的门面，还达不到能令她尽展所长的规格。
感觉到上空迅速迫来的剑气虹光，帝天罗挥挥手，周边空气微微扭曲，萧浮云化成的血影在此聚合。它刚才被叶明遥空剑气斩碎，已是元气大伤，不过还有几分用处。
血影混乱的气机在周围扫荡，很快就有所侧重，转眼化为一道血光，往侧下方去了。帝天罗不发一言，径自跟在后面，帝舍当然也要跟随，但却有点儿糊涂了：
“咱们一直往下走就是，还要萧浮云，呃，我是说，要这玩意儿指路？”
“纯以本能行事的魔物，总能见到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东西，此地窟来得蹊跷，正反两面的信息都要收集。而且还有那个人，刚刚见他也掉下来，留着总是个祸害。”
萧浮云所结血影魔物，一身怨念都在余慈身上，用来追索，确实恰当。帝舍却是惊道：“他还没死么？”
帝天罗没有回应，她伤口已经止血，却还是在无有瑕疵的额头上留了一道刻痕，也不知多久才能消去。
见她不开口，帝舍也不敢多问，老实跟在后面。哪知下一刻，前方女修倏然出掌，极光元磁扫过，将正逐渐接近的洞壁蚀开一层。这里结构本就不稳，当即有大片土石轰声滑落，把帝舍吓了一跳。
怎么着，迁怒？
“有个小东西，一直跟在附近，跑得好快……”
帝天罗眸光转为妖异的赤色，四面扫过：“剑园中哪有土生土长的生灵？”
※※※
这女人真敏锐！
余慈在地窟更下方，咧了咧嘴。与上面两人的直线距离，约有十里左右，算是比较近了，但一时半会儿他也不担心。
他拥有鱼龙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早将此地环境测个七七八八。仅就他所知，这地窟至少也有四十里深——为什么说“至少”，是因为鱼龙到了四十里深度，便再也过不去，那里先天庚金之气的浓度已经到了凝转实质的地步，更有一道森然剑意蓄在其中，驱动先天庚金之气，纵横交错，活物到此，转眼就要被剑气斩杀。
“小家伙”初时不知厉害，过了四十里的边界，引发了剑意反击，若非本身气息就弱，引动剑气不强，且又速度惊人，眼下已经给绞成碎末。
但这样的结构不等于就是死路，事实上余慈现在所处的位置，也不知是天然还是别有原因，正有成百上千个岩洞，密布在上下约五里范围的环状带中。这里大多数岩洞都极是深邃，更隐然相通，环境复杂得令人眼蹦。就算余慈有鱼龙傍身，想探索这些岩洞，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反过来说，这也真是藏身的好去处。
至于萧浮云凝成的血影魔物的怨念追踪，余慈也不担心。他早早就用了一回太乙星枢分身，将自身气息远远投到对面某个岩洞深处，七弯八绕，又有鱼龙帮衬，足够帝天罗等人好好消受一番了。他则以息光遁法隐匿气息，藏身在此，抢得这难得的一点儿时间，想搞清楚体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他能够破开帝天罗极光元磁的封锁，伤其额头，确实是用了“碎丹”的法子——借着极光元磁撕扯他丹田内盘结气机的趋向，顺势将那破坏性的力量全数导引出去，中间只是用剑意稍做归拢，一击便打空了体内七八成的元气，周身筋络骨肉更是承受了极强的瞬间高压，没有崩溃掉算是颇为幸运。
但他体内的情形也不是某些人想的那么糟。
心内虚空中的生死符，依旧吞吐着巨量元气，当然转化质性的过程没那么快，却是源源不断，如飞雨落湖，看似不显，却是稳稳地涨着水位。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全身又是真气盈满，更奇妙的是，这回甚至不用他再动念，丹田内中央圆心处，已经有微量气机盘结，并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将余慈一时难以消化的元气全都吸引过去，转眼，竟又是个旧有局面。
这算什么？任尔四面来攻，我自八风不动？
余慈静思片刻，又沉潜心神，与之牵引相接，层层破开纷杂气机，内视其根由。当心神深入到某个层面，突地一动，眼前视界蓦地铺展开来。
心内虚空？

第290章 种子
当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梦里，那会是种什么感觉？余慈现在就有点儿这个意思。
他心神去丹田内视，结果一头撞进了心内虚空，这一刻，真实与虚幻交错变化，其中玄妙味道，无论如何都说不尽。
当然，修行存思术多年，观想诸多内景，余慈早明“真假不萦怀，虚实归一处”的道理，一方面惊讶这“路径”不寻常，另一方面也能从中领悟到心内虚空确实与他形神紧密联系，混化同一。非但精神观想可以使之呈现，实在的肉身，也是一把钥匙。同时他也明白，这也是他玄元根本气法到了一定水准的体现，否则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
总体上，余慈没有移去太多心思，他只是从中抓住一个线头：丹田处气机盘结运化，果然是和心内虚空有联系的。心内虚空的最核心处，毫无疑问是生死符，其他一切都是外相，余慈既然进来，首先就看那生死符的变化。
生死符确实在变。其实自此符在心内虚空创建以来，除了生死翻转的本源之相，其外延符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作为这一符箓的创造者，余慈都有点儿把握不住里面的细节。
不过这回，他是绝不会再稀里糊涂地放过了，而是净澈灵台，仔细观察。
总体来说，生死符仍是遵照了他原本的构符思路——其实也就是天下符箓一个基本的法则，即以某个关键图文为主体，以种种纹路构件为基本的“分形”，以之聚合交叠成就神妙莫测的“合形”。
“分形”可以视做是更基础的小符，《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所划分的三大体系，即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妖图鬼纹，严格来说，就是指“分形”的灵效差别。一个真正上乘的符箓，必然是能够统合各类不同的分形，使之彼此运化作用，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现在他就按着这个思路，以心神探入生死符，读符解构。
读符，也就将“分形”从复杂的“合形”中分析提炼出来，是修习符法的必备功夫。这段余慈前面十几年一直缺失，近几个月才在朱老先生的指点下，正式开始学习，结合算是有点儿造诣的符法修为，现在勉强算是个熟手。
以他现有的眼光来看，初结符时，生死符的符意是没有问题的，但在结构上还有些粗疏。当时毕竟是灵感勃发，激情创作，有些细节就不是太妥帖，几处拼合点有再斟酌的余地。
然而此刻，看着已有些“面目全非”感觉的生死符，余慈忍不住就想挠头。生死符肯定变得更复杂了，可是相对应的，它的结构精度比最初状态时还要好——好得多！
因为它在调整。冥冥中似乎有一只妙手，在一直不停地拨弄它，就是在余慈用心观察的时候，其间符纹走向也有几处细微的变更，那不是胡乱来的，以余慈的眼光来看，因为这次微调，附近的一个窍眼就更为稳定，由此更牵涉到与之相邻的几个“分形”结构组合，使其更为精简合理。
这真是……妙不可言！
心象统御物象，物象作用心象，二者彼此影响，任何一方的改变，都会引起另一方的变化，生死符的调整，正体现出这一特质，而修炼玄元根本气法者，也正是利用心象物象的彼此磨砺，达成超凡的修行效果。
不过细观生死符，其调整一次次恰到好处，妙至毫巅，接连几次，竟没有一点儿错漏，余慈又隐然觉得，这未必是最后的答案。思索片刻，他摇摇头，将深究的心思暂收起来。今日时间有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帝天罗等人会追过来，还是将精力投入生死符本身比较合算。
当下他沉下心思，认真读符，将其中各个“分形”都提取出来，找出它们的功用。因为有构符的基础在，虽说生死符经过多次细节调整，他还是能把握住其中脉络，由熟悉到不熟悉，使提取“分形”的速度不断加快。
从某种意义上说，深入了解生死符就是深入了解他本身。余慈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一道符箓上看出这么多信息。这相对简单的百余个分形的组合，涵盖了基础生命的维持、肌体的反应驱动、元气的吸收转化、内息的流动增幅、神魂力量的波动，乃至于天龙真形之气等外相的主体结构等，身体的状态、精神的状态，似乎都可以从符箓上展现出来。
原本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分形，也能标识出许多新的意义，更不说那些原本就非常复杂的部分。余慈构符时绝没有想到这些，可其中玄妙悉具，概因这是人之形神自有的规则，发诸天然，不假人手。
到了后来，余慈眼中，生死符的“合形”已经是无数“分形”交叠堆积，几乎要让他看花了眼。总算他没忘记最初的目的，按捺心神，将注意力集中有限几个分形组合上。
他要知道丹田内中央圆心处，气机盘结的奥妙。
当此念头越来越明确，余慈心神观想间，其余数百个分形组合渐渐都虚化了，显出一个深藏于“合形”深层的分形结构。而这个分形结构又联系着另一个紧挨着生死符核心区域的结构。
前者看起来就像一颗珠子，所有符纹都呈聚拢之状，环抱不分；而后者却如同一个圆环，贴着生死转换的核心符文，环了一圈，“珠子”就缀在上面，绕行飞转。
余慈呆看半晌，认出后面那“圆环”，其实正是生死符吸纳外界元气，并将其转化为“伪先天一气”的重要分形结构。它时刻吸纳天地元气，送入生死转换的核心处，稍一流转再引出来的，就是极致精纯的“先天一气”，从此再漫过符箓整体，贯入窍眼，使符箓灵光焕然。几乎可以说是整个符箓运转的动力中枢，也除核心生死转换的符文外，承上启下的最关键之处。
“珠子”缀在上面，其实就是直接从中抽取“伪先天一气”，维持自身的运转，同时也和其他一些分形结构相勾连，向它们输送再转过一层的力量。
那力量便是剑气！
一道电光闪过脑海，余慈倏乎间做了一个极大胆的决定。他心神退出心内虚空，拿出符盘，稍加思索，便逐一打开了符盘中央方寸之地外围，基本的三十六个天罡窍孔，口颂咒音。
这咒音很是古怪，虽发于口鼻之间，却似由极远处传来，每至一个音节尾处，都有一声轻微的爆震，余慈念得极快，这爆震就连成一串，接连响了三十六声，每响一声，符盘三十六个天罡窍孔便会喷射出一道极致精纯的元气，三十六道元气喷出，余慈已经面色发白，周身元气几近一空。
而那三十六道精纯元气在方寸之地汇聚，彼此摩挲，终至感应化生，一团水银似的光芒，凝化如实质，从中生发出来。
余慈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符，此符是由上好昆山玉纯化而成，能够容纳大威力的符箓，是山门给这次参加剑园盛会的弟子专门准备的。
将空白玉符横置于符盘正上方，那团水银似的光芒立时剧烈翻滚，似有崩发之相。但玉符也射出一道白光，将其摄住，余慈再掐印诀，叱一声“雷应”，洞穴中似有一声低吼，水银光芒冲入玉符之中，随积迸出一连串雷光，在玉符外层烙下密密麻麻的符纹，一股宏大浩瀚的强压在其中蕴积。
但玉符至此仍不稳定，时刻颤抖着，想要炸开的样子，而内中蕴含的强压更是与余慈身上气机勾连，扯得他气脉运转都不顺畅——要是余慈现在想跑，恐怕就是一动念的功夫，这刚成就的雷符便会毫不犹豫地炸开，令他尸骨无存。
余慈毫不犹豫，因气机动荡而同样不稳的丹田中央圆心处，刚盘结不久的精纯煞气再度崩裂，化为滔滔洪流，一股脑儿地灌入符盘之中，倏乎间凝化为一个“封”字，喷射到玉符之上，一切声息倏止，紫金光芒绕符游走，有若实质，慢慢才消歇下去。
余慈抿住嘴唇，脸色虽是难看，但眸光闪亮，有若辰星。
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成了！
朱老先生传授的“诸天飞星”符法，其诛神、炼度、祈禳三类三十六符，以窍眼多寡分九曜、十二元辰、二十八宿、周天星数四个层次，以余慈现今的实力，运用十二元辰有余，但至二十八宿、周天星数要想用出来，必须要靠符盘作弊才成。
余慈刚凝出的这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是“诸天飞星”一部中，威力最强的三大雷法之一，是实打实的周天星数、三十六窍眼，又是威力恐怖，随时都会反噬自身，余慈也就是在朱老先生和梦微师姐的护法之下，才勉强画成两符，一枚试验用掉了，另一枚则作为他压箱底的底牌，如今还封在储物指环里。
而如今，他一个人，又画成了，这可说是了不起的大成就！虽然代价是全身元气消耗一空，甚至把丹田刚聚合起来的盘结气机再度打散，但这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一发，有不可思议的大威能，几乎就相当于再多一条性命。
嗯，不能跑题了。余慈压下心中兴奋，将已经通体变成紫金色玉符收入囊中，慢慢静下心去。
虽然那团被许多人认为是剑胎的盘结气机再度消散，可余慈却在期待着——生死符将转换完毕的元气灌注进来，很快让余慈神完气足，甚至又有满溢之感，然后……
或许只过一瞬，但又似过了很久，在余慈心神集结的丹田中央圆心处，一点细若微尘的气机出现，便如初生的萌芽，慢慢舒展，终于又勾连到其他熟悉的气机，当下盘结运化，重聚规模。
与之同时，心内虚空，那一颗“珠子”也大放光明，金灿明透，恍若琉璃。
余慈咧开了嘴，无声大笑：“果然如此，这不是‘珠子’，而是一颗种子，真符种子，种子真符……妙啊！”

第291章 鬼潮
余慈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拳在虚空挥舞两下。
所谓种子真符，是指精通符法地修士，在长年累月描画、使用符箓的过程中，深谙符意，将某种符箓的真意刻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周身气机已与符箓生出了某种感应，在体内窍穴处留下了符法印记，在无需花费时间画符，念动符发，举手投足间都可以展现出符法威能。
想象一下，若是修士窍穴中结了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这样的种子真符，挥手便有天雷之威，那是何等强悍。
而且，据朱老先生讲，单个的种子真符已是不凡，若能集齐一套同源而出、自成体系的符箓，以天罡地煞之数排列，彼此焕然相生，还能够结成一张本命金符，那是玄门金丹的变种，同样可以成为证长生的道基。
余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剑意驱动，却形成了一个真符种子，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能够成就种子真符，就证明余慈的道基没有出现偏差，甚至已经真正迈入了结丹的进程之中。
至于结成玄门金丹还是本命金符，反倒不是问题。宗门内不只有《太清金液神丹诀》这样正宗的丹诀直指，也有《洞玄灵宝本命符章》一类的金符宝箓，最后都能统归于《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这一宗门根本经典中，不至于开头就乱了章法。
一时担忧尽去，在原地转了两圈，余慈终于稍解心中兴奋，这才想起来感应鱼龙的位置。一见之下，他倒是哑然失笑，此时太乙星枢分身早已失效，帝天罗二人也发现不对，正往回走，可是他们的运气显然有点儿问题，不知怎的被一群剑鬼围住。
剑鬼是剑园中埋葬的剑修怨念所化，凶厉横暴，偏又通晓剑理，不容小觑。说起来余慈在剑圈中这两三天时间，还真没有见过几只剑鬼，如今便像是补偿了。
只见这些依稀有着人形，举着黑沉鬼剑的怨灵，几十上百地从四通八达的岩窟中喷涌出来，虽然帝天罗和帝舍的极光元磁当者披靡，那萧浮云所化的血影，也是把这些怨灵大口吞吃，一时却有杀之不尽的感觉。
里面更有一些杀伐之气远超同侪的，似乎已经有了基本的灵智，藏身在同类之处，倏闪倏没，偶尔一击，就是剑意凛冽，法度森严，给帝天罗两人带来的威胁，强过百十个普通剑鬼。
余慈开始还在笑，但慢慢地就笑不出来了，如此规模的剑鬼，换了普通的通神修士，已是十死无生之局，便是现在，也有困杀还丹修士的资格，之所以奈何不了帝天罗二人，委实是因为二人是超一流的人杰，与常人不同，而且……现在剑鬼还没到极限！
鱼龙不敢在那里多待，趁着帝天罗一记极光元磁爆发，清空小半剑鬼的时机，摆头摆尾，蹿入另一个岔道中。哪知迎面就碰到了另一波剑鬼后援，整个甬道都密密麻麻满布怨灵的感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余慈忙控制着鱼龙贴着洞壁，找到一个岩缝，哧溜一声钻了进去。
还好那些剑鬼并未在意这小生灵，只是一窝蜂似的涌过去，加入到围攻帝天罗二人的大潮里面。
“怎会如此，难道这时竟是个鬼窟不成？”
余慈分神操控鱼龙往回走，一边也不免在自己当前位置四面打量一回。他附近的洞窟同样也是四通八达，黑黝黝的难见尽头，和光魔宗那两位所处的环境，也没什么差别。
“啧……”还是那剑鬼潮涌的场面太过惊人，让他不免去想，若是自己落到那种境地，又是个什么下场。
“唔，剑鬼并无实体，要用剑意驱邪妄的手法，可太过耗力；双勾宫绦或许能用，却是两伤的局面，持续性也不成，诸天飞星符法中有撼魂术，但未必来得及，或许只有舍一张感应神雷，打开甬道逃命，至于……”
余慈微怔，忽然想到，招致他坠入这地窟的玩意儿，他可是还没启封呢。
萧浮云已是身死道消，只有残躯挟着怨气，被帝天罗催发成血影魔物，而他的大半珍藏，则都封存在其储物指环之中，此时正落在余慈这大仇人的手中。
以萧浮云的身份，在东阳正教也是众人瞩目的后起英杰，收藏中颇有一些上等货色，像那丧乱九孔散魂烟壶，就是祭炼十重天的上品法器，威力惊人，若非余慈正好与之相克，当初怕就给摄去了魂魄，横死剑园。
不过余慈没心情搭理这些，直接按照萧浮云崩溃时所言，从里面取出了一枚蜃影玉简。神识略一探入，便见得方圆十丈有余一片空间，内有一团深青色的雾气蒸腾起来，在空中辗转化为数个篆文字迹：
“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这一团青雾衍化字迹之后，便尽都消去，此时蜃影玉简所显化的虚空一下子黯沉下去，再无一丝光线。余慈正奇怪的时候，便觉得有一股大力扯着他猛陷下去。这片虚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无底深渊，扯得他不停地往下坠落。
在此过程中，无数经文图像纷至沓来，倏乎间又变化种种妖魔鬼怪，尖啸嘶叫，伸出千百条臂膀要将他扯到深渊更底层，再一个恍惚，又有清光普照，魔氛骤消，神人天女微笑凝眸，天花洒落，种种异相，不一而足。
余慈心头微冷，已知不妙，当机立断，大喝一声，瞬息之间鼓动天龙真形之气，硬将心神上提，如龙跃渊，硬从深渊虚空中冲了出来。
一切异相消散，余慈心中蜃影玉简依旧是平平常常的模样，半点儿看不出异状。
晃晃脑袋，余慈已经是一身冷汗。多亏有天龙真形之气，万邪不侵，否则这一回说不定就要栽到里面。他知道，他还是被萧浮云那死鬼阴了一把，这《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确如萧浮云所言，是照着真迹弄来的摹本，然而他却很隐下了一个关键细节，就是参悟这法典，是要有特殊法门护住心神的，否则便承受不住这典章中蕴含的神主威能。
摹本已是如此，正本又如何？
余慈一时不敢再试，不过在其中转这一遭也不是全无收获。此时他脑子里便多了一堆佶屈聱牙的法诀还有一堆浅显易懂，但却是祭祀颂德之类的经文。上面说得明白，要想理解法诀，获取神力，便要严格奉行这些祭礼之法，以得神主开悟，这下子，余慈就有发怔。
余慈可是连道藏佛经之类都没读过，除了最初从照神铜鉴中得来的那段祭文之外，他再没有见过这样教人敬奉神主的颂辞，一时间头大如斗，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让他去信奉无量虚空神主，那是想也不必想。其实他自家的功夫还练不过来，闲得没事儿干了去练东阳正教的魔功？之所以费尽心思从萧浮云那里取得这枚记载有魔经的蜃影玉简，目的无他，只为一样事……
照神铜鉴。
定定神，他取出两样东西，一个是自然是照神铜鉴，另一个则是从死去的吉隆手中搜来的虚空镜盘。呈受了那重器门大能的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后遗症之一就是全盘接受了那些死者临死前的记忆片断，余慈便从中得知，这些东阳正教修士，在活生生吓死之前，用的就是从《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中演化出来的所谓搜魂化魔大法。
这一法门，和照神铜鉴大有渊源！
余慈左手虚空镜盘，右手照神铜鉴，再次比对，见二者除了背后的十八天魔图和材质、做功上的细微差异外，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翻到正面，镜面上青光朦朦，连光芒吞吐的频率都隐约合拍。
“这虚空镜盘似乎就是照神铜鉴的仿品，当初北地魔门动乱，此宝不知为何落到了紫雷大仙手中，明珠蒙尘……嘿嘿，便是在我手中，其实也是‘蒙尘’罢！”
据那些残缺的记忆，还有萧浮云崩溃时的只言片语，余慈隐约也知道了当初照神铜鉴的一些威能，别的都不说，十四个还丹修士展开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千里范围之内，一切生灵影像尽呈镜上，这是什么概念？
相比之下，照神铜鉴在他手上全盛期时，也不过洞彻方圆五十里范围，还不及一个零头，现在处在半毁状态，更是远远不如。越是如此，余慈对相关的信息、法门越是关注，不免想着若是能将此镜复原，当如何如何——他是不怎么在乎外物，但照神铜鉴是不同的！
可惜，不管他想得如何好法，如今他还没有想到妥善的办法。参悟魔经更非一日之功，也只是为后面存个念想吧。
此时鱼龙已经回到身边，余慈不再多想，又把小家伙派出去，到前面侦察，寻找下行的通路。这地窟不是善地，但大伙儿到剑园来，要的就是个机缘，岂能畏难不前？余慈还是要往下走的。
没走出二十步，他忽地一停，单手虚握，向后挥去，手至半途，精芒迸射，九曜龙渊剑符已经化形，被他持在手中，嗡声颤鸣。剑气所至，大气扭曲，自有一股煞气冲荡。
虚空中响起几声尖鸣，刚隐身摸上来的鬼物正撞上煞气正锋，便是无有实质，也在这驱杀邪妄的剑意之下，损折大半。
剑气余波未尽，继续前冲，终于“铮”地一声响，被接了下来。
余慈眯眼去看，剑锋之前，接下这一击的，果然还是一头鬼物。高有九尺，人形齐备，甚至能看出是赤祼着上身，只是略有些发虚，手里持一把黑沉沉的鬼剑，脸上则模模糊糊似罩了一层黑雾，只有两只鬼眼露出来，赤红如火炭一般，似可灼人。
这鬼物接下一剑，却不立刻发动，而是低喝一声，震荡四壁：
“客人哪里去？沉剑窟道路错杂，没个引路的，怕是走不到地头吧！”

第292章 铁阑
余慈是真真个个儿地愣了，这鬼物……会说话？
在修行界，有道行的鬼物会说话也没什么，但要知道，剑园中的鬼物，都是五劫之前，那些葬于此地的剑修怨念所化，天生有怨厉之气充斥其间，神识迷沌，只能凭本能行事。就是刚刚和帝天罗二人大战的那些鬼物中的强者，也不过是把稍启灵智，知道些进退趋避之道罢了。
可眼前这位，鬼眼中光芒炯炯，那是最微妙不过的灵智之光，没有一点儿昏浊之气，且那赤眼倒有点山门洪千秋洪师兄的模样，吐字也算清晰，除了长年不说话导致的些许艰涩感觉，和一个活人几乎没有区别。
这是个有修为的……老鬼！
余慈面色凝重起来。还有，这沉剑窟的名称，总不是老鬼一个人叫来玩的，那和它们有修为有灵智的“老鬼”又有多少？难不成真的闯进鬼窟里了？
这些疑念在心中一闪即过，余慈很快就不再去分心，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老鬼，同时神意运化，加以感应，只觉得周围果然已经有不少剑鬼汇聚，大约还比不上对面那二位的场面，但谁知后面还有没有了？
虽是如此，他也不动声色，只将山门做出来的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取出来，收在袖中，但回头一想，又多做一回手脚，将此符换做彼符，换成了刚刚制成的那枚。
这里面也是有讲究的：余慈刚做出的这枚感应神雷，失之太躁，雷劲外汇，只能以碎丹之力封禁，但雷劲丹力同源而异，彼此磋磨，只有愈封愈强的道理，真若打出去，杀伤力怕是要比山门中那枚强出五成，但同时外层封禁也是逐渐削弱，论稳定和存储时间之长，又要远远不如。
若真是剑鬼围杀，他便趁热打铁，轰他条生路出来，免得在手中还要提心吊胆的，生怕不小心把自己给炸飞掉。
这边余慈计议已定，那边的“老鬼”却是摆出了个架势，鬼剑剑尖斜指向上，似有所指。余慈盯着那黑沉发钝的剑尖，半晌，方一笑道：
“不是要指路么？”
“先看客人剑路，再说窟中通路不迟。好的便继续往下走，差的往上出去便是。”
这话大有江湖气，余慈听得啼笑皆非，暗道这位死前遮莫是绿林好汉的出身？看这“老鬼”模样，还真的要和他切磋剑术来着。
余慈心下愈奇，他行事干脆，更是爱剑之人，见“老鬼”行事地道，周围剑鬼似乎并无进一步聚拢的意思，便直接把其他想法甩开，手握着刚凝成的符剑，也是还了持剑礼：“蒙得盛情相邀，那势必要下去看看了。”
既然表明了态度，他话音方落，老鬼已经大踏步上前，一剑攻来。
唔，这是凡俗剑路。余慈也算熟悉，不动声色地将其封回，双方剑锋交错，气机牵引，剑意互指，彼此都是一冷。在此瞬间，凡俗剑路中那些华而不实的路子，一子剔了个干净，只有最纯粹的剑意铮声撞击。
外围，老鬼九尺身影猛然虚化，这是真正的虚化，也是修行界的手段。它本就是阴气所结，聚而成形，散则化气是应有之义，然而其中蕴着的森严剑意，却是半点儿不减，且是无形无影，寻隙捣虚而至。
铮铮连响，余慈用无瑕剑圈封了两剑，那有进无退的使剑本能便又萌发，丹田中央圆心处，那颗显化为半成剑胎的种子真符活泼泼跳动，作用在手上，他手腕就是自然一绞，剑意外扩，剑气反向内收，极度矛盾之下，他手中便似张开了一道幽深的裂隙，吸蚀之力暴增，周边阴鬼寒气当即一扫而空。
老鬼没想到有这一招，险些控不住剑气，仓促间已是微露身影。余慈眸光投注，此时剑气内聚到极致，自然外烁，他手中裂隙便似喷出一道寒雾，催化到极致，连雾气都已不是，而是化为一团脱了物态的光芒，如虚似幻，倒如那极光元磁一般，瞬间将老鬼吞没，余波所及，周围崖壁齐刷刷蚀去半分厚的一层，便连粉末都不见。
一剑使出，余慈也是微怔，这种由雾化光的纯化技巧，他也是刚刚临战领悟，却是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儿勉强。显然是修为足够，水到渠成。
“好剑！”
老鬼能正面抵住剑煞冲击。重现在他眼前，道行显然不俗，只是原本接近实质的身形却已是半透明了，声音倒是沉稳如故：“客人使得好剑，若要往下去寻机缘，此刻便能成行。”
“机缘？”
“客人到剑园来，不是寻机缘的么？”老鬼反问一句，却让余慈有些尴尬，也许来之前是，但现在他的目标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而老鬼这么一说，他倒很好奇：“贵地有什么机缘？”
“那要看客人的眼光了。”
老鬼的语气，倒与世间小二伙计有些相似。余慈瞥去一眼，刚才他就觉得，此鬼言行应对虽有章法，但很有点儿死板不知变通的味道，不像是个主事的，如今感觉更是清晰。
想了一想，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不管是什么机缘，都不容错过。还请指点路径……唔，不知怎么称呼？”
问一只鬼物的姓名，味道真是古怪。更古怪的是这鬼物还有板有眼地回应道：“姓铁，名阑，客人叫我铁阑就成。请这边走！”
这叫一个彬彬有礼……
余慈哑然失笑，顺势起步，那铁阑鬼影此时慢慢凝实，稍靠前半个身位，为他引路，移动时竟然也是如常人一般迈步伸脚，非常有趣儿。至于隐身周围的千百剑鬼，则一直都没有动弹。
铁阑不是话多之“鬼”，一路上和余慈交流不多，而且都是余慈询问，他来回答，路上过得实在有些枯燥。当然，或许余慈更喜欢这份儿枯燥，他一刻不停地往玉简中记录来时的路径，其实是挺忙的。
按照铁阑的介绍，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越过了四十里的深度，继续下行。余慈想到那片先天庚金之气盘结的死地，好奇地遥感一回，依稀能够感觉到那边的威压，却没有像鱼龙那样，触发其中剑意的反击。
“那里是‘祭剑台’，照例上方不可停人的，但其实也没什么，绕过来就可以，有人已经这么做了。”
“有人？”
“七名剑修，在你后面下来。”
那就是半山岛的叶明等人了，余慈正点头，忽然觉得这话里味道有点儿怪，还没想明白，就等铁阑难得地主动开口询问：
“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啊哈？”
“我知道过你们修士的境界层次，其他人我都能看出来，只有你不行。”铁阑这就显出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的地方，对这种多少有此犯忌讳的事儿，问得极其坦然。
“呃，这还真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余慈差点儿给难住。要说他现在的修为层次，真的不好说，也说不好。按照传统的分法，严格来说，余慈应该还是通神上阶吧。不过以实际战力论，肯定要远远过之。
但真的只是通神上阶吗？余慈想到自己的心内虚空，想到源源不断转换元气的生死符，不免就想，这肯定算是引气入境有成了吧。
玄元根本气法共分虚空开辟、引气入境、内景外成、天地如一四个境界，其实除了第一个境界之外，余慈对哪个都是半懂不懂，这不是他不用功，而是当初解良传法之时，没有想到余慈精进如此之速。
毕竟这玄元根本气法根脚只是一部先天气法，是用来洗炼阴神，纯化气息之用，功能上在虚空开辟，心象成就之后，就已圆满，后面引气入境、内景外成、天地如一等层次，只是法门之衍生，余慈大可不可修习，仅以之稳固根基便成。
当今之世，丹道大兴，是修行正道，便是创出这门先天气法的解良，也没有意图让余慈在还丹之前精研下去。只待他修为到了，再挑选一门宗门丹诀，仍旧走回丹道上来……
“到了。”
“喔，什么到了。”
“是客人的机缘。”铁阑前面的问题没有得到余慈明确的回应，却也不恼，依旧按部就班地说话。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此时他打量四周，现在他和老鬼是站在一处比较空旷的环形区域内，在这里，空间一下子给拉开了，似乎有人专门挖开岩层，清出了场地。高度足有五丈，空地也有半亩左右。但与急剧扩张的空间相比，周围岩洞甬道的数目则削减得很厉害，原本四通八达的岩洞甬道，此时只剩下……
除了他和铁阑走来的那条，竟然再也没有了！
“死胡同？”
余慈觉得不太应该，仔细再看，目光掠过周围的岩壁时，却是突地一动。这里和前面经过的地方果然有些不同，岩壁上竟然是刻画着非常复杂的纹路，看不到首尾，只见它们蔓延到这块空旷之地的每个角落，包括洞顶和脚下。
这些纹路大部分稀奇古怪，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偶尔缀以飞禽走兽之形，还有星相图之类，余慈看了半晌，猛地醒悟：
“这是符阵？”
他仰着头转了一圈儿，当视线再落到来时方向之际，瞳孔却是一缩，那里的甬道，不知何时已经封上了，代之而起的，同样画着符纹的岩壁，将这符阵最后一块补全。
整个空间浑然一体，再无丝毫缝隙。
余慈慢慢扭头，盯着铁阑，目光森然，体内种子真符跃跃欲动：“这算什么意思？”
“这是客人的机缘。”铁阑语气全无变化，“我家主人说了，能在假丹阶段用出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的客人，到了此间，就有机缘。”

第293章 不通
“你家主人？”
余慈早有所觉，也不吃惊，同样也没有给带开注意，他的九曜龙渊剑符就封在照神铜鉴中，此时隐而不发，然而剑意早将铁阑锁定，随时都能迸发杀机。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贵主人还有窥人隐私的爱好。”
余慈这是想到铁阑前面一些话。此人连他们入洞的前后顺序都能说明白，显然是对局面有着非常清晰的把握。毕竟，他有照神铜鉴，别人也可能有类似的宝贝或法门，这样，那个“主人”能知道他画成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也不算奇事。
铁阑明显没有“主辱臣死”的觉悟，又或者人家对此根本不在乎，完全没有拔剑相对的意思。他直接沉默下来，然后用非常正统的方式跪坐在地，模糊的面孔上，一直灼灼生光的赤目鬼眼也黯淡下去，这模样，倒似去入定了。
这老鬼……余慈一时间哭笑不得，这家伙是摆出了相陪的架势，要说除了未曾预先告知，便将他引到这里来之外，此人倒是礼数周到，软硬兼施的手段，也算炉火纯青。
惹恼了爷爷，一记神雷轰垮你这鬼地方。
这样的话，余慈终究没说出来，倒不是说忌惮什么，而是怕说出来丢了人。他已看出来，在这爬满了整个洞窟的符纹分形结构中，有不少都是守御性质。若这符阵现在还在运转中，将这些玩意儿统合在一起，即便不能说是坚比金钢，但怎么也不会差了，再加上岩石土层导电迅速，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再强，也未必能收到效果。
余慈可不是死撑着脸面不放的蠢人，迄今为止，铁阑的“主人”仍未有太过恶意的手段，但观其能够在剑园中经营这沉剑窟，又掌驭铁阑这样有道行的剑鬼，想必也是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与之撕破脸，殊为不智，而且他也看看，这个“主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嘿地笑了一声，余慈再不看铁阑一眼，只是站在洞窟中央，稍一定神，举目向上望去。这完全封闭的地方，也不知是用什么来照明，光芒充斥每一寸空间，又找不到半点儿光源，极具巧思。
余慈找中央符文，是因世上符法，构符原则统一，结构也大同小异，不管多么复杂的符箓、又或是整合符箓的符阵都是一样。所以余慈第一眼看的就是中央天顶处，将那边核心图文稍做了解后，又低头看正下方的符纹，以对应解析，立体的符阵，其布置、解构大约都是如此。
“这是个封禁符阵吧。”余慈回头去问铁阑，那边却是全无回应。
余慈也不在意，慢慢移转目光，从核心地带往外去。
其实铁阑并非全无反应，它一直在观察眼前年轻修士的一举一动。它和其他剑鬼一样，也是剑园中怨灵戾气，揉合先天庚金之气所化，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浑浑噩噩游荡剑园数万年后，机缘巧合，获得一件宝物，压下天生戾气，经过千百年酝酿，生了灵智，由此也入了沉剑窟主人的法眼，收他在座下为仆，传授鬼修之道。
他灵智成就的时候，也不过数百年，平日里一心修行，见识也是有限，只能通过每年剑园开启这段时间，暗窥进园来的修士，了解外面的世界。真正与人正面交流，实在是寥寥无几，且往往以最后拔剑杀人告终。像现在这样，纯粹对话交锋，说实话，他是有点儿紧张的，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余慈并没有刻意掩饰心情，相由心生，如今他脸上表情就十分丰富。铁阑见他先是了然，后又疑惑，接着皱眉苦思，然后又是了然、疑惑，最后变成是冷笑的模样：
“狗屁不通！”
年轻修士毫不客气的评断让铁阑一时反应不过来，事实上他还在琢磨刚刚余慈那些古怪的表情变化，愣了很久，干脆又是闭口不言，这是主人教给他的最稳妥的办法。
余慈凌厉的眼神从剑鬼身上扫过，随后再度观看符阵布置，这次只是大体扫了一眼，却更加确认心中所想。
这符阵……他原本以为是包含数千个符箓的符阵，这样形散意不散，还有说头，可现在看来，全是狗屁！这根就不是阵，而是一个符箓，是万千分形全都散开的符箓！
这算什么玩意儿？
符有分形、合形。一个完整的符箓，就是由数个到数百数千个分形组合起来，然后由画符者贯气驱动，生就符法灵异。
一道灵符能够产生绝妙效果的关键，在于窍眼。按照朱老先生的说法，做一道灵符，无论是书写还是设计，不管是简单还是复杂，都必须将使“窍窍相通”，就是说各个分形的窍眼必须是全部打通的，以利于灵气灌注流通，否则就等于失败，是假符、伪符。说起来，余慈也算是画了十多年伪符，标准的假道士。
而那些超级符杂的符箓，便如眼前，分形以千百计，其中窍眼大大小小甚至破万，若真是不假思索、按部就班地画下去，算上元气消耗和那些繁复笔画，三五个月也未必能成，而在这里，就体现出构符的巧思来。
真正的符法大家，必须是精通贯气法的，他们殚精竭虑，用尽一切办法，变更优化符法结构，将尽可能多的“分形窍眼”重叠，三五个、十多个、甚至成百上千个叠在一起，使本来上万的窍眼，最终简化到可以接受的数目，至于符法笔画，则相应删减，终至形成一道新的更简单的符箓，而不减其威力。
当世符法大家切磋比拼，这一手“叠窍合形”的手法，可说是保留节目，每每令观者如堵，惊佩如见神灵。
像是朱老先生教授的一部“诸天飞星”符箓，就是典型的经过大师手笔简化的上品。窍眼最高不过三十六个，但其威能比之那些动辙百十个窍眼的复杂符箓毫不逊色，构符之精、结符之速更是远远过之。而余慈在结成生死符的时候，也借用了“叠窍合形”的思路，当然，他对贯气法的理解，和大师层次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是略有雏形而已。
以上这些，才是一道灵符所应有的状态，是需要一定读符水准才能理解的高妙之法。可看看这里的玩意儿，数千个分形零零落落，分布在天顶、地面、四壁之上，全无规律，内里窍眼数以万计！
看似复杂深奥了，可落在稍稍懂得符法的人眼中便知道，这样情况，也只有师傅教徒弟的时候，才会如此一个个分形地拆开，讲解。若是把符这么画法，不说要画多久，只说催运起来，其窍窍相通所需的灵气，足以瞬间吸干一个已证长生的大高手——这确是符没错，是催命符！
余慈抱臂胸前，斜睨老鬼：“你们是不是故意耍我来着？”
这种狗屁不通的符形中，能找出什么机缘？即使余慈没有真把这个机缘当回事儿，可也绝没有让人耍弄的兴趣。
对此，铁阑依旧保持沉默——他是真的不知道。
余慈不清楚“老鬼”的心理状态，但见它这模样，也不愿再浪费力气。便也盘膝坐地，搬运周天，一方面展现是不合作的态度，另一方面，也在调理心情。
其实，若他真要强行离开，现在应该可以办到。既然四壁刻画的不是符阵，且又是这样几乎不可能催动的符箓，余慈甚至不用动用感应神雷，一个遁术也就出去了。
可是，某个微妙的情绪影响着他的判断，让他选择了保守的态度。
这已经可以算是某种通灵感应了，修行人对此是相当在乎的。余慈慢慢地调整心情，直至完全安静下来，静则灵台清澈，这是理所当然的，可如今，上面却似沾了一点儿灰……
心中有一个念头跳出来，让他悚然而惊：“那个人，还在看着我吗？”
当此念头化为实质，耳畔却似有人轻哼一声，随后他身心都为之一松，之前某种隐于幽暗处的压力就此显形，随后又蒸腾起来，转眼化了个干净。
刹那间，灵台空寂明透，可映万物，不自觉的，刚刚扫入眼中的那些符纹分形，便如流水般绕过心头。所谓静生明、明生智、智生慧、慧则通的道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尤其是像余慈这样长年修行，已有几分慧根的修士，真正静心之后，许多平日里难以索解的疑问，或可迎刃而解。
倏乎间他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的抵触心理也是极大，否则不会刻意遗忘掉这种可能：这沉剑窟主人，怕是要让他以符法修为，重整这万千分形，使之真正成符吧！
余慈哑然失笑，他觉得这一位或许是得了失心疯。能将万千分形统合如一，大概只有那些真正的符法宗师，才勉可为之，他系统修炼不过几个月，寄望在他身上，无异于问道于盲。
况且，他让我做，我就做了？
他拂袖而起，正要回绝，对面崖壁上，却是隆声开一个门户，与此处照明的截然不同的光华色调透进来。
铁阑没有半点儿惊讶，也起身说话：“客人请往前走，机缘也不只在此地。”
怎么又大方起来？想了想，余慈也不说话，默默随它前行，冷眼看着对方究竟是如何打算。
进入新开的甬道，这里已见到外露的照明灯火，其呈盘都是莲花之型，嵌在墙上，十分华美精致。跟着铁阑走出约两里路，眼前却是出现两个岔口，老鬼在这里一停，而更早一些，余慈已感觉有人从其中一个岔口走出来。
抬眼一瞧，两边都是讶然。

第294章 再遇
甬道里一片沉默，在双方都因为意外而失语的时候，往往是弱势的那一个先开口，双方或许是因为这个而稍稍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面那一位轻声道：
“好巧，居然在这里见到余仙长。”
余慈点了点头，视线在女修遮住头脸的兜帽上扫了一圈，方道：“香奴你也在，贵教也来这里寻机缘么？”
香奴嗯了一声。
余慈心中生疑，他记得，当时东阳正教、罗刹教、盘皇三剑还有他本人一同缀在重器门后面，结果重器门首领大开杀戒，东阳正教可说是全军覆没，他也遭了池鱼之殃，罗刹教和盘皇三剑却是早早趋避——但再趋避，也不至于避到南辕北辙的这边来吧。
“此地主人可曾有所赠予？”
“有数千剑鬼。”香奴冷笑。
怎么说大家都曾站同一条战线上，交流经验还是无妨的。很快就将各自的情况了解一遍。香奴没有说她怎么到地窟来的，但说起来到此地之后，他们一行六人的运道，可是不如余慈远甚，反倒是和帝天罗等人差不多，都是被无穷无尽的剑鬼逼迫到死地。
不过很古怪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摆设到半截的符阵，仓促之间，香奴一行将符阵利用起来，拒剑鬼于外，由此局面一下子来了个大逆转，剑鬼退潮，一行人，尤其是真正运用符阵的香奴，反而成了上宾，被邀请到此。
余慈听得明白，但也觉得奇怪：“原来你也通符法。”
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之后，余慈觉得香奴似是扫他一眼，兜帽里有某种情绪，不好捉摸，甬道内又陷入沉默。说起来余慈算是对香奴有“救命之恩”，可双方谁也没把这个当一回事儿，相反，掺进来这个因素，反而让某人不爽，对话一时就难以为继。
这时候，铁阑终于插进话来：“两位客人请往这边走，显化厅就在前面。”
大约再走了半里左右，余慈终于脱离了甬道、洞窟来回转换的模式，眼前空间骤展。
不知有多深的地底下，巨量的土方被清空，铺开了一片建筑群，矗立巨大的空洞之间。灰色的云雾盘涌脚下，也升腾在空中，云雾中，那些建筑大都独立而居，之间的距离显得有些大，其本身也未必都是宏伟高大，也有些小巧的院落，本身风格并不统一，但或许是云雾充斥，黯沉的色调让这里显得有些压抑，如此古怪的布局，却未给人空旷的感觉。
还有就是……余慈抬头向上看，当头有一点金光，颇是醒目，只是灰雾层层分隔，将那点光芒的轮廓遮住。即便如此，余慈也大概知道这儿的方位了。
那儿应该是那巨量先天庚金之气盘结地的正下方，刚才铁阑说过，半山岛一行七人已经绕过了那里，现在也应在此。
铁阑此时带他们前往的，是这片建筑的最外围，外表看上去有个宫殿的模样，进得其中，才见是一个用以待客的宽敞厅堂。殿门到最那头的主座约有五十步距离，其间遍置矮几座位，排列整齐，怎么也有数百个上下。但此时绝大部分都是闲置，便连主位上，也无人影。
环目扫过，殿堂中只三五人而已，没有熟人，先前设想的半山岛修士也不在其中，但观其形貌举止，均非易与之辈，里面甚至没有一个还丹境界以下的人物。见余慈和香奴走进来，大都用好奇或审视的眼神打量。
其中有一人给余慈的印象最是深刻，其人形貌俊美，坐在最靠近主座的首席位置，一身晃眼的金色袍服，上缀诸般诡异图形，十分扎眼。
见二人进来，此人看也不看余慈，只是盯着一边的香奴，双眸中幽光闪烁，似乎可以穿透兜帽阴影的遮蔽，半晌方收回视线，拿了桌了一块玉板，自顾自地起身，转到一侧屏风后去了，那里应该是离开厅堂的路径。
香奴低哼一声，余慈有些好笑，也知这二人肯定是认识的，便问了句：“那是谁？”
香奴迟疑了一下，方道：“洗玉盟中，千山教的少教主夏伯阳，也是飞魂城主夫人夏氏的亲侄儿。”
“哦？”
余慈是听过夏伯阳的名号的，这人也是山门师兄们比较重视的一位，是剑园盛会中必须重点关注的人物。千山教以巫咒起家，据说有上古天巫传承，本身也敬奉巫神，行事与寻常修士不太一样，但其本身实力也不过中游，还是与飞魂城联姻之后，才实力渐长。
飞魂城主幽灿无嗣，夏伯阳在那里也和自家儿子一样，故而颇受看重，身兼两家之长，其本身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实力不容小觑。
不过，眼下余慈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位与之身份相近的人物：“他比慕容轻烟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湖中自浮现出那位风姿百变，有倾城容光的身影，印象之清晰，倒让他吃了一惊。香奴淡淡回应道：“怎能一样呢？慕容是干亲，夏伯阳则几乎算是嗣子的身份，不过夏氏倒是更喜干女儿多一些。”
余慈“哦”了一声，忽又一怔：“你和慕容轻烟很熟吗？”
“见过几面。”香奴应付式地道了一声，随后沉默不语。
铁阑此时在旁边道：“两位客人请各自挑一个位置，上覆有玉板的，均是空座，没有的则是先到的客人已经挑过的，请不要再动，两个时辰后，宴会开始，二位径自入席即可。”
“宴会？什么宴会？”这个之前铁阑可没有说起过，余慈表示莫名其妙。
“沉剑窟重开，引来不少英杰汇聚。我家主人愿开宴相接，算是与诸位结一个善缘。”
看来是沉剑窟这边的响动真引来不少人，这沉剑窟主人也好热闹……余慈又问：“贵主人何在？”
铁阑以稳定的声音道：“我家主人正在闭关，不克分身，只待宴会开始后，便与诸位相见。”
余慈和香奴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走到殿堂的中央过道上，数百个座位分列两边，余慈目光扫过，这些布置得也简单，不过是一矮几，一坐垫而已，矮几上如铁阑所言，摆着一面方形玉板，径约一尺，上面还有字迹。
“便坐这儿吧。”
余慈也不入座，随手拿起手边儿一块玉板，算是挑了位置，又去看玉板上的文字，香奴迟疑了一下，终是挑了与他相邻的座位。
铁阑又道：“客人可以在这儿等着宴会开始，也可以到后面静室休息，宴会开始时，自会通知。”
余慈已将玉板上的文字辨识清楚，心中冷笑，但也没再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打算。”
香奴听得银牙暗咬，余慈肯定已知道，她的身份不是碧潮上师身边的婢女那么简单，偏偏还是用对待奴仆的语气，真不知是何居心！
她不说话，余慈也不管她，只点点头，便向铁阑问了静室在何处，也朝屏风后去了，再没回头看一眼。
※※※
沉剑窟主人搞这神神秘秘的玩意儿，让余慈很看不惯，但是必须要说，他给人安排的静室，还是很不错的。
室内陈列非常简单，只有一个金黄色的蒲团，可是一坐上去，余慈就发现，剑园内时时刻刻都混杂充斥的戾气和庚金之气，便都给过滤掉了，只有纯正的氤氲灵气，缭绕不散。
“这是主人特意准备的‘无忧座’，可辟阴气和庚金之气，稍加祭炼之后，也可以随心意，将前二者单独抽取，在剑园中修行，最有用处。客人若觉得好用，离去时，可以带走的。”铁阑也跟了进来，向余慈介绍用法。
“哦，这倒是个好东西。每个人都有吗？”
铁阑便道一声是，余慈喃喃说了句什么，铁阑没有听清，想再问时，余慈已挥挥手，不再说话，铁阑也会意退出。
在静室内走了两步，余慈终于坐在无忧座上，醇厚的灵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再拿出玉板，看着上面的字迹，他又是冷笑，以食指为承托，在指尖转了两圈儿，径自瞑目入定去了。
两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铁阑在站静室门外，赤红鬼眼一闪一闪，有些困扰。其他的修士已经都去了，但门内这位爷，还没有动静，想到主人特意的吩咐，铁阑就觉得自己从来都很平稳的情绪，又变成一锅熬开的浓汤的意思。
殿堂那些被闲置的修士的声浪，似乎能穿透虚空，到达这里。也许那些人在不满吧，它又记起主人的吩咐：
“这很重要，很重要……”
便在铁阑想推门而入的时候，静室封闭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余慈揉着眉头走出来，见铁阑在门外，也是一怔，既而笑道：
“宴会可开始了？”
“还没有。”铁阑觉得，自从自己学会这三个字以来，也“还没有”说得这么违心过。
“没开始就好。”余慈笑眯眯地前行，心情看上去比进入静室之前，要好很多。
在铁阑匆匆带路之下，余慈再度步入那名为“显化厅”的殿堂，才一进入，他就知道，自己大概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了，数百个座位约坐了两成，总有百来人左右，剩下那些，玉板都还搁在案上，想来是一直没有取走。
而他和铁阑的到来，算是比较扎眼的，也引得殿堂内多数人齐齐回眸。百名修士，有近四成是还丹，说起来，就是离尘宗山门，这样规模的还丹修士聚集，也极少见。
说起来，让这些人注目的感觉，算不上太好，尤其里面善意的情绪不多。
余慈徐徐举步归座，旁边，香奴看他前来，似乎想说话，但此时，中央主座之上，一道黯沉裂隙打开，有人影就从其中跨出来，站在座前。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然而，他们只看一对昏蒙不清的眼睛，仿佛剑园中所有阴云雾霭浓缩在此人双眸中，昏昏然不见底限，却似能把所有人的心神抽出来。
直到耳畔响起这个声音，众人才如梦方醒：
“很好，都是一时之俊彦。”

第295章 三宝
“昏然不知年岁，早与外界不通消息，今日醒来，见得剑园一番热闹，也是心中喜悦。”
此人说话也未见得出奇，然而整个殿堂内，却陡地陷入到一阵诡异的静默中。在座大多是见多识广之辈，来人先前一手撕裂空间的手段，怎么看都是已证长生的高人，层次差距太大了。心中凛然之下，只有那人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儿的言语回荡在耳边：
“如今略备薄酒，邀请诸位来显化厅一叙，也算见识一回如今修行界后起英杰。诸位，请满饮此杯！”
殿堂内终于有了其他的声音，殿堂内百十名修士，齐齐端起案上早准备好的酒爵，一饮而尽。
下一瞬间，殿堂内一大半人的脸都绿了。
他们也不知怎么搞的，听到座上那人一句“满饮此杯”，便是脑中迷糊，拿起案上酒具就一口干了，如中梦魇。虽说口感确实不错，便如一道冰线，洗涤肠胃，发散时更有飘飘然之感，可天知道这所谓“酒水”里面，掺了什么玩意儿！
不过，这百十位修士也有那么十来个只是举杯在手，并未饮下，任由杯中略呈碧色的液体化为气雾，蒸腾殆尽。余慈便是其中之一，但出于某种考虑，并未做得太明显，而是举杯至唇而止。
主座前那位，似乎没有刻意发力，然而嗓音撼魂动魄，这个时候，谁的修为精深、意志坚定，就都能看出来了。余慈身边，香奴手持酒爵，像一个雕塑，没有半点儿动弹的意思，余慈倒是有些奇怪，这一位的肢体动作未免太僵硬了些，来之前可不是这样。
心中摇头，此时确实是掌握信息的好时候，余慈毫不停留，又把视线穿过了中央过道，恰看到了帝天罗和帝舍。后者正用阴冷的眸光盯着他，而后者则把玩那个酒液已蒸发干净的酒爵，秀逸洁净的面容非常专注，似乎想从上面精美的纹路中，找到出学问来。
帝舍的恶意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余慈浑若无事地继续转移视线，继续观察。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在大部分人痛悔自己遭到暗算的时候，这小部分人，已经隔空交流多次，对各自水准，都有一定的认识。
“夏伯阳这人挺不合群的……唔，盘皇三剑，他们也来了，话说回来，重器门那档子，难道就不了了之？
“对了，半山岛叶明等人，怎么不见？”
余慈原本以为，沉剑窟主人邀人赴宴的标准是精通符法，但现在看来是有些想当然了。参加剑园盛会的，十个里面有七个是剑修，另外三人也都是精擅剑技无疑，如此情况下，尤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找出眼下这百十位“符法高人”，肯定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少在前面的交手中，余慈没感觉到帝舍那厮，有什么符法水平。
诸多想法、诸多视线交流，其实只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着道儿的修士尚未从懊悔的情绪中脱身，便听到座上那人淡淡道：
“困居此地久矣，一时竟找不出好东西待客。无奈只好收集承托剑园的龙脉之精，汇聚玄阴之气，结成‘涤清气露’。此露凝而化液，散则成气，功可荡涤体内浊气，洗袪阴魔，化液时效用最佳。当然，若是修为精湛，外魔不侵，此露效用也是了了，只口感不错而已。”
此言一出，在座修士脸上表情又有回转，但将信将疑的表情仍很明显。
沉剑窟主人也不管这些，他单手支颐，手肘架在主座扶手上，居高临下，俯瞰在座修士，这大概是他最惯常的动作吧，正因为如此，才最见本色。
余慈便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当头贯下，这是毫无虚饰，发诸天然的威煞，他心中一沉又一愕，之前的一些想法就有些动摇。
只听沉剑窟主人道：“我知诸位到剑园来，到这沉剑窟来，为的是什么，诸位也无需矫情。窟中旁的没有，上乘剑器、超品剑诀之类却是绝不稀缺，想要得到，也不甚难，至少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来得实在。”
这些话，其实早写在玉板上，只是稍有变化而已，但在刚刚那一幕之后，同样的言语，就有着不同的力量。
殿堂内又是沉默，但很快就有人笑着打开局面：“前辈为我等后进末学广开方便之门，绝世风标，我等唯有高山仰止而已。不知可否见告名号，使我等铭记在心？”
大笑这人说话当真肉麻得很，不过话中又有深意，细听去还有点儿嘲讽的意味儿。
余慈转头一看，说话的就是盘皇三剑中的布嵯。肥胖的身躯坐在席上，便如一堵肉山，也算有些气势，但其实此人在殿堂内众多还丹修士中间，修为快要垫底，就是胆色当真不凡，问的这问题，也是正中在座所有修士的下怀。
这里每个人到此，或多或少都有些被强迫的味道，天然便对主座上那人颇为忌惮，也就有更多想要了解其底细的念想。可不管座上那人是什么盘算，其实力还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的：成千上万的剑鬼受他驱使，本身实力深不可测，真要翻脸，别看这里聚集了百十个所谓“俊杰人物”，真正能逃出去的，最理想的可能怕也就是两三人而已。
所以每个人都好奇得要命，也担心得要命，生怕自己转眼就给打杀了。如今布嵯敢头一问出来，也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在百十对目光注视下，主座上那位却是淡淡回应：“本座的名号对诸位全无意义，只因今日之后，我与诸位再无交集。记着也好，忘了也罢，总不如剑器、剑诀来得实在。若觉得不便，叫我一声‘窟主’，也就是了。”
布嵯还要说，沉剑窟将那满蕴烟云的眼眸在他身上一扫，布嵯胖脸上便是一白，虽然很快又露出笑容，做若无其事状，但谁都知道，他是吃了个闷亏。
殿堂内一下子消停了。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位沉剑窟主人实在称不上是好脾气，他要表现前辈高人的风范，让他表现就是，在座的便有刺头儿，也不会在这儿发疯寻死。
余慈将已空的酒爵放在鼻端轻嗅，以此遮住面部表情变化，此时，他倒是愈发坚定了不久前定下的策略，所以，当酒爵拿开的时候，他的肢体微微绷紧，一切不羁的因子封存起来，向下沉淀，使他变得愈发安静，还有些谨慎和凝重的样子，微皱的眉头很完美地把“若有所思”的意味儿提取出来，其实这也是殿堂内绝大部份人的状态。
见无人表示异议，沉剑窟主人用手指敲了敲扶手，屏风后，铁阑无声无息地飘出来，手上放置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把封存在木质鞘内的短剑。如此看不出锋芒，人们的视线就自然往鞘上去，只见上面刻画着复杂的符纹，有两处还封以金丝编织的符箓。像余慈这样有些造诣的，遥遥一看便知，这些符箓起的都是封印的作用，将鞘中短剑的锋芒完全遮蔽。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期待此剑锋芒毕露的一刻。
只可惜，铁阑随后就用他绝少起伏的语调打破了人们的期待：“姑射仙剑，残缺。当年姑射仙子所佩剑器，为六道轮回所毁，锋芒尽失，惟有剑上姑射神光历久不衰，更封印万载，如今尽在鞘中。”
换了个脑子差点儿的，恐怕还在奇怪沉剑窟主人为何会拿出一把残剑。余慈只比这种人好一些，只知其奥妙应该都在那姑射神光之中，但具体效用如何，则是真正一头雾水。
再看香奴，这回女修也没有什么反应，不知是不清楚呢，还是不愿再讲。
铁阑话音稍顿，接着就放开托盘，那托盘也听话地浮在半空，然后他又从托盘中取出另一个物件，这是一枚蜃影玉简，本身并不出奇，铁阑也没有任何渲染的打算：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残篇……”
尚未说完，满座剑修已是哄然。
“哪个上真九霄？”
“还有其他的上真九霄？必是论剑轩的无疑！”
“怎会，这怎么会流传在外？”
“莫忘了，这里是剑园！莫忘了，剑园中埋着什么人物！”
余慈满耳都是这些言语，事实上，他心里想的也差不多：是“天下剑宗出我辈”的论剑轩吗？当年八千剑修闯西极的始作俑者，曾经主控天下数劫之久的无上剑宗？
现在的论剑轩，早已没有往日荣光，一般来说，这个宗门很少有修士提及，但一旦提及，就是与未分裂前的元始魔宗、云中山隐世不出的八景宫还有西方世界的初有痷并称于世的超级大门阀，相比之下，离尘宗的影响力还是局限于中北部地域，远比不上前者无远弗届，根深蒂固。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便是传说中剑修的无上剑典，恃之以证长生，是经过无数劫来，千百剑仙实实在在验证过的，毋庸置疑。
在座有七成都是纯正的剑修，如何不知这东西的价值？没有人再去管这玩意儿的来历，他们只关注眼前，就算是残卷，以之相印证总成吧，那可是真真正正，纯粹无比的飞仙剑经！
铁阑完全无视下方的暗流涌动，再从托盘上拿起一样东西，举在手中。
倏乎间，殿堂内安静下来，只有它手中那块令牌状的东西，慢慢地晕开光芒，从中放射出深紫雷火，震得殿堂回音隆隆。紧接着，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嗡然放射，将外围雷火撕碎，连令牌本身都撕开一个裂口，但很快裂口周围又如液体一般流动，将之弥合如初。这番情形，发于须臾之间，轮转不休，转眼已经演示了三五遍。
铁阑语气全无起伏，只道：
“斩雷辟劫令，完整无缺。”

第296章 有缘
当铁阑将那五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在座的百十个修士，只要是知道底细的，脑中都是一片眩晕。
不管是高傲的夏伯阳、圆滑的布嵯、清冷的帝天罗，还有身边一直沉默的香奴，都不能免俗，有那么一瞬间，都露出呆怔的表情，然后一个个眼中便都燃起了火！
“斩雷辟劫令？”
比起这些人，余慈的反应稍慢，当他把这五个字消化的时候，眼睛也不由亮了起来。
剑园之所以有汇集天下剑修的力量，便在于它莫测的机缘，这机缘中总有一些极其丰厚的报偿。前辈剑修的上品剑器、剑诀自然是其中的主要元素，但数劫以来，总还有比这些来得更珍奇的宝物的传说，口口相传，直至今日。
斩雷辟劫令就是其最顶尖的一类。
“斩雷辟劫”一词本出自《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中《斩雷辟劫篇》一部，是论剑轩最顶级的渡劫秘法，剑修可恃之斩劫雷，劈邪妄，证道长生。而论剑轩的修士别出蹊径，将这样一道可斩破天劫的剑意封入令牌之中，使原本平常的令牌，立成稀世奇珍。
剑园形成后的五劫时间里，斩雷辟邪令共出现两次，也将这件宝物的异处呈现在人们眼前：
不管是谁，只要手持这枚斩雷辟邪令，便有一次可辟天劫的机会——要知道，天劫是修士证道长生时，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坎儿。步虚升真人、真人至劫法、劫法成地仙，这“长生三难”难就难在劫数二字。
尤其是从步虚境界一步迈出，成为长生久视之真人，是修士一生头一回接触天劫，往往都有误判，在此关卡含恨而终的修士，不知凡几。而若有斩雷辟邪令在手，仗恃那斩劫剑意，这一处劫数便可安然度过。
至于后面小劫法、大劫法乃至地仙所承受的天劫，其实也是修士提升自己修为的捷径，用斩雷辟邪令就有不太适宜，可谁没有个眯眼打盹儿的时候？万一渡劫时有什么麻烦，比如生死大仇趁隙来攻，面临两面夹击的窘境，斩雷辟邪令就可以派上大用场，这是真正的救命宝物，有它在手，便等于多了一条性命，多了一次机会，又有谁能不心动？
当年，要做成这件宝贝，也要付出绝大的代价。令牌本身能承受斩劫剑意的材质也就罢了，上天入地总能寻来，可要分离出这样一道剑意，所耗元气之巨，便是剑仙一流，也要近千年才能恢复，轻易不会炼制。
传说中，论剑轩鼎盛时期，这“斩雷辟邪令”也只积存了三十六枚，平日也不是用来渡劫，而是作为号令之用。一枚斩雷辟邪令出，天下万千剑修景从，如今论剑轩韬光养晦，这“斩雷辟邪令”还能剩几枚？
不管剩几枚，都轮不到在座修士的，所以，这枚就摆在眼前的斩雷辟邪令，更是拥有无以伦比的诱惑力。
余慈眼皮急跳几下，看着殿堂内急转直下的气氛，有些挠头。其实这枚斩雷辟邪令，对在座最顶尖的修士来说，真要发挥作用，几十年内也是很难，毕竟他们也只有还丹上阶的水准，中间还有步虚三阶的漫长的路程。但像夏伯阳、帝天罗之流，哪个不是对自己充满信心，对他们来说，步虚境界根本不是问题，用到这件宝物，也是早晚的事。
目光巡逡一圈，余慈已经看到了十几个“势在必得”的眼神，再望向主座处，那边那位，又会是什么表情？
此时，沉剑窟主人终于开口：“姑射神光可精粹还丹、净澈神魂，若运用得法，以之代替域外玄真之英，用以淬体炼神也足够，效用甚至尤有过之；《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不必说，诸位也都清楚；还有这斩雷辟劫令……看到这几样东西，倒是想起万年之前，剑仙秘境初开时的妙景了。可惜本座还是力有不逮，否则，嘿嘿……”
能不能别拿出这种骗鬼的态度啊……
这一刻，殿堂中不知有多少人和余慈一起腹诽，但与之同时，余慈也能够听到，殿堂内百十名修士蓦地纷乱起来的心跳，上百个心脏一块儿剧烈跳动，足以让偌大的殿堂都微微发颤。
沉剑窟主人的手法堪称拙劣，又或者人家根本就不打算在这上面费力气，连点儿最起码的掩饰都没有，可纵然理智上已经明白沉剑窟主人的盘算，可当那“剑仙秘境”摆在眼前，真正能完全不动心的，又有几个？
前段时间，北地也有一个“黄泉秘府”的传闻，与沉剑窟主人之说相比，还要缥缈得多，但已经引得四方修士闻风而动，使得原本平稳的北方局势霍然一变，暗流汹涌，几有改天换地之势。
如今，一个更真切、更实在的消息摆在众人面前，他们信是不信？
忽有长笑声起，震激殿堂：“有趣，听窟主言语，除这些宝物之外，竟然还有剑仙秘境一说，我们可是好奇得很了，不如就请窟主详述如何？”
大笑之人话中有鼓动在场之人一块儿起哄的嫌疑，倒像是世俗间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痞子，偏偏话中正扣着人们心中痒处，便引殿中一片骚然。还有，这笑声很耳熟……
余慈抬眼打量，见是之前打量的几个强势人物中，比较不起眼的一位。此人黑袍金纹，穿着颇是华贵，然而头发稀少，只懒扎一个髻，又显得颇为随意。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弯折，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眉头微皱，他转脸去问香奴：“这人是谁？”
香奴这边沉默一下，才吐出三个字：“文式非。”
“打杀王？”
这可是如雷贯耳了。在山门就听过此人名号，其人来历神秘，只知出身魔门，独往独来，偏偏和北地多数魔宗分枝，关系都还不错。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动辙喊打喊杀，出手毫不留情，杀孽极重，兴之所至，屠人满门也是寻常事。这样的人物，竟然也能在北地三湖区域留连多年，没被正道联合剿杀了，天知道洗玉盟是怎么想的，而此人背景深厚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
只是余慈对此人特别关注，却是因为另一件事：离尘宗修士合力进剑园的时候，就是这家伙，一记乌雷梭，打乱了山门阵形，使余慈和同门失散。余慈还记得这人的笑声，也是像现在这样，不招人待见。
先前布嵯已因为问询之事吃了个闷亏，转眼又有文式非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帮着众人问出来，真要打杀，也是“打杀王”排第一个，甚好，甚好。
不提殿堂内诸修士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主座的那位都稳如山岳：“诸位都是一时之杰，应知这剑仙秘境，遇有缘者则有，遇无缘者则无。在座一百一十四人，难道都是有缘者吗？”
他这话的意思倒也明白，在座修为稍差的，脸上便是微微变色。什么有缘无缘都是空话，只有实力高低，才有意义，若硬要辩“缘法”，自然是实力高的“有缘”，其他的滚蛋！
“那为何还要请这么多人过来？”殿堂中许多人都有这个想法。
“有缘无缘，真要见识了才能知晓。但这也是末节，我等只想知道，剑仙秘境，是否确有其事？若真有秘境在这剑园中，以往数劫，近两万年时，修行界为何没有听到半点儿风声？”
这等于是当面置疑了，但文式非的瞳孔中，却是光芒灼然如火，显出他真正的想法，决非置疑，而是要确认。
正因为如此，沉剑窟主人半点儿不恼，只笑道：“秘境实为剑园中枢，自一万五千年前完全成型后，约五千年一启，吞吐元气，以维持剑园封禁。到如今也不过开启两回。头一回本座恰逢其时，拿了这三件宝物，第二回便因沉眠在此而错过，如今只是第三回，且前两回都和剑园开启之日相悖，诸位不知风声也正常。不过，若是回溯过往，或许外界当知，那两次秘境启封之后的剑园盛会，修士所得，较平常来得更多些？”
此言一出，像夏伯阳、帝天罗这样出身甚佳的宗门修士便都若有所思，这是他们在追溯宗门记载，以印证沉剑窟主人的说法。
然而主座上那人却不愿再等，又用手指敲敲扶手，各人桌面上摆放的玉板忽地放出光华，微微晕晕，并不刺眼，可是百十块汇在一起，也是明晃晃的，让殿堂诸修士都吃了一惊。
再看沉剑窟主人，他眼中烟云雾霭飞涌轮转，如另辟世界，望之令人心悸。这异相持续片刻便已中止，然后那人便道：
“先前我请诸位在玉板上，解题画符，便是触碰机缘，如今诸位机缘有无，我已尽知。如此，就请玉板上仍有光晕者留下，其余出殿可也。”
此言一出，满殿大哗。虽说他们被请来时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可如见了斩雷辟劫令等宝物，又听闻剑仙秘境的消息，便是赶他们走，他们也不愿意了，如何就肯答应？
“我这沉剑窟中，多的是前辈剑修遗泽，尔等无缘之人，能从中参悟一二，已是侥天之幸，还在此聒噪什么！”
冷喝声中，沉剑窟主人大袖一近，刹时满殿烟云，迷蒙不清，一番声响之后，云自散，再看殿堂之中，只余下十余人而已。文式非、夏伯阳、帝天罗、帝舍、盘皇三剑、香奴等人，尽在其中。
余慈案上玉板光晕微微，故而也是稳坐钓鱼台。但心中却还在寻思：
行事反覆不定，将秘事曝于人前，这样的家伙，究竟是蠢材，还是别的什么？
正疑惑之时，殿堂忽地微微抖震，随后就是杯盏晃动，灯火乱摇。

第297章 现实
“地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这人就恨不能抽自己的嘴巴，丢人了啊！
这显然不是地震，瞬间爆发出的天地元气掀动气浪，狂乱躁动，在殿堂中听来，地窟里像是刮起了大风，无数砖瓦破碎声响起，纷杂不堪，里面还挟着刚被移转出去的修士的呼声，乍听去，竟有末日之气象。
便是如此，沉剑窟主人依旧稳居座上，并无言语，只有那烟云双眸中，见得电光闪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就少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这种结果让很多人都失了耐性。夏伯阳便冷喝道：
“窟主，此时还不明示？”
“再等等，眼见为实……”沉剑窟主人说话愈发地和缓，但越是如此，越让人心中焦躁。
此时，一直站在主座旁边的铁阑，忽然慢慢坐倒在地，看样子是在调息，同一时刻，殿堂外忽地传来声声惨叫。剑鬼们无知无觉，那么，能发出叫声的，也只有刚被沉剑窟主人扔出去的众多修士。殿堂中余慈等人的表情便有些细微的变化。
沉剑窟主人终于在此刻慢慢道：“剑仙秘境开启，剑园之内怨灵金煞之气浓度陡增十倍，剑园中游荡的剑鬼，其实力也暴增十倍。我这沉剑窟位置特殊，算是秘境一个排气的出口，方才浮土塌陷，露出洞窟，其实就是先兆，这里怨灵金煞之气浓度更要远超外界，受其影响，这里的剑鬼实力暴增之余，也一灵蒙昧，便是我也弹压不住……”
说话间，惨叫声已少了很多，百来个人在成千上万实力暴增的剑鬼围杀下，实在算不得什么，便是有少数人能突破重围，他们头顶还有那蕴着剑意的巨量先天庚金之气，撞上去是要受到反击的，而若要避开这个，就需要冲入七弯八绕的岩洞之中，那里的剑鬼的数目，比这里只多不少。就算有人修为强绝，运气又好，突围出去了，在整个剑园为之骚动的此刻，也毫无意义。
余慈总算明白，为什么沉剑窟主人毫不忌讳事机泄露，原来这剑仙秘境，根本就是瞒不住的。
再看殿堂中人，听着外间起落的惨叫声，脸上或有些有不好看，但都能稳得住，这性情倒是都有相类之处。若是换了个正义感强烈的……
唔，是了，半山岛那几位始终未见，莫不是与此有些关系？说起来沉剑窟主人对他们这些人还挺了解，挑的人都是比较“不拘小节”的，说起话随意很多。
主座上那人再度单手支颐，表现出悠闲从容的态度：“诸位也都见到了，那剑园秘境平日深藏于九地之下，又或隐身于‘别有洞天’之中，难见形迹，只有在近些时日，才可见端倪。若要验证各自机缘，也只有这段时间才成。”
“如何去？”文式非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从沉剑窟下面，便可一路直达。位置约在地窟西北约四千里，当然，秘境出世，虚空扭曲，这距离可能多一些，也可能少一些……要去吗？”
“废话！”所有殿堂内的人们都在心中暗骂。
下一刻，沉剑窟主人哈地笑起来：“好，那我们就去吧！”
话音落，殿堂再次摇动，同时无数错杂的光芒向四面放射，余慈刚想做出反应，身外已经被一股强韧的力量包裹，一瞬间竟是动弹不得，等挣开这束缚，眼前情景已然大变。
空间陡然狭小了几十倍，原本宽敞的殿堂已经缩小为一间极小的厅室，十几个满满当当塞进来，立时觉得拥挤不堪。而且，这种情况一下子把众人间的安全距离压到了极限，在场的大都是桀骜之辈，又各自深怀戒心，当下也不管为什么会出现这一情况，护体真煞各自喷发，要为自己开辟出安全区域。
“谁敢动手！”
沉剑窟主人喝声如一记重槌，猛轰在各人脑门上，与之同时，更有森然寒意刷下，高出至少两个境界的威煞瞬间把乱象镇压，但此时，沉剑窟主人却不在他们中间。
等厅中诸人冷静下来，沉剑窟主人方开口道：“诸位如今是在本座‘万象显化天行舟’里，刚才那显化厅，其实就是此舟所化。这件器具别的用处没有，飞天辟地却还能够胜任，我们此刻正往剑仙秘境中去，有打架的功夫，诸位还不如想想，怎么能在那里面抢得机缘吧。”
原来这还是显化厅……余慈手中甚至还握着酒爵，但在席案都已不见，方才乱象初起时，人们都站了起来，此时闷在狭小的厅室中，便都觉得气闷，而沉剑窟主人却再无声息。
布嵯和他那两个师弟对视一眼，扬声叫道：“窟主给个明白话，你究竟是什么打算，便是前辈高人，也不带这么强拉人上船的。”
回应的他的，却不是话音，而是陡然变得透明的四面厅壁。外间影像流入，只见厚厚土层如流水一般刷到后方，飞舟偶尔与元气洪流碰撞，便会掀起一波强劲的冲击，偏偏厅室内完全感觉不到，只看到一圈圈广及十里的波荡扩散，搅得地底翻覆扭曲。让他们知道，任是谁现在被甩出去，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剑仙秘境内，元气浓郁程度是现在十倍、百倍，又不像这样狂躁混乱。而是统归于三道符印之下……”
沉剑窟主人终于不再遮掩，说得非常清楚：“这个时段，要进入秘境也不算甚难，但在秘境之中，加持有三道符印，乃是当初剑园初创时，一位大神通者所立。有符印在，秘境内充沛的元气就尽是我们的敌人，会排斥一切外来者，并将秘境核心封得风雨不透。不将这三道符印祛除，什么机缘，就都是空话。”
这就是你撒网捞鱼的原因么？
余慈把玩着酒爵，终于确认这沉剑窟主人，请这些人来，打的就是在诸多修士中漫天撒网，寻找符法高手的主意。但让他奇怪的是，这临时拉壮丁，未免太过儿戏。既然是大神通者所立的符印，凭他们这些小辈就能破开了？尤其还是剑修……
正想到此处，便又听沉剑窟主人道：
“那位大神通者，其实更精剑技，符法之道不过平平，三道符印也只是从典籍上找上去的，但二者结合，符意剑意浑然一体，十分麻烦。我请诸位到此，就是想借重诸位的剑道符法兼修之功，将其符意剑意拆解开来。当然，这也是有报酬的，三道符印，破开第一道，便可得姑射仙剑；第二道可得上真九霄飞仙剑残卷；第三道，自然对应斩雷辟劫令……”
“窟主欺我们不晓事吗？”
人群中，夏伯阳一声断喝，打断了沉剑窟主人的话。飞舟中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转眼间就能从沉剑窟主人言语中找出七八条破绽。尤其是连沉剑窟主人都要退避三舍的手段，让他们这些低了两三个境界的人去破解，是给他们机缘呢？还是让他们去送死？
“诸位都是一时人杰，自然是晓事的。既然晓事，岂不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语既出，满厅愕然。总算有个反应快的，怪笑一声：“窟主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
笑出来的是布嵯，他刚刚吃了闷亏，或许是心气儿不平吧，这时又开口挑动情绪。厅中十多修士均是杰出人物，若能借此抱着一团，任谁也要顾忌三分……
然而下一刻，小厅内强芒骤起，人们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布嵯胖大的身形便消失不见。厅中修士灵觉都在水准之上，猛回头，只见透明的舱壁之外，那个胖大身形刚好被崩开的土石巨浪吞没掉。
“锵”地一声响，布嵯两名师弟齐齐出剑，可剑芒才现，又是两道强光，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和先前一般无二了。
小厅内一片死寂。
之前不管态度如何，沉剑窟主人也是一答一对，总是讲理的模样。可谁也没有想到，他其实是属狗的，那张脸说翻就翻，任事不顾，顷刻间已甩了三个人出去。
盘皇三剑虽然合击之术纱绝，然而本身实力不过还丹初阶，陷入这土石激浪之中，哪还有命在？
这一刻，厅中修士才刚想起来，沉剑窟主人，是一位能够撕裂虚空，九成九已证道长生的人物，在绝对差距之下，讲理是个态度……也仅仅是个态度而已。
“诸位客人，地底元气乱流强盛，四千里的路程，还要将近一个时辰。诸位不妨到后舱休息。”
铁阑全无波动的声音响起来。这位其实一直在厅中，只是没有半点儿存在感，此时一发话，倒让部分人为之一惊，而更多的，还是讽刺。
“客人……还是囚徒？”
随后是一段冗长的沉默，诸位后起之秀，不管是光魔宗的、飞魂城的、罗刹教的，也许宗门的实力强绝，翻手间可将那沉剑窟主人灭掉一百次，但在如今，对方却能把他们灭掉一万次！
所以，他们必须要适应自己的新身份，适应不了，盘皇三剑就是榜样。
不管心中如何暗流涌动，剩下这些修士都完全诠释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说法，小厅转眼无人，余慈也默默来到为他安排的舱室，一回头，却见铁阑也跟了过来，此时他也明白了，恐怕这位老鬼，在沉剑窟主人手下，也是极特殊的人物。至少他还没见到第二个神智清明的鬼物。
面对这样的存在，余慈忽然多问一句：“贵主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我家主人？”
铁阑重复了一句，双瞳中赤芒闪闪，有些疑惑。他看了余慈半晌，然后以为自己理解了，便道：“我家主人是有大神通者，有神鬼莫测之机，难得又对客人另眼相看，若求机缘，信之可也。”
余慈扬起眉毛。

第298章 浅薄
“我是否可以面见窟主，亲口向他询问？”余慈的话音非常柔和。
铁阑沉默了半晌，余慈觉得他应该是通过某种秘法和沉剑窟主人联系，然后，铁阑摇了摇头：“主人现在不克分身，但让我转告，在剑仙秘境，客人是有缘人。”
“有缘人？”看着铁阑退出去，余慈面色不动，这含糊的言语，只在他心头缭绕片刻，就消散了。以沉剑窟主人的性情，说的话不可不信，但若是尽信，怕是也没有好下场。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沉剑窟主人确实对他持有一定程度的关注，现在想来，这份关注应该是源自于他强行凝成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之时，对方需要具备符法造诣的修士，想必不虚，但是否真的去解开那三道符印，尚未可知。
余慈思索片刻，只觉得以前所想的那些可能，早被现实拆得零零落落，反而让脑子更混乱，干脆不再多想。缺乏足够的消息参考，想什么都是胡思乱想，但困居在这显化飞舟之中，又到哪儿去收集消息去？
叹了口气，余慈盘坐在床上，调运气息，欲使心神安定。哪知平时能轻松做到的事情，此时却总差一点儿。
难道是沉剑窟主人重施故伎，又来窥视于他？念头初生，余慈又将其挥灭，感觉中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依稀像是有什么讯息在灵台跳动，一直让他分心，这讯息的来路很是熟悉，但也太过微弱，好像隔了一层，又距离很远的样子。
余慈心湖中蓦地浮现出鱼龙的影像。
当然，不是心内虚空的神通外相，而是极远处的“小家伙”……真的很远！
余慈对沉剑窟主人心怀顾虑，一直把“小家伙”放在线路复杂的岩洞中，而显化飞舟走得干脆，当然无法收回，现在应该还在沉剑窟中。只是那沉剑窟主人说过，到剑仙秘境有四千里路，飞舟需要行驶一个时辰，算算时间，起码一刻钟已过，他们一行人怎么也走了有三四百里的路程了，“小家伙”在那边的反应时时都在变弱，却依然存在。
“神意星芒的作用不是局限在五十里么？”
余慈又惊又喜，自开发出照神铜鉴的异力以来，五十里的限制一直存在。有照神图时是如此，照神图消失后，更无长进，却不想在今日，骤然突破。
思来想去，今日与往日之变化，不外乎成就生死符、凝成真符种子、取来虚空镜盘和那《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几项。后两者虽是与之紧密相关，却还未从中得到好处，那么，应该就是生死符或真符种子——也就是修为上的突破，方导致此一变化。
“果然，一切神通异力，惟有根基稳了、修为到了，方能见得效用。”
余慈按下心中喜意，同时也按下拿出照神铜鉴和虚空镜盘等物以深研的念头。他对沉剑窟主人那暗处的窥伺手段仍然警惕，不愿旁生枝节，只是沉潜心思，将注意力集中到心头那点儿感应上去，把握其中变化。
但不得不说，在相隔数百里路、距离更在不断拉大的情况下，这份感应也只能是感应而已，要如以前那样，下达命令，又或取其六识感应为己用，却是办不到。余慈也只能小心加持神魂力量，尽力维持这脆弱的联系。
如此做了半晌，他发现，这种情况下，消耗的精力远超以往，倒似在不停地画符作法一般。由此他又想到了今日所得：“如此神通，想必是有特殊的使用手段，八成《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中有所记载，可惜一时片刻难以解析……”
想想那蜃影玉简中，如坠妖魔之渊的撼神之力，余慈忌惮之余，也有几分向往：“待回到宗门，不妨交给朱老先生等几位大能瞧一瞧，或有参悟之法。”
说起来，一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的摹本，其价值已不在剑园内任何宝物之下，尤其是知道朱老先生的身世之后，余慈觉得，老人家应该会很开心。当然，私藏的念头他也动过，但和这足以赢得宗门赏识的作为相比，格局未免太过狭隘。
终于，在相隔约千里以外的距离后，心头那点儿联系越来越弱，终于断去。余慈已经很满足了，将这极限处的感觉记住，又取出一颗山门的养神丹丸服下，很快入定。
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之后，余慈自然醒来，虽然飞舟是一如既往地平稳，但通过微妙的体感，余慈还是觉得，飞舟应该是已经停下来了。
他起身出了舱室，去那个四壁透明的小厅。半途却碰到了前来知会他的铁阑，一人一鬼便一起进去。视线穿过透明的舱壁，余慈果然见到，外间的土石结构已经相对稳定，飞舟应该是驻留在地下某处，不知沉剑窟主人又在谋划什么。
此时小厅中人倒是不多，余慈还都认识。比较醒目的就是那文式非和帝天罗、帝舍三人聚在一处，而且，他们中间还有一道刺眼的血色人影，此时，文式非正将手探入血影脑际，场面诡异绝伦。
余慈进来的动静也让三人回眸，彼此目光一触，余慈自然看不出什么善意，便是那文式非也拿出古怪的眼神，在他身上打量。
“同出魔门，沆瀣一气。”
余慈下了评语，目光转移。厅内还有四个散修，此时应该是抱了团，聚在一起，离文式非三人远远的，余慈视线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另一处角落阴影中，那个黑袍遮身的女修身上。
这里能说几句话的，也就是这位了。余慈走过去，离得近些，却是讶然。香奴身上气机有些异处，便如他在显化厅时所感觉的一样，显得太紧绷了些，好像随时都会出手杀人。现在的情况确实危险，但看这位，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怎么如此按捺不住？
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警兆一闪，余慈回头，迎面正碰上文式非那令人心中不快的笑容。
“这一位，姓甚名谁？”语气殊不客气，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要知刚才沉剑窟主人一番作态，把殿堂内所有通神修士，包括大部分还丹初阶的修士都一扫而空，这里除了余慈之外，修为最低的是个在南方修行的散修，但也有还丹中阶的水准。相比之下，余慈实在是修为最低的一个，这还是余慈结成了真符种子，不了解内情的人，只以为他是定鼎枢机的修为，否则，情形还要更加不堪。
余慈却不惧他，也没有正面回应，只向帝天罗那边点点下巴：“打杀王和光魔宗的两位关系不错，就没有多问一句？”
文式非说不上丑陋，但却很惹人嫌的面孔又凑近了些：
“你是半山岛的？”
感觉到旁边香奴古怪的眼神，余慈就笑。确实，和帝天罗他们交手以来，那两位一直被他的真符种子和剑技所惑，到如今都还误会他的身份。算起来，文式非也应该和他打过照面，但当时这人的精力全放在和华西峰较劲儿上，对离尘宗队列中央的通神弟子不可能分心旁顾。
厅中唯一知道他身份的，只有香奴一人，但看起来双方关系并不融洽，这信息也就还存在肚子里。唔，还有一个已化为血影魔物的萧浮云，但此人神智全无，更不必说。
真交手时，有半山岛的身份加一层掩护，余慈并不排斥，但如今正面对话，若他还遮遮掩掩，未免小家子气，摇摇头，他道：“我不是半山岛的……”
“没关系，别不承认哪。看你和罗刹教的人走在一块儿，就知道你是最正宗的半山修士了，颇得叶缤女仙真传哪！”
文式非的笑容愈发让人不爽，话中更似有深意。余慈也从帝舍等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说法，但他确实不甚知情，只觉得其中恶意极重，眸光便是微寒。
但文式非还没完，竟就这么伸手，去拍余慈的肩膀：“小子，其实你是女人吧？这样才对得上号啊……”
这里面肯定别有说法，但只字面上的意思，已激得余慈心头杀意一盛，更不愿让他碰到肩膀，挥手去格对方的手腕。
眼看双腕相接，他心头却忽生一个念头：“文式非好大的名头，如何会这般浅薄？”
便在此刻，他身上一紧，全身都不能动弹，心头震动之时，却见前方文式非也是一般无二，脸色也有些难看，瞬间他就知道，是沉剑窟主人出手了。
“秘境已在眼前，诸位可准备好了么？”
沉剑窟主人低沉的话音响在每个人耳边：“进入秘境之前，我有一件事说在前面：我困居剑园不知多少年岁，长生也算，却只因为少了一物，一直难以真正成道，那样东西，就在秘境之中……其余的物件也就罢了，若是这桩东西由各位中哪个昧下，休怪我辣手无情。”
文式非虽是被制，却是反应极快，紧追着问了一句：“窟主只要那一样？”
“哈，那怎可能？”
沉剑窟主人大笑起来：“秘境之物，有许多类连我也忍不住心动，这些宝物唯有缘者居之，真落在手中，本座也是当仁不让。”
他这么说话，倒也坦白，却没有人喜欢。不过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若说诸位担心我下手强抢，却是杞人忧天了。且不说本座还未下作到那种地步，真入了秘境，你们便知道，那里早被人用剑劈碎了虚空，藏宝地也是支离破碎，用咫尺天涯形容，最是恰当。若你们真有缘进去，得到宝物，受人干扰的可能性，少之又少。运气好的，或可大发利市……”

第299章 演天
这究竟是威胁他们要听话呢，还是怂恿他们使坏来着？
一直到余慈离开飞舟，进入元气躁动的土层深处，他还一直在回想沉剑窟主矛盾荒唐的言行。
显化飞舟已经被沉剑窟主人收起，此时他们都是处身于厚厚的土层内，以遁法破开混杂的五行之气，维持生机。五行遁术是最基础的法术，但要到还丹境界，才有实用性，此刻在场的人倒是都无需为此烦忧，便是余慈，稍稍适应了一会儿，也觉得运用土遁之术，比以前轻松得多。
沉剑窟主人仍不见踪影，对此，在队伍最前列的铁阑的解释是：剑仙秘境和剑园的封禁实为一体，天然排斥一切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若沉剑窟主人现形，必会引发封禁全力反击，误人误己，所以，他便以秘法隐匿气息，藏在众人身边，暂时可保无虞。
这就是余慈等人的功用之一：挡箭牌。
盘皇三剑被清出去之后，这边就只剩下十人。再往旁边瞥了一眼，文式非和光魔宗那两位还聚在一起，神色还算平静，他们是一拨，那四个散修算一拨，余慈和香奴勉强算一拨，另外就是夏伯阳，这一位心高气傲，却是独往独来。不过十人明分派系，其本来心思并没有太多差别，都只是一句话：
怎么才能摆脱那厮的钳制呢？
“入口在哪里？”论实力，四拨人中，以文式非那一组人最是强大，无形中便占了主导权，文式非就是话事人，问的话倒是中规中矩。
但凡秘境洞府，外围总有禁制机关，以防敌人侵入，有些大神通之士甚至扭曲时空，形成难以逾越的壁垒，若不得其法，贸然进入，必然会死得很难看。余慈等人对此剑仙秘境一无所知，不弄清楚情况，那是决不敢轻率前进的。
铁阑的回答很简单：“无需入口。主人上回进入，已在里面留下印记，待计算出方位，直接进去就好。”
说着，它也不管修士们是什么表情，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珠，念颂法诀，圆珠上便泛出一圈光晕，光晕本身是无色的，但映入地底土行之气的光芒，就显出昏黄的色彩。更引人注目的，是珠子本身慢慢变得透明，其中更有无数细微抽象的符号，像是蝌蚪在里面游动。
“演天珠！”出声的是一直不太合群的夏伯阳，此时他俊脸上惊讶之色明显。
所谓演天珠，是修行界非常出名的一套辅助性法器，单颗珠子本身已经是推演术数、符法、阵图的上佳之选，而传说聚集三百六十颗周天之数后，更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威能，其珍奇处已直追传说中的祭炼大圆满的法宝一流。
铁阑看他一眼，直接把珠子递了过去。
夏伯阳一愣神的功夫，铁阑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第二颗，这次它送给了余慈。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直到每一个人手里都有这么一颗，同样放射出昏黄的光晕，也同样有着那蝌蚪般的流动符号。
余慈盯着手中圆珠，神识透入其中，感觉果然不一样。这颗珠子似乎能把外界渗入的一切信息都归拢成规律性的东西，神识在里面转了一圈儿，便觉得脑子清爽许多，果然是一件奇宝。
铁阑此时方道：“秘境中的印记藏匿于多个虚空碎片之后，中间还有封禁。一人之力难以测算，需要请诸位客人加入进来。”
它将驱动和测算的口诀讲述一遍，倒是不难理解，就是所需的运算量极其庞大，怪不得要十颗演天珠联动……不，是十一颗！
铁阑又拿出一颗悬浮众人中间，汹涌的土石元气浪潮也不能使它稍移。众修士看了都明白，最后这颗，是由沉剑窟主人亲自操控的，驱动时自然也是以此颗为核心。
除了铁阑之外，在场便是人手一颗演天珠，这手笔让众人无话可说，偏偏接下来铁阑又道：“珠子无需归还，主人已将其赠予诸位。”
又来了……
余慈都是见怪不怪了，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既有粗暴的邀请，又有宝物的诱惑；刚抛出秘境香饵，转眼就是蛮横的打压，一直到现在，秘境近在咫尺，仍是威胁和怂恿并用；乍看是高调，其实神秘兮兮；粗看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策略，但手段使得微妙，仔细想想，倒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意思居多，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的真实目的。
不只是他，文式非等人也很清楚这一点。余慈刚想明白，之前近乎毫无意义的冲突，应该也有试探或者设计的意思……可惜余慈没有当别人垫脚石的自觉。
这边念头转过，十一颗演天珠已经运转。这套评价甚高的法器果然有其特别之处，当十一颗珠子同时运转，其内部天然就有联通的渠道，刹那间十一个人的思维就撞在一起，当头一瞬还有些冲突，但很快就在演天珠的异力之下统合起来，处理因运算而产生的巨量信息。
那一刻，余慈好像看到了无数虚空交叠，中间有亭榭楼台、有废墟瓦砾、有剑气纵横，一瞬千变，错乱不堪。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众人合力筛选无数个可能，终于将最符合的那一处确认下来。
“呛哴哴”一声长音，如同巨船上抛下的链锚，其实性质也差不多，那是沉剑窟主人甩出的一件法器，名唤“定空锚”，将众人和秘境内印记所在的虚空碎片勾连在一起。
土层深处蓦地响起高亢的咒音，引发此地元气的狂暴反应，冲击远远激荡开去，借助演天珠，余慈等人都能感觉到，遥远虚空深处，分明有类似的反应相和，力量相激，众人蓦地撕开了一道黯沉的裂缝，初时只有发丝粗线，后又慢慢扩展，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这种撕裂虚空的手段，看得一众人等倒抽凉气，想想也知道，打开通往秘境深处的虚空甬道，比在沉剑窟时那裂空而出的噱头可要强悍得多，更难得竟然没有太多气息反应，这种控制力，令人惊叹。
沉剑窟主人的修为，确实深不可测。
裂缝开启的速度不快，十数息之后，也不过刚容人侧身进入，开启的速度还越来越慢，众人都是感觉敏锐的，便觉得身外元气波动有些异样，那应该是沉剑窟主人渐渐压不住气息的表现。
各自眼神交流，没有人动弹。或许现在是脱身的好机会，可放着进入剑仙秘境的捷径不走，老天爷也看不过啊！
偏在此时，外围却有了异动，一股巨量的土行之气从远方直冲过来，恰与这边往外扩散的怨灵金煞之气碰撞，轰地一声巨响，周边土层摇动波荡，差点儿把众人给吹飞。撕开的空间甬道开始闪灭不定，但这时谁也没有关注这个，因为就在冲撞的瞬间，虚空震荡，他们眼前蓦地现出亭台回廊，殿宇楼阁，那情形，竟和通过演天珠“看”到的情形差相仿佛，只是要更为清晰。
铁阑在此时发声解释：“秘境剑园内外如一，秘境开启时，从外围剑修墓葬也有机会进入其中，这就是刚打开的甬道，但只能通到秘境外围……”
在众人感应中，土行之气和怨灵金煞对冲之后，果然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甬道，而且有数道不弱的气息正沿着这个路径狂奔。
余慈正仔细观察的时候，身畔气机骤变，微一愣神的功夫，四道人影已经融入土层深处，朝着远处那不稳定的甬道冲去，正是那四个抱成一团的散修。
下一刻，铁阑九尺鬼躯呼的一声涨裂开来，化为肉眼可辨的十多缕灰烟，一闪而逝，再现时，已在那四道遁光之后，毫无阻碍，一透而入。
“轰”地一声爆响，又一波怨灵金煞之气扩散，影响了众人的感应，等缓过这一波，却见不知何时，铁阑已经重新凝塑鬼躯，侍立一旁，至于那个四个散修，众人依稀感应到，似乎还有人逃出生天的样子……
“也是有决断的。”
四名散修放弃进入秘境深处的机会，只求逃脱钳制，决断力让余慈很是佩服，而且，这可真是开了个好头呢！
剩下六人，眼神交流一下子密集许多，但仍无人妄动。此时，虚空甬道终于开辟完成，自出来飞舟之后，沉剑窟主人首次发声，感觉低沉了很多：
“五息之内，通通进去！”
没有人多话，均依言从涨到两尺来宽的虚空裂隙处一闪而入。
刹那间虚空颠倒移换，无数扭曲的情景碎片在眼前交错纷飞，令人眩目。等缓过这一回，众人已经脚踏实地，同时，阳光照射下来。
“咦？”自从进入剑园以来，人们还是首次见到太阳，让人怀疑，是不是虚空甬道出了问题，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剑园之外。
“这是太阳真火的投影，由前辈剑仙引来，也是秘境的根基之一。”这是铁阑在解释。
阳光下，就能看出来，铁阑的身形还是有些发虚，脚下也没有影子，观感颇是古怪。但想想之前身化烟气，一举重创四名还丹级数散修的手段，也没有人会轻视于他。
众人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一所园林的某处，当然，此地早无人迹，旁边就是一栋半倾颓状态的木楼，斜挂的匾额上还有“四通阁”字样。
能看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余慈一进来就是全力运化神意，收集周围信息，文式非等人无不如此。便在众人心中渐有盘算之时，吱呀一声响，身边木楼的楼门打开了。
“除了那几个魔崽子，还有人能到这里来吗？”
说话间，来人走出门外，阳光照射，在那边铺开一片天蓝的寒光。

第300章 替难
破落园林中陡然一片静寂。
刚入园的余慈等将视线移转过去，对方也正把目光投射过来，两相碰撞，彼此都是一呆，那人豪气的话音亦是戛然而止。
余慈这边，不算一直隐身的沉剑窟主人，六人一鬼，七对目光，便看到一套天蓝色的金属甲胄反射阳光，映出灿烂光芒，既华美又狰狞，视觉冲击力无以伦比。
而对面那位，瞳孔隐在古铜色面甲之后，只闪了两闪，忽地一言不发，向后便退，直撞进刚打开的楼门里去，气息也一下子隐匿起来。
一退便是心虚，气机变化之下，又能瞒得过谁？
“重器门！”帝舍一口叫破了来人的身份。
余慈瞥去一眼，听他的话音，似乎是了解这门派的底细，莫不是萧浮云对他说的吧。
逃走这人的甲胄样式他还有些印象，特别是其头盔上三根刀片似的装饰，按照之前他的估计，在重器门一行人中，应算是中游的地位。
他是这么个想法，但其他人关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地方怎么有人？”
沉剑窟主人进来之后就保持沉默，文式非就问铁阑，然而铁阑也出奇地缄口不语，或是被意外弄得无言以对。文式非嘿了一声，转而向帝天罗说话，手指朝木楼点了点：
“动手？”
帝天罗尚未回应，铁阑终于开口：“能进入此地的，必是精通符法阵道，又有极深的用剑造诣……”
此时，帝天罗也是摇头：“重器门入园来的有十人，当头一个深不可测……”
铁阑那边不说，帝天罗这里就是肯定得到萧浮云的情报了。文式非哦了一声“深不可测？”
二人便开始低声交换情报，但余慈可没有他们这么悠闲。若他记得不错，重器门至少也有九位还丹高手，还有一个根本无法估计的大能人物，就算把这边的沉剑窟主人算上，他们也未必说是能占住上风的……
无意识地扫过周边，却瞥见一侧的香奴，余慈忽然想到，这一位正是和盘皇宗那三个倒霉鬼一同追踪重器门来着，而且还在危险来临之前及时抽身，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不等他弄个明白，铁阑忽地发出警讯，在场的都是反应敏锐之辈，猛抬头，只见三颗投枪，分三个方向，各划了一道弧线，斜插而下。
投枪看着也不甚快，是借着下落的力量加速来着，然而处在投枪锋芒之下，这边几人都是变了脸色。
他们看得清楚，投枪自杆尾处开始，上面裹着的层层符纹开始亮起，像是无数活蛇在枪杆上蹿动，在太阳真火的照射下，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有一蓬网似的气机罩下，竟是避无可避，而网丝的另一端，始终连着触发的机关，至于机关后是什么，真没有人想尝试！
余慈是见识过一杆投枪化出三里毒沼的手段的，却没有想到，直面此枪锋芒，竟会阴毒至此！脑子瞬间闪过几十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是万全之策，无奈之下，他拿出符盘，用出最熟的九曜龙渊剑符，顷刻间持剑在手，布下“无瑕剑圈”，先护住周身再说。
其他人也是一样，甚至反应得比他更早些。一时间劲流四溢，各自护身，如此，也就提前牵动罩下来的气机大网，刹那间三杆投枪齐声震鸣，不知是哪杆枪上，呼的一声冒出紫红火光，顷刻间飞卷一里方圆，不但是余慈这边，连那四通阁、还有周围园林，也一齐遭了殃。
扭曲的火光中，四方阁轰隆一声坍塌下去，搅乱天地元气的大火和巨大的爆鸣声就是最好的掩护，以至于当凌厉的劲气快要冲到身前十尺距离，余慈才猛然惊醒：
“怎么是我？”
余慈一惊便想起来，那四个散修逃走后，除他之外，文式非等人竟然都是还丹上阶的水准，修为上的断层十分明显，所谓批亢捣虚，不外如是。
剑气与强绝的外力相撞，无瑕剑圈发出嗡地一声颤鸣，剑气自发流动，将直撞过来的外力削弱化解。只是那力道实在太强，一时消解不掉，余慈便如一个大皮球，受外力一碰，轰地飞出去。
但这无瑕剑圈果然精妙，受如此巨力撞击，余慈仍未受伤，反而是全身经脉窍穴震荡，倒似有人给按摩一般，非常舒服。这“一击当头，百窍鸣应”的征兆一出，余慈就知道，他这门剑术，终于是登堂入室。
这里有他剑术精进的缘故，但更多还是丹田之内，真符种子居中调度，天然形成浑圆之意，方能内外如一，不留半点儿瑕疵。
他还飞在半空，耳鼓内又贯入一声吼：
“杀！”
竟是至少三人的合音，震荡神魂。只是余慈有天龙真形之气贯身，除了重器门首领那“十方绝狱撼鬼神法”确实抵挡不住外，旁的手段，又有何惧？
他的神智反而愈发清明，运化神意，对无瑕剑圈的流动稍加干预，倒撞出去的身体蓦地上弹，又避过第二波冲杀。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竟然如此滑溜，气势便是一窒。
周围文式非等人立生感应，哧拉拉一串气爆，四方力道聚合，反将那三人圈了进来，刹那间攻守易位。
这一切都是在紫红火光肆虐之时发生，这紫红火光不知是什么玩意儿，除了高温蒸腾，还能遮蔽视线，便是双目聚力，也看不出五尺之外。文式非等人只能凭借神意运化，感应目标。
“中了！”
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众人不自觉聚合发力，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力道虽不同源，交织起来却更是狂暴，便是还丹修士受此一击，也要给绞得筋骨俱碎。
然而下一刻，漩涡中就爆出一声尖锐的咒音。恰在此时，三杆投枪齐齐落地，文式非等人都是一时之杰，当即惊觉，刚刚飓风一般的冲击，竟然没有对投枪的轨迹产生任何影响。
“哧”声长音，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冰水之中。
文式非闻声变色，二话不说，身形往下一缩，竟是以土遁进了地下。
他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其余人等都迟了一线。虽是不能目见，人们却能感应到，以其中一杆标枪为中心，比先前紫红火光还要灼热十倍的火力，化为锋锐无比的气芒，横扫四方。
一波不够，而是两波、三波、四波……整整挥出七波这样的高温气芒，每一波的冲击都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当者披靡，无论是建筑、假山、林木、地面，都无法挡其一击，从正面、侧面多个角度，将这片空间切割开来。
除了文式非跑得最快，其他人的反应速度其实都差不多，但因为距离远近，遭遇各有不同。余慈算是最幸运的，早早弹飞出去，自然避过了第一波水平切割的气芒，然后便使了个身法，直坠下地，因为每一波气芒冲击都错开角度，他落地之后，反而最是安闲。
帝天罗和帝舍的手法如出一辙，都是闪身之余，挥出极光元磁，将气芒扭曲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有惊无险地避过；香奴则是身形缥缈，如真似幻，莫名地便让了开来；至于铁阑，干脆身化烟气，散而复聚，也算避过。
只有夏伯阳最倒霉，离标枪太近，根本反应不及，气芒扫过，瞬间身分两半。
众人虽目不及远，但神魂感应之下，心头都是一凛。
也在此时，原先被他们合力击中的披甲修士气息隐匿不见，在这漫天紫红火光下，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过了十多息时间，火光才渐渐黯淡下去。人们的视线渐可及远，却见视界之中已经是面目全非。所有的建筑、林木尽都倒折，火焰连成一片，地面上则现出深深的沟壑，这里面也是燃着火的。一片静寂的园林，转眼就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狱。
“好险，好险。”
文式非从地下升起来，看上去尚是心有余悸，但紧接着，便听到他一声咒骂：“小子好机灵！”
众人疑惑，往那边一瞧，却见文式非正从地上抓起一具古怪的玩意儿，甩了一甩，红得发黑的血浆便流了一地。那本应该是夏伯阳横尸之处，但此时只有这个玩意儿。
看着那依稀存在的人形，帝舍一击掌：“娘的，是千山教的替难巫偶！”
帝天罗微微点头：“不愧是夏伯阳，这一手机变之术，极是不凡。”
余慈看着那所谓的替难巫偶，正是用不知名的肉血拼接起来的一个人偶，此时已经断成两截，且被烧得焦黑，只依稀见到上面复杂的符箓残余，让人明白，若是夏伯阳真遭了殃，便会是这副模样了。
但如今，夏伯阳本人已是鸿飞杳杳。
真是各显神通啊！余慈也不免感叹一声，现在，又有一个人摆脱钳制，远走高飞了。而这一位可比前面四个散修高明得多，非但脱身，还进入到秘境深处，有所斩获的机率大增。
剩下这些人一时无语，半晌，文式非瞅了余慈一眼，冷嘿道：“那些人的修为也不过如此，全是依仗制器之利。那身甲胄、还有这投枪，都是此界少见的精品，还丹境界已能运用，但威能却已是超出不少，用在这剑园里，可是恰得其所啊……窟主怎么看？”
若不是他提起，众修士几乎就要忘掉，这里还有一位隐匿不出的大人物了。
沉剑窟主人当真是莫名其妙，外面嚣张得很，到了秘境之中，又缩起头来万事不理，连夏伯阳借机逃走，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半晌，便在人们怀疑那家伙是不是也跑掉的时候，忽地“嗡”声震响，正是发自于三根投枪所落之地。众修士都被唬了一跳，齐扭头时，只见其中两根投枪忽地化为灰烬，剩下那根，则是光芒收敛，随后被一只无形的手拔出地面，扔了过来，方位正是余慈这边。

第301章 拓印
到余慈眼前时，标枪上不带一点儿劲儿，被他轻松接在手中。
方一入手，金属枪杆上的热量便让余慈手心一颤，皮肉灼痛感觉强烈。外表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杆投枪上的符咒本已经处于激发状态，但不知被人施了什么手段，硬是给限制住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沉剑窟主人。
果不其然，沉剑窟主人随即开口说话：“这杆枪就留给你防身吧，符咒激发的力量已经被我封在里面，一时半会儿也炸不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别扭，不过余慈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能够感觉到这杆投枪表层密密麻麻的符咒之下，拥有的惊人力量。若在危急时刻，把它扔出去，打破这暂时的稳定状态，爆发出的杀伤力想必很是可观。
不过，谁在乎啊……莫名其妙地给我干嘛？
余慈可没有从沉剑窟主人那边收到半点儿善意，感受着周围人们的古怪眼神，他觉得“烫手山芋”这个词儿真是最恰当不过。
随着四名散修逃走，夏伯阳脱身，这里只剩下了两拨五个人，看着局势变得简单，但事实上危险性不知要强出多少倍。一方面文式非那边并非是“温良谦恭让”的代表，另一方面香奴也不可能和他一条心——余慈非常明白这一点。
现在这种情况下，沉剑窟主人却把推到一个“最特殊、最醒目”的位置上，其心可诛！
沉剑窟主人不知余慈心中恼意，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乎。此时他仍未现身，只将声音送入各人耳中：
“不知重器门的这些人，是怎么进入这块地域的。不过看得出来，他们终究不知秘境中的奥妙，以为毁掉四通阁，就能将咱们困在这里，却完全搞错了方向。”
在沉剑窟主人的解释中，四通阁是剑仙秘境中最便捷的通道集合地，从这里，理论上可以到达剑仙的秘境的任何地方——除了核心区域。
“他们不知秘境之中，最紧要的还是那三道符印，只要破解了那个，就算是遍地机关又何妨？”
文式非疑道：“符印在何处？”
“秘境之中，无所不在，想唤来一观，也很容易。”
说着，空气中骤起一声爆鸣，进入秘境之后，沉剑窟主人首次放开了气息，一道电光蹿入虚空，便在光芒闪耀的瞬间，周围空气猛然一窒。
余慈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一下子陷进了冰窟里，森冷的寒气撕裂皮肤的防护，一层层碾压进来，肉身的感觉因此变得迟钝，但神魂承受的压力却翻着个儿地往上涨。
当压力再上一个层级，余慈自发地进入心内虚空，在这里，感应愈发清晰。
生死符翻转不体，以之为核心的诸般神通外相则略有些凝滞，造成这一切原因，就是在外围无尽虚空深处，传导过来的森寒锐气。在他感觉，那不像是符印的压制，而是一位剑道通神的大能，持剑相对所挥发的剑意。
“若是剑仙所布的符印，这感觉也说得过去。”
但只论“感觉”，又显太过模糊。余慈也记得沉剑窟主人是要他们破解符印，若只如此，谈何破解？
念头微动，他默道一句：“显化！”
一语既出，如有神应。黑缎般的夜空中，无数光芒亮起，那不是星辰的光芒，而是有千百道符纹分形闪耀。心内虚空就像是一张印纸，将外界虚空深处镌刻的符纹拓印下来，纤毫毕现。
这其实也是引气入境的手段，只不过稍加变化而已。余慈能做到这一点，便证明他在玄元根本气法上造诣渐深，活学活用已不在话下。
但也是因为“拓印”，将虚空深处的符印烙在心内虚空中，等于是强行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余慈承受的压力也是激增。再度闷哼一声，生死符翻转更快，诸般神通外相，除天龙真形之气所化的鱼龙外，也都略有扭曲。
正头痛的时候，心内虚空的压力骤然一轻，却是外界符印显化的时段过去。余慈长出口气，也顾不得对虚空印下的符纹分形再做确认，匆匆退出来。
环目四顾，除了香奴以兜帽遮脸，看不出究竟，文式非等的人脸色都不是太好看。据沉剑窟主人讲，秘境符印的威力，因人而异，修为越高，承受的压力越大，而修为一旦超越还丹境界，秘境符印的攻击性就会彰显，那时就真正糟糕透顶。
沉剑窟主人对众修士的反应早有准备，话音中便有些笑意：“这是秘境符印第一层，诸位感觉如何？”
众修士都懒得理他。
沉剑窟主人又道：“此符印只针对生灵而设，重器门以外物发力，缺少生灵气息，无论如何也不会触发符印压制，这是很聪明的做法，可惜，不触发符印，又该如何破解？他们想绕过去，代价就是永不得其门而入。秘境的符印，是绕不过去的。”
他这话若有所指，但也没人深究，因为他紧接便说出了后面几日的计划：“秘境开启后，总要十天左右才会消停，时间尚算宽裕。我们就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每四个时辰激发一次符印，诸位可趁机感应记忆，以图破解之策。提醒一句，诸位可以利用演天珠记忆符印细节，或许比脑子记忆来得更准确些。”
“窟主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文式非俨然已经适应了发言人的角色，立刻就质疑道：“若依窟主的意思，破解符印之前，我们是哪儿都不用去了……”
此言直指沉剑窟主人之前抛出的“机缘”香饵，已是殊不客气。这种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东西，最容易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一时气氛紧绷。
沉剑窟主人淡淡回应：“四通阁已毁，你们想去哪儿？莫看这片园林广大，其实早被剑气斩破，虚空裂隙处处，又因为此地主人办的一件大蠢事，这些裂隙遍接无数稀奇古怪的地方，等于是无数单向甬道，从来都是有去无回，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无法生存的死地，当然，运气好些的，一步踏出，直抵九天外域，提早淬炼真形，也未可知。”
这就是恶毒的诅咒了，没有步虚飞空的实力，到九天外域去，怕是瞬间就被太阳真火烧化成灰，又或是成为域外天魔的腹中餐，当真是十死无生。
文式非当即住口不言。
沉剑窟主人又道：“重器门的问题，事先谁也没有料到，当前局面下，只有破开第一层符印，取得秘境的部分控制权，解除四通阁的限制，大家才有四处寻觅机缘的机会。这样吧，若是开启了第一层符印，在开启第二层符印之前，所获得的一切宝物，均由各位分配，本座不沾手……当然，若是先前所说的那样东西，本座当仁不让。”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模样，沉剑窟主人的回答让人很是莫名其妙：“棺椁、尸身之类。”
余慈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各有考虑，但明面上还是答应了。
众人便在四通阁的废墟附近，稍事清理，暂歇下下来。其实清理、布置这些杂活，都是由铁阑来干的，说实在的，看着一位修为还要在他们之上的恶鬼为他们鞍前马后地效劳，感觉实是怪异绝伦。
等一切安置好的时候，秘境中太阳真火的投影已经西移，且变得红彤彤的，人们这才知道，原来秘境中也演化日夜移换，确实是奥妙无穷。
其实，研究符箓阵法之类，从来都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利用思维碰撞的火花，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只可惜，类似的情形在此刻是不很难出现的，众人的位置隔得很开，就算是文式非等魔门同道，还有余慈和香奴之间，也是如此。
在入定参悟的时候，人们还是本能地只相信自己。
重新进入心内虚空，无尽夜空中的符纹印记依然存在，但由于外界符印威能潜隐，这里的压力也消失了，余慈得以仔细观察，不出他所料，这符纹分形当真是熟悉得很。
在拓印符纹分形之初，余慈就知道，所谓秘境符印第一层，其实就是在沉剑窟岩洞中所见的那个“狗屁不通”的符箓。
如今，余慈不能再大言不惭地说它“狗屁不通”，只因为这样的符箓结构，或许没有效率，或许能把人吸成人干，可一旦真正催运起来，其威能也是不打半点折扣——想想在后面为符箓提供法力的，或许是一位绝世无双的剑仙，这现实就让人气沮。
很快挥去这感觉，沉剑窟主人也说过，画符之人，其实在符法上的造诣平平，也是照葫芦画瓢的水准，符印上也就未必没有破绽可寻。
仔细观察下，余慈愈发确定，沉剑窟主人的拓印，或许是经由演天珠的缘故，过于计较准确程度，忽略了现实环境的变化，故而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照着洞窟内的符纹分形，看上十年八载，也不如一两次亲身体会来得明确。
而亲身体会的最佳效果……或许要到下一次激发的时候了。
余慈心有定计，就不再浪费时间，从心内虚空退出，睁开眼睛。
文式非那边三人还在入定中，余慈不知他们有没有进展，也不关心，又去看香奴，一望之下，却没见女修的影子。

第302章 退路
不是也跑掉了吧？余慈挠着头站起来，旁边铁阑赤红的眸子闪了闪，又熄灭掉了。
此时太阳真火的投影已经依照日升月落的模式，完全消失，园林中黑沉沉一片，余慈信步而行，在园子里散步。园林的景致早被重器门的投枪法器毁了个遍，直若一片焦土。且在这片焦土之上，虚空处处扭曲，且越往外围去，扭曲的程度就是越重，撕裂的口子越大，将园林空间弄得支离破碎。
那些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位置也就罢了，真正要命的是那种极细小的裂隙，隐藏在树木砖石之后，又是在夜间，外表一点儿不显，一不小心撞上去了，就有可能被扭曲的虚空之力挖出一块皮肉，甚至绞碎肢体，伤损性命。
余慈一不小心给绞碎袖角之后，不敢托大，往更远处扫了一眼，便准备转身回返。不过也巧，就是这一眼，他看到香奴从园林另一边走过去，黑沉沉的袍子几乎完全融入夜色中，让他差点儿就漏过去了。
本想打个招呼，但想想又觉得没意思，干脆任她远去，心中却也奇怪，都这时候了，女修到此危险之地，是什么打算？
从初见面时起，余慈就对这神秘兮兮的女修有种莫名的感觉，接触得越多，感觉越是强烈。虽说中间他曾经趁着女修受伤昏迷，看到过她的形貌，然而罗刹教虚虚实实的手段最多，余慈也不好做出最终结论。
这样想着，余慈不自觉就冒了一回险，往香奴之前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里，情景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虚空扭曲得更加厉害，搭眼一瞧就有几十上百个裂隙，隐藏在夜色中，稍一不慎，就可能撞上去。
“这种鬼地方……”
余慈可没有闲功夫仔细察看，万一撞上虚空裂隙都没地儿哭去。想了想，他用了个偷懒的法子，暗中驱动照神铜鉴，放出神意星芒，准备控制着它转上一圈儿。
哪知星芒刚飞出来，一闪就不见了，余慈为之愕然。
他的感应很清晰，神意星芒是一头撞进了某个虚空裂隙中，在园中，这也没什么，可是这并非是他操作失误，而是神意星芒完全自发的动作。
神意星芒也只有在一种情形下，才有如此高度的自觉性……
余慈眯起眼睛，想起沉剑窟主人的说法。要再追索神意星芒的去向，但虚空扭曲的屏障哪能如此轻易突破，说不得完全断绝了联系。他也不气馁，反而有些兴奋，若他的猜测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变成现实，他面临的局面就迥然不同。
下一刻，千百颗星芒从照神铜鉴上喷射而出，散落四方，转眼就又完全消失掉了。
果然如此！余慈几乎要抚掌大笑，偏在此时，他周身一紧，巨量的压力当头而下，满溢整个园林。
他讶然抬头，这感觉，不正是符印被激发时的兆头么？现在离四个时辰，还有一段距离吧。
有声音遥遥传来，那是铁阑：“客人在那吗？”
余慈应了一声，顾不得仔细分析神意星芒的现状，回身又是小心地离开，不一刻到了四通楼废墟之前，香奴已经回来了，几个人都睁开了眼，仰头看天。
见他回来，文式非和帝天罗都移转目光，眼中分明有些疑惑，余慈心头微震，猛地发现自己有些托大了。神意星芒虽然隐秘，但之前并非没有被人察觉的先例，而察觉的那人，便是将屠独化为傀儡的北方魔门某个魔头，在场的有一半都是魔门中人，莫不是被发现了吧？
还好，这二人明显没有确切的认知，而此时，沉剑窟主人的声音已响在耳边：“有人在别处，触发了第一层符印。”
“这也行？”
“怎么不行？只要有胆子、有手段，尽可触发，并不奇怪。”
沉剑窟主人语气淡然：“有别人触发，固然使核心区域的秘密不再那么安全，但也让你们对第一层符印了解更多，控制符印的机会大增。且没有人比本座更清楚此地的布置，同样的条件，咱们的机会还是最大……诸位不妨趁此机会，多多感应吧。”
说罢，此人一切声息消寂。
余慈等人对视一眼，只觉得情况怪异，沉剑窟主人的反应更是古怪。他们没有一个是傻子，心中忽地都升起一个类似的念头：“这些消息，不是沉剑窟主人故意放出去的吧……”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放出，显化厅中百十个修士是一拨、在秘境之外逃走的四个散修是一拨、秘境中脱身的夏伯阳又是一拨，当这些消息汇集、交融，必然会以恐怖的速度扩散开来，也许用不了两天的时间，整个剑园就都知道了。
集合全剑园修士的力量，或许三层符印被破开的机会大增，但沉剑窟主人凭什么敢保证自己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们各自心中都有自己的判断，但谁也没有说出来，而是像上回一样，盘坐下来，仔细感应符印显化时的威能，推演破解符印的办法。
这个时候，余慈却有别的事做。他没把心思放在符印上，而是去感应刚刚放出去的神意星芒。
神意星芒只有在发现可寄生的目标时，才会有那样自觉追踪的表现。眼下这个园林一片死寂，只有文式非这些外来的修士，可他们修为精深，神意星芒是透不进去的，那么，能引起星芒感应的目标，又在何方？
自然是撞进那些密布的虚空裂隙中去了！沉剑窟主人刚才说起过，这些虚空裂隙是被秘境主人斩开的，通往许多古古怪怪的地方，甚至有可能通向九天外域。
既然如此，裂隙也应该能通往其他位置，比如，某个更安全之地。
余慈没有想到，便是隔着虚空裂隙，神意星芒也能发挥作用。而如此手段，恐怕也只有拥有照神铜鉴的余慈、甚至还要是凝成种子真符的余慈才能做出来。像文式非、帝天罗等人，虽是修为远胜过他，怕是还没有照神铜鉴这样，可将神魂力量转化千百颗感应星芒的手段，以确认无数裂隙之后的空间情况。
千百颗神意星芒，在撞进虚空裂隙之后，瞬间失联的就有一大半；剩下的有的又有撞进那些细小的、难以通过的裂隙中的，也没有用处；再有就是通过感应，一些余慈所无法理解的特殊环境，也给排除。
剩下的地方，就是很少很少了。余慈感应半晌，也只发现了三处。
这三处就是寄生在了三个生灵脑宫之中，其中一个是很寻常的鸟雀，正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跃，或许是隔了虚空裂隙的缘故，其周边环境模糊不清，只看出是绿树成荫，清泉流石，很是生机勃勃——现在断界山脉正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哪儿来的绿树成荫？真要过去，说不定是亿万里以外了……
余慈摇摇头，换了一个目标，但紧接着就是背上生寒。这目标竟然是个妖魔，周围黯沉无光，影影绰绰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灵，偶尔溅起的血光愈显得刺眼……算了吧！
最后一个目标倒是位修士，大约是通神中阶的修为，至于所在地余慈真没看出来，只觉得是一片落雪荒原，是北方某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余慈比较倾向于最后一处，但不巧的是，那处裂隙在园中的位置太过偏僻，若真有什么意外，未必能赶得过去，就是过去了，仓促间路上密密麻麻的虚空裂隙说不定就把他给撕碎了。
啧，还要仔细想想啊。
此时，第一层符印的压力已经很明显了。这回符印发力的感觉其实和上一回不太一样，沉剑窟主人发力时，一下就把符印的威能尽数激发，十分清晰明确，而这回，触发符印那人应该是在不断地试探，符印威能多有变化，到激烈处，园林虽不是激发的核心地域，却也是掀起狂飙，吹得人衣衫猎猎做响，真不知那个地方，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余慈重新把心神放到心内虚空中，去感应符印的奥妙。比较这两回符印激发的情况，他倒更喜欢现在这个，正因为其多变，收集到的信息反而更加翔实，更具备参考价值。
他心神在心内虚空中徜徉，对烙在上面的符纹分形再确认一遍后，终于有了进一步动作。
早在显化厅时，沉剑窟主人就在那玉板上设下题目，要求在座修士尽可能地将第一层符纹的符纹分形，以“叠窍合形”的思路加以简化，作为区分“有缘无缘”的标准。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为眼前的情况作准备。
也许，要破解、或者是控制第一层符印，其关键就是在此吧。
余慈先是把之前的“作业”照抄上去，但很快就发现不足之处。因为他之前并不清楚符箓的作用，简化时只是单纯从结构上下手，没有抓住功能上的重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必须要重头来过。
“中央核心符纹不变，仍是一个‘封’字。至于外围，看眼下的情况，只对生灵有反应，分形中便应有感应中心；统驭元气又要一个中心；剑仙剑气，这剑嘛，也要体现出来……”
或许是发现脱身之策，心情上佳的缘故，余慈只觉得自己如有神助，一层层抽丝剥茧，很快就有了大概的思路。随后的工作就是以中央“封”字符纹为核心，将外围找出来的关键分形连接上来，形成骨架，再把更外围的分形一层层铺上去，通过“叠窍合形”的各类基本原则，开始简化过程。
早先在中央符纹上的作业是能保留的，而余慈刚制成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不久，这个雷符也是自发感应生灵，发挥威能，因为“感应”一处，也是顺风顺水，很快就有了成果。
之后余慈便在统驭元气和演化剑气两种关键符形的简化上稍费思量。前者是关系到驱动符箓能源的关键分形，其重要处自不待言，但后者却是与符箓的施用者息息相关，脉络上更好把握。
最终，余慈选择了后者。

第303章 突入
余慈的选择自有其依仗：天下修士千千万万，能像他一样既精剑术又通符法的一千个人中就有一个，而以剑意结成种子真符的，千万人里也未必能找出一个来。
有此条件，面对类似的符纹分形，这个种子真符就具备极大的参考价值。正所谓“举一反三”，没有“一”，又哪来的“三”？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种子真符的结构，正是剑意化符的诸多方式中的一个，具体符纹安排上，或许并不适用于第一层符印的实际，可是构符的原则是不会变的，一旦把握了原则，拼接符纹分形，就只是考验基本功了。
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余慈就把这处关键分形组合得七七八八，已可略见此处符纹的整体结构，之后便是引气贯注，确认其运转正常与否。当然，在心内虚空，不可能真的引气成符，只需驱动心念，在其中走一圈儿便成。
余慈正是这么做的，如果分形组合无误，他应该会感应到布置符印的前辈剑仙留存的剑意痕迹。
心内虚空骤然一亮，有一溜电火划破长空，便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挥出璀璨剑光，余慈心头一振，知道自己拼接的符形，至少在结构原则上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过，似乎和符印触发时，寒气凛冽的感觉有些不同？
余慈再次驱动符纹，在心内虚空烙下印记，转头又想去感应外界符印的变化。就在此时，他心头震了震，一幅画面陡然从眼前流过。
这并非幻觉，而是飞出去的神意星芒将寄生对象周围的刺激性信息传导过来，而那画面却不是来自于他已经确认过的三个裂隙后空间的任何一个。
余慈愣了愣，然后就明白过来，这颗神意星芒应该是落入了一个细小的虚空裂隙之后，最初就被余慈排除掉，任其自生自灭，但不知为何，又将信息传递回来。
没等他弄清楚这究竟是哪里，更清晰，同时也更具刺激性的画面刻进心头。
那一瞬间，余慈不自觉进入了星芒寄生对象的视角中，对方的身体的感觉也复制过来。僵硬、冰冷、抖颤，皮肤像是被千万根尖针扎刺，而眼中则是一团耀眼的金光，正迅速占据他全部的视野。
在视野边角处，几十只剑鬼正在尖啸声中，被催化成烟。
剑园？
几乎与之同时，余慈又从中接收到了另一个信息源，这个可要熟悉太多：小家伙！
余慈猛然间明白，这里究竟是何处了——沉剑窟！
不知为何，剑仙秘境的虚空裂隙中，竟有一个通往了沉剑窟，那么，神意星芒的寄生对象，应该就是一个参加了沉剑窟主人的宴会，又侥幸活下来的幸运儿了。
只不过，如今他的运道似乎用尽了——前方的金光已经扩展视野的极限，从他的视角来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是……庚金之气？”余慈认得那是沉剑窟中间，汇集的巨量先天庚金之气，听铁阑说，有个名目叫“祭剑台”，其中蕴着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意，不知是什么来路。
念头未绝，警兆骤现，一道森然剑意从金光中透出，直贯眉心。寄生对象的脑袋瞬间变成了一个烂西瓜，砰声爆碎。
余慈闷哼一声，就算只是代入，脑子炸开的滋味儿也绝不好受。他眼前红黑颜色混染，眩晕的感觉极其强烈，可是却容不得他静心恢复，只因那道森然剑意，竟不知怎的，跨越虚空，追着神意星芒投射的轨迹，直斩而来。
“你娘！”
只来及咒骂一声，剑意便已追至，便如同破门而入的强盗，轰地一声打入心内虚空，把这里诸多神通外相搅得一团乱麻。
“铮”地一声，心内虚空响起双剑交击的剑鸣，这是种子真符自发放射出剑意，与侵入的外力碰撞，然而下一刻，这道护身剑意便给打碎，心内虚空更呈现出明显的扭曲。
余慈心头一寒，总算明白这道剑意的层级，怕是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是怎么把这家伙招惹过来的？
或许是感应到危机，心内虚空中心处，生死符大放光芒，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剧增，并迅速转化，将力量灌入虚空中诸般神通外相之中。别的也就罢了，虚空中盘旋的鱼龙却是身形猛涨，化为十丈长，水桶粗的一条庞然大物，双钩宫绦所化的利爪也随之涨大，额头“道经师宝”四字印记更放出强光，照在那道外来剑意之上。
然而外来剑意全无凝滞，又是威能发动，斩的却不是诸多神通外相，而是虚空中，那块刚有了新结构的第一层符印烙印。
砰地一声，余慈前面几个时辰的“作业”，瞬间毁于一旦。千万符纹分形，又变成最初始状态，散布在心内虚空的外层区域。
余慈看得莫名其妙，就是打散了又如何？要知这是在他心内虚空之中，心念随生随灭，只要前面的步骤记得清楚，顷刻间就能复现——便像这样！
虚空中重新出现那完成了小半的符箓合形，与前面一般无二。可才现出片刻，那剑意又是一斩……
“有毛病啊！”
余慈先前觉得这剑意层次若渊之深，若海之阔，令人凛然生畏，现在立刻转换目光，只觉得这剑意纯粹就是个小孩儿置气的玩意儿，难不成它攻入心内虚空，就是为了把他凝成的符箓打散掉？
三番五次地尝试，回回都是如此，余慈又好气又好笑，那道剑意也磨光了耐心，再一斩斩碎符箓之后，凶横的剑意却是倏化清光，直刺入中央核心符纹之中，下一刻，满天符纹分形倏然一亮！
※※※
不对劲儿！
园林中，文式非等人纷纷睁开眼睛，凝然四顾。地面在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四通阁的废墟看起来有再次垮塌的危险。
人们纷纷起身，这种情况下，能再潜心推演就叫有鬼了，更何况，他们在感应符印的时候，已经察觉到，远方有着极大的变故发生。这种情况下，仍盘坐地上的余慈，就显得非常突兀，看得出，他还在深层入定之中。
香奴伸手想叫醒他，没等探到他肩膀，沉剑窟主人便发出一声低喝：“他或是在最关键处，不要惊扰了他。”
“关键处又如何？破解第一层符印怕是轮不到咱们了吧。”
文式非语带嘲讽，但脸色其实不太好看。像他这样的人物，修为或许还未臻绝顶，表面上也能屈能伸，但胸中天生一股傲气，却是对谁也不服气的。可现在的情况就是，远方不知是谁，后发先至，嵌入第一层符印的核心层，转换符文，吞吐元气，竟有一举破解之势。
不只是那边，观眼前余慈的表现，对符印的研究怕也比他来得深入，这般事实，可是让他不爽得很。
但更出乎他预料的，是沉剑窟主人的反应。这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表现得非常从容安定，只道：“观那人的动作，不是要将第一层符印毁去，而是要争夺其主控权，以至控制整个剑仙秘境。这手段不可说是错了，但在眼下，也太自不量力……都趴下！”
轻飘飘的一句话后，是凌厉的反击。文式非等人眼前一花，沉剑窟主人竟是凝成了身形，便是只如鬼物般的虚影，也有远超过他们层次的力量迸发出来，直刺苍穹。
刺耳的裂帛之音响起，园林上空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口子，虚空深处，似乎有一只利眼明照此间，随后就是比刚才触动第一道符印时还要强劲十倍的强压轰然迸发。
沉剑窟主人虚影一闪，已在百丈开外，随后消散，这股强压如影随形，垂天划地，园林地面已经被犁出一道不知多深的长沟，一直延伸到沉剑窟主人消失之地，又是一声尖音，万千剑气崩溅开来，在那半边园林发力一绞，所过之处，一切物件都给绞成尘烟灰土，不见半点儿痕迹。
“够毒！”
文式非不是说秘境符印的杀伤，而是指沉剑窟主人的手段。这家伙冒险触发的，已不只是搅动了第一层符印，便连第二层也没放过，由此激发的反制之力，十倍与前，并且和第一层符印混同在一起，弄得天下大乱。
这时候想控制符印，不是找死么？
文式非似乎可以听到极远处那声悔恨的惨叫。
沉剑窟主人的声音响起来，平淡中感觉不到刚刚从秘境的反制杀伤中脱身的痕迹：“看到了？这等情形之下，若把符印视为罩子，我们打破了出去就行，别想着办那些额外的蠢事！”
诸修士深以为然。
“那就继续吧……唔？”
他话音倏地断绝，只因为他感觉到了，正混乱不堪的两层秘境符印中，有一道新的气息穿入其间，全无停滞，从不耽搁，便如一道跨空长虹，一闪而逝，只给人留下那绚目的轨迹。
“出去了……是谁？”
帝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满园寂然。

第304章 睁眼
帝舍的疑惑就是在场所有人的疑惑。经过这些时间的参悟，文式非等人都明白，秘境的奥妙，大半皆系在内外三道符印之上。
这符印看似禁制，又是空间的分划，每破开一层符印，都等于是往秘境中更深入一层，三层符印破开，就会站在秘境的中心。当然，若能更进一步，将三层符印尽都控制住，理论上这秘境就要换个主人了。
化虹而去的那位，出手当真不凡，行事更是干脆利落，抓住一、二层符印被沉剑窟主人引动，彼此影响的时候，竟是火中取栗，趁乱一举击破这两层阻碍，杀入最靠近秘境核心的地方。
这一手除了胆大心细，还要对符法有着极其精深的造诣，方能在此毫厘之间，躲过符印的压制，履险如夷，只论符法，文式非这些被沉剑窟主人挑选出来的剑符双修的人才，怕是加起来也比不上人家一根指头。
园中的沉默在继续，但实际上，人们现在都在等着沉剑窟主人的回应。此时此刻，面对已经突破两层符印的对手，文式非等人的作用已经无限接近于无，也只有沉剑窟主人这样，随时能够触发符印威能的“大人物”，才堪与那人放对。
终于，他们听到了一声冷笑：“他这是去寻死了！”
“寻死？”
“对符印既无破解，也未控制，就这么强突进去，急功近利，到时内外夹攻，便是地仙一流，也要狼狈不堪。本座当年也曾做过这样的蠢事，如今他不过是把这路径重复一遍吧！”
沉剑窟主人的语气倒是自信满满，哪知文式非在旁不阴不阳地道了句：“窟主也得到斩雷辟劫令了不是？谁知道那人又有什么机缘？”
园中一下子又陷入到静寂之中，下一刻，在文式非等人难看的脸色中，沉剑窟主人身形再现，哈哈笑道：“有本座在，想拿机缘，哪有这么容易？”
“闪哪！”
文式非等人一声咒骂，什么都顾不上了，四面飞射，以躲避接下来秘境的冲击。铁阑则多带了一个余慈，反应比他们还要早上一线。
果不其然，还没有完全沉淀的前两层符印威能立刻生出感应，那只虚空利眼再度凝眸，瞬间锁定了沉剑窟主人的方位，可未等剑气迸发，它锁定的对象已经吐气开声，身影再度凝实三分，身外更有无数乍现乍灭的惨白光芒，细看去，那光芒之中，每一个闪烁之处，都是扭曲的头脸虚影，密密麻麻，挨碰在一起，无声惨嚎。园林中气温骤降，阴风四起，渗入衣袍，更是凉浸浸的，直透心窍。
在有心人眼中，这一下子，沉剑窟主人便露了根脚。
帝天罗便轻声道：“好重的怨煞之气……”
“就是专修鬼道的修士，怕也不敢把这等程度的怨煞之气收拢体内。”
文式非脸上笑容抽动，不知是喜是怒：“这一位，不是生灵！”
与话音相应，沉剑窟主人的气息猛地放开，肆无忌惮地冲破两层符印，却仍未止住，又撞上了第三层！
所有人耳中都是一闷，澎湃的气浪压迫耳膜，嗡嗡作响。随后就是一声霹雳打破这气浪阻碍，园林为之震荡，昏暗天空撕裂，粗大的电芒便如天神之鞭，猛抽下来。
电光暴闪的瞬间，园林中所有人都为之颤栗，这无关胆色，而是神魂深处的本能做出的反应。
“三层符印一起作用……等若劫雷？”
文式非本就是趴伏地上，这下就把身子按得更低些。劫雷一般都是有明确的目的性的，可离得这么近，谁也不敢保证，庞然的天地劫力不会把他们捎带进去！
下一刻，刺眼的光波横扫园林，众人顾不上观察，一个个做起了鸵鸟，低头缩肩，护体真煞全开，只求将这波冲击捱过去。
沉剑窟主人的大笑声起，旋又在滚滚雷音中消寂。
过了很久，文式非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白地，这片园林已经给毁了个七七八八，劫雷和沉剑窟主人的对冲中心位置，更是一片狼藉，原先高高的四通阁废墟被彻底抹平，到处都是劫雷留下的焦痕，还有剑气切开的深深裂隙。
“都活着吧？”
文式非叫了一声，当先往那边去，不一刻，帝天罗、帝舍、香奴都聚在一起，在原地看了半晌，又有眼神交流，随后便纷纷将目光投向另一边，那里余慈盘膝坐地，竟是依旧在入定，那全情投入的水平，让人无语。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避过劫雷的冲击，其原因就在他前面，那个时闪时灭的鬼影上。
沉剑窟主人引爆三层符印反制之际，是铁阑将余慈挟走，随后又在劫雷冲击肆虐之时，挡在前面。若是别的了就罢了，劫雷之威，天生灭杀一切阴魂鬼物，任铁阑修为如何高深，也是抵挡不住，此时大半鬼体都被蒸发，一时动弹不得，只有双眸中黯淡的赤光还在微微闪烁。
“好个剑鬼，有豪侠之气！”
文式非赞叹一声，随后又道：“再这么撑着也不好，最好是收起来温养一段时间……窟主可在？”
他扬声唤了一句，已成白地的园林中全无回应。几个人同时放开感应，仔细察探一遍，仍未有回应，又是交换眼神，最终方由文式非道：“时间紧迫，事急从权，贵仆就在我这里暂歇一回吧。”
说着，他取出一件雕着百鬼夜行图的瓷瓶，打开瓶塞，对准了那个鬼影。正要念动法诀，旁边帝舍忽地一声冷笑：
“那颗‘铁魂还灵珠’确实不错。”
文式非面不改色，笑道：“那是人家聚灵之本，自然是件异宝。这也是应有之义。”
在场的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在铁阑重创之后，都看到它的根基，全在鬼体内藏着的一颗铁魂还灵珠上，想来它能从一只普通剑鬼，成长到这种地步，实是仰仗此珠之故。
这颗珠子放在不懂行的人手中，不值几个钱，可在魔门众修士看来，实在是聚魂合魄，成就傀儡替身的上乘妙品，使用得当，无异于能多一条性命。帝舍就是些割舍不开，只道：
“你打杀王既然发了善心，不妨也可怜可怜我们这边的萧师弟如何。他初成血影，正要异宝聚灵，这珠子……”
正说着，旁边帝天罗冷冷瞥来一眼，帝舍当即噤若寒蝉，不再说话。
文式非微微一笑，暗道无怪乎光魔宗后进弟子，以帝天罗为首，不说她有什么能耐，只看帝舍的心胸格局，便也都明白了。赤魂还灵珠是件宝贝没错，但在这种前景未明的情况下，因为这玩意儿就毁了脆弱的默契，急着拆伙，此人便是狡狯多智，也没多大出息。
不过此时，帝舍受帝天罗管束，终究不敢再生事端，脸色虽不好看，终究还是扭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文式非朝帝天罗点点头，又扫了眼香奴，见这个已经极度弱势的女修也没有自不量力的表示，这才满意一笑，平端瓶口，果然这回再没有人阻止他，瓷瓶口发出一股吸力，罩住铁阑，将他化为一道乌黑透红得的光珠，吸摄而入。珠子落在瓶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式非晃晃瓶子，随即笑着将其收起，此时在他们和余慈之间已经再无阻碍，人们的眼神也就很自然的凝注上去。
“嘿嘿，这个小子……”
帝舍笑得很是开心，这回没人再阻止他了，便是帝天罗，也只是道一声“暂留他一条性命”，仅此而已。帝舍随口应了一声，正待上前，脑后却是一寒。
他微怔又回头，和其他人一起盯着黑袍罩体的女修，森然道：“你想怎的？”
香奴淡淡回应：“他还轮不到你。”
“哦？那你来？”帝舍使出嘲弄的语气，但对香奴的压制却是丝毫未减。
有罩袍遮着，看不出香奴的反应，不过她的气机愈发地缥缈难测。罗刹教的幻术最擅长以虚击实，以少抵多，故而文式非等虽是占据了人数的优势，却也不会大意，只是奇怪，这二人平时看着也没有太深的来往，怎么现在又发起疯来？
当然，某人心中憋闷得要吐血的心情，他们是绝不会体会到的。
眼看一场没意义的争斗就要上演，尖锐的破空声起，在众修士反应过来之前，已有十多根投枪从天而降，列如枪林，将人们圈在其中。
骤惊回头，却见园林虚空处，九个披甲修士围成一圈，身上甲胄符纹交织，化为一层极其瑰丽的光壁，裹着他们破开虚空，从天而降。
帝舍呆了半晌，等那九人落地，才一记粗口爆出来：“他娘的不带这么玩儿的！”
至此，人们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重器门的混蛋破坏四通阁如此利落，原来早就有恃无恐！
文式非面色严峻，看着九个修士跨空而来后，随即分散，按特殊方位分列四周，其间他一直想出手，可是对方行止虽各有不同，却是气势如一，让人无懈可击。
正头痛的时候，他眉头又是一皱，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生出感应，十多对目光汇聚。
中心点上，余慈眼睛睁开。
园中陡地一静，不知怎的，当这个还丹初阶的修士睁开双眼，众人心头都有一溜寒气绕行而过，极淡极淡，却让人漏不过去，忽视不得。

第305章 破空
当寒气在虚空中打转之际，正是重器门道出来意之时。
作为重器门在剑园中第二号人物，马长老是对外的喉舌，挟着九人跨空而来的余威，他沉喝道：
“奉门主之……”
后面的“命”字，蓦地哑了，绕心而过的寒气，理论上不会对人们造成任何影响，可是在那瞬间，人们的全身机能倒似出现了一个断层，心脏都像是漏跳一拍，莫名地便吐不出气来。
一句话说不全，气势当即受挫，园内诸人都是还丹水准，自然感应到了。
“邪门！”
马长老心头一凛，他以前也是个散修，经历虽杂，眼界却是不大，但自从拜入重器门，见多了门主大人不可思议的手段，眼界自然打开，可相应的，对一些莫名之事，怀有很大的戒惧之心，此时也是如此。
但很快，余慈又闭上眼睛，缓了一缓，再睁开时，目光虽是锐利，却也不再有刚刚那直透人心的寒意。他慢慢站起身来，环目一扫，神情倒是平静得很。
这时人们都看出来，此人修为最多不过是还丹初阶，在一众人之中，排名当是倒数，刚才那慑人魂魄的寒意似乎只是错觉，完全见不到了。
不过，文式非等人还是稍稍挪开了身位，和他保持距离。
马长老却是问了一句：“这位好生面善，不知高姓大名？”
“这位是半山岛的余慈余道友……”
帝舍倒是抢先说出来，之前没能下手，刚刚又给惊了一回，正是恼怒的时候，便又想削削他的面皮，重拿出半山、罗刹的阴私说话，但才说半截，帝天罗冰冷的眼神已刺他面上，把后半截给封了回去。
“半山岛？确实是剑修高门……”
马长老在甲胄内深吸一口气，若真是如此，他反而不惧了。目光扫过排列如林的投枪，又从中吸取到绝对的自信，更不用说，他们人数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奉门主之命，秘境已由我重器门占下，一个时辰之内，再有逗留者，立斩不赦！”
似乎与他话音相和，“不赦”之语一出，头顶便是轰隆一声响，整个秘境都微微颤动。已经熟悉了三层符印结构的众修士都能感觉到，那是在更深层的空间内，两位强大的人物在激烈对战，也就引发了符印的全面压制。
那不是他们所能触及的层次，但眼下的局面，却是当真可恼。
帝舍便头一个跳出来，冷笑道：“小小的重器门，也敢拿大？”
马长老却是从容得紧，只笑道：“若在外间，重器门不算什么，然而在剑园中，在秘境里，我等九人，却还有这等自信。”
说罢，他随手一挥，枪林之中，有数杆投枪闪亮，上面符纹光芒流动，竟都不逊色于之前园林中放射出凌厉气芒的那杆，想想那几乎撕裂虚空的威煞，从文式非到香奴，都是心头生寒。
最可恨刚刚因为铁阑和余慈的缘故，这五人的小团体内部早是分崩离析，便是明面上的合力，怕也是拿不出来了。任文式非等人再怎么才智高绝，面对这种局面，除了一个“恼”字，也只能再扒拉出一个……
“走！”
突然一声断喝，响在众人耳边。这喝声堪称是切中实际，更是卡在双方思维的契合点上，当下便是轰一声响，文式非发出“呜”声低啸，整个身形竟在瞬间缩小了近十倍，甚至已失去了人类的形体，只有一道乌光破空飞动，在其两边，帝天罗和帝舍都化为一道扭曲的光芒，竟是抓住乌光破空的瞬间之机，缀在上面，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重量，完全没有影响到乌光飞射的速度。
再一声雷鸣，乌光与两道两芒竟是凭空消失。稍迟一线，插在地上的枪林才开始振鸣，随后被马长老挥手止住：
“人器合一的乌雷梭，辅以极光元磁的斥力，确实有安然穿透虚空之能，算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的位置……况且，以还丹修为强穿虚空，怕是也是不好受。”
马长老知道，这大概是对方压箱底的脱身本领，既然如此，就绝对不可能没有后续的万全之策。更何况，魔门在北地的势力，并不因为元始魔宗的四分五裂而消减，就算他身披重甲，遮住本来面目，这件事后，更可脱离门中，也不愿多生事端。
至于另外两位……马长老嘿了一声，就算跑到园林尽头又如何？不管跑多远，没有穿梭虚空之能，也是枉然！
倒是那个年轻人，似乎有些古怪。他正犹豫是不是要再试探一回，有人通过头盔内的传音符阵说话。
“什么？”
马长老一震扭头，与他说话的，正是另一边披轻甲，戴雷公面具的女修。此人修为在一众门徒内不算拔尖，但却精研符法，又是能在门主面前说上话的，地位很是特殊。说出来的话，他也不能不信，眼中当即就是一寒，发令道：
“注意了！”
※※※
“你出了什么问题？”
香奴收了遁光，让二人从缥缈不实的状态中脱离，周边扭曲的虚空像是张开的妖魔大嘴，随时能把二人吞噬进去。余慈边上就有一个，可是他似乎全无所觉，明明一侧还有更大的空地，他却站在这危险的边缘，未曾稍移。
之前也是这样，一个“走”字，惊散了文式非等人，自己却全无动作，若不是她反应及时，携他出来，说不定这厮已经让重器门给绞杀在枪林之中。
余慈回答轻描淡写：“我眼睛不太好使。”
“啊？”
此时正值马长老吼出命令，九个披甲修士各自从地上拿起投枪，圈成一个半圆，慢慢逼上来。马长老头盔之后，双眼利芒闪闪，沉喝道：
“半山岛的朋友，不要再妄想破解符印，再不收手，莫怪我手下无情！”
“你若能帮我停下，我有重谢。”
余慈懒洋洋回了一声，旋又朝香奴低声道：“过来一下，问你件事儿。”
香奴正听得莫名其妙，脚下不自觉往那边凑近一些。只听余慈道：“对了，问你件事儿，半山岛的叶缤女仙，和贵教究竟是什么纠葛？”
“……”
憋了半晌没说出话，那边重器门早是层层杀机摞上来。不过知道余慈绝不是不知死活的那类人，香奴倒是放下心思，暗中开启她早准备好的底牌，嘴上淡淡回应道：
“本教神主阴身女相，却喜女色，你竟不知么？”
这等事这在罗刹教绝不丢人，相反，还是一应教众津津乐道之事。虽是言及神主阴私，但人人都知道，神主对此类事件绝不在意，相反从来都是兴致勃勃，多吹嘘几句，说不定比念几篇祷文还要来得有效。
果然，在论及此事的时候，刚刚和无尽虚空之外相勾连的引线，立刻就凝实许多，那位伟大的存在，感应到了这边的刺激，凝眸看来。
余慈真的愣了下，随后脱口道一声：
“胡说八道！”
香奴唇边冷哂，不知为何特别喜欢看到他这种反应，正要再说，当胸一股大力透来，她猝不及防，身形后仰，本来这也没什么，然而后面却是变故突生，一个原本很是微小的虚空裂隙，突然被一股巨力撕开，因虚空动荡而产生的乱流当空一扫，就把她卷了进去。
女修为之大骇：“他怎地突然下手……”
念头未绝，她已经被汹涌而来的乱流吞没，原本已经明确的“联系”，也因为空间转换，被瞬间切断，一时间只能全力引气护体，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阵天旋地转，直到耳中“砰”一声响，肩膀狠撞在坚实的崖壁上，她才发出一声痛哼。她反应也是快的，知道在陌生环境下的忌讳，当下全力运化神意，要先把握周边环境的信息。
但很快，她就是一怔，这地方不是陌生，而是太眼熟了。脚边有一个被击碎脑袋的尸体，四面崖壁之上，尽是深深的剑痕，这也就罢了，可是岩洞尽头，那闪耀的刺眼金光，只要是来过这里的人，都很难忘记。
“先天庚金之气……沉剑窟？”
正意外的时候，那团金光中长啸之声骤起：“卑鄙小人，你终究困不住我们！”
随即光芒四散，几个人影先后冲出，恰好与洞窟中的香奴打了个对眼，双方都是愣了。
“罗刹妖女？”
“半山叶明？”
香奴心中一声呻吟，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余慈，你好！”
※※※
余慈暂时顾不得那边香奴的想法，怎么说他也是把女修送离险地来着，算是偿了之前维护他的人情。
当然，暂时解决掉一个难测深浅的麻烦，也很不错。
余慈说眼睛不好使，并不是假话。当然，不能说是看不见，只是他虽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空茫，只有无穷无尽的符纹分形在眼前流淌。
但他的感应却是更为敏锐，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举动，让重器门那边杀意翻腾，那些人终于不顾一切，扔出了投枪。
其实余慈现在真要投身到刚打开的虚空裂隙中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一方面，心内虚空新来的恶客，极讨厌这种选择，那单纯但强烈的念头一直在心中跳动；另一方面，余慈需要用事实来封着它的嘴：
“看一看，究竟是谁对谁错！”
他不闪不避，空手挥斩，眼前漫天符纹分形分崩离析，只有一道刺人肌骨的寒芒指天划地，哧声延伸开来。
目见寒芒的瞬间，马长老不自觉眯起了眼睛，但随后，扑面而来的血光便将这一线视界给糊得严严实实。

第306章 作者
没有惨叫，没有轰鸣，连交击的声音都没有。
已化为白地的园林中，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寒芒破空的哧声长音里，成为眼前妖异情景的唯一点缀。
随着园林边缘虚空扭曲的程度不断加重，重器门的修士已经调整了阵形，由两人突前，三人居中，四人殿后，形成一个塔阵，适合聚力攻击同一目标。
而在寒芒抹过的瞬间，当头两名披甲修士便身分四截，瞬间张开的护体真煞、符纹光壁没有半点儿用处，之前扔出来标枪同样被斩成数段，寒芒摧枯拉朽一般从残尸中间穿过去，全无停滞，以本来的斜线，击穿了整个阵形——只要挡在这条斜线上的，一律两段，全无例外！
马长老位置居中，他的视界一片血红，那是旁边同伴充沛的气血毫无准备也毫无保留地喷射，也将他漆黑的重甲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即使隔着厚厚的金属层，他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烧灼的热量，与之同时呈现的，是直刺骨髓的锋锐寒意。
寒芒擦着马长老盔甲的边缘抹过去，又将后面一排的某个倒霉鬼切成两半，然后继续向前，直至消失在更远处的虚空中。
“啊，啊……”
张开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巨大的荒谬感捆住了马长老，他无法理解，就是剖开一张纸，也要有点儿糙边儿吧，也要有点儿阻力吧，可那寒芒，开始是什么速度，消失时还是什么速度，中间被它切割的人体、甲胄、投枪等等，则像是毫无实质可言的幻影，寒芒过处，就是分崩离析。
他有点儿明白了，锋利、锋利，只有无可抵御的锋利，才是寒芒唯一的属性。
他应该庆幸，寒芒是斜着过来的，与地面错开了好大的角度，所以，此时地上的残躯才是八块，而不是十八块！
“他发不出第二剑！”
雷公脸女修就在他侧后方，发出急促的呼啸：“这是他盗取了符印的力量，以小搏大，现在不可能再有余力……”
马长老如梦方醒，身畔，女修已经化为一道电光，超了过去。
然而前方的虚空扭曲程度，使得再快的速度也难有用武之地，女修所化电光还是慢了下来，此时马长老也在吼啸声中冲了上来，古铜的面甲上还沾着血迹。手腕一翻，又是一杆投枪出现，呜呜声中，破空飞射。
投枪的符纹展现的是强劲的腐蚀力量，刺中目标之后，可在瞬间将其蚀化为一缕青烟——然后余慈真的变成了烟雾状！
投枪穿透了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只是对两个扑来的修士露齿一笑，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融进去了！”女修盯着那在闪烁中，渐渐虚化的身影，喃喃说话，“不是破解，也没有控制，而是融进去了。不，这就是控制符印的先兆，要通知门主才成！”
马长老别的没听懂，最后一句则没有疑义：“那快……”
话音蓦地断绝。要想朝另一片虚空中的门主传递信息，别说还丹修士，就是步虚水准的也勉强，他们只能通过组合符阵做到这一点。本来符阵就分布在各人的甲胄上，只要六个人合力就可以，但现在……
他和女修怔然对视，一时竟是无计可施。
※※※
“谁对了？谁错了？”
“……”
“婆婆妈妈的，是不是爷们儿啊！”
“谁知道！”
终于有了回应，答案还让人啼笑皆非。余慈刚笑了一声，却是戛然而止，他五官七窍同时溅血，整个身子更是变得像是烤熟的大虾，那是皮肤下的微小血管齐齐爆裂的缘故。
更深层的肌肉骨骼、五脏六腑也是扭结倒转，现在余慈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拿着当大锤使，在大铁砧上猛砸了几百上千下，不管铁砧如何，巨大的反震力完全由他一身消受。
再撞一下就死定了！余慈得出结论，服了几颗药丸后，又进入心内虚空，暂时将肉身的感觉屏蔽。
虚空中，生死符如实反应了身体的现状，不但是外围一些符纹分形紊乱，就是中央生死翻转的核心符纹，也有些走形。但这些都在慢慢恢复，尤其是余慈将注意力完成放在生死符上，以心念进行观想之际，形神自然契合如一，恢复的速度更是加快许多。
只是，心内虚空中还有一个存在，不容忽视，在状况稳定之后，余慈很快就结束观想，转而将注意移往外围虚空，漫天符纹分形之中。
此时，正好一次“大循环”结束，中央“封”字符纹闪烁片刻，便有一道犀利明透的剑光从中喷射而出，绕行天际。这可不是胡乱游走的，而是以极其流畅的态势在拓印完整的符纹分形上，再描摹一遍。
细细看来，其内外先后、轻重虚实，莫不合乎拓印符纹的实际，没有半点儿谬误。
这正是那外来剑决，抢进心内虚空以后，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标榜自我的存在，吹嘘符印的威力，当然，还有坚持其既有思路的正确。
这也难怪，毕竟是符印的作者来了么！
不过现在，余慈早用现实打败了它：
“你还抓着这错谬的旧法子做甚？你也看到了，现在可不是五劫之前，‘叠窍合形’的思路才是正途，符印的威力也不会削弱半点儿！反倒是按着你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修士，用出一个符去，没有抽成干尸，也要被天地的反制之力震死，完全不合实际！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坚持把优化的符纹掺在里面，现在就可以陪你那主人一块喝茶去了……”
“……”
剑光游走更疾，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符纹份形，之前那个吵吵嚷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声音却是再不复见。
一个五劫之前的老古董，偏又有着孩子般的小性儿，余慈真要叫一声头痛，这一位可是主动找上门来切磋符法的，本身实力强绝，真惹恼了，一翻脸余慈就要给斩成渣渣，他还非得“以理服人”不可。
“玄黄大人，做不做的你给个准信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答应，咱们后面一切好说，若是不然，鄙人可没有那么多条性命陪你去送死！”
余慈心中又闪过园林中那幕情形，面对这位玄黄大人的压力，他坚持己见，用感应、统驭元气、演化剑意等几处已经简化完毕的符纹分形代替了原有的那些，再用玄黄传授的秘法，从第一层符印中抽取力量，催化符箓，以身代符，挥出那璀璨一剑。
威风是极其威风，然而以代符，在此秘境之中，与以身代天地又有何区别？
庞大的元气流动除了带来其本身的强压，还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符纹演化过程中，外界天地的反制力量——原本微尘碰撞般的力度，也能给放大成巨石砸头的后果。
马长老他们觉得寒芒锋锐无匹，摧枯拉朽，却不知稍稍一点儿反震，都会给余慈带去千百倍的伤害，这也正是余慈重伤的由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符印收拢的力量远超过余慈的力量，中间又缺乏一个有效的运转中枢，否则以符法天然的“以弱驭强”的性质，绝不至于如此惨烈。
终于，那位原作者，难心可移地说了一句：“非要做么？”
“鄙人的性命再不值钱，也不该毁在玄黄大人你的亲制的符印之下吧。”
“若非你是离尘宗的……”
对方的回应中不免有些悻悻的味道，但总算把改编权交了出来：“时间不多了啊，能不能快点？”
你也知道时间紧迫？想着这一位大发小孩子脾气，将已经半成型的简化符纹斩碎了百八十遍，余慈就觉得脑仁儿疼。
不过，有这一位在身边，终究还是有好处的。不管这位大人的符法造诣多么有限，思维又是多么僵化，但对秘境符印的了解，世间却无人能出其右。尤其是当初布置的时候，各种设计思路，更是将符印的奥妙完全展现在余慈面前，没有半点儿遮掩。
余慈在心内虚空中不出去了，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将千万符纹分形、亿万窍眼，简化为实际的八千之数。虽然在现在的符箓系统中，这也是很荒唐的数目，但总算是能统计了不是？
在此过程中，虽然余慈再没有观想生死符，他的伤势也在以能够目见的速度好转，特别是余慈思路通达之时，生死符也就转得愈发欢快。这正是“玄元根本气法”的神妙之处，引气成符，以符驭气，符法真气浑然如一，又有触类旁通之效，为世间其他先天气法所无。
如今简化的第一层符印，还是一个很不规则的形状。有些关键分形已经接近完成，但有些还要细细推演才成……
便在此时，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的玄黄，发出了警讯：
“小心，有‘影子’过来了。”
“唔？”
余慈蓦地睁眼，因为引气秘法而导致空茫的视界，此时略有好转，只像是在眼前覆了一层印着符纹的厚纱，对周围环境总算能够目见。
然后他才发现，穿透第一层符印之后，秘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天地之间，云气聚散无常，似有殿宇高悬于云端之上，而在聚散的云气之后，一股暴烈的剑意便如天外雷霆，碾压而至。

第307章 显影
剑意如雷霆，临头时，确实如雷火霹雳，剑啸撼人心魄。
换了平日的余慈，面对这等抢了先手的剑压，必然是要避其锋芒，抓住机会使险招，夺先手，再谋胜机，其实这也是一切雾化剑意“批亢捣虚”的特性所在，要求剑随心转，入微入化，余慈只不过使得更极端些。
可如今，由玄黄传授的引气秘法，将第一层符印所调动的庞大元气传导入体，力量是增强了，但在大山般磅礴的压力之下，什么剑随心转、入微入化，再也休提。
余慈根本没资格谈“选择”，他只有一种办法！
“斩啊！”
在玄黄强烈的心念中，余慈骈指虚划，森冷锋芒裂空而出。头顶飞降的电火有一个明显的停顿，随后中分两半，露出后面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的家伙，余慈定神细看，似乎还能见到它的五官轮廓。
“砰”声巨震，中分的雷火崩溅四散，那个阴影中人的胸前，也裂开了一道缝隙，引得那里阴影剧烈扭曲，最终化为一个漩涡，将整个人形都吞没掉。
余慈一口鲜血喷出来。虽然目标只有一个，但这一剑遭受的阻力要更甚于之前斩杀重器门修士之时，多亏他在两个时辰里面，将符印进一步简化，否则如今怕是已被活活震死了！
不过阴影散尽之后，他身前却是出现了一团耀眼的光芒，如金蛇电火，在虚空中几次盘转飞动，最终化为一团流动如实质的雷光剑芒，悬在虚空之中。
“这是影子的印记，里面蕴着极纯粹的剑意，若能吸收，大有好处，可惜，与你性质不合。”
看着那个如水银般流动的雷光剑芒，余慈也觉得大为可惜，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一样东西，一拍手，将其从储物指环中拿出来，却是一柄长不过寸许的小剑。
这柄小剑，正是他最初在天裂谷，从颜道士身上得来的战利品，后来知道是一枚还没有祭炼完善的剑丸，里面蕴含的剑意，却是与他所修的半山蜃楼剑意不符，中间绝壁城的董剡曾想着买下来，不过后来事多，没有来得及筹措款项，余慈已经离开了绝壁城，这枚剑丸也就保留下来。
“这个是不是比较接近了？”
以玄黄的身份，毫无疑义是剑道大家，一看便肯定道：“都是虹化剑意，又走的刚烈一路，虽不同源，却也能融进去。”
余慈一喜，随后便按照玄黄的指示，将小剑抛到雷光剑芒之中。剑丸本就是未曾圆满，对类似的剑意有本能的需求，当下迅速吸纳，很快将雷光剑芒吸收得干干净净。
吸收了雷光剑芒之后，小剑原本锋利的剑刃反而圆钝不小，这是将剑意锋芒慢慢内敛蓄积的缘故。其实，这时候加以祭炼，完全能够使之立刻功行圆满，只可惜，一方面剑意性质不合，另一方面余慈现在全身充斥符印力量，难以运用自如，平常最顺手的符箓反而是使不出来了。只好由剑丸自己吸收，待回到山门后，再请精于炼器之人做最后的打磨功夫。
收了剑丸，余慈微喜，旋又为眼前的问题而烦恼。
经过两个时辰的组合，符印的流动趋向更明确，他能够看到，牵引入体的庞大力量，如何在符印的规拢下，百川归流，衍化剑气的全过程，甚至连斩碎雷火时，反震力量的作用模式，也有些明白。
可惜，再怎么明白，也躲不过去。
说到底，余慈仍未能够嵌入符印核心，以“空间位置”形容的话，他就像是站在符印的外沿，用尽气力，也只能引出符印相对较弱的力量，可核心处稍有震荡，传递到边缘地带，都会增幅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趋向倒过来，使他本人处于符印的核心位置，这样，他才能以弱驭强，使符印的力量尽为其所用，在秘境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简化符印，增强对符印的控制力，掌握符印的规则，正是他嵌入核心的唯一途径。
不过，简化符印，也用不着时时刻刻都和符印联系得这么紧密吧！
“已经突破第一层符印了，在这里，还是断开和它的联系比较好！”
“你要寻死吗？”
玄黄用不可思议的腔调回应：“虽然符印本身对还丹境界的修士没有压力，可这里是第二层，是影子的世界，你确认不用符印的力量，对上刚才那位有胜算？”
虽然那影子被余慈一剑斩灭，但那霹雳横飞般的剑意，还是给余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斗剑时，他从来不做假设，不过也必须要承认，影子在那瞬间展现出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那样的家伙，这里很多吗？”
余慈环目四顾，对这云气生灭的环境倒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因为这里有点儿像离尘宗山门，都是高居云端——可他明明记得，秘境入口是在地下来着。
“这里是仿碧落仙阙的格局，很经典的样式……咳，我是说那样的家伙有很多，超乎你想象的多，如果要给个确切的数目，八千个！”
“八千？”
余慈忽觉得这数字很熟悉，怔了怔，他猛然醒悟：“八千剑修西征？”
“正是。你可以把这里称为‘雾影天’，里面就是当初征伐西极世界的八千剑修的影子。在剑园中，保留的是他们部分人的遗骸、传承，还有一些片断记忆和怨念混杂，形成剑鬼。但在‘雾影天’，所有人的印记都保留下来——当然，或许会有失偏颇，因为，这些印记，都源自于无劫大人的记忆，只在这‘雾影天’显化而已。”
“显化？”余慈倒是想起自家心内虚空衍生出来的那个用途。
某种定义下，玄黄算是与他心意相通的，当下便道：“性质差不多，只不过无劫大人可以将之显化于外，赋于基本的灵性和力量。大概只有他们本人百分之一左右的力量。”
余慈深吸一口气，忽然间就有点儿明白，玄元根本气法将来的方向了。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八千剑修的影子？便是除以一百吧，想想那几乎掀翻了整个西方佛国的历史，余慈便觉得，什么胆色都不够用了，只有丝丝凉气，透过牙缝，渗进喉咙里去。
与之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横在心头喉间，不吐不快：“那个沉剑窟主人当年是怎么杀进去的啊！”
“因为它也是影子之一，而且是无劫大人的影子。”玄黄这样回答。
未等余慈从这乱成一团的线索中回醒，十里开外，剑意遥指而来。那堂皇正大的剑意，便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照在身上。
玄黄惊道：“东侯！”
余慈回应：“你娘！”
※※※
作为剑园中，余慈最清楚的一位剑修前辈，其百分之一的能耐是怎样的呢？
余慈印象深刻。在一轮对剑之后，余慈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影子，在他五感六识之中，只有天空中一轮大日，放射出万千光芒，无远弗届。剑意已经不是剑意，而是璀璨的阳光，任他挥出的寒芒如锋利无匹，难道还能把阳光斩断吗？
相比之下，更显得余慈运剑的僵滞笨拙，而习惯性的生死剑路，更因为第一层符印的压力，完全运使不开，只觉得束手束脚，如此糟糕的体验，迫得他几乎要发疯：
“不是传说东侯性情温润如玉，脾气很好吗？他的影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再温润如玉，影子也是第二层符印的一部分，你既然进来了，就要受到压制……这也就是你本身修为不足，引入的又是第一层符印的力量，冲突不算太大，否则出来的就不是东侯，而是斩龙大人了！”
现在余慈大概明白，玄黄对所有剑仙以下的人物，都是直呼其名或是绰号，而对诸位剑仙，则称呼一声“大人”，他脑中一激，上方蕴化在阳光之中的磅礴剑压立时临头，引入的符印力量几乎要给迫得造反，只觉得体内已是五痨七伤，他不由怒道：
“再这么下去我死定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玄黄从来就不是好脾气，此时更在心内虚空中跳脚大骂，“笨蛋，笨蛋，大日真剑有什么难对付的，要是我本体在此，一剑就要他老命！”
说也奇怪，他那边暴躁，余慈反而慢慢冷静下来，问了一声：“还没有感应到你的本体吗？”
“我的本体一直在核心处镇守，不破开两层符印，想都不用想啊！”
“所以说……一开始就不该指望你的！”
“你什么意思！”
玄黄闻言大恼，但此时，余慈却再没给它回应。它想窥探余慈心念流动，却愕然发现，之前很容易做到的事，此刻却办不到了。
余慈的心境正迅速变得澄澈明透，一切杂念尽都给排挤出来，玄黄的窥视在灵台照彻之下，便如一团醒目的污迹，怎么看怎么碍眼，更隐然受到余慈神意的反制。
低咒一声，但玄黄也知道这种状态有多么难得，当下便老实了。
心内虚空中，“生死符”翻转更疾，生生死死的变化已经混同在一起，但更让玄黄关注的是，这怪异的符箓正放出极强的引力，感觉中就是它传授给余慈引气秘法，只不过，这一回引去的不是外界的符印本体，而是周边虚空，那半成形的简化符印拓痕。
此时此刻，余慈的心念已经明晰无疑：“控制不住的力量，就不是我的力量，要想与东侯对战，先控制住符印，再说其它！”
一念既明，中央“生死符”光芒大亮，在虚空中翻滚转动，光芒所到之处，鱼龙等神通外相尽都虚化，只显出中央那道渐渐扩张的漩涡。至于周边虚空那万千符纹分形，则在无可抗拒的引力之下，化为滚滚光流，投注其中。

第308章 神通
理论上讲，识海无涯，容纳的信息无穷无尽。可是短时间内，总还有一个限度，尤其是余慈不只是要储存信息，还要将这些信息理解吃透，再加以优化组合，消耗的脑力，更要超出百倍千倍。
所以，当巨量的符纹分形蜂拥而入的时候，作为形神物象的直接反映，原本飞速运转的生死符猛地一滞，像是一下子承起了万斤重担。
感觉直接传入余慈的五感六识：“涨涨涨涨……涨啊！”
“砰”声闷响，因心念转移，余慈更不是东侯影子的对手，遥空而来磅礴剑压险些将他轰成了碎片，多亏第一层符印的力量还有点儿护体之能，才保住性命。
吸入一口带血的空气，余慈却似着了疯魔，甚至不管几乎要崩溃的肉身，只是全力推动生死符，要让这陷入停滞的符箓重新运转，由始至终，他脑子只存了这一个念头！
要知如此激烈的状况下，想细心推演符法，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玄元根本气法”的妙处，便在此刻显现无遗：引气成符，以符驭气——亦即在凝符时，内气发乎天然；导气时，自循符之法度。只要体系建立起来，行气凝符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的分际。余慈在重凝心象，“引气入境”有成之后，在玄元根本气法上，可说是登堂入室，体系已成，用在此处，最是恰当不过！
好像用了很长时间，又或仅是念头一动的刹那。纯粹的念头正符合“惟精惟一”的修行要旨，以至一个念头的力量，便超出常规，竟是在那“生死符”上，成功加了一把力。
生死符的转速快了一线，这一线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某个奇妙的反应被触发了，余慈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也在这时，在生死符深处，有另一对眼睛睁开。
这是新奇又颇有些熟悉的感觉，好像最初与颜道士争斗，神魂“活”了过来——用“活”描述实在极妙，因为当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神魂的脉动，如心跳从死寂中复苏。
而如今，依然是神魂之中，他又有了新的感觉，或许用一个“醒”字来形容，最是恰当。
睁开的“眼睛”，绝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感觉，而是一套原属于他，但他现在尚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奇妙的信息从那“眼睛”中透出来，与之同时，他现在的信息也自发地投到里面去，形成了一次古怪的“交流”。
这是另一个“我”。
当此明悟在心头升起之时，余慈已经将今生今世所有的经历，在那对“眼睛”之前流转一遍，他注意到，对其他的事项，“对方”少有反应，但是只要触及到符法层面，反馈的信息就多出许多。
“对方”对符法感兴趣？
不只如此，余慈愕然发觉，在“对方”反馈回的信息中，竟尽是一些对符法的参悟，特别是那些他苦苦思索，却一时还未解决的问题，此时却是明明白白流过心头，便是以前自以为了悟的诸般心得，也有许多疏漏之处，如丑人照镜，尽现眼前。
自然，这其中也包括眼前最要紧的符法难题。
“嗡”地一声响，心内虚空中，生死符重新焕发了活力，上面的万斤重担似乎正在消失，转速由慢到快，到最后已如脱缰的野马，用余慈正常时候也未曾尝试过的速度，在虚空中飞转。
只有余慈明白，第一层符印带来的压力并未减少，至少，在生死符重新转动之际是这样。所以，在其转动之时，所消耗的力量以百倍、千倍计，他的精力正被抽吸进去，转眼消耗一空，难以控制的虚弱感蔓延。
但生死符毕竟转了起来，与之同时，一个接一个的符纹分形在那方寸之间重新排列，层层堆叠，堆叠时，总有几十上百个分形窍眼贯穿在一起，结合得天衣无缝，又有一道精纯灵气游走其间，将重新组合的窍眼连成一个整体。
七大关键分形，六十四窍眼。
千千万万的分形，最终的组合，便是如此，这就是最终答案！
心内虚空光芒骤盛，生死符的符纹开始了又一轮的调整，又缀上了一圈新的分形符箓，作为核心符文外围“动力中枢”的辅助分形而存在，非要描述的话，就像是给圆环缀了一道金边。
无穷无尽的力量就透过这新生的“金边”符纹，化入余慈体内，庞大但可控。但更重要的是，余慈可以透过它，重新认识和把握第一层符印的奥妙，甚至可以再进一步，探知第二层符印的一些端倪。
来自东侯影子磅礴剑压又轰在身上，但这回，传至余慈体内的震力，却已微弱至无。
余慈眯起眼睛，直视空中光焰流转的大日之形，他必须要承认，就算只是东侯的影子，在剑意运用的层次上，仍比他强上许多。即使他没有第一层符印的牵累，也是败多胜少之局。
但如今，情况又不一样了。
天地之间，骤然风起云涌。这一刻，仍在第一层符印钳制下，不得其门而入的修士们，忽然发现刚才触发多层符印的天兆再度出现，只是这回，虚空后的“眼睛”却是没了目标，将恐怖剑意四处乱砸，弄得众修士狼奔豕突，躲避不迭。
有些精通符法的便是咒骂：“哪个混账不要命，又把两层符印搅在一起！”
作为始作俑者，余慈对别人的咒骂，不清楚、不在乎，他小试牛刀，引动第一层符印的力量，刻意与第二层符印冲突，这种有悖于符印本来规则的结果，正说明他对第一层符印的控制力。
而更简单的结果是：因为力量的冲突，导致东侯影子的运转机理有些滞涩，剑意运使不开，被余慈抓着机会，抽取绝大力量，一击打灭！
“胜之不武……也是胜了！”
余慈嘿嘿发笑，脸色其实不太好看。此时他全身都充盈着力量，可他却觉得疲倦欲死，好像已经十天半月没阖过眼，恨不能倒头就睡，睡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原来你的本命神通就是‘解析’啊，怪不得呢。”玄黄的心念终于透进来，里面有些“虽败犹荣”的轻松感，它终于为“技不如人”找到了理由。
余慈闻言一怔：“本命神通？哦，原来如此……”
他霎时明悟：是阴神成就后得到的好处！
激发潜能是所有进入洗炼阴神阶段的修士都会获得的好处，但一般而言，那只是单纯的“力”的增长，不过是体力、内力，神魂之力，以至于智力……就算所谓的智力，也无外乎脑子更清楚，记忆力更强之类。
而极少的人，则能够再拔高一些，超出单纯的“力”的层面，获得更高层次的回报，这种回报，玄妙莫测，难用常理形容，又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表现，故称之为“神通”。
其实说白了，就是修士通过洗炼阴神的功夫，将原本污浊不清的隐识澄洗干净，令隐在重重污浊之后的元神重焕灵光，从其圆满无瑕的先天性灵中，撷取一份儿出来。
能够运用“本命神通”，便证明修士对更深层的元神奥妙有所体悟，这是很难得的机缘，一般来说，修士要到登上真人境界，阳神成就之后，才会通过历劫等方式，把神通逐一开发成型。
能在通神境界开发出“本命神通”的，无不是道基坚固，修为醇厚之流，余慈是用速成之法成就阴神的，本没有任何指望，却没想到在已经迈过通神境界顶峰之后，突然鸿运临头。
想来这机会，也与他重塑心象脱不开关系。
最妙的是，或许是这段时在符法上用功的缘故，开发出的“本命神通”竟然也和符法息息相关，这真的是事半功倍了。
“唔，还不错。”
余慈当然很高兴，不过他现在已经没力气庆祝了，他就问玄黄：“有没有个休息的地方？”
本命神通消耗的是本命元气，这玩意儿的恢复最慢，用得多了，甚至会减损寿元，余慈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尽快休养。
“别啊！”
玄黄叫了起来：“符箓简化完了，此时就该趁热打铁，把你的神识印记打进去啊，不这样你怎么能完全控制第一层符印？”
“等你说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余慈没好气地回了句。由于运转中枢的变化，第一层符印的运转方式也发生了改变，身为原作者的玄黄，反而不如余慈来得清楚。当然，这也与它当初布置符印时，照抄符书的德性前后相关。
余慈早已趁着驱动符印力量的机会，把“叠窍合形”的结果，送入虚空深处，现在正在替换原有的运转模式。这过程自然而然，速度算不得快，但每过一息，余慈对秘境的认识都要更深一层。
慢慢他的神魂感应也随之扩展开去，隐约把握到秘境外围一些具体的情况。他没在这上面费功夫，又往内收缩，触碰到第一层符印的核心。
那里，余慈“叠窍合形”的成果已化为印记，慢慢地渗进去，这和神意星芒在目标脑宫的寄生模式有点儿像，只因为余慈提供的运转模式虽然更为高效，却不能无中生有，拿出供第一层符印运转的元气，他必须通过当年玄黄留下的控制印记，才能间接调动力量——当然，“通行凭证”也是由玄黄提供。
也就是说，玄黄这厮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余慈并不在乎这个，确认优化的符箓运转正常，便要收工休息。便在此时，他忽有所觉，眨了眨眼，突问一声：
“玄黄大人，您家的闺女，嫁了几回啊？”
“啊？”

第309章 缘由
余慈没有再问，一方面是因为玄黄很难理解这个讽刺，另一方面，他也发现是误会了，如果真的拥有玄黄的许可，那边不会鬼祟到这种地步。
符印核心稍靠外一些，似乎有另外一人的神识印记渗进来，但和余慈光明正大地嵌入不同，这个印记时刻在跳变，性质每一瞬都有所不同，偏又隐晦不明，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迷惑符印的自我防护，现在已经颇有一些进展——如果余慈横插一手的话。
余慈的强势介入显然惊到了对方，此时那跳变的印记已经不是往里渗透，而是飞快地退出去，速度快得出奇，且转眼就化入虚空涌动的元气深处，不见了踪影。
“究竟是什么人？能触及符印核心的，怎么也不是易于之辈。”
余慈想追踪来着，却因为精力经不住损耗而作罢。倒是后知后觉的玄黄，搞清楚状况之后，大惊小怪起来：“不可能啊，符印核心哪有这么容易被瞒过？”
“很难么？若是有精于此道的人物……”
“这不像是符法的手段吧。”
余慈也觉得不像，但具体如何，刚刚惊鸿一瞥，也辨不出个究竟来。
“不管怎样，你既然已经控制了符印，对方也就无计可施子。”
玄黄嘎嘎一笑，迫不及待地道：“现在是第二层，只要能控制这个，你在秘境中就有自保之力，就是那厮也没法拿你怎样，那时再突破第二层，我就可以感应到本体所在，到那时，轰杀那个混蛋，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面肯定有夸张，就算玄黄根脚再强，对上一个已经修炼了一万多年的长生强者，也不到说杀就杀的地步。
大概是有些不爽玄黄的大话吧，余慈不轻不重地刺他一记：“别忘了是谁把你困在沉剑窟五千年。”
“那是中了贼人诈死的奸计。”玄黄的心念一下子激烈起来，这耻辱经历实在不堪回首，当真是一点就炸。
余慈微微一笑：“你说啥是啥。”
“……”
玄黄悲愤莫名，恨不能现在就唤那沉剑窟主人过来，一剑斩了，顺便把余慈捎带进去，以洗冤屈。
余慈把要暴走的玄黄扔在一边，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有再和玄黄纠缠的力气了。控制第二层符印也好，后面斩杀沉剑窟主人也罢，都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他只关心，有什么比较安全的地方，能够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
哦，对了，还有这个……
余慈眯起眼睛，去看眼前灼目的光球。这是击杀东侯影子之后，留下的战利品，里面也蕴藏着东侯精纯的剑意，拿到外面去，就是无价之宝。尤其是宗门近些年来，一直围绕东侯墓做文章，有此剑意为参考，正可查缺补漏，完善同源而出的剑诀。
可现在，余慈已没有第二枚性质近似的剑丸了。
“道歉吧，道了歉，我传给你一门暂时封存剑意的法门。”
“道什么歉？哦，这个我不答应，你说得稀里糊涂的，我哪儿知道什么地方说错了？”
“哇呀呀……”玄黄小性子发了，偏偏余慈不理会它，它又暂时没能耐讨回“公道”，一来二去，憋得它差点儿发了疯。
余慈把握时机，轻描淡写地道：“还觉得我冤枉你了？那就不妨讲一讲吧，若听来确实有情可原，道歉又何妨？”
“你当然要道歉！你当然要道歉！”
在玄黄愤怒的呼叫声中，当年的画面也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
沉剑窟主人，当年他自然不是这个名字，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名字，他，应该说是“它”，只不过是剑园中，硕果仅存的绝代剑仙曲无劫所观想的一道影子，和秘境中现存的数千留影一样，是曲无劫追思同伴的纪念。
唯一有点儿不一样的，就是它是曲无劫本人的影子，有活生生的人做参照，更具备同类所未有的灵性。
本来这也没什么，类似于身外化身的性质，是决不可能背叛主人的。然而凡事总有例外，随着曲无劫“归途”设想的深入……
“什么是‘归途’？”余慈没听明白。
“这‘归途’嘛，就是引人归来哈……”
玄黄还想含糊过去的，可显然不太成功，余慈三言两句便把它逼得溃不成军，只能临时加以解释。
正如余慈已经知道的那样，和外界所知的不太一样，建立剑园的众多征西归来的剑修，并没有尽数死去，曲无劫作为硕果仅存的那个，活了下来。
曲无劫，五劫之前，论剑轩之主。其本名不是这个，但因其在当时，被天下剑修公推为“无劫剑祖”，赞他修为已至世间止境，一应天地劫数都难伤其身，故而以“无劫”为名，原来的名字反倒是为人所遗忘。
八千剑修西征，曲无劫正是发起者之一，不管他当时是怎么一个想法，也不管征途是何等撼天动地，壮烈绝伦，但八千剑修还是败了，数劫以来的剑修菁华，十不存一，且在接下来的百余年前，悉数死去，剑修之道由此衰落。
他曲无劫，正是始作俑者。
很难去猜测一位剑仙的心思，但想来，曲无劫应该是悔恨吧。所以，他抱着强烈的信念，从西征后陡然降临的无上魔劫中挣扎出来，孤独地自囚于剑园深处，开启了一个极端的设想。
玄黄吟哦道：“斩破虚空，直抵永沦之地；引友归来，重开剑道之天！”
“这是指……”余慈其实是明白了，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当年在初有庵前，十三古佛同归寂灭，打破六道轮回，衍化三千世界，将一十七位剑仙打入永沦之地，从此在无尽虚空深处流浪，受魔劫所苦。然而，以诸位大人的神通，未必就是死了，无劫大人便想用无上神通，以剑园为依托，斩破三千世界，打通一条通往永沦之地的甬道，接引诸位大人回来。”
果然……余慈听得悠然神往，实难想象那位大人展开通天彻地的剑光，斩碎虚空时，又是怎样一番模样。然而想到那些能把人扯成粉碎的扭曲虚空，他又只能干笑一声，终于确认第一层符印之下，秘境园林中多处虚空裂隙，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想来，是没有成功吧。”
“只是推演，就花了近一劫时间，其间无劫大人还要化身千万，到各处斩开的虚空甬道中查探。他虽有无上神通，毕竟走的不是‘神道’，这一节便有些困难，消耗甚大，我也在旁帮忙，对秘境内的看顾就有些疏失，忽略了那贼子一点点增厚修为，积存戾气。终于，在万年之前，秘境与外界交换元气的时候，那贼子抓住机会，暗算无劫大人！”
玄黄虽没有形体，但咬牙切齿的味道丝毫不减。
余慈哦了一声，顺着它的语气道：“那贼子得手了？无劫大人莫不是……”
“怎可能！无劫大人哪是那么容易被害的？虽是受了重伤，但反手就把那厮打灭……呃，是几乎打灭。只不知那厮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从无劫大人手中逃得一命，藏在那沉剑窟中，休养生息。倒是无劫大人，因斩破虚空消耗极大，又在关键时候中了暗算，阳神受损巨大，不得不进入长眠。中间只醒了两三回，也都很是短暂。”
那还是吃亏了啊……
这话余慈当然不会说出来，否则玄黄怕是要和他翻脸。嗯嗯啊啊了两声，玄黄倒是自揭疮疤，恨恨道：“可恼当时我只以为那厮死了个干净，就此放松警惕，让他过了五千年的好日子，反倒把我给陷了进去！”
他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后面就说得非常简略，只道自己本体作为运转符印的中枢，不好轻动，平日只能将一点元灵移出神游，一次见沉剑窟中剑鬼聚集有异，进入查探时，被沉剑窟主人有心算无心，切断了与本体的联系，镇压在祭剑台下。
总算天性与对方相克，勉力维持没给炼化了，期间经历实是不堪回首。到最后，终于是抓住余慈这根救命稻草，以神意星芒为扶手，以演化符印为契机，投入到心内虚空中来。
见他如此耿耿于怀，余慈不好再笑他，便顺水推舟道了声歉，玄黄也不愿多说，干脆借坡下驴，传了余慈一个短时间内封存剑意的法子，将东侯影子留下的剑意光芒，化为一颗圆珠收起。
“只能保存十天左右，到时候要找到一个载体才成。”
余慈嗯了一声，然后就问：“睡觉的地方呢？”
“现在哪有时间睡觉！”
玄黄又给气得跳脚，偏偏此时心内虚空中，生死符主控大局，对周边虚空掌握之严密，前所未有，它在其中也难过得很，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乱砍泄愤。
“那你让我过去送死吗？还是说，你对自己安排的第三层符印没信心？”
玄黄自然是打死也不愿在余慈面前再度示弱，想了半天，才道：“一、二层符印之间，乃是云生楼阁，原为当年西征归来的几位剑修所居，后来成了影子衍生之地。若你真想睡，就到东侯那边去吧，那里的禁制应该还在，新的影子重新产生，也要在十天之后。”
“呃，影子还能再生？”
“废话，这些本就是无劫大人观想之物，只要无劫大人在，这些影子就在……”
“无劫大人不想让它们在，它们就不在？”
“正是如此。”
“那沉剑窟主人又怎么说？”
玄黄立刻成了哑巴，半晌，才勉强道：“那必然是找到了能够凭依的宝物……”
“能够抵挡住无劫大人杀意的宝物？”
未等玄黄回应，这片云气天地猛然动荡。余慈感应甚是敏锐，嘿声道：“他下来了！”

第310章 开门
云层深处，开始闪耀深紫色的雷光，毁灭性的力量辐射周边，偶尔也会有一次极大的跳荡，那是第三层符印的威能打穿空间显化的模样，其中更掺杂着沉剑窟主人熟悉但混乱的气息。
转眼间，玄黄口中的“贼人”，已经被硬生生打落。
这家伙大概是知道再没有可能瞒过符印的压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周身气机毫不遮掩，使余慈更真切地感受到，那边强绝的压力。
余慈毫不迟疑地隐匿气息，并加快了飞掠的速度，周边云气看似虚无，实际上却是半实质化的存在，层层叠障，在其中高速移动并无困难。不过他很难辨别东西，大部分时间都是靠玄黄的指引。
二人合作的还算不错，东侯原先所居的云中楼阁离的也并不远，等沉剑窟主人缓过这口气，余慈已经在玄黄的帮助下，破开楼阁禁制，抢入其中。
才一踏进楼阁小厅，历经万载仍旧纤尘不染的小厅，就让人忍不住想扑在地上，大睡一觉才甘心。余慈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偏偏沉剑窟主人放开的神魂感应，便如同一场风暴，倏乎间已经扫荡到门前。又触发了门上封禁，且这还不是个例，很快整个雾影天就是一阵骚动。几十上百处云气楼阁都与之响应，声势颇大。
且一波不算，接着又发出三波以上的神意冲击，引来“雾影天”所嵌入符印的强硬反扑。
“这算不算衣锦还乡？”
余慈冷嘲一声，随后又有些警惕：“像是肯定这边有人似的。”
正常情况下，那家伙不是应该认为，所有人都还在第一层符印之下，苦求破解之道吗？
还好那人也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展开大范围的搜索，让人弄不清楚，究竟是他确有所恃呢，还是只是单纯地发泄？
“不对……”玄黄通过余慈，也能做出感应，由于出身的根脚不同，它或许，在全面性上逊色一些，但对压力倾向特别敏感，“他在缩小范围，往这边来了！”
余慈嗯了一声，却没有回应。玄黄正奇怪的时候，却感应到余慈拿出了两样东西。
“什么玩意儿？”
“沉剑窟主人造的一件蒲团，能够过滤剑园内的天地元气，利于修行……体贴啊！”
“肯定有问题，我来看看！”
玄黄将剑意探出，只在蒲团上一扫，便断言道：“里面做了手脚，有几根关键丝线根本就是由剑气抽丝凝化而成，不但利于他遥空感应，而且若是长时间用这蒲团，说不定还被剑气侵入体内，不知不觉就被他控了生死！扔掉扔掉！”
“好手段，剑园之中，别的可以没有，这蒲团可是实用的好宝贝……这个呢？”
余慈将另一样东西在手中抛了抛，那是演天珠。
“当然有问题，这不就是那贼人祭炼的么？多亏你是全凭己力，将符印简化，否则所有思路，全都要让那贼人拿了去。至于感应标记的作用，倒是末节了……演天珠没有聚成一定规模之前，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扔掉扔掉！”
“啧，真是大手笔！”
余慈倒是不急，看沉剑窟主人的使的手段便知道，隔了东侯云生楼阁的一层禁制，两样物品还不至于被立刻锁定，他还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事实证明，沉剑窟主人完全有能力不依靠任何人，就能突破前两层符印……只有第三层比较困难。那么，他费心使力，造出这么多蒲团，又分派演天珠，将百多个擅长符法的修士都控制在手，常理而言，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但这还不能解释，百多名修士的符法水准，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现实——余慈或许是个例外，但别说沉剑窟主人，就是余慈自己，在真正开发出本命神通之前，也不敢说有破解三层符印的能耐。就是现在，若没有玄黄帮忙，他也没有半分把握。
“死马当成活马医……闲居一万年，那厮就想了这种招数？”
这是个死结，余慈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通透。
暂时抛开“过程”，直接去考虑“结果”，第三层符印之后，亦即秘境核心区域内有什么呢？让沉剑窟主人如此念念不忘。
想了想，余慈问玄黄：“那贼人是影子出身，要想长生，必须附上实体吗？”
“附体？它的根脚只是观想的影子，从虚无处来，回虚无处去，与寻常的分魂分身完全不一样，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无劫大人放开了让它附上去，真的虚实相交，完蛋的也一定是它。”
“这就奇了，为什么它对秘境中的棺椁尸身感兴趣？”
“棺椁尸身？”玄黄的心念强度瞬间提升了十倍，震得余慈神魂晃荡，“它说它要棺椁尸身？”
“怎么了？”
静了片刻，玄黄咬牙切齿的心念才传过来：“秘境核心的‘归墟’，只停着一位一具棺椁，那就是原道大人的！”
五劫之前，八千剑修西征败北，数百人东归，其后有诸天古佛、菩萨、罗汉等证得果位的大神通佛徒并百亿佛兵，追杀不绝。绝代剑仙原道，持玄黄杀剑，独力断后，佛挡杀佛，辟易八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西方世界的追兵挡下。
东归不久，原道遭魔劫而亡，葬于剑园。
玄黄，亦即玄黄杀剑的剑灵，因长年与剑仙感应交通，通灵修持，也有绝大神通，若按照修行界标准，起码也是阳神成就，得证长生，而其杀伐之力，更是远超其修为层次。
只是如今它玄黄杀剑的本体在秘境核心处，神游而出的剑意元神又被禁制了五千年，虚弱得很，才只能在余慈心内虚空发狠，否则早跳出去，把沉剑窟主人一剑两断！
“他要原道大人的法体做甚？”
“必然是绝大阴谋！”
“……”
余慈现在知道了，和已经被愤怒烧昏了头的家伙，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但现在他还需要玄黄提供信息，只好再次提醒：“那贼人此行是为了长生！”
“狗屁长生！它就是要脱离他的出身限制而已……”
说到这儿，玄黄忽地回过味儿来：“不对，不对，原道大人的法体对它又何尝有作用？它只是个影子，影子！”
余慈不知道沉剑窟主人所求如何，但其难度也能从玄黄的反应中看出一二。
他不像玄黄，被太多的预设条件限制住，脑子一转，就有新想法：“他自己做不到，请别人来又如何？”
余慈想到的是他们这些被“强征”的修士，当然，并不是指这一拨，而是数劫以来，千千万万到剑园寻找机缘的修士们。沉剑窟主人说它沉睡多年，未与外界往来，这话余慈是不信的。而若是一个清醒的家伙，一万年过去，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那是连一个宗门的起落兴衰，都能包容进去的漫长时光！
楼阁内一时陷入了静默，玄黄有玄黄的想法，余慈有余慈的认知，但无论怎样，心中的危机感都猛地拔高了一个层次。
“要小心了！”
余慈既是对玄黄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他毫不迟疑，重新连接了第一层符印，在元气奔流中，发力一掷，两样可能暴露他位置的物件直接消失在虚空中，那是他借用符印的力量，连通秘境不同的层面，把两样东西甩到了秘境外围去。
原本他还想用这玩意儿设计个陷阱之类，仔细想想，还是有些自不量力了。那沉剑窟主人说不定只是占了一个突前的位置，在他身后，还有大片无法探知的阴影存在。连根底都弄不明白，便要给人下套，没的让人笑掉了大牙！
所以，余慈已经做出决断：一定要从明处转到暗处，正面的战场，他暂时还掺和不起，不管玄黄的要求多么强烈，他也必须从风头上退下来。否则，他就是一个被捻死的命！
对此，玄黄保持沉默。
外边，沉剑窟主人的神意冲击猛地一滞，随后便如潮水般退去。显然，他已经感应到两个东西的去向。
暂时瞒住了自己的位置，余慈的精力也差不多到头，不愿再多走动了，就在厅中找个位子坐下来，瞑目休息。可闭眼没多久，便有一个强烈的念头，甚至可以说是不祥的兆头，时时刻刻，侵扰心境：
“瞒不久的。”
余慈霍眼睁眼，在座位上怔了许多，玄黄想说话来着，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小半刻钟，厅内静寂无声，只有楼阁内早年布置的法阵默默运转，清尘除垢，保持着万年如一的整洁。
“太干净了，稍微有一点儿灰尘就能看得见，就像这雾影天……除了影子，还有什么？”
这就是危机所在。面对一个无比熟悉雾隐天的家伙，这样的境况又怎么能瞒得过人？也多亏余慈及时进到云生楼阁之中，凭着禁制之力遮蔽气息，否则刚才就会被逮住无疑！
其实现在也瞒不了多久。
这样想着，余慈却是笑起来：“也罢，咱们就来个瞒天过海，浑水摸鱼，也……睡个好觉！”
瞬间，他的心念透过第一层符印核心，轰传开去。
相隔极短的时间，成千上万闻讯而来，却被层出不穷的禁制挡在秘境外围的修士，在这一刻愕然抬头。
大门，开了！

第311章 狂笑
作为秘境核心禁制的最外层，第一层符印其实有两个功能，一是和其他两个符印一起，限制不告而入者的修为，抹杀外敌；另外就是控制着秘境外围广大区域的禁制机关。
控制了第一层符印后，除了更核心的区域，剑仙秘境其实就已经向余慈敞开了。而他同样也有权力，使这片区域面向更多的人——再无阻碍。
对他的行为，玄黄很不爽，却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外围其实没有什么，无劫大人早年斩破虚空时，把那里也毁得差不多了……嘿，你干什么！”
“雾影天应该更有诱惑力。”
余慈回答得不紧不慢，但动起手来，却是雷厉风行。第一层符印新的运行模式的转化还没有彻底完成，但在余慈的控制下，这一过程却强行中止了。失去了新的运转中枢，旧有模式还没来得及接上，第一层符印瞬间就乱成一团。
有秘境核心镇压，第一层符印的混乱注定持续不了太久，但对有准备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二、三……”
一个接一个的气息冒头，余慈开始还能数一数，但随着气息纷杂，元气混乱，他也数不过来了，只知道至少有二三十号人借此机会突破符印压制，冲入了雾影天，这里面还有许多熟人的样子。
然后，第一层符印的混乱就止息了，似乎一切都恢复到从前。
不过，余慈肯定这只是开始，他有意放开对“叠窍合形”后的符印控制，这样新旧运转方式必然发生冲突，此后一段时间，第一符印的运转会非常混乱，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很大的破绽露出来，足以供人出入。
不久之后，雾影天会很热闹。
只是这些暂时和余慈没关系了，他径直闭上双眼，在楼阁小厅内休憩，这回他很快睡了过去，浑不知今夕何夕。
再醒来时，已经是四天之后。
时间是玄黄告诉他的，同时告知的，还有四天来，雾影天种种变故。
“这里已经成猎场了……”没有余慈的支持，玄黄要自己发力感知的话，还是有点儿困难的，此时说话，就有点儿有气无力的样子。
余慈想到自己的经历：“猎取剑意？”
“哈，八千剑修的影子尽在此地，是谁猎杀谁，还不好说呢……不过一旦得手，收获也很大没错。”
正是因为如此，雾影天这几日的“游客”数量居高不下，原本没想来的修士，也受到雾影天的剑意传闻，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毕竟，能获得当年剑修遗留的剑意，尤其是获得与本身修为相契合的剑意，比获得那些剑器、剑诀要来得更为直接和实际。他们到剑园来，不就是为了寻求机缘吗，当真正的机缘出现，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保守估计，趁着第一层符印的混乱冲上来的修士，起码有三百人，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在水准以上。而在第一层符印以下，也就是秘境的外围地带，这个数目再乘以十倍都不止。
整个剑园的重心，一下子就移转到了这里。
“确实乱掉了……”余慈毫无诚意地说了一句，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局面吗？
不过最让余慈好笑的是，第一层符印核心处，此时竟也有十多个经过“叠窍合形”简化的符箓，代表着十多种不同水准的运转模式，都是意图代替旧有的核心。这种情况下，最早进驻的余慈作品，反而是显不出来了。
可惜，没有玄黄的准许，这些简化的符箓再好，真要控制第一层符印，也是事倍功半。
余慈暂时不想掺和进去，把心念移出，只问道：“那贼人在哪儿？”
玄黄肯定会喜欢这个称呼，它明显精神一振，道：“除了第一天它露了形迹之外，后面这三天一直不见踪影。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它很可能做回老本行了！”
“老本行？”余慈怔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确实，没有比混在八千剑修影子中，更具有隐蔽性的了，而且它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众修士的情况，实现既有目标……
“如果它真的是想得到原道大人的法体，起码要破开三关：两层符印，还有‘归墟’里无劫大人的手段。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以它一人之力，是肯定办不到的。”
“不用再重复一遍理由。”玄黄早被他说服，也没耐性听余慈推演，此时只想知道最终答案。
“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
睡醒一觉后，余慈觉得自己的脑子大为活跃，先前滞涩的思路已是通达无碍：“听我的，不妨这么做……”
※※※
“中了，中了！”
潘常从云层间一跃而起，举着演天珠放声大笑，整个雾影天都随着他的笑声微微晃动。
“成功了？”瓮声瓮气的声音很及时地响起来。
“自然是成功了！”
潘常傲然回应：“进入显化飞舟的十三个人里，本人修为虽不是最高，但论符法造诣，却是当仁不让！什么千山少教主、打杀王、帝天罗之流，全都不在话下！”
这话未免有些夸张，但观他周围气场磅礴，掀动云浪滚滚，却是由不得人不信。
“潘先生果然大才！”马长老藏在重甲之后的脸面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不过语气比前面明显要客气更多。
潘常没有回应，而是闭上眼睛，仔细体验控制那控制无穷无尽元气的快感。
就在刚才，他以“叠窍合形”的思路，辛苦简化的符箓，在第一层符印核心处，力排其他各类“同行”，最先抢进中枢，夺得第一层符印的控制权。
之前担心的沉剑窟主人那不要脸的干扰，最终也没有出现，随着他迅速盘踞了大片元气，形成自动运转的机制，对那干扰，也是不惧了。虽然第一层符印的恐怖力量，驱使起来，还非常滞涩，但前有未有的强大感觉还是让人无比迷醉。自然而然的，一个念头就升起来：
“辛辛苦苦从那沉剑窟主人手中逃出来，又不得不给这些披甲乌龟帮忙……如今一朝翻身，我何必再忍气吞声？”
杀机一动，耳畔恰好传入声音：“以潘先生之能，再有此基础，想必后两层符印也是不在话下……”
即使是在膨胀期，潘常也觉得脸上微红。
没有比实地接触过符印奥妙的人更明白这里面的难度了。他能够将符印完全简化，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参考别人的结果，包括重器门那个符法修为也颇为不弱的雷公脸面具女修，也在思路上给与他很大帮助，最后夺得先机，不可否认还有一些运气，真要让他自己上手……
“哪里，还要托马长老的好口彩！”
这一刻，潘常做出了决定，杀机没有消失，只是埋得更深。
先前在秘境之外做出的“舍宝留命”的决断，已经给吹到了九霄云外。“小富即安”的想法要不得，要继续“合作”下去，控制第一层符印还不够，有了这个基础，深藏秘境中的宝藏，他统统都要了！只要把持住符印这个大杀器，以前不好违抗的“请求”，他如今又有何惧？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马长老和人交换了个眼色：
还不算太笨，不妨再观察看看。
“现在该做什么？要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清出去吗？”潘常的口气大得惊人，事实上只要肯花点儿力气，他倒是真有可能把所有人打落到第一层符印之下。当然，他不认为马长老等人会这么干。
果不其然，马长老当即拒绝了他的“好意”，只道：“从以前的情况看，这第一层符印似乎难以长久控制，到潘道友里，已经换了至少两位了，我们不要另生枝节，还是抓紧时间突破第二层符印为好。”
这话不是太好听，但也算是个台阶，潘常嗯了一声，难心可移地答应了。但在破解第二层符印之前，他还有别的事做：
“等我把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掉！”
他指的是那些依旧不死心，盘绕在外围，想争夺符印控制权的简化符箓，还有符箓之后的人们。这里面说不定就有文式非、帝天罗、夏伯阳这样，以前只供他妒嫉仰望的人物。
想到这里，他就激动得发抖：“都他妈的给我滚蛋吧！”
第一层符印蕴含的强大力量轰然爆发，剑仙秘境外围赫然电闪雷鸣，强劲的冲击不只在人们五感层次，而且直抵当事者的精神层面，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一击而呕血遭创，各方暴怒恼恨的恶念，也在此瞬间与他心意冲突，转眼又被他借着符印之力，一举击溃。
“嘿嘿……”潘常本来还注意着形象，只低笑两声，可到后来，越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此时的境况，他越是得意，得意就要笑，一笑则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恣意癫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他们那丑样儿！”笑声里，他发现这片天地已经向他敞开了，他就是秘境的主宰者，他可以把意识印在其中，操控一切，让这片天地随他的心意存在或毁灭！
“第二层，第三层……看我的吧！”
他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神魂活泼泼地跳动，又澄澈无瑕，心映万物，如掌上观纹，他把手中的演天珠攫紧，神意倾注其中，沿着两层符印之间的交接点，一鼓作气推演下去。
云生楼阁中，余慈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就是这个！”

第312章 化魔
“这家伙着魔了！”
玄黄紧跟着说出来，它这话可不只是形容而已。余慈嗯了一声，在修行上的见识，他不如玄黄，说不出个道道儿来，不过感应上，还是非常地清晰。
潘常借符印之威，对秘境中的变化如掌上观纹，但他却不知，同样有人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来得清楚，余慈和玄黄便在其中。这不是说他们把潘常的一举一动都看个明白，而是说通过气机感应，洞悉对象的气血神意运化，纵使遥隔千里，也如眼前一般。
出现这处情况，正是因为余慈的算计。他敢主动放开对第一层符印的控制，主要是依仗玄黄对秘境的根本控制力。虽然这家伙只余一点儿元灵，难以驱动三层符印的威能，可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钥匙——虽然开锁的法子非常复杂，但有它没它肯定不是一回事儿。
像是潘常，能够如此轻易地拿取第一层符印的控制权，正是因为玄黄将符印元气的使用权让了一截出来，挑兵挑将选了这个中不溜的家伙。
潘常靠着这个上位，并且转瞬就迷失这股力量之中，“操控由心”之事，当真是想也不用想，也因为如此，他对第一层符印的操控就有了老大的破绽。余慈和玄黄却是真正地对符印有深入了解，就利用这破绽遥空感应，等于是把潘常拿得死死的。
世上从来都是“知人易知己难”，余慈和玄黄原本对阴谋都有警惕，但因为压力全在自己身上，只是保命全身都要消耗很大的精力，就很难静心察敌。现在把潘常推到前台，便等于是观鱼的抛出饵食，观棋的跳出棋盘，取的是一个“旁观者清”的意思，果然见识大有不同，都道“原来如此”。
潘常失常大笑的时候，在暗处窥伺的二人都看出了门道：
“这个倒霉蛋满身都是破绽，当真是一攻即破。如今显然是着了道儿，一身潜力力超常激发，十成里已死了七成。”
“原来打的是鸠占鹊巢，借鸡生蛋、借尸还魂的手段。”
“你看到那手段从何处来的？”
余慈点头道：“从符印核心处来，也从演天珠中来，两下一合，走的又是攻伐神魂的手段，趁着此人狂喜之下，心神失守，一举成功。”
此时他们就觉得惊奇，演天珠还好说，符印核心处埋下的暗手，才是真叫厉害。尤其是他们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出破绽，而是等到手段落到潘常身上后，由虚转实，才察觉端倪。
这就是“旁观者清”的意思，有个潘常挡在前面，他们隐在暗处，便有缓手应对的机会。这一步，他们已经占了先机。
但下手之人真是厉害，虽然没有直接控制核心，却拿符印核心做诱饵，在周围安排陷阱，专门暗算意图控制核心之人，一方面体现出其手段的玄奥阴毒，一方面也说明其对符印的理解相当深入。
“照我的了解，那贼子可没有这种无声无息就侵蚀人心的手段，便是有，也不会用得这么举重若轻。”事到临头，玄黄也冷静了下来，不再一味地喊打喊杀。
余慈就问：“玄黄大人知道这手段的出处？”
“要论侵蚀人心，以为己用，世间自然以神道为尊。那些个神主魔主，一个个都精于此道，当然，任是谁也比不过九天之上，域外天魔一族，那是真正化用人心的老祖宗。当然，域外天魔的大头目，本就是魔门始祖，这也不分里外了。”
把魔门尊奉的“元始魔主”称之为“大头目”，也只有玄黄这般底蕴十足，又无法无天的家伙才会如此。
不过，余慈倒是一怔：“魔门？”
文式非、帝天罗、帝舍等人，都是来自魔门，若说他们中间有个与沉剑窟主人演双簧的，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有一点，刚刚与潘常抢夺第一层符印控制权的几类简化符箓中，就有他们的气息存在，这是做不得假的，而潘常着了道儿，还要在击退他们之后。
“是那个鬼鬼祟祟的玩意儿。”玄黄指的是余慈在最初控制符印之时，遭遇的那个时刻都在跳变的神识印记，观其来势，对符印的渗透力远超常规。
现在想来，对方恐怕一开始没对符印下手，而是利用其特殊手段，在外围布置陷阱，只不过一开始就碰上了余慈这等通彻了符印奥妙的人物，又心净神清，无懈可击，便迅速抽身。等后来余慈莫名地失掉了控制权，才浑水摸鱼，在暗地里下手。
当然，就算是有潘常被激了潜力，真想突破第二层符层，十成层里还没有半成机会，十有八九是活活被拖死在上面。
玄黄就想到了别处去：“听说那贼子给出了十颗演天珠？”
余慈闻音知意，便道：“集合十人之力，又有符印之力为后盾，是能搏一搏，说不定一开始，沉剑窟主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过文式非等人都是人精儿，绝不容易中招，甚至像我一样把珠子丢掉，也不是不可能。”
说话间，潘常的情形是愈发地不对了。
随着推演的进行，他手中的演天珠，运转时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可是身上的精气神，却以一种可以目见的速度飞速消耗，这情形远在千里之外的余慈和玄黄都能感应，他近前的马长老等人又怎会不知道？
“不好！”
马长老几乎是眼看着潘常的肉身干瘪下去，开始眼中还有些神采，但到后来，一切的光芒都聚集到演天珠上，拳头大小的珠子，竟放出如天上艳阳一般的强光，刺得重器门这几人睁不开眼。
戴着雷公面具的女修厉啸一声：“锁住珠子！”
几个人一起出手，已经顾不得中央潘常的肉身。大力内聚，砰地一声响，潘常已瘪成人干的身躯就生生碾碎，那演天珠却是光芒一敛，莫名地从人们眼前消失了！
与之同时，千里之外的云生楼阁中，余慈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心内虚空中的玄黄则用尖锐的心念警告：“这是炼魂化魔的神通，极歹毒的天魔秘法，马上切断联系！”
余慈一声不吭，却没有听玄黄的警告，而是保留着那条感应的渠道，冲着那已经魔化的神魂就近扫描一回。
潘常的气息已经感觉不到了，代之而起的，却是一股空虚缥缈的味道，余慈一怔，随后便惊觉，在他感应的瞬间，对方的力量已经顺着感应渠道渗透过来，危险的感觉便如同无色无味的剧毒，非要到性命垂危时，才能见得端倪。
“笨蛋！”
玄黄怒骂声方起，余慈已猛地提振心神，自从生死符结成后，一直处在辅助地位的神通外相蓦地在虚空在大放光明，旁的也就罢了，那一条蜿蜒浮游的鱼龙，却是轰地涨大，额头“道经师宝”的印痕放出一道白光，其中走的却是“天河祈禳咒”的符意。
稍迟一线，鱼龙外相猛涨数十倍，依稀倒有何清那条“山孤”的威武之貌，天龙真形之气已经鼓荡奔腾，化为一线大潮，迎着“剧毒”渗透的方向拍击过去。
天河祈禳咒余慈是真的精熟了，借用道经师宝印仓促而发，也有八九成的效力，后面紧跟的而至的天龙真形之气，又是可辟万邪、诛魔魅的刚烈煞气，冲刷之力更是非同小可。
尤其是还有“生死符”居中调度，对一线机会的把握实在是妙至毫巅，前面天河祈禳咒刚压下“剧毒”的势头，正如风压火势，只余一簇火苗，后面大浪已至，一点儿悬念没有，就将那歹毒的力量抹消干净。
这还不算完，鱼龙之形上，刚刚“嵌”上去的一对利爪，取的是双钩宫绦的映相，对神魂的杀伤非常惊人，此时紧跟着便撕，无形有质的震波反而沿着感应通道一下子倒灌回去。
这时候，那虚无缥缈的感觉又来了，余慈只觉得反击之力一下子走空，那边根本就是未曾恋战，只循着符印中元气的流向，在虚空中几次闪没，等余慈再捕捉到对方形迹，已经是在第一层符印的核心。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这魔化的神魂已经渗入进去。
玄黄蓦地叫一声苦：“疫灾天魔法……这回苦也！”

第313章 活路
“一会儿再叫苦吧！”
余慈毫不耽搁，闷头冲出云生楼阁。刚才与对方遥空对战，是借着第一层符印的元气传输的，轨迹明显。若对方有心，能够很轻易地找到他的位置，所以要及时转移。
那一声“苦”让玄黄大失面子，此时它就在心内虚空里咆哮：“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否则他们哪有机会把疫灾天魔送进去？”
强烈的心念回荡不休，而当余慈第二次听到“疫灾天魔”的说法时，第一层符印核心中，那团魔魂无声爆开。若说充沛的元气是江流，符印核心则是源头，江流中有一截遭了污秽，至少上游无事，可若源头被污，整条江便也都不干净了。
疫灾天魔就是在大江源头炸开的一团污秽剧毒。
这时候就算把元气的控制权再拿回来，也没有用处了。符印中的元气是时时刻刻在流动的，且速度惊人，数息时间便能绕行一周，就这一个空当，秘境外围的大半区域，都已经沾染上了这种毒素，并立刻扩散开来。
余慈看得咋舌：“这疫灾天魔，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玄黄冷幽幽地回应：“以一人之执念，为万人之病疫。就是把潘常临死前最大的执念，化为无数疫病种子，种到所有人的心神深处，使之不自觉受到影响，失去本心。而且，随着种子生长，原先落在潘常身上的手段，怕是一个不缺的都要在中招的人身上再过一遍！”
“那岂不是说，之前那超常激发潜力的……”
“秘境这些人，怕是十个人里，有九个要中招。那贼子好毒的心肠，一个潘常做不到的，就用十个，十个不成百个，直至千个万个，汇聚起来的心念，若真是万众如一，又有演天珠为运算之宝，确实有突破第三层符印的可能……”
余慈一下子沉默了。若此时秘境中九成修士，都要落到潘常那等下场，只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沉剑窟主人放出那么大场面，请来那么多人，说到底，都是要造声势，让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到剑仙秘境，为破解符印充做燃料。余慈等十个被授予“演天珠”的修士，其实就是触发之机，代表了十个最有可能化为疫病天魔的可怜虫。
玄黄恼怒之心未去，还要再说，余慈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它的嘴：
“好吧，不应该高兴一会儿？那贼子的阴谋可终于暴露了。”
玄黄给噎得不轻，好半晌才冷笑道：“这是天魔故伎，不发现也就罢了，等到真发现的时候，其阴谋早就发动，处处占了先机……”
“总比死的不明不白要好一些。”
余慈继续噎它，随后深吸口气：“有没有人抵挡的法子？”
连着被噎了两回，玄黄也知道自己失态了，闷闷地道：“只要心神不乱，外邪不侵，就是天魔亲至，也未必能得手。但若心有私欲，这种子便会趁隙而入，种在心底，就此生根发芽，再想根除，难之又难。”
进来秘境的人，没有私欲？这笑话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你娘的……”
便在他骂娘的时候，疫病种子已经铺洒到秘境外围的每个角落。一切都是在常人难以感知的情况下发生，那个什么疫灾天魔，其特质当真是缥缈虚无到了极致，若非余慈亲眼看到它的转化过程，又与它碰撞一回，恐怕也很难捕捉到他的踪迹。
与之相反，第一层符印控制权再度脱手的事实，则是瞒不过人的。
潘常神魂破灭，他那个已经成为运转中枢的简化符箓，当即崩溃，第一层符印的运转模式又开始“重蹈覆辙”。在绝大部分人看来，虽说不知道为何潘常最后失手，但有前两回几乎成功的例子，这几乎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一下子，数十枚简化符箓，裹着各自的神识印记，往符印中央汇聚。他们大都是轻车熟路了，相比最初，能够进入核心更深处——也就是此时毒素浓度最高的地方。
“蠢货！”余慈低咒一声。
其实，能够以简化符箓嵌入符印核心的，有哪个是简单人物？只怪那疫灾天魔的手段匪夷所思，第一层符印的控制权又是关键中的关键，这些人又怎能逃得过？
余慈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吼道：“把元气接过来！”
玄黄反应也是极快，只一愣，立刻动手，全不问余慈的打算。有元气控制权为后盾，其他人根本毫无抗手之力，一刹那的功夫，余慈便将自家的简化符箓打入核心，重掌第一层符印。斥力排开，那些倒霉鬼再次被远远轰飞，至于多少怨恨，几个吐血，就不是他要关心的事了。
“好小子，有胆！”玄黄怔愣之后，就是一喜，“那贼子能强行突破前两层符印，其他可不成。咱们就死守这一层符印……”
“开什么玩笑！”
一位剑仙的影子，便是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吧，也绝不是他一个半瓶水的还丹修士能抵挡的，就算他能调动第一层符印的力量，可这里面还是个毒源呢！
不知道里面的奥妙也就罢了，真的冲进去，那虚无缥缈，又阴毒到极致的疫灾魔种，便如附骨之疽，卷缠而上，时时刻刻都想渗入余慈的神识印记中，再传导回余慈本体神魂之上。
余慈以天龙之真形之气打底，辅以天河祈禳咒，一时倒能保得不遭沾染，可压力始终存在。更要命的是，由于重掌符印，树大招风，雾影天深处，那个最要命的家伙已经有了些感应，正用半疑惑、半凶狠的眼光看过来。
“不是它！”这种紧张时刻，余慈和玄黄同时确认。
“放出疫灾天魔的另有其人！”
一句话的功夫，来自沉剑窟主人的强劲冲击已经碾至，余慈顾不得别的，抽取元气，激发出符印中蕴着的绝世剑意，嗡声反击。
整个雾影天突然一窒，这个云气生成的世界似乎猛地狭窄了许多，第一层符印劫荡、第二层符印动荡，强劲的对撞甚至连第三层符印都有所反应。天地间转眼就阴沉下去，云层中雷光蹿动，似欲择人而噬。
沉剑窟主人对此颇为忌惮，气息旋即潜隐无踪。余慈嘴角抽动两下，却已经压不住口腔里外冒的鲜血，干脆糊了把脸，把五官七窍溢出的血迹全都抹开，又拍拍面颊，强迫自己从神魂震荡的晕眩感中回神。
刚刚要他死守第一层符印的玄黄，半声也不吭了，现实就是，余慈或许有掌控强大力量的运剑水准，却没有一个与之相称的体魄。像这样的冲击反震再来两回，余慈怕是连尸体的渣子都要给碾碎了！
不过，出乎玄黄的意料，余慈竟然没有见好就收，趁着三层符印动荡的机会，远遁离去，而是按下伤势，全力催动简化符箓，以替代原有的符印运转。
“你小子不要命了？”
“在哪？”
“啊？”
“我说那个家伙在哪儿？”
余慈的心念慢慢纯化，给玄黄的信息也就愈发清晰：“控制疫灾天魔的家伙……在哪儿？”
玄黄总算是听明白了：“对，对！只要不是掌控到那贼子身上，咱们还有机会控制住！”
“你废话什么呀，帮忙！”
自相识以来，余慈还从未用这种语气对玄黄吼过，玄黄却是一声不吭，彻底放开元气的闸口，供余慈驱使，运化。雾影天、第一层符印下的限定区域，包括剑仙秘境外围，都在他元气扫描的范围之内。
也亏得余慈有运用照神铜鉴的经验，没有被蜂拥而来的诸般信息挤炸了脑袋，但他也绝不轻松，只能进一步纯化念头，要洪水般流过的巨量信息中，找出他真正需要的那个。
“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三层符印的震荡开始消褪，周围的疫灾魔种已经捕捉到他因焦躁而产生的心灵缝隙，每时每刻都想渗透进来，只是被天龙真形之气挡在外围。这时候，危机感重新临头，这一回，沉剑窟主人会用更隐秘的方式接近、出手，可余慈甚至没有分心旁顾的能力。
生死一线，他的活路在哪儿？
这一刻，他的念头已经超出了具体的事项，真正纯化为一股力量，轰声开启了通往神魂最深处的那扇大门。
另一对“眼睛”睁开，刹那间在亿万条无序的信息中扫过一遍……又或者连这个过程都省略了，直接指出深藏在复杂形式之后，最准确的答案所在。
“那里！”
沉剑窟主人卷土重来，一直潜匿着气息，直到瞒无可瞒之时，才彻底爆发，要打余慈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冲击扫过，空自引得三层符印动荡，天劫雷光鞭挞大气，余慈的气息已经不见，连带着再度占据第一层符印的简化符箓和神识印记，也崩散无余。
“哪儿去了？”
“这是哪儿？”
余慈闷哼一声，按着周边的岩壁站起身来，五脏六腑造反的欲望明显，他却没时间去管，而是仔细打量周边的环境。这里是一条甬道的中央，两边都缀着夜明珠，光线清晰，但整体空间显得有些压抑。
好像是……
“咦，余师弟？”
余慈猛回头，然后便有些发呆：“戈师兄？”

第314章 认祖
“余师弟也到东侯墓来了。”后面过来的人，皮肤微黑，眉目间颇为精悍，此刻则尽是喜悦之色。
东侯墓？余慈吃了一惊，只觉得世间荒唐莫过于此，怎么就来到东侯墓了？但此时也不好说别的，怔了怔之后，顺势笑道：
“真是戈师兄！”
过来这位，也是熟人，乃是实证部最擅长合击之术的三人之一，名叫戈辉。余慈刚到山门不久，他还请托余慈向梦微师姐说情，放出其搭档来着。
“戈师兄在此，那聂师兄、董师兄想必也在？”
“在的……他们不就来了？”
说着，后面果然就转出两个人来。
聂师兄即聂宗，董师兄为董集，加上戈辉，三人虽然都只是通神上阶的修为，但合力使出的“三极分光剑阵”，足以与还丹中阶修士相抗衡。在宗门夺牌之前，余慈为董集被禁闭一事，向梦微要了个顺水人情，保住了三人夺牌的机会，故而交情与常人不同。
能在这种局面上，故旧重逢，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喜事。
不过余慈的模样又有三人颇是吃惊：“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余慈刚和沉剑窟主人遥空对拼一回，五脏六腑震伤不轻，而且脸上七窍流血，又被他抹得乱七八糟，无怪乎三人惊讶。不过，余慈没有立刻回应，只道：“辛苦多日，能见到三位师兄，也让小弟我松一口气。对了，其他同门何在？”
三人中，聂宗沉默寡言、董集略有些骄傲，对外时都相对沉默，戈辉才是话事的那个，闻言便笑道：“我们都是一进剑园，便和西峰师兄他们分开了的，侥幸三人之间离得还不算远，花了点儿功夫才找到这东侯墓，也刚进来没多久。”
“呃，是这样啊！”
余慈眉头皱了起来：“原本以为可以和诸位师兄会合，商议一件要事，唉……”
“怎么了？”
“三位师兄窝在这里，可知道外边已经闹翻天了？”
见三人都是茫然，他摇摇头，将事情从沉剑窟说起，一路说到了疫灾天魔，虽只是三言两句，却还是把主要脉络都介绍到了，只是略去了玄黄和几次三番抢夺第一层符印控制权的事，只拿出旁观者的视角，就是这样，也是惊心动魄。
看着三人扷舌难下的模样，余慈眉头皱得愈发紧了：“魔种扩散速度极快，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此处，正是要给诸位师兄提个醒儿。三位师兄来得早，难道就不曾见黎师兄他们吗？”
戈辉只能摇头：“确实不曾见过。”
说罢，他想到了什么，眉头也是一皱，便在此时余慈沉声道：“其实魔种本身并不可怕，可怕在它无声无息，渗入心神，难为人知。仔细想想，我有一件东西，可以暂时抵挡疫灾天魔，乃是朱老先生传授的……”
闻言戈辉吃了一惊，便将心中之事暂放一边，看着余慈从储物指环中拿出一样东西，却是符盘。
“朱老先生传授给我的‘诸天飞星’符法内，有诛邪、炼度、祈禳三部，其中‘诛邪’一部，有‘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之法，专门作用于人之神魂、或是邪鬼阴魂一类，中了此符，别的不说，诸般天魔变化便要给破去，由虚转实，那时再应付起来，可要好办得多。”
说着，余慈已开始运气凝符，符盘中央方寸之地，有星光层叠，如若一团星云，缓缓旋转，煞是好看。
戈辉与董、聂二人对视一眼，有些奇怪，也实话实说：“这符法虽好，却是攻杀之道，若不能捕捉到疫病种子，这效果……”
“这里别有奥妙，三位师兄……一试便知！”
话音未落，星光便起，狭长的甬道内，戈、聂、董三人齐声怒吼，剑光迸射，余慈却是早化轻烟，从剑芒间隙中穿出，而手中符盘则是放射星光，照定三人身形，此光对肉身丝毫无损，却是直抵脑宫，定住神魂。
戈、聂、董三人再次齐声发啸，整个身体似乎涨大了一圈，此时戈辉则怒叫道：“余慈，你干什么！”
“咱们实证部，不就是信奉眼见为实么？试验一回而已，三位师兄何必生气？”
余慈声音不带半分起伏，早开启照魂法眼，借星光穿透之力观之，只在三人脑宫之中，有丝缕黑气缠绕，神魂也被这诡异颜色污了大半，正是遭邪魔附魂之兆。而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正将这些黑气打得千疮百孔，虽然也要伤到本来神魂，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好魔头，敢对我宗门弟子下手，真当我离尘宗好欺么？”
说着话，余慈又是一道符箓打出，但这回却是天河祈禳咒，辟邪星光照下，扶正袪邪，最适合当前局面。
“言多必失……”戈辉脸上涨起几道黑色的斑纹，自有一番凶绝之力，勉强挡住天河祈禳咒的辟邪星光，话中不无懊恼。
见他这反应，余慈就知道，这家伙是个聪明人，至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余慈借助第一层符印的力量，来得太快，他们显然是有些准备不足，当头第一句话就错了。如果他们也与同门失散，见到余慈后，按照常理就应该以为他们终于追上了大部队的尾巴，和余慈的交流就应该是另外一种模式。
正因为最开头无心的失误，后面余慈接连两次试探，他们都没醒悟过来，终于让余慈确认无疑，悍然出手。
余慈抓住连续两个符箓占据的先手，将九曜龙渊剑符从符盘中抽出来，在三人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剑气纵横，从前三人错落的间隙中一穿而过。
“戈辉”三人也抵挡来着，可是一来神魂受破魂神光克制，一应变化难使使出，二来控制的肉身也不合他们的意，一步错，步步错，如丝如缕的剑气攻入体内，封经断脉，先一步阻绝了内气通行的路径，当下一个比一个倒得快，全摔在甬道中。
余慈止步回身，见戈、聂、董三人身上都有些血迹渗出来，他还是头一回运使这化利为钝的“制人”之法，难免有些照顾不周，还好伤势都是日后可以慢慢调养恢复的。
他抿住嘴角，慢慢地走回去，随后锵声鸣响，虚无灵光凝成的九曜龙渊剑符，真如同一柄实在的神兵利器，直入地面半尺，插在戈、聂、董三人倒卧处的中央，冷凛剑意将三人牢牢锁定：
“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去向，必然是曾见过面的，那么，你们是谁？操控疫灾天魔的也该是你们，现在你们必须把它停下来！”
倒伏地上的三人都是一言不发，只有身体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他们正用足了气力，想摆脱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的钳制，重展变化神通。只可惜他们注定要做无用功，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就连脱窍转生都能锁住，神魂本身的那点儿变化更不在话下。
余慈等了片刻，没有回音，正要再说，心内虚空中，玄黄一声叫唤：“下面！”
想也不想，余慈一拍九曜龙渊剑符的长柄，如有实质的剑符倏地虚化，直接穿透厚厚的地层，又化为千百缕剑气，在方圆十多丈范围内猛地一绞！
“出来！”
一声刺耳尖啸，从九地之下轰地蹿出，震魂撼魄，余慈已经有了防备，却还是被震得脑际一昏，同时感到周边寒气迸发，凛然间运使半山蜃楼剑意，身形化雾，流泻而出。
来人的修为却是比之间戈、聂、董三人强出一截，雾化剑意虽妙，还是不能完全避开，余慈不得不接上一道剑气，可就是这么一耽搁，周边就是剑气森然，交织如林，而其中剑意盘转，扭曲空间，甚至是人的思维，都受到影响。
余慈身形微滞，旋即身剑合一，丹田种子真符嗡声颤动，衍化出无瑕剑圈，与外围压力相接。极刺耳的摩擦声当即贯入脑中，余慈身上剧震，对方剑气没有攻进来，可是那盘转扭曲的剑意，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抵御，无瑕剑圈化力消力的本事使出来不过两三成，便不得不和强劲的外力对冲一次。
仿佛是琉璃崩碎的声音，无瑕剑圈硬是给撞得炸开，余慈至少受了五成力，当即引发身上旧创，喉咙里鲜血上顶，但对手也不好过，种子真符剑意本就精粹，而余慈简化第一层符印之际，也对布置符印的玄黄之剑意有所参悟，再有几次三番借力化剑之举，对剑意的理解又有提升。
虽说无瑕剑圈被破坏，可反制的剑意也是凌厉非常，依稀间甚至有一剑斩杀重器门四还丹修士之时的锋芒。
刹那间，刚现身的三人胸前溅血，剑气入肉数分，并不致命，但剑意造成的创伤，可不是这么简单。
有人叫了声好：“好剑法！”
余慈则呸了一声：“够卑鄙！”
手上微不可察地甩了一甩，借此稳定几乎也要崩碎的符剑。同时他的视线从刚出现的三人脸上扫过：“早该想到……原来你们就是那贼子的同伙儿！”
“不是同伙儿！”
玄黄的心念在心内虚空中铿锵震鸣，已然怒到了极致：“他们用的是‘阴阳盘’，这是无劫大人在战后才悟出的剑阵……全天下知道都不到五指之数，这肯定是那贼子流传出去的！”
“阴阳盘？”余慈喃喃地将新名词儿复述一遍，不出所料，闻声之后，周围三人脸上都有变化。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余慈随后大笑：“原来如此，布道友，你们是到这儿认祖归宗来了！祖宗是谁？就是无劫大人……的影子叛逆吗？”
三人面沉如水，却都未否认。

第315章 危急
余慈的视线仍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布嵯、骁波、晨光，三个胖瘦有别，高低不等，却是一般地阴沉，手持长剑，环绕三面，彼此气机交错，慢慢弥合被余慈剑意划开的剑气屏障。
要是现在能攻出去自然最好，可惜余慈实在力有未逮，只能在嘴上说说：
“不是给打出显化飞舟，死无葬身之地了？盘皇三剑，倒是演的一出好戏。”
一边嘲讽，一边尽量压住自己的伤势。其实余慈是有些奇怪的，盘皇三剑的举动过于“文雅”了，占了上风，哪有不一鼓作气的道理？
就算他在全盛期，面对三人围攻，胜算也不大。修行界以运使剑阵出名的并不多见，戈辉三人也算，但他们还没有在修行界真正闯出名头。相比之下，盘皇三剑的修为胜过他们，“阴阳盘”剑阵比“三极分光剑阵”也更为玄妙莫测，全数发挥的话，完全有困杀还丹上阶修士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还如此谨慎，莫非……
三方目光夹杀，最终，大胖子布嵯开口说话：“有头无尾，露了行迹，让余道友见笑了。不过余道友原来是离尘宗的，倒是我们料得差了。嘿嘿，放在以前，东侯墓确实是剑园里数一数二的宝地，可如今秘境大开，再返回来，未免有些不值吧。”
果然有问题！
胖子不紧不慢的做法，大违常理，余慈很自然就想到，对方应该也有一些难处。
就像戈辉三人的遭遇，拿着他们当挡箭牌固然是好，但似乎并不是必然的选择。余慈从雾影天撞下来的时候，其实状态糟得很，若盘皇三剑以本体出现，全力攻杀，说不定余慈已经横尸墓中，也没有眼下这番局面了。
布嵯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入：“据我所知，余道友的同门大都也已进入秘境，大伙儿不妨齐心协力，将三层符印破开，到时剑仙传承，人人有份儿，岂不甚好？”
余慈微笑回应：“是怎么个齐心协力法？用疫灾天魔？”
“短时间内，想聚起合力，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布嵯表现得相当光棍。
顿一顿，他又道：“在雾影天先后两回控制符印的，就是余道友吧。祖师赞道友符法登堂入室，现在看来，还是看得轻了，分明是成就卓然才对。道友不妨考虑一下，以道友之能，以本宗祖师对秘境的熟悉，两下合力，三层符印全不在话下，入得秘境中枢，剑仙遗宝对半中分，岂不甚好？”
“听来不错。不过既然不在话下，我一个破开三层符印，独揽秘宝，岂不更好？没的还要和人分红，末了不辨贵贱，看着贵祖师拿去了原道大人的法体，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何以愚也？”
“原道”之名一出，盘皇三剑同时变色。什么合作、分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森然杀机纵横。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没有主动出手！
余慈再次移转视线，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布嵯等人莫名地觉得古怪，余慈的眼神有些虚化，内里似乎没有焦点，却有一簇气芒，由隐而显，跳跃不休。
这是余慈开启了照魂法眼，目中所见，尽是神魂层面的东西。
他看到，盘皇三剑的“魂源”灼灼发光，分列三方，但放射出的光芒走向却很奇怪，似乎在虚空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东西，具备强大的引力，使光芒扭曲到那个方位。
“那是……”
余慈猛抬头，这一个动作，终于将盘皇三剑的底线突破！
那三人齐声厉啸，啸音中有一连串音节起伏，似是咒文的模样。甬道顶部厚实的石顶蓦地扭曲，余慈已非常熟悉的无形毒素霎时间倾倒而下。与之同时，在余慈眼中，映入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色泽是极妖异的乌黑暗沉，而在其周边，还有一圈肉眼难辨的毒火，熊熊燃烧。
“演天珠！现在又是什么珠？”
虽说形制大改，余慈还是认出了珠子的来历。然而在此珠当头打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事情变得棘手起来。无形的毒素攻伐神魂，他有天龙真形之气，可以抵御，可当那毒素凝成实质，化为灼人肌体的毒火，余慈便发现，他可做不到把天龙真形之气也实质化的地步。
珠子上卷下来的毒火，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烧穿了精神和物质之间的壁垒，其诡谲之处，为余慈生平仅见。
“天魔火，闪开！”玄黄及时提醒。
往哪儿闪？
余慈脚边就是戈辉等人，他闪了，三个同门必然无幸。只一个动念的功夫，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干脆什么也不想，九曜龙渊剑符上刺，迫发剑气，与这什么“天魔火”正面交锋。
“嘿呀！”
盘皇三剑再次吐气开声，不知是什么力量灌进去，演天珠上的毒火声势再盛三分，瞬间将半截符剑吞没。
气机感应之下，余慈只觉得全身都被那灼热的火线过了一遍，不由得闷哼一声，心内虚空中天龙真形之气狂涌，虽也是充溢形神，却因无法显化，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盘皇三剑其实也是面皮紫涨，压力极大。要是，要是……
“三劫之前，盘皇宗祖师盘尚天君在北荒崛起，闯下好大名头，一举开宗立派，世人景仰，都道是数千年来，散修中的大师，宗师里的豪雄。却不想时光荏苒，荡涤虚妄，到头来，原来是这样一个缘故，一世英明，至此休矣！”
人们耳中突然进来这百来个字，算不得甚长，但在此关键时刻，谁有心情听这些？可这段话就是一溜闪插了进来，语速应该是很快的，可听在耳中，却是字字清晰，连尾音变化、语气转折、抑扬顿挫之处都丝毫无损，听得出是长吁感叹，两下一凑，实是怪异绝伦。
余慈一怔，他能听出这段言语中，蕴含着一道极了不起的力量，当其心念随之流动时，体内伤势竟然有转好的趋势。不过，盘皇三剑可不这么认为，布嵯便一声尖啸：
“羽化天音！”
啸音未绝，三人便是齐齐吐血。
仍是刚刚那声音，却是笑了一声：“东侯虽去，然我离尘宗蒙前辈看重，承继道统，早有天地见证。尔等妖魔小丑，在东侯陵墓肆意妄为，真以为我宗无人么？”
话音方落，甬道尽头，一个身影挡在那里，披一身道袍，却是身材高大，狭长双眸中，电光如剑，威风凛凛。
背对着甬道的布嵯看不到，可看两位师弟的表情，也知真假，当下又是大叫一声，余慈头顶演天珠的颜色，漆黑得几乎要将虚空都陷进去，三人身形却是骤然扭曲，自三方聚合，顶着珠子，破开顶上石层，倏然不见，也不知用了什么遁术。
“西峰师兄！”
余慈大喜招呼，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华西峰本是红润的面孔，先是血色褪尽，又转成了淡金色，双目神光更是黯淡下去。
一个怔愣间，华西峰已走上前来，伸手挟起董集和聂宗，又对余慈道：“带着戈辉，跟我走！”
余慈心中凛然，再不多言，和华西峰快步疾行，出了甬道，却是一间圆形石室，四壁密密麻麻地刻着字迹图像，说不定就是一种极高明的剑诀，华西峰却看也不看，走到东南角，念了一句咒文，那里就亮起光芒，随后充斥整个石室。
霎时间天旋地转，余慈有了在秘境中穿梭的经验，也不算惊讶，跟着华西峰如此这般，再穿行了七八个石室，终于到了目的地。
余慈眼前一亮，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上。这里是一处园林，布置得极见巧思，和他初入秘境时所在的地点，风格有些相近，说不定就是同一人所为。只是小了些，却比那处园子来得完整，稍一扭头，他甚至看到了四通阁。
“这里是……”
“东侯墓中心，出了园子，就是东侯羽化之地，叫‘大日正殿’。”
余慈总算是把实际和了解到的资料对接起来，随后便沉声问道：“西峰师兄，这里出事了？”
华西峰嘿地一笑，点了点头，却没有正面回应：“我刚才用水镜之术，见你和盘皇宗的交手，也听到了一些言语……”。
“确是如此，如今局面危急……”
“我知道。”
华西峰挟着董、聂二人走入园中一间精舍，余慈随后跟入，入目便是一怔。
精舍前厅宽敞，然而此时却是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一个个瞑目端坐，看似入定，可面目神情或紧张、或焦躁、或恼怒，竟然没有几个正常的。余慈搭眼一扫，便连李佑和张衍也在其中，其中张衍神色灰败，甚至已经有奄奄之相。
只有最外围数人，还算正常，也就是黎洪、王九、肖录、赵甫等四位还丹上阶修士而已。
只听华西峰叹道：“我知道局面危急，事实上，算上戈辉他们，本宗在剑园的共二十九人，如今有二十四个不同程度遭了魔劫。有些师弟甚至已是心神重创，若非我与肖师弟、赵师弟他们联手布下‘天都法坛’，时刻以羽化天音，念颂驱魔咒，此时怕已有人不幸！”

第316章 捷径
“怎会如此？”
余慈猛吃一惊，华西峰所说的魔劫，除了疫灾天魔之外，更无其他，然而这就奇了，此地是在剑仙秘境外围，若论重灾区，拍马也比不上雾影天，这些同门也都是精修玄门正宗气法丹诀，对邪魔外道有天然的抵抗力，哪会如此不堪？
“是盘皇宗？”
“不清楚。”
华西峰缓缓坐地，补上了之前救援时空出的位置。正是因为他强行脱离位置，才引得气机紊乱，余慈也是知机，将戈辉三人也放到圈子里去。在圈子里面，他感觉到，一层层低沉的声浪从华西峰等人的方向传导而至，入耳有若溪水荡涤，自心间流过，确有祛魔驱邪的效用。
其实余慈辛苦到这东侯墓来，是为了对付盘皇三剑，打乱疫灾天魔的控制中枢。现在时间是很紧迫的，可是看到这些着了道的同门，他就是再大的理由，也不好袖手离开。
这些同门，有的神魂受到浸染的程度已经非常深重，其中尤以几位未至通神境界的师兄为最。至于还丹境界的几位，情况要好过得多，几个症状浅的，已经可以应和着外围的诵经声，调理气机，澄澈神魂。
但其中还有例外，那就是张衍，这一位的症状比一些修为远在他之下的同门都要来的严重。余慈进门就注意到了，此时便留在他身边，仔细观察。
半晌，余慈向外边的华西峰打了声招呼，放出天河祈禳咒来。这符箓有扶正祛邪的效用，更重要的是，张衍对此符较为熟悉，气机本能上少有抗拒。
这只是稍稍稳定了一下局面，余慈也是决断，紧接着就咬牙用出了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这回要比对戈辉三人的时候来得细致，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星光，硬是被余慈揉成了细沙一般，渗入脑宫。
这一下，除了华西峰外，另外几个主持“天都法坛”的人物也都生出感应，像黎胖子还往这边呲牙一笑，只是余慈一时难做回应。
尽管已将杀伤降到最低，但因为张衍与疫灾天魔之毒纠缠太深，不可避免要将好的坏的一并刮去，对神魂的伤害还要超过戈辉三人。更要命的是，张衍本人的求生意念似乎并不强烈，甚至有与天魔邪意同化的趋势。
“开什么玩笑，难道这就是你和我学剑的目的？”余慈实在有些恼了，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所谓的“必死之心”，抱着这种心思去抢生死一线的机会，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张衍显然就带着这个念头，往深渊滑落。
我明明对你说过……
心内虚空中，生死符翻滚不休，时时刻刻都在演化着生死之间那一线真意。让余慈觉得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可他也知道，要想让别人理解，又会是多么困难。
尤其像张衍这样，心理本就有点儿……不正常的。
以张衍的修为，落到这步田地，只能说明他心中有极大的破绽，被疫灾天魔趁虚而入。不管心里面怎么纠结也好，“死亡”都是最愚蠢的答案！
余慈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为张衍弥补破绽，但他希望能够帮他把生死的关口跨过去。心内虚空中，生死符运转如常，只是在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洒落之际，那一点本源符意，也借机作用在张衍心神之上。
符意不具备力量，只是一个投影，也是一个演示，张衍微颤一记，余慈觉得，他应该是有所触动的，但之后会如何，就不是余慈能管到的事了。
暂时放下张衍这边，余慈又为其他人治疗。这下更是轻车熟路，华西峰便赞道：“上清宗的符箓之学，确实有神鬼莫测之机。”
顿了顿，他又道：“天都法坛辅以羽化天音，见效太慢，有余师弟帮忙，情况可要好上太多。”
余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感应从来都是双向的，余慈将生死符意投影在张衍神魂中，同时也捕捉到了张衍记忆中某些片断，那些隐私的便不用关心，只看他在东侯墓中的那些，余慈就找到了奇怪的地方：
“出事的时候，不在这里？”
“在大日正殿。”华西峰回答。
“大日正殿？”余慈却不是问在座的同门，而是询问心内虚空的恶客，“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玄黄没有回答，似乎也在沉吟之中。
便在此时，华西峰沉声道：“盘皇三剑到大日正殿去了。”
“啊？”
众人都是一惊。华西峰有“天地交感神应大法”，可追索修士气息，千里范围内，无有不中，他的判断，人们肯定是信得过的。
只听华西峰道：“他们一直没有离开，在陵墓中停了一会儿，现在开始往这边来，角度有些偏，应该是去大日正殿无疑。”
“陵墓中有禁制……”
“他们走的是直线！”
华西峰往窗外小湖招手，湖水便喷出一面水镜，上面映出许多场景，都是在东侯墓中。这可不是他的神通，而是早有布置，可见离尘宗对此地的控制之严密。
不过此时，水镜中的场景并不清晰，急速移换的同时，还有一层灰黑的烟雾笼在上面，似乎还燃着火，室内修士都知道，那就是盘皇三剑。
“果然是天魔火。”
玄黄也在心内虚空中叫嚷：“盘皇宗明明是那贼子传的法统，一身修为却有大半是魔门气象，肯定有问题。”
天魔火并不是哪一类火，而是一系列魔门炎法的通称，能冠以“天魔”之名，那就是毫不打折扣的正统传承，无怪乎玄黄大叫可疑。
“去正殿！”华西峰立下决断，没有人置疑这个决定。
东侯墓是离尘宗在剑园最大利益所系，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任其受到损伤，这是第一位的。还好之前有余慈帮了把手，眼下遭遇疫灾魔种浸染的修士，情况大都稳定下来，华西峰得以从容调度。
他留下最稳重的赵甫照应伤者，其他人出了园子，往正殿掠去。
很快一行五人到了大日正殿之外。此殿通体以铜铸成，材质普通，也就是三丈高下，算不得壮观，可任何凡物，承受一位大劫法修为的前辈遗泽，也会变得不凡。
想那东侯，几乎是剑园两位剑仙以下的第一人，向以明析剑理，贯通百家而著称，大日正殿既然是东侯羽化之地，自然有许多灵异之处。其中最为宗门看重的，就是殿中长留不散的一缕至正剑意，漫长的岁月里，剑意已和正殿融在一起，平时不显，可一旦有修成剑意的人入内，修为又是足够，就会触发这缕至正剑意，与之砥砺切磋，乃至妙悟剑理，如有神助。
正是凭借此法，离尘宗方能在近些年，从东侯墓中取得上品剑诀不下十部，就是宗门本身的几种剑诀，也在此得以完善。
余慈便想到来之前，所了解的一些信息：“门中长辈都说，大日正殿中的剑意，或是蕴着东侯在劫法境界的神明妙悟之理，可惜多年以来，进入剑园的宗门弟子，修为都限定在还丹境界，隔着多层阻碍，正如夏虫难知冰雪，剑理中的许多妙用都解悟不出，直到多少年以后，境界到了，回忆当年经历，便又有所得，正是能受益一生的大机缘……不知比我在雾影天得到的东侯剑意如何？”
因为感念东侯恩泽，每次到东侯墓来，宗门弟子都要在正殿行祭礼，以师礼相谢，而这回出事，正是在众修士祭拜之时。
黎洪口舌便捷，几句话的功夫便勾勒出当时的情形：“……殿中元气震动，空间不稳，你说的那个‘疫灾天魔’毒种就和瀑布似的冲下来，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若非殿中至正剑意自动激发，将其绞杀大半，我们怕是来不及救人！”
“玄黄，这是怎么回事？”余慈一听，就是这里涉及到秘境空间的层次安排，当然是问玄黄最快。
“我怎么知道。东侯心性修为上佳，受魔劫伤害最小，是无劫大人之外，所有人里活得最久的那个，无劫大人初创秘境时，他还在世呢，只是不为人知罢……等等，我知道了！”
“怎么？”
“这里有捷径！秘境有雏形时，东侯还在，这里有通往秘境的门户！虽然后来给封上了，却已与封禁算不得一体……”
玄黄话说半截，正殿上空，大气震荡，一道漆黑中透着昏黄颜色的火焰从虚空中探出来，当空一扫，便让铜殿上空剧烈扭曲，火焰之后盘皇三剑的人影，也看不真切。
余慈盯着半空那团扭曲的光影，心中疾问：“通向秘境……哪里？”
“自然是最核心的归墟！”
“你娘！”
“你才娘！”玄黄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心念几乎是发狂的边沿：“那贼子放出疫灾魔种，燃烧修士潜力，不是要正面硬撼符印，他是要声东击西，凝成能烧透空间的魔火，从东侯这里直接闯上去……”
心内虚空中静了一静，然后玄黄就咆哮出声：
“拦住他啊！”

第317章 借光
其他人的动作要比余慈快上一线，华西峰张手就是剑光飞空，清水似的光波没有一点儿烟火气，整片区域的元气却都受其影响，随光波轻荡，更渗入已经扭曲的虚空内。
在这片水波似的区域内，魔火燃烧的势头似乎被压制了。
黎洪等人都与之有相当的默契，见是华西峰主动接过防御的任务，便转到侧翼，黎洪放出一条活蛇似的气芒，在虚空中蹿动，有着惊人的灵性，每一次甩击，却堪比神兵利刃，试图破开珠子和盘皇三剑之间的空隙。
他真的抽起一连串血滴，不过那血滴竟然也在燃烧着，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布嵯三人的体内其实也燃着火？
黎洪的攻击试探性居多，同在实证部的王九则是更为干脆。剑刃一振，锵然鸣声之中，周围大气温度猛地下降，一层剑气铺卷，平地掀起了近七八丈高的雪浪，几乎是拿着把铜殿淹没的势头，狠狠拍击而下。
一连串哧哧长音中，水雾翻腾，深色的火焰乍隐乍现，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灭去。可王九却皱起了眉头，察觉出剑气中的异样。
所有人都做出防御的动作。
下一刻，数道蛛丝粗细的火线撕开冰雪剑气，向四面飞射。火线锋利无匹，所过之处，虚空都荡漾出细细的波纹，切在地面上，则是显出深不见底的缝隙。
这有点儿像重器门曾在投枪上显出的手段，余慈避让起来并不吃力。玄黄一直在叫个不停，全是“拦住他们”之类的话，令他不胜其扰，最终喝了一声：
“拦他个头！”
“啊？”
此时华西峰等人避过了盘皇三剑的反击，又要攻上，忽听得一声叫：
“停手！”
一众人等都是愕然，扭头看时，只见余慈举手叫道：“诸位师兄暂且停手，听小弟一言！”
不等这些人置疑，余慈用最快最简洁的语句将事情始末解释一遍，随后道：“沉剑窟主人和这盘皇三剑往归墟去，仗的天魔火，乃是依靠疫灾魔种，从秘境内万千修士精气中采撷而来，源头不在这里，打不熄，压不灭，反倒是耗损过多，那些人要有性命之危……”
说不过到这里，余慈的意思很明白了，玄黄听了半截，就在心内虚空跳脚大骂，华西峰等人也是惊讶不已，像黎洪这样，对余慈有点儿了解的，更是瞠目：“余师弟，你这是妇人之仁！”
说是如此，可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做得说不得，余慈把话挑明了，便等于是给众人手上加了把锁，明知这话中还有破绽，但一时片刻，也找不出更得力的理由反驳。尤其是肖录这样戒律部出身的人，更是眉头大皱，蕴在掌心的法器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了。
“小辈倒是知情知趣！不错，真不如省点儿劲，两面都好。再说按道理，本门老祖师本就是秘境出身，如今想再回去，天经地义。就是要阻拦，也要秘境主人出来才成！”
布嵯的声音响在耳边，嘶哑得很，想来操控本不属于他们的天魔火，压力相当之大。这让人忍不住就去想，若是再加把力又如何。
王九外表冷漠，其实是几个离尘宗弟子里最刚强的一个，分外受不得激，扬眉便要发剑，只是手肘一滞，扭头看时，却是刚刚还置疑余慈的黎洪制止了他。
就这一停的功夫，已是迟了，天魔火烧穿虚空，凭的就是瞬间的爆发力，霎时间，铜殿上空便给蚀开了一个口子，虚空裂隙呈现，两边虚空的元气交迸，发出一声响亮的气爆，有如实质的震波向四面扩散。
震波似乎是引发了什么机关，刚才在交手时都没有动静的铜殿，突然嗡声震荡，一道剑气自其上迫发，直刺入刚打开的裂隙之中，很快，不知多远的虚空对岸，有隐隐气机反馈。
“呃……这个甬道真的还在！”玄黄从暴怒的情绪中稍稍回神，说实话，对布置封禁的它来说，露出这样的大破绽，实在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他不免窒了一窒。
盘皇三剑就在这一瞬间，冲进了虚空裂隙中。在他们没入的瞬间，厉啸声起，熟悉的气息在余慈感应范围边沿一掠而过，正是沉剑窟主人。
余慈一声不吭，驭剑直上。
“怎地？”
见他行为，华西峰等人一惊，这里可没人是笨蛋，转眼都是猛醒，毫不迟疑，化为剑光数道，紧随而去，华西峰于还在百忙之中挥手，扔下一道传讯灵符，给这边的同门提醒一声。
虚空裂隙被烧穿，也不过就是数息光景，很快就弥合如初，再不见任何痕迹。
穿越虚空的感觉余慈已经非常熟悉了，晕眩的感觉倒也缓和许多。稍一闭眼就适应过来，不过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稍一定神，余慈发现，也不是他眼瞎了，而这片空间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周边也是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儿气机感应。
他前面的沉剑窟主人和盘皇三剑，后面的几位师兄，都没了踪影。
“喂，这是哪儿？”
玄黄在磨牙……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那点儿元灵，也没法拿余慈怎样。
余慈就笑：“不要被冲昏了脑子，现在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你……”话说半截，玄黄忽地怔了。
“是不是？如果咱们运气不是太差，现在应该已经在归墟内了。记得你说过，只要能进归墟，你就能感应到本体所在，那时候，什么沉剑窟主人，也不过就是一盘儿菜——如何？”
玄黄沉默了半晌，心念再起的时候，已经在微微发颤：“我感觉到了！在那边，就在那边，快带我去！”
“哦？”余慈笑眯眯地应了声，身子却根本没有动弹。
玄黄又开始跳脚：“快去啊！”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你个混账玩意儿！”玄黄口不择言，骂得死难听，余慈也不生气，脚下却似生了根。玄黄骂得累了，忽地哈哈大笑，笑着又连迭地叫嚷：“好小子，有你的，是我的错，我误会你了，多谢，多谢……”
它现在是什么好听说什么，更显得喜气洋洋，不过余慈还没动。
这回玄黄终于不犯傻了，它忙道：“对了，这里就是归墟的入口，乃是虚空的夹层，和储物指环内的空间性质有点儿像，你们生灵不应久留，往这边走……哈，没有想到，竟然是那贼子帮咱们打通了路！”
余慈这才移步，口中道：“也是运气，若沉剑窟主人知道你已经脱困，并藏在我这里，无论如何，他都不放放过咱们。”
“不怕，不怕，等我与本体相融，来十个沉剑窟主人，也一发地灭了！”
这话里有点儿夸张，不过余慈并不计较，正要回应，心头猛地一震，脚下停住，苦笑一声：“那没融合的时候……又如何？”
玄黄不吭气了。黑暗中，亮起了微微的光，映出前方人影的脸庞。
“余慈是吧……原来是离尘宗的高弟，你与那罗刹教的姘头一唱一和，倒把本座瞒过！”

第318章 破碎
“还比不过窟主坑害万千修士的手段。”余慈如此回应。
沉剑窟主人并不着恼，反而大笑：“你反覆控放符印的本事，才真叫漂亮。当然，你还甩掉了演天珠和无忧座，是真正的聪明人。”
余慈嘿然一笑，没来得及说话，便看到沉剑窟主人昏蒙不清的眼睛看过来，阴霾烟雾中，是层叠无穷的杀机：
“你不妨解释一下，第一层符印怎么就和软泥似的，任你拿捏……若是秘境符印真这么容易控制，本座何需苦等万载，才觅得此次良机？”
“大概你运道不好。”余慈拿出了全无诚意的回答，把致命的问题绕过。
沉剑窟主人一怔，随即击掌道：“你说的对。”
顿了顿，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笑容：“运道一事，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如果你的运道真有如你的那么好，咱们……合作如何？”
不等余慈开口拒绝，它已经自顾自地道：
“这片归墟，早被无劫斩得七零八落，里面虽是重宝无数，但要拿到手，还要看造化。既然你的运道如此之佳，就不要浪费了，你我化干戈为玉帛，免去不必要的打杀，齐心协力搜寻归墟中的宝物，岂不快哉？
“你知道我欲得之物，想来应该和你不犯什么冲突，要知道归墟之内，至少有一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全本，还有当年西征剑仙的随身之宝，许多早已经跨越了法器的层次，是此界最顶尖的法宝……”
余慈看沉剑窟主人口璨莲花，拿出种种好处，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不过他的理智始终稳守最后一道防线，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与虎谋皮的事情，干一次还能说无奈，干两次就只能用愚蠢来形容了。
沉剑窟主人就是那只“虎”，而且是最反复无常的那个。
余慈想了想，道：“窟主刚从雾影天来，想必知道那里的情况，敢问此时秘境之中，情况如何？疫灾魔种影响怎样？”
沉剑窟主人看他良久，方道：“约有三四千人的死伤吧，打通甬道，比我预计的还要来得轻松。”
闻言，余慈深吸口气：“窟主好手段……这合作之议，不要再提！”
最后八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沉剑窟主人显得有些惊讶：“你似乎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
“本人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缺自知之明。上千修士的性命与我那所谓‘运道’相比，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出来的。窟主舍得这上千人的性命，如何舍不得那虚无缥缈的‘运道’？窟主想必是心知肚明，何必作态？”
“这不对。”
沉剑窟主人说得理直气壮：“那些人的性命对我有用，所以我拿来；你的运道对我有用，这却是我拿不走的。既然如此，我干嘛不用？”
“总有用完、用尽，又或者不再有用的时候！”
嘴上说着“用尽”，余慈心里也犯着嘀咕。按理说华西峰等人也应该到了附近，为何他以宗门传授的各种秘法召唤，都全无反应？他这边求援的手段，也差不多用尽了！
余慈回绝得果断，沉剑窟主人可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劝说的耐性，对它说来说，借用“运道”，只是提高效率的手段，在已经进入归墟的现在，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勇气可嘉！”
沉剑窟主人做出一个评断，就算是给余慈“盖棺定论”了，它抬起手，清除最后一点儿遗憾，要将眼前的年轻人彻底抹杀。
然后他看到，余慈也平举起手中符剑，剑尖就正对着他的眉心。符剑上流动着点点星芒，使得形体有些模样，却自有一道锋锐剑气，含蕴其中。
这个模样让沉剑窟主人哑然失笑，但也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趣，指尖一捺，这片漆黑的空间就震荡起来，空间的刹那混乱，已足够将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绞成碎末。
然而紧接着，它就是一怔。空间的震荡很快平息了，掀起的混乱程度远远低于他的估计，黑暗中，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正和它掰腕子，且第一局，它完败！
余慈没有受伤，空间的乱流只是稍稍割破了他的衣服，他的剑势蕴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因为空间的混乱而自生变化，在手六脉处气机绞合，身前虚空似也塌陷下去，内压挤迫剑气，使之喷薄而出，半空便给催化为一片纯粹的光雾。
黑暗的空间被这片光雾照亮，映出沉剑窟主人阴晴不定的面孔。
随后它袍袖一拂，将光雾打灭，虚空再度黯沉下去，但黑暗中却似乎有着万蚁爬行时细密的碎响，那是剑气与其劲气的磨擦。
“这剑雾原本抬手便能打灭，怎么眼下这么不干脆？”
沉剑窟主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他感觉到了这片天地对他的钳制。不发力、或者不动恶念时也还罢了，一旦有所作为，整片虚空就传递来极度排斥和压制的感觉，这让想起万年之前，那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其实，归墟它也是第一次来，以前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突破了前两层符印，将第三层符印撼动。
那是在它暗算无劫的时候，借助“那种力量”，他以“形和影”之间的联系，锁定无劫的方位，在雾影天突然发难，一击中的。那时候，它算是挤了半个身子来归墟中，但随后就是无劫的反制，一眨眼就把它打得魂飞魄散，若非“那种力量”，它早就没了活路。
当时的情况下，他根本分不清归墟禁制力量和无劫力量的差别。如今他明白了，却只觉得憋屈。
“比在第二层符印前的压力，超过何止百倍？以及于这蝼蛄一般的小辈，也该对我伸爪子！嘿，就是压力再大，我的实力还是远胜过他……哪儿走！”
趁剑雾令沉剑窟主人分心之时，余慈已经悄无声息地远遁，当然也没瞒上多久，便给发现。
沉剑窟主人一声冷笑：“死来！”
估计归墟的禁制压力，它出手已经从容许多，这一击有十成把握将余慈重创，可是在杀机临头之际，余慈一个鱼跃，竟像是穿透了黑暗中某块虚掩的幕布，一闪不见。
沉剑窟主人怔住：“从这虚空夹层里出去了……不对，他怎么会对归墟这么熟悉？”
它终于发现了最可疑之处，心中猛地一沉。有人指点他……谁，谁！
秘境里，敢说熟悉归墟的，总共能有几个活人？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沉剑窟主人忌惮到骨子里的，这么想来，它一时就是呆了。
毕竟是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脑子多转一圈，便将方方面面的事情想到，连续排除了多个可能，又结合余慈进入秘境以来的变化，最终的答案也就映现眼前：
“他到过沉剑窟，莫不是和那家伙有了勾连？”
沉剑窟主人以手抚额，想让自己静一会儿，可是不知怎的，又想到了第一层符印的那些变故，若它料想不错，之前大异常规的变故，就都能得到解释了。现在想想，它一开始就问到了事情的核心，却被余慈引偏了路子，当真可恼！
恼恨之余，它又觉得心慌意乱——它本是没有心脏的，可过往种种，齐到眼前之时，这情绪无论如何都镇压不住。
“那小辈万万留不得了，那件事，也要速速着手！”
它当下传讯给盘皇三剑，让他们注意余慈的行踪，它自己则强按下激荡的心绪，三转两转，便从漆黑的虚空夹层中走出来。
※※※
“这就是归墟？”
余慈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从未有过的奇景。
他此时正站在漫天星光下，周围尽是断壁残垣，且是支离破碎，倾颓的墙角屋梁、玉柱石壁散落四方，却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而是上下颠倒，左右错杂，飘浮在黑沉沉的虚空中，彼此都有颇远的距离。在这里，辨不出天地四方，只有不知边界的广袤空间，倒与心内虚空有点儿相似。
余慈所站的位置，相对来说已经非常宽敞了，方圆足有数十步，从地面上铺着的砖石来看，像是某处颇雄伟的大殿，只是此刻只余下一层残破的地基，飘流在夜空中。
“这就是归墟？”
余慈已经是第二次询问了，玄黄则是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开了口：“五千年时光，这里也是面目全非……”
“怎么，以前不是这个模样？”
“当然不是，你站的这里，原本应该是归墟的‘大罗殿’，里面放置无劫大人亲手制出的修行界的缩影模型，可以展现出此界全貌，只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听出玄黄感伤之余，却并不怎么吃惊，余慈反而觉得莫名其妙。
“当然是因为无劫大人斩破三千世界，引来的虚空反噬。我知道，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只可惜这里原本是无劫大人独立开辟的洞天福地，如今已经是崩溃在即……是不是觉得这里呼吸很困难？”
余慈点点头，多亏结成种子真符后，内外呼吸的转换更为自然，否则刚刚就要出丑了。
这时候，玄黄反而冷静了下来：“不要乱走，这里既然遭了虚空反噬，那虚空裂隙也就处处存在。无劫大人在归墟中下手更狠，虽说连接永沦之地不成，可大都是极靠近的域外虚空，一步踏出去，只那里的环境，就能要你性命！”
“喔，我晓得。”
余慈环目一扫，又问道：“那你的本体在何处？”
“按照以往的位置，应该是在大罗殿之后二十里，天穹剑池中，只是现在就不好说了，还有感应算得清晰，咱们小心绕过去！”
话音方落，远方虚空中，陡然亮起一道闪光，殷殷剑鸣断断续续传过来。

第319章 鬼盒
由于归墟之中遍布虚空裂隙，各类信息的传递不可避免就有些断续不清，为判断带来了很大难度，余慈耽搁了一段时间才赶过去，等他赶到的时候，战斗正在最激烈的时候。
在一片和前面的大罗殿差不多的虚空废墟中，华西峰和王九背靠背站立——这种站法会牺牲掉身法的灵活性，不过在遍布虚空裂隙的归墟中，就是非常聪明的做法了。
两位还丹上阶放射出的剑气纵横一里方圆，形成一个几无空隙的圈子，将意图扑入他们剑气圈内的阴魂似的怪物绞杀。这些阴魂类的东西数目极大，前赴后继，没有半点儿消停的时候。
余慈在外围看了几眼，一开始以为是剑鬼之类，后来发现不对。这些阴魂怪物没有剑鬼那般强烈的庚金剑气，反而是虚实变化，少有形质，有些山门外“青虚魔影”的感觉。
“呃，无劫大人比较喜欢这样的宠物？”
“当然不是！”玄黄叫道，“怎么回事儿，这种阴魂鬼物也能进来归墟？”
此时，那些阴魂鬼物已经发现了新来的猎食对象，发出啾啾的鬼音，分出一拨，扑击过来。对这种东西，余慈倒是最有心得，以剑气破邪妄的手法，挥出九曜龙渊剑符，精芒到处，转眼打灭了十多个。
唔，真弱……
这几日来，余慈碰到的对手，不是此界有名有姓的高手，就是修为境界远在他之上的怪物，乍一对上这些东西，倒有点儿不习惯了。只是不知华、王二人为何表现得那般谨慎？
“余师弟，这边来！”
华西峰也发现了余慈，远远招呼。余慈应了一声，往那边迈步。华西峰和王九也不会把压力全抛给师弟，同样移位，他们二人的默契当真了得，背靠着背，就像是个连体人，迎着余慈过来。
三人很快就汇合一处，来不及询问之前的情况，华西峰问了句：“师弟可知道宗门三元剑阵？”
这是离尘宗最基础的一种剑阵，在剑园之会前，李佑和张衍曾重点教授过的，以利于发挥合力，余慈便点点头。
“那师弟就居中策应……小心些，莫要被这些寻常鬼类迷惑，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厉害的家伙，它一现身，其余鬼类的杀伤便要大增。”
余慈刚点了头，耳畔就传捣入一声尖啸，一道灰影从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现身。一圈灰色的气芒随之扩散，竟然笼罩了近三里的范围，气芒照耀之下，周围的阴魂鬼物体积猛涨，变化出许多凶厉的模样，便像是煮开了一锅浓汤，气机滚沸。
“好家伙！”
余慈惊叹一声，此时华西峰和王九陡地分开，两边剑光一如清水流泄，一如冰雪漫天，彼此性质迥异，又气机相连，剑气弥漫范围一下子扩出两倍，就如一场暴风雪，顷刻间又压过了阴魂鬼物的声势，并反推回去。
无论是华西峰还是王九，都是行道天下，经验丰富之辈。早先背靠背御敌，是忌惮周围密集的虚空裂隙，但站了这么久，他们对周围环境就有了把握，此时再动，移形换位如行云流水，不见半点儿迟滞犹豫，带动着三元剑阵愈发凌厉，数息时间，就把周围阴魂鬼物冲得七零八落，刚刚现身的灰色鬼物，也败退连连。
攻势起，守得便不是那么严密，但居中还有一个余慈。三元剑阵的诀要他是背得熟了，应用起来算得上中规中矩，查缺补漏绝没有问题。更何况华、王二人气机强盛，布下剑阵后，几乎就是以气机牵着余慈运转，这是身为师兄的看顾之意。
余慈居住剑阵中央，开始确实是让两位师兄带着转，不过转了三五圈，他已经把握住了其中门道。三元剑阵本身简单得很，只要知道剑阵运转，更多的还是各人的实力发挥，颇能展现不同类人的个性，这就让余慈有点儿跃跃欲试。
华西峰剑势如水，在清澈中见妙化手段，颇有玄意；王九剑势酷烈，起落间风雪交加，杀气纵横，由两人主导的三元剑阵，便是以王九主攻，华西峰加以催化，以阴生阳，强势绝伦，横扫六合。
余慈再一动，情况又有变化。旁的不说，余慈对一线之机的把握上，堪称别出机杼，他并不抢风头，往往是细察良久，才主动发出一剑，可九曜龙渊剑符挥处，往往就是一闪而逝的转化之机，杀伤也就罢了，那剑意就像是一盏引路的灯火，使得剑势不由自主就往那里偏斜。
两剑过后，华西峰和王九就惊讶起来，可惜不等他们再多加体会，三元剑阵已经将声势拔到最高，剑意聚合，将那主导阴魂攻防的灰色鬼物锁住，一击而破。
漫天鬼影刹那消歇，人们方一怔，便听见呛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三对目光一转，只见青石地面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上面刻着非常繁密的图像，却是一幅百鬼夜行图。而居中那个灰蒙蒙的鬼王……
这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一件法器！
余慈三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了片刻，华西峰才笑道：“大概是这里哪位剑仙前辈的珍藏，长年累月，成精作怪……”
“归墟里绝没有这种玩意儿！”
玄黄在心内虚空大叫，当然，也只有余慈才能听得到。余慈一怔，还没想个明白，华西峰已经将那铁盒拾起来，递到余慈手上：
“这盒子便由师弟拿着吧。这群招万鬼的手段与本宗法门不合，却也不失为一桩异宝，危急时候，是能拿来救命的，放在坊市中，或拿到三希堂去，起码有十重天法器的分量。”
余慈连忙推辞，华西峰则很坚持，两人推让几回，终于把一边的王九惹烦了：“婆婆妈妈的还能成什么事儿，于师伯就教出来你这样的？”
“王师弟！”
华西峰低叱一声，伸手却按住了余慈的小臂，显然是怕一言不合，起了冲突。
他却是白担心了，余慈在世间摸爬滚打十多年，还不至于连好话赖话都分不清，闻言只一怔，便笑着推开华西峰的手，道：“王师兄说的是，是小弟矫情了。我先收这一件，下面就是两位师兄的，宝物再多些，便由西峰师兄费心整理了。”
这是说所得要分润给其他入剑园的同门，当然，一些比较敏感的东西，是要上交到宗门的。
“也好。”
华西峰点点头，对余慈不滞于物的修养，还真有些佩服。
达成一致后，余慈便收了铁盒，心中却记着了，回头一定要找人问问，这位在宗门名声不恶的王九师兄，是不是和于舟老道有什么关系。
这一场小风波就此止歇。不过在心内虚空中，玄黄还在不依不饶：“归墟内的宝物我都心里有数，这玩意儿我从没见过，来历蹊跷得很。”
“是吗？”
余慈嘿地一笑：“那你可别忘了，咱们的协议。”

第320章 擒捉
余慈旁出一枝，却是为的玄黄那句“心中有数”，玄黄则根本没把那个当成一回事儿：
“哦，你是说观阅飞仙剑经？我自然一言九鼎……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有没有那个福分消受，我可不管。”
“了解，了解。”
余慈笑眯眯地回答，他其实也就是一说，很快就引回到正题：“你说这玩意儿不是归墟内的？”
“至少我没见过。还是外来的居多。”
“外面？谁能把这东西送进来？”
别看现在归墟内遍布虚空裂隙，可说是千疮百孔，但曲无劫的手段何等厉害，剑斩三千世界，除非真碰到了“永沦之地”，否则打开的全是单向甬道。也就是只能从秘境中往外走，外面的实体则绝对进不来。
余慈摆出一个用心观察的姿势，其实他也确实是在观察，只不过除了用自己的眼光，还让玄黄仔细侦测几遍，然后又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绝对不是秘境中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华西峰，他的问题却不是针对余慈手中的百鬼铁盒，而是有关归墟的整个来龙去脉。
在东侯墓中，由于时间紧迫，余慈只简单地介绍了两句，眼下是给一个明确交待的时候了。余慈正要说话，玄黄又在心内虚空跳脚了：“小子，你别大嘴巴到处乱说！”
玄黄终究还是有点儿忌讳：“斩破三千世界，一个不好就可能引得虚空崩坏，亿万里天地溃灭，在修行界可说是禁术，没有人把它拿到台面上来的。还有，若是无劫大人仍在世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
“呃，是吗？”
余慈还是尊重玄黄意愿的，回想之前吐露的一点儿信息，应该还没有涉及到这一块儿，而且由于不好解释，一些更精确的信息也还留着，比如曲无劫并未如传言中羽化之类。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余慈也不敢肯定，如今在华西峰等人看来，剑仙秘境的现状究竟是怎么样的，说不得只好另措说辞，可一时又哪有万全之策？正烦恼的时候，玄黄倒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余慈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便按着玄黄的指点，开口道：“这要从我沉剑窟说起……咦，那是什么？”
华西峰和王九倒是没想到余慈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心中微紧，顺着余慈所指，齐齐回眸，只见某片断壁残垣的阴影中，有一圈微弱的光斑，这玩意儿以前肯定没有。
几人仔细观察，发现那里其实是一个半塌的门户，本是被掩埋住，大概是受之前的剑气冲击影响，露了出来，光斑就是里面的照明光线。
华西峰和王九对视一眼，前者道：“那些阴魂鬼物正是在这附近发动。”
余慈则是早一步知道了答案，按照玄黄所说，这里应该是归墟外围‘无锁厅’，放着曲无劫打造秘境时用剩下的一些材料，还有早年一些战利品，说白了，就是一个杂物间。
“要进去吗？”王九问了一声。
总体上，华西峰和王九把归墟看作是秘府洞天一类所在，在进来之前也许还有点儿其他的念想，但看到这里虚空崩坏的模样，也就不怎么在意了。华西峰便道：
“不忙，此地危机重重，又有沉剑窟主人等窥伺在侧，我们先和肖、黎二位师弟会合再说……还不错，他们正在一起。”
华西峰分得清轻重，在归墟中，天地交感神应大法受了不少限制，但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比较短，他还是能确认那两人的位置。
余慈嗯了一声，这段时间内，他终于就秘境之事整理出大概的说辞，暂时糊弄过去还是没问题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自然没有意见。
三人转身，往肖录、黎洪二人的方向行去。
走出七八步远，三人忽地齐齐一呆。
后面……好像有些不对？
换了旁人，此时大概会在本能的驱使下，猛然回头，看个究竟。可余慈三人无不是经验丰富之辈，在发现问题的瞬间，都是第一时间施法护体，余慈用出了无瑕剑圈，华西峰和王九则是启动了护体法器，论强韧程度，比余慈的还要高出一些。与之同时，三人猛向前蹿，要拉开安全距离。
直到远出十丈开外，已到了这片废墟尽头，三人才扭过头去，视线所及，华、王二人不知如何，余慈则觉得心口重重一颤。
在刚发现的无锁厅入口处，此时正站了一个人，全身披甲，天青色的精美甲胄为这片死寂的虚空平添亮色，只不过因为那片古铜色的面甲，以及周边支立的五道鱼鳍似的锋刃，狰狞的意味儿要更多些。
但一切的一切，都比不过面甲之后，那空洞洞有如虚无的眸子，带给他的压力深重。
来人在入口处站了会儿，随后缓步走来，金属重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落在耳畔，显得分外清晰，观其来势，可不是太和善的样子。
“什么人！”
王九沉喝一声，剑意气机自发引动，此时，余慈的警告刚刚出口：“小心……”
话没说话，他眼前一花，十丈外的披甲人影似乎是直接跨越了空间，一下子就来到近在咫尺之处，甲胄带来了森森寒意，在三人身上一裹，余慈顾不得再说其他，九曜龙渊剑符发动，然而剑至半途，王九便像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余慈心头一激，刚刚还剑出如暴雪，所向披靡，突然就这么栽了？余慈当然不会认为王九是欺软怕硬，要知道，这可是一位“渊冰素雪剑”斩杀还丹修士如探囊取物的牛人——余慈亲眼见到的！
但话又说回来，他面对的怪物，也在顷刻间斩杀还丹修士十二人，通神修士近三十人，里面还包括两位还丹上阶高手。那“十方绝狱撼鬼神法”，便是余慈已经破解掉，思来仍有余悸。
这些庞杂的念头瞬间在心中过了一遍，余慈猛地警觉，发现自家心境竟是又被撼动，生死符当即疾速翻转，清开一切杂念，驱动符剑，向着眼前恐怖的披甲修士斩去。
一剑既出，便寻生死之机。这是余慈的惯性，他也确实寻到了机会，可是剑至中途，他却发现，那道缝隙固然存在，可是真要从那里翻转生死，他的力量却是不够——难道他还能挑翻一座山岳吗？
电光石火之间，他力量发到了极限，九曜龙渊剑符的承受力也到了极限。“崩”声一响，剑符粉碎，一股大力贯胸而入，要摧折他五脏六腑、胸骨脊椎，但在生死之间，他与那人对视，却听到一声极低的声响：
“是你啊……”
那股力道骤地一变，余慈脑中嗡地巨响，只觉得全身剧震，浑身力量就在这一个震荡间尽数消散，连站的力气都不见，软软倒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耳边依稀听到华西峰一声闷哼，随后声息全消。深重的寒意涌上来，穿心过脑，栗然之余，却也让余慈愈发地清醒。
是重器门首领！这个莫测其深的怪物，自从和沉剑窟主人在第二层符印之上交战后，就一直不见踪影，却不想在归墟中见到了他。只是余慈就不明白了，沉剑窟主人还要利用盘皇三剑和演天珠等物，暗算数千修士，再走捷径，才进来此地，这一位又是怎么来的？
还有就是……他在心内虚空怒吼：“玄黄，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三层符印齐齐作用之下，一切生灵的实力都要压制到还丹境界，最多也不会超过步虚水准吗……这算什么？”
玄黄沉默了半晌，方道：“这人什么时候用过超出还丹境界的力量了？”
余慈怔住，他对还丹和步虚的分际还不是特别敏感，不过玄黄的判断他还是信得过，脑子一时就有点儿乱，但他毕竟不是怨天尤人之辈，很快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只是咬牙凝聚力量，想再爬起来。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
头顶传来那人的话音：“你们是离尘宗的？”
久无声息的华西峰终于喘过那一口气，原来也是幸存。他修为最是醇厚，勉力坐起身，至此犹不肯失了气度：“离尘宗华西峰，我技不如人，败也寻常。敢问高姓大名？”
直到王九也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重器门首领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空虚的眼神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然后……
转身离开。
余慈三人都是愣了，看着披甲修士一步迈入虚空，转眼不见踪影。只留下这片废墟平台上，三个坐倒在地的失败者。
“砰”地一声响，王九以拳锤地，披散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华西峰又喘了口气，神色却还算得上平静，余慈也是刚刚从震荡中解脱，想了想，对华西峰：“西峰师兄，我见过他。”
华西峰和王九同时将目光刺过来，余慈轻声道：“他应该是北荒重器门的门主，本次和门中九名还丹修士一起进入剑园，中间，屠杀了东阳正教弟子四十余人，包括吉隆、连昌两个还丹上阶……萧浮云仅以身免。”
现在连萧浮云也完蛋了，说起来，大半还算是此人的功劳。
听了余慈的描述，华西峰和王九的眼神都有点儿直，半晌，华西峰想开口来着，然而刚动了动唇角，另有话音响起：
“来搭把手。”
话音方落，余慈眼前一黑，随后就是腾云驾雾，耳畔风声激烈，华西峰和王九的怒喝之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321章 厉害
自从逃出双仙教以后，余慈再没有过被人拎着领子提走的经历，一时间竟是忘了屈辱，直接就傻了。而颈后的手指由金属包裹着，冷冰冰的，直渗入骨髓，有着冻结他人思维的异力。等他回神，人已经远出十里开外，入眼的都是深寂的星空，本来就分不清天地四方，这一下更是稀里糊涂。
心内虚空中，玄黄不知为何，叫嚷声也小了起来，只是一连串地报出地名：“正心堂、洗剑湖、天星殿……”
这正是余慈经过的位置，慢慢的，玄黄的心念便将严峻的意味儿透出来：“解剑阁、天轮法殿、无生无死园！他怎么这么熟？”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儿！”
余慈十多年来，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回过神来，又被一连串地名弄得心头火起，终于忍不住在心内虚空大声咆哮，受其影响，整个虚空都震荡起来，生死符明灭不定，连带着周围神通外相，也扭曲盘转，似乎随时都要崩碎。
见此情形，余慈心中一凛又一清。心内虚空是形神物象的直接反应，这般动荡，显然不是好事。他定了定神，身上打了个激零，便似用冰水洗了一遍，脑子一下子清楚许多。
“能不能探知此人来历？”
能问出这话，就证明余慈完全恢复了冷静。玄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他提出了警告：“此人一路往归墟中央去了，附近许多禁制，都没发挥作用。”
“难道又是哪位剑仙的影子？”
“出一个叛徒叫意外，再出一个，真当无劫大人是傻子吗？”玄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又是强调：“此人厉害，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正说间，余慈身体猛地一震，已经被扔到了地上，他反应很快，沾地便起，本能地摆了一个防御的架势，然而对面，重器门首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头看着星光闪闪的夜空。
这里，已经不再是外围支离破碎的模样。园林殿堂应有尽有，错落有致，在这里，余慈终于找到了天上地下的感觉，更因其边界就是无尽星空，放开眼界，整个地域便似漂浮在星空中的一颗尘沙，苍茫玄奇，更显气韵生动。
心内虚空中，玄黄通报了此地的情况：
“是无生无死园的边缘，再过去这里，就是归墟中央区域了，无劫大人在此沉眠，还有原道大人……”
玄黄的心念黯然，但很快又提起精神道：“这里的禁制不是符箓、不是阵法，而是无劫大人亲手布下的‘星轨剑域’，纯以剑意封禁，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想要进去，便要与无劫大人的剑意正面碰撞……这人也是知机，再前行十步，就要撞上了！”
言下之意，重器门首领是过不去的。
他说的也许是对的，重器门首领确实不再前进，在观察了片刻之后，扭过头来和余慈说话：
“你帮把手。”
不会是让我去撞那星轨剑域吧？余慈扬扬眉毛，想刺两句，回头一想，又觉得那也太不知死活，就拿出少时本领，脸上排出笑来：“敢问门主，要我这手下败将出头，却是何意？”
“你不会死。”重器门首领看穿了他的心思，可那回应实在让人无语。
余慈唇角一抽：难道是生不如死？
重器门首领的回应依然平淡：“早年对离尘宗有些亏欠，何况我已经对你出手三次……不会再下手。”
亏欠离尘宗？这位当真是好大的口气，但其话中确有一言九鼎的味道。余慈不免就想，要是现在老子一剑刺过去，你又如何？不管如何，当眼前这位表明了态度，余慈稍稍放松了些，甚至在和玄黄进行了一段交流后，还主动开口问道：“敢问门主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重器门首领只是看他一眼，倒是有点儿奇怪他为何要问出这等蠢话来：“自然是走进来的！”
余慈给噎得不轻，他发现这一位的思维方式迥异常人，没办法，只好问得更直白一些：“这里的封禁……”
对方总算是明白了，便道一声：“死板僵化，全无机变，有甚难处？”
“呃……”
余慈再接不上话，心内虚空中，玄黄却是恼了，咬牙切齿地道：“答应下来，答应下来！在归墟，看我玩死他！”
这话余慈自动无视，只是保持着疏离但礼貌的态度，还有一点点儿的敬畏，总之是非常适合眼前情形的表现，又回到前面的问题：“门主究竟何事？”
“你懂得一门远观术。”
余慈愣了愣，才回应道：“役使生灵，寄托神识，不过雕虫小技而已。”
重器门首领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余慈突然就觉得遍体生凉，内心深处的秘密竟似给掀了盖子，全无半点儿遮掩。他知道这是错觉，是对方以强大的神意力量轰开他的心防，和十方绝狱撼鬼神法是同一路数。
所以，他全力推动生死符，鼓荡天龙真形之气，加以抵御。可是，重器门首领却收了这门神通，淡淡道一句：“我要你做到，将这里的虚空裂隙清查一遍，将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全都指出来。”
虚空裂隙……血狱鬼府！
余慈和玄黄一下子都糊涂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对方的答案就像是前人问“羽化”，后面硬给指出一头鹅来！
不过只凭此语，余慈和玄黄就知道，这位肯定是知道一些底细的。
“这……”
余慈还想再问，可话刚开了个头，对方空虚的眼神便在他脸上一扫，无形的力量直捣心头，闷得他险些背过气去。这让余慈明白，眼前这位莫测高深的人物，其实是很不喜欢说话的，他引着对方说了这么多，人家已经是烦透了！
左思右想不可得，余慈只能全力从五里雾中挣脱。然而此时，又有一个要命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真的知道我的底细？
照神铜鉴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尤其是剑园中，被东阳正教的修士识破，更由此引出《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之后，余慈更是较以前戒慎许多。此时便连擅自闯入心内虚空，与他没有任何利害冲突的玄黄也是一知半解，这一位可说是今日方头一回正式见面，如何就知道得这么清楚？
或许是东阳正教修士被屠杀之前……
此时，重器门首领伸手，包裹在金属内的五指灵活移动，放出气劲，在地面上画出一连串图像。余慈细看一回，又在玄黄提点之下，才知这图像其实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归墟的地形简图。
看着这些图像圈子，余慈还没什么，玄黄的心念却都在发颤了。
几个圈子，每一个都是卡在几层封禁的连接处，清楚划分里外层次，说实在的，那思路比已经五千里没到这里来的玄黄，还要清晰几分。
接下来，对方确实证明了，他比玄黄更有道行。只三言两语，便将方圆五里范围内，十多处非常厉害禁法布置一一指出，要余慈注意。而附近有多少虚空裂隙，如何分布，几个要着重侦察，也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一回，连余慈也为之栗然：眼前这位，行事如何还要继续观察，但只以眼力论之，实在是生平仅见。
“其间你若遇到什么宝物，能收取的，自取可也，只不要误了正事。”
呃，这是要他自行其是吗？好大方！余慈目测了一下距离，发现这片区域和之间他和华西峰、王九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十来里的路程……
再往对方面甲处看了一眼，余慈不再说那些废话，道一声“尽力而为”，就往远处走去，一直走到数十丈外，那位也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又扭回头，继续观察“星轨剑域”的布置，很明显，他的下一处目标，就是归墟中央了。
“怪人。”
余慈嘟哝一声，不过他绝不会因为此人“大方”，而去办那些蠢事。毕竟，只照神铜鉴一条，便等若卡住了他的要害。那人确实说过不伤害他，可只要将此事漏个一点半星给东阳正教，日后还有他的活路吗？
就在约千尺之外，余慈停下脚步。神意穿入照神铜鉴，他决定暂时“听话”，看看那人究竟是什么打算。确认了几个虚空裂隙的位置，神意星芒当即喷薄而出，没有任何阻碍，穿越到裂隙的另一头，寻觅生灵去了。
但这样一来，就肯定瞒不过心内虚空的那位了。玄黄惊叹一声：“原来你身上有这种东西！”
“你知道？”
“照神铜鉴嘛，元始魔宗五大祭器之一，我当然知道。不过这玩意儿不是常年放置在天魔殿中当摆设吗，怎么落到你手上了？”
“天知道。”
余慈一句话应付过去，其实他很想问一下有关照神铜鉴的具体信息，可在此时，虚空裂隙对面已经有大量信息传递回来，论裂隙后出现生灵的机会，远比在第一层符印下的园林中多出许多。
“这里划开的裂隙，都是无劫大人仔细计算过的，虽然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后面的空间，可要有价值得多……喂，现在可是好机会啊！”
玄黄不自觉将心念的振动弄得更加隐晦，显出十足的忌惮。
“怎么？”
余慈的脑子几乎要被混乱的信息撑爆了，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玄黄嘿了一声：“你没看到吗，无生无死园，是进入归墟中央的必经之路，那贼子，肯定也会过来呀……另外，天穹剑池，离这儿也不远了！”

第322章 洗质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玄黄话里其实底气不是很足。
余慈不置可否，整理完毕散乱的信息后，回头去看，在他如今的位置上，还能看到重器门首领的身影，甲胄之下，裹着的似乎是一团迷雾。
“血狱鬼府……他究竟想干什么？”
其实若重器门首领只要想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余慈手上就有一个，但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的。
这边玄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咱们绕到星轨剑域前面，偷着进去。有我在，那绝不是问题。”
余慈当真心动了下，随后就是摇头，面对这样的人物，临时起意的计划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
余慈又遥看一眼，对玄黄道：“情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此人和沉剑窟主人多半不是一路的，坏消息是这一位似乎比另外那个更难缠！”
一个知根知底的敌人和一个渊深难测的敌人，或真要选择的话，余慈宁愿选择前者。
“再难缠，只要有星轨剑域在……”
话没说完，余慈耳畔就是一闷，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玄黄突然就哑了。余慈回头，只见无生无死园尽头，虚空摇晃，如同荡漾的湖水，使得后面的影像都变得飘忽起来。
他和玄黄便都是哑然。愣了愣，余慈试探性地问道：“破了？”
“还没……”
“那就是快了。”余慈断言，玄黄则根本没法回答。
这一回，玄黄是真的紧张起来了。归墟中心，有曲无劫在里面养伤，停放着原道的棺椁，无论是哪个，都是不容有失的，可如今，以它的状态，除了旁观，什么也做不到！
说话间，水波一般的震荡有蔓延的趋势，不只是在星轨剑域之中，那震荡甚至扩散到了无生无死园，使得星空下一片迷蒙，如坠梦境。余慈躲避不及，也陷在其中，不过这波震荡并没有实质的杀伤，他只觉得皮肤一麻，就过去了，观其扩散力量，恐怕三五里外也不成问题。
“整个归墟才多大？”
“不算外围虚空夹层，方圆四十里左右吧。”
那震波影响的范围已颇广了，余慈心算一遍，讶然道：“声势不小，不怕打草惊蛇吗？”
正疑惑时，他看到星轨剑域之前，那个人对他招了招手，余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告诉我答案。”
你才给我一刻钟不到！余慈很想这么顶回去，按照常理，让一个人在一刻钟的时间内洞彻几十上百个虚空裂隙后的情况，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余慈心里明白，他能做到，只要虚空裂隙那般有生灵存在，他就能做到……
更要命的是，看起来重器门首领也知道这一点。那空虚如无物的眼神抵在他脸上，却似能破开一切虚妄。比面对一个难以捉摸的家伙更糟糕的局面无疑就是面对一个难以捉摸、偏偏又对他了如指掌的家伙——了如指掌是夸张了，但糟糕的境况丝毫不减。
余慈花了些力气控制心态，至少让脸上保持微笑：“这里没有门主所说的地方。裂隙之后，或有生灵，却未见妖魔。”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正如玄黄所言，曲无劫在这里斩破虚空时，控制得已经十分精到，很难再有连接到修行界或是血狱鬼府的“失误”，对面或有生灵，但却是千奇百怪，环境也非是此界气象，倒是让余慈眼界大开。
听到这结果，重器门首领却是不恼不怒，倒让余慈有些意外。停了片刻，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么……我可以走了？”
回答他的，是陡然按在肩膀上的铁甲手臂。余慈甚至没有躲闪的意识，便觉得身上一沉，根本动弹不得。他心头一激，只以为对方要出尔反尔，早已准备好的后手正要打出，便看到肩膀铁手之上，有一层符纹亮起，好像有点儿眼熟……
下一刻，余慈看到，他肩膀上的铁手，陡然变得透明，与之同样变化的，还有他半边身子，随后就是迅速的蔓延。等余慈缓过劲儿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透明了，周围的气机变化也受到影响，变得无比隐晦，就是他刻意屏住气息，也很难达到这种效果。
“隐身符？”
这是个最烂俗的名字，可是效果惊人。余慈可以确认，他确确实实“被”隐身了，当然，前面重器门首领比他更早一步隐去身形，之后，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不见，余慈再把握不住对方的踪迹。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有关于隐身符的记载，但那是一个七十二个窍眼的高级符箓，所需修为之高，远超出余慈的能力范围。就是现在，也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可看看重器门首领的手段吧，余慈不免再发感叹：
“……真的要强太多了！”
玄黄则是有不祥之兆：“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跑远些！”
余慈刚迈出三步，黄钟大吕般的轰鸣震荡从星轨剑域一侧轰传而来。这一次冲击可比刚才要强出太多了，余慈一个踉跄，惊回首，只见震波已经横扫归墟中心，正又漫过无生无死园，向更外围扩散。
“快躲！”玄黄尖锐示警。余慈想也不想，连续几个纵跃，抢入附近一丛树木之后，此时，隐身符的效用还未消去。刚刚抢入树丛，他也感受到了远方强大的反应，他啧了一声：
“沉剑窟主人……终于给招来了。”
玄黄不言语，现在看来，刚才一番坐山观虎斗的论述全是废话，这局面，哪还用他们吹风点火？
虚影闪烁两下，沉剑窟主人像是一缕烟雾，在星轨剑域的界限之前停住。正好是侧身面对余慈的注视。余慈眯起眼睛，小心翼翼，不露半点儿蛛丝马迹。
沉剑窟主人也没有注意这里，它的眼神完全被星轨剑域后的场面吸引了。里面，水波般的震荡或许是过于激烈，以至于产生了扭曲，从余慈的角度往那儿，像是有人“辟水分波”，往更中心处去！
毫无疑问，若有人能破禁而入，必定就是重器门首领那个怪物！
“糟糕，糟糕！”玄黄在心内虚空急得团团转，一时却找不到任何办法。但祸不单行，星轨剑域之前，沉剑窟主人发了会儿呆，忽地一声厉啸，身上袍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条条漆黑的条纹便从中显形、蔓延，最终在他脸上交汇，形成一个妖异的纹路。
随后，他伸手触破到星轨剑域的外壁。
“滋”地一声怪响，沉剑窟主人被弹开数尺。余慈眼尖，见他手上不知给割开多少个口子，但却没有半点儿血迹渗出。
“看，还是有作用的。”
余慈安慰玄黄。话音未落，沉剑窟主人原地一转，竟是化为一团阴影，再扑上去。这就是对方的阴影本体了，余慈和玄黄都提着心，幸好这次，星轨剑域仍在发威，迸射的气芒将阴影打得千疮百孔。
但这一回，沉剑窟主人停也未停，已经千疮百孔的阴影之体中，蓦地迸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咒音，这咒音有着无穷的魔力，星轨剑域的反制竟猛地一窒，随后“哗”地一声响，阴影那永远黑沉沉的色调，就像是被什么药液漂洗一遍，一下子褪去了八九层，而剩下那些，也在急速消褪中。
“影子透明……隐身术？”
虽是这么说，余慈也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况且他这边刚出口，无生无死园中就响起殷殷剑鸣，似乎是沉剑窟主人放射出来的气机。此时，最后一点儿阴影色调洗净，那处虚空像是腾起了一层轻淡的水汽，风一吹，便流向星轨剑域方向。
在余慈大睁的双眼下，水汽漫过了边界。
“被骗过去了……”玄黄仅存的那点儿理智在呻吟，三层符印没用，星轨剑域也没用，这事实对他的打击实在惨重，余慈却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魔门的洗质换形啊，舍去皮囊，化为无形天魔之身，有万千变化，再以与无劫大人同源的剑意发动，将影子和天魔的气息压到最低，星轨剑域只当是水汽自然流动，就没有一点儿反应……我总算是明白了，那贼子为何甘心等了这么多年，他是要将这门魔功修到圆满，也只有他，才能用这个条件过去！那贼子，早早就投向域外天魔一边了！”
玄黄先是呻吟，后又咆哮，情绪激动到极点，它又紧张又失望，现在心态已经完全失衡，可说是交流不能。
余慈却是还算平静，他从未迷信过符印、剑域之类。一切死物，终有破解之法，更何况是摆在这里上万年的老古董，里里外外的都被人研究透了。
事已至此，他在等着玄黄恢复冷静。这个剑灵虽然性子糟糕，但无论如何都是修行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这点儿自我调整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
然而，没等到玄黄转变，他却看到了另一幕不可思议的变化。
一只铁拳，打透虚空，就那么轰在刚刚被瞒过的星轨剑域外层，便如一记巴掌，把剑域这只怪兽打“醒”了！

第323章 待兔
被抽醒的星轨剑域第一反应就是剑意制锁——所谓制锁，就是扫描周边的威胁，加以锁定，它第一个目标自然是直接攻击它的那人。
“里边？外边？”
局势骤变只在顷刻之间，余慈一时有点儿眼花，竟没看清来人出手，是在剑域之内还是之外，但结果没什么差别。那片区域转眼被剑意洗荡一遍，无论是出手的还是“无辜”的，通通没逃过去。
沉剑窟主人发出一声怒吼，它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也确确实实瞒过了星轨剑域，可是“天魔无形”，终究只是一种形容，它不可能真正做到无形无质，至少还要保留其根本剑意，那也是它成道之本。此时，正是这缕剑意和星域剑域发生了冲突——虽是同源而生，毕竟有所不同。
以前这是沉剑窟主人最自得之事，而如今，却让它前功尽弃。
它愤怒地想杀人，可是坏它好事的那位，虽是近在咫尺，却有“一墙之隔”。
从无形到显形，重器门首领站在星轨剑域之外，虽说从常理上讲，星轨剑域应该更“恨”他来着，可是这毕竟是一个防御性的封禁，除了针对他加固防护之外，又能如何？
所有的恶果还是由沉剑窟主人承担。
在强绝剑意的冲击下，沉剑窟主人终于还是现出身形，狼狈不堪地与剑意对冲一记，在封禁聚集成真正的杀招前，厉啸声中，朝着中央区域遁走。在他头顶，天幕之上，星光渐次亮起，显然还是不依不饶。
剑域之外，重器门首领好整以暇，等着剑域攻击重心移走，方又伸手按在前方无形屏障之上。
余慈一时就有点儿发呆。几次接触，看此人屠东阳正教、轻易击破他与华西峰、王九三人合力，便以为他最擅长以势压人，现在看来，谋算之流，人家也是不缺。
这一刻，那人周身甲胄哗啦啦一阵抖动，上面符纹次第亮起，连接成串，看上去又形成一个新的符箓。此时，星轨剑域已经放出剑气相拒，打在甲胄上，叮叮乱响。
“以符破剑？这不对吧！”余慈眯起眼睛细看，只觉得剑气与符纹相激，并非一味地对撞，莫名地，他觉得这符箓有些眼熟。
灵光一闪，他拿出一块铁片，上面细密的纹路细看去，不正是和甲胄上的符纹格局相似？这是他从那个拦路打劫的庞霁身上搜得，一日间可抵御剑气三次，是某位剑修前辈的遗留信物。余慈倒是一直没有用到，而眼下，这上面的纹路，却在那甲胄上复现，而且他能看出来，这纹路还在不断地变化，似乎在适应星轨剑域的实际情况。
要说在剑园中辞世的前辈剑修和曲无劫有些关系、剑园封禁和归墟中的禁制枝节牵涉，也不是说不过去。可那联系想必也是微之又微，少之又少，要说能从中发掘出突破星轨剑域的方法，这个……
“举一反三，闻一知十，就是说他这种人吧！”
余慈看得又惊又佩，眼睁睁看着重器门首领抗着剑气，慢慢地走入到封禁之内，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哇呀呀，不要再浪费时间！”
被连番打击弄得麻木的玄黄，此时终于振起心念，“他们两个都进去了，一定是狗咬狗，趁这个机会，我们先去天穹剑池，使我元灵与剑身相合，统御三层符印，再借星轨剑域之力，将那两个混蛋诛杀在此！”
不说它的计划有几分成功的可能，看至少它的思维还没有完全垮掉。余慈松了口气，很明智地没有表示异议，就按着它的要求，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伸手按在星轨剑域的无形屏障之上。
余慈现在做的事和前两位就不那么一样了。无论是沉剑窟主人还是重器门首领，要做的都是一个“骗”字，只求瞒过星轨剑域的感应，进入中央区域就万事大吉，但在里面还是要受到限制。若是在里面放开气息打斗，更是不会有好果子吃。而余慈有玄黄帮忙，则是要星轨剑域承认他的气息，对他完全开放，一来一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这也要求余慈的剑意不能和曲无劫预设条件相差太多。故而他便在玄黄的指点下，临时抱佛脚，模仿所谓“上真九霄”剑意。
余慈对剑意的敏锐感觉，让玄黄颇是赞叹，不过表露出来的，就是这些：“还好上真九霄以入微之剑入门，你那个半山蜃楼，似乎也有点儿飞仙剑经的影子，变起来不是太难……不要分心，我弄起来很辛苦的！”
它已渐渐地恢复了活力，余慈则由它去。三倒两倒，彼此之间的剑意联系就建立起来，星轨剑域开始熟悉余慈的气息，并自发地进行微调，其玄妙之处，实在无法想象，这是在万载之前设置的手段。
“快了，快了……”
眼看成功在即，玄黄的心念越发地激动，余慈还保持着冷静。趁此机会，他抓紧时间熟悉星轨剑域的运转之理，一会在里面，想要应付那两个怪物，没有这玩意儿帮忙，他唯死而已。
又过数息，余慈已经可以尝试着伸进半条胳膊，只是稍微有点儿窒涩，便在他屈伸手指的时候，尾椎处陡地一激。
余慈对危机的感应已经相当了得，可危机临头的速度，却是超乎他的想象。剑刃冰冷，无声掠至，在刺入肌体之前，竟是无形无影，若非余慈生死符天然运化，顷刻间逆转气机；若非余慈刚刚观重器门首领有感，将那可抵挡剑气袭身的铁片留在身上，他此刻已经是死了。
他的身子骤然扭动，恍若灵蛇，后方无形剑在他肩后划开一道深长的细缝，鲜血狂涌。与之同时，星轨剑域遭到猛击，虽说破不开防御，但那反激的力量，却将余慈和星轨剑域的剑意联系冲开，玄黄早先的努力毁于一旦不说，余慈那条探入的手臂，也险些被“翻脸”的星轨剑域给绞碎掉。
直到这时，冷讥声才灌入耳中：“余道友，哪里去？”
“布嵯……盘皇三剑！”
玄黄在心内虚空怒吼出声，余慈却保持着缄默。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满是裂口的手臂硬抽出来，随后回臂扫过，血流被催化成血雾，半山蜃楼剑意便以之为介质，喷薄而出，半空就化为一层血光。
正扑上来的布嵯见之变色，胖大的身躯咻地一声蹿上半空，停留在七八丈的高度，骁波和晨光分立两边，三人形成一个三角，气机当即连接成网。布嵯挤成一片的五官又显露笑容，居高临下看过来。
“果然不出祖师所料，余道友应该是与玄黄剑灵合流了，否则进出也不会这么顺畅。玄黄大人何在，可否出来一见？”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被尊称为“大人”，玄黄却没有一点儿自觉，只在心内虚空叫嚣。
余慈唇角动了动，手臂和肩后两处外伤都是不轻，而之前在雾影天受的内伤，也有复发的迹象，但他无话可说，显然，沉剑窟主人猜到了他的目的，吩咐盘皇三剑在此守株待兔，而他则没有发现，显然是棋差一着，他认了！
可是，要让他引颈受戮，则是休想。
他目光扫过那三位，要说修为境界，在结成种子真符后，他比这三个还丹初阶的人物也只差了一线而已，而真要一对一比剑，他反而有战而胜之的信心。可惜，这种情况不用指望，盘皇三剑向以合击之术闻名于世，便是屠狗杀鸡，也是三人齐上来着。
脱胎于曲无劫所创的“阴阳盘”，是个能够压过还丹上阶修士的厉害剑阵。更别提三人肯定有所隐瞒的其他手段。
“要想战而胜之，必需知己知彼，也就是……掀了他们的底牌！”
想到此睡，余慈咬牙一笑，整个身子猛地向后，撞在星轨剑域的无形屏障上。
剑气迸发！

第324章 血磨
被接连挑衅数回，星轨剑域的反制来得迅速又猛烈。
森然剑气从撞击点迸发，瞬间扩散到整个背部，如雷击一般，刹那间余慈的背脊就整个地失去了知觉，可在肉身感觉丧失的同时，星轨剑域中蕴含的剑意，却以更直接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感应中。
因为撞击，肌体本能地一个收缩，但在余慈的感应中，此时每一个肌肉纹理中都充斥着剑气，收缩的已不是背肌，分明就是星轨剑域的力量在翻涌。
就本能而言，这磅礴的力量是要将一切刺激到它的目标撕碎，余慈正是在第一顺位。
然而，余慈毕竟是不同的。在剑仙秘境中，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因玄黄而带来的“权力”，这里等于是他的地盘，理论上，他可以借用秘境中的一切力量——只要他有相应的水平。
他抬起头，因剑气冲击而充血的眼睛，盯紧了半空中的三人。
那边，盘皇三剑都是变色。他们已经知道玄黄的存在，自然明白此刻最大的威胁是什么，当下身形一分，展开阴阳盘的深层变化。在三人中央，清浊阴阳之气盘转，蕴化杀机。内中更有一柄宝剑压阵，使来无形无影，变化莫测，刚刚伤到余慈的，正是此剑。
“气之始见而未见其形……这是太初无形剑！”
当年沉剑窟主人反水，又在剑园潜伏万载，其间不知盗走多少剑仙秘宝，这里面肯定有一部分流入他在外面的根基，也就是盘皇宗内。这把太初无形剑应也是如此。玄黄又是恼怒，又是忌惮，忙把此剑的一些消息传给余慈知晓。
此剑由一位上古剑仙，将太初之气祭炼成剑胚，内蕴杀伐剑意，因为材质特殊，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有霄壤之别，可是那无形无影的神通，却最是烦人，就算当面对上，也有七八成的可能被“暗算”掉。
只是对此余慈并无反应，血红的眼珠只盯着天空那三位，明显是在蓄力。
“喝！”盘皇三剑一心先发制人，终于抢得先机，大气呜地一身呼啸，二人所在区域大范围扭曲，视线所及，一切场景都不能幸免，包括神魂感应，也有精准度下降之虞。
就在这种情况下，阴阳盘中央，太初无形剑完全化入虚空，就深藏在扭曲的空气中，无声潜游。
“小心！”
玄黄心念提醒已经很快了，但这边心念方起，余慈身上又是溅血，这次是切在了肩颈交接处。余慈没有做出抵挡的动作，他身上消融剑气的铁片发挥作用，至少卸去了九成以上的威力，而且盘皇宗的法门与太初无形剑质性不合，发挥不出此剑千分之一的锋芒，否则余慈早在第一波偷袭中给斩杀当场。
又一剑未竟全功，布嵯三人便有些迟疑，他们是清楚运用太初无形剑的限制的。此剑虽是暗杀之上品，但运用一来耗费不小，二来威力也有些不成比例。
他们三人心意相通，几个念头转过，那边太初无形剑又斩了一记，余慈依旧是挡了下来，虽是血流如注，却面色不变，一对眼睛更是鲜红欲滴，眉心中分明蕴着一股风暴，有择人欲噬的凶性。
“换家伙！”
布嵯三人若是见到余慈胸口处黯淡下去的铁片纹路，或许会再试一次。可惜没有假设，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在余慈借出星轨剑域的力量前，将其干脆利落地斩杀！
太初无形剑隐去，三人齐将自家佩剑抽出来，“阴阳盘”剑阵蓄积剑气，嗡嗡作响，转眼汇作一道强光，对着余慈直照下去。这是“阴阳盘”中的“两仪神光”，中者将遭阴阳二气绞杀形神，便是一时抵挡住，也会引动“阴阳盘”雪崩一般的攻势，三人合力之下，还丹上阶修士也难幸免。
可在强光临头之时，余慈的身形一阵模糊，凭空不见。
“上面！”盘皇三剑的感应也算敏锐了，三人一起抬头，只见余慈就像是一只壁虎，贴着无形屏障向上游动，又或者背脊上有着强大的吸力，无论哪个，对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现象。
阴阳盘立生变化，可是他们攻了三回，也总该轮到余慈反击了。
没有什么强绝的声光效果——星轨剑域的重心已经偏到了中央区域，而且短时间内，想要完全切合剑意要求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是硬拽着星轨剑域中布置的剑意，扯出其统驭的力量来。只有一点点儿……但足够了！
只有一次震波，声势远小于重器门首领前面掀起的那两回，冲击范围只在百尺之内，堪堪将盘皇三剑圈在其中，乍看去像一阵微风，拂面而去。布嵯等三人都是一呆，紧接着，那拂面的“微风”，瞬间化为滔天巨浪，拍击而至，里面偏又有剑意无俦，最要命的是后面阴狠的收卷之力，那分明就是要将他们拖到剑域杀伐区域内炮制！
布嵯三人对星轨剑域也是颇有些了解的，一时都是大惊失色，待要提劲脱身，三重杀力已合在一处，一拍一卷之间，布嵯三人便觉得被千百柄利刃穿透，更有震力直抵五脏六腑，将里面搅得一团糟。
三人齐齐喷血，“阴阳盘”剑阵也为之动荡不休。
见盘皇三剑的情状，余慈咬牙一笑，眼中血色丝毫不减。全不还手，被人连斩三剑，自他剑术有成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更不要说前面被重器门首领拿捏，糟糕的感觉一层层堆积，他面上平静，心中早燃起了燎原大火。
挟着火气，第二波冲击又至，这一回，他擎出了九曜龙渊剑符，当空一振，星空中剑音如蜂鸣，这是他已不满足于单纯地激发封禁之力，而是尝试剑意相合，化彼力为己用。
大气开裂，夜空给斩开了十七八道长痕，可惜只有两道命中。
盘皇三剑则是急转阴阳盘，带动身形盘转，两声闷响之后，晨光挡住一记，却是半条胳膊也给斩下，且极倒霉的，另一道剑痕，正是击中三人剑意堆叠衍化的“阴阳盘”中心，稳固严密的剑阵核心瞬间洞穿，当即有崩溃之势，余力所及，又让三人喷出一口血来。
余慈暗道一声可惜。这是他运使外力，不够圆融之故。以至剑生雷音，控制大有差池，若能控制得和平日使剑时一样，盘皇三剑早给斩成了几十段。
心中虽是这么想，他手上却没有缓上半点儿，待要再行出手，九曜龙渊剑符却是崩声碎裂，想来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以至如此。余慈也不在意，取符盘，重凝剑符，可就在这一耽搁的时候，盘皇三剑忽地对视一眼，随后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乃至于挤成了一团。
临近崩溃的阴阳盘强行运转，巨大的盘转扭曲之力却是骤然强盛，便如一只大磨盘，吱吱碾动。
“磨盘”碾的是什么？分明就是三人的血肉！余慈也看得呆了，在盘转扭曲之力的作用下，挤成一团的盘皇三剑，其肢体纷纷崩裂，肉沫鲜血横流。
“余慈啊！”
听起来像是布嵯的嗓子，但尖锐得让人心中发冷。余慈如梦方醒，手中符剑成形，又是剑音爆鸣，十七八道剑光撕裂大气，这回却是准确、密集得多，至少有六七道剑光交叉聚合，重重轰在那已经染了血的“磨盘”上。
血光迸射，不知切入多深，但当血液喷溅之时，阴阳盘的扭曲之力却是骤增，以至于无坚不摧的剑气被硬生生弹开，同时一股反震之力倒灌而回，余慈身前虚空猛地扭曲，他手上一震，剑符再度破碎，余波及体，使他脸上一白。
不知道盘皇三剑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法术，余慈也不多想，立刻将气血震荡压下，依旧贴着星轨剑域，身形侧移，同时再度牵引封禁之力，也不讲控制之类，直接轰击回去。
两边力量碰撞，气机接触，余慈眉头就是一跳，他分明感觉到，在阴阳盘中，似乎孕育着什么东西。然后才是强劲的冲击波，将这无生无死园的边缘地带，扫成平地。
余慈再闪，身在半途，那盘皇三剑仗着邪术，反倒放胆反攻。余慈正要再动手，外围牵引过来的封禁之力一阵波动，他心中微跳，认出这感觉，只以为是布嵯等人的杀招，心头一激，外围剑气护体，那东西的来势却一下子缓了，他猛然出手，将那东西伸手拿住。
“不对，这太初无形剑怎么露了形迹？”这旁出一手，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完成，等发现手感有异，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将那无形无影的宝剑抓在手中，“不是暗招，是化在空气中，没收回去？”
这当真是运气了，可当余慈垂眸去看，手中又哪有什么宝剑，分明就是空的！
倒是玄黄反应更快，欢呼一声，在第一时间将一道心诀裹在心念之中，给余慈发了过去，余慈脑中一激，便觉得有百十行字流水般过去：“与原道师兄印证太初无形剑诀摹本，妹昊典敬上……什么意思？”
“前面！”
强烈的意念刺得余慈一颤，恰在此时阴阳盘的扭曲之力冲击过来，他想也不想，借着玄黄的力量发动，法诀恰好“对症”，余慈就感觉到，手中感觉一下子无比实在起来，旁的则顾不上多想，正好前方盘皇三剑面目扭曲，他心意一动，手中实在之物已经微声共鸣，和他心中剑意彼此相激。
余慈便觉得自家心念倏然延伸，那“血磨盘”之中，布嵯的扭身的身形纤毫毕现。循气机在其周身一扫，他已是心中有数，刚一动念，手中就是空空如也。
远方，布嵯正是咬牙发力的时候，却猛地一呆，脸面之上，一道红线当中划开，血光迸溅！

第325章 青红
太初无形剑没有锋刃，只有蕴在太初之气中的一道固化剑意，加以催化，可临时令太初之气塑形，稍见锋芒。正是这点儿锋芒，势如破竹，无视布嵯护体真煞，破颅而入，贯脑而出。
这一剑去得诡异，接得瓷实。
布嵯可没有消融剑气的牌子，当然，他有“阴阳盘”，此时碾动血肉为燃料，扭曲盘转，便是余慈借用星轨剑域的力量，也难以重创。可当余慈以玄黄传授的法门驱动太初无形剑，这股无有形质的奇妙剑器，却能沿着阴阳盘发力的方向，顺流而入，非但没有损耗，反而力道、速度又有增加，一剑正中布嵯脑门。
“这就是同人不同命！”
玄黄在心内虚空嘎嘎大笑，极是得意：“太初无形剑以太初之气为材质，可从来没有祭炼一说，除了昊典大人具有完全控制权，其他人想要操控，全凭本事。”
“好剑！”余慈赞叹一声，不过等太初无形剑离手，他再想控制，就有点儿滞涩。
“暂时别管了，此剑运行之理入微入化已到极致，又很挑人，自成剑以来，数十劫以下，也只有铸剑的那位上古剑仙，还有昊典大人才能运用自如，你把它当成暗器来使就是！”
余慈闻言了悟，不再刻意去控制，果然发现那剑自发化入空气中，不见形迹，刚才运用剑诀时留下的感应也若有若无，一不小心就要忽略过去。不过，眼前却有一件事，万万忽略不得：阴阳盘扭曲的力量中央，布嵯脑袋下垂，气机消寂，看来是死得透了，可阴阳盘仍在运转。
下一刻，布嵯肥大的身躯猛地缩了下去，仿佛全身的骨头都给抽掉，气血体液全部榨干，与之同时，阴阳盘中央，孕育之物的气机感应愈发强烈，余慈就感觉到，虚空之后，似乎有一对阴冷的眼睛，盯住了他。
呼啦一声响，好像有巨手撕开天幕，阴阳盘霎时分判两边，阴阳之气离合运化，便见三道红光自盘皇三剑顶门飞射而出，不说布嵯，就是刚刚还能支撑的骁波、晨光二人身躯却也都是软了，转眼从高空坠下。
阴神出窍？
余慈刚动了念头，便见三道红光在半空碰触，就那么融在一起，周边阴阳盘依旧运转，但其盘转扭曲之力已在不断衰减，另有一股阴沉沉的力量代之而起，毫无疑问正是从当中那道融合的红光之上挥发出来。
“余慈小儿，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从红光中透出来，极是古怪，像是由三个人齐齐开口和声，但越到后面越是清晰，只有一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嗓音留存，“葬身之地”四字便一个比一个尖锐，到最后更演化魔音，刺颅穿脑，撼动神魂。
尾音未绝，红光之中，又有一颗黑沉沉的珠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飞旋，“呜呜”作响，周围一圈近于无形的毒火剧烈燃烧，热浪扩展，扑面欲焦。
“又是天魔火！”
余慈早知天魔火使到极处，能够烧穿空间，更破开物质和精神之间的壁垒，神出鬼没，中之形神俱焚，哪敢怠慢，当下顾不得星轨剑域带给他的巨大压力，又抽取一股封禁之力，挥剑便斩。
十七八道剑气到处，虽是斩空裂地，声势惊人，但红光只在虚空中乍闪乍灭两回，便将十多道剑气全让了过去，其中暗蕴的剑意驱邪妄的法门，也没有发挥作用。
而剑气发动，九曜龙渊剑符就是粉碎，余慈反应很快，第一时间要再凝剑符，可是高手交站，哪有几次三番让他得手的道理？对方一声尖啸，魔音扫荡，不只是攻伐神魂，更驱动天魔火，把周边元气流动搅得太乱，符箓在符盘中凝了真意，却聚不起天地元气，有等于无。
天魔火顺势烧噬过来，余慈闷哼一声，强行震裂右手伤口，一道血光飙射，作为剑意寄存的介质，在半空中化为一蓬血雾，和天魔火正面碰撞。
哧哧响音不绝，虽是挡住了天魔火，但剑意血雾转眼就被蒸发大半。对面真正致命的疫灾魔种趁机倾洒过来，余慈则用天龙真形之气护住神魂，将之抵挡在外。
天龙真形之气倒是对症，可难以实质化，故而只有招架之功，难有还手之力。最讨厌是那个天魔火，因为烧穿虚空之能，故而神出鬼没，忽焉在前，忽焉在后，在余慈身外喷吐火光，几次都要直接扑到余慈肉身之上，所幸它不像太初无形剑那样全无先兆，防御起来有迹可循，否则余慈必然无幸。
想想在东侯墓中，盘皇三剑运使天魔火，还非常吃力，可眼下运使之精到，却是举重若轻，不过数息时间，余慈就落入下风，更因为天魔火出没无常，他借用星轨剑域之力，反而会导致运转不灵，故而只能舍了后援，轻装上阵，但他此时手无剑器，只能以血凝剑，前面还好，数息之后，就觉得难以支应。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能拥有一把神兵利刃，但追究问题源头，毫无疑问还是眼前红光妖孽的缘故。
余慈微喘着气：“这究竟是什么法门？”
玄黄已经考虑了半天，当即回应：“哪有什么法门，这分明是以形神为祭，取悦天魔的邪术！这三人体内必然有一头天魔寄生，平日里分成三份，潜藏在深处，一旦合拢，就能显出天魔之身……我还以为那贼子有多大的气魄，竟然敢于开宗立派。弄了半天，还是让天魔当猪狗一般养活，肥了便宰杀吃尽，我呸！”
“天魔？这就是天魔吗？”
“说不准，天魔不喜血食，唯喜人心私欲。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像，或许结合了旁的邪法，有阴魔邪气，也有点儿血狱鬼府的臭味儿……”
“反正它不是肉身实体，对不对？”
“呃，他们三个的肉身不是在那边儿嘛……”
“明白了！”
得了玄黄的肯定，余慈心神一振，此等变化，玄黄立刻就感觉到了：“你有办法？”
余慈不回应，这一刻，心内虚空中，因动用天龙真形之气而剧烈动荡的诸般神通外相，都是一定，只有外围山林影像倏然变化，一层层破碎，又一层层重组，眨眼间气象已是大变，山林如烟逝，映入虚空的，已变成清溪小楼，殿宇亭台，还有茫茫夜空，群星璀璨。
玄黄看得眼熟，片刻之后猛醒，这不正是活脱脱的“无生无死园”模样？
而在真实世界之中，余慈一声长啸，不再以剑气抵御天魔火的侵蚀，而是袍袖一拂，青光映照，半空红光陡地一颤，有股天魔火已经要把余慈烧穿，但受此影响，猛地一颤，就此崩散干净。
余慈全不管这些，他高举照神铜鉴，心念急速回溯当初驱动宝镜时的诸般心得，以阴神相驭，浑身力量倾注而入，去寻找那个最奥妙的机关。
可在此瞬间，莫名地，他想到一个半生不熟的句子。那是一个有些印象，但从未修炼过的法诀，就像是刚刚玄黄送过来的包裹着驭剑法门的心念，余慈本能地运使开来，无生无死园中，便似平地里升起一轮明月，近前来看，漫天星辰都是黯淡无光。
红光又传出一声厉啸，那颗由演天珠转化而来的黝黑魔珠，悬在红光之上，燃烧的魔火聚拢，像一把大伞，把红光罩住。
然而镜面之上，也有一道青光如束，半扫半照之下，直视魔火如无物，当空一转，红光敛息，细看时，已经被收入青光长束内，再收入镜面之中。

第326章 伏镜
呛啷啷一阵乱响，漆黑的演天珠落地，还滚了一段距离，所过之处，大片地面被天魔火烧得焦黑，但火势缺了掌控者，也正以飞快的速度衰减，不一刻，高温降下，演天珠停住，死气沉沉。
从演天珠滚落那刻起，玄黄的心念就有些僵滞，待珠子反应消歇，才说一句：“这宝贝……不错。”
然后就一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余慈可没有关注它的闲暇，只因现在又有麻烦临头。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照神铜鉴内部，正发生着一场剧烈的反应。那是来自铜镜深处的巨大力量，仿佛是一头饥饿的巨兽，对着悬在嘴边的食物发出狂吼。
他很希望“巨兽”的食物就是刚刚被吞噬掉的红光，那怎么说也是一只天魔。但很不幸，那只不怎么纯正的天魔刚一进去，便被铜镜中内蕴的力量撕碎，并成为唤醒这头“巨兽”的刺激之一。
另一个刺激，就是余慈在驭使宝镜之际，突然窜入的心诀句子。那段心诀与阴神驭镜的实际非常契合，余慈依照其中法度，调运神意真煞，稍一着力，照神铜鉴的运转就愈发流利，便如同一个越转越快的漩涡，到后来已经不用余慈催转，就已经自发放出强大的吸力，让那天魔全无还手之力，便给吸入镜中。
然而两个刺激合在一处，其势就如烈火烹油，一直驱动宝镜的余慈阴神轰然震动，惊觉到铜镜深处，那惊人的漩涡竟是失控，瞬间化为饕餮巨兽，要吞吃一切接触到的东西。
余慈的阴神自然就是最近的目标，若真被得手，他魂飞魄散就在眼前。
还好余慈心志坚定，又有天龙真形之气稳固神魂，抵挡住了第一波吞噬的力量，同时他和宝镜朝夕相处十多年而生的气机联系发挥了作用，针锋相对的局面当即有所缓和，余慈才抽出空来转动脑筋。
“是了，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事情缘由其实并不复杂，余慈转眼就找到了症结所在。那半生不熟的句子，正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上的片断，余慈当初观摩其奥义时，遭幻相侵蚀，匆匆中断，但毕竟有了大概的印象刻印在识海深处，在心境澄澈时，那些无意识的印记就翻上来，解析明白。
《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可是操控照神铜鉴的手法源头，又有什么能比这上面的法诀更适合催动宝镜呢？可惜根基不同，使宝镜之力能发不能收，才惹来这一场麻烦。
余慈悟出其中关节的时候，事情也发展到一个紧要关头。
照神铜鉴的魔力被激发出来，虽说已经不再对余慈构成威胁，可那桀骜的反应也是前所未有。余慈紧紧握住铜镜，这位老朋友显得极度“兴奋”，一直以极快又极细微的幅度跳动，并放射出强绝热力，堪比之前的天魔火，余慈两边手心如被火烧，痛得穿心刺骨，但他仍死死握住，决不松手。
他是可以扔掉镜子，可是他又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日后就再也驾驭不了这面宝镜，就算再朝夕相处一百年，也是一样！
“老伙计，莫要脾气……娘的，你要造反不成！”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种种手段，余慈几乎使了个遍，照神铜鉴的桀骜反应却也只比最初稍稍放缓，要完全控制住，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偏在此时，地面上，本已经死寂不动的演天珠却也出了状况，珠子陡地一跳，已经消歇甚久的天魔火竟是轰声复燃，烧蚀虚空，硬是打开一道缝隙，滴溜溜地要穿入其中。
“哪儿跑！”
余慈正烦的时候，见状便是一怒，所谓“怒不可遏”，这心绪正有“爆发”之力，他之前一直想控制，失之褊狭，这回心绪外放，却是合了收发之道。受他心意刺激，照神铜鉴嗡声大震，青光如电，暴射而出，正中那演天珠，将珠子轰飞数十丈远，一应魔火之类，都给打熄干净。
这一击出手，照神铜鉴放射的热量骤减，余慈正目瞪口呆的时候，青光余波未消，竟是顺着刚打开的虚空裂隙，捣了进去。
青光一闪即灭，另一边虚空却有震荡传回，而后方星轨剑域之中，更是极为配合地星光骤亮，剑气铮铮之音响彻十里，声势大涨。如此情势，便是傻子也能感觉到其中的联系。
“偷鸡不成蚀把米，贼子你也有今日？”
玄黄早被余慈的变故惊醒，见状心念昂扬，恨不能仰天长笑，以兹庆祝。
余慈轻吁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手心已经烫得血红一片，却不过是皮外伤，丝毫影响不到心中的轻松喜悦。
宝镜深处的“巨兽”，已经偃旗息鼓，照神铜鉴不再震颤，而是极平稳地浮在虚空中，受余慈阴神统驭，放射光辉，圆转如轮，其中异力则收放涨缩，遵照的法度，却是入手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晰明白。
自此余慈便知，他对照神铜鉴的运使更上一个台阶，之前倾注全力，撞大运般去“开启机关”的经历，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有宝镜在手，天下阴魂魔物，我又有何惧？”
余慈心气提升，就是再看眼前危局，也轻松许多，再确认了地面上盘皇三剑已经魂飞魄散，余慈便向玄黄问计，要再尝试进入星轨剑域。
玄黄则比他还要兴奋：“莫急，莫急。太初无形剑一定不要忘了拿，那是昊典大人最喜欢的剑器之一，当日在初有痷前，那些贼秃打破六道轮回，将昊典大人吸入永沦之地，却不想她仍能以此剑，连斩两大古佛，也将剑器留在了此界……”
说到后来，玄黄又是黯然。余慈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凭借些微感应，寻到太初无形剑所在，玄黄就指点他如何收取，当然也没忘了把那颗异变的演天珠收了，至此还不知足，又撺掇道：
“盘皇三剑身上之物，肯定有大半都是我剑园遗宝。这些东西万不可肥了外人，快搜，快搜！”
余慈摇摇头，也依言而行，顺手赠送一剑，彻底绝了他们的生机。
然后，就是星轨剑域了。
※※※
纯以眼睛去看的话，无生无死园的尽头，是一面粉刷精致的围墙，开了一个月洞门，从那里走出去，就是另一番气象。但在这堵围墙之前，人们必须突破星轨剑域的阻碍，对别人来说是个负担，但拥有玄黄给予的权力，余慈所需的只是时间，只要没有人打扰，也就足够。
击杀盘皇三剑后的半个时辰，余慈已经跨越了无生无死园的边界，来到归墟的中央区域，并向深处挺进。
这里超乎想象的空旷，比余慈在无生无死园中预估的要大上许多。仰头去看，仍是星空无涯的景致，然而这里的星星也比外面密集得多。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有八个巨大的虚空裂隙，分布在苍穹之上。所谓“巨大”，便是指人们可以通过肉眼，直视裂隙之后，另一个世界的星光！
如此，不一样天空下的星辰层层交叠，头顶虚空又怎会不密集呢？
当余慈弄明白这其中道理的时候，面皮就有些发僵。仅以目视，这里面最大的一个虚空裂隙……好吧，或许叫缺口比较合适，其直径已经超过五里，别说是人，就是把分布在归墟内的建筑打包带去，也尽可塞得下。
其余缺口，直径都在一里到数百尺之间，挨着最大的那块，呈环状分布，而它们之间的距离，最短的不过数十尺，相对于缺口本身的直径，已经微小到了可以忽略的地步。
“他们之间不会相互影响吗？”
“当然会，只不过无劫大人斩开虚空时，都特地固化过了，一般不会出问题。唔，五千年没来了，中间的‘无涯隙’扩得很大了哈……”
余慈无语，看到这些，他才明白，玄黄要他对同门保密的理由，是何其恰当。这种东西，一个不稳，把修行界吞掉一块，实在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除此之外，星轨剑域内外也没什么大的差别，也就是呼吸的空气更稀薄了些，虚空裂隙的分布更密集，却也不到让人寸步难行的程度。
可是，眼下余慈走起路来，感觉不是太好。
“那镜子是怎么做到的？”一路上，玄黄恨不能把这个问题问上十遍百遍。
盘皇三剑献祭的天魔，或许不那么纯正，可也是操控天魔火、刀兵难毁伤的凶物，哪想到照神铜鉴一出，直接就把这凶物摄了进去，过程之简单，险些惊掉玄黄的下巴——如果它有下巴的话。
倒不是说这能力如何厉害，若玄黄在全盛期，有一万个手段把那天魔玩死玩残，只是它极为好奇，余慈手中的照神铜鉴，似乎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玄黄所知的照神铜鉴，是元始魔宗三大祭器之一，其首要功能，就是借之与无量虚空神主感应交通，大规模借用神力，传说中可照影一界，洞彻人心，除此之外，便都是难以确信的怪诞描述。
这样的照神铜鉴，更像是坐于高堂之上的贵人，让玄黄颇有些不爽，更不服气。
可惜，余慈没有当裁判的兴趣，他只是觉得，自从进入星轨剑域之后，玄黄的信心也太足了些。
“只要元灵与剑相合，什么都不在话下。”
当然，这不是浮夸，而是自玄黄凶剑剑成那日起，死在它锋芒之下的亿万生灵所浇灌的底气。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可当余慈按照它的感应，来到所谓“天穹剑池”的时候，玄黄突然沉默了。

第327章 法坛
真来到天穹剑池边上，便能发现，这里可不只是一个“小池塘”，而是烟波浩渺的大湖，但与外界湖水不同的是，这里的湖面映着天上星辰，冷森森，银灿灿，似乎有无数气芒跳跃，伸手在湖面上一扫，便觉得寒气浸骨，微微生痛。
余慈又把手探入水中，感觉在剑气的催化下，湖水已经转化了实质，成为另一种莫名的物质，而他马上就要进到里面去：
“湖水浸着的全是剑气，或者是剑气浸着湖水？”
玄黄没有回答。
“喂？”
“反正死不了你的，操这闲心干嘛？”
玄黄心念反应有些烦躁：“快点儿下去，我们没时间了。”
刚刚兴高采烈地要人费时间搜刮盘皇三剑的家伙是谁？
余慈摇摇头，最终还是深吸口气，走入冰冷的湖水中。
入湖的瞬间，余慈就感觉到这里的不同。他在湖水中完全感觉不到应有的阻力，有的只是包裹在外围的森森寒气，当头部完全没入水中，他还能看到湖水下游走的气芒，一串串、一层层，映着湖面上投下的星光，非常漂亮，可真接触时，却是如尖刺一般。
“小心些。湖水中不只受剑气浸淫，还有我斩杀的那些生灵残留的怨厉煞气。论浓度，可比剑园中要高出百倍。”
“感觉到了。”
余慈同样以心念回应，随后又奇道：“怎么不归拢一下？现在就不要给我制造难度了吧。”
“……这叫什么难度！”
玄黄很是不屑的样子，但余慈却有别的发现：“喂，你以前还说过，突破了三层符印就可以和本体相融的，这都到天穹剑池了……”
玄黄立刻沉默了，半晌方道：“咱们说点儿正事，关于接下来的行程。”
余慈低笑一声，身形已经潜到水底数十丈深，这里自然是没有任何生灵存活的，且光线几近于无，但在玄黄的指引下，除了刺肤的剑煞，其余的都还算顺利。
玄黄的心念在心内虚空显化，非常清晰：“我那本体，此刻正镇压着秘境符印的运转中枢，调度天地元气，十分紧要。然而以眼下的局面，待我回与本体相合之后，势必会去斩杀那个贼子，如此秘境符印就是在最虚弱的时候——好吧，我承认我当初布置符印的时候，只是照抄符书来着，这里面有不甚妥当之处，你帮着照应一会儿。”
余慈闻言眉头就是一皱，他不是吝啬出力，而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那秘境三层符印的结构大有值得商榷之处，之所以能够发挥威力，一是其本身确有神异之处，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在玄黄剑意的统驭之下，以巨量元气填充，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一旦玄黄凶剑离开，那符印又会如何？没有实地确认之前，余慈可不会轻易夸下海口。
“没那么复杂！”
玄黄的态度显得非常轻松随意：“只是帮忙照看而已，又不是非让你拼命，只要是斩杀了那贼子，就是符印让人破了又如何？”
“你还真看得开……”
余慈一边回应，一边又下潜了百余丈，垂头往下看，在这个位置，一条蔓延百余丈的湖底裂隙就呈现在他眼前，更准确地说，是裂隙中涨起的光芒，便如同一道蜿蜒的光带，横亘在一片漆黑的湖底中央。
余慈停在裂隙一边，看到这条巨缝宽约五尺，足够人进入其中。玄黄杀剑的本体就在这条裂隙之内，同时，这里也是秘境三层符印的运转中枢所在，更是秘所集地气灵脉重要窍穴之一。
贴近了看，裂隙上的光芒相当内敛，并不刺眼，且涨落有致，像是有节奏地呼吸。这正是玄黄杀剑本体与外界元气交换时，产生的反应。余慈伸手想试试光芒的性质，玄黄制止了他：
“别自找麻烦……你先不要进去，有我本体在里面，步虚修为以下，还不够剑煞吞的。”
余慈轻啧一声，终究没有逞强。
玄黄想了想，又道：“那天咱们有过计较，只要你帮我与本体相融，我便给你看《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并送一把上乘剑器和一枚斩雷辟劫令，看这一路，险死还生，我其实是占了便宜的，这不好……”
余慈眉头皱起：“这事儿回来再说。”
相处这几日，他对玄黄的感觉越来越好，只觉得这个剑灵心思简单，直白爽快，很对他的胃口，前面的交易就不想再提，反正以玄黄的性情，怎么也不会亏待了他。
玄黄一愕，随后就笑：“好，等我斩杀了那贼子，回来咱们再叙。”
说罢，心内虚空之中，剑意勃然而动，余慈也很配合，生死符运转稍顿，任由那剑意映出一道匹练，破空而走。下一刻，他眉头微痛，玄黄元灵已经借由眉心窍穴，透体而出，融入湖底裂隙的光芒中。
余慈心中微动，神意穿入照神铜鉴，一道星芒无声射出，紧追而去。这动作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已经见识了照神铜鉴之能的玄黄，它那边一愣的时候，无无形无影的星芒已经贴了上去，传递来余慈的心念：“让我长长见识，不介意吧。”
“看你的运气了。”
一个交流的空当，神意星芒接触到了玄黄元灵，然后在对方默许之下，轻易粘合上去，达成了又一次奇妙的感知共享。
紧接着，余慈“眼前”就被日耀般的剑芒充斥。对方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可是含蕴其中的强绝剑压却不可避免地透过神意星芒，传回到余慈这边。
大日强光之后，就是滔天血海，呼啸而来。
一声闷哼，余慈身子猛往后仰，险些被轰得背过气过去。这一刻，神魂震荡、气脉震荡，连带着肉身也在微微发颤。还好那边玄黄体贴，猛地发力，只给余慈留一线最基本的感应，才没有让他被后续的冲击整到出丑。
忍不住退了两步，还没有从冲击造成的晕眩中回神，又一声锵然剑鸣入耳，五官七窍同受震荡，六识也受到影响，他只觉得身上骤寒，似乎有锋利的尖刀贴着皮肤划过。
等完全回过神来，定神去看，湖底已经是漆黑如墨，裂隙中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但当他凭借远方那一点儿感应，斜向上看的时候，却能见到，从裂隙到湖面这近两百丈的距离，正有一道隐约的长痕留存，巨量湖水剑煞，都被这道长痕分辟两边，难以合拢。
“还是没看到那剑的模样……”
余慈终于认请了差距，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在湖底裂隙边上调息片刻，取出一颗照明用的珠子，顺着裂隙边沿，一路向下。下潜约二十丈后，在珠光照耀下，两侧岩壁上，有无数纹路闪灭，这并不是岩石天然的纹理，而是在设计秘境封禁时就布下的符纹，起的作用就是控制玄黄杀剑和汇集在此的地气灵脉所泄露的力量。
对这些，余慈只是走马观花，按照玄黄早先所说，一路沉到接近裂隙底部的位置，空间豁然开朗。
余慈抛出了手中的夜明珠，看着珠子在近乎虚无的湖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映出眼前巨大空间的轮廓。
两面岩壁上的符纹延伸开来，形成巨网一般的宏大结构，先往两翼分张，在接触到地面后，又向内聚合，最终汇聚到地面中央，那一个四层的圆形法坛上。
法坛高约两丈，占地约十丈方圆，通体以白石筑成，不见旗幡等法器，体积倒和这片湖底空间非常契合。玄黄之前已经告诉过他，这四层法坛，每一层都与一层符印相对，而第四层，则是总控归墟之内的封禁。这内外多层布置通过法坛整合在一起，玄黄杀剑的本体就镇压在法坛正上方。
抛出的夜明珠撞在法坛第二层的栏杆上，滚落在地，放出朦朦青光，却有大半被法坛的阴影所遮蔽。余慈轻飘飘落下，就着光芒近距离打量法坛的形制。
此时，光芒突地一暗。
余慈倏然警醒，可没等他真正做出动作，法坛阴影中，已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出来，将那颗夜明珠吸在手中。异化的湖水从其披着的甲胄缝隙中渗入，又流出一连串细碎的气泡，在珠光照耀下，迷离悦目，和狰狞的甲胄形成强烈反差。
“你也来了。”对方在说话。
和这个怪物相距不过五尺，感受到厚重甲胄之后沉沉压力，余慈抽动唇角，终于挤出一个冷笑：
“看来我和门主有缘。”
说罢，嗡声剑鸣，四尺青锋在手。此剑名为‘斩蛟’，是他刚从盘皇三剑处缴获来的，旁的不说，他看中的只是其坚韧、锋利，且无需特意祭炼而已，正是他现阶段最需要的剑器。
一剑在手，所有杂念尽都了结。他的心态也自然放松，笑容就随意得多：“门主到这里来，未免走错了路。此地可是没有藏宝和秘法剑诀来着。”
他一边说话，一边以剑意锁定对方的气机。重器门首领的气机若有若无，站在他眼前的，仿佛就是一个由甲胄拼起的空壳子，他剑术再精，对着一具盔甲劈砍，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在这星轨剑域中，余慈还有别的选择。
“冷静，冷静……”
余慈在心中慢慢念叨着，心中剑意渐渐化开，和虚空中深处含蕴的另一道剑意接触、衍化，终于接过属于对方的一线力量，并借用对方的“视角”，对重器门首领重新加以锁定。
这回，他终于“看”到了。

第328章 抽薪
不管重器门首领如何善于隐匿气息，他既然在归墟之中，星轨剑域之内，就必然要受到钳制，借用封禁之力，顺藤摸瓜，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一下双方都有感应，对方终于拿正眼看他，说出第二句话：
“我不对你动手，却也休要自误。”
“哦，那门主到此，所为何来？”
事情没那么巧的，玄黄刚携本体离开，重器门首领到了法坛之下，见缝插针的手段好生了得，想必是一直潜藏在侧的缘故。余慈不惮以小人之心度之，此人精通符法禁制之术，又特意寻到这处关键所在，毫无疑问，定是有非同一般心思的。
他心中已有一些猜测，目光便在重器门首领和法坛之间游移。
重器门首领也知他的心思，只道一声：“我说过的。”
余慈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哈地一笑：“是通往血狱鬼府的虚空裂隙？那好，我知道的就有一个，就是在你那些手下毁掉的园子里……”
说到底他是还不信，哪有人会千辛万苦地到这归墟之中，只为求一道通过血狱鬼府的捷径？余慈觉得，以此人的修为，想去血狱鬼府，只要从天裂谷上跳下去就是，想那寻常妖魔也奈何他不得。
不过，重器门首领闻言，还真的想了一想，又道：“那个太浅。”
“什么？”余慈没有听清。
“血狱鬼府九地三十六层，彼此很难贯通，你说的那处，只在第二层。”
他还当真了？看重器门首领说得有板有眼，余慈不免疑惑，以对方的能力和性情，没有必要对他说谎，可这理由实在太过荒谬……他猛地想起一个关键：“这剑仙秘境，门主是适逢其会呢，还是有备而来？”
其实他早有答案，重器门首领更是懒得回答这个明摆着的问题，不再说话，而是沿着法坛边缘，缓步走开。
“你……”
余慈心头微怒，但下一刻，远方的神意星芒的感应突地一颤，他便知道，玄黄和沉剑窟主人已经接触，它们之间的战斗开始了。余慈本能地想弄得更清楚些，可也在此刻，眼前已经要转到法坛另一边的重器门首领向上一纵，已经落在了法坛顶部。
“这家伙要趁虚而入！”
要是余慈再不知道对方的打算，干脆就一头撞死在法坛上算了。他低吼一声，也不多言，斩蛟剑又是嗡声振响，身剑合一，扑击而上。
从法坛底部到坛顶不过两丈高下，驭剑当真是顷刻便至。剑至半途，半山蜃楼剑意已经运转到极处，也受星轨剑域的些许影响，余慈的身形几乎融入这里异化的湖水中，剑气更催化为一连串细密至极的水沫气泡，似缓而疾，拂面而过。
法坛上，重器门首领扭头看来，古铜色的面甲之后，空洞的眼眶没有任何反光，剑气催化的气泡似乎都渗透进去，直至此刻，他才抬起裹甲的手臂，探入扑面而来的剑气中。
看手臂探来，余慈头皮微麻。只见对方张开的手掌所指，正是他已经虚化的剑锋所在。甲胄上符纹次第亮起，横在湖水中，就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味道。
斩蛟剑斩不斩得下倒在其次，关键在于对方手臂这么一横，他刚刚锁定的一线生死之机就被遮蔽，反而是对方连消带打，凭借手臂横空的坚凝气势，挫了他的锐气，而且也没有食言，并未向他出手。
剑气划开水流，两人身影交错，余慈只觉得身上凉浸浸的，交错的瞬间，对方神意锋芒凌厉，在他身上多个关键气机节点上一触即走，让他明白，若真正动手，他的下场会何等不堪。
对方的心思，余慈理解，若说不受震动，那是瞎话，但他最终还是冷笑以对：生死倒颠从来都在一线之间，正如他生死符的翻转，不发力则已，一旦发力，立时变动不休，对方想震慑他是一回事，要他的命，则是另一回事！
除非死了，他对自家的剑势不会有任何怀疑，如果重器门首领想用这种方式使他知难而退，无疑是打错了算盘。
剑气在水中盘转，余慈反身又是一击！
或许是感觉到了余慈的心念，这一回，重器门首领换了种方式，面对近乎虚化的剑光，他向后退了一步，稍避锋芒，随后肩背一挺，原本插在他背后的两面铁旗呼的一声跳出来，却没有攻击余慈，而是分射两边，正插在法坛南北极点上。
此刻，余慈的剑光锋芒已经打在古铜色的面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要进一步渗入的时候，湖底骤起大风。
是的，就是大风！
法坛南北两极，铁旗在风中稳稳屹立，其上却是符纹层叠，灵光闪耀。正是它们的交织作用，生成了这场不可思议的大风。
异化的湖水或许在质量上轻很多，但风卷水浪，瞬间成就漩涡的强大的力量，仍把余慈远远轰飞。大风中，法坛第一层上镌刻的符纹逐一亮起，由此蔓延到第二层、第三层，在黑暗的湖底，符纹蜿蜒盘转，在飞速流转的湖水折射下，更显华丽，形成了最醒目的光源。
每一层法坛，都与归墟外的一层符印相关，最关键的功能就是符印所需的元气供给。若是控制住法坛，当真就是把那三层符印随意拿捏了。
余慈终于抗过风压，落地一个踉跄，终于站稳，想再向前的时候，法坛上重器门首领却似先有感应，面甲之后的空洞眼眶往这边一转，随后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法印，径约三寸，厚有两寸许，通体玉白，倒是和余慈的道经师宝印颜色相近，可看形制，余慈的法印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街上丢弃的瓦块，寒碜得很。
此法印的印钮雕成了一头不知名的瑞兽，周围却有两条巨蟒缠绕，蛇信勾连，雕工极致华美。但这些都是外相，真正让人震惊的，是重器门首领将此印高举过头之时，磅礴的灵光如海潮般扩散，又像山岳重压而下，两面铁旗掀起的大风也在此瞬间凝定。
余慈的第一反应是眯起眼睛，避过灵光的直接照射。可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将眼睛睁大。
湖底开始颤抖，最初余慈还以为是磅礴的灵光引发的震荡，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没那简单。动荡的不是浅层的泥土岩层，而是岩层之下，交汇至此的地气灵脉！
剑园能够稳立于断界山脉，自成一界，便在于其间地气灵脉的承托。而这些地气灵脉有九成九都汇入到归墟之中，而其间又六七成汇聚在此，成为驱动符印封禁的动力源头。
而如今，观重器门首领的架势，分明就是要借助法坛之力，将聚拢过来的地脉灵气汇聚到他手中法印之上，将控制中枢整个地转移，那时候，剑仙秘境的封禁，岂不是任他拿捏？
不管他能不能成功……这一手，好狠！
“你娘！”
余慈低咒一声，通过神意星芒的感应，玄黄仍在和沉剑窟主人交战，似乎是占据了绝对上风。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这是在星轨剑域之中，是在三层符印的作用之下，玄黄杀剑可以发挥十二成的力量，敌人则被限制得很惨。
可如今，若是重器门首领所图得逞，这些优势顷刻间就要冰消瓦解，且还要更进一步，反被别人限制住，如此正是最毒的釜底抽薪之计。可是话又说回来，把万里地气集于一枚法印之上，就算只是运转中枢的功能吧，这法印又是什么层次的宝贝啊！
此时法印灵光已经充斥了整个湖底裂隙，余慈睁眼时，就觉得眼角跳动，磅礴的灵光对相对脆弱的眼球形成了极大的压力，余慈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同时用朱老先生传授的辨析法，凭感应逆推灵光轨迹，其实就是法印的印文。
法印的印文可不会端端正正地刻个清楚明白，余慈很吃力地分辨其轨迹，又拿它和朱老先生要他记忆的一些知识相比对，如此才有了初步的判断：
好像是……玉神洞灵篆印？
之所以记得这枚法印，是因为朱老先生曾将最适合“诸天飞星”符法的几件辅助器具着重说了一遍，要他日后看机缘，能否入手，玉神洞灵篆印就在其中。后来知道了朱老先生的身份，余慈自然就明白，这些辅助器具，都是当年上清宗的收藏，可惜上清宗当年遭魔劫，为元始魔宗所灭，一应宝物，都流散江湖，朱老先生那样说，大概也就是存个念想。
余慈深吸口气，玉神洞灵篆印的灵光也给吸进来一些，刺得口腔微胀，他便在此刻做出了决定：
“你用上清宗的法印，我用上清宗的灵符，咱们就比一比看，哪边的效果更好些？”
储物指环空间开启，一枚玉符跳入他的手心，虽是转眼就握紧了，但还是有一些紫金气芒从指缝中渗出来，触肤如有针刺。
喃喃念颂咒音，慢慢引动手中符箓的威能。此符威力强劲，是肯定瞒不过人的，余慈便对着转过脸来的重器门首领呲牙一笑：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音落，他捏碎了手中符箓，迸射的雷光当即撕裂了他的掌心。

第329章 玉碎
带着余慈血中精气，雷光化为一道长链，抽裂了湖水，冲出头顶的裂隙，雷光飞动何其之速，下一刻已经破开湖面，随即化入星空之中，受某种莫名的刺激，漫天星斗一时大亮。
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有两种运用方式，一种曰破符，一种曰崩弦。若将此符比做一张弓，前者就像是用弓直接去抽人，速度极快，但杀伤人逊色，后者则是以本力为臂、为弦，借诸天星力为箭，发而成雷，发动较慢。威力则是极其惊人。
余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
霎时间，余慈和重器门首领进入了引发感应神雷之前的空白时段，这是最危险的时刻！站在余慈的角度，往好处想，重器门首领正全力控制地脉灵气，移动不便，正是最好的靶子……或许吧！
看到对方扭过来的古铜色面甲，还有两个黑森森的眼眶，余慈背脊微冷，但他依旧保持着冷静。他擎起斩蛟剑，对方要想逆转局面，这个空白时段，就是最后的机会。与之同时，他的嘴唇以微小的幅度迅速启合几回，补全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的发动咒言。
也在此刻，对方的手段来了。
依旧是举印屹立，重器门首领肩臂不动，只将一份心念，透过空洞的眼眶，传导过来。这边余慈只感应到一片虚无，正愕然之际，他前后左右的湖水、脚下的泥沙岩石也都瞬间虚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余慈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身形就猛地下陷——虚化的湖底空出一个足有一丈方圆，深不见底的大洞，余慈转眼就是身体悬空，而头顶，则有强绝的压力凝缩，化为一点气芒，正中顶门。
他闷哼一声，一下子被按到了底。这感觉非常熟悉，当日正是重器门首领，遥空百里，将他压入地下，险些窒息而死。如今对方的手法更精妙，更难抵挡，最要命的是，外围那片虚空，化为了一个极明确的空间断层。
糟糕！
念头方动，断层已经发挥作用，源自余慈的信息，一点儿都透不出去。最后完结的咒音，也就是对感应神雷的引导程序无法发挥作用，就算发动的雷火再强，又有什么用处？
对方的时机卡得太好了，雷火发动速度说是极慢，但也是相对而言。就是这么一个耽搁，两人正上方数千尺高空，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已经成形，径直飞落入湖。
在符纹照耀下，愈显幽暗的湖水中，有一团斗大的星芒急速垂落，边缘处燃烧的雷火剧烈扭曲，更引动核心处的反应，只因最后咒言信息不完整，使得它暂时没有寻找到目标，威力敛而未发，也没有到“惊雷千里，一发而至”的极速水准。
即便如此，雷光掀起的震荡已经先一步传导下来。余慈感应不到，只能用肉眼观察湖水的波纹，加以判断。
没时间了！缺少了他的感应指引，雷火再强，对重器门首领来说，也不过是一簇稍大点儿的烟花……
“叱！”
斩蛟剑荡起青光，直刺封堵的空间断层，然而剑尖到处，光线猛地扭曲，锋利的剑气已被断层消融。
一剑无功，余慈面无表情，斩蛟剑微缩，牵动全身气机，便如引弓控弦，在手六脉处一绞，遍体真煞全无保留，拧成一股钢丝，“崩”地发动。剑芒破空，倏化光雾，旋又凝成一点寒星，直线穿刺。所发剑芒寒星乃是半山岛蜃光九变中的一招，余慈不学自通，威力少说也能复现七成。
肯定能破开！
在星轨剑域之中，重器门首领再强，也不可能超出还丹水准，况且他的绝大部分力量都在控制地气灵脉的转移！
寒星外表凝为一点，实际上是时刻在进行着激烈地跳变。这跳变同样可以扭曲空间，纵然幅度极小，却和外围空间断层相抵消，斩蛟剑只是一个很小的摆荡，便猛地穿透了那层屏障，受剑势引动，余慈的身体自然前冲，转眼就要和空间断层正面碰撞。
便在此时，他猛然松开手，斩蛟剑破空而飞，余慈则撞在屏障上，没有强硬的回应，只有外围湖水一阵扭曲，他就像是被人揪着胳膊甩动，当下天地颠倒，倒摔回去。
但此时，斩蛟剑已经化为一道精芒，分水而去。
如今的余慈确实没有办法亲手指引，但这深蕴着他气息的斩蛟剑就是最好的指引！剑光在湖中划了一道弧线，到了最高点之后，速度竟是再增三分，分水裂波，疾刺而下。而它柄尾所指的方向，感应神雷已经准确地投入湖底裂隙，沿着岩壁急降，雷光扭曲、拉长，最终像是突破了什么阻碍，光芒骤盛，化为雷光长链，凌厉甩击。
雷光迸发，竟是后发先至，转眼将前面斩蛟剑吞没，再一闪，已经轰中了目标。
整个天穹剑池都晃了一下，然后才是雷音隆隆。
斩剑蛟斜插入地，殷殷颤鸣，剑身已被雷光轰得焦黑，剑柄更是不见了踪影。可剑刃刺入之地，绝不是重器门首领身上的哪个位置，甚至远离法坛顶层，直接刺入了第一层外侧角落。
法坛之上，扭曲的雷光彻底轰下，内蕴在星芒雷光中的紫金强芒喷发，就像是湖底升起一轮妖艳的太阳！
几乎在第一时间，法坛“中剑”之处便迸裂开来，裂纹四面延伸，转眼蔓延到第二层、第三层，乃至于法坛最顶层。
后面的余慈再也看不到了，雷光迸发，湖水激荡，泥沙翻涌，原本清澈的湖底空间已经围上几十上百层的厚厚幕布，可这一切都阻挡不了接下来更狂暴的反应。
湖底在震荡，不是表面雷光的冲击，而发源于更深的岩层之下。
“嗵”地一声巨响，那是地脉在呻吟。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余慈宣誓般的口号，但其实他没那么壮烈，他只是充分理解了玄黄要他照看法坛的真正意图。
玄黄在离开之前，应该就已经料到，法坛失了它的镇压，结果不妙。但“不妙的结果”也分为“不妙”和“更不妙”两类，前者即是法坛毁损，如此失了地气灵脉支持，三层符印怕是要崩溃在即；至于后者——若这些封禁反为他人所用，那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余慈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地脉在控制中枢转移的时候遭了这等冲击，不稳定的元素一齐爆发！强绝的力量从湖底岩层深处喷发出来，余慈只觉得身上一麻，便被这股力量的余波硬生生冲出了空间断层，至此余势未消，又把他往上顶，他则反应很快，一个闪身，让过冲击波的正面。
这样的冲击不是个例，不过数息时间，湖底类似的强劲冲击足有十七八回，形成一个个细长而强大的漩涡，如同挣扎的蛟龙，急剧摇摆，声势浩大。
浊流中，余慈依衡看到，湖底岩层已经撑不住地脉的混乱冲击，开始向上鼓涨，像是迅速成型的小山丘，至于原来最醒目的法坛，早已经冲得支离破碎，不见了踪影。
秘境三层符印，崩溃在即。
在这混乱的局面下，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的紫金强芒，依然在疯狂地扩散，碾碎、烧焦雷光下一切有形有质的东西，余慈的感应与之相接，对雷光扫荡范围内，还有几分认知。
也因此，他心中骤然尖鸣。
“砰”地一声响，余慈反手一击，正中目标胸口，金属质地的甲胄碰上去，没有半点儿痕迹。对手却是出手如电，卡向他的喉咙。
余慈一声不吭，抵在甲胄之上的手臂以极小的幅度一颤，袖中再起锋芒！
太初无形剑！
早先他从空气中捕获此剑，因太初之气无形无质，若非其中剑意所系，早就化入虚空不见，收取起来，颇是麻烦。储物指环是不能用的，那根本就锁不住，使之化入体内，且不受影响，起码也是长生真人的修为。故而余慈只能将它束在右腕上，以自身气息收拢，和照神铜鉴一个待遇。
本是无奈之举，此时却有出其不意之效。
无形无质的剑气透入，甲胄的防护几等于无。如此一手，猝不及防之下，任是谁都要中招，重器门首领也不应例外。
可在此刻，余慈却是怔了。太初无形剑反馈信息，甲胄之中，空空荡荡，全无一物。
重器门首领在哪儿？
“好一个辰光感应神雷，好一个太初无形剑！”
对方的声音就在他眼前，而那被雷光打出裂纹的面甲眼眶之后，蓦地亮起两团血光，浓郁得如同鲜血流淌。
换了别的时候，余慈必然认为那是对方瞳孔充血，神光外溢，但在此刻，他忽然明白，甲胄之内，哪有什么人，那分明也是如沉剑窟主人一般，只是一个投影、一缕分神！
原来……是这个缘故！

第330章 脱身
余慈是明白了，但此时离得太近，再想反应，已是不及。喉咙一痛，被对方锁住，硬是被提了起来。
湖底地脉震荡方兴未艾，刚刚隆起的湖底山丘此时已经崩裂，从中迸出来的，却是火红的岩浆！
转眼间，岩浆之外就裹上一层灰白的浊流，暗红的光芒在其中若隐若现，中间更穿行紫金雷光，挥荡出一片片的气泡。骤升的高温使大片异化湖水就此蒸发，提炼出来的剑煞搅到岩浆、雷光里去，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湖底裂隙上部，不知何时已经被爆发的冲击轰塌，岩浆浊流就此喷涌而上，转眼就冲破湖面，灰黑色的水汽、烟尘、泥沙仿佛化为一头狰狞的巨兽，在湖面上肆虐。
而在已经是一锅滚烫泥粥的湖底，重器门首领没有任何动身躲避的意向。
他扣着余慈的脖颈，语意沉沉：“不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成资本……当年我们能够让你们离尘宗遭殃，如今杀你一个小辈，也算不得什么。”
“你是在发狠吗？”
到这种境地了，余慈光棍儿的脾气就硬顶上来，他嘲弄道：“要杀我，加把力就是，何必废话？”
重器门首领似是没有受到影响，他淡淡道：“我自以为一言九鼎，不让须眉，师傅却道我迂腐好欺，原本我是不信，便是遭灾遇劫，亦不悔改，现如今，我却是信了。”
他娘的这人一个分神都强成这样，此人的师傅又是何等人物？
余慈突然发现，他可能惹了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势力，但这种情形下，他也什么都不惧了，嘿地一声笑，在铁手的钳制下艰难地蠕动喉头：“老子才坏你一件事，就让你有这般感悟，当年那灾劫想必也是有限。”
重器门首领没有回答，手上却更加了一把力，余慈的喉头软骨已经给捏得裂了。余慈没有一刻放过挣扎的念头，但对方铁手有万钧之力，更有那诡异真煞封经锁脉，便连心内虚空都给冻住，停止了运转。
这种情况下，任余慈意志再坚，也不免去想：真的要死了？
等，等一下，对方刚刚说什么来着？
不让须眉？
连续三个疑问轰在心头，他神智猛地一清，再回过味儿来的时候，眼睛都要突出来。
他绝不小窥女子，世间那些拥有大神通、令人仰望的女修还少么？便是余慈也见过不少，近有何清、远有叶缤，这都是余慈颇为服气的人物。眼前这一位，看起来神通更在那二人之上！
可是服气是一回事，被人锁着脖子提在半空，则是另一回事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女人，身为男子，这毫无疑问就是奇耻大辱！
对方似乎还说了什么话，但情绪激荡之下，余慈什么都没听清。
“真他娘的、真他娘的……！”
他脸上肌肉抽搐，面皮则似乎裹着堪比身外岩浆的热度。要死也成，却换个死法儿啊，什么也好，否则日后有人记起他余慈来，都要加上“那家伙是被娘们儿掐死”之类的定语吗？
就是死，也要换个死法！
岩浆似的火流直冲顶门，余慈眼角迸裂，青筋几乎要撑破面皮，对方的铁手巍然不动，封经锁脉的手段实在是超乎寻常，但是，对方终究无法封住他的思维和意志，当余慈的情绪激昂如火，在心内虚空，已经被冻结的生死符，却也是颤了一颤，余慈听到了那一声坚冰裂开的低响。
生死符动，心内虚空就有了生机。
如今余慈全身上下均受钳制，惟一放纵奔流的就是他的情绪，这也是他唯一能调动的力量。但情绪再激烈，没有合适的载体，也是枉然，余慈本能地就去寻找一个能与之共鸣的东西。
情绪排荡，心内虚空中，突有一个神通外相激颤一记。
那是鱼龙！
已经膨胀到“山孤”那个级数的长躯猛地弹起，在虚空中矫然飞动，体型甚至还在涨大，感觉中，余慈心中滚烫的情绪就是它最好的养份。
便连余慈本人也没想到，心内虚空中，那条像蛇多过像龙的神通外相，竟然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以前它更多地展现了刚强坚韧的特质，维护神魂不遗余力，却不想与暴烈的情绪如此契合。
情绪如燃，充斥其间，终于到了某个界限，膨胀的鱼龙又是一颤，反哺的时候到了。
余慈猛地仰头，不管这个动作再次撕裂了颈部软骨和皮肤，反而借此从重器门首领的钳制下，硬挤出一线微小的缝隙，他用尽全力张开嘴，发出一记无声的吼啸。
吼啸无声，一方面是他确实发不了声，但另一方面，这吼啸其实是从他的精神层面反溯而来，是他心内虚空中鱼龙身姿在肉身上的反映。
龙吟大泽，无声而雨。天龙真形之气的冲击，就实质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在精神层面，因其独特的性质，更因为余慈那炙热的情绪，终于撑开属于自己的一份空间，就是重器门首领，也锁拿不住。
古铜色面甲之后，血光穿过黑洞洞的眼眶，直刺在余慈脸上。重器门首领想发力，却因为某个缘故，又犹豫了一回，终于迟了半步。
这是余慈被锁喉之后，头一回放射出他的气息。四溢的辰光感应神雷余波本是失了引导，此时竟是奋起余威，牵动着湖底岩浆，在周围空爆一声，雷音震荡，驱岩浆、动湖水，倒似是为余慈那无声的吼啸配音。
雷音碾过，至大至刚之威，正是一切阴魂邪魅的克星。重器门首领虽不惧这个，但遥空投影、寄魂附灵，总有一些生克的忌讳在里面，有那么一瞬间，甲胄之内，力量输出有些不稳。
“机会……老伙计帮忙啊！”
天龙真形之气激荡，就如同大堤上裂开的缝隙，机会就从中流出来。第二个神通外相启动，这回不再是单纯的精神层面，而是擎出一轮月光，当头照耀！
正是照神铜鉴。
湖底的浊流火光足以遮蔽其他一切光线，可照神铜鉴的光芒，走的完全不是一个层面。镜光流转的刹那，便是在能见度糟糕的湖底，余余慈也能看到，甲胄上蓦地腾起一层光雾，为里面的“存在”提供保护。
铁手上的力量再弱三分，余慈却在此刻拼命。
无声无息，缠绕于右臂之上的太初无形剑透出锋芒，瞬间切入甲胄小臂位置，再透甲而出，诡异的是，甲胄之上，没有半点儿伤痕。可那一瞬间，钳制余慈的力量却有了一个极明显的断层。
“喝！”
余慈吐气开声，不顾已经扣进颈肉里的钢铁手指，猛向后退。大片血光喷浅，带着肉片，他小半的喉咙都差点儿被抠了下去。
脱开钳制，余慈一刻不停，直接撞进后面涌动的岩浆浊流之中。辰光感应神雷的余波依然存在，并借与岩浆合流的优势，为他压制岩浆热度，侥是如此，飞速过境的瞬间，余慈也险些被热毒攻杀，衣角都着起火来。
在旁人看来，余慈完全是不知死活，硬撞到要命的岩浆里去。便是重器门首领也是一怔，等发觉不对，余慈已借着岩浆隔绝气息，杳然无踪。
重器门首领初时想追，可身形方动，强烈的虚弱感已侵袭而来。雷音、宝镜，包括太初无形剑的斩击，每一个看起来都没有伤筋动骨，但事实上已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毕竟，这边只是一个还丹上阶修为的寄魂投影而已。而且，她隐约有种感觉，若再追上去，余慈怕是还有别的手段等着她。
所以，她没有追击，而是将一些信息，录入到特殊的玉符中：“余慈，离尘宗弟子，意志强韧，略有心计，精于剑术，略谙‘诸天飞星’之法，尤擅攻伐阴魂等物……”
寄魂投影与本体只有微弱的气机联系，所经历之事，无法即时传输回去。若有意外，这段记忆恐怕就要湮灭干净，故而她加上这层保险，一旦投影不保，这段信息也能以传讯飞剑的法门飞回，为本体所知。
信息刚刚录入完毕，重器门首领忽又有新的感应。
那是她的手下传来的消息：三层符印破碎，剑仙秘境数千修士蜂拥而来！

第331章 幻影
没追上来？
余慈有点儿小小的失望，他将玄藏飞星大炼度术的玉符收起。以前用这符箓对付屠独时候，他可没想到，此符也是“诸天飞星”符法的一种，可惜此符必须预设战场，现在是没法检验自己的水准了。
不过再坦白一点儿，他其实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的。此时，岩浆已经完全隔绝了重器门首领的气机，但对方的神通，仍在余慈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刻痕。那种怪物，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只是有一点，这回他可算是把对方得罪狠了，得罪也就罢了，还只是惹上了一个寄魂投影，连杀人灭口都做不到，说起来人家都不用自己动手，只把照神铜鉴的消息往北边一送，以后的日子怕是比今日还要难过百倍！
怎么办？
余慈摇摇头，凉拌吧。以后的事情他没闲暇去关心，终于有打理伤势的机会，他直接把生肌灵液往嘴里倒，正好给喉咙用上。不过几乎被捏爆的喉骨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恢复了，也就是说，他要做一段时间的哑巴。
至于三层符印的崩溃，他也有所感应。
这让他有点儿担忧。秘境中的封禁毁掉还没什么，归墟广大，塞进几千人尽可装得下。不过，若是与之相连的剑园封禁也受到影响，数劫以来形成的剑园之规，怕是要毁于一旦。剑园之外，不知有多少高人强者，对剑园中的剑修遗宝感兴趣呢。
当然，剑园局面大变，有的是头疼的人，不差余慈这一个。相比之下，余慈还是更担心玄黄那边的情况。
天穹剑池这里煮开了锅，玄黄那边竟然全无反应！
沉剑窟主人的根脚确实不凡，可是这是在归墟，在星轨剑域里！有封禁之助，玄黄杀剑赶去，寻到对方，一剑灭杀了，得胜而归才是最合理的流程。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磨磨蹭蹭，没个了结？
想到这里，他努力寻到那线感应，顾不得打扰，以心念吼了一声：“在哪儿？回个话！”
“去这里！”
回应之迅速，倒把余慈给吓了一跳。此时他脑海中已经铺开了一张归墟的地图，是伴着玄黄的信息一块儿发过来的。
余慈先前听玄黄说了一些归虚的情况，里面最关键的位置有三处，一个是曲无劫沉睡的中央“界河”，一处是停着原道棺椁的战血堂，另一处就是他如今所在的天穹剑池。
玄黄所指的位置，不是这三地的任何一处，纯以地图上的距离看，与界河倒还近些，算是在中央区域。
具体的余慈也来不及多想，他感觉到玄黄传递的信息中，那紧张急促的意味儿。难道是要人过去帮忙？
扭头看了眼后方，岩浆掀起的热流依旧在湖底肆虐，隔过这岩浆，重器门首领应该还未离去，余慈也顾不得了——有缘再见吧！
无声远走，余慈按着玄黄指引的路径，出了天穹剑池，一路狂奔。天穹剑池处喷涌的岩浆灰尘，此时已形成一层雾霾，使得归墟的夜空也减去几分亮色。
三层符印崩溃的影响还没有传递到此，人影全无。相较于无生无死园，这里的颇有几分荒凉，建筑很少，更多的还是虚空裂隙密密排列，有的彼此影响，扭曲虚空，形成一处处无法逾越的禁区。
但有玄黄指点，余慈一路畅通无碍，很快就来到目的地。和他预计的不同，这里并不是玄黄和沉剑窟主人的战场，倒是有一片此地仅有的连绵建筑，占场颇广。
余慈停在建筑群的外围，抬起头，前面立着一块牌楼，高有四丈许，上书“归来庄”三字，观其气派，倒是和离尘宗的“白云精舍”有些相似。余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信步走进去。
哪知刚过牌楼没几步，身后便有虚空波动，余慈一惊，回头看时，哪还有牌楼的影子？原先立着牌楼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虚无，就像是缈无云迹的万丈高空，再看那一片连绵建筑，也是浮在云端，错落分布，转眼就从寻常模样，变出了几分仙气。
若是照原路返回，余慈有强烈的感觉，他会一头栽下去，后果难以预料。
“怎么回事？”余慈不信玄黄会害他，倒是不怎么紧张，只在脑子里转过几个想法，“是幻术？又或者是虚空挪移？”
此时当然没有人给他答案，他也通过神意星芒向玄黄询问，却无回应，那边的感应倒是更微弱了。
余慈不免有些担忧，只是他再怎么去想，也找不到玄黄会遭遇危险的理由。就算现在三层符印崩溃，总还有一个相对独立，且更加厉害的星轨剑域，绝对实力摆在那里，此消彼长之下，沉剑窟主人再有千般手段，又有何用？
怔了半晌，余慈又想到既然玄黄专门引他到此处，想必是有盘算的。若真要帮忙，不妨先弄清这里的布置，再说其他。
余慈强压下心中不安，让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脚下云气掩映的小径，朝着归来庄内走去。说起来，这里和三层符印间的雾影天有点儿像，只是云气稀淡，视野清晰，余慈走了百十步路，就有些明白，这里的建筑群风格不同，在云层中高下有别，也相对独立，最大的高度差足有两千余尺，但彼此仍有小径贯通。整个“归来庄”就像是一株大树，不同风格的建筑就是大树的枝桠，分展四方，非常别致。
他现在就走在“树干”上。
在小径上走出两百来步，中间过了一个岔口，原本他想就近过去来着，可是心里莫名地一动，就错了过去，继续向前，到了第二个岔口。从这里看过去，“地势”是迅速走高的，岔口那边的建筑倒并不怎么显眼，只是一座小院，云气半掩着，若隐若现。
说也奇怪，余慈站在这里，心神就不自主地往那边去，周身气机也有变化，但在心内虚空查看，却又难见端倪。
“过去看看，就知缘由。”余慈也不多想，进了这道岔口，信步前行。
走了没十步，周围云气慢慢变得浓郁起来，在周围起伏跌宕，随意变化，像是有层层影像流过，余慈眸光转动，看得多了，心中便觉得奇怪，他有些恍惚，分明清楚周围那些影像是虚无的东西，但当其流转变化时，便觉得这些玩意儿活了过来，矛盾的心思就这么揉在一起，大概只有做梦，才会有类似的感觉。
又或者，这是某种久远而模糊的回忆……
当此念头闪过，余慈忽然惊讶地看到，两边云气真的“活”了过来，并在高速移动。他的视角一下子拉得很远，像是被甩到十多里外，而在云气活动的区域，一道难以形容的修长身影猛地蹿出，映着不知何时照下来的阳光，周身鳞片闪耀赤金光芒。
十丈、百丈、千丈！
随着云气之上，那长影不断攀升延伸，余慈也不断地刷新他的认识。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生灵，长躯突破云气，向天空抬升之际，就像是一条环天的巨索，却有着一切死物所无法比拟的强盛气魄。
直到此时，余慈才看到那山头似的巨颅之上，如巨树般的分杈长角、时刻游动的灵须，突出却不显丑陋的嘴吻，还有那顺着长躯一路披下的赤金鳞片，以及背脊上扫动的金色长鬃。
当然，最不可忽视的，就是巨躯之外流动的磅礴灵光，以及那自然而然便有的睥睨姿态，高傲伟岸，形成的灵压横扫百里高空，云翻云卷，更有电闪雷鸣，交织其中。
这是……龙？天龙！
当此认识导入心头，余慈给吓了一跳，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余慈原以为这雄伟的龙躯会锁住他所有的注意力，但接下来，心中强烈的情绪，却驱使他的目光越过这不可思议的生灵，投向更远方的虚空。
那里，有一个“小点”，愣了片刻，余慈才确认，那是一个人影。
天龙长吟，啸声撼天动地，里面绝对没有善意，纯以目见，长达千丈的天龙只需打个喷嚏，就能把那个人影吹飞到天边去。但事实上，那人分毫未动，只是伸出一只手，从上到下，轻描淡写地虚空一划。
“证我绝学，你也死得其所！”
霎那间，血雨如瀑，染透了余慈的视野。
“怎么？”
余慈全身一激，猛地惊醒，此时再看，云气中哪还有天龙身姿，又哪有腥风血雨？有的只是云气时刻变化的虚影，还有正前方，与院落正门相邻的墙上，嵌入的牌子。上面字迹清晰：
“昊典故居。”
正门虚掩，风吹进去，还有细细的风铃声。
余慈站在门外，有点儿愣神，迟疑片刻，他终于再上前两步，一探手，半掩的门开了。
迈步进去，院子和外面所见风格一致，简约而精致，没有什么特别碍眼的东西。若说有，也就是院中一株遮阳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件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那是一件未完成的绣品细纱。
细纱是火一样的颜色，边角露在角花框外，随风拂动，似乎在召唤未将它完成的绣女佳人。

第332章 观影
前面流过的影像太过惊心动魄，余慈乍看到院落中清静至乎萧瑟的情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站在院中，怔了片刻，才走到石桌前，伸手拿起细纱绣品，还未细看，却忽地想起一事。
昊典？这位不正是太初无形剑的上任剑主吗？
余慈忙取出缠在手臂上的太初无形剑，在院中一绕，意外的是，此剑竟然全无感应。余慈这才想到，玄黄曾说起过，此剑因材质特殊，无法祭炼，无人能在上面留下气息印记之类，用它感应，无异于问道于盲。
可最初时选择此地的冲动，又从何而来？
余慈拿着绣品细纱，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无论是那红莹莹的颜色、细腻的针脚、又或是半成图案的风格，都似曾相识。
“啪”地一击掌，余慈迅速醒悟：“化芒纱！”
这大红细纱，不正是他得到的两幅化芒纱的翻版吗？类似的两幅红纱，一幅他在止心观外山道上，击杀南松子得来；另一幅则是在天裂谷中，从褚妍手中获得。此物之上，列着修炼诛神刺的外道法门，前段时间在山门，余慈还借它出去，帮梦微师姐恢复伤势来着。
他立刻将两幅红纱取出来，与手中未完成的绣品仔细比对，果然材质、针法都极其相似。且这还不止，当几幅红纱凑在一起的时候，上面分明亮起莹莹光芒，同时有微妙的气机流动。
呃，等下，不是这里……
未完工的绣品除了来历不凡，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真正引起气机变化的源头，还在别处。余慈最初以为是在屋子里，但是仔细分辨就发现，目标在他后面——也就是院落之外。
余慈毫不迟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刚一踏出院门，排荡的云气便又聚集起来，演化情景。余慈本不想为其惑，但在此刻，反而不如在院子里时感应得清楚，而一旦他用心在那些情景上，微妙的气机感应就接续成线，遥遥呼应。
眯起眼睛，拉远的视角重现，余慈又看到了那条长达千丈，蜿蜒于云天之上的天龙之身。只是此刻，天龙已经血洒长空，因其充沛的气血催动，半透着金色的鲜血像是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
鲜血化为背景，又或是悬空的画布，每一片血雨洒下，涌动的云气都变幻着图案，且不是那种随意的泼洒，而是深有法度。像是……像是手里的大红细纱放大千倍、万倍，无数气芒在上面跳跃，就像是细腻的针脚，和剧烈扭动的天龙一起，勾勒出似曾相识的图案。
前面最易分辨的，是一串字形：诛神刺外道炼法！
果然是同出一源！
余慈心神一振，分辨出前面的字形，后面的就好办多了。云气幻化的情境一直存在，巨大化的“细纱”将一切细节都呈现在眼前。其实那不过就是几百个字，神识一扫，便能全记下来。
只是，记忆是一回事，理解或领悟则是另一回事，余慈看着血雨倾泄，有些发呆。“远方”庞大的天龙之躯剧烈挣动，每一次甩击都掀动百里云海，声势惊人。而天龙之前的修士，一斩之后，再不出手，只是冷眼看着天龙巨躯之内，一波波喷洒出来的鲜血，冷酷而坚决。
巨大化的“细纱”早已成形，血雨依旧倾洒，但已不是扩展纹路图案，而是遥遥与之呼应，每次天龙咆哮挣扎，鲜血洒落，虚空中凝成的法门字迹都有部分发亮，几次三番，余慈忽然明白：
“这是细纱上的法门演示。”既是演示法门的杀伤，又是演示运用的手段，诸般奥妙一层层演化，如师授徒，非常详细。
可惜，天下或有神资天纵之辈，参悟各类艰深法门不费吹灰之力，余慈却还不在此列。简单地说，纵有演示，这数百字的法诀，他仍理解不了。
太难了！
类似的字迹，在百灵化芒纱上有，在南松子那幅红纱上也有。此时余慈已经认定，这几幅完成、未完成的细纱绣品，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昊典大人”所作。按照目前所见，所有大红细纱上，可能全部都是“诛神刺外道炼法”，也即修行界名声最大的阴毒“暗器”炼制之术。
同样的题目，同样是“化芒生刺”的法门，让人很吃惊的是，两幅红纱上的法门记录，一个是收集百种生灵怨煞之气，汇而成型；另一个则是要培育出自身心魔煞气，分成十股，层层叠炼，走的路子几乎完全不同。依照“百灵化芒纱”的命名方式，那幅从南松子身上得来的红纱，叫“十阴化芒纱”，还颇为应景。
把“百灵”之技和“十阴”之法比较，前者难度低、入门易，但依照那种方式炼成诛神刺，失之于驳杂，论威力，褚妍使出的诛神刺，显然也比南松子那手来得逊色。但后者一来炼制难度甚高，二来极是凶险，门槛无疑是大大提升了。
而如今，不提威力如何，只论修习炼制的难度，这一个“屠龙”的法门，比前两者又要高出许多。
毕竟前两者无论怎么复杂艰难，都还是余慈见得到、摸得着的手段。但眼前这法门，却是似是建立在虚无中，只有前面两幅红纱的法诀片断偶尔与之勾连，其中矛盾不通之处，直令人匪夷所思。
相比之下，倒是天龙的挣扎和咆哮，引去余慈更多注意。
虽然心内虚空中，积蓄着一道天龙真形之气，但余慈还是第一次见到天龙法相，分外为它霸绝天下的姿态所震撼——即使被剑仙全面压制，天龙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挣扎，刚烈、强韧、桀骜不驯，这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感应传递回来，余慈猛然间觉得，心内虚空的鱼龙影像变得更为清晰。
只因这一神通外相，终于找到了明确的参照。
这些影像或许是幻术，但想也知道，必然是源自于真实的留影。
天龙真形之气蠢蠢欲动，继承自太古天龙的血脉、源自于本能的桀傲，就算是沉睡无数劫的漫长时光，也依然存在。余慈的神魂便受其影响，变得非常兴奋，连带着外延感应也敏锐起来。
“嘿！”他吐气开声，猛地飞身纵起，在虚空中一抓，穿透云气，已捉到了实物，猛向回收，却见火红的细纱迎风飘动，乍看去和手中其他两幅一般无二。
红纱入手，周围云气演化突地一窒，像是给抽去了主心骨，随后崩解。
“是以细纱为寄托之物吗？”
余慈大概了解了，这漫天云烟正是某位大神通之士，借此纱异力为根基，凝成的一个幻阵。其主要功能，就是帮助人们最快地领悟其中蕴含的高超技巧。可惜，余慈错过了机会。
但这都不重要了，蓦地敏锐起来的外沿感应——说白了就是对放出的神意星芒的感应，突地给了余慈强烈的刺激。他眉心一跳，对着那边一个念头打过去：
“怎么回事？”
这次，玄黄的回应来得很慢，也只有两句话：“树冠之上是剑经……不陪你了。”

第333章 困局
这显然是一个意外的回应。所谓的剑经、树冠，余慈都能明白，可后半句，却是透出强烈的不祥意味儿。
余慈的脸色沉了下去，前面想到的一些事情纷至沓来。玄黄没有及时灭掉沉剑窟主人，就代表着意外的发生，但眼下这情况，却是超出他的预估范围了。
“喂，回个话！”
余慈再次通过神意星芒召唤，可玄黄此后一直保持沉默。非但如此，余慈渐渐又感到，远方的神意星芒越发地微弱了，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要知以玄黄杀剑的威力，神意星芒其实是打不下去的，能够驻留在其中，全是靠了玄黄的帮忙。现在出了什么问题，让玄黄连这一点儿力气都吝啬了？
余慈咬了咬牙，大概估算了下距离，将心神移了过去。
星轨剑域的面积倒也不大，余慈和玄黄的距离严格来说，只有十余里左右，只是其中禁制层叠，寻常人根本是寸步难行，不过有神意星芒为介质，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小家伙”等的经验在前，移换心神的手段，对余慈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只一闪念的功夫，神魂已经分出一缕神识，跨空而去，二十里距离也是转眼即至。
“锵”地一声鸣响，余慈还没真正贴合进去，便被这清越的剑吟震了一回，震荡反馈回来，他呃了一声，忙盘腿坐下，总算没有被眩晕击倒，侥是如此，那剑吟声从神魂而至肉身，一条线碾进来，仍让他周身气脉为之震动，感觉决不好受。
“让我进去！”
余慈有些恼怒，相距二十里路，他分出的这缕神识也只能感应到神意星芒而已，若是被剑气拒之在外，便无半点儿意义。
玄黄没有回应。
余慈正要再沟通，袖中照神铜鉴突地轻颤一记，下一刻，磅礴剑气迸发，还有那冻彻骨髓的凛冽杀意，便如一场风暴，瞬间将他分出的神识吞没掉。余慈连叫骂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更早一线，他和玄黄之间唯一的联系渠道，就此断绝。
与玄黄融在一起的神意星芒，被碾得粉碎。
猛地睁开眼睛，余慈却是在发呆。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神意星芒被毁，神魂也遭反噬，受了点儿伤。但相较于此事背后的危机，那又完全不算什么了。
神意星芒一毁，他和外界的联系就此断绝，周边云气潮起潮落，却是寂静无声，他在此处，竟是难言的孤寂阴冷。
这种心态一出，余慈就大力摇头，在这里干等着，又怎会是他的性情？
他跳起身来，也不管玄黄如何吩咐，急步向前，想从这里出去，可沿着云路小径走到“树干”上，回到原来进入的归来庄的位置，那个牌坊依旧不见，余慈能看到的，还是青空无尽，难见边际，要是跳下去，摔死的可能性可说是十成十。
那位无劫大人虚空“栽树”的本事，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余慈有些头痛。他现在有种子真符傍身，也算是实打实的还丹修为，但因为进阶时间太短，一些还丹修士应有能力，还没完全开发出来。像是驭器飞行，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
他也知道驭器飞行的法门，只是那既需要合适的飞行法顺，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人器磨合。若是有这一手，余慈或许会冒险到那青空之中转上一圈儿……唔，要说驭器飞行，他手里倒还有一桩宝贝。
余慈翻手取出一件堆叠的素白轻纱，吸收水汽，很快就膨胀开来，有六尺方圆，浮在余慈胸前。这是鬼纱云，余慈入山门后，从宝光那里借来，现在用一下，倒是正好。
伸手一指，他引着鬼纱云往边缘外去，正准备往上跳，猛地脸色一变，身形一缩，硬往后挪。
可以浮空飞行千万里的鬼纱云，刚一飞出“归来庄”的范围，便像石头一般往下掉，要是余慈反应稍慢一点儿，就不是狼狈与否的问题了。落地之后，他长臂探出，险险在鬼纱云掉出控制范围之前抓住，才没让这件特殊的宝贝掉落下去，也算免了回头向宝光解释道歉的麻烦。
“这算什么？”
余慈可没想到，外面虚空竟然如此妖异，没有半点儿浮力也就罢了，轻若鸿毛的鬼纱云，竟硬给压得如石头一般，不知是什么缘故。
思来想去，他便有些烦了，但更多的还是无奈。这归来庄有九成可能是曲无劫布置的，这一位斩破三千世界，寻觅永沦之地，在虚空神通上，堪称造诣精深。说不定就把此地安排在哪个从未有人涉足的虚空角落里。余慈对所谓“虚空”之学，全无概念，也就结结实实被困在这里。
玄黄是不是早知如此，所以才让他过来的？那么，看来这儿还算安全……
余慈自嘲一笑，离开的心思仍是炽烈，只是稍加压制。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截，忽地一怔：
“剑经？”
玄黄刚才传信回来，说“树冠之上是剑经”，所谓剑经，无疑就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是玄黄早就答应下来的报酬，至于前者，则应该是相对于余慈所处的环境而言。他现在所处的归来庄，是一个虚悬空中的大树结构，昊典的独院就在大树旁出的一处“枝桠”上，从这儿看，“树冠”在何处，也就不言而喻了。
无论如何，那《上真九霄飞仙剑经》都是此界最顶尖的修行法门，论地位和价值，还在离尘宗的《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之上。如此至宝剑经，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况且，按照常理，路的“尽头”，才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出路不是吗？
“树冠。”
余慈沿着云路小径一直向前，其实是向上的，地势越来越高，偶尔回头，漫漫云气之中，正是那些伸展出去的枝桠，还有若隐若现的建筑。或简约、或华丽、或宏伟、或怪异，风格全然不同，数上一数，正有十七处没错。
十七，正对应那十七位陷在永沦之地的剑仙。
再向上，云气倒是更为浓重，大片云气盘结垂流，果真与树冠相似，且占地足有十五亩以上，非常壮观。
“飞仙剑经就在里面？”
看着盘结不散的云气，余慈并没有轻率进去。他想到在昊典故居前，那奇妙的幻相，同时也想到玄黄不止一次对他提起过的，在修为不到时，接触飞仙剑经的种种危险。
末了，他决定还是用神魂感应探探路比较好些。
贴着云气外围，一缕神识探入，像是猫儿的触须，在里面晃动。渐渐深入十丈、二十丈，差不多已经到了“树冠”的中心，仍未有什么发现，同时也无危险。
“唔……”
余慈正思量着，那边感应骤然一变。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甚至连稍加感应都来不及，强绝的力量已经在脑宫中炸开，他脑子一懵，身子便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后飞掼，沿着刚刚走上来的云路小径，一路摔下去，人在半空已是人事不知。
※※※
“这是五劫之前，有名的邪道法剑五毒锋啊！”
“祭炼十重天的火云环……”
“乖乖，那是无轮木搭成的房子吧，要是炼成法器，随随便便都是天价！”
“滚开，谁敢夺这雷泽剑，就是与俺满门为敌！”
“老子灭你满门！”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嘈杂的声浪汇聚、交缠、扩散，一幕幕掠影在无尽的星空下闪现并扭曲。
归墟广大是没有错，可终究有个限度，当成千上万的修士突破了崩溃的三层符印，蜂拥而入时，局面就彻底乱套了。这还是一大半人都陷外围虚空夹层之中的结果，但随着时间推移，脱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归墟内的场面，也会越来越糟糕。
在绝大部分修士眼中，失去了三层符印，剑仙秘境就如同裸着身子的美人儿，任人揉捏。虽然剑仙秘境中，还有许多单独的封禁机关，可是在填去多人性命之后，修士们学会了绕行、躲避，也有人趁机察出端倪，一举破解，所获之丰，足以令所有人眼红。
一个眼红，就足以将归墟染成一片血红。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刹那间，星空下已是杀气纵横，至少有上百人在冲突的第一时间便尸横就地，伤者不计其数。自此，归墟就再也没了任何能恢复常态的希望。
“剑园从此多事呀！”黎洪挠头。
“它还有多事的机会吗？”王九冷笑。
另两位，也即华西峰和肖录，都是沉默。在无生无死园的一个角落，来自离尘的四名后起之秀，通过一番艰苦的努力，终于汇合在一起，实力为之大增，但他们却没有高兴的心情。看似针锋相对的对答，说的其实都是一个问题。
而且，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忘了一件事儿，三层符印的崩溃，解除了对修士的限制，但同样的，也解放了原本封在符印之中的另一股力量。此时它们没有了约束，在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朝着人气最旺之地，蜂拥而来。
离尘宗四人组现在勉强算是旁观者清，以至于黎洪还能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看，那些影子进场了！”

第334章 清流
惨叫声已经是归墟内最常见的声响，以至于当这声音慢慢变得密集起来时，绝大部分人全无所觉。只有最警醒的一批人才注意到，染血的归墟内，多了几个虚淡的影子，它们在废墟内漂流，看似漫无目的，可一旦遇上那些嘈杂的修士，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人斩杀。
“雾影天的影子？”
离尘宗的四人都没有真正感受过三层符印的厉害，不过之前余慈曾经讲过这方面的事，即使语焉不详，四人也都有留心。可留心是一回事，真正见到这些影子的厉害则是另一回事。四人都是剑道名家，造诣不凡，看到那几个影子所过之处，剑意凛冽，当者披靡的姿态，一时都有些发呆。
他们都是离尘宗的后起之秀，至少也受过宗门长辈数十年的调教浸淫，眼光见识都是了得。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分外明白，这些影子运化剑意的手段，是处于何等超卓的层次上。
一时四人都是默默无言，且把气息沉降封锁，免得为那些影子察知，仔细商议后面的行止。
“诸位师弟都在东侯墓中，此时局面混乱，他们暂无护身之力，需要早早脱身。”
“我们是从捷径上来，此时不知归路，剑仙秘境禁制众多，有人帮忙最好。”
“西峰师兄可曾察觉到余师弟的位置？”
“到此园中就再难接续，只能隐约感应，刚刚更是完全消失……”
四个人把意见一对，都是发愁。离尘宗在剑园中，本也算是极强的一股势力，更有地利在手，却不成想突地跳出一个剑仙秘境，竟是前所未闻，一下子将他们地利的优势抵消，更有沉剑窟主人、重器门首领这样不可思议的强者。
“无论如何，要做到三件事。一是要保全各位同门的性命；二是要尽快通知宗门长辈；三是要尽力稳住此地局面。五劫以来，剑园都是本宗最重要的历练地之一，失去此地，影响不可估量。”
关键时候，华西峰不再浪费时间，以其四代弟子首席的身份做出决定：“肖师弟，你辛苦一下，寻路出去，和赵师弟一起，护送各位师弟离开剑园，寻隙放出消息，通知宗门长辈。至于东侯墓务必封存完好，尤其是大日正殿，更是如此。”
肖录出身戒律部，沉默寡言，铁面无私，平时行事低调，但韧性无双，而仍在东侯墓中的赵甫则精通符箓阵法，考虑周全，两人进行这种守备之事，最为适合，肖录并无异议，也不耽搁，点头离开。
剩下华西峰、黎洪、王九三人，就是要留下来“稳住局面”。只是和肖录他们明确的目标不同：
“那么，往前走？”
三人目光交汇，都是点头。他们此时尚不知星轨剑域的名头，可是在无生无死园呆久了，都能看出来，这层封禁也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这一点瞒不过人，很多眼明心亮之辈都盯了上来，摩拳擦掌，只等着往最核心处挺进。
“余师弟气息游走的路线我已记下，待会儿就按此路线前行。”
黎、王二人都是点头。华西峰的天地交感神应大法虽无半点儿杀伤，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有大用。
正要再做商量，三人都是一凛，齐齐移位，背靠背站立。只见外围无声无息掩上来许多人影，在此一片混乱的背景下，极不易察觉，若非三人灵觉敏锐，只怕已让人欺近包围。
华西峰叱喝一声：“何方朋友，遮遮掩掩的，真当我离尘宗好欺么？”
“哪里，西峰真人我向来是钦敬的，入园之前已经打过招呼，眼下也算不上失礼。”
伴着话音，那些人影中分出一人，大步上前。星空下只见此人黑袍华丽，头发稀疏，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很惹人厌，如此形象，剑园中也只有一人而已。
“原来是打杀王。”
华西峰在来人脸上一扫，毫不动容，目光又转一圈儿，这下他就有些皱眉头了。围上来这些人约有十多个，纯凭感应，其中最差的也是还丹初阶修为。观其气机流转，或凶悍、或阴邪、或寒彻，又隐然有些同源感应，如此这些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啧，九玄宗、光魔宗、冰雪魔宫……看来这回是北地魔门大集会来着。”
黎洪拍拍突起来的肚腩，哈哈一笑，很是悠闲，不过同出实证部的王九却知道，这位师兄已经暗中放出了一件法器。
从黎洪口中道出的任何一个名号，都绝不容轻视。当年元始魔宗分裂，从一个庞然大物，折分成上百个分支，这里面九玄魔宗、冰雪魔宫都是可以排进前十的，光魔宗或许差一些，可在他们这个层次，帝天罗和帝舍却是绝对的强者。被这样一群人圈起来，局面可说不上太好。
他们在打量别人，别人也在打量他们。也亏了三人心志坚定，否则十多个还丹修士，其中还有五六个不逊于他们的高手，一圈压力过来，换了人绝难抵挡。
看三人神情，当头的文式非也不再故作姿态，再向前一步，唇角微微抽动，算是发笑：“三位请了，这剑仙秘境果然不凡，诸位就是手握东侯墓，也要到此分一杯羹？”
华西峰冷然道：“剑园乃是当年无劫、原道两位前辈与本宗约法，裁取土地所建，后又开放给全天下修士，作为寻觅缘法、修炼精进之所。如此重地，离尘宗忝为地主，便有责任维持，一应变故，都是当仁不让。倒是你文式非，所为何来？”
“自然是寻觅缘法而来。”
抓着华西峰话中的把柄，文式非拍拍袖子，很是从容：“剑仙秘境开启，五千年一轮转，正是剑园中万千修士的机缘。文某不才，也想从中分一杯羹，这个倒也没有什么好瞒的。”
华西峰听得眉头又是一皱，相较于文式非，他所知的信息未免太少，再动口舌，必然讨不了好。同时，掌握着绝对优势，文式非也没有再绕圈儿的意思，他咧嘴笑道：
“这回和许多道友前来，遇见三位，确实可说是一个‘巧’字。所谓‘机缘’，莫过于此。如何，西峰真人、黎道友、王道友，如此天大机缘，无论是谁家，肯定是一口吞不下的，不如两下合力，一同发财如何啊？”
后面这话当真是荒腔走板，但也能从中看出文式非藏在戏谑中的强横态度。闻言，华西峰本就狭长的双眸更是眯成一条线，眸光如有如霜刃，在此人脸上切过，半晌方道：
“离尘宗自认清流，不屑自污。”
“好得很。”
文式非放声大笑，同时外围也有人冷嗤几声，华西峰三人周围空气猛地沉重百倍。文式非笑音一停，淡淡道：“万欲生于人心，世间哪有清流。我最喜成人之美，如此就送三位道友去那三十六天外，找你们太清至圣，寻清觅净去吧！”
话音一攻，无生无死园登时魔气滔天，遮星断月，倾压下来。
华西峰三人同时长啸，都启动宗门秘法，鼓起全身力量，立意决死一战。
“世人万欲塞心，但若说寻不到清净之地，那也未必。”
丝缕话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随后园林阴影中，就走出一个人来。星光下，人们旁的没看清，最先确认的就是来人白发皤然，皱纹满脸，已是垂垂老矣。
※※※
余慈慢慢睁开眼睛，混乱的思绪像是扭合的云团，变幻出千百种形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调整过来。
第四回了。
和前面三回一模一样，他只记得，当他神识探入那盘结的云气中，却被里面某个强大的力量反震，把他硬生生打飞，随后是眩晕、昏迷，还有其他一切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捂住额头，余慈几乎以为颅骨裂开了，但事实上这上面除了一些擦伤，再没有任何可疑的伤痕，与之相对，他的神魂却是虚弱不堪，心内虚空中，诸神通外相也就罢了，连生死符外围的某些符纹都有些移位，运转起来远不如全盛状态时那般流畅灵动。
“到极限了。”余慈确认这近乎鲁莽的行为，终于把他送到了危险边缘。他就像是连续挨了四记重锤，没有别的，只是纯粹的强压就把他轰成了这个模样。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地上，睁大眼睛，遥望高处的“树冠”，如果盘结的云气中正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话，余慈确实是感受到它的威力了。更让他烦恼的是，纵然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他竟然没能对“树冠”中的情况有进一步的了解，明明是面门“中锤”，感觉却像是被打了闷棍……还是连续四回！
那个东西，确实不是我现在该碰的。
余慈慢慢撑起身子，平复心中最后一点儿躁动。他不是傻瓜，连续四次近乎愚蠢的冲击，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玄黄设计的“陷阱”，他暂时还跳不出去！
因为是主动挨“锤”，神魂的伤势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休息。还好，这里什么都缺，只有住所肯定管够。
他又踏上云路小径，半途拐了弯儿，朝着先前到过的院落去了。
已经能够遥望到院落的轮廓，余慈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考虑之前的问题，然而便在此刻，半空中轰声巨响，直撼脑际。余慈闻声一个激零，忽又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心中叫糟：
怎么能在神魂最虚弱的时候，到这里来？

第335章 逝水
仍是那遥远的视角，长及千丈的天龙第三次出现，穿云破雾，巨躯一个摆荡，就是震动百里的狂飙。但它其实是在碧空中挣扎，接续前面的情境，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千丈长躯上处处都是裂口，全都是被那位疑似昊典剑仙的人物一击所致。
余慈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可是这回，已与前面不同。
莫名的，强烈的晕眩袭来，余慈本能想要抗拒，可是虚弱的神魂很不给面子，内外交击，他眼前就是一黑，再有亮光进来的时候，耳畔已有罡风呼啸，雷音隆隆，再睁眼，本已熟悉的视角已经天翻地覆。
眼前是由厚重鳞片堆积起来的大山，边缘如刀，其间却有几道裂隙，血如喷泉瀑布，倾泄而下，里面渗着金黄的光点，滚烫的热量有如沸油，非同寻常，但血腥气半点儿不减，转眼浇得他满头满脸，天地元气亦为之灼然如焚，皮肤更是吱吱作响。
他惨哼一声，还好脑子依旧转圈，弄明白了就是刚刚一眨眼的功夫，遥望的视角已经完蛋，他被“抛”到了天龙与剑仙交战之地。明悟的瞬间，外间的压力猛地提升了无数个层级！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被压缩成了一个微小的点，险些被彻底抹杀干净。
“这是幻术！”
余慈的脑子肯定是清醒的，他知道，昊典故居前的云气肯定有问题：里面应该有一些幻法，又或者像雾影天那样，因剑仙心念而生，具备玄妙莫测的力量。
不管如何，里面的力量都要通过余慈的神魂起作用，之前余慈神完气足，有一些伤势，却未动根本，更有天龙真形之气护持，几次着了道儿，都很快警醒，可如今，和“树冠”里那玩意儿硬撼几回之后，他正是处在一个最虚弱的状态下，弱则百病俱来，终于被云气中的力量侵入神魂，大肆作用。
余慈勉力维持心神，但如今他已入瓮中，一举一动都是身不由己，如此顽抗，只会收获更大的痛苦。
“要死了？别开玩笑！”
余慈不信自己会憋屈地死在这里，玄黄也不可能用这种法子整死他。一念至此，他陡地灵台清澈：若是云气中并无杀机，他这样硬抗着有何益处？“强极则辱，刚极易折”之语，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面对剑仙所遗，身为后辈，最起码的礼貌总该有的。
余慈一时大悟，再不抗拒幻法作用，全身心放松，这就等于是放平了自设的樊篱，浩荡的力量瞬间漫过，便如激电过身，撼动心防。无论是天龙还是剑仙，其影像都变得清晰好多，威压更如山岳倾倒一般，十倍于前。
但这等场面，却只是充任背景。真正显化的，还是一连串法诀字迹，色泽朱红，如火如血。一列列排放整齐，个个均如斗大一般，边缘更是金红光芒流灿，烙入心神，随后消失无踪。
那种侵入心头脑海，深烙其上的感觉，终于让余慈明白过来。这幻相确实不是要伤害他，而是强迫他从天龙、剑仙交战的影像中，理解、明悟甚至是学会一门法诀。
毫无疑问，法诀就是来源于他从云气中攫取的那个大红细纱之上——余慈已经给它想好了名字，就叫屠龙化芒纱可也，恰与百灵、十阴凑成一处。也许换一个时间，余慈会很有兴趣学习这么一种可以屠龙的惊天手段，但如今……
“学诛神刺？”
那要到猴年马月？
※※※
“剑园屏障大开，外间闲杂人等蜂拥而入，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走来的老人手提一把长剑，将满头白发梳作一个道髻，宽袍大袖，缓步而来。当头就是训斥。华西峰三人都是又惊又喜，后面则是低头，道一声“于师叔。”
师叔？离尘宗的三代弟子？
听了华西峰他们的称呼，外围魔门精锐都是一惊，若是真来个步虚修为的修士，只老道一人就能把他们杀得大败亏输。当下纷纷回眸，见到来人，几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又都小松一口气：
“原来是他。”
而不知其来历的，更不担心。气机放出，双方实力限度就有一个大概的感应，这些魔门英杰都看出来，这白发老道充是量就是一个还丹上阶，这里同等修为的多的是，对眼下局面，产生不了决定性影响。而其半死不活的模样，更让人“放心”。
偏偏就在这部分人松劲儿的时候，剑刃鸣响，老道手中逝水剑嗡然出鞘。剑刃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完全失去了形体，只有森然剑意纵横园中，弥盖三里方圆，几乎覆盖了整个无生无死园。
少有人想到，这老道竟然如此生猛，也不管辈份、身份之类，直接动手！更想不到此人明明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剑意却是一等一凌厉，一剑出手，漫天星光都似失了颜色。
文式非一声厉啸，不管老道，领着七八个高手，猛向前冲。他看到，前方华西峰面色凝然，早已拔剑，和黎洪、王九一起发力，剑气密布，气机勾连，形成了一个剑阵，以抗强敌。
“差得远！”
他低吼一声，乌雷梭已经显化在体外，裹起一层电光黑芒，隆隆碾过。在他两翼，一个是帝天罗，另一个则是冰雪魔宫的袁望，此人也是还丹上阶修为，一手“九仞崩雪剑”纵横北地，闯下了好大名头。
三人为主攻，另外六人伺机而动，他要借助人数优势，先集合力量，击破一点，只要剩下那几人，困住老道片刻即可。
如意算盘打得极好，此时前面乌雷梭的灭魄雷光已经与剑气接触，便觉得园中温度猛地一降，更有血腥气肆无忌惮地喷洒，搅动已经混杂在一起的气机，引得天下大乱。
后方，帝舍的咒骂声才响了半截，就硬给封了回去，最后还赔送一声惨哼。在文式非侧翼，帝天罗对同门总有几分关切，乍一回头，清冷的面容也为之一变，极光元磁暴闪，身形像是扭曲的电光，转眼从侧翼脱离。
“要糟！”
文式非乃是极为警觉之人，一见帝天罗的变故就知不好，此时背心却是骤凉，似有冷彻寒锋插下。乌雷梭的灭魄雷光竟然抵达不住，他一咬牙，气机逆转，“轰”的爆响声里，人梭分离，偌在一个躯体竟在瞬间缩成拳头大小，借着雷光磁力转化，弹射而走。
仅迟一线，剑气像切豆腐一样将灭魄雷光剖开两半，但已经抓不住他的影子。
“好一个天魔变！”
老道的赞语初时在耳畔，随后急速拉开距离，那边还有袁望挥剑时，雪崩一般的吼啸。文式非心头方一松，一口心头血便爆了出来，更早一些，他那件已祭炼十重天的乌雷梭本体，发出一声脆响，不知从何处裂开。
“哗”地一口鲜血喷出去，远去一里开外后，文式非身体恢复了正常大小，脸上再维持不住笑容，便连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乌雷梭不是他的本命法器，可也是常年祭炼，心血浸淫之物。那边遭了重创，他肯定也逃不掉。
“停手！”
他强振中气，大喝叫停。园中诸修士倒也合作，一连串气劲崩响，斩断勾连的气机，暂时停手。文式非目光扫过，眼皮却是急跳两下。
这边余音已绝，还有一人踉踉跄跄地仆跌出去，摔在地上，随即一动不动。像这样的家伙，园中已经挺尸了两个，都是他们一方。他纠合了十四个人过来，转眼就是五分之一了结，包括他在内，多人受伤。
此时，那老道放慢吞吞地收了剑，扭头去看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华西峰三人，雪白的眉毛动了几动：
“可见到你们余慈师弟？”

第336章 亲戚
满园静寂，老道的问话显得分外清晰。
华西峰吁了口气，作为宗门弟子，他从长辈那里听到不少有关这位于师叔的传说，但正面感受，还是头一回。相比之下，黎洪和王九这两个实证部的弟子就比他有准备得多。
当然，相较于文式非那边，他已经相当淡定了。
包括文式非在内，剩下的十二位魔门精锐面色各异，但投向老道的视线，毫无例外都蕴着浓浓的不可置信的味道，显然一个个都被惊到。
这七八十年，于舟老道一直陷于还丹境界，修为不得寸进，又安身于止心观中，行事低调，从未出外行道，甚至山门都少回去，除了那些仰仗离尘宗鼻息地小型宗门，有几个知道他的名头？
今日之后，想必会有不同。
至于余慈，华西峰倒是知道，那位师弟正是眼前的于师叔一力推介到宗门，关系自不一般。可是眼前这情况，让他怎么措辞才好？
一个迟疑的功夫，远处却有声音响起来：“余慈？可是使半山蜃楼的余慈吗？”
说话的是文式非，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可能永远被老道镇住，一抓到机会，就见缝插针道：“一直以为那是半山岛的英杰，却不想是离尘宗的。”
说话间，他暗中与帝天罗等人联系，通过几个手势，改变了外围布局。北地魔宗几个分支汇聚在此，当然不会就这么一点儿人。除了东阳正教是真正让人屠灭之外，几个宗门加起来，人数约在七十人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是九玄魔宗和冰雪魔宫的人马。这些人真冲上去就是炮灰的份儿，可若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成为重要的筹码。
只不过见识到了于舟老道那远超出本身修为层次的强绝战力，文式非已经把硬碰硬的方式，摆到了最靠后的位置上。
他这边提到余慈的名字，于舟老道就将目光移过来，半晌方一点头：“‘打杀王’是吧，也是北地豪强，了不起的后起之秀……那孩子确实懂一些半山剑意没错，可是有什么得罪之处？”
老道嘴上平和，目光则森寒若霜刃，文式非被盯了片刻，只觉得满身都不自在，心中暗恼，却是伸手抹了把半秃的脑袋，脸上则摆出让人不爽的笑脸：“哪有的事儿！原来真是余道友，几日前沉剑窟出世之时，我与天罗师妹等人，还和他有些交往，这两天却是少见。怎地，余道友出事了？”
他拉开了聊天的架势。
这边华西峰抓着空当，简要地将余慈和他们重逢、从捷径到归墟，又被重器门首领擒走之事说了一遍，连刚刚失去对余慈气息的感应之事，也没有隐瞒，于舟仔细听着，眸光沉沉，老脸上却是连条皱纹都没动一下。
这让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的文式非有些失望。
“重器门首领、沉剑窟主人？此二者是什么来路？”老道如此询问。
华西峰只能摇头，由于时间紧迫，余慈那点儿描述支离破碎，难以组合起完整的背景，想了想，他把视线投到文式非那边。
文式非的笑容愈发惹人生厌，他拍了拍巴掌：“看情况，余道友单枪匹马，对剑仙秘境反而了解得更详细些，若他在这儿，我们这些人可要把脸给摔在地上了。”
看起来是在说风凉话，但在激起老道杀机之前，文式非忽地提出了一个建议：“于道长请看，你我双方都有事情要忙，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干脆一拍两散，各走各路，岂不甚好？”
“也好。”
于舟老道的回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紧接着他就轻描淡写地道：“走之前不妨将你等所知的消息，尤其是有关那二人的，留一份儿下来，也算结个善缘。”
文式非微怔，扭头看看身边的盟友，嘴角弧线连抖几下：“善缘当然是好，不过于道长体谅，大伙都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比谁多知道一点儿。再说，有天时地利人和兼备，贵宗都不清楚的事儿，询问我等，岂不是问道于盲？”
话音方落，园林中忽有冷讥之音传导而来：“别的不知，打杀王莫不是忘了赤魂还灵珠么？”
声音沉沉流动，仿佛是地下暗河，只闻泠然水响，不见水波荡漾，让人辨不清位置。
文式非面色不变，只是暗中联络帝天罗和袁望等人，又一次变更外围布置，想锁定来人方位。至于其身份，反倒不用多想，文式非便大笑道：
“自打进了剑仙秘境，事事都是妙极。换了以前，谁能想到五劫以来，千万剑修快要踏平的剑园里，还有这些奥妙；也不会去想，罗刹教的人物会和离尘宗弟子冰释前嫌……香奴姑娘，我只当那时你一心维护余道友，却不想还在那珠子上留了心思。”
他有意发力，笑音如雷，响彻无生无死园。暗处的香奴则针锋相对：“那赤魂还灵珠，是沉剑窟主人身边剑鬼寄魂之宝，你得了那珠子，便控住了那剑鬼，一应隐秘，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你？”
“可惜本人对那驭鬼之术不甚精通。”
“驭鬼还是藏魔？打杀王，我却知道，那沉剑窟主人的后台，与你家可是沾亲带故。”
嘲弄的话音扫过，文式非陡地沉默下去，而在他身边，帝天罗等人或有些神色变化，但仔细看看，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意思，如此，园子里的气氛变得妖异非常。
便在离尘宗等人勃然作色之时，文式非咧嘴而笑，笑容里，他摇摇头：
“这可是真是天大的误会。”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那件曾收了赤魂还灵珠的瓷瓶，晃了晃，使园中荡起清脆的鸣响，随后他打开瓶塞，一缕黑中透红的烟气放出，蠕动间似有化形之意，只是那虚无的身子里似乎有了一层封禁，让它难以完全建功，只能维持半烟雾的状态。
“这就是那沉剑窟主人的随身剑鬼了，名叫铁阑，此时已被我禁制，神智半失，倒也听话……铁阑，你说一下，近些年来，和你家主人来往最密切的，是哪一位？”
铁阑空有一身高妙修为，此时受制，却是浑浑噩噩，问一句，答一句：
“主人说，是大梵妖王陛下。”
一言既出，于舟等离尘宗徒众，心头都是一颤。
文式非抬头看向于舟，笑吟吟地道：“于道长想必是知道的，我魔门与那大梵妖王，虽都是天魔法统，但一在此界，一在血狱鬼府，信念不同，关系向来糟糕。按香奴姑娘的说法，沾亲带故是有的，可要再进一步，就是鬼王陛下，怕也是不信吧。”
他说得轻松，于舟等人想的则要更多一些。
大梵妖王？是血狱鬼府尊奉元始魔主的第一人，与无量虚空神主并列，尊为‘大梵应愿天魔王’那个绝顶妖魔吗？
别的时候听到也就罢了，可绝壁城之事结束没多久，那血僧伊辛和尚勾搭上的，不正是大梵妖王么？伊辛与大梵妖王座下魔将支利的交谈，已经作为最核心的情报，送到离尘宗几位大佬的案头上，于舟还是听余慈描述，才得知其中详情。
一来二去，竟然牵出这条线来！
文式非此时也吁出一口长气：“现在，于道长满意了？”
无生无死园中，尽是沉默。
※※※
余慈从屋子走出，这里是昊典故居。正屋延续了院落简洁而精致的风格，有限的摆设无不是精品，穿门过户之后，原主人的休憩处也是如此。不过余慈除了最初到里面逛了逛，后面这两天休息，也一直没有进去，算是保持对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巾帼剑修最起码的礼貌。
要说那位无劫大人，实实在在是个性情中人，建起所谓“故居”，虽不是真把那几位的居所搬到此处，但其中每一处细节，都贴合着独特的气质，行走坐卧之间，似乎可以感觉到原主人的风姿气度，这实实在在是下了大功夫的。
而且，长久居于此间，对理解原主人的技法，也有很大帮助。
余慈便深有体会……虽然他把路走歪了。
他已经走出院门，此时他对云气中的玄妙幻术，已不抱有抵触心理，“对方”也投桃报李，精神层面上的强绝感应，与其说是“压力”，不如说是“导引”。
那股力量似乎化为磁石，吸引余慈的神魂波动与之相接、相和，最终达到“合二为一”的效果。也就是让余慈设身处地地感受那位疑似昊典的修士运使诛神刺的全过程，从中领悟法诀的精妙之处。
这是非常好的设计，可是无劫大人大概没想到，进来这里的后辈，条件和一般人有些不同——余慈心内虚空之中，可是蕴着天龙真形之气的！
再加上那条千丈天龙，摹画得太过成功……
最终，余慈融入的不是昊典，而是天龙！

第337章 神合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已经倒背如流的言语再度刺入，余慈觉得堪称金汤城池的龙躯鳞甲，就像一个脆弱的气泡，一戳就破。
“啊呀呀呀呀呀……”
余慈放声嘶吼，归来庄空无一人，不会有人在意。所以他没有半点儿遮掩，要用这吼叫把剧烈的痛楚全释放掉——可惜效果不佳。
碧空流云中，千丈天龙高飞低游，掀动百里虚空，一次龙身摆荡就是电闪雷鸣，可如此威煞，却止不住那直刺身躯最虚弱处的“尖针”。诛神刺所过之处，一切元气根基俱都崩坏，到了最后，已不是诛神刺的杀伤，而是他自己杀死自己。
天龙之躯的毁伤情况并非真实存在，可那感觉则是明确无误。一切的伤害都反馈到余慈的精神层面，剧烈的冲击之下，神魂的状态开始摇摆不稳，随时都有逾限的危险。
以前余慈就是在这个时候承受不住，导致幻术自发终止，两天近二十回大同小异的经历，差别也只在时间的长短而已。
不过他毕竟不是甘于失败的人，更不是木木呆呆，不懂得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蠢货。近二十次尝试，多次逾限昏厥，他也有一些心得。
堪比城门大小的龙睛闪耀着赤金的光，在这对巨大瞳孔的视界中，前方的修士更像一颗微尘，似乎吹一口气就能把她吹到天边去。可事实上，情况是整个倒过来的。
或许是幻法的作用，余慈看不太清这位前辈剑仙的面容，只知道她黑衣白肤，如瀑青丝垂肩，却蕴着一层火似的莹光，高空罡风吹过，莹光似乎有所扩散，像是在身外披了一层光晕，如梦如幻。
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都是那一句话，永远都是那随手一击，结果就是他干脆利落地被抹杀二十回！
明知道是幻术、是虚妄，可是感觉和记忆的真实已经足够了……
“你够了没有……啊！”
骤然上扬的声调，通过天龙的喉舌而激颤迸发的时候，已经是声震千里的龙吟。千丈长躯排云荡雾，不管躯壳内已经千疮百孔，燃尽他体内最后的血液，猛然前突，张大龙口，要将那可恶的女修一口吞下。
虚空震荡，躯壳内蕴的天龙煞力在咆哮，虽然根基崩坏、元气混乱，可凭着越来越敏锐、越来越熟悉的感应，他还是纠合起最后的能量，与诛神刺绞杀在一起，成千上万的创口一齐爆开，血雾如燃，抹红了整片天空。
没有崩溃，这就是二十回惨败的效果。
向前，再向前！这一刻，天龙千丈长躯蓦地虚化！
龙躯赤血，一扫而空，千丈万钧的身躯所带来的重量也无影无踪。一切都是失常，又一切均是还原，此时冲上前去的，已不再是那傲岸天龙，而是道袍束冠的余慈，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修士。
“锵”声震鸣，剑光闪耀，金刃劈空的锐啸却还含蕴着龙吟大泽的雄奇宏大。
这一刻，余慈终于参透了诀窍。
他的神魂合于天龙，又已跃居其上，那煌煌龙威，已经限不住他的精神，现在，不是天龙提携着他，而是他炼化了天龙，终于不滞于形态，超脱于精神。
心至剑至，斩！
剑气已要破入昊典前额，“砰”地一声响，他身躯粉碎，化为最细小的微尘，散于天地之间。
眼前一黑，余慈盘坐在地的身躯微微一晃，险些又是昏厥。他超脱于天龙，却还避不过诛神刺，那伤害虽只是幻术的演化，但对神魂的冲击依然存在。但此时，他胸口处却有氤氲之气化入体内，直透脑宫，神魂受此滋润，便像是泡了一回温泉，热力渗透，生就明光，一些较小的损伤立刻弥合如初，稍重的伤势也在迅速回复之中。
前面那些搏命式的经历，即使只是在幻术主导下，可连续冲击未果，含蕴着诛神刺的意念残余，还是几乎撼动了他的根基。多亏有还真紫烟暖玉这样的宝贝，可以滋补阴神，修复创伤，也让他能够在不要命地尝试之下，还有机会做出调整。
“妙极！”
余慈双手握掌，轻按双膝，整个身体都透露出跃跃欲试的活力。两日的辛苦，终有突破，下面的挑战，他快要等不及了！
可惜，还真紫烟暖玉再怎么神妙无方，滋润阴神总还有一个过程，急是急不来的。余慈做了几次深呼吸，以安定心神，说实话他有点儿躁动，坐不住的样子，可是这归来庄里，实在没什么好逛的。
他也想过，归来庄里能有昊典遗留屠龙化芒纱，未必就没有其他剑仙留下的宝物。可是转了几圈他就明白了，宝物或许是有，但各处故居却没那么容易进去。各种封禁机关，纵然只是稍露锋芒，也足以令他知难而退。至于昊典这里，分明是有个机缘在——若没有两幅化芒纱，又或没有太初无形剑，他想捞到在这儿“横死”二十回的待遇，怕也是不能。
想到这里，他取出了那幅导致他陷入如此境地的大红细纱，当然，还有另外两幅……半。
在实践中他神合天龙，枉费曲无劫一番苦心，不过在冲击极限之余，他也做一些研究参悟，百灵化芒纱、十阴化芒纱、屠龙化芒纱，还有那半幅未完成的绣品，正是他着力研究的对象。
经过两日来细致研究，再有神合天龙时的体会，余慈已知道，这三幅半化芒纱，虽然都是凝化诛神刺的法门，但其中实有高下之分。
如百灵化芒纱，需集合百个生灵怨煞之气，用化芒纱发射，方有诛神刺的雏形，本人只是作为一个中转站，几乎全部借助外力，是旁门中的旁门。相比之下，十阴化芒纱是培育、借用自身心魔煞气，虽然发动时也离不开化芒纱，但总算进了一步。
还有屠龙化芒纱，观其法门，已完成可以超脱外物限制，本人运化，本人发动，神妙无方，是一项绝顶高明的应用法门。余慈神合天龙，也被连斩二十回，只觉得如此威煞，已与传说中的“正统”诛神刺相差无几。可惜，这项法门太过艰涩，短短两天之内，余慈实在没本事参悟。
至于最后半幅未完成的绣品，余慈彻底看不懂了，到最后，他干脆完全不费那个脑子，该啥是啥。
琢磨着三种不同的法门，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变快了，不知不觉间，神魂中明光大放，澄澈无瑕，已经恢复了最佳状态。余慈半点儿时间都不愿耽搁，收起化芒纱，轻车熟路地探出阴神，与云气中那玄妙力量相接。
龙吟声再起，千丈天龙长躯飞动，打穿层层云气，尽展其煌煌之威。如此驾云气、驭风雷的威煞，实在令人陶醉，不过余慈也只是稍稍分神，很快将心念凝合一处，绝对的专注帮助他飞速提升自我的精神层次，心内虚空中，鱼龙的神通外相也发出一记无声的吟啸，似乎有什么东西渗了进去。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仍是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栩栩如生的幻相留影，并没有发现对手发生的异变，依旧是纤手轻挥，诛神刺无形无影，一发而至。
天龙长躯倏然虚化，并由余慈的身影代替，随后剑气迸发。
这一刻，真正是由余慈本人，对上剑仙昊典的诛神刺，但这并不代表那天龙彻底消失。剑刃破空之时，余慈神意自然凝于其上，这里面有半山蜃楼剑意、有他坚定如磐石的心念，同时也含蕴着他以往剑意中，从未有过的煌煌之威。
剑光闪耀，所谓龙吟大泽、跃击九霄，莫过于是！
眉心刺痛，却是诛神刺与剑光交错，一穿而入。刹那间，余慈浑身都麻木了，可这正是他有意为之。诛神刺是肯定挡不住的，与其无奈挣扎，不如求个两败俱伤！
诛神刺入体即化为万千气芒，绞杀脑宫，余慈却硬是在这非人的折磨中，扭合出一条钢丝般的意念，近乎完美地驾驭手中利剑，一剑斩下。
昊典幻影，刹时扭曲，继而消失。
余慈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极是震惊。因为在此瞬间，诛神刺的伤害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猛地睁眼，余慈不顾神魂刚受的伤势，跳起身来。他感觉到了，昊典故居之前、云路小径之上，这绝妙的幻术正迅速失去维持的力量，像是无根之木，再无神通可言。
“这是……断粮了？”
类似的感觉余慈并不陌生。两天前他击碎法坛，破坏地气灵脉之时，这样的场面已经展现得非常清楚，而其造成的影响，更是到今天还持续不断，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外面肯定有变故！余慈用膝盖都能想到这一点，如此他再不耽搁，稍加收拾，就拔步飞奔，几步跑到“树干”的云路主径上，向下方眺望一眼，进来的牌坊仍未显示，他也不再多想，转身就往“树冠”奔去。
这是个闯出“陷阱”的机会吗？
飞纵到“树冠”附近，这里云气盘结依旧，但其核心处，那个疑似“剑经”的位置，孤拔纯粹到极致的气机，就再也遮掩不住。

第338章 冰山
余慈在“树冠”外围停下，绕着涌动不息的云气走出几步，却一直没有真正进入其中。他在考虑，两日前把他轰飞的力量，明显就是来自那边，只不过当时受到归来庄这棵“大树”的压制，显现的仅是相对浅层的力量——就是他感受的“大锤”式的轰击。
但如今，归来庄的根子显然被断掉了，就像大树被切断了根系，一切养份都上不来，这个东西就开始显现出它本身的威煞。
非常危险！
可是，机会就在里面。
归来庄像是一个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被流放到某个未知区域，也许这里和剑园相隔亿万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距离，余慈对这个领域不熟。但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一点是，这儿一定有一个和剑园相通的“捷径”，就像是东侯墓到归墟一样。
而那个“捷径”也许就在“树冠”深处，就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旁边。
余慈觉得这有很大的可能，如果能找到它……
他开启了储物指环，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颗乌沉沉的圆珠，稍稍晃动，里面便有热力辐射出来。余慈忙将珠子定住，又小心地收回到储物指环里去。
这棵珠子，正是由演天珠变化而来，成为收集疫灾天魔种子，燃起魔火的源头。珠子原本由盘皇三剑驭使，不过此时盘皇三剑凝化的天魔已经被照神铜鉴吞噬，顺带着魔火也被宝镜放出的青光打熄。
不过经由余慈检查，这颗魔珠虽是受了点儿伤损，但内蕴的火种还没有熄灭，更有甚者，它还在断断续续地吸收那些被疫灾魔种传染的修士们的精气魂力，使天魔火重新恢复到最狂暴的状态。
珠子入手后，余慈参考着玄黄的建议，给珠子布了一层符法封禁，但效果有限。现在，珠子本身就像一个密封的油桶，里面由一层“薄纸”包着火种——什么时候火种把“薄纸”烧开，“油桶”就会炸掉。
余慈希望它听话，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如果有必要的话，余慈会用天魔火来烧穿虚空壁垒，但这一切都要在他真正找到“捷径”之后。
调匀气息，余慈确认他对“树冠”中央的东西有了比较确切的感应，然后他按剑前行。
他发现，自打进了剑园，换剑似乎成了他最常做的事。和幻相作用下不同，余慈不能凭心念凝成剑器，九曜龙渊剑符又稍嫌脆弱，余慈只能从盘皇三剑的收藏中打主意。
可惜像斩蛟剑那样不需任何祭炼就能使用的优秀剑器再没有第二把，他现在握着的，是这两天临时祭炼的一件替代器，品质或许不错，可是简单的祭炼并不足以发挥此剑的功效，或许还会影响剑意运化——简而言之，就是用起来不怎么顺手。
余慈懒得记这把剑的名字，只是慢慢地、一步步地挪进去，非常小心。
这不是他头一次进去……也不是第二次。两天来，他对这里的试探次数不像在昊典故居前那么多，但也有个两三回，虽然回回结果都不是那么理想，总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心得。
当他踏入盘结的云气中时，“树冠”中央处，那个东西，或许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吧，就有极强的气机扫过，和他身外的气机稍一碰触，立刻牵引变化。他耳鼓一痛，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剑鸣，无俦剑气已经漫过云雾，扫荡而来。
“哈！”
余慈吐气开声，喉头迸出一记极具爆破性的吼啸，锁在剑鞘里的利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剑气凝化为一片青光，洒入云雾，与前面迫来的剑气碰撞，云雾中炸开一连串细碎尖锐的声响，瞬间串在一起，化为刺耳的尖啸。
剑气余波推到胸口，余慈上身大幅度地后仰，可脚下一步不退。
非但不退，他反而在此刻昂扬精神，手中利剑没有完全出鞘，剑意则如弓拉满月，含而不发，却是抽取他体内每一分力量。受此刺激，刚才在幻相前绝妙的感觉又回来了，冷冽剑意，揉进了千丈天龙的煌煌之威。
直面剑气压迫，他慢慢又挺直了身体，并开始向前迈步。无俦剑气没能阻挡他，天龙之威与他神意相融，统驭元气，化入四肢百骸，使他周身气机为之一变。
由《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发动的剑气也在调整，可是这一回余慈确实抢在了前头。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余慈周身激变的气机，天然就对云雾之属有巨大的控制力。受此影响，余慈前方，云气雾流波动不休，这个震荡在瞬间就蔓延到了整个“树冠”。
“树冠”中央，剑经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它本能地放射压力，要重新压制余慈蓦地拔升的剑间龙威。不管彼此胜负如何，在碰撞的第一时间，周边云气已在扭曲，崩溃，排荡四方，眨眼间，“树冠”就再不成形。
余慈眯起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一束光。
初时是闪烁的光点，闪灭两下，随后就是笔直而犀利的线条。天地就是“线条”后的背景，这一刻，天地似乎丧失了一切光源，铺下了黑沉沉的幕布，只有线条一根根地出现、交错、变化。
然后线条带了弧度，又分化出更多的线条，粗细不一，大小不等，但每根线条的出现，都充实了“幕布”上的图像。余慈渐渐明白了，这正是图案和文字，是由剑气闪耀、抹画的独特符号，是中央处那件东西在这片即将崩溃的云气中的投影。
一闪念的功夫，剑行轨迹终于拼合出了一道余慈认得的文字，是以古篆文书就：
上真九霄！
短短四字，剑光起落中已尽是超大气象，余慈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可没等他反应回来，“嗡”地一声响，他的脑袋似乎猛地膨胀一百倍！千万根神经发出濒临崩裂的呻吟。
余慈闷哼一声，口鼻流血，却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无法想象的庞大信息，正通过“上真九霄”那四字倾注而来。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剑意龙威溃不成军，神魂几乎在瞬间被塞得爆了——便是去除“几乎”，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不行，撑不住了！”余慈终于明白，现在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根本不是他能碰触的，玄黄的担忧自有其道理。
全副心神都被迫倾向这边，此时，若剑经再放出一波剑气，余慈想逃命也难。
“要先求变。”
余慈强忍着眼睛发黑，思绪紊乱的糟糕状况，艰难地取出早准备好的乌沉魔珠，准备不顾一切把这玩意儿扔过去。至于毁损剑经之类，不管能不能成，谁还关心那个？
一扬手，正要扔出，极不凑巧，一波信息高峰冲击轰然碾过，余慈手上一软，魔珠当场落地，咕噜噜滚出老远，侥幸没在脚底下炸开。
余慈反射性地想拿回珠子，然而一个弯腰的预备动作做下去，他两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当场摔了个脸贴地。可就是这样一摔，似乎开启了某个神秘的机关，神魂深处某个角落，某个极其巨大的东西，开始宣告它的存在。
发散的信息仿佛有着磁力，《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所蕴含的庞大信息掉转方向，倾泄而下，没有任何缓冲，双方对撞在一起。
余慈眼前又是一黑，但更强烈的刺激帮助他又找回一点儿感觉。此刻，他忽然发现，在神魂深处，更确切地说，是在记忆区间的某个位置，一座雄伟的冰山屹立，相较于数月前的记忆，冰山有些陌生，它的体积扩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至于剑经的压力……在哪儿？

第339章 冰海
余慈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般变化。
冰山，在他神魂记忆区间内的冰山，余慈甚至差点儿忘记了它的存在。自从在天裂谷中莫名有此收获以来，也只是在初期得见灵异，后来这冰山就潜隐不出，余慈也只有在静心修炼时才能感觉到它，近一年时间过去，不知不觉间，余慈已经完全习惯这个东西，大有视而不见的意思。
偏在此时，“冰山”用这种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余慈再也不可能忽略它了，意外接下了《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冲击，“冰山”的体积就开始迅速膨胀——在神魂层面。
感觉是如此强烈，余慈同样有一种神魂胀大，无法束缚的紧迫感，只是幅度要缓和很多，就像寒气冰冻海面，无可抗拒，但不至于立刻就要他的命。
余慈福至心灵，立刻沉入心内虚空，也不管里面的现况，以心念大呼一声：“显化！”
心念的震荡似乎永无衰竭，向着心内虚空不可捉摸的边界扩散。实际上，以心内虚空和余慈形神的对应关系，此时余慈肉身神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所感应，并做出反馈，又作用到心内虚空之中。
当形神剧变的信息回潮，心内虚空轰然震荡，黯沉的虚空边沿掀起了接天贯地的飓风，毁灭性的冲击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刹那间，原本璀璨的星月、静谧的山林、悠游的鱼龙都卷了进去，不见踪影。原本广袤的虚空像是遭遇了一场黑风暴，扫云遮月，湮灭一切。
余慈先期已知不好，心神及时沉入最核心处的生死符，生死轮转的符箓当即大放光明，灿烂的光辉蔓延到符箓的每一条符纹之上，但也仅此而已。
在弥天盖地的黑风暴里，生死符的光芒就像是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灯火，时隐时现，时刻都牵引着余慈的心神，他可以想象，若生死符破损，他会落得怎样悲惨的下场。
当然，就算黑风暴湮灭一切，余慈心意之坚也非比寻常。狂暴的飓风里，生死符的翻转甚疾，但光芒并没有减损太多，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余慈甚至尝试重新掌控心内虚空的局面，心神的触手开始向外围延伸。这样，他就和黑风暴正面交锋。
连续的冲击导入，生死符乍明乍暗，余慈有些眩晕，但他能感觉到，黑风暴的冲击也在衰减，事实上，这场风暴本就不是正主儿，它只是心内虚空天翻地覆变化的前奏，此时此刻，余慈延伸出去的心神触手便穿透风暴，接触到了更深层的变化。
心内虚空在崩塌，感觉像是一块陆地，在地震中开裂，粉碎，边缘掉入大海——余慈真的感应到了一层彻骨的寒意，心神触手像是浸在了冰冷的水里，寒气回流，生死符的光芒几乎都要被冻结。
但也因为寒气强劲，心内虚空的动荡似乎也被冻住了，一切都趋向于平静，余慈稳定心神，尽力运转生死符，慢慢地高速翻转的符箓也生出了“热力”，最终破开“坚冰”，并将其力量不断扩张，形成一个较为稳固的区域。
余慈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到生死符的影响区域到了一定限度，他重新以心念凝成了一个词：
“显化！”
生死符的光芒发生了变化，其外围几个特定的符纹分形分到了更多的光，显得尤其夺目。随后这些光芒就开始衍化情境，明月山林，星空小湖，还有飞游虚空的鱼龙，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而这图画就在这片区域内飞快地转化为现实，以至于自发运转起来。
仅数息时间，原来的虚空景致就重新显现，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然而明月山林固然美丽，余慈也不会忽略掉正由四面吹来的寒流。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放出的心神触手就像是他的眼睛，将周围的一切纳入感应范围。然后，余慈就看到了无比壮观的新天地！
那是海，无边无际的大海。幽暗的天穹下，同色的潮水此来彼去，涛声层叠，牵引着他的心神，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就是海。
余慈没有想到，他头一回“见到”大海，会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显化！”
短时间内，余慈已经第三次说出这个词儿，心念方动，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心内虚空之中，容貌衣着和现实世界一般无二。这是他心念的投影，并没有什么功能，只是更适合常规五感六识的信息摄入，也使得心内虚空更贴近于真实。
他站在“岸边”，寒流推动着丰沛的水汽，扫过他的面庞，浪花涌起，扑上脚面，无比真实，一点儿都看不出，这海只是来自于他心念的凭空造物。余慈几乎要沉醉在眼前的情境中了。
可为什么是海？
正如他所疑惑的那样，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心内虚空只应该是基于他形神的根基而显化，他体内又什么时候具备了海的元素？
余慈想了想，又回头去看，在他现在的感应里，他正“站在”一个小岛上，岛屿不大，但包容他所有的神通外相已经是绰绰有余。
小岛浮在海面上，大海无边，远方……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远方有一层阴影，线条起伏，像是海底探出来的山脉。余慈的心神自然延伸过去，却只感觉到无可抵御的寒流，然后再不得寸进。遥望那模糊的轮廓，半晌，余慈忽地明白了一件事：
那是冰山！
冰山显化，直接改变了他心内虚空的格局。在生死符影响范围之外，再不是未知的虚空，而是化为了冰冷的海洋，海洋之中，又有庞大到令他窒息的冰山。
按照玄元根本气法的规则，这肯定是有些玄妙在其中的，可是余慈一时半会儿又哪能想明白？
他想静下心，认真地考虑，可是念头刚生出来，这片广阔海域就猛地一震，波卷浪涌，大潮翻动。余慈开始还以为是冰山那边又出了问题，但接下来他就明折，不是心内虚空，而是在现实世界。
“怎么回事？”
余慈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深入到云气深处，前后左右都是茫茫迷雾，不辨方向。他想用气机探测，可探不出十尺，就无声湮灭，就算用剑意驱使半山蜃楼剑气，也是一样的结果。
怔了片刻，他想用神意星芒试一下，可此时脚下倏地一空。
余慈的反应算是快的，他立刻提气，想往上跳。可是庞大的吸力一下子捆住了他，这感觉他不陌生，那是扭曲的虚空裂隙所展现的力量。这让他反抗之心大减，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一切虚空穿行的后遗症完全消失，余慈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还没有看清四面的环境，耳畔已响起话音：
“后生，你神魂中有很了不起的东西啊。”
余慈猛吃一惊，他本能地持剑当胸，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剑尖垂下，稍一思忖，便试探性地道一声：
“无劫大人？”
他认为，能够把他从归来庄提出来，并且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整个归墟内，也只有那一位了。
可惜，对方没有正面回应：“能够承受剑经的威煞，后生很了不起。”
余慈眨眨眼，道：“谢谢。”
对方的语气给他的感觉还算不错，听起有些倚老卖老，但若真是曲无劫当面，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你神魂中的东西更了不起。不知道那是怎么设计的，对寒气运化之精微，是我所见的之最强，里面还掺有星移斗转的妙理，两相掺入，形成封禁，可以封存巨量的信息，而不至于损伤承载的神魂对象……这是你师长的馈赠？”
“呃，不是，只是个意外。”
“后生好机缘。”
余慈咧了咧嘴，没有再说。也许对方说得没错，不过在天裂谷中九死一生，没来由地又在自己神魂中安了一个莫名的东西，是机缘还是劫数，犹未可知。
对方却不知他的心思，依旧道：“今日正是有此封禁在，才挡住了剑经的剑煞，并将其印了个模子，收入到封禁里面。《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传承数十劫，像你这样占好处的，我还从未见过。”
“印模子？收到里面？”
余慈有些傻眼，如果对方不是虚言诳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欢呼庆祝。
但很快，对方便道：“虽然剑经在手，可我不认为你能够参悟它。”
“哦？”
“你不够纯粹。”
“你是说……好吧，我兼修了符法。”
“不只是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呃，等等吧，我是说，我好像并没有说要完全参悟贵宗的剑经，只是做个参考……前辈不介意？”
“剑宗祖庭，当有这个气度。数十劫以来，论剑轩从不吝于向外传授剑道法门，后生你身上的剑意，不也有些飞仙剑经几分真义？叫什么名目？”
“半山蜃楼。”
余慈漫声回应，有点儿走神。他在前面话里安了个语言陷阱，是拿来试探对方身份的，对方则是毫不在意，直接踏进去，干脆得很，倒把余慈给弄得糊涂了。
只听那人又道：“半山？是叶半山吗？”
“不，是叶缤女仙首创。那位女仙乃是半山岛当代宗主。”
“叶缤？没有听过，但其中真意衍化甚妙，又有自我阐发，看来天下剑修传承不绝……不过叶家什么时候从论剑轩分了出来？”
余慈只能摇头，这些宗门秘辛他完全没有概念。但此时，他猛地醒悟过来：
“等下，前辈你把我提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说个痛快话吧！”
“我想做什么……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是效果不好。”
对方淡淡回应：“说话的时候，我尝试着让你再越过几个虚空断层，靠得近些，可惜没有成功，现在，后生，跑起来吧，玄黄需要你去救命。”

第340章 一剑
“玄黄！”
余慈挫了挫牙，又想到那厮的两次传讯，还有被困到归来庄的经历，玄黄那家伙真是提供了很多项理由，让人非找到它不可。所以，余慈马上问道：
“它在哪儿？”
对方直接用图像来表示。余慈眼前闪烁光芒，那是对方操控元气所凝成，是极简单的线条，只标识有东南西北的方位和简单的路径，中间还有几个节点。
“你现在是在界河中流，这里是在上百处相隔亿万里的虚空角落之间，拼接出来的路径。不明白？其实你可以把位置不同的虚空视为一块块木板，接通它们的虚空裂隙就是连接木板的铆钉，当然原本不相邻甚至性质迥异的空间凑在一起，就像是血狱鬼府和修行界直接接壤，那是会出大乱子的，所以就要有虚空断层为缓冲。界河就是把一块块虚空世界如此拼接在一起而留下的痕迹，或者说是中间地带。”
对方的解释非常通俗，余慈听明白了。不过原理听着简单，真正要人去做的话，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能完成这一工程的曲无劫，其实力还有在虚空神通上的造诣，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
“斩破三千世界，贯穿无尽虚空……确实是无量神通。”
如此这般，那样重要的东西就等于是藏在了层层虚空之后，若是推进不得法，百年千年也未必能过得“河”去。余慈感叹一声，但也没有忘记眼下最要紧的事：“你还没说玄黄现在在哪儿？”
“它最初在战血堂与人激战，但却着了道儿，眼下元灵蒙昧，坠入界河，被困在这个位置……”
说着，余慈眼前简略图形上一点放出光芒，指出了玄黄所在。
余慈仔细询问地图所对应的位置、路线，牢牢记下，不过他还有一些事情没弄明白：“玄黄占尽上风，怎么会着了道儿的？”
“它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人家算了它几千年。那人将他困在祭剑台上，岂是要炼化他那么简单？几千年一刻不停地剥离元气，它的阳神也只余一点儿元灵，就算和剑体气机契合又怎样？三岁孩儿舞大锤，又哪能讨得了好？更不用说，当年魔劫，它也受了沾染……”
“怎地？”
“当年剑园初创，原道大人遭遇魔劫，千载修为一场空，玄黄为人佩剑，在抵御魔劫时，其实也沾染了天魔邪气。只不过它血杀之气可贯苍穹，又修成阳神，一应邪气无法侵入，才不足为害。可等到它出窍神游，被困在祭剑台上后，本体那边就护不了那么周全，天魔邪气入侵，虽然驾驭不了剑体血杀之气，但完全可以结成陷阱，只等它回来……那一点元灵沾染邪气，哪能讨得了好。”
余慈默然。
就他看来，也不能说玄黄全然不知情，在天穹剑池中，那家伙就先发了不祥之音，至少对于前面一种危害，是有相当的认识。但后面天魔邪气之类，就真说不清了。
这里环节丝丝入扣，让人找不出毛病，可越是这样，先前积累的疑问就越是明确，终于他忍不住道：“前辈对此中环节如此熟悉，为什么不帮它？”
“熟么？只不过一半熟，一半猜罢了。说到底，如今我已是外人……话说后生，到现在你还以为我是曲无劫么？”
“呃，不了。”
余慈也发现其中的问题，若真是曲无劫当面，绝不会称呼原道为“大人”，而且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隐瞒什么。可不是曲无劫的话，这位又是哪个？他也注意到了，此人称呼原道为“大人”，但对曲无劫则直呼其名，情绪上好像有点儿问题，这更让人想不明白。
他不懂就问：“那前辈是……”
“说起来你我倒有一面之缘，只是我的身份不太合适说出来，后生你权装糊涂最好。”
“……”
余慈又是沉默，脑子则在疯狂转圈儿，筛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可任他想得脑仁儿疼，也全无结果。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刚迈进还丹境界的小人物，就算机缘不错，遇到的大能人物，两只手就能数过来，里面可没有一个符合眼下情况的。
他不怕此人隐瞒什么，只是警惕在这两眼一抹黑的状况下，自己会不会中了奸计，被此人误导，反而害了玄黄和曲无劫他们。毕竟，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事情太多了，而这个横空出世的家伙也太过神秘。对归墟的了解更让人心生不安。想想吧，除了玄黄，上一个对剑仙秘境乃至归墟有深入了解的家伙是谁？
是沉剑窟主人！
余慈不是喜欢“三思而后行”的那种人，但眼下复杂的局面由不得他不多加考虑。他的沉默其实也是一种表态，对此，那一位显然也是明白的，但他仍没有坦承以对的意思：
“后生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我都有麻烦。你不妨这么想吧，眼下玄黄撑不住了，局面糜烂，也不会更糟……”
“无劫大人何在？”余慈回复得极快，因为这等局面下，他心中最大的指望，也就是这位了。
“不知道。”
对方的回答同样干脆。
余慈愣了愣，根据他从玄黄那里得来的信息，曲无劫应该在界河某处养伤才对。可话又说回来，就算他老人家能在最后关头跳出来，力挽狂澜又如何？对余慈来说，他进入剑园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也只是落在玄黄身上。
玄黄那家伙，还能撑吗？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道声：“走！”
他已经把地图记在心中，说走就走，不过半里路，已经寻到了通往下一处虚空的裂隙，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如此一路狂奔，连穿三道虚空裂隙，那一位没有再打扰，却始终留一份气机在侧，表明他的存在。
转眼虚空裂隙已是第四个，余慈穿过隔绝空间的断层，心中还在想着接下来的路径，脚下却是一虚，身子直往下坠。
余慈低咒一声，这边的虚空裂隙竟然像归来庄那般，开辟在了高空云层之上，四面全无凭依。还好他反应及时，当即尽力提气轻身，又迅速放出鬼纱云，终于在狂掉了近百丈后，止住跌势。
站着鬼纱云上，余慈没好气地开口：“这坑人的吧！没事儿把口儿开在这里……”
“呵，设计路线的时候，忘了后生你还不会驭器飞行。”
那一位甚至没有道歉的意思，当然，余慈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一路上，余慈在一刻钟的时间里，越过山林、走过沙漠、去过荒原，且是四季变幻，经历奇妙而荒谬，承受力早练了出来，之所以埋怨，也是觉得沉默了太长时间，有点儿不习惯。
余慈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图，确定方向：“应该是往那边……”
“后生，小心了。”
“咦？”
那一位刚刚示警，余慈也有所察觉。其实在这片上下不挨的空间，碧空如洗，一望无际，视野极其开阔，远方有什么异动，一眼可见，同样的，对别人也是如此。
远方正闪耀剑光，是一位过路的修士，余慈放出的气机恰与那人碰触，这边就微微一冷，对方的气机做出了回应。发现和被发现，就是这么简单。
“界河所连诸界，都有封禁，归墟以外，很难进来。”
那一位的意思余慈明白，那就是星轨剑域拦不住人，归墟核心区域已经塞了不少人进来。眼前剑光之后，就是一个。
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余慈倒是有一些准备。他提气遥感，发现对方气感甚强，应该是还丹中阶左右的修为，驭剑之势非常流畅，显然是得心应手。
那边发现余慈之后，剑光明显转折，向这里飞掠，如矢如电，很快就迫近到十里之内。对还丹修士来说，这已经是能够驭器伤敌的距离了。
十里远攻，五里凝神，三里定势，一里决死。
这算是还丹修士交手时普遍规律。就是说距离十里以上发力为远攻；接近五里时就要彻底集中精神，紧张起来；进入三里的区域，胜败之势已很明显；战斗发生在方圆一里范围内，那就很容易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还丹修士驭剑速度何等之快，不过眨眼的功夫，距离又缩短一半，并且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余慈分明感觉到了杀气，一场战斗难以避免。此刻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可是在四不着力的高空！鬼纱云上，腾挪受限，如何进退？”
腾挪进退不利，余慈近身搏杀剑术就废了小半，而对方驭剑随心所欲，此消彼长之下，差距更大。对方应该也看到了余慈是借鬼纱云代步，就主动靠近，以长克短。
这一刻，余慈的呼吸仍然平缓，他盯着来人剑光，看着对方已经杀入一里范围之内，仍没有招呼的意思，也就再一次确认了来者不善。
口鼻呼吸陡地断绝，但在某个层面上，煌煌之威如同喷发的岩浆，自然凝入余慈剑刃，随他长剑出鞘，锵声鸣响。
前方剑光一震，随即散乱，剑光后的修士只觉得形神剧震，便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犹自茫然无措之时，剑芒抹过，直贯入脑！

第341章 不纯
看着对面修士石头般直坠下去，周围又没有其他人跳出来，余慈吁了口气，此人修为不错，却是个独行客，省了许多麻烦。随后又去看手中剑器，微微摆荡，剑上光芒流动，似有生机。
余慈有些怔忡，只因其中剑意运化，颇有些奇特。一剑绝命，斩杀的还是还丹中阶修士，剑势之强，前所未有，可感觉甚是莫名，简单地说，一剑过后，他缺乏斩杀强敌的快感。
想了想，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开口问道：“这一剑如何？”
对方简单回应：“剑意不纯。”
“呃，请指教。”
“后生也感觉到了，何不动脑子多想想？”
余慈咧了咧嘴：“这时间……”
真是个好理由！此话一出，对方也是怔了怔，随后便道：“你剑意走的是雾化的路子，何必狗尾续貂，掺上天龙真形之气，弄得不伦不类？”
“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怎么化入了天龙真形之气，可炼化这种血脉神通，不可不知龙性。龙之性也，一曰贪婪，食气以长生，举八方元气而奉一身，无有止境；二曰强韧，一身抗性天下独步，刀兵水火不伤，心魔邪气难入；三曰傲岸，身蕴至大至刚之气，高踞九天之上，呼为风，呵成雷，睥睨世间，几无抗手。如此生灵，生就大神通，大气魄，深蕴于血脉之中，千劫万载以下，也不会消减。”
听到这些，余慈眉头深皱，又有些黯然：“原来如此，这天龙真形之气，更适合虹化剑意。”
“狭隘！所谓雾化虹化，只是个概略分别，以利于描述之类。近年来却有一些人将之奉为圭臬，亦步亦趋，唯恐行差踏错，反而把更重要的诀要忘了个干净，岂不可笑？”
近年来？
余慈心中念头闪过，进一步确认了那位前辈确实是剑园外的人没错。不过他现在更关注的还是对方所说的“诀要”，忙道：“愿闻其详。”
“何需详解？你早已知道，就是一个‘纯’字。不管虹化雾化，不‘纯’则不‘化’，虹化言‘纵意’，雾化说‘入微’，都是一个道理……说来也奇怪，上次见你时，你剑意虽不算至善，也还算得上精炼，怎么越来越倒退了？”
余慈哑然，无以应答。
“暂不去管它，先赶路吧，我为你释疑，也是为了省时间来着。”
余慈应一声，驱动鬼纱云，按既有路线行进。那一位则在片刻沉默之后，想到一种可能：“你在归来庄，除了复刻飞仙剑经外，还做了什么？”
“就是如此如此……”
这没有什么好瞒的，可余慈粗略一说，那位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生当真古怪，你不选与你剑意契合的诛神正法，反而去合那天龙真意，未免得不偿失……唔，说不定也是一条路子。”
“诛神正法？”
“就是诛神刺的剑诀法门。”
驾云飞遁之间，对方为他解释：“想那诛神刺，本是此界最凌厉的杀法之一，但因为入手困难，常有传承断绝之虞。昊典大人本是修行界最精擅诛神刺的人物，便立志将诛神刺还原为一套前无古人的剑诀，传于后世。
“为此，她特意拗逆性情，耐心刺绣，由浅入深，分取百种生灵之死气、人心种魔之阴气、妖魔异类之血气、域外天魔之邪气、屠斩天龙之煞气，以之为基，将诛神刺法门列入五幅细纱之中。最后又聚五法门之箐华，绣制诛神正法，可惜绣至半途，就应曲无劫之邀，挥剑西征……再没有完成的机会。”
对方有些唏嘘之意：“诛神正法若成，当为剑道雾化之途上的奇葩，但就算是半成品，也是极了不起的法门，尤其是通过此法，才能驾驭太初无形剑这绝世神锋……对了，太初无形剑可是在你手中？”
余慈没有点头，他是个很少后悔的强硬分子，但在此刻，他却悔得肠子都青了。
按对方这么说，他真是把“得不偿失”这个词儿给表现到了极处。早知如此，就算屠龙化芒纱再怎么难以参悟，他也要硬顶着上了，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得不伦不类。
说话的功夫，鬼纱云已经越过数十里虚空，到达通往下一个空间的裂隙处，过了这里，路程就算过了一半。余慈也顾不得再后悔，吸取前面的教训，提起心神，以免过去之后，一脚踏空。
收了鬼纱云，余慈侧身进去只有两尺来宽的裂隙，穿过去之时，脚下却是踏着实地。
眯起眼睛，余慈仔细打量周边环境。和刚才一望无际的碧空不同，这处空间地势颇为复杂，像是某个蛮荒的山林，大树参天，藤蔓交织，山势起伏，倒是一片夏日景致，只是受封禁影响，没有半点儿生灵气息。
下一个虚空裂隙是在二十里外，余慈正要动身，心头忽有所感，口鼻呼吸瞬间封绝，周身气机也给收束到最大限度。
有人，而且是一大群。
余慈有所感应，还不能确认对方的来历。倒是此刻，那一位忽然开口道：“后生剑道上刚走进岔路，要及时扳正才好。”
余慈一怔，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
“剑意纯化，有两种方式：一是静而澄之，二是动而炼之。前者要闭关于静室之中，长年累月，不适合你，后者则正当其时。”
余慈怦然心动，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我现在哪有时间！”
“你们不是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让你纯化剑意，也是为之后帮助玄黄铺路。以你现在的状态，欺近玄黄杀剑一里之内，就是一个死字！话我要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再生波折。”
余慈皱眉道：“这话你前面可没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生出这么大一个破绽。”
对方淡然道：“玄黄杀剑集十数劫血杀之气，炽烈如焚，对阳刚异气最是敏感。你融入的天龙真形之气，就是世间最顶尖的阳刚血脉之一。就算有我传授的匿气之术，也遮掩不住。你靠不上去，后面的手段就施展不出来，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以你的雾化剑意，将天龙血脉炼化，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如此，也没有比实战更合适的办法了。”
余慈嘿了一声：“节外生枝，莫要惹了麻烦却甩不掉。”
“也许。不过看起来，这拨人马倒想找你的麻烦来着。”
话音方落，一波令人战栗的寒意从山林间流过，如同将凝冰雪的小溪，寒浸浸入透骨髓，余慈就知道，他被人发现了。
“三十六支分故地，冰雪无心向哪方？”
歌谣一般的句子划过耳畔，余慈莫名其妙，不知其中究竟。就这么一个耽搁，冰碴似的话音接着歌谣，响在林中：
“斩了！”
两层音波前后交叠，性质陡变，嗡地一声低鸣，竟化为十多记音波刀刃，横切过来。此一瞬间，周围大有夏日气氛的山林气温骤降，树叶蔓藤上，转眼结了一层白霜。

第342章 袁望
余慈低喝一声，手中利剑同样震鸣，音波扩散，与对方音波刀刃碰撞，错乱其锋芒，轻轻巧巧已将杀招卸掉，紧接着几步踏出，在剑气驱动下，一步数丈，闯出寒气笼罩范围。
自从结成种子真符之后，余慈剑意运化愈发流畅自然，像这样突然发动的辣手也轻松挡下。他轻松，一直在他耳边低语的那位也很自在，只笑一声：
“鬼音寒狱发动，范围两亩多一些，那边有二十一个人吧。”
余慈嗯了一声，知道这是对方在帮他，身形纵跃间，错开了角度，朝着丛林深处掠去。后方寒气浪潮紧追上来，所过之处，无数冰粒白霜覆上，发出“簌簌”地声响。
鬼音寒狱是北地魔门分支冰雪魔宫所擅长的合击之术。
当日在剑园外，余慈一行因见到无心殿那件至宝，说起了冰雪魔宫，张衍和李佑还专门提起过。此法蕴寒毒，激邪气，非常厉害，尤其是它以前后两记音波碰撞发动，极具欺骗性，很多人都栽到这上面。
冰雪魔宫……是个不逊色于东阳正教的大势力啊。
虽说那位鼓动余慈抓住机会纯化剑意，可余慈并非鲁莽之辈，硬抗敌人强势锋芒的蠢事绝对不干，他要借用这片空间比较复杂的地势环境，先探清虚实再说。
※※※
一次鬼音寒狱发动未果，主事的袁望有些着恼：“那边是谁？”
没有人能够回答。
袁望是冰雪魔宫最优秀的四代弟子之一，也有名声在外。当然，作为冰雪魔宫这样的大宗门弟子，他能混出头来，绝对是有自知之明的。冰雪魔宫的传承其实和剑修法门没有特别重要的关联，宗门对剑园的重视程度也只是一般，否则绝轮不到他这个排名只勉强挤进前十的人物成为头领，带人与会。
可从另一方面讲，长处极北苦寒之地，少与外界沟通，宫中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力量的机会。所以才有宗门长辈亲驭无心殿送他们前来，内里用心，袁望非常明白。
“玄冰心镜呢？”
这玩意儿可以反映出对手的位置和气息强度等基本信息，在发动类似“鬼音寒狱”之类的远程咒法时，也有一些增幅的效果。心镜刚凝出来，是因为刚才是一场遭遇战，袁望及时放出鬼音寒狱，是因为他不用确认目标，也不怕死人。在这归墟之内，每一个机会都是争来的，被他们灭掉，只算对方倒霉。
冰雪魔宫的弟子接了命令，分出几个人，匆匆用咒塑冰成形，送给他观察。袁望盯着打磨光滑的玄冰镜面，运用冰雪魔宫的秘法，解析上面传递的信息。
“只一个人，修为……还丹初阶？有没有搞错！”
他脸色颇不好看。此时他边上的同门有七个具备还丹修为，其中还有一个是还丹上阶，只比他稍逊半筹而已。除此之外的十三人，都是通神上阶，这些人凑在一起，又是先发难，竟然还失了手，已可称之为耻辱。
“废物，一群废物！”袁望骂起人来从不留情，旁边的同门都低下头，一声不吭，也是习惯了。
袁望是出了名的严苛，不只是对别人，对自己也一样。作为冰雪魔宫中排得上号的后起之秀，袁望本人的资质是绝对一流的，可是魔主却和他开了个玩笑，他资质虽是上佳，但和冰雪魔功的主流传承，却不是那么契合。
在宫中那冰冷的氛围中，他少不得遭人冷遇，为翻身计，他选择了剑修之途，走的是旁门中旁门，前半生几乎完全靠自己，咬牙闯出一番局面，才引来门中长老注意，冒出头来。正因为如此，才养成他酷厉严格，近乎吹毛求疵的性情。
所谓“废物”，其实是把他自己也骂了进去的。
骂了几声，他的脑子倒是愈发清醒了，再看玄冰心镜，他忽地一愣：“这人……莫不是那个？”
他摸着下巴，有些发愣。两日前，他和文式非等人在无生无死园中，与离尘宗的修士对峙，吃了不小的亏。那个于舟老道实在厉害，一手入微入化的化离剑雾，有着堪比步虚修士的战力，实在不好得罪。魔门诸支联手，明明实力占在上风，却不得不讪讪而退，把脸面都丢尽了。
不过因为此事，他也记住了一个极重要的名字：
余慈！
此时此刻，这个名字，还有名字后面的人物，可是极勾人的。
“抓着他……不，跟上去！”
袁望立刻就改了目标，严峻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自进入这古怪莫名的空间之后，原本由文式非整合的魔门诸支联盟，慢慢就散了。
出现这情况，一是这里路径复杂，无数个空间裂隙组合成无法计数的路径，谁也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二是此处环境恶劣，这么些空间勾连在一起，刚才还是浩瀚沙漠，接下来就是无边大海，还有那些凶险绝伦，绝不适合人类驻留的地域，有的根本就是九天外域之流，刚一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势力不停搅乱局面。像那夏伯阳，就纠合一批洗玉盟的强手，与他们抢夺先机；另外就是那重器门，借助重甲短时间内穿行虚空之利，神出鬼没，专门与他们捣乱，更引得那个于舟老道暴走，不管不顾，一路追杀，连文式非也凑热闹，弄得天下大乱。
可事实上，袁望的反应还是慢了，那其实是人家抓准了目标，要从重器门修士身上，找到他们门主的线索，以进入更深层的位置。袁望反应慢了一步，把人给跟丢了，已极是懊恼，眼下这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可不能再错过。
“他比咱们早进来两天，又莫名从那个重器门首领手里脱身，必须是知道一些根底的……不要逼得太紧，也不能放他跑掉！”
他的命令很合理，众同门都是点头。
然而刚达成共识，虚空中光芒骤闪，有飞剑远来，一闪而逝。外围便有人惨叫，血光迸溅。
袁望大怒，近前一看，更是咬牙切齿。中剑这人还未死去，然而大腿已经和身子分家，剧痛之下，翻来覆去，哀号不绝。众修士即使出身魔门，也不免受到影响，气氛有些不对。
见状，袁望立知对方打得是什么算盘，心中恨极，脸上反而平静下来，冷然道：“肢体残缺，损及根本，前路已是无望，送你个痛快吧。”
不等旁边同门反应过来，他一剑贯入伤者顶门，取其性命，由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换了别的宗门，接下来情况发展可能不太好讲，但冰雪魔宫出来的，向来是冷面毒心，袁望狠辣的一手，非但没有损及士气，还激发了众人的凶性。
袁望不再耽搁，喝一声“结阵”，剩下这二十人就各占方位，气机相连。外围飞剑又来，取的还是修为较弱的通神上阶修士，但这回却被提起注意的还丹修士挡下。袁望借机看清，那飞剑其实是剑符之类。
“左上百步。”
袁望发令，二十人组成的阵势随即移动，初时略有滞涩，后面就是寒潮涌起，一层层如雪崩飞流，冲击而上，气势惊人。所过之处，寒气抹杀一切生机，山林树藤之属，都被封在冰层之下。
※※※
看着冰雪魔宫修士迅速结阵，余慈不再耽搁，向后飞退。稍迟一线，对面阵势中已有滔天杀气裹着寒毒扫过，将他刚刚停留的山头完全冻结。不只如此，方圆十里范围内的天地元气，都被那阵势搅动，有停滞之相。
外面已经麻烦透顶，内部还有争执。那一位就在他耳边不满地道：“炼剑即炼心，心不纯剑亦不纯。就算你遇事机变百出，无往不利，但不合剑理，剑意如何精炼？”
余慈就笑：“用符剑也不成？”
“剑修向来不同流俗。”
言下之意，除了高傲的表达，也有让余慈连思维都要转变的意思。余慈不置可否，但接下来，他不再用九曜龙渊剑符，而是直接抛出手中利剑，以图家兄弟所授的驭剑术发动。
这一剑仍未建功，更因驭剑手法不熟，差点儿连剑也丢了。冰雪魔宫的阵势则借势暴涨，十里方圆，冰雪覆地，像是把酷寒极地给移了过来。

第343章 锤砧
还是要提速。
余慈收回宝剑，看着冰雪魔宫修士结阵迅速，无懈可击，干脆一路飞遁，不与他们纠缠。冰雪魔宫则没那么好讲话，阵势起落间掀动十里寒潮，所过之处一切生机尽数灭绝，声势一时无两。
方圆十里的庞大范围，就算余慈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过。寒潮呼啸而来，冰冷寒气几乎要渗透骨髓，飞速消磨他身上的热量，同时损伤肉身。
这还不止，元始魔宗一脉，传承天魔神通，几乎任何法门中都有攻伐心神的效果，冰雪魔宫自不例外。余慈便感觉到，深藏在寒潮的死寂灭绝之意，挟着冰封十里的威煞，碾压而来，要撼动余慈心防，更要摧折剑意，对他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可就是在这种局面下，余慈这边还有一场对话进行。
“剑意纯化，内外如一，虽天地倾覆，也是无碍。”
“我如今也是不惧。”
“你能分辨出何者是剑意无瑕，何者是龙威无惧？混化在一起确实有他的好处，可遇到精擅攻伐神魂的强者，这就是取死之道。”
那一位忽有感叹：“原道大人何等人物，只因西征杀伐过甚，又借玄黄血杀之力以却敌，使剑意稍有混染，便被……抓住这不是破绽的破绽，降下魔劫，千年修为转眼成空，敢不为后来者戒？”
“哪个？”
“是原道大人。”
“不是，我是说对原道大人下毒手的那个。”
“……”
那边由此沉默，余慈则莫名其妙。但很快，那边便道：“眼下这局面，那个名讳说出来，只会旁生枝节。”
不带这样吊人胃口的啊！
余慈一时无语，不过这时候，也没有他埋怨的机会了。冰雪魔宫结成的是一个非常强力的控制阵势，看上去没有特别凌厉的杀招，爆发力不足，但巨大的控制范围、无穷无尽的寒潮压迫，便如同一个冰湖，陷在里面，不知不觉就要被冻僵掉。
出其不意斩杀他们一个同门，袁望仍然用这种回应，余慈大概也明白那人的打算了。这没什么可犹豫的，暂时也不管剑意龙威之类，更不与人纠缠，只以剑气护体，一路狂奔，向下一个虚空裂隙赶去。
冰雪魔宫的阵势更像是一个占地十里的庞然巨兽，摇头摆尾，放射寒气，紧追在后面。
袁望在中央调度阵势变化，心中微微得意，他结成此阵，就是要在最大限度杀伤余慈的同时，逼迫此人往目的地去。眼下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余慈前方就可以看到特殊的虚空扭曲之地。没有任何迟疑，余慈窥准虚空裂隙所在，身剑合一，直撞进去。在袁望等人眼中，余慈的身影只一个扭曲，便消失不见。
对此，袁望并不意外，他有条不紊地下令，阵势随即收敛，以免强烈的气机影响了虚空裂隙的稳定。他则和几个还丹修为的同门往前移动，恰好在阵势掀动的寒潮衰减到某个限度时，挪到了阵势外围，最靠近虚空裂隙处。
正要下达第二波命令，扭曲的虚空中，蓦地突出一线剑芒，如针如刺，锋锐无比。
袁望首当其冲，却是冷笑一声，半点儿都不吃惊。手中九仞崩雪剑摆荡，准确地封在剑芒正前方，高出两个层级的还丹上阶修为形成了绝对压制，在刺耳的尖鸣声中，如针剑芒崩散，袁望则浑若无事，第一个冲过虚空裂隙。
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又有剑气破空，哧哧作响。袁望这回甚至懒得封挡，九仞崩雪剑一震，剑气崩发如雪瀑奔流，在雷鸣般声里当空碾过，横扫前方宽及十丈的巨大范围。
“喀啦啦”一连串声响，袁望身前的障碍转眼就被崩雪剑潮碾成了碎末，而在漫天雪粉烟尘中，一个人影弹飞出去，未等落地，便又驭剑飞遁，转眼远去，正是余慈。
“用烂了的计策。”
袁望呸了一声，却没有追击，而是稳稳站在当场，给后面跨空而来的同门控场，但这并不等于没有人招呼余慈，紧跟在他后面的那人已经一声不吭，追蹑上去，如此行事，尽显老辣之风。
等这边所有人都过来，远处追蹑余慈的那人也传回消息，袁望面无表情，又下令重组阵势，继续以这种堂堂之姿强压过去，不给余慈任何翻盘的机会。
“就算能猜到我的打算又如何？寂灭寒潮之下，小辈能撑多久？要想保命，还是乖乖地去那些有价值的地方，尝试着移开这边的‘注意力’，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提袁望冷笑中的盘算，这边余慈确实被压得够呛。袁望为人严苛酷毒，以至于偏执。但认真起来，行事确实是滴水不漏，就算对他这个勉强算是还丹初阶的人物，也齐集了所有力量，全力压制，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袁望终究不是余慈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不知道，余慈现在心情还真不错。
互为攻守，与袁望对了两剑，慈其实都落在下风。袁望的九仞崩雪剑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巍然如山，动若雪崩，处处以势压人，总能寻到机会以其修为上的巨大优势，强逼余慈与他正面碰撞。此时，余慈五脏六腑都受到震荡，有了些伤势。
可在精神层面，他反而有着极澄静的状态，更有着特殊的感应。
其实那不是斗剑，而是“炼”剑。
剑势碰撞，没有避实击虚的玄奥，反而像是锤砧下锵锵震鸣的铁胚，无数杂质随着四溅的火星飞出去，单纯的“分量”也许有些下降，却显出了剑胚的大致形貌。
“天龙真意再好，也不是你的剑意；你的剑意再博大，也无法包容那些‘非剑’的特质。‘炼’剑就要舍得，杂质要舍掉，那些与剑性不合的‘好东西’，也要舍掉！只有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剑意，才能完成共鸣，开启剑修之途……你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但至少面子上要做到。”
那位一直在耳畔讲解，每一句话都切合余慈的实际，从中余慈确实受益匪浅，最具价值的，就是他从中探明了剑修之道的玄妙。如果他真能“舍得”，一步就能跨入剑修领域，且随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为修行的正谬与否发愁了。
只是，若真轻而易举地“舍得”，余慈又哪还是“余慈”？
追逐战在继续，余慈大部分时间内，还是无法摆脱寂灭寒潮的侵袭。时至如今，他又穿过了两处虚空裂隙，但同样的，冰雪魔宫也马不停蹄地追赶上来。
“第四个……”
从路线图上看，距离最后的地点已经只有三片虚空聊为遮掩之用。余慈百忙中回头瞅了眼，身形再转，后面阵势寒潮同样偏转，带起呜呜的呼啸。
依旧是干脆利落地投入到虚空裂隙中，引得后方阵势稍停。袁望重施故伎，领着精锐当先跨过去，哪想到这回与前面不同，一波人抢到新虚空中，却蓦地发现：
余慈……没了？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间，虚空裂隙的波动就给他最明确的提示。他猛回头，只见余慈恍如幻影，身剑合一，竟是对着仍在出人的虚空裂隙直撞过去。剑光临头，冰雪魔宫修士习惯了前面的节奏，一时间被突然打乱，竟无人能挡上一合。
这是真正的回马枪。
等袁望扭回身来，余慈已经撞了回去，踪影全无。

第344章 外域
回马枪造成的混乱远远超出袁望允许的极限，所有人对那个突然杀出来的余慈都缺乏准备。
冰雪魔宫的修士早就习惯了由袁望等人把守出口，再依次通过的惯例，前面几回让余慈无计可施的效果，更是让他们稳固了轻松的心态。一旦事态突变，一个个都措手不及。
剑光绞碎了一个正跨过虚空裂隙的倒霉蛋，杀回到原本的空间中去。袁望等人可没有照神铜鉴，不可能感应到裂隙那边的情况，只好往回冲。可这时候，余慈造成的混乱已经把虚空裂隙周围弄成了一锅粥。
而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冰雪魔宫修士就算是训练有素，也有一段发懵的时间，这时候有的追击，有的防御，有的为了躲避还要跑到裂隙那边去。等他们在这边压阵的师兄号令下，摆出防御阵势的时候，令他们瞠目的事情发生了。
只一剑，相距五十尺以上，余慈遥空一剑虚斩，刚刚大吼着压下阵脚的师兄头上溅血，半边脑袋飞了起来，还丹初阶的修为就像是个笑话，横尸当场。
有那么一瞬间，场面陡地安静，随后就是更大的混乱爆发出来。余慈挟着剑斩强敌的威势反向冲击，竟然又凿穿了这十来人的阵势，顺势再杀一人，这才身形化雾，驭剑远遁。
等袁望暴怒着冲回来，稳住阵脚的时候，余慈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逼着余慈“带路”的想法，早扔到了三十三天外，袁望第一个念头就是追上去将那小子撕碎。以他还丹上阶的修为，全力追索之下，未必不能将人截住。
“德容！”
袁望招呼一声，旁边立有人响应。德容外表看起来身材瘦小，面相阴郁，很不起眼，但却是这群冰雪魔宫修士中，修为仅次于袁望的高手。有他和袁望联手，斩杀余慈，绝无问题。
但就在此时，远方余慈若隐若现的气息蓦地一分，由一化二，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遁，初时还有游丝般的气机可以捕捉，后面就虚无缥缈到了极致。
袁望愣了愣，随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
“后生学得还挺杂。”
耳边的声音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余慈则全不在意，他这一连串动作，用到了息影遁法、太乙星枢分身等几个非常实用的手段，果然弄得冰雪魔宫修士措手不及，效果绝佳。但这与那一位的要求，可就相差甚远了。
余慈意志坚韧，在剑道上悟性也不错，但对方提议的，在危机关头自缚双手以求突破的方式，尝试一下就好，他毕竟是个有主见的，轻重缓急自己心里有数。
“前面还有机会，冰雪魔宫都在这儿了，其他人也不会落后。”
说着，余慈回头遥望，太乙星枢分身的惑敌效果本就极好，更何况余慈近期屡经战阵，修为精进，玄元根本气法带动着符法修为水涨船高，应用起来愈发娴熟精妙，冰雪魔宫的修士到现在没有动静，想来也是着了道儿。
余慈已看透冰雪魔宫修士的盘算，刚刚穿越的虚空裂隙，当然不是正途。真要去帮玄黄的时候，后面扯着一长串尾巴，难道很有趣吗？
借着回马枪的算计，余慈剑斩三人，但更多的还是震慑那些吊靴鬼，也许他们很快还会追上来，但有此事在先，再经过虚空裂隙的时候，任他们如何强势，都要仔细考虑后果，一来二去，余慈腾挪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大。
此后的情况果然和余慈料想的差不多，其间也有几回，冰雪魔宫的两个还丹修士不顾一切杀上来，但仍被他有惊无险地避过，如此反覆多次，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借着一波斜刺里杀出来的散修，余慈完全甩脱了尾巴，并进入到界河的更深层。
此时，距离玄黄所在已经不远。
“还有两次……”
那一位始终没有现形，声音却时时刻刻跟随在余慈附近，没有丝毫延迟。余慈也曾怀疑这位高人就藏身在他附近，可是几次以神意星芒扫描，都没有发现端倪，最后只能对这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通往界河下一节点的虚空裂隙就在眼前，余慈不想耽搁时间，正要进去，那位却道：“且慢，你也恁不小心，不看看那边的虚实？”
“前面却不见你说。”
余慈笑了一声，却也觉得自己太依赖这位的情报，干脆以神意星芒穿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他脸色立时变了。
“什么鬼地方？”
“从这里再往后，应该都是曲无劫判断的最可能是永沦之地的所在，自然凶险无比。不过其间还有差别，接下来这个，只是很普通的九天外域一角，甚至和你们离尘宗挨得比较近呢。”
余慈一时说不出话来。对面没有半个生灵，神意星芒的感应也很抽象，他只能确认，对面天地元气的含量之稀少，是他前所未见，但周边还有非常强烈的反应，像高温熔炉一般，偏又飞动来去，如矢如电，那情形只凭感应，实在难以想象。
原来，那就是九天外域么？
作为修士修行几乎不可逾越的关键所在，九天外域在余慈这等尚不够格参与的修士心中，是颇有几分神秘的。
余慈知道，在修士突破至步虚境界之后，可纯凭肉身，穿越九天罡风，到达那里，在那边汲纳所谓“至粹玄真”，以为塑体炼神之用，往往一去就是三年五载，其间非但要承受外域空间艰苦的环境，还要与肆虐的外域天魔对抗，当然，也不缺乏那些下作的“蠹虫”，掀起一场又一场劫杀与反劫杀的血腥战斗。
那里正是步虚修士最快捷、最辛苦也最危险的修行之路。
步虚修士尚如此，他这个刚踏着还丹境界的下限的人物过去，真没问题么？
对这个问题，那一位说得很简单：“我护你过去。”
余慈抽了抽嘴角：“那还真谢谢了啊。”
嘴上带着点儿讽刺，但行动上没有半点儿迟疑。那位就是想害他，也没必要扯出这么大一个圈子，当下他就按照那位的提点，将周身元气收敛，也按住剑意，使之内聚不发，随后就穿过了裂隙。
眼前一暗又一明，他周边虚空震荡，像是刮起了大风，事实上那是一层跳跃的气芒在他身畔疾速流动，无数电光便在其中生就，闪灭间几乎晃花了余慈的眼。
只有五息时间。
这是那位对余慈所说的通过这片外域空间的时限。余慈知道机会难得，便瞪大眼睛，去打量周围的环境。透过电光，眼前情形竟有些似曾相识，暗沉且又无凭无依的虚空、遥远且又时时闪烁的星辰，颇有些心内虚空大变样之前的感觉。
但余慈也注意到，这里终究是不同的，在他侧下方，一片深碧色的“大海”上，浮动着一层莹光雾气，延伸向不可见的远方。而在余慈瞠目眺望之时，“海”的尽头，蓦地腾起一圈夺目的光边，光芒之强烈，使得“海”上的莹光瞬间为之失色。
更早一线，余慈身外气芒流转的速度猛地提升，生就的电光遮蔽了大半强光，同时，那位也开口道：“日曜升腾，太阳真火能直接把你给点着喽，此时虽有我剑气相护，但光芒仍是厉害，后生还是闭上眼睛好些。”
余慈迟疑了下，还是听话地闭眼。
或许是对他听话的嘉奖吧，那位开始告诉他一些信息：“你下面见到的深碧色的区域，就是修行界。浮在上面的‘莹光’，就是九天罡风层，其厚薄不一，最薄处不过千余里，最厚处则超过二十万里，里面除了域外天魔，还有一些特异的生灵，价值颇高。当然，你现在见到的还隔了一层封禁，位置什么的都有扭曲，不要当真，只要知道就好……到了！”
熟悉的穿过虚空裂隙的微眩感觉过去，余慈睁开眼，正观察四面环境，耳畔却突地响起一声闷哼：
“防我真如防贼一般，怪不得弄出那种丑事，这气度是一代不如一代……”
“什么？”
“后生少管闲事。”
那位心情似乎变糟许多，没好气地回了声，又道：“我那边有点儿事情，要先离开一会儿，你好好呆在这儿，不要妄动，等我回来！”
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通，声音便自断绝。余慈喂喂两声，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345章 回忆
那家伙究竟是谁？
余慈敲敲脑门，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现在，他又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不怪他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可怜。仰头看天，满满的血色充斥了他的视界，那不是云彩或者其它什么东西的颜色，那就是天空，如半干的血那样，浓浓的红黑色的天空。颜色是如此浓烈，以至于余慈怀疑下一刻它就要滴下来了。
在余慈有限的二十六年的生命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再往地上看，土壤也是一样的颜色，且没有任何植被存活。
“这就是玄黄所在的地方？”
按照那边给的路线图，这里就是目的地了。玄黄就在这片天地中的某处，余慈极目远眺，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偏偏还有未曾想过的麻烦沾了身。
在这片天地间站了一小会儿，他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气脉运转时吞吐天地元气也受到了限制——外界元气中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感觉更像在汲取墨汁，只一下子就把里里外外全染透了！
被“墨汁”一浸，余慈闷哼了声，感觉中，“墨汁”像是渗着某种毒素，渗入体内，立刻作用在气脉上，好似点了一把火，周身如焚，体内压下的那些伤势险些就有反复。
“乖乖，这就是玄黄最喜欢的地方？”
根据那位的说辞，玄黄之所以在中了暗算后，坠到此地来，是因为这片天地是最契合它本源气息的所在，说白了，也就是血杀之气最浓郁之处。余慈不知道这地方如何积蓄起如此巨量的血杀之气，以至于天地变色，元气受污，但他明白，现在就是想和那位唱反调也没可能了。
他也乖觉，立时进入内呼吸状态，盘坐下来。还服了一枚补气丹，以丹药中的精气暂时替代天地元气的作用。这样外封内堵，总算将“墨汁”控制住，一点一滴地排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当体内元气澄澈，阴阳升降如常，余慈的心境也安定下来。既然一时不好动弹，连修炼都难，他干脆多动动脑子，正好，心中有个疑惑，亟待他去解开。
余慈记得很清楚，初和那位接触时，对方曾说过一句“你我倒有一面之缘”，那不像是谎话，可当时想来，却是全无头绪。当然，那时时间紧迫，余慈并没有仔细回忆，倒是如今，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就从两年前刚到断界山脉时算起，逐个过滤，一个不漏，看又如何？”
如是想着，余慈眼皮一抬，两道强光射出，随后又低眉垂睑，那两道光反射向脑宫深处，照耀神魂，一时透亮。
这目光返照脑宫，乃是离尘宗“神光返照”的独门秘诀，是在阴神成就之后，加以日常洗炼的法门，玄元根本气法中也有收录，只是稍有改动。当强光照入神魂，那显识、隐识、元神三层结构就清晰显现。
此时余慈已经成就阴神，显识隐识融为一处，界限几近于无，看起来澄清透亮，只有少许混沌未明之处，吃强光一照，也就亮堂起来。这其中蕴含的都是余慈一生以来的记忆，还有无意识中收集庞大纷杂的信息，当真是浩如烟海，无穷无尽。
理论上讲，余慈阴神成就，洗炼无碍，现在完全可以观照自他出生以来，一切记忆，便是浑浑沌沌的婴孩岁月，亦不例外。可事实当然没那么简单，就算所有的记忆都摆在眼前，全无遮掩，要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拿出条理，前后相继，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混乱本身，也是人心魔障的一部分，洗炼之途，可谓长路漫漫，还好，两年前的记忆没这些麻烦，余慈稍费一点儿功夫，就理出了头绪。
接下来就是梳理线索，填充细节，这时候才见到玄元根本气法的妙处。原本非常复杂细致的工作，被余慈一句“显化”，就映现到心内虚空中，无数细节依照最合理的方式排列重组，串联一处，以最形象的方式展现出来，几若将当时情形复现眼前。
苍茫的山林夜色，破败的道观，里面群魔乱舞的怪相，甚至还有呼啸的寒风、起落的枭鸣，都栩栩如生，恍若身临其境。
看着这一幕，余慈似乎踏入倒流的时光长河里，倏乎间有那么一丝感动。
情景持续推进，余慈有时代入其中，有时又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会把当时没弄清楚的情形再倒回去看上几遍，直到完全搞明白为止。
如此做法，看起来顺理成章，可若不是玄元根本气法神妙无方，还有前段时间，余慈开发出了“解析”这一本命神通，如此千头万绪的细节、元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自发”排列，变化随心？
猛然间，余慈发现，原来他找到了一个极适合他的修行窍门。
可惜，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洗炼阴神有时间限制，本命神通用得多了，更会损耗本命元气，减损寿元，一段时间后，余慈见好就收，缓了一段时间，才又开启，如是再三，总算将近两年的记忆滤了一遍。
此时此刻，两年间原本纷杂的记忆像是串起来的珍珠长链，分门规类，整整齐齐，神光返照间，竟有一种韵律之美，令余慈啧啧称奇。而且在不知不觉间，余慈的神魂力量竟是壮大几分，心神清澈明透，神气合流时，大有精进之势。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最初的盘算还是落了空。刚才那段时间，他数尽了两年来碰到的成百上千号人物，也有几个怀疑对象，可再一分析，又尽都否决，来来去去，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怪了，难道那家伙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余慈连连摇头，他更倾向于是自己略去了某个细节，又或者是某个思维上的误区。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想下去了，万一钻了牛角尖，恐怕更难拔出来。
此时，那神秘兮兮的家伙仍未回来，外界环境依然如故，甚至是更恶劣了。余慈则早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就是对玄黄的担忧慢慢烧灼起来，影响了心境。
“那家伙说是要去搭救，应该也是心中有底吧……”
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余慈慢慢澄静心神，再度进入心内虚空。这回他就不再梳理记忆了，而是集中精神，去观察生死符的变化。
心内虚空已经是海天开辟，余慈所控制的神通外相形成一个孤岛，飘浮在海面上，孤岛的核心就是生死符。
余慈形神状态的任何变化，都会忠实地反映到生死符上，就算影响不到核心，也会在外围形成相应的分形。这些外围分形中，余慈已知较为重要的有两个，一是围绕在核心符文外的环形结构，另一个就是缀在“圆环”上的种子真符。
此时，后者的结构似乎又有变化。
“或许是剑意受到天龙真意的影响吧。”
余慈仔细打量，想从中找出剑意纯化的奥妙。可片刻之后，他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说到底，这还是符吧，再怎么生成剑气，也是以符意模仿剑意，纯化之说，从何谈起？
想到这些，余慈就明白那位为何说他“不够纯粹”。确实，经过多年来钻研符法，经解良传授玄元根本气法，近期又经朱老先生这等良师耳提面命，他骨子里已印下了深刻的符法印记，思维是不可能具备剑修的纯粹性了。
“那是完全的剑的思路……呃？”
余慈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可没等他捕捉到，耳畔忽起大风，强劲的震荡扫过，他愣了愣才醒悟，这哪是什么“大风”，分明就是强劲而苍茫的剑啸声。
天地立起共鸣。
恍惚间，余慈听到一个声音，在强风中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咆哮：
“杀，杀，杀，杀，杀，杀……”

第346章 血潮
是玄黄。
余慈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这幕情形和那位描述的何其相像，余慈只觉得这片天地的血杀之气已经变成了燃烧的火油，烧灼着他的皮肤，就算他全力防御，也有丝丝缕缕钻进来，变成比前面的“墨汁”还要霸道十倍的毒素，焚经断脉，更渗透到五脏六腑之中。
这就是血杀之气的威力，也是失去神智的玄黄以本能驱动的恐怖力量。除了对肉身的侵蚀之外，在神魂层面，也有着极强的压力，那感觉就像是重器门首领施展的“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强度更在其之上，只是比之略差几分针对性罢了。
那位曾说过，以余慈止前的状态，接近玄黄杀剑一里范围，就是个“死”字。现在看来，怕还是客气了。余慈觉得，就在这里，再呆上一时片刻，他就可能倒毙当场。
至于玄黄杀剑的位置，保守估计，也在二十里以外。
余慈遥望那边的天地交界处，面有忧色。他感觉得到，玄黄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就像是一个发癫的疯子，肆无忌惮地发泄，但越是如此，就越朝着深渊滑落。
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余慈有些烦躁。他身后不远就是虚空裂隙，扭曲的光影中，狭长的裂口隐约可见，不过眼下那里却非常安静，没有任何人从其中经过。看着那边，他咒了一声：
“关键时候，跑哪去了？”
他再怎么抱怨，那一位也没有再出现。
余慈咬了咬牙，向前迈步，可没走出十尺，一波比先前更激十倍的剑啸声，充斥了血色天地。其威势之强，已经显化为一圈实质的血潮，以二十里外玄黄杀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之快，几乎是余慈刚刚看到，血潮已经近在咫尺。
“你娘！”
这时候余慈也顾不得风度之类，抱头趴在地上，只觉得头皮发炸，强劲的冲击呼啸而过，护体真煞摇荡几下，便自崩溃。还好余慈及时放出剑气，展开无瑕剑圈的心法，才把冲击余波消减。
冲击过后，血色天地间还响着尖锐的嘶啸，充斥耳鼓，恍惚中尽是“杀，杀，杀”的强音。
余慈抬头，他发现这片天地受血潮的渲染，红黑浊色又浓烈许多，而且这一回，那颜色已经不满足于这等范围，汹涌的血潮冲击，竟然漫过了虚空裂隙，视空间屏障如无物，向虚空深处蔓延。
“别开玩笑！”余慈不自觉伸手，想把血潮拉回来。这当然是个妄想，所以伸了半截，就僵在那里。现在谁也不可能挽回局面了，冲破了空间屏障的血杀之气，就等于是黑暗中最夺目的火光，向周边所有人宣告它的存在。
“那个什么家伙，你那点儿‘闲事儿’还没办完吗？”
仰天怒吼一声，余慈不出预料地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但却不再耽搁了，余音未绝，他已经迈开步子，向着二十里外狂奔。
一波波血潮扑面而来，浓烈的血杀之气燃烧着、咆哮着，从他耳畔刮过，当真是“刮面如刀”，余慈咬牙忍着，没有任何减速。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余慈不想把他和玄黄的关系拔得太高，不过，当那家伙把他诓进归来庄那一刻起，他们的交情自然就与众不同。所谓“投桃报李”，正是玄黄和余慈先后所做的这些。
距离不断拉近，血潮的压力更为强盛之余，也愈发地大气磅礴。玄黄杀剑确实有这样的气派，血色天地已经开始抖动，不是承受不住剑压，而是彼此的血杀之气勾连、共鸣，排斥一切与之相异的存在。
当余慈迈过了十里的界限，他忽然就觉得前方的压力提升了数个层级，令他举步维艰。这个时候，就连无瑕剑圈也不顶用了。
不能停……停下怕就要给拍回去！
余慈呲牙咧嘴，硬顶着不退，衣物都被炽烈的血杀之气烤得酥了，身上更是被强压挤迫得血红一片，细小的血管已经迸裂开来。
偏在此时，他耳中忽地渗入杂音：
“好剑，真是好剑！”
余慈心中一凛，心神不可避免地受扰，一个踉跄，身体便被血潮拍飞了近百丈，多亏中间撞地时反应迅速，将手中利剑深插进土层中，才没有前功尽弃，但刚刚调理得差不多的伤势，又暗中给他一记狠的，顶得一口心头血呛进喉咙里，难过极了。
他半伏在地上，扭头去看。铺天盖地的血潮中，他其实也看不清远方的景物，不过那人的笑声却是肆无忌惮地传递过来：“道爷我终于要转运了，如此剑器，不是仙家之刑器，就是魔道的杀胚，好，好！”
“好你个蛋蛋……”
余慈暗骂一声，但也知道，自己怕是被这突然蹦出来的家伙无视了。更让他不爽的是，就算他和玄黄杀剑离得更近些，但那人的表现也太轻松了些，他就感觉到，对方的位置是天空中，可比他这恨不能手足并用的还要来得从容。
如此修为，是不是不太对劲？
正疑惑间，澎湃的血潮轰响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七伤老儿，你莫要贪心不足，如此剑器，岂是你这个孤魂野鬼消受得了的？你若知机，就还去做你剪径的买卖，那些还丹小辈也够你吃的……”
余慈脑子里一响，忽地明悟：来人原来不是还丹修为！
步虚？真人？想想还是前者更有可能，毕竟后者已经是长生中人，层次非同寻常，又有度劫的考量，不太可能去做那些剪径强梁的活计。倒是某些步虚修士，眼馋剑园遗宝，会在剑园盛会结束的那段时间到附近来，有原则的就做些买卖，没人品的干脆下手强抢，这也是每年都有保留节目。
当然，关键不是这个。余慈能够在界河中见到这二人，只证明一件事：剑园的封禁彻底崩溃了！
所以这两个步虚修士才能一路畅通无阻，直闯入界河中来。而在他们后面，不知还有多少本就虎视眈眈的强者，蜂拥而入。
余慈抿住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算。也在此刻，铺天盖地的血潮又有变化。
不管多么强大的力量，都要遵循天道法理，有波峰就有波谷。前面的大潮冲击肆虐已久，自然步入了衰退阶段。余慈只觉得身上一轻，周身气机自然抬头，铮地一声响，深插进土层的利剑弹出来，刺破前方渐褪的血潮，带着余慈向前飙射，转眼就是两里路过去。
余慈的动作当然瞒不过人，不过两个步虚修士都没把他当回事儿——毕竟只是还丹初阶的水准，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挥挥手，就能打灭。
等他们唇枪舌剑一番，觉得嘴巴解决不了问题，再开始对峙，并试图抢夺先手的时候，余慈已经硬闯入了距离玄黄杀剑仅三里的范围内，速度竟然还在提升。
这时那两个步虚修士才发觉不对，余慈驭剑之精妙凌厉，绝非寻常还丹初阶可比。而且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虽已退潮，但强劲的精神冲击仍在，余慈竟然视之如无物，这也是值得重视之处。
七伤道人怒哼一声，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数道劲矢般的气流破空而至，虽说中途遭血杀之气磨损甚多，却也依旧凌厉非凡。余慈见机甚快，剑光化雾，堪堪避过，随后就站住了身形，不再上前。
“小子总算不太笨……唔？”
七伤道人忽地一怔，他看到余慈虽是不再前行，却是转过身来，持剑作势，锋利的剑刃微微上扬，竟是指向了这边。他还没反应过来，远方就传来了嘲弄的大笑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七伤老儿，你这事儿可做得岔了。”
到现在为止，两人或许换了个眼光，却仍没有人把余慈视为威胁，最多只是把他当作刺激彼此的“道具”。也对，在剑园层面上，这两位确实有藐视绝大部分与会者的资格。
对方的心思，余慈洞若观火。他的心湖却无比澄澈，无忧无怒，同时有那么一系列符纹分形从中游过，随即组合成型。
七大关键分形，六十四个窍眼。
这就是余慈在心中凝成的符箓。但他没有将此符显化出来的意思，而是沉入心神，逐分逐毫地把握深蕴在其中的符意……
不，是剑意！
身后三里，有殷殷剑鸣，转眼鸣声如潮，拍天撼地！

第347章 扩散
余慈背对剑鸣声的源头，任强音透入脑宫。
音波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事实上可以这么说，这陡然间掀起的剑鸣潮音，正是余慈牵引过来的。
符箓中撷取的剑意在震荡，驱动神意元气，通过种子真符转化为精纯的剑气，低吟流转，自发流布体外，再透过血色天地中弥漫的血杀之气，传到三里外玄黄杀剑之所在，瞬间就有了回应。
剑意共鸣！
天空中，两个步虚修士受拍天撼地的剑意所慑，都有点儿懵，一时半会儿仍未明白过来，血色天地却已经大起震荡，受剑鸣激发，血杀之气瞬间如滚如沸，堪比前面血潮的巨大冲击转眼席卷方圆数十里的每一个角落，余慈背对这冲击，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他紧握剑柄，最后甚至闭上了眼睛。
轰声巨响，冲击临体，他的身体猛地震荡，五脏六腑几乎要翻转过来，然而内蕴剑意却无任何改变。
他在心中凝成符箓，完整状态是七大关键分形，六十四个窍眼，如此结构，在余慈接触过的符箓中只有一个——剑仙秘境三层符印，由他简化的第一层！
三层符印，是玄黄比照着符书一笔一画地布置和维持，其中自然蕴含着它的剑意，当时余慈也曾借用它来控制第一层符印的巨量元气，如今重新操刀，以之驾驭本身元气，竟是颇得其中妙诣。
至少，玄黄杀剑有了反应。
这一刻，余慈更像是玄黄杀剑的延伸，玄黄没有了意识和感应，余慈还有！他就像是玄黄杀剑的耳目和触手，也许他不具备驱使此超强剑器的能力，可他却能够将足够的刺激传递过去，由剑器的杀伐本能去完成后面的事。
若说玄黄杀剑是汹涌湍急的江水，余慈的作为就是掘开了堤坝！
血潮翻涌，转眼已充斥天地。两个步虚修士一个失神，眼前就完全被浓烈的红黑色填满。这污浊的颜色在燃烧，点燃了他们感应范围内所有的天地元气，也等于是封死了他们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的渠道。
两个步虚修士都是心头剧震，后面来的那个要更小心，一见势头不对，就要走为上计。哪知他不退还好，一旦退却，燃烧的血杀之气中，忽地“铮”地鸣响，一道锋利杀意正切入他退却的气机之中，如风助火势，轰然迸发。
他刚动了抵挡的念头，心口已是一空，无可抵御的死意漫过来，他甚至不敢确定是哪里遭了致命一击，无意识地发出凄厉惨叫，刚聚拢的神意元气崩溃，身形转眼就被燃烧的血杀之气吞没。
刚刚还要全力提防的敌手转眼惨死，七伤道人却没有半点儿欢喜之意，反而是一道寒气从尾椎直窜天灵，心中已是怕了。一旦惊惧便有缝隙，那锋锐无匹的杀意当即寻隙而入，带动血杀之气，如透薄纸，一剑贯穿。
七伤道人眼珠子快要突出来，比前面的还要不堪，甚至是那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已经被血杀之气绞碎，随后便在炽热的高温下剧烈燃烧。
转眼间，两个步虚修士已经化灰飞散，再被血潮一冲，什么都没剩下来。
玄黄杀剑之威，一至于斯！
可就是这样，血潮的冲击乃是方兴未艾，仿佛刚刚两个步虚修士，只是小小的虫豸，碾碎就碾碎了，完全不值一提。
余慈惨哼一声，感觉着自己的身体怕是要撑不住了。
作为“掘堤者”，毫无疑问，“江水”的冲击，也要由他头一个消受。常规情形下，他早死了个干净。可是在激发玄黄杀剑威能之后，余慈已经明白了，那位不负责任跑掉的家伙一直强调的意思：
“剑意纯化……就是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能不惧江水冲击的，只有江水本身，纯化的剑意，就是他混化在玄黄杀剑威煞中的凭依。
余慈明白了缘由，但无助于他眼下的情况。玄黄杀剑的威煞能发而不能收，只能等着自然消退，在此期间，他必须时刻在“湍流漩涡”的冲击下中保持剑意的纯粹，才能削减绝大部分冲击，稍有失误，狂暴的力量就会在第一时间把他撕成粉碎。
他必须保证绝对的专注，所以才闭上眼睛，就是两个步虚修士被杀，也没能引他一瞥。也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剑意的控制上，对血潮的冲击很难有确切的把握，他只是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冲击越来越强，到了最后，无法形容的强压已将他的思维抹成一片空白，他只留存下一点儿可怜的本能，与种子真符一起，维持剑意的纯粹。
人力有时而穷，不知撑了多久，余慈站立的力气也给抽干净，被后面力量一撞，便栽倒在地。
“玄黄你个混球，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喃喃说着，余慈却当真是半根指头也动弹不得。血潮挤得他的骨头咯咯做响，五脏六腑都似是错了位，周身气血更似燃起了火。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着模拟剑意的纯粹表征，使之成为维持生机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灼然如火的血杀之气前，屏障如一层薄纸，随时都会化为灰烬。
血潮汹涌如故。
※※※
剑园之外，正是午夜时分。
四野昏黑，原本还有几簇篝火来着，可当剑园中传出剑仙秘境禁制完全崩溃的消息之后，篝火旁最后一批观望的修士已经撑不住劲，红着眼睛杀了进去。
此时，偌大的山区，竟然只剩下不到百人，打定主意不进去了。其中白云精舍内，就占了将近一半。
离尘宗参加剑园盛会的修士，九成都回到了精舍中。只有华西峰、黎洪、王九，还有余慈等四人未曾回来，原在精舍中压阵的于舟老道，两天前也深入园中接应，根据最新传回的消息，他和华、黎、王三人已会合在一处，但余慈被重器门首领擒去后，一直没有再现身。
在此主持局面的是戒律部的肖录，作为地位仅在华西峰之下的强手，又出身戒律部，严肃冷峻，寻常坐在那里，也能镇得师弟妹们噤口不言，可这段时间，他却有压力了。
坐在精舍前的石凳上，肖录眼睑微垂，面无表情，在他身前，有人脚下来回转着圈子，焦躁的情绪表露无疑。
肖录也不看他，只淡淡地道：“我酉时下令，入夜自去做功课，不得外出。黎、王两位师弟不在，张师弟卧病在床，你就是实证部的主事，却知令不行，罪加一等……”
“肖师兄！”
李佑圆脸铁青，大声截断了肖录的言语：“咱们师兄弟谁也瞒不过谁，我知道你是为大伙儿考虑，但我此番出去，只是我个人之事，与其他人无关，与宗门无关，你又何必阻拦？”
肖录冷冷看他：“你是离尘宗弟子，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因为余师弟，你要回去——因为你，别的师兄弟又该怎样？”
“余师弟是受我撺掇，才来参加剑园盛会……”
“不用再找理由。你以为于师叔他们在里面逗留，是因为什么？集诸位同门之力，飞剑传讯，又是何故？不要一时冲动，给别人再添麻烦！”
肖录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这些，已是破例，见李佑还要再说，他森然起立，是要采取措施了。这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望的赵甫苦笑着走过来，正要说过，侧脸上却忽地映上一层红光。
三人同时扭头。
剑园方向，一团红彤彤的光芒迅速扩散，初时还只是一团寻常篝火模样，转眼已经扩及一里方圆，这正是光芒照在赵甫脸上的时候。后面，那光还在扩大，两里、五里、十里……扩张速度非但不见减缓，甚至还有暴增的趋势。
白云精舍距离剑园也有十多里的路程，可红光一出，竟是片刻功夫就推进到了山脚下。精舍中诸修士早给惊动，纷纷出来，却是被红光染得个个血红，修为稍次的，甚至要眯起眼睛，难以直视。
“真热……”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诸修士忽然发现，周边天地元气果然燥烈得很，白云精舍的封禁都遮挡不住。
“不好！”
“快走！”
肖录和赵甫猛地反应过来，当即下令，带着众修士，冲入精舍中，挟起仍未复原的同门，迅速结了阵势，驭剑飞遁，连白云精舍都来不及收起。
刚刚飞离山头，红光已经漫过了山脚，颜色愈发浓烈，赤红颜色到了极处，已经有些发黑，冬季山上仅有的那些植被受高温飞卷，竟是轰声自燃，火光冲天。
下一刻，整个山区都是一震。扩张的红光突地向收缩，众修士眼前骤暗，随后就是大放光明，等人们适应过来，只见光波迸发，云气四散，一道粗大的光束从红光最中央喷射而出，直刺苍穹。

第348章 归鞘
恍惚中，余慈似乎飘了起来，有种神魂出窍的虚无感。
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得到了玄黄杀剑的承认，神意能够在血潮中留存，飘飘悠悠、像是被狂风卷着的风筝，随血潮一起冲向虚空深处。
血潮的冲击性扩散无休无止，而容纳它的血色天地就像是一个浑身凿洞的大桶，血潮冲过，立刻就溢了出去。
不止这里，整个界河都一样。
被曲无劫斩裂的虚空世界，正是千疮百孔，血潮卷过，即使不如血色天地中那般浓烈，与也依旧像是一场无止境的血色风暴。
余慈的神魂感应范围随之不断扩大，冲破界河，冲出归墟，冲出剑园，一直扩散到断界山脉之间，随着那贯接天地的光柱向上喷射，感应终于到了极限，一阵天旋地转，极速向内收缩，转眼就回归脑宫。
他呻吟一声，从昏沉的状态中醒来。
玄黄杀剑的血潮也在回缩，刚才凶剑威煞冲破了血色天地后，形成了一次无以伦比的爆发，也终于冲过了波峰，辐射的力量层次开始滑落。
“后生没死掉，颇有几分运道。”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余慈想抬头，但才动了动脖子，全身肌肉便都发出抗议的咯吱声，连喉咙那里都不例外，他只能叹一口气，将脸埋进透着浓重血腥气的土壤里。
“也是个大手笔，我之前还想着怎么样徐徐引发、消耗玄黄的血杀之气，却不如你一鼓作气……起来，这样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了！”
余慈理都不理他，依旧趴在地上，寻找自己肉身还在的证据和感觉。
“笃！”
头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随后那东西就落了地，还余一截倚在他肩上。但除了这个，对方也没有再干别的，想来也知道余慈此时绝不好受。
余慈本人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等一会儿身体的感觉终于好了些，他手撑着地，呲牙咧嘴地半坐起身子，头一个看到的却是身边一件东西，就是刚刚砸他头的那个。盯了那东西半晌，他还是没弄明白：
“哪来的剑鞘？”
他撑着地的那只手旁边，一个黑沉沉的剑鞘摆在地上，大约有四指宽，长度足有五尺，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符纹线路，与剑鞘材料本身的纹路混在一起，看得人眼晕。伸手碰了碰，只觉得凉浸浸的，很沉重的样子。
那位解释道：“有这剑鞘，才能暂时封住玄黄的血杀之气……可惜，当年为玄黄量身打造的星沉钢鞘已在西征时毁掉，只能拿这个不怎么合身的，滋味怕是不会好受。”
余慈心中又一动，但没有说什么，只拿起剑鞘，眯眼往插入剑刃的缝隙里扫了一下，恕他眼拙，一时没有发现特别神异之处。他扬扬眉头：
“然后呢？”
“自然是到那里去，刚才怎么在血杀之气中活过来的，现在就怎么做。不过不用贴近，相隔百尺左右就足够了。”
余慈深呼吸几回，积蓄了一些力气，依言而行。这其间，对方一直没有停止指点，包括如何运使剑意，如何调理身体，还有可能发生的许多意外情况，统统告知。
和玄黄杀剑相隔不过三里，余慈却走了一刻钟，这其间血潮有两次小的爆发，但都没有造成大的影响。
远远的，余慈已经看到了玄黄杀剑。
那柄四尺青锋静静地插在地表上，周围浮游着红黑颜色的雾霾，绕剑流动，使人只能看到它的轮廓。但偶尔刺破雾气，一闪而逝的强光，却又刺得人两眼生痛。
余慈模拟玄黄的剑意，在百尺外停下。这个位置，血杀之气的浓度已经浓烈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高温炽热的空气几乎要凝为实质，停着还好，稍稍一晃，皮肤与血杀之气摩擦，就是钻心的疼痛。
不再耽搁，按照那位所讲，余慈慢慢地将手中剑鞘移到胸前，这就是他要做的一切，后面则要看那位的手段。
没让他等太长时间，头顶上方的温度忽地一降，丝丝凉意渗透下来。余慈只是挨了点儿边，凉意便如滴落的水珠，滑入他手中剑鞘。余慈手心微震，奇妙的感觉生出来——剑鞘像是伸出了两根无形的丝线，一根探向百尺外的玄黄杀剑，另一根则沿着凉意渗透的路径反溯回去，延伸向不可知的虚空深处。
原来剑鞘也是一个介质……
念头未绝，受剑鞘探出的气机丝线触发，玄黄杀剑一声剑鸣，周边血杀之气潮涌雷动，温度也骤然提升，余慈正头皮发紧的时候，不知虚空何处，也是一声剑吟，一道幽蓝光丝直坠而下，穿透血杀之气的屏障，打在余慈手中的剑鞘上。
余慈脑宫中“锵”地一声响，好像有两把利剑在里面交击，激烈的震荡险些就煮沸了他的脑浆。
如此强烈的反应让他完全忽略了，百尺外的红黑雾霾中，四尺青锋破地而出，转眼化为一道殷红电光，当胸搠来。可与之同时，他持剑鞘的右手也是如有神助，小指微一用力，鞘口便向前倾，外围符纹亮起光华，反衬得那薄薄的四指宽的缝隙幽暗而深邃。
电光落，伴之而起的就是一声爆鸣。
感觉着像是九次贯气的五雷符在手中炸开，余慈全身都在过电，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身体更是腾云驾雾般飞起，倒撞数百尺开外，摔了个结结实实。
但也从此刻起，血色天地陡然安静下来。
“后生，醒醒。”
模模糊糊的，有人在他耳边轻唤。来来回回有几十次，终于唤醒了他的神智。他微微睁开眼睛，才一触及外界的光线，就又是一阵眩晕。此时，那位为他报告结果：
“好了。”
“好了？”
余慈有些恍惚，直至他看到剑鞘裹住的剑器，才确认无误。
是不是快了点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结束了最好，他感觉着，因为两道剑意的碰撞，持剑鞘的胳膊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同样的，他身体肌肉骨头也都到了极限，他就他那么躺在上，比上回还要不堪。
那位见他这模样，道一声：“你若还要赖在地上，莫怪日后后悔。”
“嗯？”
“你模拟玄黄剑意，又在它血杀之气浸泡下支撑那么长时间，为了适应玄黄剑意全身肌肉骨骼经络等都受内外力量挤压，有些变形，若不及时修正回来，以后修为暴跌，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操……”
余慈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但还是强撑站坐身子，在那位的指点下，运使半山蜃楼，驱动元气穿经过脉，使肉身重新适应原来的感觉。
“快一点儿，玄黄的血杀之气瞒不过人，现在又是在剑鞘中温养的时候，绝不能与人交战。现在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很多人吗？”
“托你的福，现在剑园已经禁制全毁，外面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可想而知今后一段时间，情况只有更乱。”
那位一边催余慈加快速度，一边为余慈设计了两个可能：
“现在你有两条路走。一条就此回去，到外面和你们宗门会合；另一条就是一路走下去……”
余慈摊开手：“没油水的地方，我当然想尽快回去……”
那位沉默了下，道一声好。
“不过玄黄欠我一枚斩雷辟劫令，回去了还会补上吗？”
余慈话中奇突出，可惜那位的语气仍无变化，：“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给你说一下大梵妖王的事。”

第349章 伯阳
“我就想知道，关大梵妖王什么事？”
男子手里拈一根草叶，慢慢把玩。这片虚空天地骄阳似火，映得大地都成了白金颜色，他身披金袍，袍子上诸多巫图法相闪烁，有一种妖异的震慑力，说话时，旁边身属多个宗派的五十余名修士都默默听着，绝无一人低语交流。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他们正与一个强手对峙，场中气氛绷得很紧。
男子的态度是看起来最轻松的，他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女修，视线似乎能够穿透对方兜帽下的阴影：
“这位道友，芳名香奴是吧，两天前，是道友你先提出了大梵妖王之事，害得我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其中究竟，今日巧遇，莫不是巫神旨意，请道友为我们解惑来着？”
当日，女修只是挤兑文式非说出问题，没有直接论及大梵妖王，但人们都认定了她的“首倡”之功。此时女修全身都隐藏在连帽长袍之下，看不清面目，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言辞倒还有礼：“伯阳公子智珠在握，何需多费唇舌？”
金袍男子，也就是千山教的夏伯阳抚掌笑道：“说的也是，原本我是不明白的，可看到道友，立刻就眼明心亮，多少也悟到了一些。”
说话间，他打出手势，让周围的修士不用再虎视眈眈：“罗刹教的朋友当面，人数再多，也没用处，更何况，都是邻里亲朋，何必剑拔弩张呢？”
夏伯阳笑吟吟的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熟悉他的人都不会当真，也包括香奴。
双方的碰面完全是个意外。
当初夏伯阳被沉剑窟主人裹胁，进入剑仙秘境，随后逃遁，不见踪影。但接下来这十天左右的功夫，他可不是闲着玩儿，而是借用千山教、也包括飞魂城的影响力，纠合了一批洗玉盟的高手，形成了堪与北地魔门相抗衡的队伍。
两日来，在这片虚空世界复杂交错的地带，这一波人马在夏伯阳的带领下，东奔西走，给其他修士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可也只限于给人造麻烦而已。
缺乏目标、没有计划、内部复杂，这样的队伍，永远都只能当一个搅屎棍的角色，而这绝不是夏伯阳希望看到的。
就在他为队伍的效能面绞尽脑汁的时候，香奴单人孤身，出现在这片虚空中，恰好和他的队伍撞个正着。
那一刻，他所说的“眼明心亮”，绝没有半点儿夸张。
“我就奇怪呢，大梵妖王在血狱鬼府称孤道寡也就罢了，怎么把风吹到此界来？若是贵教，也就一切好说。修行界不知，血狱鬼府自有渠道，想来贵教那一位大人……也不愿意大梵妖王的手伸到此界，及时砍一刀下去，正当其时啊。”
最后几句话，夏伯阳是用特殊方法，将声音模糊了，只有正前方的香奴能听清楚，随后他又亮起嗓门，笑眯眯地道：“大伙儿和贵教都是邻里亲朋，彼此之间不用客气。若有什么需要效劳之处，道友尽管带我们去！”
夏阳阳自觉说得已经很明白——你们罗刹教必是有预谋的，至少也是深知内情。在这鬼地方，就指望你来带路了。
他等着香奴的回应，然而下一刻，他手里的草叶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先兆，血色风暴刮起来，遮天蔽日。由于他们是在虚空裂隙前对峙的，浓郁的血杀之气在第一时间就把他们吞没掉，由十多个大小宗门修士拼成的队伍一时间为之大乱，至少有七成以上的人以为是哪个强者突下杀手，刹那间无数护身真煞、绕体宝光涨开，人影四面飞掠，还有人受了血杀之气刺激，直接和周围的人打成一团，使局面愈发混乱。
夏伯阳的修为、见识在队伍中是最拔尖的，他虽也是措手不及，但很快回神，叱喝声里，强行压住局面，血色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等这一波爆发过去，队伍中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有几个还非常可耻地受了伤。作为发起人，夏伯阳也觉得大丢脸面，前面积蓄起来的声势，一下子就消减九成。
他捺住火气，再看香奴，女修出乎意料地没有趁机远走，而是看着刚刚冲入血潮的虚空裂隙，若有所思。
“这鬼地方真是莫名其妙。”
夏伯阳咒了一声，以消解尴尬，这才接上前面的话题：“如此地域，正是要协力同心，才好应对。道友不要客气……”
现在再说，连他自己都觉得味道古怪。看不清香奴的面容，只听得她轻淡的话音：“现在的层次，我自认为担待不起，也就不用劳烦诸位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去。夏伯阳如何肯放她走，不及多想，一声“且住”，周身气机就有变化。
他是头领，一旦有了动作，眼下队伍中又是惊魂未定，反应便有些过激。刹那间刀剑鸣声响作一片，周边大气一滞又一崩，香奴回眸冷瞥，身形随即虚化。罗刹幻法，最不惧的就是群攻。可身在重围之中，若不来个先发制人，反而让人怀疑她的脑子。
夏伯阳已知道局面失控，自然也猜到了香奴的手段，当下攻守互换，转瞬之间已与香奴数次身形交错，千山巫力和罗刹幻力都是质性多变，几经转化，碰撞时炸起一波又一波彩光，煞是好看。然而错乱的气机也使得边上修士难以插手进去。
“唔？”
夏伯阳心中有些微妙的感应，可未等他进一步确认，观战修士外围陡然骚动，已经被二人交战搅乱的气机再次受到剧烈干扰，程度之强，使交战双方也忍不住扭头去看。
他们看到的，就是四分五裂的肢体，还有冲天而起的血光。
夏伯阳一惊之后，就是勃然大怒，哪儿来的混帐，不声不响地下了这等杀手。
他一时也顾不得香奴，嘬口尖啸，给队伍下令，使了一个几日来合演的阵势变化，让出那片血腥的空地，近五十人分出层次，诸力聚合。只要锁得住气机，便是还丹上阶的对手，也能瞬间给打爆了！
夏伯阳目光锐利，透过层层人影，看到那边掀起血光之灾的位置，不知何时，摆了一个大物件：
“那是……棺椁？”
※※※
“这两天收集的消息，大概就是如此。”
那一位在余慈耳边，将当日北地魔门和离尘宗对峙时的情况，还有两日来在界河中各类冲突，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当然是落在了大梵妖王身上。
只是，余慈最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于观主来了？”
耳边的描述相当详实，让人怀疑当时那位是不是就在边上潜伏。也因此，余慈的心绪流动略有些失常，只能咧嘴笑了一回：“打了小的来老的，这事儿……”
他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而是回到正题：“大梵妖王！怎么又凭空跳出这么个家伙来，呃，不对，在绝壁城的时候……”
余慈的记忆力相当出色，自然记得当初围杀血僧时，无意间探知的信息。但出于某种原因，在听到是罗刹教的香奴先一步揭破老底的时候，他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多出一层，所以……他的脑子就有点儿乱。
他干脆就问：“那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现在看来，那个曲无劫的影子是把目标放在了原道大人身上。当初原道大人因魔劫而亡，阳神剑胎灰飞烟灭，肉身却没什么伤损，反而是因为受到魔劫浸染，有些变质……”
“变质？”
余慈想了想，记得沉剑窟主人就是没有实体，难以成道，就猜测：“是要夺舍吗？”
“也许，至少原道大人的棺椁，已经落在他手里。”那位淡淡应了声，应该是想法有些差距。顿了顿，他才道，“大梵妖王不是善人，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影子，在此界大动干戈。他最近可是很活跃啊……”
余慈耸耸肩：“然后呢，我们该做什么？”
那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和于舟关系不错？”

第350章 呼吸
“你什么意思？”余慈一下子警觉起来。
那位的语气倒是一贯的轻描淡写：“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余慈摇头道：“没必要把别人扯进来。”
他这就是表明态度，那位便很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就往前走吧。”那位再次给了一个路线图：“想解决这里的问题，还有很多路要赶呢。”
余慈嗯了一声，按照指引走出一段路，忽然道：“无劫大人现在在哪儿？”
这疑问已经压在他心中很久了，归墟内闹成这样，那位剑仙大人仍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稍微用力的迹象都没有，难道万年前的伤势，当真沉重至此么？
那位又是沉默，片刻之后方冷冷道：“若他肯现身，哪还有这些事！”
※※※
“棺椁？”
呈现在夏伯阳等人眼前的，正是一个铜制棺椁，它高约四尺，长约丈许，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其周边鲜血迸溅，染红了地面，零落的肢体更是刺眼。
诸修士心中都有些发紧，他们所在的地域，日头毒辣，天气干旱，风沙也大，可四野荒芜平坦，藏不住东西，他们可以肯定，之前在周围绝对没有摆着这个大家伙。
“怎么来的？”
“好像是和那波血风暴一起……”
“棺材里面还是外面？还是只是迷惑人的东西？”
能闯到这里来的，见识都是不缺，转眼就想了许多种可能。不过很快，夏伯阳的命令传过来，削去了他们所有的芜杂念头：
“动手！”
来自多个宗门的修士接收命令并作出反应的时间都不相同，可是夏伯阳通过阵势演练，分出层次，最大限度地整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命令一出，虚空中便响起一声巨大的气爆，几十人的力量聚合在一处，第一波就将棺椁硬砸进地下，随后就是飞剑绞杀，最后则是五花八门的法器强光，三波冲击，一浪高过一浪，五十多人的力量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连结冲击之下，那棺椁就被“抹”掉了，虚空中再不见丝毫痕迹，这可不是他预料中的场面。
夏伯阳一怔，后面的命令还没来得及出口，惨叫声再起，洗玉盟修士排列的阵势蓦地鼓起一块，随后崩裂，这一下又是两三个人筋断骨折。此回夏伯阳看得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棺椁。
棺椁像是飞了起来，但更像是直接穿梭虚空，现身时沉重的棺体左右一摆，两边的修士便给砸飞了出去。
夏伯阳咬牙道：“给我……”
话音方起，他猛地回头，只见香奴身形虚化，朝着不远处的虚空裂隙飞遁。
“这女人！”
夏伯阳服了香奴见缝插针的本事，抓机会抓得神准无比。此时那铜制棺椁在半空中肆虐，横冲直撞，队伍阵形被打乱，一时间竟然奈何它不得。夏伯阳无奈扭回头去，下令改换阵形，同时取出一件有短暂的空间禁锢之能的法器，以阴神驭使，暗祭在空中，随时准备发动。
也在此时，夏伯阳突然想一件事：“第一波死掉的几个，分明是被利刃分尸……和眼前不太一致啊。”
念头方起，他神魂仿佛被针扎了一记。这是千山教巫法中的“心血来潮”之术，专以“示警”之用。夏伯阳后背“刷”地一凉，当日刚进入剑仙秘境，面对重器门那强得离谱的法器时，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应，其结果就是他用替难巫偶换了一条命回来。
此时此刻，同样是那种感应，程度之激烈，超出前面何止十倍？
视线从场中划过，将队伍阵形和棺椁位置等信息纳入心中，随后他不进反退，向虚空裂隙中飞遁而去。便在人们因为他异常的举动而错愕之际，铜制棺椁上，棺盖滑开了。
虚空中倏地一静，夏伯阳按着心口，后退的速度分明未减，可是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被封在了原地，所有的举动都成了可笑且无力的挣扎。
“咚！”
闷响捶进胸腔，夏伯阳“哗”地喷出一道血箭，和血箭同时出去的，还有一个玩偶状的东西。
玩偶高不过尺许，塑得胖乎乎的，眉目清晰，也如常人一般披衣戴帽，然而细看就能发现，玩偶衣冠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两颗眼珠则是宝石缀成，正是千山教独门的替难巫偶。可就是这样精致的巫偶，仅在虚空中存在半息时间，便像是充炸了的皮球，砰地粉碎。
巫偶粉碎的瞬间，夏伯阳像是从牢笼里放出来，不管气机牵引下又呛出的鲜血，纵身一跃，便如锦鲤穿波，转眼从虚空裂隙间穿了过去。
脱离这片天地的瞬间，他像是从坚硬的石层里钻出来，耳畔则有一声古怪的闷爆，转眼被空间屏蔽。
夏伯阳来不及多想，一旦进入未知的虚空环境，他便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洒出去的神魂感应大网几乎在瞬间就有了反应，他猛地旋身，凭空侧移，定住身形之际，恰与早一步到来的女修正面相对，对面犀利冷澈的气机，仿佛是在他脖子上横了一把剑。
“这味道……”
夏伯阳心中若有所思，反应却也不善，眼看一场冲突又要发生，可真到临界点的时候，双方的气机却都放缓了下来——虽然已经到了另一处空间，可虚空裂隙开着，后面的威胁还是实实在在，他们哪有浪费时间的余地？
“各走各路。”
“好！”
香奴先一步退让，她向后飞纵，待距离拉开到三里开外，才转过身去，驭器飞起，速度又增，很快就要消失在视界尽头。夏伯阳迟疑片刻，却是选了和她一样的路线，也算不上违反约定。如此一先一后，转眼飞出百多里路，离那虚空裂隙远了，香奴方回眸一瞥，纵然看不清面目，极度不耐的情绪也体现得十分明显。
就是这个！夏伯阳心中感觉愈发清晰，脱口道声“且住”，突地加速，追了个首尾相及。
香奴冷哼一声，终于停下，罗刹幻力环绕周身，森然道：“伯阳公子，眼下情况特殊，我不愿和你纠缠，却也莫以为我好欺！”
夏伯阳此时看香奴的眼神，已经大不相同，对女修疾言厉色全不在乎，只在脸上绽开笑容：“原来是故人当面！东海一别，师姐一向可好？”
香奴蓦地沉默下去，周围虚空刹时一片冰寒。
夏伯阳反而上前一步，俊脸上笑吟吟的，十分开心：“既然是旧识，何必再打生打死？不看别人，只看表姐的面子，师姐你难道还要和小弟我为难吗？”
香奴用沉默来回应。
夏伯阳还要再套近乎，忽有尖锐的啸音刮过耳畔。
百里元气激荡，啸音扯着极长的调子，感觉着这百里虚空像是被刀子划开的破布，发出滋拉拉的开裂声响。一遍不算，紧接着又是一遍，只不过一个调子渐高，另一个调子回落，起伏中颇有规律法度。
夏伯阳仔细听着，脸色慢慢变了：“什么声音？”
香奴一直沉默，侧耳倾听很长时间，然后回应：
“……呼吸声。”
这是某人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吞吐元气，凌厉如剑，斩开了百里虚空。
霎时间，二人都屏住全身气息，惟恐露出蛛丝马迹。这时候，夏伯阳已经百分百地确认，自己十天来辛苦纠合的队伍，就那么完蛋了——在如此恐怖的家伙手下，五十来个修士，真未必够塞牙缝的。
如此超卓强者，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值得庆幸的是，此人没有前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是错开了角度，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斩切百里的呼吸声仍在持续，但也越来越平淡，慢慢的不是特意感应，已经察觉不到了。
夏伯阳愣了半晌，脑子忽地灵光乍现：要说引路，这一位，可是要配合多了。
视线投向一侧的女修，香奴同样将脸转向那边，若有所思。

第351章 前奏
诸多虚空世界拼接出来的界河，仿佛永远都没个尽头。余慈按照那一位的指引，又跨过四五处风景各异的虚空角落，一路向前。
越是往后，所经之地的环境越是恶劣，有两处甚至是像九天外域那样，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凶地。余慈也是靠着那一位的护持，才安然渡过。只是自从出了那片血色天地中之后，双方的交流次数变得少了，那位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问题，余慈则尝试着和封在剑鞘中的玄黄沟通，可惜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按照那位的解释，玄黄的元灵已经被剑中生成的魔灵浸染，此刻完全处在混沌状态，能迅速“醒转”的可能性几等于无，只能等着它的元灵重新成长到压过魔灵的地步，又或者是剑仙一流的人物重新为它“破锋开光”，才有希望。
果然是只有找到曲无劫才能解决？余慈揉起眉头，一时无言。
此时他正飘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夹层中，随着他往向界河更深层挺进，虚空夹层的“厚度”也开始增加。这是因为这边的勾连在一起的诸虚空世界，环境恶劣，天地元气流动完全不依常理，两边挨得太近，导致许多不稳定因素，扩大虚空夹层这样的缓冲地带，也就成了必然。
对余慈这样尚未学通驭器飞行的人来说，虚空夹层之中空气稀薄，鬼纱云用起来也不方便，他只能驭剑化雾，半飞半纵，是顶辛苦的一段路程。他已经不止一次去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鬼地方。
对方也给弄得烦了，微怒道：“后生无知，此地云‘界河’，乃是分段划界之意，那些虚空裂隙只算是渡口，虚空世界不过是两岸‘土地’罢了，这些虚空夹层才是真正的‘河道’路径。”
对此余慈倒是可以理解，前面“河道”狭窄，他大可在两岸跳来跳去，速度不见得慢，可如今虚空世界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再这样来回“跳跃”，效率就很一般了。
话是说透，但对眼前的情况没什么帮助，余慈还是用那半飞半纵的法子，间或“上岸”，赶一段路，又跳回“河道”来。这样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目的地未到，不过慢慢地他倒是能够理解那位更倾向于“河道”的理由。
在虚空夹层中待的时间长了，就能依稀感觉到“两岸”虚空世界的影响。随着那些虚空世界不稳定的状态持续，许多变化的元素渗到这里来，余慈解读不了，可是那一位显然是此道高手。他能从中分析、判断，并推演出各虚空世界的内部现状，比如气候恶劣与否、是否适于生存、有没有活人，甚至里面修士的修为，都能做出初步的判断。
因为这个，一路上余慈避过了许多麻烦。终于在某一刻，那位突然要余慈停下来。
“到了？”
“前面没路了。”
那位平淡回应，界河连接的虚空世界也是有数的，前面在“两岸”跳跃时还能一个个计算，但到后面“河道”放宽，在虚空夹层中走上一两里路，说不定就有七八个虚空世界错过去。
一路行来，余慈经过的虚空世界怕不有数百个，已经是界河所有“渡口”的九成以上，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就是剑破虚空的起点，或可说是界河的源头。”
声音缭绕耳畔，有种神秘的味道：“当初，曲无劫就是在此放出剑气，洞彻九天十地，切割虚空，以寻觅‘永沦之地’的所在。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甚至不惜重宝，和离尘宗买卖，也是看重这里地脉汇聚，本身结构稳固，可以承担虚空开裂的冲击。”
“源头，在哪儿？”余慈左右打量，却没有什么发现。
“自然是封住的，难道你想近距离体验一下斩雷劈劫剑气？”
“呃，算了。”
这段时间，余慈也和那位聊起过《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话题，对那部修行界超一流的上品剑经有了一些认识。所谓“斩雷劈劫”，全名《斩雷辟劫剑典》，其实就是剑经的高等法门，就像是离尘宗的《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乃是宗派根本法门，其又分《飞羽藏形登天妙法》和《九度真文炼形篇》两部，前者是步虚之术，后者是度劫秘法，配合各类丹诀气法，形成一整套体系。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有其独立的体系，《斩雷辟劫剑典》正是对应着体系中度劫秘法的位置，是长生真人以上才有资格修炼的东西，修至极处，当真有斩破天雷，辟易劫数的威能，以其法门炼制的“斩雷辟劫令”，更是修行界第一流的辟劫宝物。如此威煞，稍露出个一丝半点儿，把余慈打成灰灰不成问题。
那位又笑了一声：“你不体验也不成，待会儿你还是要进去的。”
余慈低咒一声，但他既然决意参与，也没有反悔的道理，便问道：“‘源头’那里有什么？”
“也没什么，一个是曲无劫的行踪，另一个就是斩破虚空的脉络……”
按照那位的说法，归墟乃至于整个剑仙秘境中的虚空裂隙，都与“源头”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若是精通空间之道，在“源头”就能够抽丝剥茧，把握住成千上万个虚空裂隙的具体情况。
“如果只是曲无劫的影子，为的是成道凭依，得到原道大人的法体，大概也差不多心满意足。但它背后站的是大梵妖王，所图自然不同。但不论如何，不确定曲无劫的行踪，它必是睡不安寝，此地是它必到之处。”
余慈点头认可，稍一思忖，也道：“那重器门首领一定喜欢这儿。”
如果女修的真正目的确实是一道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的话……
正想着，耳中就透进来一句话：“所以我已经引她过来了。”
余慈好险被骤吸进来的冷死噎死当场，但他也及时醒悟：“驱虎吞狼……你确认他们不会合流吗？”
要知重器门首领实在是个异类，一会儿狠辣绝情，一会儿又心慈手软，性情相当古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想要借力，可没那么简单。
“所以还要加一把火……”
※※※
夏伯阳和香奴收束全身气息，无声潜行。他们的目标远在五十里以外，他们却如临大敌，这是一奇；拉开五十里的距离，却不怕跟丢，又是一奇。
但在两个当事人看来，这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两人彼此之间都有戒备和敌意，但在此刻，却都不敢当真翻脸。只因前面那人，一呼一吸之间，剑意纵贯百里，吞吐如虹，显示出的惊天威煞，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究竟是从何处蹦出来这么一个大神通之士？”
香奴暗自奇怪：“性情也古怪……当初神主与太玄魔母战决生死，气机外放之时，想来也不过如此了。这人孤身独行，却又何必？”
正想着，前方的目标气机骤然扭曲。
对此，夏伯阳和香奴却是早有准备的样子：“果然，这一身强烈气机，正是虚空裂隙的大忌……”
虚空裂隙周围，对修士的限制其实是很多的，尤忌剧烈打斗和复杂气机干扰，一个弄不好，就可能造成虚空结构崩溃，空间乱流足以将还丹修士撕碎，最好的结果也是被甩到不可知的远方，从此辛苦寻找回家的路……
目标恐怖的元气吞吐量，就是最大的干扰源，寻常十几个还丹修士在那儿拼杀，其作用力都还差着档次呢，受其影响，虚空裂隙的结构也不稳了，二人都不敢等闲视之。
“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跟踪时间长了，夏伯阳和香奴都有类似的看法：“只要收束气机，自然不会有这些麻烦……又或是说，他收拢不住？”

第352章 点火
以夏伯阳和香奴现在层次，妄议那种人物，实在有些不着调儿，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待到那边虚空裂隙稳定，二人也先后穿越，撞进去的却是一个黑不隆冬的空间。
这是虚空夹层。
在进入归墟之前，两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只是这回钻进来，不免就惊叹于这片“夹层”的面积。远方，目标的气机放射依然醒目，恰如同黑夜中的火光，给二人指明了方向。
没什么说的，二人依旧跟踪上去，倏乎十多里已过，周围仍是一片漆黑，只能通过气机感应确认彼此的位置。
“……师姐？”
夏伯阳低声开口，称呼让香奴不太感冒，但这里面却没有轻浮之意：“有没有感觉？”
香奴没有即时回应，交流似乎断掉了，二人继续前行，在黑暗中飞掠数里路，没有任何先兆，两人身形陡然一侧，来个一个疾速地八字分拆，一下子拉开距离。
黑暗中嗡地一声，随后就是清脆的交鸣，点点火星迸溅，乍明乍暗，映出飞速穿梭的人影，转眼又都不见。
虚空夹层恢复了静寂，可是气氛却是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无形的气机如同半空飞舞的蛛丝，在虚空间游荡，每一次碰触，都像是“过电”，各自神经激跳，深重的危机感刀子一般从皮肤上划过，令人毛骨悚然。
香奴在交手的第一时间就和夏伯阳“失散”，这当然是有意为之——双方都一样。如此深寂的黑暗绝不适合任何形式的联手，更不用提貌合神离之下，那从未建立起来的“信任”。
女修收敛全身气息，完全融入黑暗。但她身外依然残留着一些气机流转的痕迹，说强不强，说弱不弱，在罗刹幻法的“打扮”下，就是最迷惑人的陷阱，黑暗反而是她能够利用的资源。
刚刚她占了上风，那几个突然插入虚空夹层的修士，看起来水准参差不齐，有个倒霉蛋被她一指伤了肺经，忍不住咳嗽，转眼被另一人斩杀，杀人的应该就是夏伯阳。
虽是如此，香奴依旧无法确认，究竟有几个人冲了进来。
“这像是一条暗河……。”
香奴作了一个类比，经过一连串的变故，她对虚空夹层的结构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如今她就有强烈的感觉，正有越来越多的人物从“两岸”某些节点跳下来，加入到这场没头没尾的冲突里。
无形中，人们似乎认定了，这里就是通往归墟宝地的捷径。
“呼”地一声，又有人抢在头里，险些就触动了她布置的陷阱。香奴很沉得住气，依旧敛目垂眸，收束气息，并将位置稍稍往边上移了移。
也就在移位的空当，黑暗中陡然亮起一串清光。
有人把夜明珠扔了出来！
香奴秀眉微蹙，却毫不迟疑，身形收缩，并向侧方移动。同时回眸瞥了一眼，只见明珠毫芒洒下，映出至少五六张或惊讶、或狰狞的面孔——
无声潜爆！
相近的几个修士齐齐发力，乱流四面迸发，却受到空间的收束，在“河道”中形成一波冲击湍流，纵贯前后达十余里，就连稀薄的空气也硬给挤出一串震耳的气爆！
香奴听到了含糊的叫骂声，随后就被惨叫代替。
又是一声微响，翻滚的夜明珠不知被谁击碎，“河道”重新陷入到黑暗里，可这时侯，真力锋刃交迸的声响、气机的错乱程度还有浮游在虚空中的血腥气，都猛提了一个层级。
不需外界光线映射，自身便可发光的夜明珠价格不菲，然而这回，它亮相后收取的则是修士的生命。最起码有八个人参与了这场小型冲突，香奴最终也给牵扯进来，还亲手击碎了一人的脏腑。
入鬓长眉微挑，凌厉如剑，寒意森然。无妄之灾是谁都讨厌的东西，香奴也不例外，但她的性情较之以往毕竟不同，没有立刻以牙还牙，而是进一步收拢气息，从战场边缘脱离。
眼看要脱开混乱的战场，她护体真煞一震，整个身子都摇了摇。
冲击全无先兆！
虚空刹那间被剑气充斥，千万缕剑气绞合，发出嗡嗡颤音，恍若群蜂乱舞，方圆数尺的虚空瞬间就被切得粉碎。危机临头，女修的身形则迎着剑气冲上，转眼被剑气绞碎，可到头来，却又是一片虚无，其真身已在十丈之外。与之同时，散入剑气中的虚幻之力，也被排开的剑气封堵，未能建功。
剑意入微，破幻凝真。
两边瞬间交锋，瞬间分离，直到这时候脑子才真正转圈。
体会转瞬间的气机流转，双方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这是一场真正的遭遇战，二人在退出战场的时候，恰是擦肩而过，要怪只怪两个人潜形匿迹的本事太过了得，两两相对，同把对方瞒过，剑气真煞碰撞，都措手不及，本能地就是放出杀招，没有两败俱伤，堪称幸运。
庆幸之余，相隔渐远的二人又各自有些微妙心绪缭绕：
“此人剑意好熟，偏又似是而非……”
“这幻术，莫非是她？”
双方没有再接触，各自远离。便在他们分开后不久，“河道”内破空之声连起，这一波人马却是不怎么在乎黑暗中的危险，他们三五成群，将各自气机拧合在一起，彼此元气串联，形成独特的攻防组合，一时无人敢摄其锋。
两个已经隐入黑暗深处的人都辨别出了这波人马的身份：“北地魔门，也加进来了！”
几乎是同样的句子，语气感觉则大有不同。
念动之际，“河道两岸”那些错落分布的“渡口”中间，几乎每时每刻，有人跳进来，汇聚成流，更受到北地魔门启示，类似的攻防组合队伍也纷纷出笼，一枝独秀的场面，霎时间又混乱起来。
换言之，“河道”里更热闹了。
※※※
混乱在持续，虚空夹层中的战斗已经是毫无疑问地扩大化了。
短短一两个时辰内，那些参与剑园盛会的最顶尖的高手修士，似乎全部汇集到“界河”中来，或单人独影，或结伴同行，但无论如何，极度黑暗中的杀伐都始终伴随着他们，极少有人能独善其身。
脱离这片黑暗地域并不困难，可只一个“捷径”之语，就有着无穷的魔力。
很多人都感应到了“河道”前方那磅礴的剑压。虽然那感应已经开始消褪、隐匿，但相应的，也使得人们更少了许多顾忌，知难而退的人永远都在少数。
身如飞魂幻影，余慈在“河道”中飞掠。相较于初入此间时移动的笨拙，他现在的进步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凝成种子真符的效用开始显现，驾驭剑光、吞吐元气之时，流转愈发地顺畅。那一位就称赞他驭剑手法已渐窥堂奥，驭剑直入青冥，指日可待。
对那人的称赞，余慈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只因和那位手段相比，他小小的进步，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家伙竟然真的做到了……
此时在“河道”中共有还丹修士五十七人，早先更是突破了八十关口，已有二十三人或横死、或退出，就是这些人，包括北地魔门、洗玉盟、离尘宗、重器门等大小宗派，加上诸方散修中的拔尖人物，已经是参与剑园盛会的最顶尖的那一批。至于通神境界的修士，在这里，连存活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一批人，有志于剑仙遗宝，分布在归墟的各个角落，可在两个时辰内，他们如同逐臭之蝇，齐聚而至——无关默契，只是那一位的算计。具体如何做到的，一直在“河道”中留守的余慈不清楚，可事实已经证明了他的手法巧妙。
然后就是“点火”，由始至终，黑暗都是最好的催化剂。
如今事态已经步入正轨，后面如何，一要谋算，二还要看老天爷是否帮忙。
正想着，那位传来消息：“锁定重器门……开始破禁了！”

第353章 门前
传递过来的信息，对应的正是余慈他们重点关注的目标。
重器门首领是一个，沉剑窟主人则是另一个。
“重器门的位置比较靠前，曲无劫的影子则是刚稳住原道大人法体，强行破禁！”
信息更明确了些，余慈听在耳中，略迟疑一下，问道：“剑仙修为？”
“没有剑仙印识，哪称得上剑仙？更何况它本源剑意和原道大人的严重冲突，十成力量倒有四成要在内部折耗，这种情况，不经过三年五年的调整，不会好转……当然，就算不是剑仙，也只有六成力量，杀光剑园内所有人，也不算什么。”
余慈抽动嘴角，尚未及回应，黑暗中“嘭”地一声，好像有一个瓶塞弹出来。余音在黑暗中回荡，随后掺进了呜呜的风声，扩散到外围，在边缘堆积运化，片刻便醇厚起来，好似天边的雷音，宏大而遥远。
由于沉剑窟主人吞吐元气，利若宝刃，数十里之内，都有被斩杀的风险。所以诸修士都自觉隔了一大段安全距离。谁也不清楚，相隔近百里，音波传递到此，会扭曲成什么模样，究竟和原本的声音相差多少，不过在此声浪翻动的时候，更清晰的声音泛起。
那是一缕清音，倏乎间已转高亢，但无论它拔升多少个音阶，其音色总是明澈透亮，不散不燥，不带半点儿烟火气。
听到这声音，人们莫名觉得眼前一亮。随后清音便与外围雷音和鸣，在闷闷的雷鸣声里，显出无以伦比的穿透力，清音穿透黑暗，穿透界河、穿透空间，扩散向无限的远方。
这一刻，有很多人都看到了“河道”远方，蓦然爆发的明光。
“正面……命中！”
那位不知用什么方式，几乎洞彻归墟内所有地域的情况，此时便将百里外的破禁进度大概描述一些，可紧接着，就是一句“小心”！
“河道”中，余慈已经觉出不对，清音倏乎间跨越百里虚空，其实已不是正常音波的速度，漫过耳边，非常悦耳，可其中锋芒，凌厉至不可思议！
众修士反应则更慢一些，一愣神的功夫，也都发觉不妙。清音本身倒在其次，真正要命是其含蕴的剑意，细若丝缕，然而真煞、肌骨乃至阴神，都被一穿而过，修士们最完美的防御就此透开了一个“小孔”。
气机牵引，剑气迸发。
一瞬间，就有十多位修士惨叫，只觉得头顶剑气贯下，周身气血逆流，经脉倒转，口喷鲜血之下，摔入界河虚空深处，不知死活。
“斩雷辟劫剑中的‘十二玉楼天外音’。”
那位刚确认了清音的来历，随之而来的音波又是一变。以“天外音”剑意为先导，积蓄在封禁之后的磅礴力量倾泄而出，形成滔滔洪流，肆虐“河道”，漫溢虚空，冲击力决不逊色于玄黄杀剑放射出的血杀之气。纵有界河中各处虚空裂隙分流，恐怖的冲击大潮仍在顷刻间“灌满”了“河道”，将众修士冲得七零八落。
此时，余慈却拎得清楚：冲击大潮虽是强势，却不比“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意攻伐根本。他有天龙真形之气护持神魂，仍觉得心动神摇，明面上没有被即刻穿透，其实暗伤已经造成。
“这就是斩雷辟邪剑！”
这还是由沉剑窟主人挡住了正锋……
冲击大潮汹涌澎湃，混染外围雷音，更是强劲，可“十二玉楼天外音”依旧清晰明透，相应的自然也是杀伤不减。余慈提聚精神，想用自家剑意抵御，然则一念初起，神魂深处某个区间，忽地震荡。
在余慈的感觉里，神魂震荡之时，亦分出一缕清音，清越如剑吟，恰与外面透进来的“十二玉楼天外音”对冲，意外地齐齐湮灭，都无痕迹。
“哦？是烙在你神魂中的飞仙剑经剑意激发？”
那位有些惊讶，随后又叹道：“你修炼的半山蜃楼剑意，也源自论剑轩，引出点儿力量来并不奇怪。难得的是能摹出半分真意，可惜至此难以寸进。”
余慈表示理解。
真正接触到“斩雷辟劫剑”，他对《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了解也更深入一层。那位一直在讲“剑意纯化”之理，而“纯”则是修炼剑经最根本的要求。
纯者，仙也。
观“斩雷辟邪剑”的剑鸣之音，清澈透亮，不染微尘，正有凌绝尘俗之意。可见其对纯化要求之高。对余慈来说，除非把他前面二十六年修为废掉，又将满脑子既定之规全数抛却，还原成一张白纸，重新修炼剑经，才有可能登堂入室。
如此削足适履，智者不为。
最后，那位做了总结：“明珠蒙尘，真是可惜！”
“……”
余慈一个恍神，便被前方巨大的冲击压回了百尺，这才想起外界冲击大潮方兴未艾。当然，相较于“十二玉楼天外音”，也就不算什么了。
稍一鼓劲儿，他便如一条溯流而上的鱼儿，驭剑直冲上去。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抵住“十二玉楼天外音”的修士，同样有一些人，抗着冲击大潮，向前方挺进。他们不如余慈那么了解情况，但正因为如此，也就更没有那么些忌讳。
“还有三十五个……重器门的位置落到了中间。唔，还混进来几条大个儿的。”
那位仍在传递消息，余慈点儿不明白：“大个儿的？”
“他们嘛，是在原本在外围凑热闹，趁机混进来的一些人。”
就像七伤道人那样的？
余慈喔了一声，并没有特别的表示。步虚修士确实是现在的他必须仰望的强者，但在目前的境况下，他们还不能成为撼动整个大局的力量……毕竟，作为局面最大的支柱角色，沉剑窟主人的层次要强出太多了！
终于，“十二玉楼天外音”拔至最高处，徐徐消散。冲击大潮依然狂暴，但已愈发地没有威胁。
“它进去了！”
那位在耳边提醒，余慈眯眼去看，毕竟相隔数十里路，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但再行十余里路，他视界中陡然出现一个光点，或许微弱，可在黑暗的“河道”中，已经足够醒目。
余慈咧嘴一笑：“哦，又回来了！”
一旦有了光源，就算再微弱，也和之前彻底的黑暗有了天壤之别。众修士的夜眼已有了用武之地，更能够分清敌我，“河道”中立时就生出一波混乱。余慈隐匿气息的本事还算不错，又反应迅速，及时降速偏向边缘位置，将混乱让过。如今他已经落到了一众修士的后半段。
随着众修士前冲，前方光源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大，慢慢地形了一个光圈。只是光圈没有无限制地外扩，在达到某一程度后，便开始收缩、扭曲，有闭合的趋势。
这幕情形一下子激起了众修士的情绪，连续几个人影疾飞加速，投向那个光圈中央。最近已不过半里路程，其速度一闪便是千尺之上，已经超出了还丹水准。再一次，那家伙就能冲进去了！
余慈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但透过层层人影，他还是清楚地看到，在光圈中央，翻出一片阴影。
“来了！”
警示声响起，余慈闻言便毫不犹豫地回手，将背在身后的玄黄杀剑连鞘拿起，挡在胸前，全身气息强度再降下一个档次。
在众修士的夜眼中，前方的光圈瞬间涂抹上浓重的血色！
“河道”内温度骤增，仍向前冲的修士们忽地愕然，只见那冲击大潮还未过去，又一波更为惊人的血光喷薄而出，转眼间就把“河道”的颜色变了过去。
血色大潮嗡然而过。
已经扑到光圈正方的人影正面撞上这片血色，哼都没哼一声，就化掉了！后面跟上的修士见状大骇，想往侧面遁去，却哪还来得及，转眼就落了个同样下场。没有人能躲过去，余慈相距至少还有二十里路，也不过就是半个呼吸的时间，便被血色大潮碾过。
剑鞘中，玄黄杀剑微微震动，余慈就遵循震荡的节奏调匀全身气息。只觉得耳畔轰一声响，整个身体都往后卷飞，摔出至少五里开外，才挣扎着缓住去势。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发式的大笑声中响彻整个“河道”，余慈抱剑当胸，身体微微蜷起，只觉得全身都透出血液被烧化的怪味儿，但心内虚空的生死符翻转无碍，正在一个极不错的状态上。
应该是光线的原因，从这里逃眺，光圈中那个人影已能够隐约看到，只是弄不清面目。然而听那肆意的狂笑声，余慈依稀看到了一场满透着不屑和嘲弄的脸。
随后，阴影消失。

第354章 干扰
“重器门死掉三个……首领失踪。”
那位冷静地提示，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长生真人水准之上的剑气血潮碾过，光圈之外十里范围，可说是再无噍类。按照刚才的情报，重器门一行人就在这片区域，自然情况糟糕。况且沉剑窟主人攻击在狂放之余，也极具针对性。血潮之中自有峰谷变化，除了两个冲得最靠前的倒霉鬼，另外就是藏在暗处的几个步虚修士，而曾经带给他最大威胁的重器门首领，也不会漏过。
但结果有些出乎余慈的意料。
重器门首领是余慈进入剑园以来，遇到的最莫测的人物，感觉深不见底，相比之下，沉剑窟主人还要逊色一些。就算眼下沉剑窟主人夺了原道的法体……呃，好像真的要倒转过来了。
就算是这样吧，重器门首领难道就轻易被灭掉了？
“没，还在。”那位在冷静地分析，“不过是一个投影罢了，就算丢了也没什么，冒险而为，正当其时。况且若说那影子的破绽，当以此时最大，说到底，它不过是个‘小人’。”
“呃？”
“生灵之情绪易变，粗犷之人或有温情一刻，怯懦之辈也有放胆之时。然而本性难移，一切应化都要有‘求变’之欲，它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谈何‘求变’？本来性情自然暴露无遗，可说是与原道大人格格不入。所以一轮剑气，画虎类犬，比你还不如。”
“……”
剑意层面，那位是当之无愧的权威，余慈也弄不明白这究竟算不算是夸奖，反正听起来不是滋味儿就是了。不过细思一回，不得不承认里面也颇有道理，便笑了声：
“前辈对人心把握，让人佩服。”
本是客套话，可话音方落，余慈忽然醒悟，那位对人心把握如此精妙，又哪会突然与他“闲聊”？这话里当有深意：剖析人心，尽现眼前，是为他鼓劲儿提气的吧。
坦白说，余慈还真提起不少信心来。
然而，他只是个特例。对剑气血潮的亲身体验，足够打灭任何还丹修士的念想——至少暂时如此。在阴影消失后足足半刻钟的时间里，没有一个敢踏入光圈外十里范围之内。
不过，余慈仍在后方耐心地等待。因为光圈依旧在收缩，只是速度稍慢，以目前的趋势，这个通往未知地域的虚空裂隙早晚都要闭拢。随着这一过程持续推进，压抑的气氛在蔓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余慈喃喃说话，伴着他的话音，终于有一道人影迈过了十里的界限，初时还显得有些谨慎小心，后面速度就越来越快，最终直直投进光圈正中央。这人还在半路上，后面已经有人跟上，两个、三个、五个……至少有十个人，形成一波冲击的“人潮”。
众修士自此分界，前冲的、观望的，还有干脆后退的。
余慈无声无息地靠上去，算是观望的一批。耳畔，那位却是兴头上来，又和他聊了起来：
“不否认有那种蠢货，但这里聪明人更多。聪明人才更要争，长生路不是绣花品茶，容不得迂徐和顺，容不得从容不迫。尤其是越往上走，彼此追求的长生之理就越是容不得异议，一旦碰撞，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当年剑修西征，不正是由此而生？正是天机一线，有你无我，不夺奈何？”
余慈闻言倒是有些怀念，当初在止心观，也有这样论道的机会。只是于舟老道总说“取舍”，那位说的是“争夺”，思路迥然不同。至此，他倒又想起一件事，之前虽说已准备妥当，眼下还要确认一番才放心：
“我那些同门如何了？”
“早已引走。其实你不须担心，那于道士虽在‘争’字上一塌糊涂，已绝了长生之路，但其余都算是上上之选……哦，往前！”
那位突然警示，余慈回眸，却什么都没发现。但既然那位发了信号，他也就依言向前飞掠，耳畔声音不绝：“重器门首领已经进去了，藏形匿迹是把好手。”
“她是什么都不奇怪。”
余慈回了一句，终于确认，该上台的都上了台，且都演了对应的角色，便不再多言，驭剑化雾，破空遁入光圈之中。
天地一下子扩展开来。
那只是纯粹的感觉，未等余慈看清楚这片天地，虚空乱流如刀，已将他卷了进去，余慈护体剑气竟然没有半点儿用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全亏了那位放出在九天外域时的能耐，形成一道屏障，将乱流弹开，这才保得性命。
那位裹着余慈，一路向前，也就是往这片天地更深处挺进。直入十余里，虚空乱流倏地一定，原来此地外围狂乱，内里却是“暴风眼”，可得片刻安宁。
但就是十多里的路程，已不知有几个倒霉鬼，被绞得碎了。
“这就是剑破虚空的源头，整个剑园最为稳固之所在。”
听着那位的介绍，余慈环目四顾。不知是否是到了最核心地带的缘故，那些另辟虚空的法门反倒失去了作用。余慈一眼看到的，不再是华庭园林，奇景异地，反而是最普通不过的荒山雪峰，就和断界山脉中峰峦叠障的冬日景致一般无二。
现在还是晚上。
余慈仰头看天，越发觉得眼熟。此处天空格局，似乎和归墟、尤其是星轨剑域内的归墟天空有些相似，都是由纵横的虚空裂隙拼接而成，显出千百个夜空，雄伟瑰丽，无以伦比。只不过这里的虚空裂隙相隔更近，甚至干脆就混在了一起，虚空震荡，乱流频发，也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数十里方圆的山地不小了，十几号人散落其中，一时片刻都寻不到影子。
余慈懒得多想，直接就问道：“他们在哪儿？”
这里的“他们”，是指沉剑窟主人和重器门首领两个最重要的人物。二人此前已经结了梁子，进入此地之前，又多了几笔血债，一旦碰上，少不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慈就可能从中取利，完成玄黄未竟之事。
耳畔山风呼啸，却没有半点儿话音。
余慈心头一激，低喝道：“前辈？”
又是一阵山风刮风，但还好，这回终于有了回应，虽然断断续续不那么真切：“外围……虚空阵列，到此强弩……，受到干扰后，尤其如此。”
后半截终于转为清晰，可声量还是低了许多。余慈眉头皱起，就算他不是因人成事之辈，可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此等局面上，区区一个还丹水准的修士，完全不够资格插手，若那位使不上力，他在此可真叫一个麻烦！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余慈心中疑忧未去，再和那位交谈几句，谈话突然又全无先兆地断绝，就算是暂时现象，仍让他头痛万分。
在原地转了几圈，空气中的低压便如雪峰的阴影压在心头。
远方山中，隐约已经有打斗声传过来，并有愈演愈烈的态势。余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纯凭空气的脉动，已经能够感应中，那只不过是还丹级别的战斗。不只如此，相隔两个山头，三个还丹修士马上就要碰头，大概又是一场遭遇战。
另外还有……
余慈忽地一愣，什么时候，他的感应已经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方圆三里范围内，感知细腻详实，纯凭气息，如在眼前；五里范围内，也可见其大概。便是在更远处，也能有些感应，至于特别强烈的信息，更不必说。如此感应，已是他旧时的近三倍水准，他竟懵然不知。
余慈不免就想，自从归来庄出来，他是不是太依赖“那位”了些？
心中略动，余慈将封在鞘中的玄黄杀剑置于眼前，看了半晌，忽地一笑：“老兄多多保佑，今儿我就舍出几十斤肉又如何，咱们就算投桃报李，互不亏欠！”
喃喃说罢，他起身到雪峰阴影更深处去了。现在他要临时补充计划，那里有个人物，正适合。
很快绕过一个山头，到达敏感地带，也不用他主动招呼，雪峰之上，就有冰冷眸光如矢如剑，刺在他脸上。
“好巧，在这里看到余仙长。”
“香奴你也在啊。”
有意无意说着已不陌生的言语，余慈倒是一笑，只可惜女修面容完全隐在兜帽形成的阴影下，看不清喜怒如何。

第355章 水火
找到香奴，并非是因为她在附近，找来比较方便，而是余慈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能够进入界河源头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纵然一个个实力高超，但余慈不认为他能够让这些人按他的剧本行事，自然也没法提供给他太多的助力。这种情况下，顺势而为才是最重要的。
他找香奴，一来二人前面算是有些合作的基础，听其言、观其行，都还过得去，二来双方的交情也就是那样，好聚好散，不存在利用与被利用心理障碍，符合他临时“搭伙儿”的要求。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余慈认为，眼下剑园中，除了他背后那一位还有重器门首领之外，能对沉剑窟主人造成威胁的，也只有香奴一人！
两人视线隔空一对，未等进一步交流，旁边已有人奇道：“这位……是余慈吧。”
余慈闻声扭过脸去，见了那人，便笑了一笑，招呼道：“夏道兄。”
夏伯阳的态度淡淡的，称不上和善。
他早早便用替难巫偶脱身，此后再无交集，不曾见得余慈后面的表现，便是见了，他堂堂还丹上阶修士，又是千山教少主，飞魂城城主夫人的内侄，堪称是洗玉盟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对余慈这样一个修为平平、名声不显的人物，自然也看低一头，更何况，他听余慈大咧咧地称呼“香奴”，极是无礼，心中不免有几分厌憎。
余慈只是奔着香奴而来，对夏伯阳尽可无视。不过眼下却不是内讧的时候，心中念头一转，便又笑道：“先前形势紧张，未曾与夏道兄叙礼。去年也差不多是这段时日，慕容师姐西来，击杀恶贼南松子，在下适逢其会，多蒙看顾……”
他语速刻意放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夏伯阳的脸色，见其惊讶之余，面色有和缓的趋势，便又加了把力：“蒙慕容师姐看重，也算是师姐弟相称，临去前，我与梦微师姐还合送她一只水相鸟来着……说起来，也能攀着夏道兄一些。”
微笑中，余慈姿态放得颇低，若夏伯阳再不知趣，就未免过分了。
事实上，夏伯阳本来是有给余慈一点儿颜色看的打算，但听余慈“攀”上来的关系，他还真有点儿吃惊了。余慈所说的“慕容师姐”，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洗玉飞烟”，也就是他姑姑的义女慕容轻烟。他和那女人的关系算不上深厚，但总还有几分交情，慕容轻烟西去游历之事，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其中还有这等关节。
所以，夏伯阳本能地回头确认，兜帽后，香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默认了。夏伯阳终究算是英杰一流的人物，就算对余慈第一观感相当糟糕，起码的肚量还是有的，既然余慈先放低了姿态，又抬出慕容轻烟来，他也要有些表示，便露出一个笑容，冲着那边点点头。
偏在此时，他只看到了余慈的后脑勺。
夏伯阳却没有在意，只因为就在刚才，一处山峰雪崩，四野震动，但相隔十里，也能从雷鸣般的雪浪声中，清晰感觉到那边嗡嗡颤鸣的剑吟，人们的注意力自然都被吸引过去。
也因为如此，同样没有人看到，余慈扭头之后，脸上的表情。
半晌，雪崩止歇，剑吟之声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消失。三人都转过脸来，视线略一碰触，便又是沉默。
所谓“借势而为”，当然不能开门见山，否则是要被人当成傻子看的。余慈摆出的是“偶遇”或是“临时起意”的姿态，一个人的能力和收获有限，但若能有三个人在一起合作，不提别的，野心总要再升上几个层级，那样更符合余慈的盘算。
只是，无论是香奴还是夏伯阳，暂时都没有将心思坦白的打算。
余慈现在要做的，就是逗他们开口——用沉默。
沉不住气的是夏伯阳。其实这位的心性修为也属上乘，可有佳人在侧，之前余慈一番言论，无形中也把他抬高，再加上形势确实紧迫，几个因素揉在一起，终于让他忍不住说话：
“余……老弟有什么打算？”他本来是想说“师弟”来着，但这样就等于坐实了关系，滞了下又改口。
余慈已经不在称呼上纠缠，只是皱起眉头：“不怕二位见笑，我进来就后悔了，山区面积对那怪物来说，只是个笑话，又有虚空乱流封锁外围，就像个鸟笼子，完全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嘿！”
除了“后悔”之语，余慈其余描述都是最真切不过。夏伯阳便点头同意：“这里虚空拼接确实复杂，那个怪物若发了狠，事情就不太好办。”
理论上讲，沉剑窟主人若真动手，一时三刻就能将这片山区血洗一遍，但余慈认为，沉剑窟主人没那个心思。因为，在沉剑窟主人、甚至在余慈本人的认识里，这片连绵雪峰之中，有曲无劫！
余慈一直怀疑，是不是随便找个山峰挖上几尺，就能看到那位前辈剑仙正躺在里面睡觉来着？
不管认识是否正确，曲无劫曾在这里生活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此一事实是没有疑义的。大概这里每一处冰雪岩石，都残存着他的气息，正因为如此，威慑始终存在，作为影子，沉剑窟主人对此有天然的恐惧。
“那个‘怪物’……”
“你说沉剑窟主人？”
“咦？”
无论是夏伯阳还是香奴，都看着余慈，一时说不出话。
谜团被余慈一语戳破。
别看界河中那场黑暗乱战打得热火朝天，各路人马，其实不过是群聚而来，知道前面“吞吐元气，剑耀百里”怪物身份的，以至进一步能明白其中事态演化的，可说是一个也无，弄得一笔糊涂账。
而此刻，余慈直接叫破了怪物身份，对曾经参与过沉剑窟之会、经历过归墟中的摊牌，甚至还见到那具神秘棺椁的夏伯阳二人来说，理解上全无困难，且惊讶尤甚。
不得不说，余慈挑了一对好听众。
趁热打铁，他恰到好处地摆出意外的表情：“原来你们不知道？那你们还追来！我？我是被重器门的那家伙抓进来，凑巧碰上……”
“原来是这样！”
夏伯阳的感慨全无新意，心态变化也是如此：“那怪物夺舍了一具剑修法体，怪不得修为狂进……”
说着，他垂下眸子，不让人看到他眼中跳跃的火苗。
一具能容纳沉剑窟主人的剑修法体，不正是炼制千山教独门巫法的最好载体？
余慈有选择性地叙述信息。比如说沉剑窟主人夺舍，却不说法体原属于哪位，更隐去剑破虚空的事实，显得他只是一个适逢其会的倒霉蛋，将原因和责任一股脑儿地推给重器门首领，彻底撇个干净之后，余慈便观察这二人，尤其是香奴的反应。
为什么说香奴对沉剑窟主人有威胁？不在于此女本身的修为，而在于她背后的那位。
香奴背后的罗刹鬼王，沉剑窟主人背后的大梵妖王，不说不共戴天，势同水火总没错吧？从天裂谷到绝壁城，再到剑园，余慈不止一次见到了两位妖王的明争暗斗。
他头一次听到大梵妖王的名号，正是在碧潮毁掉通往大梵妖王所属黑魔法坛的单向甬道之时；然后在绝壁城，血僧伊辛有意无意地将引发天裂谷动乱的屎盆子扣过去；不久前他还听到转述，归墟中一团混乱的时候，正是眼前的香奴现身，两三句话的功夫，就逼得文式非将大梵妖王指认出来。
几次三番，针锋相对，又有明确的目的性，这也正是余慈“借力”的依据所在。
正各自计较的时候，雪崩又来，这回比上次还要近了些，声势也就越发地惊人。余慈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山风吹过时，带来的冰粒碎碴。
“那家伙在干什么？”
或许由于余慈解开了一个谜团，夏伯阳对他更客气了些，也顺势征询他的意见。余慈用缺乏建设性的言语回应：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刚刚雪崩的山峰上，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呛然鸣啸，远远传开，再度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余慈觉得有些异样，便凝聚目力，看那光柱里面的情况。没等有个结果，光柱蓦然分裂，化为十数道强芒，四面散射，天空中八音齐鸣，震魂荡魄。

第356章 透析
有那么一瞬间，眩目光芒使周边修士的眼睛都花了一下，然后便看着这几道强芒向周围虚空乱流中飞射。
余慈耳畔猛然响起一声低呼：“剑修遗宝！”
受夏伯阳提醒，余慈一下子认出来，那刺眼的强芒，其实就是各类法器甚至是法宝所放射出的灼灼灵光。沉剑窟主人不知做了什么，竟然引动了这些原本埋藏在雪峰之下的宝贝，连绵的雪峰中间猛地骚动起来。
能具备如此显著的灵性之光，并能在灵性驱使下自发飞遁远走的宝贝，起码也是天罡地煞祭炼完成百层以上，接近大圆满的水准，更何况还有“剑仙秘境”的加成？品质怎么也要再上一个档次，如次任何一件拿出去，都将是震动天下的奇宝。
能抵挡这诱惑的，又有几个？一眨眼的功夫，至少四五道人影飞射而出，扑向那些即将飞入乱流的物件。
夏伯阳喃喃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剑修？要是……”
他心中已有了一份儿猜测，然而未等确认，旁边香奴终于开口：“那不是剑修遗宝，是剑仙遗泽！”
话音冷淡，却因为其内容，充斥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夏伯阳的呼吸变重了。
可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刚刚光柱冲天的雪峰上，蓦地再起一圈夺目的光环，初始时便渗入了血红颜色，刹那间扩散十里方圆，随即嗡然迸射，如在夜空中下了一场血雨，又似万箭攒射。
谁跳出来，谁接着！
剑气混染血杀之气，转眼把那四五道人影吞没，夜空中只剩下片断的惨呼，很快消失不见。
一时满山死寂，只有高空中血杀剑气的啸音撼动魂魄。
吞没了那些为财死的倒霉鬼，血杀剑气如有灵性般收卷，在那些飞走的法器法宝冲入虚空乱流之前，一个个卷了回去。
看着灼灼灵光在血杀之气中接二连三地黯淡下去，夏伯阳的脸色也在不自觉地变化，每一道灵光被吞掉，他眼角都跳动一回，眼看着跳多了要麻木掉，眼睛却突地一直，整个人就像是被慢慢扼紧了喉咙，待到后来，几乎就没法呼吸了。
顺着他的视线，余慈也远眺过去。只见那边天际，一道法器灵光冲速极快，竟然逃过了血杀剑气最初的收卷，一路狂飙，在血杀剑气二度追去前，一头撞进了虚空乱流之中。
夏伯阳的眸子一时大亮。
余慈往雪峰上瞥了眼，一圈剑气过后，沉剑窟主人收回了大部门仍停留在雪峰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已经不屑去睬那样东西。
便是不去感应，余慈也知道，周围的气氛又变了。
他想了想，突地不打招呼，向后便退。
“余老弟哪儿去？”声音紧随耳畔，余慈只当没听到，速度不减分毫。然而作为还丹上阶修士，夏伯阳的速度比他更快，甚至还有香奴，也是默不作声地追上来。
风声激烈，夏伯阳后发先至，已经超了过去，身影交错的瞬间，余慈瞥去一眼，便能看到“志在必得”这样的情绪。
和他一样动作的，是几乎所有进来界河源头的修士。
飞入虚空乱流的法器——甚至可能是法宝，已经夺去了他们的全副心神。虚空乱流是危险，可能够安然到此，又有谁怕了？
况且，同样是抢一件宝物，一个是从那挥剑决浮云，百里闻剑声的怪物手中抢，另一个是和其他几个同样的修为的人竞争，傻子都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耳中“轰”地一声响，余慈整身子都陷入到虚空乱流中。
以他的修为，进入虚空乱流实在有点儿托大了。别说是他，就是夏伯阳这样的，也要有一两件强力的护体法器傍身才行。余慈没有那个，可他刚进入乱流外围，就强行定住身子，以无瑕剑圈消解外力。
这是他早早看好的一处位置，两个邻近的虚空并没有彻底贴合，留下了一段宽约二十丈的中央地带。与偌大的虚空面积相比，这地带只是一根“头发丝儿”，但也大大削减了虚空乱流的强度，使得余慈勉可支撑。
夏伯阳已经闯到虚空乱流深处，不见了踪影，不过有点儿意外的是，香奴非但没有深入，反而在余慈旁边安身。
这片动荡的虚空中，气氛却有些凝滞。
“你对那东西没兴趣？”
“余仙长也是如此啊。”
香奴口中“仙长”的称谓，应是继承自绝壁城那边，当时也寻常，可在如今的情境下，就有点儿古怪了。
余慈嘿嘿两声，摇头道：“他们去争，是有能耐，我守在这儿，也只不过是有点儿自知之明，以躲避风头……也许，咱们两个有点儿默契？”
话音方落，这片拼接起来的虚空又一次受到强大外力的冲击，也许是错觉吧，空间整体都在晃动。可是还有肯定不是错觉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个没默契的！”
血杀剑气扭合成合抱粗的龙卷风暴，只一击便将一座七八丈高的冰岩连带着它下面藏着的倒霉鬼撕成粉碎。血肉的碎末掺在剑气风暴中，微小得可怜，很快就被崩散的冰雪碎石淹没了。
看到这一幕，两人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余慈只是用很微妙的语气说话：“看哪，那家伙已经为大伙儿找好理由了。”
是的，漏掉的剑仙遗宝可以算是沉剑窟主人对其他人的交待，像是对一群狗儿抛出根骨头，意思就是：
去抢吧，别来烦我！
在场的哪有蠢人？“狗抢骨头”的戏码，大约也是半真半假，至于唯一一个意图侥幸的家伙，倒是非常完美地诠释了不按“戏本子”来演的下场。
余慈扭过头，对兜帽后的女修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扩散到脸上，惊天动地的轰响已经碾进了虚空乱空中。回过头去，他看到了之前还高耸的雪峰已经被打塌了半边，乱石飞溅，又掀动了一场大雪崩，一时间整片山区都似是变了模样。
谁又招惹那怪物了？余慈有些意外，但紧接着，咆哮声已经穿透耳膜：
“曲无劫，你出来！”
血杀剑气的风暴席卷大半个山区，雪峰一座接一座地崩塌，亿万钧冰雪倾泄而下，又在灼热的血杀之气中蒸发殆尽，便是这样，也遮挡不住沉剑窟主人的吼啸：
“这鬼地方憋屈吧？你出来啊！论剑轩主、无劫剑仙，你怕了？被打成了缩头乌龟？哈！了不起的大人物，在这憋了一万年你恼火吧？恼火你出来啊……”
一声声吼叫堪比雷鸣，震得山区瑟瑟发颤。
“他在害怕。”
余慈眉头跳了跳，被一把声音突然插进耳朵里，他能将脸色保持到这种水准，已经相当了得：“他在害怕，你在干啥？前辈？”
那位当真是神出鬼没，忽地又和余慈联系上了。只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香奴，交流起来很是辛苦——只对余慈一方而言。
“他在害怕。他希望曲无劫留在这里，伤势未愈，任他宰杀，最起码有一个正面相对的机会。也许他从大梵妖王那边寻到了什么办法，可惜，曲无劫不可能憋屈在这鬼地方一万年，也只有他，哦，还有玄黄那个笨蛋才会相信……”
“呃，前辈……”
那位没给余慈插话的机会，言语滔滔不绝：“这影子先前还志得意满，如今却失态至斯，全因为受恐惧刺激所致，心绪颠覆，就这么简单。若曲无劫真的在此，现在有一万种法子要他完蛋！”
“前辈对人心很有研究？”
“仅有的一点儿爱好，我向以能透析人心而自得。”
稍顿，那位又笑：“你比之前态度要活泼一些，应该经了点儿事。”
“……佩服！”
余慈不再搭话，他看到沉剑窟主人发泄了一通之后，又诡异地沉静下去，久久不闻声息，不知在干些什么。
“他在梳理剑破虚空的脉络，应该是寻找曲无劫的去向，又或者在已经开辟出来的各处虚空中做手脚。他的情绪变动得厉害，不像是自我调整，而是有人在背后推他，唔……”
那位陷入长考，不再言语，但对沉剑窟主人情绪的解释很有道理。不过余慈则有另一个看法：这位貌似也有点儿兴奋哪……话真多！
余慈只在心里说说，没有开口。然后他发现，香奴正往前移动，已经要走出虚空乱流的范围。

第357章 合流
香奴的举动让余慈一怔，抬头想问，女修也恰好做出扭头的动作，兜帽阴影下，只见两点星眸寒光，余慈眉头微皱，耳边也响起那位的声音：“她对你印象很糟？”
“呵，也许……应该吧。”
余慈露出笑脸，全身筋骨气脉则紧绷如弓，随时能够做出反应。
便在此刻，连绵的雪峰山区中回荡起细密的震鸣声，音波将经过数次雪崩，已经松软太多的山顶积雪又震了一波下来，不过在余慈的感应中，最明显的变化却是虚空乱流更为混乱，好像有根棍子伸到里面来，用力搅动。
余慈就问：“是那影子在搞鬼？”
“嗯，这里脉络清晰，虚空分列颇有规律，查找线索很简单。它这是……和谁联系？”
“联系？”
余慈有点儿疑惑，但更疑惑的是香奴的反应，眼下情况变化时，女修反倒不像先前那么在乎，而是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投向虚空乱流深处，好半晌才收回。
“杀气如煎油，也不知针对的谁，这小姑娘忍得很辛苦啊。”
两位在这边“窃窃私语”，香奴终于摆动袍袖，又向前去，余慈忙住了口，仔细观察她的动作。
女修在虚空乱流边缘停下，抬臂探手，手掌恰好穿出虚空乱流去。
余慈眉头又跳，两边虚空一乱一静，压差极大，若伸手的是他，此时胳膊差不多就要废了，想来香奴压力也不小，偏偏半点儿都看不出。正疑惑之际，女修黑袍之外爆开一圈灰白焰气，灼然如火，明明光芒不强，直视时双眼却如遭针刺，一时心头凛然：“是罗刹幻力！”
还是最精纯的那一种……
未等到那位发表看法，余慈耳膜忽然震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整个人、整片区域、整个天地都是如此。或许是眼珠也受到影响，视界模糊不清，情境大幅扭曲变化，他觉得晕，念头方动，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儿坐倒在地。这感觉，似曾相识！
是在天裂谷……
“快跑！”
尖锐的警告直接炸响在脑壳里，余慈硬生生断去思绪，身体向侧方弹射，刚离开原地，灼热剑气掺着沉剑窟主人的咆哮，切入虚空乱流中，瞬间生成一轮炽热风暴，冲击力之强，直接扫平了这边狭窄的虚空间隔，使两边虚空碰撞，空间整体都塌陷了一大块。
余慈擦着风暴的尾巴飞出去，毕竟是受到突然的眩晕影响，他直接撞进虚空乱流中。但他也没有怎么担心，暂时没有被屏蔽掉的那位，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他体外张开屏障，抵挡住了虚空乱流，移到了另一处相对安稳的位置，比他更早一线，香奴身如飞魂幻影，已经脱离了危险地带，但其他人可没了这么好运了。
不知道香奴做了什么，沉剑窟主人此时正是暴跳如雷，剑气风暴横扫四方，一次又一次捣入周边虚空乱流中，搅得天下大乱。刚刚冲到虚空乱流中去夺宝的修士们，可说是遭了池鱼之殃，血杀剑气在剧烈动荡的虚空中来回扫荡，不知有多少人被赶到吐血，狼狈到极点。
可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声啸音拔起，依稀见得有一道扭曲的光芒飞射，转眼不见。紧接着就有人喊：“帝天罗抢了宝物……跑了！”
叫声扩散，这片天地的气氛立时为之一变。
哦哦，这真是个好理由！
余慈能够感觉到，随着沉剑窟主人魔性大发，肆意发泄，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在这片天地停留了，而帝天罗夺宝得手，飞遁离开，根本就是驱动修士们离去的最佳借口。
一个、两个、三个……
在余慈耳中，那位随时都在报数，不过十余息的时间，闯进这片界河源头的修士便差不多撤了个干净，至于仅存的那几个……
夏伯阳低咒一声，刚刚差之毫厘被帝天罗那女人抢了先，他可是恼火得很。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纠结，原本他也要离开的，可目光一转，却依稀看到虚空乱流边缘，那个完全遮在黑袍下的人影，心中陡地一热。
之前点出女修身份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可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他确实对女修动过心，记忆中那种犀利冷彻，却又时时变化的风致，便像是一块华丽的冰晶，握在手中寒透，却在阳光下折射出虹一样的彩光。
相隔多年后重逢，女修内敛了许多，像是冰晶锁在了盒子里，遗憾之余，却让他分外想开启封印，重现其光彩。
带着这份儿心思，他特地绕了个圈儿，轻喝道：“还不快走！”
这就是关心关怀了，他冲过去，想顺势扯着女修一块儿走。当然，有九成是被女修躲开，但意思到了就成。距离接近，他伸手示意，可是几乎要碰到香奴的肩了，女修仍没有任何回应。
“咦？”
疑惑之时，香奴扭头，和他打了个照面。
目光接触，夏伯阳身子陡地一颤，已是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场面僵滞了半息左右，他如梦方醒，猛地抱拳，向那边拱了拱，这时才想起要弯腰，再折下去时，整个背脊都是冰的、硬的。
香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又转过脸去。
见女修不再看他，夏伯阳才感到背脊有了些温度，也柔化了一点儿。他什么都不再说，一躬到地，然后转身就走，倏乎间已没入虚空乱流中，不见了踪影。
“喂，喂……”
附近空寂又混乱，只有余慈一个人成为了目击者。而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招呼谁，反正只要有人和他分享一下那荒谬的情景就足够了。很快，便有声音响在耳畔：
“噤声！”
余慈很听话地闭嘴，然后他就看着香奴，踏出虚空乱流的范围。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座雪峰崩塌，飞石冰雪中，沉剑窟主人虚悬半空，周身血杀之气环绕，冷冷盯视过去。香奴微昂起头，与之对视，丝毫不惧。
回音依旧不绝于耳，可是气氛已经凝滞得要窒息了。
“她怎么能撑得住？”
沉剑窟主人的血杀剑气当真凶厉无双，就是在虚空乱流中，又完全错开方向和角度，余慈也觉得皮肤发热，这还只是余波影响而已。可香奴的表现，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不，不只如此。她身外还燃着那灰白的焰光，热量辐射出去的时候，周边地域都微微扭曲，连带着她的身形也妖异起来。
看到这些，余慈心中有了个猜测，但有人比他更知究竟：“是神力加持！那个小姑娘接通所信奉的神主，获取力量，看样子是临时性大投入……”
对此，余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刚进来剑仙秘境的时候，他就发现，香奴似乎通过虚空裂隙，和外面联系，如今想来，她所信奉的罗刹鬼王神通广大，真要支援她做出点儿事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呃，罗刹鬼王？
余慈按按额头，虽然他已经做好和了不得的家伙战斗的准备，但随时蹦出一个“顶尖大人物”的现状，还是让他有一种噩梦般的荒谬感。
耳边声音将分析持续传入：“神力强度还在提升，好家伙，对面难道是要造一个寄魂分身？那影子就要早动……”
话音倏然断掉。
眨眼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灰白焰光下，映着刺目的金属光泽。
香奴已经警觉，周边区域的扭曲状况骤然加剧，然而那道身影便似从她所立之地冒出来的魔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伸出拇指，轻按在女修后心。
罗刹幻力的光焰骤消，而来人则顺势扼住香奴的玉颈，将其硬提起来。
“怎么回事？”
余慈的手僵在脑门上，一时忘了取下。

第358章 拷问
包裹着钢铁的手指锁住脖颈，封堵住香奴的呼吸。随着女修窒息，整片天地的气氛也僵滞了。
余慈忽然觉得额头上的手变得冰凉。
香奴在挣扎。在力量层次方面，双方并没有绝对的差距，可是重器门首领在她身后，扼着她的后颈，锁住了极关键的窍穴，其精妙的手法，便如同一个无形的铁笼，捆缚她的手脚，任她手足如何挣动，却只能越来越乏力。
渐渐的，呼吸断绝、力量断绝、神力加持……也断绝！
“她封住了神力加持！”
那位已经变了腔调，因为重器门首领不可思议的手段，也因为超乎想象的立场。
余慈呆看了半晌，强压着嗓门，沉声道：“她怎么会和沉剑窟主人走在一路的？”
句子一字一吐，若非如此，他肯定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进入界河源头之前，沉剑窟主人与重器门首领还在针锋相对，前者的血杀剑气甚至格杀了三个重器门修士，双方之间除了血仇之外，怎么还能容下别的东西？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他本来也没有指望。手仍按着额头，余慈视线越过指腕的阴影，看着眼前的一幕。
“哈哈哈哈……爽快！”
沉剑窟主人放声大笑，声震群峰：“便由你控制局面，待我打开这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
重器门首领沉沉不语，扼着香奴脖颈的手则不见半点儿松懈。
“血狱鬼府！”余慈猛地挪开盖脸的手，“那家伙也是要打开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目的都一样，又怎么会交火啊！”
他和那位设计的局面，难不成只是一场笑话吗？
剧烈的震荡从外围虚空的某个角落发散，掀起更强烈的虚空乱流，甚至扰乱虚空的阵列秩序，那里就是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被沉剑窟主人溯本追源，加以锁定。
曲无劫剑破三千世界，火候控制得炉火纯青，所有虚空裂隙全部都是单向内环状结构，也就是说，从剑仙秘境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但外面世界的人，却不可能通过虚空裂隙进到这里来。
沉剑窟主人现在做的，就是要打破这单向结构，真正开辟出一条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就像是酿成天裂谷大动乱的那个甬道一样！
血杀之气冲贯天地，震得群峰摇颤，如此声势之下，余慈等人的恼怒根本没有人在意。沉剑窟主人全力改变甬道结构，至于重器门首领，握着香奴粉颈，像是转动一件精美的瓷器，迫使女修与她面面相对。
香奴的挣扎越来越弱了，窍穴受制、气脉被锁，内呼吸等于被废掉，扼住喉咙产生的窒息反应也就愈发强烈。女修无法呼吸，本能伸长颈子，向后仰头，遮面的兜帽就此滑落，露出一张仅算得上清秀的面容，只是脸上已是蒙上一层青紫，勉力伸手，但只能稍触重器门首领的头盔面甲，没有任何作用。
余慈看着那边，眼睛眨也不眨。虽然听不到那边的声息，但他有种感觉，重器门首领在说着什么，做着什么。
“罗刹要做什么？”
包裹着金属的手指微向内合，香奴粉颈便发出濒临崩溃的低响。重器门首领虽是问话，却不准备让人开口，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席卷整个脑宫的精神风暴。
“呀！”
就是在咽喉被紧扼的此刻，香奴仍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身躯更是剧烈颤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由此可以想象，她承受着多么恐怖的冲击。
余慈十指交叉，用小动作来缓解心中的压力，看着回光返照一般挣扎的香奴，做出了判断：“是十方绝狱撼鬼神法！”
说话间，只觉得牙缝里凉森森的。
很快，香奴的挣扎和颤抖就停止了，头颅软软垂下，乍看去倒像是被捏碎了颈骨。可与之相对，隔着一层面甲，重器门首领低语如同碾过天际的闷雷，响在她耳畔心中：
“桀骜之辈，也做狗么？”
短短八字，就是一个引子，已经支离破碎的思绪不可抑止地流动，毫无掩饰，如同被剥除所有衣物，精赤地呈现重器门首领眼前。
香奴在做梦，神智恍惚中，恍若时光倒流，又回到她踏出虚空乱流之前，那是神力加持前的片刻。
那一刻，她想杀人！
在她视界中，有那个近在咫尺、曾几番纠缠的青年道士，也有相隔数层乱流，永远带着令人厌憎笑容的旧日仇人。也许当时还力有不逮，可是当神力上身，斩杀二人，便如杀鸡屠狗一般容易。
然而，她不能！
神主不会允许她将宝贵的神力用到无意义的方向，更不用说违背其意志，击杀那个已经设计好成为她磨刀石的对象。神主希望看到的是纠结复杂的人心变化，就像一出剧目，可以从中获得乐趣，而她，正是已设置好的角色，背负着不属于她的名字和性情，或者干脆就是衬托的背景！
如此人生，便是她托庇于罗刹神主羽翼之下，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你想过这种日子？”有个声音在心底回荡。
“我？”
她有些迟疑，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意就是毫无遮掩，刚刚浮起的不安便被肆虐的情绪洪流冲垮了：“当然……不！”
我早受够了！我要回到从前，回到那生杀由心、肆无忌惮的时光里去；回到那任意往来、从容自若的时光里去；甚至要回到那筚路蓝缕、艰难追索的时光里去！
我要……自由！
刹那间，女修身上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砰”地碎裂，无可抵御的冲击蔓延全身，最终化为怒龙般的咆哮，在脑宫炸响。
重器门首领松开了手，女修软软倒地，全无声息。
不再管地上的女修，重器门首领负手观望临时盟友的进度。在虚空乱流中，已经明显辟出一个血红的光圈，源源不断的血杀之气就透入其中，在修改结构的同时，也与血狱鬼府深处一个强大的存在遥遥呼应。
用不了太久了。
重器门首领有自己的判断，她腾空而起，前往那边的雪峰。此时，沉剑窟主人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打通甬道上，纵有惊天本领，也一时动弹不得，她必然要就近护法，确保无人打扰。
若藏在虚空乱流中的那个小辈，又做蠢事，她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余慈忽觉得身上发冷，如凉水浇头，耳畔则是警告连声：“他看到你了！”
我知道！
余慈的身子不自觉收紧，像是蓄力，又像是抵御不住外在的压力。坦白说，沉剑窟主人和重器门首领二人的合作，具备抹杀一切痴心妄想的威力。他和那位是设了不少手段，但这手段几乎全部是以那二人火并为基础，如今早没了意义。
应该……哇哦！
寰宇剑鸣，瞬间荡开虚空乱流，一跃十里，目标正是那难以动弹的沉剑窟主人。重器门首领丝毫不乱，飞起截击，路线掌握得极其精到，刹那间就是剑气连爆，两个人影起落交替，途径的雪峰转眼已是千疮百孔。
而这边，余慈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身份，他猛地跳起，眼睛睁大到极限。

第359章 约定
“你说过他们被引走来着！”
余慈低声咆哮，冲着一直没现身的那位。也无怪他如此愤怒，此时与重器门首领激战在一处的人，不是那位确认已被引走的于舟是谁？
看到白发皤然的老道驭剑与那可怕的重器门首领杀在一处，余慈的心脏险些炸开胸膛跳出来！
“我引他走，却不能保证他不回来。界河中这等境况，又能瞒他多久？”
那位淡淡回应，或许觉得太不负责任，随后又安慰道：“于舟剑术修为比你老辣太多，那重器门首领也不过是投影在此，并无层次上的差距……”
余慈抿住嘴，右手紧握住包裹着玄黄杀剑的剑鞘，盯住群峰间激烈的攻防战，沉默不语。
此时，于舟老道低哑却意外平和的嗓音响起：“诸位硬辟虚空甬道，破坏此界稳定，意欲何为？”
没有人回答他，基本上两人都采取了完全无视的态度，重器门首领的攻势则是骤然一紧，金属重甲表层，无数符纹回环游动，虚空中咒力穿行，虚实莫测，化为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于舟困绞其中。
这种局面下，于舟驭剑飞掠，如烟似雾，话音听不出明显的变化：“虚空结构毁坏，亿万里生灵涂炭，你们也下得去手……另外，本宗弟子有一人为你所掳，其下落何在？”
“又是离尘宗的。”重甲之后，某人冰冷的杀意酝酿：“够了！”
念闪精神层面，似有风暴掀起，又似是一只恶魔的手，直探入人心最阴暗处，发力一搅，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发动！
正面命中。
老道如遭重击，整个身躯都陷入到僵直状态，逝水剑在虚空中现了形体，而他的眸子则灰黯至再无半点儿亮色。
这可是在超高速的激战中，那一瞬间，老道整个人都木了，直挺挺下落，全无半点儿还手之力，所幸重器门首领自重身份，不愿对将死之人出手，将几个进一步致命的机会轻轻放过，甚至也不愿去理睬，转过身去：
“……咦？”
雪峰间突又是剑吟流风，嘶嘶轻啸。她身形一转，金属重甲倏化流光，远去百丈开外，可身后剑气，便如山涧峰谷间流动的水雾纱障，无声无息蔓延，不知何时已经封住五里方圆，就是以她的速度，一时也脱不开这范围。
雾气无孔不入，重甲与之相触，竟在瞬间失去了光泽，这是护身真煞和符纹咒力双重防护被攻破，金属盔甲被剑气销蚀之故。
猛回头，重器门首领眼中所见并不是重新驭剑冲天的老道，而是精神层面上，万里荒芜的莽原中，唯一一簇燃烧的火焰！
“好剑雾，好道士！”
难得的赞语并未引来回应，于舟老道甚至不再与她对战，剑光偏转，直取高处的沉剑窟主人。他的目的就是破坏此人的施法，确保空间结构的稳定。不知为何，重器门首领缓了一步，没有追上。于舟老道得以从容运化剑气，直取目标。
剑光眼见临头，沉剑窟主人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放射出血杀之气，间或结符施咒，投入到渐已成形的虚空甬道中去。与之相呼应，甬道那边，一股难以形容气味发散出来，如同毒沼大泽下的腐臭和污血烧灼的滋味混在一起，最大限度地考验着人的鼻窍耐受力。
这就是血狱鬼府的味道了。
于舟老道经历过七十年前的天裂谷大战，对这种味道最是熟悉不过。出现这种味道，只能证明此地虚空结构愈发混乱，单向甬道名不副实，血狱鬼府的某些信息——如气味儿等已经可以透过来。
等甬道真的将两边世界拼接在一起，彼此迥异的环境大面积混染杂糅，就像是火焰碰到了滚油，那是真的会爆开的！
老道口发轻啸，身形像是在虚空中消失了，只有星空下令人气血凝固的锋锐之气，才昭示他的存在。
正如某位所言，老道的剑术之老辣，远非年轻人可比。他一剑突出，剑气余波先扫过沉剑窟主人身上，而当正锋贯落，取的不是沉剑窟主人身上任何一处要害，甚至也没有追求杀伤，而是取其运转血杀之气、凝成符箓的双手。
“此人修为精深难测，来路又是诡异，剑气扫过全无用处，似有着真形仙躯，金刚不坏。唯有使其自乱阵脚，促其自伤……”
念动剑至，锵声一响，如金铁交鸣，血杀之气连续波动，赤红的颜色像是燃起了火，中间有几十个符箓爆裂，震波搅乱虚空，激荡不休。
老道的身形自薄雾中呈现，霜眉微皱，这一剑效果不佳，血狱鬼府的气息反而愈发地浓重，随着这味道越积越厚，环境也越来越糟糕，他的气脉流转不免受到影响。
但相较于糟糕的环境，老道更迷惑于心中微妙的感觉：与其说周边环境的恶臭毒性来源于血狱鬼府，还不如说是来自于这个放射出血杀之气的怪人。
“这是……高等妖魔的体臭啊！”
他想着再运转剑意，重启攻势，却忽见得一对深紫的眼眸，瞳孔外围环着一圈金边，看起来更属于某种凶兽猛禽。目光相对，他剑心微颤，一记重拳已经迎面而来，重重轰在他面门中，“蓬”地一声，脑袋便给打得散了。
“哦？”
沉剑窟主人仍摆着出拳的姿势，有些惊讶。在他拳锋之下，于舟老道的身子竟然化为一层有形无实的剑气，迸溅四方，化入周边薄雾之中，其精妙处，堪比一流幻法。
远方，有位内行便评价道：“剑气至精至纯……可惜意有瑕疵。”
“闭嘴！”余慈冷叱，毫不客气。
这点儿动作还不入沉剑窟主人的法眼，那家伙更关注别的事儿。他冲着刚飞过来的临时盟友叫道：“喂，这和你保证的可不一样。”
重器门首领悬浮半空，与之正面相对，沉默片刻，方道：
“……你是谁？”
一句话引得旁观者心头均是一抽。沉剑窟主人微愕，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未绝，他喉咙里突然迸出一声尖锐的嘶啸：
“你不守约定……”
“放肆！”
同样的喉咙咽腔，不知为何接续的言语意味却迥然不同。沉剑窟主人分饰两角，一台荒唐戏目就此上演，可是也没有持续太多时间，随着它往自己胸口上重捶一记，一切都暂时了结。它微侧过脸，像是观察两界甬道的状态，同时淡淡道：
“大伙儿彼此彼此，你是只要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是吧，谁给你还不一样……接下来，很关键啊！”
重器门首领瞥了眼远方刚现形迹的于舟，点点头：
“好。”
音落，她身形偏折，向着于舟冲去，半途中举手向天，甲胄本来有些黯淡的符纹转眼又明亮起来，无形咒力散射入空，雪峰上空，那一片由不同虚空拼接而成的夜色星空内，数点星光渐次亮起，清光投下。
“星辰秘术？”
余慈曾经用“玄藏飞星大炼度术”重创过屠独，这段时间又一直接触“诸天飞星”符法，对这种接引星辰之力的符法咒术非常敏感。一眼看去，就知道重器门首领在此类咒法上的水准强过他太多。如此复杂的星域环境，无需什么计算，星辰之力招之即来，在虚空中运化，却完全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招数。
此时此刻，“沉剑窟主人”又开始全神贯注地主持，象征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红环，已经扩大到了十丈方圆，周边虚空一层层塌陷，这片界河源头区域则开始了明显的摇晃。就算余慈这个大外行也能察觉到，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受到严重冲击。
余慈开始还分心旁顾于舟老道的战况，渐渐的，他心无旁骛，只死死盯住雪峰上那家伙的动作，这态度是如此明显和坚定，那一位想劝来着，但最终只说一句：
“你这叫自不量力。”
“等它做完这一切，谁都是个死字……”
说话间，一波前所未有的震荡席卷整个界河源头区域，余慈猛扭头，只见两界甬道处，那圈鲜艳的红边正变得支离破碎，无形的力量辐射出来，也将更多的本界元气抽吸进去，形成基本的交换。
界河源头似乎陡地一暗。
余慈眼神冷澈，大步踏出，转眼就冲出了虚空乱流的范围。还没半里路，他头顶一热，抬头看时，便见到一对深紫环金的兽睛，被发现了！
余慈开始加速。

第360章 去留
“哪来的小虫子？”
深紫环金的兽睛中映入年轻道士的影像，却只给主人飞尘似的感应，一阵风吹来，就不见了。某种意义上，它的盟友还是相当可靠的。
此刻，重器门首领五指合握，星力在其间汇聚运化，两里之外，正要再度攻击的于舟心头凛然，身形再度虚化，稍迟一线，他眉头处光波荡漾，外层剑气内凹，“波”声轻响，已蚀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当然，只穿透了空气。
一孔方开，第二处凹陷又来。此时于舟已经挪移到近四十丈外，喉咙位置，几乎与第一回流程完全相同，又见小孔洞开。
紧接着，胸口、上腹、下腹接连有光波扩散，那其实就是剑气承受不住压力而崩碎。这其间，于舟老道至少挪移了三个位置，远去五里开外，却无论如何都避不过这看似儿戏的冲击。
终于，在第五处光波呈环，剑气屏障破开之际，老道一声闷哼，身形从薄雾中弹出，口鼻溢血，染红了颔下白须。但他却是顾不得伤势，抬头望向重器门首领所在地，惊道：
“太玄截星锁！”
重器门首领不搭理他，握拳的手慢慢翻转，她这手段，只要中了一处，她就有一千方法将老道炮制。她甚至还有闲分心，扭头去看那个刚现身的不自量力之辈，考虑用何种方式截击。
然而，后续的手段刚启了个头，一道似曾相识的感应刺入心头。
她讶然抬头，望向天空。却见这一幅由数十处夜空拼接而成的星图上，无数颗星辰闪亮，光芒外烁，大若鸡卵，随着此地越来越明显的震荡，感觉中便似天神巨手横空，摇落星辰！
“死来！”余慈的吼声响彻群峰。
“辰光神雷……不知死活！”重器门首领已经压不住杀意，但此刻她头一个要做的，还是挡下雷火的冲击。在原道法体变化操控者之后，其质性也向着血狱鬼府那边转化，此时被雷火正法击中，伤害实在不好估计。
然而就在她转移注意力方向，并朝那边飞掠之际，又惊觉不对。诸天星力发而不聚，而是化为千百道星光飞矢，拖着长长的芒尾，急坠如雨。
如此辰光神雷，全数落在绝壁城，杀掉万儿八千的平民如拾草芥。然而在此处，却不会对两个临时结盟的强者产生任何杀伤。可是重器门首领手中的星辰秘术，却不可避免地遭到强劲符法咒力的干扰，当场就错乱掉。
余慈将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以“崩弦”之法发动，竟然未做完最后一步，而半截符法还有这种功效，则是重器门首领完全失算了。
“活学活用……朱师伯，你教的好徒弟！”
重甲之后，唇线弧度冷凝，但她并没有做出应对的动作，只是鼓荡真煞元力，将坠落到头上的辰光雷火扫灭。同时看着那道已经非常熟悉的身影从视线的死角跳出来，一把扯住老道士，向外围飞逃，转眼就隐瞒在雪峰之间，踪影不见。
余慈完全封住口鼻呼吸，只以丹田处种子真符调度全身元气，此来彼往，周流不息，几乎是脚不沾地，朝着来时的入口处狂奔。
起步时，他距离“沉剑窟主人”等人所在的雪峰区域至少有十里以上的直线距离，在这段区域内，余慈几乎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唯一的一个，就是手中仅存的一枚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
随即，他毫不迟疑地将符箓用掉了，符箓的用途则惊掉了某位的下巴！
“你，你不是说去……”
“连自己都骗不过，还骗别人个球！”
那位愣了半晌，方道：“可是玄黄……”
“曲无劫在哪儿？”
“……”
“玄黄一直说无劫大人在此处，可他不在，还有什么可做的？”
也许是感觉到余慈语气不对，耳畔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但只是含糊一声，就消去了，余慈却似是刚想起来，恍然道：“对了，还有原道大人，他老人家的法体被人占了……那你在干嘛？都这时候了，你布置的那些狗屁玩意都发动啊！”
看到于舟受伤，余慈也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意念几乎凝化实质，冲着虚空“吼”了过去，耳畔却是完全没有回音，那位似是又被“屏蔽”了。
余慈心中则已是明悟，虽然同样是在剑仙秘境结识，但那位和玄黄显然是不一样的。
“阿慈？你没事儿？”
这唤女孩儿似的称呼，却让余慈愈发地亲切，他胸口火气一消，转过脸去：“于观主，伤势无碍么？”
于舟老道讶色未褪，又莞尔道：“无妨，太玄截星锁不中两击以上，还奈何我不得。倒是你随朱老先生修炼符法，看来是大有进益啊。”
“太玄截星锁？”
余慈觉得自己似是在何处听到过这种秘技，然而眼下不是分心时候，他生怕老道士想不开，还抱着拯救苍生的愚蠢念头，只将老道士紧拖着飞掠，语速亦是飞快：“雪峰上那个是由血狱鬼府的某个大妖魔附身原道大人法体，战力强横，绝不可力敌！”
“我已知之……”
老道话刚开了个头，虚空中又是一波剧烈震荡，在与他们背后的方向，一座山峰正在崩塌，让人觉得这片天地在缩水，被那个不断塌陷的空间吞没掉。而在塌陷的核心处，分明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天地间腥臭气息的浓度猛地提升了两三个层次，余慈嗅觉灵敏，远超常人，对这个也就愈发地禁受不住，当气味从鼻管透入颅腔时，他几乎以为前半边脸都着了火，还好当机立断，屏蔽了鼻窍，才好过了些。
纵然对虚空结构破坏产生的后果缺乏认识，但余慈知道，最要命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加力扯动于舟，吼道：“快走！”
于舟没有说什么，反而给他加了把力，两人直接飞上半空，加速冲入外围愈发动荡的虚空乱流中。
很快，余慈已经可以目见前方虚空裂隙所在，只需再一个加速即可。可在此时，他和于舟把臂相交处，却有一声怪响传出。两个人身形都是一震，同时停下。
刚刚于舟想借力将余慈送到前方，然而余慈一直防备着，依仗老道不会伤他，仍死扣住于舟上臂，然后扭头，眉峰皱得死紧：“观主……”
于舟摇头一笑，白须上还有血迹点点：“世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亦不会强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间事两日前就已通禀宗门，如今后援将至，且还有宗门利器可以凭恃。阿慈你就先走一步，西峰和黎洪都在外接应，我只要在此守上一刻钟便好。”
余慈哪听得进去，他还要劝说，却忽地一怔，受老道话中透露的某个信息影响，他前面接触到的许多线索忽地扭合在一起，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询问：
“宗门利器？是从剑园……”
没等他说完，周围虚空乱流一阵狂啸，便在人们以为这扭曲的力量要变得更激烈的时候，乱流却是停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停了下来。
界河源头这片天地似乎在瞬间扩大，无垠的星空铺展开来，可与这些外相迥异的是，身外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余慈像是被封进了厚厚的土层里，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但与之同时，其他所有的声息都被抹去，只有这“呼呼”的怪响留存，像是野兽大口地喘息。
余慈和于舟齐齐望向远处的雪峰。
视界中，“沉剑窟主人”只是一个小点，二人只能依稀看到，对方刚刚从弯腰的状态下挺直了身子，又伸出双手，仔细地打量，好像是看着什么宝贝，末了，它仰天长嘘：
“总算来了，这就是‘真界’。”
真界？余慈愣了愣，才记起来这是此界比较正式的名称，据说是那些血狱鬼府的妖魔鬼怪才会提起。不管怎么，这个已经可以确认为一个从血狱鬼府爬上来的家伙，而且它做了一件对此界原住民来说，非常非常要命的事。
在其身后，塌陷的虚空在扩大，中央血焰燃烧，偶尔冲出长长的火舌，变幻出种种妖异形状。还有灼人的高温，让周边雪峰积雪消融，潺潺流下，只是其中已经渗了一层血色。
“来，见证一下！”
话音方落，就是天翻地覆！
余慈和于舟脚下，大地在崩溃，地表分明是向内倾斜且褶皱，好像平展的一张纸，被人捏成了一团。刚刚扩展的天空也大片大片地消融，天地如此，余慈和于舟也硬顶不得，他们已经寻不到出去的路，只能顺势再往回飞。
顷刻间，界河源头这片天地，缩小了足足一半。
之前还藏在虚空乱流中的人们，再也躲不开。除了余慈和于舟，在相对的方向，有人面沉似水，不依仗任何器物，浮上半空。观其气度，竟是个步虚修士，应该是沉剑窟主人进入前那一剑的漏网之鱼。
至于另一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脸上依然带笑，只可惜唇角扭曲得厉害。
那是文式非。

第361章 正主
两界甬道的开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段，巨量的天地元气交换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血狱鬼府那边的冲出来，界河源头这边的陷进去，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周边阵裂的虚空诸界。
血狱鬼府的气息密布，这里，渐渐地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停驻了。
余慈仍封着鼻窍，在心中默数，算上还未知生死的香奴，界河源头区域也只剩下七个人……不，应该是八个。
由于区域被塌陷的虚空大口吞噬，彼此间的距离变得相当接近，此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片虚空动荡最剧烈的区域所放射出的惊人热量，好似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边，所有的水分都要蒸发殆尽。
这也就是所谓“见证”的由来。
余慈也只能将局势观察到这个地步，下一刻，无法形容的呼啸声冲击每个人的耳鼓，那是从空间塌陷的中心处迸发出来的，让人们知道，那里有一场致命的灾难在酝酿。
除了灾难的发起者，这里只有重器门首领离那边最近，面对这随时都要爆发的危险，她反而飘浮起来，向前一段距离，凑近了细看：
“确是通往无天焦狱底层？”
血狱鬼府九地三十六层，里面“九地”是独立区域的概念，有八苦阴狱、无天焦狱等分别，相对独立，自成世界，一个‘世界’分三十六层，随着层数向下，环境越发地险恶复杂，其独立性也越小，越容易产生和其他区域的交集。
这正是重器门首领寻求和沉剑窟主人合作的原因，现在，就是收取报酬的时候了。
“自然！依照前言，你可以自由出入这个甬道。对了，你对罗刹的态度，我很感兴趣……话说，罗刹在哪儿？我刚刚嗅到她的味道。”
重器门首领朝仍旧昏死地上的女修瞥了眼，简洁应道：“截断了。”
“能截断信力渠道？”
原道法体内的那位惊讶之余，似有长谈的趋势，不过很快，它话锋一转：“交战几劫时光，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半途而废过……哦，终于到了！”
对方忽又大笑起来。
这一刻，在余慈的感官中，天地间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地狱的烈火就从里面放出，形成巨大的喷射流，横扫整片区域。这是一次无以伦比的冲击，以至有那么一瞬，余慈以为整个界河源头都被赤焰狂潮吞没掉！
他摆出了无瑕剑圈，却仍不免被高温热浪冲飞，半途是于舟以剑气布下屏障，为他消去了冲力。不过这时，包括于舟在内，都把握不住空间方向感了，整个界河源头区域，再没有“平地”这个概念！
长笑声充灌入耳：“妖火破界，元气置换，此地将永为血狱魔土！”
原有的虚空结构终于崩溃，由此生成的巨大力量，将成为打穿两界屏障的最后一击！此时，已经不再是架构永久性甬道的问题了，血狱鬼府的那位，分明要将这片山脉彻底拉入血狱鬼府的版图！
余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一点，也缺乏更深入的认识，他只知道，周边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他已经断绝了口鼻呼吸，但外界侵掠如火，又似是强酸一般的空气，仍在侵蚀着护体真煞，并有丝丝缕缕已经透入体内，全凭还真紫烟暖玉的辟邪功效，才给他喘息之机。
从空气来看，这里已经可以算是血狱鬼府的范围了，相差的只是最后一步——打破屏障，让血狱鬼府彻底将这里吞没掉！
这只需要一个爆炸而已！
“爆啊！”
在震耳欲聋的吼啸声中，余慈握住了玄黄杀剑的剑柄，但比他更早一线，于舟皓白银发之上，蓦地滴入一点墨色，既而急速扩散开来，同步迸发的剑气甚至形成了大片真空，将余慈也包了进去。
余慈被那场面惊到，拔剑慢了半拍，然后……
吼啸变成了一声愤怒的嚎叫！
激荡的天地猛地一窒，如同戏子卖弄嗓子时，突然唱破了音，情势急转直下！
已经被血狱鬼府的空气浸染成暗红色的空间内，蓦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等余慈抬头的时候，只见到光波扩散的余势，还有那边漫天飘洒的粉末，至于原道法体，则是被硬生生轰下半崩塌状态的山峰，险些撞入后方巨大的空间塌陷地。
接着，又一道强光爆开，撕裂了妖火肆虐的虚空，然后才是尖锐的爆音。
这回余慈看得清楚，强光爆裂的源头不在别处，就是在原道法体之上。只是这次它已有了防备，身体绷紧，有如实质的气芒外烁，将爆炸冲击排开。同时怒喝了一记余慈没听懂的句子，猛旋身，一连十余道灵光长线被甩飞了出去。
只看灼灼灵光，余慈就认出那些东西的来历：“剑仙遗宝？”
不久前，沉剑窟主人才将这些应属于曲无劫的宝物收入囊中，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个血狱鬼府的强者也如避蛇蝎，远远甩开？
余慈没有再拔剑，只是远望那些四散的灵光，其他人也是一样。
在现今极端的环境下，才看出这些宝物的不凡来。每一件宝贝上放射出的灵光，都能在暗红的天地间自发开辟独立的区域，免遭侵蚀。这些性质各异的灵光交错在一起，则发出低吟轻啸，生就共鸣。
原道法体就在这一圈共鸣宝物的中央，刚刚才停下来，便见这些拿出任何一件，都足以令此界修士争破头的至宝，就这样在共鸣声里——齐齐爆开！
这一幕的情形足以让所有人的眼皮乱蹦。
暗红的天空下，到处飞舞着法宝的碎片，虚空中似乎有一座无形的磨盘，缓缓转动，将碎片碾成粉末，将粉末碾成一片朦朦的光雾。
光雾中，有某种奇妙的能量聚集。
这需要一个过程，法宝破碎造成的影响，到此有些停滞，事态的发展似乎重新归入以往的轨道，塌陷的空间放射出更为巨量的赤火妖炎，用燃烧这样暴烈的方式，强渗入这片天地的每个角落。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成为了背景。
赤焰狂潮中，有一股明显的逆流，破开了整体的前冲势头。那是虚空某块区域，赤血似的烈焰不见任何杀伤，只环绕在周围，显出妖异的轮廓。
对此，原道法体震动胸腔，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哦，果然还在！”
话声未尽，已有清音绕空，缥缈明透，恍若晴空下的天籁，细若丝缕，不带半点儿烟火气。场中有些人已经很熟悉了：
十二玉楼天外音！
漫天赤焰狂潮骤然一缓，使得那片区域内的轮廓更清晰，最终，明透的剑吟洗去仅存的那点儿火光，显露出一个奇妙的场景。
虚空中现出的，是一个颇华美的座椅，下面有一圈薄光承托，当然，座椅上有人，那位似乎有些疲倦，又或是惫懒，他单手支颐，手肘架在座椅扶手上，用这种很放松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眼前。
余慈险些给噎着：沉剑窟主人？
他眼中所见的，活脱脱就是显化厅中，与诸修士见面的沉剑窟主人形象。
但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影子，是正主儿！
呃，也不对……
便在此刻，手臂莫名地发烫，余慈反应过来，微微活动了下左臂，那里像是藏着一块烙铁，贴着他的皮肤，烤得滋滋作响。
是照神铜鉴。
这件已经和他心意相通的宝物，在剧烈反应之余，将某个模糊的感应反馈到他心头。
余慈微怔，脸上则不动声色，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某个方位。
声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是影鬼吗？”
没有人回应，但很快座椅上那位就做出了纠正：“哦，这是我后来给你的名儿……又或者，是大梵在这儿？”

第362章 偏转
在路上碰到一匹失控的惊马迎面冲来，吓得手足发僵的时候，却发现马儿跑的是另一条路，那是什么感觉？
界河源头区域的变动其实还在持续，可在所有当事人的感觉中，事情在这儿陡然偏离了方向。
突然加进来的那位，面对人们各异的目光，仍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姿态未变，看起来他很习惯于这个，正如沉剑窟主人以前所展示的那样。在余慈的角度，其实看不太清那位的神情变化，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同样的姿势，正牌和冒牌的比起来，果然还是前者具备真气魄。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一声叹息：
“影鬼也好，大梵也罢，不管是谁，都等得太久了！”
“影鬼？大梵？”在另一边，某位修士惊魂甫定，脑子终于开始转圈儿，“这都是何方神圣？”
这人便是这片天地中，硕果仅存的步虚修士，只以修为层次论的话，如今仅次于正对峙中的两位。只是如今他的脑子完全被困惑填满了，他这边只认得一个文式非、那个老道和年轻人似乎属于离尘宗，至于其他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在修行界有名有姓的，偏偏一个赛一个地厉害，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那个一直叫嚣血狱鬼府的厉害人物冷笑起来：“曲无劫？”
“哪个曲无……曲无劫！”
步虚修士就像一条出水的鱼，眼睛嘴巴都张到极限。
修行数百年，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孤陋寡闻之辈，正因为如此，他更理解自己遭遇了什么！
剑园封禁破碎时，他认为自己身为步虚修士，进入到还丹层面的剑园内，完全是虎入羊群，予取予求，而进入界河以来许多事，则是结结实实给他无数个大嘴巴，头晕目眩时再看，视界中的身影不断地放大、拔高，变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他本人却在萎缩，化为渺小的蝼蚁。
他到底是进来了怎样一个圈子啊！
正当悔意如野生蔓草一样疯长的时候，赤火妖炎的大潮再度翻卷，里面还掺着暴烈的杀意，转眼将那座椅上的人影吞没。
可是，十二玉楼天外音依然存在。纵然赤火妖炎的爆鸣声震耳欲聋，但那缕清音始终没有被压制，甚至一改缥缈之意，如晴空碧霄，高远辽阔，无论赤火妖炎如何势大，总能辟出一片天空，不受沾染。
面对这幕情形，先出手的那位却笑了起来：“区区留影，也敢诓我！”
你也不过是个寄魂分身之类的东西吧。
余慈心中冷笑一声，当然，也只有“留影”这种解释最合理。眼前这人影虽说实力莫测，但比之传说中的大剑仙，还是差得太远，尤其它出现时，是借用那十余件剑仙遗宝粉碎时放射的力量，方式不太正常，免不得让人怀疑。
对此，人影并无别的什么表示，只是从座椅上站起来，座椅随即如轻烟般消散，其视线似乎能够穿透原道法体，直指后面隐藏的正主儿。它重复道：“等得太久了……快了结吧！”
“正有此意！”
原道法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随即右手高举，“嗡”地一声激震，更为浓郁的暗红颜色以他身体为中心，四面扩散。扩及体外十丈左右，里面陡然分化出五道火光，蜿蜒如蛇，又如同帐幕的缆绳，扯着暗红区域一路扩张，直到锁定打下“钉子”的那几个点。
深紫环金的兽睛放射妖光，主要目标还是曲无劫的留影，但余光却全面洒开，从这里每个人的脸上划过。余慈、于舟、文式非、昏迷中的香奴、吓傻的蠢货……能动手的，没有一个漏掉：
“果然要血祭最好！”
纵然只是寄魂分身，大梵妖王的意识毕竟是存在于原道法体内，作为五劫之前就开始或明或暗交锋的对手，它从来都不会小窥曲无劫的能耐。无劫剑仙可不只是具备惊天动地的修为，其历经沧桑，洞彻人心鬼蜮的眼光，也是可畏可怖。
“最糟糕的局面当然是他真身在此，沉疴已愈，那一切休提。可这人却不是故弄玄虚之辈，如今留影就是留影了，他能够仗恃的，也只是一手开辟的剑仙秘境，势必要先断其根本！”
思路明确后，大梵妖王便觉得原来的进度有些不堪入目了。直到现在，血狱鬼府对界河源头区域的侵蚀也在进行当中，可这还不够！
血狱鬼府是天地间一切污秽之气汇聚演化而成，其性阴邪，天性中便有夺占血气以调和阴阳的需求，所谓“天魔迷神，妖魔嗜血”的说法，可说是相当准确。以眼下的情势，将这里几个修士活祭了，或能引动甬道对面，它本体更多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浓郁的暗红区域，乃是它在无天焦狱布设的“黑魔法坛”的投影，此法坛堪称是血狱鬼府独一无二的超级祭坛，也是它成道的重要元素之一。便是透过空间障壁，仅能发挥亿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成为主导局面的关键。
“统统进来吧！”
火蛇探入余慈等人脚下，“嘭”地爆开，化为难以计数的符纹分形，烙在地面等一切可以依附的区域内的，某些分形干脆凝在半空，形成立体结构，像极了禁锢人的牢笼。
吸蚀血肉，吞食神魂！分列的符纹所描述功能简单而粗暴，只要稍对符法有些研究，就能看出来。没人想让这些符纹发挥作用，刹那间，这片天地的各个区域就爆开了强劲的冲击波。
余慈没捞到出手的机会，身畔轻妙剑吟，如岚似雾的剑气飞卷，所过之处，符纹扭曲，而其依附的地面更是瞬间沙化，结构都崩坏干净。
这就是离尘宗的化离剑诀，虽然不能直指长生，杀伤力却更是纯粹。那些符纹尚未发挥作用，便被碾碎大半。不过，最惊人还是于舟本身，这一刻，他须发如墨，根根入肉，便是面上皱纹消得不多，整个人也像是年轻了五十岁以上，勃然生机从他身上辐射出来，更带动剑气，远扩出一里开外，将他和余慈牢牢护在其中。
余慈又惊又喜：“难道这就是玄真凝虚丹的功效？”
喜意未消，外围暗红颜色再深重一层，似乎已经转化为实质的火焰，再看这片天地，无数的火焰线条延伸扩散，千万符纹分形随之狂舞，形成一个巨大的符阵，时时刻刻都有新的符箓充实进去。
现在的余慈，不知道这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黑魔法坛，在这片天地的投影，却也知道，眼下这巨大的符阵，已不是个人能够破坏的东西，于舟的压力为之骤增。
远处传来一声嘶叫，不知是哪个家伙先倒了霉。
余慈抿住嘴唇，握住剑柄，有了一个拔剑的念头。黑沉沉的剑鞘里，立时就有了强烈的反应，某种暴戾的意念一下子穿透心防，在他脑中嚎叫：
“杀，杀，杀！”
“笨蛋，不要拔它出来，现在大梵最需要的就是血杀……”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某位，在余慈耳边咆哮。可话没说完，这边虚空就猛地一窒，深紫环金的眼眸偏转，穿过这数里距离，死盯在余慈身上。
于舟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言不语，上前一步，将余慈挡在身后。余慈则能够感觉到，视线的最终落点，不在他肢体上任何一处，而是落在他左手握着的那柄长剑上。
“真的是玄黄杀剑，原来在那里！”
大梵妖王哑然失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在它的计划里，玄黄杀剑占了非常重要的一环。成剑十数劫以来，里面积蓄的亿万杀孽而成就的血杀之气，堪称此界第一。对血狱鬼府而言，是比修士血气还要滋补一万倍的大补之物，以之为道标，甚至能够引得它的本体在此界驻留片刻，那样，一瞬间的功夫，这片天地就要彻底质性转化，成为血狱鬼府的全新疆域。
“拿来！”
黑魔法坛的攻击重心，刹时转移。
可就在此转变之时，大梵妖王千锤百炼的妖魔本能骤然一惊，不好的兆头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他忽然发现，之前说要“快了结”的曲无劫留影，已经闲得太久了，同时，那家伙刚现身时，给人的“方向跑偏”的感觉又出来了，比前面还要清晰得多。
“影鬼，你甘心吗？”
他在对……那个蠢货说话？念头刚一明确，无可抑止的眩晕侵袭而至。
大梵妖王后悔了，它在寄魂夺舍的时候，不愿在沉剑窟主人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只是强行封印了事，却不曾想，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曲无劫对原来的“影子”，也有着如此强绝的控制力——诚然，曲无劫的控制曾经有过致命的失误，但既然是“失误”，正确的时候总占了主流。
大梵妖王的意志是此界一等一的强韧，变生腋肘也能及时反应，强压下不良反应，可曲无劫的后手就在这眩晕的瞬间发动。
念头停滞的刹那，一只无形的手插进入，扳住了虚空剧变的把手。
大梵妖王想要夺回，可在亿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刻骨铭心的轻笑响彻无天焦狱底层的每个角落：
“大梵老儿，咱们开战吧！”

第363章 月明
“罗刹！”
大梵妖王惊怒之下，吼啸出声。他陡然发现，在考虑最糟糕的情况时，还是漏掉了一个更糟糕的局面，那便是：当前两个大敌，曲无劫和罗刹鬼王合流了，又当如何？
他们怎么合流？一个深埋地下数千年，最后不知所终的人物，如何同罗刹鬼王协调一致？
也不用细致考虑了，罗刹鬼王在血狱鬼府层面的宣战更能说明问题：十万精锐妖魔，说来便来，掀动了无天焦狱和离幻天府的大战，之前它竟然没有察觉半点儿风声！
酝酿了多久？算计了多久？是个想想都让它恼羞成怒的答案。
大梵妖王很清楚罗刹鬼王的算计，那家伙是绝不允许它在修行界建起立足点的，十数劫前，罗刹鬼王正是用此方法，贯通两界，一举登上神主之位，如今怎会允许她的死敌依循前路，造成威胁？
她找了一个好时机。
此刻无天焦狱底层，已经是一团乱，罗刹鬼王所掌握的离幻天府大举入侵，罗刹亲自出马，掀起在血狱鬼府也是罕见的王级大战。遍传无天焦狱底层的声音未消，两位已可称为世上最顶尖的强者，已经正面碰撞，冲击遍布亿万里虚空的每个角落。
现在，两边的大梵妖王都在交战中。就现实来说，无天焦狱的战斗更麻烦，罗刹鬼王是个必须要全力以赴交战的对手，为求万全，它应该尽快退走，不再管这边的事。况且以它的神通，一具分身就算不遥控，也有相当出色的智能，凭借原道法体，仍能够给曲无劫的留影造成麻烦，事情还有可为。
但它可以做得更好！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曲无劫的留影对它的威胁其实有限，界河源头这片天地随时都可能被血狱鬼府完全浸染，而且，它还见到了玄黄杀剑！
大梵妖王从来都不是纠结的性子，转眼计较已毕，它立刻下手，将投影黑魔法坛攻击重心移过去。如此情况下，别的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夺到玄黄杀剑，抽取其血杀之气，空间屏障粉碎，也就是吹口气的功夫罢了！
只是，那个强催剑气，逆反枯荣的道士，当真烦人得紧。纯以目见，目标处的位置迷蒙不清，一层薄薄的雾障遮蔽视线，不管穿入的力量有多大，都被里面精妙入微的剑气层层消减，变化玄奥莫测，几乎让它错估了道士的修为，应对失当。
如今虽说黑魔法坛的力量占尽上风，可那道士的韧性超乎寻掌，再僵持数息，大梵妖王忽地醒悟：“可恼，如今哪有闲情与他纠缠！”
本想再加大黑魔法坛的杀伤，可此时无天焦狱中正是大战临头，作为重要力量之一，黑魔法坛负责一半天地元气的调度运化，哪还能分出力来？
而且，沉剑窟主人，也就是影鬼的干扰一直都存在。虽说大梵妖王的修为、意志等条件都远胜过前者，但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万载时光，影鬼一直就想方设法夺舍原道法体，经常对自身进行微调。在契合度上，大梵妖王还真的落了下风。
内外条件都不许可，大梵妖王也有些急了，罗刹可是不会等人！难道他就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心急智生，它猛地想起，这边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
“我要那把剑！”
吼啸声里，临时的盟友理解了它的意思，金属流光划过天空。迎面又是化离剑雾，这一回，重器门首领再没有受剑雾所惑，在她眼中，于舟持剑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却是实实在在。承受着黑魔法坛的巨大吸蚀之力，又护持着弟子，便是这个剑术通神的道士，也无法再展现雾化剑意的缥缈入微之道。
“这个人，已经到极限了吧……”
黑魔法坛威力无俦，就算只是投影，也有着不可思议的威力，在重器门首领眼中，于舟能以强催出来的步虚修为抵挡这么久，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可惜了……
她手臂前刺，切入剑雾屏障，金属包裹下的指尖，准确命中逝水剑的剑脊。道士早已是强弩之末，近身战会抹掉其缓冲地带，速战速决！
稍一接触，于舟已经口鼻溢血，全向为之剧颤，重器门首领这一击，恰是打碎他苦心经营的僵持局面的胜负手。
心头闪过故人影像，重器门首领却是再不迟疑，第二波劲力又发，偏在此时，她脑中感应变化，捕捉到道士身后，飞遁而出的人影。
周边有黑魔法坛投影封锁，千百符箓交织成阵，将方圆里许范围锁得风雨不透，且像是吸血荆棘编织的墙，到处都是阴毒咒力化成的利刺，割破一点儿皮肤，都会造成持续不断的出血，并为法坛所吸收。
然而那人符法修为了得，竟趁她和于舟交战造成环境变化之时，窥准一线缝隙，强突出去。虽然也是鲜血淋漓，可身上紫气氤氲，似是用了什么护体宝物，中和了黑魔法坛的吸蚀之力。
远远的大梵妖王怒吼一声，想再调整法坛重心，哪还来得及？重器门首领知道轻重缓急，绝不迟疑，舍了于舟，紧追过去。
于舟也想追来，却被她使了手法，凝滞一线，转眼被黑魔法坛封堵，一下子拉开距离。
重器门首领正紧盯着前面的人影，眼前忽地一花，人影一分为二，分别遁向两边。换了任何一人，都要愣上一愣，可她丝毫不为之所惑，依旧按照预设的轨迹，直直上前。
“双份儿的太乙星枢分身，可惜火候差些。”
再前冲百尺，一直浮空的身躯骤然下落，双足落地，无形震波迫发，直透入土层之中。不过在此之前，土层已裂开，余慈的身影跳了出来。
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否他一定会被重器门首领直接锁拿在土层之下。
不过，眼下的局面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重器门首领完全没有和他再交流的意思，踏地攻击不中，已借势发力，眨眼间已经冲到身前，相隔不过两尺，触手可及，古铜面甲上自然不会有半点儿表情。
也不用她伸手，勃然而发的罡力便如一记重锤，猛轰到余慈头上，一时满天星光闪烁，他喉头就是一甜。此时，对方的手指已经探上了他手中的剑鞘。
余慈抿住嘴唇，一直紧握剑柄的右手顺势侧拉，剑吟轻鸣，夺目的血光弥漫视界，不留半点儿缝隙。
暴戾的意念再次突破心防，带着十数劫以来，累积的无数杀孽血光漫溢心头，那感觉迫得人要发疯。可在心灵深处，却有一片极度清静的角落，容留理智的存在。
在这里，发生了一场短促的激辩：
“你个蠢货，这正遂了大梵的意……”
“蚂蚁要踩死的时候，还想着如何把巨人掀翻吗？”
“……”
“只见眼前一点儿，就是蚂蚁。我是，玄黄也是，至于前辈你，就不要在蚂蚁身上打主意了好吧？”
剑身只露出半截，血杀之气已经洗荡周围一里方圆，并向外围急剧扩散，已经贴近的两人不可控制地向后退，重器门首领微感惊讶，但仍未松开扣着剑鞘的手。如此，玄黄杀剑的锋刃，也就在尖锐的啸音里彻底出鞘，血潮拍天，席卷四方。
暴戾的意念冲击着心灵，让余慈毫不遮掩，尽抒情怀：
“我他妈恨死这个了！”
嘶哑的吼叫声里，余慈觉得手指、肩肘、胸腔，乃至于全身都要被激荡的血杀之气撕碎了。搞笑的是，却有黑魔法坛横插一手，贪婪地抽取这浓重的杀孽血气，给了他一点点儿喘息之机。
大梵妖王的长笑声震耳欲聋，余慈却将其彻底屏蔽，他挥动已经全无知觉的手臂，将剑尖刺向硬顶着血潮冲进来的重器门首领。
“杀！”
通红的视界中，重器门首领似乎已经被串在了剑尖上，然而她身骤然模糊，半个旋身，已经毫无无损地贴着剑锋滑入中宫，一指捺来。
余慈额头轻震，被血杀之气浸染的脑中陡地一空，透入的力量像一根锋利而又中空的钉子，打穿体表，使得内外贯通，接引遥远星空中，星辰之力，直刺而入。
太玄截星锁！
完了？
念头方动，意识深处，无边大海起波涛，扑面而来的潮水带来了奇妙的信息，并一层层还原成可以把握的现实。余慈身子振颤，星辰之力穿刺，眉心、喉头、胸口、上腹、下腹，每中一记，他喉头都涌上一口血污，却被他硬堵在那里，直至五记星锁布下，星力合聚之际，他面上血色尽褪，积蓄的淤血硬生生撑裂了喉咙，化为一道血箭，直射重器门首领面门。
以喉头为界，星力封锁中断两截，太玄截星锁不攻自破！
“玄黄老兄，你别忘恩负义啊！”
余慈微笑，他颈骨微微扭曲，呼吸已给截断，可因为太玄截星锁失效，他反而积蓄了一点儿力量，身体的感觉也回来了。习惯持剑的手腕灵巧偏转，玄黄杀剑出奇地听话，斜了个角度，一拖一抹，天青色的金属重甲已在肩颈交界处，撕裂了一个长长的豁口。
重器门首领依旧沉默，重甲防御破损，血杀之气渗入，但都不是致命的。她依旧有足够的时间，夺剑杀人。可是，太玄截星锁……怎么这样破掉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把握住了什么信息，然而未及深思，面前的年轻人已经扔起另一只手，袍袖褪下，青光如轮，净澈无疵，异力跃跃欲动。
有点麻烦，倒忘了还有那面镜子！
念头未绝，大梵妖王的长笑声戛然而止，暗红天地一时大亮，重器门首领心生警兆，回头看时，却见半空清光，皎然虚碧，能映得脏腑通透，无影无遮。
当空起明月。

第364章 心明
余慈袖中现出的青光圆轮，暂时只有重器门首领一人看到。
但在此同时，被血狱鬼府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界河源头，又一轮明月的飞起，却是所有人都忽视不掉的。那月轮灿若银盘，光晕微微，映得夜空群星失色，混乱的天地也被这清光洗遍，暗红颜色褪去好多。
大梵妖王真的被惊到了。
时光倒流回去，它其实是胜券在握的。
重器门首领逼迫余慈擎出玄黄杀剑，不管结果如何，黑魔法坛都汲取到了足够的养份，并顺势转化为轰破两界屏障的力量，随着血潮拍天，法坛甚至能够汲取一些送回无天焦狱，对它本体也不无小补。
按照这形式发展下去，也就是三五息的时间，两界屏障就要粉碎，空间结构崩溃带来的冲击，会瞬将方圆万里的区域夷为平地，杀死其中所有的生灵，就连它的盟友投影也不例外，也只有它寄身在原道法体内的分身能够幸免于难。然后，血狱鬼府的气息会以一种爆发的态势，向此界扩散。所到之处，将会和此界的天地元气发生剧烈冲突，这更像是改天换地的过程，河流改道、山川移易、生灵不死则异化，影响直扩出亿万里开外，直到和“真界”达成又一次的平衡。
到那时，无天焦狱便在此界有了一个突出部，经过这段区域的缓冲，它的力量能够以最小的损失探入此界，就像罗刹鬼王，凝成真界化身，发展信徒，为它关键性的突破打好基础。
为此，它甚至不惜为此界分身分配更多的精力。要知道，此时它的本体还在无天焦狱和罗刹鬼王激战。在他们这个层次，方寸间的对撼，也要调动起巨量的天地元气，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全局的崩坏，酿成毁灭性的后果。
无天焦狱那边已经有些吃紧，但大梵妖王认为这是值得的，它有信心在三五息的时间内，轰破空间屏障，然后便都是天地自然的变动，无需他再插手，他尽可从容回转，和罗刹全力一战。
计较得不错，可转眼，他就看到了曲无劫的留影微笑。
明月飞举，照映天地。
众人一时惊怔，但在大梵妖王心中，却像被硬生生砸进一根钉子，撑得心脏都要爆裂了。
“不好！”
在别人看来，明月光华来得诡异，纵有极大威能，却看不清首尾，里面的信息太过奇妙和隐晦。可在大梵妖王眼中，月华透出来的，却是最直白的宣言，那是它除了魔主大人之外，最熟悉不过的气息。
“怎么是你？”
黑魔法坛的投影依然在大口吞吃血潮，将之转化为破界的力量，时间已经不到三息，那也就是咬咬牙，搏一搏的事儿。可是大梵妖王却是满腔冰冷，月华之下，留影之后，透出太多的东西，已经到了它不堪重负的地步！
它见过太多倒在最后一步的事例，在它的层次，赌博的勇气绝不是必须的，计算才是基础的基础。只差一线……说起来希望满满，但就是这一线之差，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在界河源头，大梵妖王明确了一件事：没机会了！
在精准计算的基础上，形成的第二项必须特质就是决断。月光倾注之下，它舍弃一切，想立断切断联系，回归无天焦狱。
可伴随着月光照下，虚空中现出千丝万缕的无形缠线，恍若铺开的蛛网，将那点儿联系勾挂其中。一股极熟悉的力量便从那流动的月光中涌出，通过“蛛网”，将寄魂分身和他本体的联系牢牢锁定。
连走都不让走？无量你欺我太甚！
大梵妖王第一下未得逞，当即口发厉啸，原道法体腾空而起，向前空间塌陷的中心点飞跃而去，在赤火妖炎喷涌的火舌中，向下急坠。它要借用血狱鬼府的力量，强行破开禁锢。
此时此刻，他已经宣告了自己的失败，可他却有一件事想不通：“你怎么站在曲无劫一边，对了，还有罗刹鬼王，难道五劫前的事情，全是你的阴谋？不……不可能！”
你能瞒我一时，安能瞒我一世？就是在大梵妖王这样万古长青的绝顶妖魔眼中，五劫时光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就是有什么阴谋，这么一段时光，它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寄魂分身上的纠缠还在持续，大梵妖王觉得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了，但也正是由于接触得久了，一些隐藏在更深层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这种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的感觉……别开玩笑！”
大梵妖王又看到了曲无劫的微笑，那个近乎虚无的影子后面，就是中悬夜空的月轮，二者气息贯通，无分彼此。“看到”这一幕，有如一个霹雳在脑中爆炸，震开了一个最要命的关窍：
“曲无劫你夺了……”
刹那间，一个不可违逆的力量封住了它的嘴巴。巨大的荒谬感满溢心头，大梵妖王想咆哮，又想大笑，可是它什么都没法表现出来，只有久远的画面，带着讽刺的色彩，涂染了整个思维区间。
随后，就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上来的黯然。
原来，你已经完蛋了？五劫之前，你暗中撺掇剑仙西征，一举颠覆剑修时代，而五劫之后，报应不爽，竟被人来了个鸠占鹊巢……如此，曲无劫和罗刹鬼王的合谋也就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万事休矣！
思绪百转的同时，这个过程中，大梵妖王已经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更利用空间甬道的不稳定性以及对血狱鬼府的熟悉，接连跳变，可月光蛛丝便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所到之处，一应虚空屏障都为之消融，竟不能挡其半分。不，甚至比在界河时还要来得流畅！就好像月光能从虚空穿行中吸取能量一样。
“用得真熟啊，想必日子也不短了吧……可你这样扯着我，又有什么意思？真以为在无天焦狱，我会输给罗刹那婆娘？”
想什么来什么，便在此时，罗刹鬼王那可恶的声音响起：“听说，你曾想采集我的本源之力来着？有来有往，想来你也不介意了！”
“不好！”
大梵妖王猛地想起，罗刹的睚眦必报是两界出了名的，它在天裂谷做的事，既然已经败露，又怎会不招来报复？
对它这种层次的绝顶妖魔来说，本源之力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敌手，否则将埋下陨落之厄。若是寄魂分身被锁住，从中提取出本源之力，那是真真正正地万事休矣！
“好，好……曲无劫，我服了你了！”
一声痛吼，无天焦狱震动，百万里地域山川改易，生灵死伤不计其数，但也就在此刻，大梵妖王硬生生截断了透入修行界的一缕神意，并毫无犹豫地催化，打入原道法体内，另一个“住客”身上。
此界最顶尖的妖魔神意，掺着本源之力，何其宝贵，如此一手，对影鬼来说，不止是水过旱壤，恰如同烈火烹油，以前根脚上的缺陷，转眼就给弥补，对曲无劫再非全无还手之力，更由于大梵妖王退避，重新掌握了原道法体，战力之强，仅就此地来说，已经头把交椅。
大梵妖王大笑，本源之力催化，融入影鬼体内，立刻就会变异，就算那二位神通再强，也无法还原。他虽然因此伤了本源，一两千年都恢复不过来，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下面就看你的了，老子回去舔伤口去！”
大笑之声渐转缥缈，随后又是一声叹息：纵然它已经是最顶尖的那一群，可某个层面，它仍没掺和的资格，这记警告性质的耳光，打得好生响亮！
※※※
好手段！值得么？
顷刻间的局面变化，以余慈这样的层次，还难以洞悉其妙，可重器门首领不一样，她已经是一个有资格旁观的人物了，虽说一些关键处还是迷蒙不清，可推理出前后脉络，也不是甚难。
她和大梵妖王虽是临时盟友，但立场有本质不同，感叹的对象相同，但出发点大不一样：“一代雄主，无双剑仙，得失之间，冷暖自知！”
而今日，休矣！
当空皓月之下，余慈手中那轮青光，不过萤火而已，只是同源共鸣，隐隐相通，威力大了何止十倍？先前准备的重甲已经破损，投影直接暴露在青光之下，强劲的吸力，对重器门首领来说，竟有不可抗拒之力。
她哑然失笑，也不多想，天青甲胄上，一层层符纹亮起光芒，流动如水，已开启了某个机关。面前青光大盛，她却不管不顾，“哧”地一声响，星芒如斗，破甲而出，朝着远方虚空塌陷处飞落。
两边明月齐齐作用，扯得星芒摇动，可是除了消减其光芒，却无法撼动其移动轨迹分毫。直到星光熄灭，化为轻烟散去。
“余慈么……”一缕念头就此消亡。
“真是刚烈。”
余慈嘿了一声，翻身仆倒，玄黄杀剑也掉落一边。前面，浓郁的血杀之气已经把他冲得五痨七伤，再坚持片刻，他大概就要成为下一个死在玄黄杀剑下的冤灵了。
“说了你别忘恩负义来着！”
嘟哝声里，他又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镜子这也太热了吧！”

第365章 幽蓝
照神铜鉴贴着手臂，根本就是烧红的烙铁，就算余慈现在五痨七伤，对痛觉的感应大大降低，也不免呻吟出声。
也在此时，他终于注意到天上的明月。
“这东西……”
“大梵滚蛋了。”那位的语气和措辞都很奇怪，带着前面从未有过的情绪。
余慈已经不愿动脑子了，精力也不允许，他只能用力眨眨眼，强迫自己不要睡过去，勉力应了一声：“好事啊……”
“确实好啊！”
那位一字一顿，末了却是在笑的样子：“曲无劫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你和大梵一块儿帮他办了，真是在做好事啊。”
“什么？”余慈打个激零，猛然间清醒了不少。这时他也感觉到了，界河源头依然在动荡，因为缺少了大梵妖王，黑魔法坛投影随即消失，玄黄杀剑放出的血潮没有再继续转化为破界的力量，本身的冲击却又提升了，余慈本来以为是这个缘故。
可是受了讽刺之后，他再细致感应，隐然间觉得，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得太多了。要想活命就闭嘴，耳朵眼睛也封上，做不到的话，也想办法给忘掉，后生，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余慈哼了一声，未等回应，厉啸贯空：“曲无劫啊！”
尖锐的音波就如同横过天际的剑光，将这里的空气切得支离破碎。余慈一眼就看到嚎叫的目标，他不免有些疑惑：“原道大人的……”
“闭嘴！”短促严厉的声音里，余慈听到更多的还是紧张。
原道法体从喷涌的赤火妖炎里冲出来，瞳孔深紫环金的异相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灰蒙蒙的气芒，还有气芒之后，怨毒如燃的情绪。影鬼知道自己又成了棋子，且是“弃子”一流。但翻覆多次以后，它认了。
此时此刻，影鬼，亦即沉剑窟主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它已永远不可能实现已经埋在心中近万年的目标：曲无劫没给他留下任何机会，就算他夺舍了原道法体又怎样？目标仍高高在上，此地留下的，只是一个久远时代的投影而已，就是斩掉了，曲无劫依然是不痛不痒。
可它能够还能逃走！凭借大梵妖王催化在他体内的本源之力，还有原道法体，它很有可能彻底抹消致命的破绽，从此一无所惧，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修行界中。是了，大梵妖王给的不是别的，而是信心和希望。
因为这个，它鼓起了战意，然后脑子就变得更灵活，想起了另一件事：它确实奈何不了曲无劫，可是，它还能搞破坏来着！
曲无劫，你想干什么，还瞒不过我！
深吸口气，沉剑窟主人一分一寸地刺激全身每个角落，冲击仍存在的窒碍，随它的动作，原道法体周围的灵光磅礴，隐然已可见剑仙威能。和周边虚空的剧烈反应，就影响到虚空结构的崩溃过程。
同时，它开始冲刺，不管如何，这里都是由曲无劫的留影一手主持，只要将其灭掉，就能让对方准备了不知几千年的计划毁于一旦！
感受到目前的情况，曲无劫的留影没有什么动作，然而当空皓月却将光芒投注，就像是对大梵妖王一样。
月光照下，原道法体的冲势一窒，但很快，沉剑窟主人就克服了月光中纠缠阳神的力量，剑气勃然而发，将月光斩碎，冲势再增：“同样的情况，大梵妖王还要分心旁顾无天焦狱的战况，我只一心一意。况且我与原道法体的契合程度，又岂是大梵可比？”
从塌陷的空间中央到曲无劫留影处，又能有多长距离？
眨眼间，沉剑窟主人已经冲到了留影之前，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使得它还没有真正发力，磅礴的灵光已冲得留影扭曲，连带着上面的微笑，也变成了极诡异的形状。
看到这影像，沉剑窟主人就像看到真的曲无劫在前，尖啸发力：“死吧！”
留影瞬间扭曲到最大限度，化为一团无意义的彩光，四面迸散。
沉剑窟主人放声大笑，然而笑了半截，它忽觉得不对头，虚空结构的崩溃仍未中止，这也就罢了，很可能是自然惯性的结果，可其中蕴藏的无以伦比的力量，却在往哪儿去？
它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便在此时，彩光凝聚，留影重现，几乎是贴着它的脸面。要说沉剑窟主人的反应，也是超一流的了，可它的意念再快，身体不听使唤也是枉然。
一道波动带着独特信息渗进来，与体内某个关窍相呼应，原道法体内立起波澜。对此，沉剑窟主人感觉得很清楚，可就像是噩梦一样，半点儿动弹不得。
刹那间，原道法体凝固了。
不好！沉剑窟主人的后续应对不可说不快，一发现不对，它立下决断，凝聚万载精修的阳神，要破窍而出，可是这一刻，原道法体却变成了一具大锁，死死扣住它阳神不放。
“这是，预设的机关？曲无劫你……”
“既然知道尔等打算，安能让你这小丑毁了原道兄一世英名？”
重新凝就的曲无劫留影连目光都懒得给予，只道一声：“请原道兄松手。”
原道早已神消魂散，这话也只是缅怀而已。当事人可很难这么想，这一刻，原道法体真像是有了灵性，将影鬼阳神一点点地排挤出去，当头明月照下，也是逐分逐分地吸纳。
这不是原来曲无劫的手段，可是对此时的影鬼，更是不可抗拒。过程缓慢，却不给它半点儿机会。
“啊啊啊啊……曲无劫，我不服！”
曲无劫投影完全不予理睬，只是抬头，透高悬的明月光芒，去探查后面的虚空。由于明月的遮挡，此时仍然无人发觉，在天空最亮的光源之后，那片虚空真的空了一块，本来的星辰抹消，黑沉沉的不见底。
血狱鬼府和修行界的冲突挤压仍在继续，可是力量的宣泄渠道慢慢地扭曲，以界河源头区域为介质，形成了一个通道，指向的就是明月之后的那片虚空。
“你和大梵妖王就是一路货色！”
说到底，沉剑窟主人都是最了解曲无劫的存在之一，在绝望的时候，它破口大骂，无意中倒是说了大实话——不管是当前局面还是藏在表象后的根源。
这句话，传得整个天地回声隆隆。
“它什么意思？”
余慈早忘了不带嘴巴的约定，而那位沉默半晌之后，竟然也给出了答案：“他以前有剑破三千世界的能耐，却没有虚空定位的能力；如今虚空定位不是问题，却又没了当年纯化飞仙的剑气，嘿！”
这话任何人听来都是一头雾水，只有余慈算是弄明白了，可他的思维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傻傻地问了一句：“会如何？”
“一样的下场——对此界而言。”
那位冷冷回应，末了，语气却是一暖：“你帮了不少忙，能撑到这儿，我也很意外。下面，和你那个长辈，有多远跑多远吧！”
音落，余慈就看到于舟顶着血潮飞掠过来，探手要拽他离开：“快走，刑天法剑将至，这地方撑不住了！”
“呃，是吗？”
余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对着于舟笑笑，随后又用已经轻车熟路的方式，暗询另一位存在：
“刑天前辈，你要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是界河源头区域，不断萎缩的空间外壁，蓦地破开。一圈冷色调的蓝芒却以火焰般的燃烧之姿，顺着空间裂隙蔓延。
曲无劫的留影似乎有些意外，它扭过头，看向刚刚裂开的空间外壁。从它的角度，见到的只是裂隙之后，黑洞洞的空间夹层，可更后面一结，还有一股冰冷的意念，如果潜伏的猛兽，透过裂隙，将杀意定在它身上，全无遮掩。
一切都像是静止了。
下一刻，幽蓝剑光横贯虚空，由虚空裂隙透出，乍闪，曲无劫留影粉碎，彩光四散。
然后才是剑啸的鸣音，还有地面崩溃的呻吟，宽及十丈的裂口让人怀疑，这地方还能撑上多久，本就不大的天地，已被剑气硬生生斩成两半！
撕裂的不止是大地，就连天空中各个虚空世界，也因这一剑而紊乱不堪。刚刚形成的贯通两个空间的甬道，有不稳的迹象。
在某个常人难及触及的层次，信息发送：“旧人见面，何至于此？”
回应他的，是弥漫天地的幽蓝之光。光芒以界河源头为中转站，透入周边每一个虚空世界，同时锁定曲无劫的留影气机，以之为线索，在诸虚空世界穿行，寻觉留影后的真身所在。但也只是一触即收，概因刑天发现，那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幽蓝光芒在界河源头汇聚，充斥天地每个角落，恰与扑天血潮交织，发出一连串哧哧的尖鸣。幽蓝光芒极盛时，余慈像是坠入深海，全身肌肉骨头都发出惨烈的呻吟，更有寒意直透骨髓——所有防护都像是透明的，光芒可以轻描淡写地透进来。
而等到血潮也呼啸而来时，他仍在“海底”，只不过这里还涌动着岩浆。
剑鸣如崩弦，同样插入到那个特殊的层次中，首度送出信息：
“当年飞仙斩劫，不假外求的无劫剑仙在哪儿？”
“跟着到永沦之地去了。”
回答淡淡的，分明是假话，却有着让人无可置疑的真诚。

第366章 飞镜
界河源头区域，幽海血潮交织错杂，为这片天地染上了光怪陆离的颜色。更有剑气碰撞的声响，撞在耳中，轰轰如雷。
在这种环境下，于舟什么都听不清，他也不关心这些，只伸出手，去扶余慈。只是这时候，余慈已经是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而且还有些失神，于舟叫了一声没反应，只好摇头将他搀起，但两人的位置差不多就是在玄黄杀剑旁边，血潮之力何其强大，这边老道刚直起身子，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被吹飞开去。
余慈这才回神，但总是集中不了精力的样子。
老道只以为他受伤过重，损了神魂，却不知余慈耳中，除了漫天剑气雷鸣，还有信息流淌而过。那是在一个特殊的层面，寻常感应绝难察知。不过余慈或许是和某位多次交流的缘故，对此有些熟悉，竟然听到片语。
“好理由，可结果怕是不妙吧。”尖锐的剑鸣声像是恼怒，又似嘲弄。
“总要试一试的。”
随着话音，贯通虚空世界的甬道重又稳固，感官上，像是把血狱鬼府和头顶上那片完全虚无的空间联在一处，只是现在还隔着一薄一厚两层屏障。薄的那一个随时都要破裂，一旦崩溃，血狱鬼府的天地元气会和修行界剧烈冲突，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而其大部分都会被纳入甬道之中，流溢出来的，只是少数，对此界的损伤，应该说是大大降低了。
但，不要高兴得太早。
引走的巨大能量，其实是要冲击那层“厚的屏障”，也就是说，要打通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径，那个世界，就叫“永沦之地”。
五劫之前，剑仙西征，势大难敌，西方佛国十三位古佛以打破“六道轮回”，同归寂灭为代价，将一十七名剑仙打入到那里去，难道是让那些人去享福的么？那根本就是一个连诸天仙佛也要闻之色变的死域绝地！
如果和这样的虚空世界贯通，后果之惨烈，恐怕还要远超过连接血狱鬼府时。亿万里天地改易，亿万生灵灰灰，也是寻常。
余慈从片言只语中，连猜带蒙，得了这些信息。还有一点儿更模糊的信息，听起来便让人冷汗潸潸，干脆暂时遗忘掉。现在，他只看这局面怎么收场：
“亏着还叫它一声前辈，还说要跑，现在往哪儿跑去？”
刚刚余慈一口叫破了那位的身份，对方没有正面承认，但如今他已经有了十成把握。不过这家伙接触以来，“真诚”一类的东西，实在是半点儿都欠奉，和玄黄完全是两个极端。
此时，于舟正艰难地对抗着幽海血潮的冲击，想把余慈移出这片区域。
余慈回神，捂住喉头，扳正颈骨，让气息过得顺畅些，也便于和于舟说话。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是哑然：该怎么和于舟谈起呢？难道说“别跑了，反正一会儿大伙儿全完蛋”？
刑天法剑鸣响更急，对曲无劫的攻势没有一刻停止过。
当然，此时的曲无劫的正身隐藏在无数重虚空之后，根本触碰不到，斩杀留影也没什么意义，实际上刑天攻击的还是刚刚架构成功的甬道，意图破坏曲无劫的盘算。
可这有意义吗？也许在刑天看来，能一出心中恶气，就是意义所在，可对余慈、于舟，乃至仍在剑园周围盘桓的上千修士来说，两界相冲的结果不改变，不管是和血狱鬼府碰撞，还是和永沦之地冲突，又有什么区别？
寄望于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而且，还是刑天这一类的……咦？
刑天的后续攻势让余慈小吃一惊，剑光从海一般的幽蓝颜色中跳出来，恰好绕过已经成形的甬道，虚空一斩，竟将半空悬浮的月轮劈下半边儿。
这一击别的作用没有，却便宜了某位。只听到沉剑窟主人放声长啸，已经脱开了悬空明月的钳制，单纯的原道法体很难长久困住它，一息后，它化为一团灰芒，脱身出来。
刑天这手段，在余慈看来，立场诡异，使得却是巧妙。然而曲无劫留影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情绪，从容的姿态真让人讨厌。他漫声道：
“将你换给离尘宗，确实有碍你成道之机，如今你来和我捣乱，也算公平，如此，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刑天不语，天地间幽蓝光海则是大大收敛，自然，它不会感念什么，而是在关键时刻纯化剑意，要行雷霆一击。
观其剑势，曲无劫留影哑然失笑：“飞仙剑诀？”
“斩妖除魔，正用得上九霄飞仙！”
尖锐讽刺的意念比瞬间迫发的剑气还要凌厉，回应它的，是层层虚空叠障，仿佛一下子将它扔进了九天外域的无尽虚空。刑天知道，就算此刻曲无劫再怎么厉害，也可能做到这点。可是理性是一回事儿，感情却不免深陷其中。
“天魔故伎！”
它本不惧这手段，可见到这攻伐人心的玄虚法门，一股子邪火就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剑鸣声凶厉狠绝：“曲无劫，你真做了元始魔主座下走狗！”
此时它全忘了前面的讽刺，它日思夜想的复仇，断不是这等模样！
虚空中像是铺开了一片无形的沼泽，它剑身本体和曲无劫留影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里路，可这段距离上，乱麻似的魔力缠线和难以估量的虚空裂隙、孔洞密布其间，又处处横在剑气运化的关键节点上，就算剑意再怎么纯粹，也不免在此消磨。
一时间，刑天竟然只能寄望于刚刚脱困的沉剑窟主人。
那张和曲无劫极度相似的面孔，此时早被羞恼和恐惧双重扭曲，不过扭曲依然可以生成力量。沉剑窟主人在剑园苦修万载，虽无成道之机，可是一身修为在此间，只在刑天法剑之下。
它盯着曲无劫留影，蓦地闪动，冲上天穹，与那只剩半边的明月平齐，随即掐个印诀，半虚无的身躯猛缩，从中挤出一团紫光雾芒，向下飞降，转眼就扩成头颅大小，放射出嗡嗡之声，这声音既像剑鸣，又像压抑到极点的雷鸣。
“斩雷辟劫令！”
刑天精神一振，暗道影鬼也不完全是个废物。这枚论剑轩至宝，往当年的曲劫头上扔，纯粹是个笑话，可放在此处，天魔所属，安能无恙？质性相克之下，甚至可以引动天劫，那时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斩断其真身投影路径，彻底了结此间困局。
思及此处，藏在幽蓝光海中的刑天法剑真身奋力挣动，更放出同源剑意，呼应斩雷剑气降下，形成夹杀之势。
此时此刻，曲无劫留影又是失笑，里面还有点儿意外的意思：“一线玄机感应，至此方明。原来还有此物在？”
即使一直和对方在同一“层面”，刑天还是迷惑了。怔愣之时，地面上幽海血潮交界处，有青光如轮，飞腾入空，越是向上，光芒就越发夺目，直至在这光怪陆离的天地间硬辟出一块区域，而在飞起的源头，隐约听到余慈一声惊呼。刹那间，盈缺转化，月轮无瑕，只见得月华铺洒，如潮汐往来，其中魔力之强，增了何止十倍？
月光照下时，一干“人”等，都觉得身心洞彻，内外竟无半点儿可遮掩处，一应骨肉皮囊倒似统统化消干净，大惊之时，神魂飘荡，不由自主就要往上飞举，投入到当头月华中去。
幸好，念头再闪，诸人便知只是一时错觉，可对某位，却完全不一样了。
沉剑窟主人刚放出斩雷辟劫令，正准备下一个手段，月光便将它照个正着。别人怎么说都还有法体皮囊，唯有它是虚影之身，月华魔力灌入，虚缈不测，却将它一切防护抵抗统统穿透，就是燃起大梵妖王给予的本源之力，也无济于事，至此，它连惨呼的机会都没有。
虚空深处似有一尊魔神，伸手攫取。只一握，影鬼之身就扭曲得不成样子，化为一团灰光，打着转儿投入明月中央，声息消寂。
刑天怔住了，其实就是它不发怔，在月华潮汐之中，也早被锁住。
有至精至纯的剑意内蕴，月华魔力伤不到它，也困不住它太久，然而目前局面，又花得了什么时间？
它没有眼睛，可明澈清晰的感应却映上了曲无劫平淡一瞥，那让它恨不能就此死去！
为什么在他面前，永无还手之力！
“这边！”
只有它和曲无劫双方能够探知的层面上，忽然插进了第三个意念。
刑天本能地移转感应重心，只见幽海血潮交界处，那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年轻人，正伸长手臂，指向某个方位。他身后，于舟老道更是剑气凌厉，强穿幽海血潮，扑击过去。
这一刻，刑天猛然间感受到曲无劫意念的波动，它恍然大悟，正要不顾一切发动时，周围虚空沼泽的捆缚力道骤增十倍，将它完全锁死，随即当空明月光华倾注，撕裂幽海血潮的混杂乱流，并不是去攻击于舟，而是直接照在于舟剑气锁定的目标上。

第367章 失算
“斩了他！”
刑天意念如沸，同时用力挣扎，一方面是不甘，另一方面，也在尽力消耗曲无劫的力量。任是谁的力量都不是无限的，就算当前的曲无劫，也一样。这边多一些，那边就少一些，不见他已经不能直接杀伤于舟了吗？
于舟老道驭剑飞行，幽海血潮竟阻不住他，反被他借着冲击的势头，数里路程，转眼拉近，至目标约半里距离，逝水剑虚化，化离剑雾无声抹过。
月华恰在此刻发挥作用，周边光影扭曲，却将剑雾引入虚空之后，目标毫无无损，且唇角抽搐，带着嘲弄的笑容，黑色袍袖拂动，两道幽绿的梭光破空：“你能斩乌雷梭，这阴雷鬼焰梭又如何？”
乌雷梭是祭炼的法器，阴雷鬼焰梭却是一次性的暗器。里面封的鬼焰，正是以秘法从血狱鬼府深处摄来，封在飞梭内，以阴雷引发，威力强大，传说中可瞬间抹平山头，沾上皮肉更是非要烧化成火才甘心。
这位显然是仗恃有月华扭曲虚空的超强防御，竟在近身时放出这个，也是把于舟恨到骨子里去了。
面对如此阴毒的暗器，于舟暂返中年时代的面容波纹不兴，逝水剑轻振，化离剑雾再度铺开。却是丝毫不理飞梭贴近，依旧直取目标要害。
“有虚空神主护持，你能奈我何？”
“文式非！”
一声低哑的沉喝，后两个字甚至叫破了音，这声音却似有着魔力，文式非愕然望去，前方于舟老道忽地身化虚无。文式非可没有那么好耍弄，阴雷鬼焰梭也不是必须要撞到目标才爆发的，激发的意念一动，他却在此时看到了远在三里开外的余慈。
幽海血潮冲突交织的情况下，人的视线本来看不到那么远，然而鬼使神差，他看过去的时候，变幻的光影却在收敛，尤其是扑天的血潮，猛地浓缩，一下子就被幽蓝光海压过，相当单纯的色调中，那个直呼他姓名的年轻人，就像之前给老道指引方向一般，手臂平伸，指尖虽然有些僵硬，却还是冲着他的方位。
“余慈！”
文式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声来，便在此刻，扑天血潮重现，洪波涌起，转眼将余慈吞没，然而在汹涌的潮头前，却有一道尖锐的血色光束透出，一发而至。
月华波动，扭曲虚空，文式非眼前有些模糊，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呃？”
灼热如岩浆般的血杀之气贯穿全身，因为月华扭曲虚空，使得血色光束的位置偏移一些，没有正中胸口，而是打穿了肩头，但这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由纯化锋锐的剑意击破虚空神术，随后扑来的定向血潮，足以将十个文式非碾成粉碎。他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却不见其他一切颜色，视界中完全被血光充斥，一个呼吸，就是岩浆灌入，至于阴雷鬼焰梭，早淹没在血潮之中，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以简化过的三层符印剑意引发的血杀之气，击杀两个步虚修士也在眨眼间，灭杀一个还丹上阶的文式非，更如屠狗一般。
只是，作为引导者的余慈，感觉也决不好受就是了。
这一刻，一直驻身在悬空明月之下的曲无劫投影，带着惊讶的表情，倏地虚化，似乎一阵风就能给吹散掉，禁锢刑天的虚空沼泽，也在此瞬间真正化为虚无。
刑天将感应重心投射到已经支离破碎的文式非那边，现在便是傻子也知道了，文式非就是曲无劫跨空投影、输送力量的路径！在感觉力量匮乏之后，它只觉得脑子也不够用了，怎么会？余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慈没法给出答案，因为他现在真正到了极限。
在余慈感觉中，天地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一切的影像都扭曲得不成样子，唯有塌陷的虚空还没有变化，包括永沦之地的裂隙、连接两处的甬道，不过，一切又都静止下来。
恍惚中他也知道，这是决定千万人命运的时刻。
界河源头区域的时间，又继续向前。
余慈觉得他像是拿根棍子，硬插进狂奔的马车车轮里，极速陡变为凝滞，可在人们以为一切都要中止的时候，巨大的惯性掌控了一切，“马车”轰隆隆倾颓，却仍带着恐怖的力量，冲向前方。
横亘在血狱鬼府和修行界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无声破碎。
火山喷发般的赤火妖炎，带着无天焦狱独有的空气、土壤、植被、生灵……的碎片，将一切都融成岩浆，打破空间障壁，迸发出来。
界河源头区域，剩余的几座山峰齐齐崩溃，澎湃的气浪以超乎人们想象的速度，瞬间扩散到这片天地边缘，稍稍一停，就碾碎了当年曲无劫布下的封禁残余，什么斩雷辟邪剑意，都灰飞烟灭，蓄积了片刻的冲击波以更惊人的势头，扩散向四面八方。
然后……也仅此而已。
在冲击波临头之前，刑天已经放出剑气，幽蓝之光形成强韧的屏障，圈在余慈和于舟两人身外，挡过了这波冲击。但它发现，冲击力比想象中还要小得多，山峰和封禁的崩溃更多是因为空间结构的变化，地面上没有受它护持的昏迷中的香奴，也只是被吹飞，至此还有气息。
那么，迸发的力量去了哪里？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悬空明月倏然扭曲、消散，仍透着隐隐青光的圆镜落下，而就在这天地间骤然暗下的时候，一道笔直的虹光，从血狱鬼府开裂的出口射出，直直穿过原来明月中心位置，刺入上空那个黑沉沉不见半点儿星光的所在。
音波敛藏，除了最初带起的冲击波，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束在虹光直径范围内，形成一记无以伦比的突刺！
刑天心头剧震，在它的感应中，另一个屏障也被轰得稀巴烂。
血狱鬼府、修行界、还有永沦之地的天地元气，便在那一刻碰撞、汇结、反应。
“还是被他赢了？”
幽蓝光海无声消歇，刑天已经无法再去体会自己的心情，它只是停留在这稍纵即逝的沉寂中，静静等待预料中的一切到来。
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界河源头的生灵都在发愣，他们用各种方式关注那条横亘天际的虹光，看着它一点点地变暗、变细、变得波动不休，直至无限接近于熄灭的状态。
“这是……”
刑天从惊愕到狂喜，也就是一瞬间的转换。并不是什么死里逃生之类，以它的修为，就算真的是亿万里天地改换的大冲击，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它只是单纯地欣喜于曲无劫的失算，这样的情绪，已经不需要再遮掩什么了，剑鸣高亢，便是它的笑声：
“永沦之地死寂无边，封绝一切生机，元气流动近乎停滞……曲无劫，你聚的力量还不够！”
戏剧性的变故之下，曲无劫留影没有回应，只是越来越淡，随时都会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尖锐的剑鸣声里，余慈莫名地恢复了一点儿精神，他抬头去看，黯淡的长虹下，是曲无劫的留影，或许是眼前依然恍惚的缘故吧，余慈总觉着，此时那位巅峰之存在，似乎有些茫然，视线不像最初感受的那么坚定不移，变得飘忽，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飘过。
最后，停在了余慈这边。
他只是一个影子了！余慈这么告诉自己。同时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偏偏曲无劫的眼神越发的清晰透亮，直入心底最深处。
然后余慈就昏了过去。
神思昏昏，不知多久，余慈却是进入了心内虚空。他心中吁一口气，能到这里来，就证明他还活着，只是他不顾一切引动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纵有模拟剑意，形神也遭了重创，此时心内虚空一片寥落，重新梳理气机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
正看着眼前情形发呆的时候，心头忽有所感，注意力移到了他所能控制的虚空最边缘。现在心内虚空的结构是海中孤岛的模样，最边缘也就是一处海滩，也许是下意识使然，此处被他弄得怪石嶙峋，夜色中阴气森森，十分诡异。
可更诡异的，还是他现在看到的莫名人影！
余慈立时就愣了。
那人坐在一块稍圆滑的岩石上，单手托腮，怔怔看海的人，好生面熟。
“真是个好地方啊……年轻人，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这话很容易制造歧义，不过余慈听明白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道一声“显化”，也造了个投影在此，漫步上前，轻声道：
“感应是双向的。前辈能发现我手中的照神铜鉴，我自然也能发现照神铜鉴的感应源头。”
虽然他险险就死在此人的谋划之下，可是自其现身以来，一应气魄手段，让人心折未必，佩服却是真的，他不介意叫对方一声“前辈”。
其实早在曲无劫留影呈现之时，照神铜鉴已经有了反应，此后每一次手段施展，都给了余慈进一步确认的机会。到最后照神铜鉴被夺，也就到了他搏一铺的时候了。
只是他不明白，传输力量的手段千千万万，为什么眼前这位，会用这么一个破绽最大的法子，也许文式非心机深沉，能做得天衣无缝，可他的层次差得太远，任何一个意外，都能让一切谋算破产。
“你以为元始魔主很大方吗？允许手下脚踏两条船？”
曲无劫的留影哑然失笑：“我在夺舍之前，将大半属于曲无劫的人格都留在这里，封在诸法宝中，然后将触发之机交由文式非带来，如此方能保证辅强主弱，维持大半个曲无劫在此。而如今，就要真真正正地跟去了。”
他是拿自己刚才回应刑天的话来自嘲，余慈无法回应，因为他确实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影之中，没有半点儿力量，随时都会消散掉。
“时间不多，直接点儿吧。年轻人，能不能帮个忙？”

第368章 种子
“帮忙？”
就是看到曲无劫“不告而入”的时候，余慈都没这么无奈过。
“无劫前辈，你不觉得咱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儿大吗？”
“年轻人也知道啊。”曲无劫哑然失笑，“刚刚坏我大事的时候，也不见你想起来。”
余慈抱臂当胸，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才好，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愿意接下曲无劫的请托，剑仙秘境时和玄黄的遭遇已经足够惨痛了，界河源头事后至此更是惊魂甫定，更要命的是，他竟然一点儿后悔的意思也没有，这种心态实在是太危险了！
曲无劫看余慈，余慈也看他，双方僵持了半天，曲无劫点头道：“你很聪明，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可惜，脑子里这么想，也该去这么做才对嘛！”
余慈给闷了一记，就算曲无劫现在已经力量全无，依然能够透彻人心，所以他不说话，那没有意义。
“咱们要更坦白一些，说一些大伙儿都能明白的话。现在，你的眼光有这么高……”曲无劫指向心内虚空的夜空，上面星光闪烁，随即他又轻踏身边的乱石海滩，“可你的位置在这儿，这样，好也不好。好在天高云淡，一目无极，坏在龟行蜗步，反差强烈，修行压力无穷。”
余慈默然不语，曲无劫见他模样便笑：“倔强的年轻人从来不知压力为何物。这很好，不过你在界河源头呆了这么久，所见所闻，无不是此界第一流的较量，不管你现在如何想法，这些印记都要印到你神魂中去，回头洗炼的时候，你如何梳理清楚，使之无碍道心？一处不清楚，处处不清楚，心魔由此而生，这可是最准确的解读了。”
他又在自嘲现在的身份，余慈却笑不出来，曲无劫所言，直指修行中最基础的环节，令人信服。
曲无劫又道：“蛇有蛇径，鼠有鼠道，话不中听，却实际得很。但若要强刻进去鸟儿的思路，那就是笑话了。你的问题就在这儿，你见了太多只属于鸟儿的东西，刚刚的经历见识是一个，在归来庄的拿到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是一个。”
余慈一愣又释然，曲无劫才是剑经的真正主人，没理由比刑天的眼力差，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在心内虚空之中。
“飞仙剑经就是典型的鸟儿的思路，你能复刻一份儿，是个机缘，但也仅此而已。以后大抵就是当个传法长老之流，帮论剑轩在外留得一支香火。”
曲无劫又小小的开了个玩笑，这让余慈哭笑不得，眼下他已经快要忘记这位的真实境况了。偏偏曲无劫又换了个话题：“你开辟出的这处所在，介于虚实之间，好生奇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是本宗解良解师叔自创的‘玄元根本气法’。”
“奇思妙想，法度谨严，气象万千，此人当有宗师之材。”
能得无劫剑仙亲口赞许为“宗师”，想必解良本人都不敢去想，余慈欠了欠身，替自家师长谢过。
“那么，外围深海的‘冰山’封禁，也是你解师叔的手笔？”
“这个不是，实乃两位大战的前辈所遗……”
稍加解释，曲无劫就明白了，罗刹鬼王不必说，太玄魔母也是当年旧识：“必是太玄手笔无遗，她封禁之术宇内独步，也怪不得能封入飞仙剑经了。真是个好东西，也亏得有这些，否则我现在也没脸和你说这些。”
余慈听了就皱眉头：“我没想着做交易。”
“只是让彼此心安而已。”
曲无劫坐在岩石上，笑眯眯地说话：“我觉得在拜托你帮忙之前，先保证你的安全比较好，现在可不是飞起来的时候啊。”
余慈依然保持着抱臂当胸的姿势，心中的感觉相当复杂。这就是当年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无劫剑仙？或许看起来和蔼可亲，可这是他的真性情？余慈不信，也不免去想，若是刑天和玄黄这样的故人看了，又会如何？
他不知道，可是，某种或可称之为“怜悯”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一个委曲求全的曲无劫，又如何称得上是无劫剑仙？
这回，曲无劫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心情，人影愈发地虚淡了些，脸上仍是笑意微微：“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就这么放着，让一切都维持原状，花上三五年时间，好好梳理，一时半会儿用不到，也许日后你转世重生，还能用上一用……”
余慈翻了个白眼。
曲无劫又笑：“不用嫌时间长，你的伤势不轻，若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五年内都要仔细调理，否则后患无穷。如此养伤梳理也算两不耽误！”
余慈摇头，他没想到自己的伤势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五年，就算是远较常人长寿的修行人，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可话又说回来，他赌博式的手段强行引发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介入这场顶级的争斗中，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要烧高香了。
想了想，他问接下来的选择，曲无劫很仔细地为他解释：“第二个法子要麻烦些，我观你心内虚空别开蹊径，又有太玄封禁，本可自成法度，可里面还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以运用不说，还徒增负担。如此不妨刻意助长太玄之力，打破这个平衡，完全封印其他力量，使局面简单起来。这是一个内敛的封禁，轻易不会出问题，接下来只要等你层次到了，自然可以观察、参悟、控制，循序渐进。”
曲无劫说的简单，可这里面涉及的具体细节，绝对可以让余慈脑子炸开，所以他很明智地不再细问，只是摇头：“这还叫有选择吗？”
“怎么没有？你可以选择帮我或者不帮我。”
余慈不再纠缠这个，直接问道：“前辈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看顾归来庄。”
“啊？”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余慈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听曲无劫道：“归来庄你是进去过的，应知庄中安置着本人一十七位故友遗物，这都是我多方收集而来，放在云楼树上，维持灵性。”
“灵性？”言下之意就是有什么用。
“道标。”
曲无劫简单回应：“这是他们回来的道标。”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这话余慈当然不会说出来，他明白，若曲无劫这点信心也没有，怎么在让所有人绝望的漫长时光里，维持不竭的动力？现在他唯一疑惑的就是，看顾归来庄的话，该怎么做？不会是让他镇守在归墟里吧？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曲无劫笑了起来，这是因为他确认了余慈的态度：“这个不急，先让咱们一切心安再说。”
说罢，他站起身来，招呼余慈上前：“只剩一点力气，务必一次成功，来，配合一下！”
※※※
余慈艰难地张开眼帘，外界的情形依然混沌，依稀有人影在他身边晃动，就是明确这样一个信息，也让他有心力交瘁的感觉。不只是原来伤势做祟，还有心内虚空的局势重组，由于曲无劫不能提供足够的力量，后半部分几乎就是在其指点下，由余慈自力更生做成的，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得干净。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虚弱原来也是会死人的。
但很快，就有一道清气注入身体，神智昏昏时，更细节的东西感觉不到，然而转眼的功夫，不可思议的活力就渗入全身每个角落，突发的力量让他“呵”的一声叫起来，紧接着，于舟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话：“闭嘴！”
余慈连忙封住嘴巴，澎湃的活力就此渗入更深层的身体组织，修复创伤。原来是不让药力走漏，余慈恍然，但他还有事情没有做，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
正纠结的时候，刑天的声音响在耳边：“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当有所报。现在，趁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没过来，剑园里的东西任你挑，想要什么？”
真的一模一样！
余慈把曲无劫佩服得五体投地，和这样的家伙对战，无怪乎刑天永远都落在下风。他平静一下心情，按着事先的交代，淡然回应：“玄黄许给我什么，一样不少就成，嗯，对了，再从归来庄里挑一个怎样？”
“当然，你要哪个？”
余慈心中长出一口气，很快道：“对符法有用处的有没有？”
“呃，云楼树种子如何？”

第369章 摘星
似睡还醒，晨间时分，清岚自栏外流过，为一切景致都披上了朦朦的纱，万物颜色晕染，别有风致。
尤其是远方片片嫩绿，就是最好的生机点缀。
余慈凭栏独坐，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哪儿来着？
虽然早有曲无劫强调过，可在剑园受的伤势，还是超乎想象。好像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吧，他时昏时醒，浑浑噩噩地过来了一百多天，清醒时的记忆倒还在，可昏昏沉沉的时候更多。据清醒时听来的说法，这似乎是血杀之气趁虚而入，盘结四肢百骸，清除不尽的缘故，也有神魂上的损伤，反正非常麻烦。
余慈倒是看得开，而且他还知道另一个原因：心内虚空中，太玄封禁每日里都要抽取一定量的元气以完成最后的调整，形成稳固的绝对优势，这一过程已经在刚才彻底完成，孤岛周围的黑暗海域，更是寒气逼人，垒垒冰山在感应的极限远处，无时无刻不在昭示它的存在，但也从来都是不可接近。
按照曲无劫的话说，这是余慈阴神等阶还差，吸纳的纯阳之气不足之故。随着修为长进，他就可以渐进接触，体察玄妙，以之为砥砺对象，谋求精进。当然，那应该是相当遥远的事情了。
正因为这件事了结，余慈体内入不敷出的窘状终于宣告结束，伤势还是那样，清醒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到今日凌晨为止，感觉中已与伤前无异。这时候他才记得疑惑，自己在哪儿？
好像是某处高崖之上……
“余师兄，你醒了！”
“呃，醒了……宝光？”
意外的对象，让余慈愣了片刻才回神，那这里是止心观？
“切，难道我一辈子只能呆在止心观了？”
宝光嘴上埋怨，却是满脸喜气，一半是余慈清醒着，且精神健旺，二却是自己的事儿。
余慈见状，拿眼往他身上打量，如今他眼力非比往昔，一眼就看出来，小道士神魂之力外放，显然已经分念化识，进入通神境界。
“恭喜！”
“同喜同喜！”
小道士笑得合不拢嘴，旋又觉得有些不妥，忙更正道：“是我托你的福？呃，不是，是你的灾。哎呀，反正就是因为照顾你，我才被允许这么早进山门的。”
小道士发现他永远解释不清了，干脆先办正事，放出一道传讯符，报告好消息，然后就扯着余慈说话：“这段时间可真是吓人啊，不知多少仙长都说你油尽灯枯，有可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还好及时摄入足够药力，填充元气，你的潜力也比预想中要深厚，这才免了灾厄。”
余慈其实对清醒时的记忆还是清楚的，只不过这种时间少了点儿，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梦的区别，不过剑园中的情形肯定没问题，他点头道：“记得是于观主给我喂的药，对了，观主他在何处？”
“早回观中去了，不过我这里每隔三天都要向那里报告你的消息，嘿嘿，我来这十来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清醒，一下子又是这么长时间，师兄你是不是大好了？”
这边余慈才一点头，那边两道剑光穿过清岚，直接越过栏杆，闯了进来。人影都没看清，就听到急躁的嚷嚷：“余师弟可大好了？”
见进来这两人的脸，余慈就笑，又把头点了一点：“张师兄、李师兄，无需担忧，一切都好！”
闯进来的这二人，正是张衍和李佑，山门里和他交情最好的两位师兄，倒是在前面短暂的几次清醒时见过了，还有华西峰、黎洪等一块儿去剑园的同伴，山门里的洪千秋、图家兄弟等，几个月来陆陆续续都见过，此时清醒时间长了，也都串了起来。
张衍、李佑见他确实和以前短暂清醒时不同，都是长出口气，额手加庆，随后却是齐齐道一声惭愧，问起来时，乃是因为两人身为师兄，未能照顾周全，反而为余慈所救的缘故。张衍还专门上来，道了一声谢，为的是疫灾魔种流布时，余慈传给他生死符意，助他压制心魔之事。
要是他不说，余慈就完全忘了这码子事儿，不过现在不是表功、致谢的时候吧，余慈更想知道这三个多月，外间情况如何，至少也得搞明白，他现在究竟在哪儿？正要问起，栏外剑光又闪，这位没有进来，在外扬声道：“叙旧可在日后，如今时间紧迫，还是快送余师弟去副楼的好！”
余慈奇怪是谁说这没头没尾的话，一见之下就有些愣：“梦微师姐？”
依旧是玄袍黄冠，正统的女冠装束，玉色的面颊上却因为全力驭剑行气，略有血色晕彩，自结识以来，余慈还是头一回见到梦微行色匆匆的样子，一时就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其他人则是恍然明白，都道：“正该如此！”
也不管余慈糊里糊涂，李佑一把架起他来，笑道：“余师弟，你的机缘到了，快走快走！”
挟他走出几步，他又记起一事，正色道：“到那里之前，你万万不能再昏过去！”
他这么一说，余慈倒想起一个片段，貌似还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那会儿他比较虚弱，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最后不了了之，好像那地方叫……摘星楼？
余慈保证自己不会再轻易昏过去，可现在他显然缺乏信誉，没人理他，一行人两边夹着他，越出栏杆，向上急飞，就是不能驭剑的宝光，也由张衍带了上去。一路上，清岚渐转厚重，又有许多奇兽异形在其中流动，有时突然一个前突，看着要从山岚里冲出来。
三道剑光从这些奇兽异形中间抢出，扶摇直上，冲上十多里路，便见得一侧高崖之上，飞檐斗拱，层列而上，似是当空修栈道，云端立仙阁，将整座山崖都铺饰起来，甚是华美。不过余慈一路上来，别的没注意，只看到满山的符法灵光，浓郁得不可思议，牵扯到方圆数百里的天地元气流动，势大而井井有条，令人印象深刻。
此时，天空中一声雷响，有个极浑厚的嗓音吼了一句什么，余慈一直注意崖上符法灵光，没有听清，在最前面的梦微则高呼道：“离尘宗外室弟子余慈，不畏强暴，勇挫敌谋，功莫大焉，特许摘星楼修行一年，其中主楼十八日，可自行调配。此为方祖师亲旨，请护楼法圣查验。”
说着，女修张手射出一道清光，没入山岚深处，半空中又是一声雷响，山岚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甬道，几道剑光从中一掠而过。
“一年？宗门让我在这里修行？”
余慈忽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摘星楼是山门内一处修行重地，有主楼、副楼之分，据说是宗门前辈在九天罡风层开辟出的空间，其中副楼收摄诸天星力、域外玄英之精，运化其中，在此中修行，效率可提升十倍，一年时光，足抵十年苦修。更不用说极具神秘意味儿的摘星主楼，是个连宗门仙长也要争破头的所在。
看来，离尘宗对他在剑园的作为，颇是肯定啊。
“不是修行，是养伤啊。”
转眼已经到了目的地，梦微见余慈精神依旧健旺，终于松了口气，扭过脸来正色道：“师弟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要知你身受重创，三个月来昏昏沉沉，修行上这是大忌，一个调理不好，修为不进反退不说，更有可能留下一辈子都难以痊愈的痼疾，师长们是不忍看到这点，才破例许你到此修行，万万不可错失了。”
说话间，众人头顶已见青玉飞檐，其上有道道符法灵光蒸腾飞舞，这里感觉又和前面不同，天地元气并不浓烈，只是纯粹清灵，每一次呼吸，都如流水洗涤，滋味特殊。
“确实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在这里，体内每一点杂质似乎都被冲洗干净，不只是他，送他上来的李佑等人也都一脸陶醉，像这样汲取极致精纯天地元气的机会，就是在离尘宗山门，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条件是很好，可要是没有清晰脑子统驭，只会白白浪费难得的机会。”梦微还在提醒，这就是要等到余慈完全恢复清醒之后，才正式前来的原因。
除了梦微这样有的放矢的之外，李佑、张衍等人探望之余，也有凑热闹的成分，按规定，他们不能呆得太久，很快就告别，梦微也随之离开。这段时间内，她灌输不少信息进来，余慈也用心记忆，突然安静，倒是不太适应。
唔，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余慈仔细思考的时候，有声音响在耳边：
“你的这些玩意儿、战利品之类，还要不要了？”

第370章 盘点
余慈先是愣了愣，这语气、这意念波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猛地低呼道：“玄黄！”
“是我，余小子，你好啊，我许你一把宝剑、一枚斩雷辟劫令还有参悟飞仙剑经的机会，后面那个已经成了，至于前两个，刑天那厮会给你一个交代……”
“怎么回事？”
余慈越听越不对劲，不知不觉站起身，面色冷峻，刚刚是玄黄的言语不错，然而这根本不是正常交谈的语气，倒像是预先留下来的，能做到这个的……
他沉喝一声：“刑天，你搞什么鬼？”
“噤声！”
刑天的声音插进来：“看在我的面子上，护楼老弟是很看顾了，但你要是闹出乱子来，还是瞒不过人的！”
护楼老弟？难道是刚刚进来的时候，守护摘星楼的那位“护楼法圣”？
余慈当时很好奇那一位的身份，猜是宗门里哪位前辈，但听了梦微等人的解释才知道，那一位其实是一个修行万载时光，已生灵智的雾流兽，当年被某位宗门前辈收服，就守在摘星楼下，卫护此宗门重地。
看起来，刑天和它的关系不错。
“同属异类，又是在这个没前途的地方，我们交情是很好的了，你在附近有什么麻烦，找它就行。”
它语气随意，余慈却不能怠慢，忙向四面拱了拱手，道一声：“护楼前辈。”
楼外一声雷响，算是回应。
经由这么一出，余慈也没了兴师问罪的锐气，只听刑天道：“玄黄现在不方便见你，就留言几句，认真听！”
话音随即又转成玄黄：“……虽说它小里小气的很不痛快，总算是个能做事的，交给它，我还算放心……”
至此突转静默，余慈还以为就此结束，但接着，他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多谢你了。”
余慈哑然，如果留言的真是玄黄的话，它能感谢什么？难道是感谢自己破坏了曲无劫的谋算？坦白说，到得后来，余慈已经是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搏命了，这一声谢，他自认受之有愧。
“玄黄在哪儿？”这是余慈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他不方便见你。”
刑天一点儿不见界河源头时候那种尖锐甚至于疯魔的样子，慢吞吞重复了前面的话，又摆出前辈高人的架势。然而余慈现在早看清了它的真面目，知道这家伙或许不怎么说谎，可是误导他人思路的本事却是一流的，当下也不说话，只等着一个解释。
见他这模样，刑天有些不爽：“后生，有些时候，你可是太自以为是了。玄黄那种层次的事儿，是你能掺和的吗？”
余慈也不恼，只是咧嘴笑道：“哦，又是哪位撺掇‘后生’，往界河源头去的？”
刑天一时不慎，反授了把柄出去。当然它可以狡辩说那是余慈自己的选择，但只要不涉及到曲无劫，它还是相当有长者气派的，不可能和一个年轻人去争辩。
沉默了片刻，刑天终于做出了回应：“玄黄受天魔劫数浸染，失了灵明。我只能帮它暂时回复一点儿灵智，做些安排，后面如何，全看它的造化。如今它已经堕落为只懂得杀戮的凶剑妖类，此后一段时间，必将横行世间，造下无边杀孽，直到有一个能完全降伏它的大能出世，为它重塑道基，就像当年原道大人一样。”
余慈愣了，刑天说得详细，但一些最关键的信息，还是要他去猜，他半晌才试问道：“你是说，玄黄道基毁了？”
刑天没有直接回应，只道：“我与玄黄这等异类，生来就有驻世长存的能耐，所欠缺的，只是塑灵、成道这两重机缘，偏偏这机缘又非本身所能把握。可事情总有两面，这么下去，总有机缘会碰上的，虽说对你们修士来说，或许太长了些……”
这或许是在宽慰他，余慈没有再说话，但心中却在想，就算是重塑道基吧，那时的玄黄，和以前的玄黄，是不是还是同一位？在此刻，他终究没有往深处询问，只是沉默着，就是刑天转移了话题，也没有提出异议。
“我答应了玄黄，要完成你和它的约定，而且，咱们也有一些交易之类，我都还记着呢。只因为这三个月，你时昏时醒，身边没断过人，一些东西又比较敏感，才拖到现在……话说，你就没发现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咦？”
余慈有些挠头，界河源头那边，他以曲无劫的谋算，挤兑了刑天之后，很快又昏了过去，而自他真正清醒之后，还没有机会来仔细验看身上的情况，眼下受了刑天的提醒，再一转念，立时就是冷汗横流：
“我的镜子呢？还有……储物指环？”
话音方落，身后光线有异，他一回头，就见照神铜鉴好好地摆在一侧案几上，青光蒙蒙，旁边就摆着指环，且不是一枚，是两枚！
“照神铜鉴在你手中，也算是明珠蒙尘。当然，此时无量虚空神主位上已经换了人，手段大大不同，这件至宝的价值，也削减很多。不过呢，你我知道此事，别人却不知道，被懂行的人见了，说不得就有大麻烦。我帮你藏了几个月，你以后也要谨慎小心，有些物件，是不能显在人前的。”
余慈应了一声，但很快就是一奇，抓住话中关键：“不知道？界河源头的变故，宗门也不知道吗？”
“你知我知，那个姓于的道士也知道些，不过他已经和我约定，对此间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细节，尤其是涉及你的部分，你大可放心。”
于舟也不提？
能保留秘密，给自己多张底牌，当然是好事了，不过以于舟的立场，刑天凭什么让他缄口不言？余慈只能认为是自己的原因……
当然，刑天如此积极主动，想必也有许多事情不愿给宗门知晓。
“一会儿我会和你对一对口径，现在咱们先说这些东西。嘿，对现在的身份而言，你的身家算是丰厚，可有许多都是见不得人的，镜子就是头一个，此外，飞仙剑经、唔，还有你收藏的那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都是一等一的麻烦，绝对不要想着拿出去表现，这一界，有些事儿，做一做就是要死的！”
余慈哑然，在刑天的描述中，离尘宗倒像是一个魔窟来着。
刑天有看透人心的本事，知道余慈心中所想，随后就道：“不在于离尘宗会如何，而是在于，你想把此界除了八景宫和初有痷之外，最顶尖的两个超级门阀都给得罪吗？”
余慈立马就不说话了，论剑轩和元始魔宗的实力，就是在远非巅峰期的现在，也不是他所能面对的，保留照神铜鉴的秘密，也是一样的道理。
“快收好吧，咱们说那些约定的事儿。先说玄黄许给你的，飞仙剑经不用说，其实太初无形剑也足以抵上那柄上乘剑器了，又来路清晰，以后正可大用，不过好像那是你亲手抢来的，咱们不占你那便宜……你打开储物指环看看。”
余慈从案上两枚指环中，找出属于它的那枚，神识扫入，就是一喜：“斩雷辟劫令，还有这是……剑胚？”
“斩雷辟劫令，就是在剑园里，也非常之少。这一枚其实是影鬼最后使出来的那个，被虚空神术封住，其中剑意没有发挥出来就又封存了进去，就借花献佛，给了你了。另外这剑胚，也属上乘，我看你储物指环里，有辰光石碎粒七枚，可以与之相合，铸成一把七星剑，提纯之法和铸剑之术我也给你放在里面，都是论剑轩不传之秘……”
稍顿，刑天道：“不是我小气，只因剑器一物，不是越厉害越好的，尤其是那些沾了故主气息的一流剑器，隐然都有灵性化育，对你不是助力，反而是干扰。还不如从头铸一把新剑，从初始之时祭炼，可得心应手。倒是太初无形剑，为先天太初之气凝成，不沾气息因果，用来无妨，又有诛神刺法门，能不能用，只看你的本事。”
没得上一把剑仙遗剑之类，余慈是有些失望的，可是刑天所说，确有道理，他便要点头，而刑天紧接着又道：“不过，我不会替玄黄占你便宜，你且看那枚储物指环。”
待余慈神识扫入，刑天就笑道：“这是界河源头，死去的那些修士遗物，我找了一些最上乘的，给你留下，其中以文式非收藏最丰，有一些魔宗法器，虽说你不能用，可用以换取其他的上乘法器，绝无问题。”
余慈心中佩服，这家伙真是把“借花献佛”的本事使到了极致，到现在为止，他得到的法器，几乎全部都是剑园之外的物件，看家护院的能耐可真是不小。
但话又说回来，有什么宝物，能比得上这位一个人情？如果这算生意的话，自己还是赚了。
刑天继续道：“还有一样东西，就是我许给你的……”
余慈一下子提聚起全副心神，对曲无劫托付之事，他可没有忘记。
下一刻，他眼前亮起一团微光。
“云楼树种子，植于虚空之中，长在九霄之上，所结叶片，乃是符箓生化之妙品，而且，有它在，就能自孕天地，你那些储物指环，全扔掉就是。”

第371章 窗外
“这就是云楼树种子？”
余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光芒外围，那光芒中带着微微的湿意，手指似乎碰撞一股水汽，稍稍用力，种子的质感传回来，感觉中像是一个颇柔韧的水泡，内部半空，略有弹性。
仔细去看，种子是半透明的，径约一分，里面似有烟雾流动。
将种子拈在指尖，余慈颇有些感慨，这就是曲无劫的请求和计划的起点，刑天再怎么能看透人心，也不免为曲无劫所算，这世上也真是一物克一物了。
刑天这回是真不知道余慈的想法，很体贴地讲述种子的作用：
“云楼树乃是天地灵根，你进去过归来庄，应该知道它独辟天地之能，而且聚拢天地元气，浓度比外围还要强出许多，在里面修炼，也有事半功倍之效。这颗种子，其实就是归来庄所依托的那株云楼树结下，你也是运气，这几年种子刚刚成熟，否则一种一收，往往是数劫时光，云楼树等得，你却等不得。”
余慈喏喏应了，类似的话，其实曲无劫也讲过，但再听一回，也没什么坏处。
“此树的叶子，是制作符箓的上等载体，比一切玉石材质的东西，都要强出太多，像离尘宗的昆山玉符，对符箓的承截力还不如它的千分之一，而且还有增幅之效。像你那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若是印在云楼树叶上，威力足可提高五成！”
刑天直把云楼树的妙处说得天花乱坠，余慈连连点头，可事实上，他冷静得很。末了，他问道：“此物如此珍奇，不知该怎么栽种呢？”
“既然是天地灵根，也就无需栽在土壤中，便可吸取天地元气，自然成长，可若是如此，速度就要慢到极致，三五万年，也未必能发出芽来。若要它尽快生长，一是要将其放置在适宜的环境中，其实就是越高越晴朗的地方越好，此物最喜自然光照，就是太阳真火烧进来，也是大补之物，这样，养活它的最佳地点，应该是九天外域才对；二是以自身元气浇灌，早早引发此物神妙，促使其更快吸取外界养份……”
“做到这一切，何时发芽？何时成材？”余慈一语切在要害处。
刑天沉默了下，方道：“若是培育得法，理想情况下，发芽十载可期，至于成材么，真要结出树叶、另辟虚空，前者五十年，后者成规模的话，三五百年总要有的。”
它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旋又解释道：“修行光阴，十年八载不算什么，只等树种发芽，此树的异处就能显然出来，那时你自然知道好处。”
“我知道了。”
余慈相当干脆，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再节外生枝，早早了结比较好。
刑天倒是一愣，余慈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又问了几句云楼树的细节，神识同时在两个储物指环中打转，片刻，他忽地心中一动：
“这里面没有罗刹教的东西？那个女人在哪儿？”
“女人？”
刑天很快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啊，命大没死，又摆明车马是罗刹教的，离尘宗不好处置，便放她走了。”
余慈半晌没说话，刑天也看出他有心事，便不再多说，招呼一声，随后消寂，显然已是远去了。
片刻之后，余慈开始摆弄储物指环。
两个储物指环放着余慈在剑园内所有的收获，若论丰厚，恐怕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不过刑天可没有闲功夫挑挑拣拣，都是一股脑儿地塞进去，就算得自文式非储物指环空间相当之大，也给塞得满满当当，余慈花了好一番工夫整理。
在摘星楼上，不潜心修炼，反而整理杂物，余慈大概也是首开先例，不过，这么一整理，他确实有了新发现。
若说里面堆积的东西，块头最大的，毫无疑问是那套天青色的金属甲胄，重器门首领的投影，化虹自灭，脱出照神铜鉴的吸力，但也留下了这件很特殊的宝物。
余慈不知道这盔甲算不算法器，但应该也是有独特的手法祭炼的。上面密密麻麻的符纹交错纵横，又分区划块，具备一定之规，在余慈这符法行家眼中，当真是奥妙无穷，就算此刻已无人操控，那满溢的灵光，也让人惊叹。
手指从盔甲上抹过，感觉到这上面因符箓功用不同，而划分出一块块的区域。这些功能区域，有些余慈能理解，有些则完全是一团模糊，他也尝试着穿上试试，重甲本不是给某人专用的，尺寸方面限制不大，可这玩意儿竟然重达八百斤以上，换个普通人，可能当场就给压垮了。想来应该是有些减重提速的秘法，还没有被发现。
余慈穿着甲胄，站在原地，试着用元气渗入，感觉稍稍有些不同，是因为甲胄内层，也有繁密的符箓刻印，内外结合，才是这副重甲的真面目。
这样，思路就清楚了些，不过所得还是有限，余慈承认，论符法造诣，他和那位重器门首领，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真想完全弄明白的话，也许解良可以，可惜现在不在山门，另外……朱老先生？
“得。”
一声轻响，来得突兀，余慈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启动了盔甲上一个相对简单的符箓，那应该是……
手上的感觉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在八百余斤的重甲下，重量的变化已经有些模糊了。只知道这玩意儿是从盔甲中某个类似于储物指环的暗格中滑出来的，余慈将它举起来，随后，莹莹玉光就映花了他的眼。
那是一枚径约三寸的法印，通体玉白，印钮雕成了一头不知名的瑞兽，周围有两条巨蟒缠绕，蛇信勾连，雕工极致华美。
余慈张口结舌，好半晌，才记得脱下金属掌套，拿法印在手背印了一回，看印痕中那曲折古怪的印记，脑中则疯狂运转，和朱老先生传授的那些法印知识相比对。
“真的是玉神洞灵篆印？”
余慈深深一口凉气吸进肚子里去，他一把攥紧手中法印，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初在天穹剑池之下，重器门首领以此印汇结万里地气，以之为中枢运转的胜景。
也对，重器门首领化虹自灭，也没有机会将这枚法印拿走，只不想是藏在重甲之内，由刑天拿了，再转赠给余慈。说起来，恐怕刑天也没有料到重甲内会藏着这件宝贝吧？
“这东西……怎么办？”余慈卸去重甲，仔细考虑。
换了以前，他大概会直接找人去鉴定、请教，但刑天的作为，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他，使他多拿了一份心思。好半晌，他抬起头，向空无一人的虚空道：“护楼前辈，可在吗？”
稍等数息，耳畔响起一声雷音。余慈稍稍调整呼吸，其实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异类”打交道，压力还是有的。但刑天将交接宝物的地点设在这里，其实也是一个保证：
这位护楼法圣，是余慈可以信任的对象。
说实话，刑天的信誉不是那么牢靠，但在现阶段，没有比刑天和他彼此更知根知底的了，这也许也能算是信任的基石。
对真面目仍不明晰的护楼法圣，余慈不敢失礼，先向着虚空拱了拱手，才道：“弟子刚刚得了一件宝物，不知轻重深浅，想请刑天前辈……”
话没说完，刑天的话音又响了起来：“这事儿我知道了，嘿，你小子或许真行了大运，这枚玉神洞灵篆印看起来不像是赝品，若有不确定的地方，去问你那个朱先生，他出身上清宗，心性也好，比这里某些人要强得多了！”
刑天倒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发泄它的怨气，余慈有些无奈，但还是谢过，刑天又道：
“让护楼老弟送你出去吧，还有，以后别轻易唤我，今天是正得空……糟，今天怎么这样快法？”
刑天话音沉凝许多：“记住了，咱们的关系，要死死封住……”
余慈心领神会：“不给彼此找麻烦就是了。”
刑天冷嘿一声，随后消寂。
余慈笑了笑，却是不明白以刑天之能，究竟还忌讳什么。他将室内收拾干净，准备越过窗棂往下去，反正有护楼法圣护持，也不怕摔死。可这时候，耳畔空气轻爆，那位异类强者将某个意念传递过来：
“等他们两人走了再说。”
哪两个？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窗外一道虹光飞射，转眼已去了数十里开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还不知是哪位前辈，前方虹光一分，竟有一股倒飞回来，速度慢了些，但也很快到了窗前：
“余慈？”
余慈抬眼一看，便是惊讶：“何仙长？”
眼前女修，衣饰朴素，结髻脑后，肤色白晳，面色则是严肃端正，正是何清。
这位仙长不是前往九天外域修行了吗？怎么又在山门看到她？
余慈在奇怪，何清则已是释然：“你的伤势看来已经稳定了，宗门允许你在摘星楼修行，就是看重之意，你务必要用心才是。”
余慈垂头应是，目光再一瞥远方，那道与何清并行的虹光早已不见。

第372章 功课
此时何清已经感觉到余慈有外出的意思，有些奇怪：“你想出去？”
“嗯，弟子在剑园中，已经结成种子金符，境界有所提升，如今又有摘星楼的机遇，便觉得不应把时间全耗在养伤之上，而应该借机更进一步。故而弟子准备去灵霄阁，寻朱老先生请益。”
余慈的态度恭恭敬敬，理由也相当充分，而且他还不知足，笑了一笑，又道：“弟子还在剑园中寻了一块剑胚和相应的铸剑法，想用辰光石加以融炼，这件事儿，也想着到山门中问一问。”
连续说出的两件事，正是最好的掩护，让何清没了别的心思，反而颇是赞许：“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的做法是对的。听说朱老先生将‘诸天飞星’之术传了给你，正好和玄元根本气法相辅相成，至于铸剑，鲁师兄正和我一批回来，你可以前去求助，想来他也乐意帮忙。”
“鲁师伯也回来了？”
两人所指，便是和于舟交情极深的鲁德，是宗门内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再算上谢严、解良、千宝道人，就是宗门内一个极有影响力的团体，是三代弟子群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何清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剑园之变，震动天下，断界山脉从此多事，十年八年也未必消停，宗门自然要召回些人手，以备不测。”
余慈不想接这话碴，不过何清也换了个话题：“你有十八日的主楼修炼机会吧，这段时间我常在摘星主楼修炼，你要是想去，提前告知一声，以便调配时间。”
余慈喏喏应声，何清不再多说，身形又化虹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往远方看了半晌，确认何清去得远了，余慈揉着眉心，若有所思。旁边却响起一声雷鸣，这是护楼法圣有点不耐烦了。他不再耽搁，道一声“有劳”，便跳出窗户，直坠入虚空中。耳畔风声呼呼响起，却有层层云气在外围聚拢，很快消去下坠的冲劲儿，随后裹着他，横向飞动，速度比何清的虹光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一路，余慈才算搞明白了摘星楼周边的地理环境。不是目见，很难想象，原来世间直有那么高的山峰，从山门根基之地，一路拔升，便如擎天巨柱，壮观之处，让人目瞪口呆。
余慈以前也远远见过这处高峰，只是没想到，其高度竟然那么离谱。还好有护楼法圣，否则就是要乘鬼纱云飞到山下，也要一个时辰的功夫。
护楼法圣只把他送到山下，余慈自行前往灵霄阁。去剑园之前，他有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这里的修士都是熟了，见到他惊讶之余，也都欣喜，并有人通知朱老先生。
这回，朱老先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第七层的那处角落里等他，而是在仅次于最高层的二十六层，辟了一间静室，好像早知道他有要紧事请教。
余慈也没有废话，问过好之后，就向朱老先生道出来意，随即取出重甲，并将那枚白玉法印送上。
朱老先生的眼睛惯常地眯起来，伸手接过法印，面无表情，可接触时，余慈却发现他枯瘦的双手已是微潮，手握法印，也是好半晌不作声。
余慈没有急着求证，只是静静看着。朱老先生摩挲着手上法印，半晌才分出一只手来，轻抚重甲上的符纹。又过了片刻，才长吁口气，摇摇头，又哑然失笑：
“三月前，于舟曾与我说起过所谓‘重器门首领’之事，当时我已有所猜测，如今果然确证无疑……好，小伙子不错，能在羽清玄手下全身而退的小辈，此界又能有几人？”
“羽清玄？真是她！”
余慈睁大眼睛。其实自从进入修士的世界之后，羽清玄的名号，他也只听过那么一回，印象却极是深刻。天裂谷几十年前那场劫数，正是因为羽清玄的师尊太玄魔母，和罗刹鬼王争斗而酿成，至于近段时间那场围绕天裂谷进行的大阴谋，也是上一回劫数的延续。至于此刻在他心内虚空显化的太玄封禁，更是那场劫数的直接造物。
在两位地仙级数的强者之下，羽清玄的光芒也要被遮蔽一些，可是亲眼见到那个卢明月的阳神被太玄截星锁祸害的惨样儿，余慈对那位据说百年修行就强渡四九重劫，成就大劫法神通的强者，还是有种敬佩之心在的。
呃，等下，蕊珠宫的修士，又怎么会持有上清宗的法印至宝？
朱老先生倒显出波澜不惊的样子：“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出身上清宗之事。羽清玄之父羽循，与我份属同门，论辈分，算是我的师侄女。不过在她少时，便被太玄魔母看中，收入门下为首席弟子……”
哦？上清宗如此大方？送出本门血脉不说，还陪送一枚至宝法印？
朱老先生哑然失笑：“哪有这样的好事。那太玄魔母喜怒无常，原本是到宗门法坛内强夺此印，已经得手后，见到羽清玄资质上佳，临时又动念，抢她为徒，说起来，还是一桩丢人的事儿。”
上一劫的事情由他娓娓道来，可没有半点儿“丢人”的表现，也不知道是他想得开呢，还是已经意冷心灰？
余慈没有再细问下去，朱老先生也适时转移了话题：“以前我说过，这枚玉神洞灵篆印，乃是修炼符法最适合的法印之一，对你作用极大。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拿到了手，或许是天意？”
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抚摸法印表面，轻声道：“此印在十二劫之前铸成，已经要到追溯到上古时代，此后一直在上清宗各代精英修士手中祭炼，早早就达成了单轮一百零八大圆满，双轮应该也有四十多层，乃是宗门一等一的法宝，便在此界，也是第一流的。”
“单轮一百零八大圆满？双轮四十层？”余慈这回真是瞠目结舌，晕乎乎的不知人间何世。
所谓单轮、双轮，是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中的术语。法器、法宝祭炼，以十八重天、一百零八祭炼层数为一轮回，“单轮”是针对法器而方，而“双轮”则是针对“法宝”而言。
这么说，余慈眼前的这枚白玉符印，果然是……法宝？
法宝就是这个样子？
余慈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当初的“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单轮九十二层，已经让南松子和慕容轻烟这等人物，争了个你死我活，而如今摆在眼前的，不说其效用，就是价值，超出大洞真符何止百倍？
朱老先生似是把玩够了，示意余慈上来拿，余慈竟是有些迟疑。
见他模样，朱老先生便知究竟，哑然笑道：“你当这法印好接么？”
他看着余慈，单手托起法印：“还真要感谢太玄魔母，若非她封禁之术天下无双，将法印灵光封住，此印出世时，早震动九天十界，天下符法修士大概要闻风而动，集聚到断界山来。那时就是离尘宗，怕都是护你不住。”
不给余慈说话的机会，他又道：“就是你手持此印，还真想着发挥它无上威能？这玉神洞灵篆印，历经十二劫岁月，不知几千几万人祭炼过，早炼得灵光如山岳，等闲不能移。你入手之后，就算依照前人路径，重新祭炼，不能发挥此宝威力不说，一日不达到当年祭炼的最顶峰，也就一日不能心器合一，连化入体内都不能够，碰上强者大能，劈手就能夺去，反是招灾惹祸的捷径。”
说着，他抓住余慈的手，将法印拍在上面。余慈哭笑不得，一边说着“招灾惹祸”，另一边又硬塞进来，算是什么意思？
但坦白讲，就算这法印是烫手的山芋，难道余慈真的就不想接么？
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余慈合握手掌，将玉神洞灵篆印牢牢抓住。
朱老先生见他如此，相当满意：“迎难而上，才是修行正路。我已将‘诸天飞星’之术传你，其实就将你视为上清宗的传法人，如今宗门凋零，不给你又给谁去？”
余慈心头一颤，虽说他早有类似的猜测，但真要朱老先生亲口道出的时候，仍不免受到震动。朱老先生却似说出一件极平常的事，继续嘱咐道：
“就算此印在手，在没有祭炼到单轮八重天以上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拿来迎敌。记住，这法印不是给你杀敌用的，我要你看的是前面十二劫，近五万年时光，上清宗那些符法前辈，在此印上留下的痕迹，看他们是如何从青涩到成熟、到登堂入室、到出神入化，最后成为卓然大家的过程，学他们的长处，摒弃他们的短处，如此，远比你用此印杀百千个人，要来得有用得多！”
余慈凛然应命，又听朱老先生道：“这样，我就给你布置个功课吧，在摘星楼一年时间，你一边参悟法印上的痕迹，一边祭炼此印……还有身上的法器。数目嘛，除此印外，三件足矣，至于祭炼层数，此印不说，其余三个至少有一个要在六重天之上，其余的，五重天可也。”
余慈一口凉气下肚，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373章 小劫
摘星副楼顶层，余慈在房间中央盘膝坐定。
从朱老先生那里出来，他又去找鲁德师叔。有于舟老道那层关系在，就算是第一次见面，请求鲁德打造一把剑器，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不用说，剑胚、材料甚至于铸剑术都准备好了，如今只要等待就好。
只转一圈儿，事情就都办妥了，但却给自己接下好大一付担子，当然，还有那让人跳脚的功课……
窗外碧空如洗，光线分外明亮，做一次深呼吸，天地元气汩汩流遍全身，洗涤全身，疏经通脉，这是本是九天外域至粹“玄真”渗入罡风层后，与此界天地元气盘结之地，离尘宗先辈更以大手笔接引地气至此处，三元汇聚，形成修行胜地。
如此地域，不可能由某一个人单独享用。故而摘星副楼，其实是用回廊曲栏等，巧妙围成了一个个的独立空间，立以禁法，互不干扰。又觉得空间宽广，设计十分了得。
这种环境下，又有护楼法圣护持，余慈并不担心自家秘密暴露，自顾自地拿出一样东西，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红纱。
朱老先生要他在一年之内，将随身三件法器祭炼到五重天以上的层次，对别人来说，完全能够断言，这就是一次刁难。可放在余慈身上……其实也是刁难，但并非是不给他一点儿“活路”。
毕竟，余慈修炼的是“玄元根本气法”。
朱老先生要求的五、六重天水准，其实是通神修士惯常所用，相较于他现在的修为，其实已经有点儿低了，那些动辙十年、八年的祭炼期限，也和他可以全情投入的情况有本质不同，将十年之功，压缩到一年，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数目拿人。
提高效率，势在必行。
但现阶段，还有一件事。三件法器，他该怎么选才好呢？
他身上能用到的法器，其实也不少，但像这回在摘星楼上闭关苦修，全力祭炼的机会不会多到哪儿去，这回诸法器祭炼层次拉开，很有可能就是其间划下一道鸿沟，影响今后对敌攻防的各项要素，此时的选择，非常紧要。
照神铜鉴，大概是他祭炼层数最高的宝贝，且来历惊人，可惜用的是“一器一法”的手段，换算起来猜估太多，不怎么符合朱老先生的要求。
道经师宝印，为鲁德所制，本身还算是一张白板，任由余慈在上面涂抹。如今已经是祭炼两重天的水准。
金绿宫绦，是从鬼兽巢穴中得来。攻伐神魂最有奇效，如今祭炼层数比之道经师宝印要低一些。
其余的刚从剑园中得来的法器，质量也不差，比如从萧浮云那边得来的丧乱九孔散魂烟壶，可放出丧乱烟，摄人阴神，威力不俗，是件祭炼六十四层，十重天的法器，重新祭炼会轻松得多。
文式非那边好东西更多，不过这家伙似乎迷了“飞梭”这一窍，收藏的大部分珍品，都是梭形，只阴雷鬼焰梭，就有十五枚之多，可惜这里大多数是魔门秘法祭炼，余慈尚不得其门而入。
此外还有一件“巽风八焰旗”，巴掌大一个三角旗，放开时似有微风拂面，实则内蕴阴火，展可攻可守，相当厉害。这件祭炼层数更高，足有六十九层，是余慈所见诸法器中，除了惊鸿一瞥的大洞真符和已损毁的幻魔金塔外，祭炼层数最高的一个，应该是死在界河源头的步虚修士所有。
这些法器摆在眼前，能把人给挑花了眼。不过余慈心中已有定计，早早就选好了两样。
一个是道经师宝印。有玉神洞灵篆印在前，这枚刚祭炼十二层的法印渺小得可怜，可这是余慈唯一一件从原初之时就开始祭炼的法器，只一个“得心应手”就是最大资本，更何况它以北斗石为原料，由鲁德亲手所铸，材质、设计都相当不俗，发展潜力不用担忧，正是可用上一辈子的法器。
另一个是双钩宫绦。此根丝绦来历不凡，有莫测之机，可以在钩索和宫绦两种形态间转换，攻伐阴神，极是凌厉，祭炼层数提高之后，威力可期。唯一有问题的，也是它的来历，余慈猜测，这玩意儿可能是当年罗刹鬼王所遗，虽说已经给舍弃了，可天知道他拿着招摇过市，那位出名喜怒无常的神主，会不会给他颜色看。
不过，将其与功效类似的丧乱九孔散魂烟壶相比，东阳正教的威胁其实也差不多，金绿宫绦还多出一样好处，就是施用起来比较契合余慈争抢一线的节奏，故而最后胜出，余慈还根据少年时听过的评书野史，给它起了一个“捆仙索”的名字。
最后一个，余慈其实也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身上那几幅红纱。不说别的，只说诛神刺和太初无形剑，就是此界修士争破头都要抢夺的至宝，更契合余慈所学，入门之径就是红纱之中，相比之下，巽风八焰旗就完全不够看了。
但是，撇去半幅未完成的诛神正法不算，百灵化芒纱、十阴化芒纱以及新得的屠龙化芒纱，他又选哪个？
相对来说，百灵化芒纱层次略低，修炼更需借助外物，虽然已经祭炼了一重天，还是第一个排除。十阴化芒纱求诸自身，看起来更好入手，就是需要培育心魔，已半入魔道；相比之下，屠龙化芒纱更近于诛神刺的正道，就是过于艰深，祭炼起来未必能得心应手。
十阴还是屠龙？
余慈想了又想，最终拿出来的，是十阴化芒纱。
元气贯注，红纱铺开，上面纹路纵横，细腻多姿，就像一幅颜色特异的画卷。
之所以选择十阴化芒纱，除了前面的理由之外，还因为余慈对自己的定力有自信，且有还真紫烟暖玉傍身、天龙真形之气留驻，对心魔煞气有压制化消之能。另外就是根基的问题，以他现在的层次，真的很难搞懂屠龙化芒纱上的妙义所在，偏又不喜欢百灵法门，折中之下，十阴化芒纱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初借此纱给梦微疗伤时，已经是祭炼了六层，可是后来在山门学习“诸天飞星”之术，又重点祭炼道经师宝印，反将此物搁下，除了在归来庄拿出和屠龙化芒纱比对之外，再没管过，如今再拾起来，祭炼的符纹将吐未吐之际，余慈就发现……
太容易了！
画符之先，符箓真意已在心中，心内虚空如斯感应，暗海孤岛中心，生死符翻转不定，引动外围诸符文分形，明灭不定，诸神通外相，也是如此。余慈的注意力自然到那最明亮之处。那是一缕半透明的光雾，环绕在鱼龙外相周围，在其口鼻中吞吐，嘶嘶有声，极是神异。
“这就是十阴化芒纱对应的神通外相。”
此时以心内虚空为载体，以天龙真形之气为承托，只要是祭炼的法器，都有神通外相在其中。
孤岛之环境，是照神铜鉴的显化；鱼龙外相额头，有“道经师宝”之刻印；捆仙索化为鱼龙两根利爪，至于百灵、十阴两幅化芒纱，干脆就化为烟气，环绕在鱼龙之外，倒是一目了然。
同时，也愈发得心应手。
现实层面，十阴化芒纱光芒莹莹，通体更如波浪般起伏，上面以暗线织就的数百个字形，一一浮现。对此余慈视而不见，手指轻触红纱表面，元气吞吐，初时还有点儿凝重，但两三个符纹分形过去，就如行云流水一般，断续盘转，无不顺畅自然。
他始终以一根手指接触，可红纱却像是被无数只手揉捏，慢慢已经维持不住铺展的外形，或曲折或团起，时刻变化形状，莹莹之光却是愈发耀眼夺目。
终于，余慈握拳吸气，十阴化芒纱上，莹莹之光则渐渐收敛进去，字迹也不再显现。
可这时，第七层祭炼符箓，已经是打了进去，理论上讲和真正完工，还差一个温养的步骤，可就事实而言，这一层祭炼，已是成了！
回头看窗外，日光角度有些变化，大约……两个时辰？
余慈愕然无语。
他忽然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把玉神洞灵篆印给出的太早了，主题早早定下，竟忘了和朱老先生说起他凝成“生死符”和种子金符的事儿，另外，他的本命神通“解析”，事关符法精研之道，也给忘了个干净。
如果朱老先生还是拿他以前的水准来估算的话，怕是要错得很离谱……
※※※
四月时节，群花开遍，绿意层染，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天气。
“真冷啊！”
孙复发出和时节迥异的感叹，但要指责他说谎也不对。因为此时他正在九天罡风层中，距离地面超过千里，普通人到这边来，转眼就要冻成冰块。
罡风如刀，就算是对他这样的步虚修士，也颇有威胁，但他瘦脸上却是在笑，手中幽幽碧光，映得眉毛胡子发青，狰狞如鬼怪。
虽然行为诡异，但他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不好对人说的。
剑园之事已过去半年，什么震动都潜藏起来，化为汹涌的暗流，围绕在断界山脉，少有止息之时。这时候，离尘宗凭借地主之利，封锁山区，又分化合击，和此界几个大宗门计较，拉一派打一派，其实就是想暗中分赃罢了。
这些对他孙复来说，没什么意义，可是雇主不爽啊，如此，他的买卖就来了。
“当年元始魔宗引来魔劫，顷刻间上清宗万载基业毁于一旦。老子今日就学上一手，先给你们个小劫试试？”
他手一松，拳头大小的碧光下坠，转眼化消在罡风之中。
“这天魔毒引值一件十二重天法器，可报酬却是两件……真值啊！”
孙复嘿嘿一笑，发力远遁。然而刚飞出两里路，罡风中剑啸激荡，他颈上一热，头颅就飞了起来。

第374章 厅议
孙复仍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惊愕的情绪甚至没有反馈成功，森然剑气不但斩下头颅，连未出窍的阴神也一起抹杀。
看着孙复尸身坠落，周钰收剑归鞘，面无表情，并未因瞬杀同级数的步虚修士而有什么兴奋之意，只有颊侧三道细长的伤疤中，翻起微微血色。这时身后有人叫：
“钰哥儿，得手了？”
周钰略一摇头：“单师叔，发警讯吧，来人已放下天魔毒引，域外天魔朝夕可至。”
“嘿，这是第四回了，他们有完没完？”
周钰没有回应，不一刻，当当钟鸣之声响彻寰宇，渗入山门每个角落。不知有多少人，闻声就是一记呻吟。
最近一个月，示警钟声每隔七八天就要响一回，每一次都带动千百个域外天魔入侵。幸运时，来的只是阿猫阿狗，也没有什么要紧；但有一回，竟然有天外劫魔偷入进来。
域外天魔自成体系，与修士等阶不同，修行界只能以威胁程度，将之划分为无生念、集阴煞、天外劫、末法主四大层级，或以念魔、煞魔、劫魔、魔主简称之，这也是修士自身所生心魔的分级。
天外劫魔相当于长生真人一流，也幸好是在山门道场，能将其魔威压制到极限，发现、封堵也还算及时，否则死掉的宗门弟子就不是五个，而是十倍计了。
这种情况下，离尘宗也不能稳坐钓鱼台，示警钟声响起后不久，留守山门内的四位三代弟子，还有前几天刚赶回来的劫修玉虚上人，就开了个短会，商议眼下的局面。
但实际上，与会诸人都明白，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办法来想，聚集起来的，更多的还是统一认识，或者说……抱怨。
“这些魔崽子，单使这一招，也不嫌烦？”说话的是道德部三代弟子印阳道人，须眉半白，面容则出奇地年轻。道德部多以赤子归真为修行之要，修为越是高深，越不怎么掩饰真性情，烦就是烦，不怕人笑。
事实上也没人笑他，大伙儿都是一样的心情。鲁德摸着他那蓬络腮胡子，瞪起眼睛，粗声粗气地回答：“一招散手有用，使一万次又何妨？他们也不用让咱们伤筋动骨，要的就是让咱们首尾不得兼顾，把放在剑园的力量拿回来……嘿，就不能随他们的意！”
砰地一声，他拍了记桌子，看上去便如江湖匪类，众人都笑。作为宗门修士中的异类，鲁德在修炼上花费的功夫，还不如在炼器上所下工夫的十分之一。就是这样，也能迈入步虚境界，资质之高，着实让许多人又羡又妒。
而包括他在内，以谢严、解良、千宝道人等为核心的实证部三代弟子精英群体，近些年来，堪称异军突起，在宗门内有着越来越高的话语权。
便是玉虚上人对他，也是和颜悦色：“鲁德所言甚是，且还有一点，本宗已经和洗玉盟那边有了协议，不是一家独占剑园之利，就是要撤出，也要顾忌清虚道德宗、四明宗这些兄弟门派的意愿。那些魔崽子未必不知道这一点，隐藏幕后，专用法器巨资雇佣不相干的人来捣乱，也是要在我们和洗玉盟之间弄些手段。”
这些事情越说越明，玉虚上人也不说别的废话，直接布置：
“剑园那边，我们半步不退，非但如此，等明日方师叔出关，我就赶去那边，处理各项事宜。宗门内有方师叔坐镇，可谓固若金汤，那些魔崽子，再难有所作为。不过，师叔近期也在紧要关头，你们四个，不能太让他老人家分心。”
厅中四人都是点头，玉虚上人又想了想，道：“这样，摘星楼位于九天罡风层中，虽有严密禁制，又有护楼法圣在旁，便是天外劫魔也不惧，但魔影无形，很难顾得周全，就再派一个人去……”
“弟子……”
学理部的程徽最擅禁法防御之道，正要请缨，旁边鲁德却抢先一步：“正好有一把剑要送上去，我就跑一趟吧。”
此言一出，厅中就突地一静。玉虚上人微胖的脸上笑容微敛，略加沉吟，却不先回应，而是转向苏己人这位戒律部的第一号人物，轻声道：“己人以为如何？”
苏己人是一位面相看去非常温和安静的妇人，也是梦微的恩师，她修行资质平平，然而凭借令人敬佩的毅力和坚韧的心念，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是步虚上阶的水准，法体淬炼已经完备，只待阳神圆满，便可踏入长生真人之境。如此人物，玉虚上人也要给几分尊重。
见问到她，女修微微欠身行礼后方道：“弟子以为，摘星楼虽然紧要，却非是险地，有方祖师坐镇，几位师兄弟轮番上去检视一下便好，无需特意分出人来。”
玉虚上人微微颔首，正想着，苏己人又道：“弟子也说一句僭越的话，祖师如今修行，不是担心多了劫数考验，反而是心忧离了大道，难见得一个登攀之机……”
她话说了半截，玉虚上人已悚然一动，摆摆手，止住苏己人之言，旋又叹息一声：“大道之难，正如握发自举，自相矛盾。罢了，己人说的是，也不用为方师叔计较什么，他老人家想必心中有数，至于怎么个安排，你们自处便是。”
说罢，他起身步出厅堂，转眼不见。
“那就是我了。”
鲁德毫不客气地夺了这份儿差事，咧嘴一笑，也大步出厅去了。
程徽和阳印道人面面相觑，苏己人则是垂眸自坐，心中却是暗叹口气。
作为当世大派，离尘宗的强者数量，其实是些有牵强的。共有步虚修士三十人，真人修士四人、更上一层的劫法修士三人，其中大劫法只有方祖师一人而已。
一门七长生，在世间万千宗门中，肯定是位列上游，可与同等级别的大宗派相比，位置就比较靠后了。最关键的是，门中并无地仙一流的至强者，这使得宗门很多时候，都有些束手束脚，施展不开，是个极大的遗憾。
也因为如此，宗门对三代、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可说是寄予厚望，同时，对宗门秘典神通的钻研，也一刻未曾止息。就是要从根子上解决离尘宗潜藏的问题，不可谓之有错，然而这两个本来并行不悖的事项，此时却扭成了一个结，并有扭死的征兆。
苏己人抬头，见远去的鲁德气势雄迈，没有一点儿别的表示，然而当年那桩事，又怎会不在他、还有他那群生死挚交心中，留下痕迹？
再叹口气，苏己人想到了自家的徒儿，若是她当年有梦微幼时那般勇气，事情发展是否会是另一种局面？
※※※
他刚刚从一场月许长短的闭关醒来，十阴化芒纱倏地化雾，钻入口鼻之间，额头则白光渐弱，复原如故。他站起身，扭头望向窗外，又回手捏了捏袖中照神铜鉴，有些困惑。
袖中温度很高，余慈知道铜镜不会无故变得灼热，界河源头正是因为这宝贝的感应，让他抢得胜机，如今又怎么了？
“护楼前辈？”
摘星楼有事儿，问护楼法圣准没错儿，余慈大概是四代弟子中，少有的敢于、乐于，也能与那位成精的雾流巨怪交谈的一个：
“西北上方，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这是照神铜鉴的反馈，可惜照神图失效，否则情况会比现在更清晰一万倍。
耳畔护楼法圣含糊的声音响起，余慈连连点头：“原来是域外天魔入侵，了解……咦，已经是第四回了？”
前面几次，可没有这么明显，直接把他从全神祭炼的状态下打出来。
他心中一动——是静极思动，眨眨眼，忽地从窗口跳了出去：“我看看那边战况如何？”
护楼法圣没有言语，只是如上次一般，意图用云岚将他托住，可是还未聚拢，余慈嘿嘿一笑，眉头白光射出，倏乎间凝符于虚空，加持在身上，下落的势头顿止。
“虚空神行符，有此符傍身，不比那些驭剑飞行的差。”
当初南松子掌握的这门符法，对现在的余慈来说，也没有了难度。
他轻振袍袖，正要飞起，左胳膊又是一痛。照神铜鉴像是烧红的烙铁，给他狠狠一记，然后，就激烈动荡，更放出某种奇特的波动，要穿透周围云岚，向远方射出。
“哪来的魔头？”

第375章 敌视
类似的激烈失控情况，也只有在界河源头面对夺舍无量虚空神主的曲无劫时，才出现过。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几乎以为宝镜又要自己飞出去了。
还好，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闭关，余慈和照神铜鉴的气机联系愈发紧密，一发觉不对，元气立刻倾注而入，重新稳固对宝镜的控制权。
宝镜总算安静了，可前面的波动也散了出去，护楼法圣并未拦截，只用惯常的含糊声音道：“你的镜子在呼应天魔邪气……”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是要看热闹吗？现在送戏上门了！
余慈哑然，至此方知这位看似寡言少语的护楼前辈，也有作怪的本事。
顾不得细察照神铜鉴的问题，对方来得极快，可是，当目标出现在眼前，他还是愣了愣。
不是无形无影的域外天魔，而是一只尖喙白羽的仙鹤。余慈记得这仙鹤是山门饲养，起点缀景物的作用，只是山门地处高空，就是放鹤饲养，挑的也是异种，这只仙鹤遍体铁翎，刀枪不入，飞行速度极快，对上一个通神初阶的修士，也能攻守几回。
而当头这只仙鹤，双眼血红，尤其身外放出一层黑气，一看便是被天魔侵入夺舍。
仙鹤后方，有修士驭剑追击，遥遥喊了一句什么，余慈没听清，想来应该是“截住它”之类的话，稍稍估算下距离，余慈拿出射星盘，平置胸前，略一垂眸，额头一道白光照下，正中方盘中央方寸之地，转眼就有一道清光激射，“嘶”声轻啸，锐气森然。
他放出了九曜龙渊剑符，如今此项符剑之术愈发精纯，清光淡若水迹，半途已近乎透明，精准拦在仙鹤飞掠的轨迹上，至此符箓运化元气，而剑意代为统驭，高度集中的锋锐之气迸发，仙鹤仍向前飞，半途却是倏然两半，血雾喷洒。
“好！”
后面追上来的那位修士失声叫好，转眼飞得近了，高声叫道：“好俊的符剑杀法……咦，这位师弟有点儿面生，本人学理部唐服，敢问是哪位仙长座下？”
“实证部外室弟子余慈，见过唐师兄。”
余慈收了符盘，拱手行礼，两人迅速挨近，到了更容易说话的距离，余慈就问：“宗门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域外天魔也抢入进来……唔，莫要魔崽子趁虚而入。”
说话间他又提起域外天魔交战时的规程，有信心将天魔瞬间斩杀的不算，正常情况下，总是要先保证自身心神稳固，不为邪气所侵才好。当下余慈就给自己补了一记天河祈禳咒，顺手也给对面的唐服加了一回。
清光罩下，唐服身子骤地一颤，双眸陡然变得血红，剑光起处，眼前余慈身影扭曲，倏地不见。再转眼看时，却见身外星光如沙，一缕缕流泻而下，看似缓慢，但当它看到的时候，星光已经发挥作用，于肉身丝毫无损，直透脑宫。
它终于想起这是什么，惨叫声“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便要驭剑远遁，然而已经迟了，星沙打入，将它本体刺得千疮百孔，它想施展变化，也早被破魂神光定住，难以动弹。
余慈这才现身，看着唐服身上腾起稀薄的黑气，微微一笑。其实唐服外表并未显出什么异处，可余慈深知无形天魔的厉害，早早开启了照魂法眼，看出其神魂层面，魔气如雾，自不会被它瞒过。
他并未特意准备符法，然而前后三道符箓发动之快，足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平常凝符绝无可能有这般速度，可是一方面他渐渐通晓“诸天飞星”符法中，三十六个符法真意；另一方面，这段时间祭炼的道经师宝印，对符法的增幅效果着实可观。
也算这域外天魔倒霉，夺舍山门弟子后，感应到这边波动异常，赶来探个虚实，却碰上余慈这精擅符法、尤其在攻伐神魂上颇有一些散手的家伙，转眼被放翻。
余慈确认域外天魔受创不轻，一边继续维持破魂神光的效力，一边准备将其擒下。唐服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拿血红的眼睛瞪他，余慈笑了一笑，欺身过来，抬手便抓。
手至半途，他猛打个寒颤：“怎会这么不小心？”
心绪闪掠间，靠上去的身形陡定，同时反手一掌，将已近在咫尺的唐服打飞出去，可就是这样，还是慢了半步，脑中忽地昏沉，心神变得涣散，就像是困意难奈时，所有意识都荒腔走板，乱成一团麻。
余慈当即将意识沉入心内虚空，只觉得孤岛骤暗，有一层阴影铺开，这是外魔入侵之相。
“滚蛋！”
余慈还真没有惧怕过神魂攻伐之术，就连羽清玄的十方绝狱撼鬼神法，都伤不到他，域外天魔的手段虽是诡异，但在心内虚空中，却真切显化，失了无形无相之能，也不过如此而已。
随他心念咆哮，孤岛上，诸神通外相齐放光明，尤其是天龙真形之气，自从归来庄合入同源气息之后，自具神通，当即体型膨胀，自岛上腾飞而起，头顶“道经师宝”四字印诀白光灼然，钩索所化利爪，则不动自鸣，殷殷有声，隐约竟有千丈巨龙，扫空翻云的气魄。
太古天龙之威，充斥全岛，那一层阴霾，刹那间扫得七零八落，夜空中更有星光洒落，那是天河祈禳咒的效力显化其间。
余慈睁眼，域外天魔的威胁正离他远去，外界虚空则有些微扭曲，那是天魔受创，无法维持其无形无相的天赋神通之故。
天魔法力确实有鬼神莫测之机，竟然借余慈一击得胜的心态，做下手脚，差点就偷袭得手，虽说余慈应付得当，但险些着了道，还是让他有些恼火，愈发不会放过这厮，伸手一招，九曜龙渊剑符在手中成型，嗡地一声发力前刺。
域外天魔最擅长因势制宜，随形变化之道，即使受伤，仍有自信摆脱剑气锁定，然而余慈一剑贯空，剑气为虚，其中煌煌霸烈之意，方是本来面目。等天魔醒悟，周边虚空已然凝滞，强绝的压力迫使它感应倾注，便在此刻，它看到了一对赤金色的眸子，竖瞳如凶兽，又有傲岸飞扬之气。
“嗥！”
高昂的吼啸响彻九霄，然而大音希声，这高绝到了极致的吼声，偏偏没有任何有形的音波扩散，而是直接将深蕴其中的意念，打入到域外天魔心头。
这一下，就像是在黑暗中炸开了颗太阳，夺目的光辉瞬间扫灭一切，这个层次要在“集阴煞”一层的域外天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便化为一缕轻烟，风一吹，就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天龙真意？”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余慈抬头，见远方飞来一人，正是何清。她手中已经拿出一枚金环，那是她的本命法器“法天绝牢”，显然刚刚已经要出手，却目睹了余慈击杀域外天魔的一幕。
余慈一笑，正要开口，层层云气中，却有“轰”地一声爆鸣，一团火光在两三里外炸开，里面却有人挥开火光，大踏步走出来。身形粗壮，满脸络腮胡子，这位余慈也认得，正是鲁德师伯。
他还没看清这边的人，便喝道：“那魔崽子在哪儿？”
这可真巧了。
余慈又要打招呼，然而很快，他被迫第二次把该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因为鲁德一露面，便死盯着何清不放，有着浓郁江湖气的脸面一片铁青，那里的情绪……
好吧，其实就是深重的敌意，让余慈想忽略掉都不可能。
对此，何清只是将目光往余慈这边轻转一下，像是正常的视线移动，又似乎有些别的意思，在余慈没有理解的时候，鲁德则是咬了咬牙，不再看她，也将视线转向余慈，然后就再没离开：
“没事儿吧？”
余慈知道他担心什么，便笑着摇头：“弟子在神魂之道上，还有一些手段，不碍事的。”
“天魔无相，顺逆人心，都在一念之间，你不要自以为是，大意不得。”
鲁德性子粗豪，就是关心也和训人差不多，余慈与他见一面，也有所了解，忙正色应了。此时，大概是笑鲁德杞人忧天吧，那边何清少有地微微一笑，由于角度问题，鲁德看不见，余慈却看了个清楚。
还好，鲁德脾气不好，却知分寸，不会喋喋不休，几句话之后，就入了正题：“你那把剑已经铸成，完全按你的意思来，看看合不合手。”
他话中是有些保留的，所谓“你的意思”，其实就是余慈给他的那份儿铸剑秘术。在修行界，此类法门确属旁门，不是长生一路，可是以鲁德在炼器上的造诣，一眼就看出其中的不凡，但以他的性情，更重要的是和于舟的交情，余慈不主动告知，他也不会去问，只将剑器按要求打造到最好。
说话间，鲁德将手持的连鞘长剑抛过去。
余慈接住，也不矫情，高声谢过，“嗡”声轻震，手中宝剑已出鞘三分。
幽冷剑刃如同星空下的湖水，沉静中闪耀光辉。

第376章 七星
宝剑的剑身经过特殊手法的处理，通体乌黑发亮，隐可见得上面细密的纹路，稍稍挥动，剑芒铺开，便如中天夜幕，里面有几颗星钻，放射光辉，那是辰光石的亮泽。
根据刑天拿出的铸剑秘术，那七颗价值连城的辰光石，已经嵌入了剑身各个关键节点，成为此剑内部结构的一部分，使得原本已经算得上乘的剑胚，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辰光石本是完全封住剑身之中，但由于剑胚的材质，以及铸剑秘术的作用，剑气贯注时，剑身将进入半透明状态，由此将辰光石的光芒显露。
对此，鲁德是有些遗憾的：“这几颗辰光石并非天然之物，里面掺着一些杂质，怎么都融炼不开，否则连这些星光都要隐去的，那样，此剑的品质将更上一层。如今只能看你的手段。”
他虚指剑刃：“按照设计，每一颗星光暗掉，此剑威力都要有现在基础上提升一倍，等星光全灭，一剑之威，将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不过那时辰光石内部的杂质会有些影响，结构或要不稳，这点你要注意。”
余慈依言试了一回，虚刺一剑，用了七八分力气，剑刃破空，有两处星光灭去。而此时剑身果然已是半透明，若是黑夜中使出，眼力不济的，恐怕只见星光不见剑刃，倒有惑敌之能。
试了一回，余慈心中就有了谱。驭使上乘剑器，没必要使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法，此剑也是一样，只是要他将剑意运化做到极致，这正是论剑轩对剑意纯化的要求。
不过，余慈还有别的打算，当前却不是时候，他先收剑，再次谢过鲁德。此时何清却是一笑：
“此剑可有名目？”
余慈和鲁德对视一眼，这件事儿还真没想过。不过两人也不关心这类形式，对视一眼，鲁德示意小辈动脑筋，余慈就随口道：
“那就叫七星剑吧。”
真是完全没有诚意的名字！不过鲁德浑不在意，咧嘴笑道：“就是七星剑了。”
余慈也笑，但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鲁德对何清的敌意，就是个瞎子都能感觉出来，他们都是长辈，且又不是于舟、解良那种“闹别扭”的状况，余慈可不能掺和进去。
还是何清先开口，招呼一声“鲁师兄”，鲁德冷眼看她，良久方道：
“你那边进度如何？”
“推演进度缓慢，还是我的修为拖累，侥幸最近有劫来之兆，或可打破长生关，那时，大约就无碍了。”
鲁德脸色微有变化，上上下下打量何清几回，嘿了一声：“那还真要恭喜。”
何清颔首不语，倒未见什么喜色。
所谓长生关，又曰长生劫、三大限。即驻形关、七情关、天妒关。其中驻形关是人之生机寿元之限、七情关即心魔之属、天妒关即为天地劫数。这三关平日里就轮番攻来，是长生路上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关碍，而在修士真正破开“有限”之禁锢，达成“无限”之长生的那一刻，这三大限将齐齐攻至，务必毁之而后快。
以何清的性格，没有七八分把握，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也就是说，宗门第五位长生真人，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了。
至此，鲁德再没有什么话说，叮嘱余慈几句，便挥袖放出火光，轰鸣声中，以玄阳火遁之术远去。
更早些时候，护楼法圣已无声退去，此时虚空中只剩下余慈与何清两人，气氛反而好转了些。
何清便对他道：“我看你刚才出手，伤势应是已无大碍，这很好，但那毕竟是伤筋动骨、亏损元气的大伤，以后不是必要时，不要动手，免得损了根本，日后悔之不及。”
余慈喏喏应是。何清又问他最近的功课，听说他只是在祭炼法器上下工夫，笑了一笑，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便飞上云霄。她本来就是感应到域外天魔侵入摘星楼区域，才下来看看，此时自然是回去闭关了。
见周围无事，余慈也不再找事儿，回到摘星楼上。他新得了七星剑，对名字一类不在乎，可对剑器本身，却是相当重视的。
稍稍定神，七星剑无声出鞘，寒意森然。
全天下祭炼剑器的，从来没有说用什么符箓之类，概因正宗祭剑，需是用自身精血元气温养，以剑意磨合，身剑浑融一处，无有丝毫破绽，方是大道之途。刑天、曲无劫所谓“纯化”，也是如此。有此要求，“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余慈也记得，无论是刑天还是曲无劫，都明明白白地说，他今生已不可能在剑意“纯化”上有大的成就，以他们的修为见识，这显然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余慈心念强韧，却不是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既然此路不通，他自然会去试探别的路径。
手心抹过剑刃，锋芒撕裂皮肉，鲜血流下，在剑身划过，竟发出低低的鸣音。以鲜血为介质，余慈施展“血祭”之术，短时间内能够使七星剑与他气机互通，以广义的“物象”之理，心内虚空就有此剑一个位置。
余慈以流血的手握住剑柄，自然生出血肉相连的感觉。他持剑摆了一个架势，似乎前方有一个无形的敌人，凝立半晌，其间他自然而然地摒住呼吸，当心眼手胆均混化在一处，到达最佳状态，他心念触动：
“显化！”
心内虚空，余慈站在孤岛上，前方当真出现了一个影子，却没有一个确切的形象，这个影子可以是任何人，从不入流的颜道士、证德等，到屠独、金焕、南松子，还有伊辛、文式非，甚至是大梵妖王、曲无劫一类最顶尖的存在。
影子时刻都在变化，余慈的剑势相应微调，脚下也慢慢变动位置。但无论如何变化，只有某个元素，始终如一。
孤岛中心，生死符无声翻转。
是的，只有应敌时，以生死为注，争抢一线之机的根本真意，才由始至终，巍然不移。
这也是一种纯化。
心内虚空的“生死符”，是他的心象，也是他的根本，未来他的一切神通法力，恐怕都要出自其中，从某种意义上说，万法归宗，“源头”也算是“纯粹”之物，以之为“纯化”的解释，并无不当。
就像是……诛神刺。
余慈不否认，他正是从诛神刺上得到的灵感。想那昊典大人，一代剑仙，拟化诛神剑意时，什么生灵死气、心魔煞气、妖魔血气、天魔邪气，都可为载体，在此基础上，运化剑意，照样无坚不摧。
不纯粹么？恐怕连曲无劫都不敢这么说。
这一刻，余慈不再去想如何精粹炼化剑意中的所谓“杂质”，而是将自身的根本真意，映射在剑中。有此真意在其中，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什么手段，他都有种一以贯之的精神，融会他手眼心胆，与剑意浑化……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在孤岛上，与前面拟化的影子对峙半晌，余慈终于控制不住，心神涣散，影子先一步崩溃，手中七星剑也倏然不见。
那影子其实是他记忆中一些敌人的影像，在心内虚空这独特的区域显化出来，用以磨砺生死符真意。但这毕竟是要分心旁顾的，倾注全力之下，那种将心神撕成两半的感觉，真是要人的老命。
“还是先专注祭炼比较好，‘剑映生死’的想法，过得一段时间再说。”
余慈摇摇头，重新梳理一片心内虚空。山林夜景中，鱼龙悠游如故，谁也看不出，刚才正是其内蕴的天龙真意，应机而发，借剑势一举击杀域外天魔。
他要找到的，就是那样的感觉……
“谁？”
他心神陡地一惊。心内虚空如斯响应，鱼龙无声咆哮，体积陡涨十多倍，仅有的两只利爪碰撞，震荡横扫整个孤岛。
闷哼声中，有灰雾从山林深处腾起，本能要逃，可最后还是长叹，落地一转，就有人影闪现。
余慈一击，纯粹是心神触动之故，绝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再看那人影，险些就叫出那个名字：
“曲……”
但他很快醒悟，低喝道：“是你？”

第377章 炼器
人影没有回应，只是死盯着他，酷肖曲无劫的脸庞，显出绝不属于那位绝代剑仙的阴沉表情。毫无疑问，这位正是曲无劫的影子、被曲无劫称为“影鬼”、自号沉剑窟主人的。
想到照神铜鉴方才的异动，余慈恍然大悟：“刚刚是你？”
他想到当日在界河源头，曲无劫以照神铜鉴，运用虚空神主法力，一举将沉剑窟主人吸摄进去。当时人们都以为它死了，可想想后面一连串变故，曲无劫也未能维持太久，或许是这个给了沉剑窟主人一线生机。
此时，沉剑窟主人终于开口，它沉声道：“我们可以谈谈……你做什么！”
惊怒的呼声没有半点儿作用，从天而降的符法灵光将它牢牢锁定，期间，它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现在，余慈稍一动念，就可以致它于死地。余慈微笑起来：“你确认，现在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沉剑窟主人又不说话了，余慈也不管，其实他刚刚也被吓了一跳，但他马上看出了沉剑窟主人的真实状态。那种慌乱、无奈、阴郁乃至于绝望，其实都没有任何遮掩。
任何人都有一个极限，这极限往往都不会超过他们力所能及的范畴，沉剑窟主人或许曾是个强者，但在这个方面，没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
如今沉剑窟主人只是一个影子而已，那在界河源头，能与曲无劫放对的力量，已经一点儿不见。余慈怀疑，其力量已经被那轮代表无量虚空神主的悬空明月，还有照神铜鉴瓜分。它正处在有史以来，最为虚弱的状态下，只有这一缕残魂，在照神铜鉴中苟延残喘，借宝镜和心内虚空气机相通的机会，潜入进来。
心内虚空的感应非常符合他的推断，也让他愈发笃定。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而这也不过半年多而已。
僵持对此时的沉剑窟主人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很快，它就忍不住主动开口：“我们没有抹不过去的仇怨，你若能给我机会，我愿将数万年来的剑园收藏相赠。”
余慈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剑园已经是我离尘宗的囊中之物，你那些藏宝，能不能留下，还在两可之间，又有什么意思？”
窒了一窒，沉剑窟主人又道：“盘皇宗呢？我所创立的盘皇宗，虽不如离尘宗，也是西北有名的门派，你若与我合作，包括两名长生真人在内的宗门数千弟子将奉你为主，生杀操之你手，岂不比在离尘宗快活千百倍？”
余慈一愣，旋又哑然失笑：“亏你也想得出来。”
他再无下文，沉剑窟主人以为他动心了，猛地挣扎一下，叫道：“盘皇宗弟子所学，都是我根据论剑轩之剑道演化而来，虽是半入魔道，战力依然了得，更对我忠心耿耿，只要你我同心协力……”
余慈不愿视影鬼为“人”，但“人性”也莫过于此了。只需要一次妥协和退让，其整体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崩溃掉。看到它的表现，余慈都觉得难为情，偏偏它仍不自觉，直到余慈忍无可忍。
话说半截，无可抗拒的力量已将封住了它所有的力量，哪怕一丁点儿的意念交流，也是痴心妄想。
余慈得了暂时的清净，缓步走过去，面对它迷惑的表情，微微笑道：“纠正你一个错误，你我之间，还是有仇的。”
沉剑窟主人显出强烈的交流意图，余慈给它机会，一有说话的力气，它就急声道：“我愿为当日胁迫之事致歉，而且这没有闹得不可收拾……”
这时余慈伸手，按住了它的肩膀：“拜托，你怎么也是无劫剑仙的影子，没人家的能耐，也该学下人家的气魄！”
这话甚至比封口还要来得有效，沉剑窟主人一下子安静了，那张酷肖曲无劫的面孔则变得铁青。对它来说，这就是最恶毒的手段，没有之一。
余慈则全不在乎，他要让沉剑窟主人明白，他究竟在恨什么：“你现在这模样，其实和某一位有点儿像——玄黄，记得么？”
想着那个直爽至乎单纯的剑灵，如今灵智泯灭，入魔远走的模样，余慈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想象得还要更糟糕许多。他当然不会忘记，就是眼前这个影子，设计磨损了玄黄的阳神，使玄黄最终掉入那个致命的陷阱。
说这影子是罪魁祸首，半点儿都不冤枉！
余慈盯着那张脸，有着强烈的将其抹杀的念头。不过再多想一层，却又不愿这么便宜了它。且不可否认，有这个家伙在，他或许能从其口中得到一些事关血狱鬼府、魔门的更深层的东西，不说别的，趋利避害总还可以。
一时间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余慈干脆眼不见为净，把这边扔下，反正以沉剑窟主人如今的状态，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出了心内虚空，余慈准备静心修行。这三个月来，他的主要精力大都参悟“玉神洞灵篆印”和祭炼法器上。在三种法器之间，又倾向于道经师宝印和十阴化芒纱两种。如今，这两件法器，前者已经祭炼二十七层，达到四重天的水准，后者也有二十三层，距离四重天仅一步之遥。
至于捆仙索，就要逊色得多，几乎没有进度。这是因为余慈尚不能准确把握其性质，便想着先易后难，等手熟了，再回头全力攻关。
祭炼法器的流程，余慈已是驾轻就熟，按理很快就能深入其中，可今天状态明显不好，半晌都沉不下心去。末了干脆站起来，在楼中走了几步，仍觉得满心的不得劲儿。
他知道，这是影鬼造成的结果。
放那样一个家伙在心内虚空，绝非长久之计，另外，刚刚那厮驱动照神铜鉴的能耐，也让余慈放心不下。他能感觉到，在影鬼驱动下的照神铜鉴，有着对域外天魔极度的渴求，若是这家伙借此机会，从中截取力量以自肥，到头来，余慈说不定还要栽到这家伙手里。
可照神铜鉴对神魂鬼物的克制，也是余慈一大底牌，以后绝对是免不了用的，焉能因噎废食？
又转了两圈，余慈下意识将神识透入储物指环。虽说刑天认为有了云楼树种子，什么储物之器，都是废料，可如今种子还没到发芽的时候，这未来的废料，余慈还要用上一用的。
随着刑天将界河源头那些修士的遗物打入，余慈的收藏也丰富起来，乍一看倒有眼花缭乱之感。也别说，“看”到这些玩意儿，余慈脑中忽地闪现灵光，想到了一个办法。
很快，他在这片纷乱的空间中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丑怪头颅。头颅通体呈灰绿颜色，唇边支起獠牙、额头高隆、眼眶沉陷，内里眼珠赤红如血，头盖骨上则有好几道裂缝。晃一晃，里面竟还有电光闪烁……呃，错了。
余慈忙将其倒过来晃了一晃，一颗径不过两分的金属珠子滚落掌心，这是一颗剑丸。险险就忘了，这枚剑丸中，还封着一位当年西征剑修的雷霆剑意，相当不俗，只可惜与他质性不和，当初还是玄黄教给他封存剑意的法子。可如今，剑丸已经圆转完功，形状大变，玄黄则已是难以相见了……
感叹中，余慈又记起，剑意他先后收了两道，这是一道，还有一道临时封存的东侯剑意，他受伤昏迷之后，难以及时处置，怕是已经自然消散。
暗道一声可惜，余慈将剑丸收起，只剩下那妖物头颅，此物在天裂谷时，已经算是半毁，但入手仍温，颇有异处。
余慈见识渐长，知道此物虽然材质只算一般，却已经能够作为一件法器的材料使用。当然，若以它作为法器，只能用在巫术鬼道上，且其威力实在是惨不忍睹，不过余慈现在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因材料质量有限，炼制成法器之后，进步的可能性几等于无，就算费尽心血祭炼，其效果也是不佳，对敌当然不成，但若是有特殊用途，则另当别论。
他哈哈一笑，双手内合，将妖物头颅封在掌心之内，神意元气贯注。
炼器之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门槛不是太高。像余慈这等修为，精通符法，上次又在鲁德那里，经过了一番教诲，明白了炼器的大概流程，不计较品质的话，其实完全可以试手。
制一件法器，不外乎塑模、贯脉、合气、通变四个步骤，前两者其实就是设计合理的结构、形成自循环的元气甬道，至于“合气”，就是使人器之间气机互通，祭炼就是其中就流行的一种；“通变”则是灵性的孕育。
后两者已经不单是“器”的层面，可以不论，塑模和贯脉在某些“天然生成”的材料之前，也并不是什么严苛的标准。
妖物头颅就是如此。当初那个骗子玄清，有一句话还真没说错，这玩意儿确实是某个妖魔的头颅，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面完全就是一个生灵的脑宫结构，是天然的炼器之材，省了很多麻烦。
这也正是天下邪魔外道，喜欢用生灵、活人为炼器材料的理由之一。

第378章 凶险
有这样一个材料，很多功课余慈都可以省略，所以，不过半个时辰，余慈第一次炼器的成果就新鲜出炉。
妖物头颅的外形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光秃秃的颅顶上，那道最宽的缝隙合拢了一些，外围已干枯的皮肉层稍显活化。若这个耗时半个时辰的“急就章”作品被鲁德看到，绝对会把他一脚踹翻，但余慈却是相当满意，这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再不耽搁，他沉入心内虚空，一把攫住动弹不得的沉剑窟主人，发力一甩，那影鬼就是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方。那边愣了愣，猛地跳脚大骂：
“余慈小儿，你做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余慈笑音冷彻：“急什么？这就是你的未来了……”
要说这位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也不确实。此时余慈手中的妖物头颅就是连连震动，热得发烫，要从他手中挣脱。可余慈只需再加一分力，那位的挣扎就没有半点儿用处。余慈还不满足，手引灵光，转眼在虚空中书就一道符箓，打入妖物头颅之中。沉剑窟主人惨哼一声，只觉得身上被连箍了上百道锁链，完全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它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妖物头颅内部渗透，就是那种被活埋的感觉，偏偏灵智无损，整个过程都清楚明白，如此经历，就是他在剑园中盘踞万载，又何曾碰到过？
它知道，余慈是要将它封入这个最末流的法器中，成为器灵，这种手段，当真是绝了它所有的指望，真不如死了才好。它又惊又怒，又惧又恨，连连大骂“余慈小儿”，但哪有用处？
更有甚者，因其融入，仔细去看，妖物头颅的面皮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场面足可将胆气稍弱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这玩意儿，就叫‘鬼狱’吧。”
余慈丝毫不遮掩他的想法：“我知道你有能耐吸收域外天魔以恢复修为，然而身陷此地，内外封绝，什么也不用再想，老实呆着便是，等我想出个章程，再论你的死活。”
“余慈小儿，余慈小儿！”
沉剑窟主人已经完全和妖物头颅合而为一，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件法器的器灵，可事实上，如此简陋的法器，甚至连一些匠器的能耐都不如，根本就不足以维持器灵的存在，若是自然发展，它仅有的这一点儿力量，就会被不断散失的灵气带走，直至连维持自己灵智的能力也失去。
那感觉，就像是祭剑台上，挣扎了几千年的玄黄一样。
做完了这一切，余慈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块垒全消，再坐下时，很容易便集中起全副精力，将前事抛在脑后，重启那漫长的祭炼过程。
时光飞逝，慢慢地已经没有了明显的分际，摘星楼上更难知季节变换，余慈也不知道他在摘星楼上具体呆了多久，估摸着总有七八个月上下。
大约在一个月前，他已经开始祭炼捆仙索，如今祭炼层数提高很快，道经师宝印和十阴化芒纱祭炼进度有些放缓，但随着祭炼层数的增加，后续符箓愈发复杂艰深，这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然而，余慈却是殊为不乐，原因无它，只因如今他陷入了瓶颈。
不是祭炼上，而是修为上。
事情来得很是莫名，余慈发现他已经无法通过祭炼法器来增长修为，仿佛一夜之间，玄元根本气法的神妙就消失了，至于是练错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余慈只有困惑。
入楼大半年，余慈第一次感受到了修行上的碍难，也许，他应该再下去一趟，向朱老先生请教？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不过他转念又想，朱老先生给他布置这项功课，是不是已经料想到了这个情形？若是如此，他轻率去问，反而不美。而且余慈早已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这一情况持续了将近十天，他倒没有过于焦躁，只是不断地想办法。
便如此刻，手中拿着十阴化芒纱，看着上面流动的文字，考虑着修炼这旁门之术，除了对自我实力立竿见影的影响，还有一个原因：
触类旁通或许是个好办法。
可问题是，无论什么尝试，都需要消耗时间的，尤其是这种极其艰深的法门，全力以赴，短时间内也难有阶段性的成果，他在摘星楼的时间有限，怎经得起消耗？
余慈摇了摇头，站起身，随即摆了一个架势。没有尝试过，他还是不死心。
经过数月来的祭炼，他早将十阴化芒纱上几百个字的法诀倒背如流，也利用祭炼之机，参悟推演这一法门的种种变化。虽然远不如当初在归来庄，诛神剑意和天龙真意的显化演示那样直观，可时日长了，自认为也将前面基础步骤通了十之七八。
如今，他就小心翼翼地放出这段时日有意积蓄的心魔煞气，任其污染神魂，核心处则如一点冰雪，冷彻而洁净，作为接下来运化剑意的动力之源。
有意压制了还真紫烟暖玉和天龙真形之气的效用，心魔煞气扩散极快，余慈识海中波翻浪涌，许多已经完全沉淀的记忆一发地翻上来，时光在飞速倒溯。
曲无劫的慨叹、玄黄貌似开朗的留言、羽清玄扼住他脖颈的强势、沉剑窟主人的嚣张……还有更遥远的，在绝壁城、在天裂谷、还有，在双仙教！
余慈眼前闪过很多片断，往往都是那些负面的、阴沉沉的、让他极不愉快的场面。灰黯的色调成为了主流，一些他自认为是过眼云烟的小事儿，也如同小鱼虾米一般，翻跳出来，或许不痛不痒，可总让人闹心不是？
还好这个时候，他还没忘记，他是在修炼过程中，还记得要以特殊的心法，吸纳这些负面的情绪，就当是收集毒液，再以“化芒”之法，将其炼化，转换性质。
感觉中，力量确实在增长，可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那几乎是把人的记忆掰开了、揉碎了，再搅拌在一起。过程中，余慈发现，他远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胸怀宽阔。很多极微极细的环节，也许只是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能掀起他负面的情绪，更不用说年少时那些压抑到让人发疯的记忆，就如同压在房顶上的乌云，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想发泄，把这翻涌的乌云浊浪通通打碎，愈发精炼且渐渐展现出破坏性的剑芒雏形，给了他这个冲动，并在远远逾限的负面情绪里，带起一丝奇妙的快感，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剑芒在凝缩，诡异的快感却在膨胀，倏乎间已经漫过了单纯的痛苦阶段，重新铺开，余慈的念头几乎不受控制，像是大江冲开堤坝，向河道外溢散。他又想起了快乐的事，包括那最直接、最本能、最刺激的表现，恰恰又与先前双仙教的经历融会在一起，那放肆的快感，份属人之天性，概莫能外。
还有，还有……
“啊！”
大叫一声，余慈惊醒过来，却见胸前紫气氤氲，心内虚空中，鱼龙甩击长躯，震荡心神，双管齐下，将他从难以自拔的泥潭中硬拔出来。
霎那间，余慈冷汗潸潸而下。显然他小觑了十阴化芒纱的难度，也太小看放纵心魔煞气的凶险，刚刚他五情翻覆，由极端苦处发动，不知不觉过渡为贪欢嗜欲之险，正是借了人心之破绽，若不是内外齐齐发挥作用，说不定他就此便万劫不复。
如今是有惊无险，余慈却心有余悸，更因那些翻起的记忆，弄得心情低落，一时再无法静心，稍一思量，干脆舍了今日功课，信步走出楼去。
摘星副楼悬空七百里，高入云端，而在它之上，直入九天罡风层，还有摘星主楼，接引天地玄气，五方精华，是一等一的修行胜地，效果远在副楼之上。
余慈忽然想到，他那十八天的主楼修行时间，还一天也没用过，若是到那上面去，会不会争得一分冲破瓶颈的灵感？还有，此时何清似乎在上面闭关吧，她说过有疑难可以去询问来着。
想到这里，余慈再不耽搁，向护楼法圣招呼一声，就往上飞纵。
摘星主楼位于擎天山柱之巅，也是亿万符法灵光汇聚运化之源，相比之下，摘星副楼只是悬在山柱外的鸟巢，借一些余沥花差。飞到山柱巅峰，冲入九天罡风层，也没入几如实质的符法灵光大潮中，余慈身上为之骤沉。
外面的压力对他来说还是太强了些，之前梦微等人就提醒过他。他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去看主楼的模样，再加几分力，向着摘星楼正门冲过去。护楼法圣配合得很好，青灰的大门张开一道缝隙，供他入内。
一进楼门，外界压力立刻消减许多，也在此时，他灵敏的鼻子就嗅到了灵木的清香。说起来，摘星主楼的主结构都是由此界罕有的‘罡灵大木’接成，此类木料坚若金铁，经过祭炼之后，更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灵效，其中这香气就能驱袪心魔，健旺精力，多吸几口，也是不错。
余慈所在，是摘星主楼一楼小厅，后面楼梯接到上面。当然，那不是谁都能让去的，只要上去，他那十八天修行时间，就要开始计时了。他环目打量周边环境，但没来得及细看，楼梯上却有声音传来：
“……‘气海翻波死如箭’，道尽此法险恶，却也是穷尽玄奥之机。不能如此，终不能将之推向圆满境界。”

第379章 知名
余慈听到这是何清的声音，不知她在和谁说话。正奇怪的时候，何清已经现出身影，大概是正往下走，余慈看到了她，她自然也发现了余慈。
两边都是微愕，其实余慈进来摘星主楼如此顺畅，全靠了护楼法圣那边回护，否则一层层封禁、关卡过来，早百里开外，便要被楼上的人发现了，如今倒打了个冷不防。
何清反应过来，居高临下道：“要用摘星主楼吗？”
“呃，不是……”余慈还真没有明确的分配那十八天的计划，不过他这次上来，确实想着求教何清来着。
何清眼神犀利，对他心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现在不是指教的时候，想了一想，她道：
“祖师在此，你来见过。”
“祖师？”
此时在离尘宗，若说祖师，大部分语境之下，单指一位，就是宗门唯一的大劫法修士，方回方祖师。
余慈知道楼上还有一人，却不想竟是此位，一时间便觉得头皮发紧。何清不管他怎么想，闪身让出个身位，便有一人踱步下来。十几个阶梯能走几步？没等余慈想出个章程，那位已经走下楼层。
出于礼貌，余慈垂下脸，却觉得头皮发热，似乎是那位拿眼看他。而接下来的言语，让他心头重重一跳：
“是谁的弟子，当师傅的如此糊涂？已在临界点上，为何不传授结丹之术？”
余慈顾不得别的，猛地抬起头来。刚走下楼梯的那位，身量中等，黑袍束发，上上下下也只称得上是干净而已，别的并没有什么特别醒目之处。不过面目严肃，因长年嘴唇下抿，在颊侧生就两道深痕，感觉中与何清一样，显得难以亲近。
看得久了，余慈又觉得眼睛微痛。像方祖师这等强者，身外辐射灵光，屏蔽他人感知，也有伤人于无形的能耐。要说余慈以前见过的大神通之士也有几位，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见识到他们真正的实力，只有眼前的方祖师，乃是真身在此，即使收敛了威煞，也给他极大的压力。
此时何清对祖师轻声道：“这就是余慈了。”
怪不得！
方祖师目光如电，在他身上一扫，没有说话，但神态分明就是如此。那两位都表示出这么一个态度了，余慈也没什么可说的，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施礼下去：
“外室弟子余慈，见过祖师。”
上面沉默片刻，终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你的根基打得古怪，玄元根本气法，还有种子金符，是要往符法上靠……”
“祖师法眼如炬。”这句话余慈说得是真心诚意。
以他的修为，确实很难在方祖师面前隐瞒什么，不过心内虚空中，太玄封禁天下无双，没有近距离接触的话，很难探出究竟，方祖师也未在上面着眼。
“我听何清说起过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通神上阶，再往前推，进入通神境界，也不过一两年时间，如今却以种子金符定鼎枢机，勉强也算得还丹修为。修行之速，在宗门也是罕有。”
听方祖师对他进度如数家珍，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堂堂宗门老祖，高高在上，何必关心一个外室弟子的修为？
惊讶之余，他的回复还算得体：“弟子有幸，得以在宗门修行，又有于观主、解师叔、何仙长等许多长辈照拂……”
方祖师显然不关心这个，也不会长时间和一个小辈交谈，平淡应道：“能让这么些人帮你，是你的机缘；走到这一步，是你的本事，为人无需太谦，更要勇猛精进。”
说着，他不再停步，负手出门，何清倒是在他身边低语一声，留了下来。
余慈直起身，已经看不到方祖师的身影，只觉得这位宗门首席强者果然和他面相一样，不好接触，也因此他更为奇怪，什么时候，他这个小小的外室弟子，有了“简在帝心”的资格？
此时何清转过脸来，道：“去楼上吧。”
余慈也不知这算是命令还是邀请，应了一声，跟着何清上楼。一踏上楼梯他就发觉不对劲，这上面似乎有一些虚空变化的痕迹，在剑仙秘境中他是多次接触，似乎有缩天地为一指的功效。
他踏上几步阶梯，实际上已经攀升相当一段距离，到得上层，却是一处八面来风的开阔所在，只以朱栏围拢，再无别的装饰，视野为之一阔。
何清引他到朱栏前：“这里是楼中最适宜修行之地，更上面一层是聚星台，那里是符阵接引诸天星力之所，你修为不足，暂时不去为宜。”
余慈从朱栏这边远眺，看到的就是万里云气，波涌飞动，往下便是擎天山柱，放出的灵光矫然如龙。
摘星主楼并无地基，只以白玉为底座，离地高远，看起来是被浓郁的灵光托举入空。楼体四方四角，飞檐斗拱分列整齐，又从四角各分出一条粗重的长链，接入地面，随罡风抖动，哗哗作响。
再向下看，有一条狭窄山道阶梯很是显然。它从山柱顶端、摘星主楼底座盘旋而下，直没入深层云雾之中。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仔细想想擎天山柱的高度，便让人觉得这路径当真是无稽得很。
但事实上，这山径阶梯还有一个名目，叫做“问心路”。具体的情况余慈也不清楚，只知是一处祭礼仪式所在，要求修士从山下起步，遵照一定的速度，逐级登阶，历时数日，直至摘星主楼，方算完成。如今也有人做，大都是磨砺心志之用，但也是近距离接触摘星楼神妙，以提升修为的招数，有段时间做得滥了，宗门不得不对参与者的资历加以限制，现在山道上就冷清得很。
正四面观察，何清的声音响在耳边：“摘星主楼用在参悟闭关上，有些浪费了。它最大的用处，是增加破关的胜算，当你脉络清晰、智珠在握的时候，到这里来，引动楼中灵气，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余慈醒觉过来，忙谢过指点。
何清微微一笑，又道：“不过今天既然来了，也没必要再下去。你的情况，刚刚方祖师也号过脉了，既知前因，便可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
经由方祖师那几句评点，余慈也是放下一桩心事，心中明透，当即便回应道：“弟子应去学一门丹诀。”
他已经凝成了种子金符，这确实算是定鼎枢机，打下了还丹境界的基础，说说他是个还丹修士，并无不妥。然而非要较真儿，说他没有结丹，却也不错。
结丹是个大工程，“定鼎枢机”确实是还丹初阶的表征，但也只是最基础的气机感应要求。在它后面，还要有一系列严谨合规的技术手段，就像是离尘宗《太清金液还丹诀》、《紫府九光流珠丹诀》等，都是在“定鼎枢机”的基础上“搭屋建房”，必须严格遵循法度，否则“房子”搭起来了，踹上一脚，也要倒掉。
在这个意义上讲，丹诀是必需的。
何清看他一眼，轻声道：“你确实要一门丹诀，不过别忘了，你是实证部的。”
实证部？
余慈不是笨人，脑子一转，便是醒悟：“是了，我是实证部的。”
实证部向来要求弟子以善功换取长生术，任你需求如何迫切，没有善功，也一切休提。本来以余慈在剑园的作为和贡献，换算成善功，换一类丹诀完全没有问题。可他不是在摘星楼么？长达一年的修行时间，包括十八天的摘星主楼修行资格，却也是一个消耗的大头。仔细算算，这样的待遇，说不定还有宗门附加的福利在。
他拿出善功牌子，果然，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少得可怜的数目。
余慈眨眨眼，忽地对何清躬身道：“请仙长指点。”
何清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主意的。她也没有故作姿态的习惯，略一点头，便道：“我传授给你的归虚参合法与大梦阴阳法，近日可有习练？”
余慈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实话实说，因为全身心都放在祭炼之上，他已经快把这个法门给忘掉了，不过回头一想，他又觉得不对。
当初梦微给他的信笺，上面论述正反、阴阳、动静之道时，给出的定义是“道门最原初、最朴素的法度”，这也是他心内虚空结构的理论根基之一，所以应该说“阴阳之道早已经印入心内虚空深处，无分彼此”才对。
道理确是这样，余慈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用这理论回应了。
何清就看他一眼，倒是没有生气：“你能明白此项，省了我许多口舌。不错，天下道门论及阴阳，总是着眼在其原初、简单、根本的特质上，这并非陈词滥调，而是确凿的天地之理。
“正因为其‘原初’之根本特质，世间万物，无不可用阴阳论述之、描绘之、乃至推演之。你已经有了基础，今日我便传你‘阴阳化生’之术，在自身根基上，可推演前路成败，使修行之术从无到有、渐次完备。
“当然，以你的能耐，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无有生有’，创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法门，但以之为印证，仍可省去不少力气。”
余慈一喜，就要躬身道谢，却听何清道：
“慢来，这一门法诀不是白给你的，我们要商议一个条件。”

第380章 协议
谈条件好啊。
这话余慈当然没有说出来。
毕竟何清不是于舟老道，余慈到现在也捉摸不清她的心思，她能把事情掰开了、讲明了，加一层协议，生分是生分了，却也让人安心。所以，余慈非常爽快地道：
“请何仙长明示。”
何清目注他的面庞，也不讲虚文，直接道：“我需要你送我一份天龙真形之气。”
“咦？”
何清伸手一招，栏外苍茫云气之中，一条长长的黑影蜿蜒飞来，长有四五丈，粗若杯口，长尾一次甩击，就能在云气中辟出一条痕迹，正是何清豢养的鱼龙山孤。
许多时日不见，余慈见这个大家伙身上鳞片光泽更亮，灵气充沛，头上两根短角竟是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且多分了一叉，显然品相又有提升。
偏偏此时何清道：“我近日破关在即，三大限齐齐攻来，为此需要稳固道基。你应该知道，我以鱼龙为成道真意，更以之寄托元神，是道基中很重要的一环。然而时至今日，我那‘山孤’仍是在‘生髓顶角’阶段，迟迟不能‘化龙点睛’，成了道基中较薄弱之处……”
“所以何仙长想用我这边的天龙真形之气，加以补益催生？”
何仙颔首承认。
余慈眉头就是一皱。天龙真形之气的宝贵不用说了，原来甚至代入他的心象，早早融入他心内虚空中，如今也是镇压心魔、稳固根基的重要环节。若是失掉了这个，真不好想象后果如何。
这笔买卖，可是难做得很。
见他表情，何清微微一笑：“我可不是让你将天龙真形之气尽都拿来，也不是生生在上面剜去一块儿，那种手段，不是助我，而是害我。若你同意，我自有万全之策。”
对何清的信用，余慈倒是能够相信，他对自己也有一定的信心。毕竟在归来庄里，他曾经融入昊典院前那太古天龙的留影中，汲取了极致精纯的天龙真意，心内虚空中，天龙真形之气愈发壮大，至今都没有完全融合，分出去一些，也未必能伤到根本。
而且看着山孤这个大块头，余慈倒是想起了“小家伙”，那个小东西自从在沉剑窟被撇下之后，已经再无联系，如今剑园崩溃，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怕是日后就要失散了。
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倒对山孤越发地顺眼起来，他还记得当初在天裂谷，这个大家伙实在帮了他不少忙，后来易换“玄真凝虚丹”，更由何清取其血髓，才得以成功。思及以往种种，余慈实在没理由拒绝。
走神只是一瞬间的事，余慈很快定住心神，点头道：“能助何仙长成道，弟子自然是愿意的……”
说着，他伸手去碰山孤的分叉短角，记得这家伙是很喜欢类似的动作的。可是这回山孤长躯明显一僵，随后就低下头，有些恐惧瑟缩之意。
呃，难道是天龙真意的问题？
看到这一幕，何清笑容又起，轻轻淡淡的，便像是穿入楼层的风，捉摸无定。她慢慢坐在席上，又对余慈道：
“坐下吧，我们先说‘阴阳化生’之术。”
余慈依言坐下，当然是全神贯注，可何清再没有长篇大论的意思：“万物生于阴阳，阴阳演化万物。这些理论说来空泛，不如做一回来得实在，还记得大梦阴阳么？”
音落，一道清光自何清顶门冲起，那是她将臻圆满的阳神，以其修为，一旦出窍，便带动十里天地，这片九天罡风层为之一静，随后激烈的元气波动便被还原，刹那间分判阴阳，简化到了结构的极致。
在何清的带动之下，余慈脑中原本模糊的法诀一下子清晰起来，且不由自主，将阴神出窍，化为一片光影，扑入这阴阳分明的天地间。
何清的意念清晰而悠远：“以道心为盘，筮以阴阳，演化万物之理。只需把握阴阳之根本，明白生化之妙术，易算感应，不外如是。”
随着意念透入，余慈神智便有些恍惚，这是他的阴神在大环境下，要被阴阳之气同化的先兆。还好他早有准备，定住心神，凭借对阴阳之气的感应，仔细观摩何清的演示。
正如当初解良传授给他玄元根本气法那样，如此妙术，求的是一个“心法”，心中不悟，千言万语也没有用处。
何清也没指望他立刻弄个通透，她极有耐心地重复演示，用的是极简单的例子，内里阴阳之气演化，条条清晰明白，余慈初时还是稀里糊涂，但看到何清示范性地将种种元素列入，以阴阳之理解析，重新排列，加以运化的全过程，慢慢地便有些领悟，可其中的道理却是难以形之于口。
这也足够了。
余慈渐渐明白，“阴阳化生”之术，是一种推理、预演，或者说是“想象”占据主流的法门。在其运化过程中，由于省略了“身体力行”的阶段，推演的结果就有犯错的资格，错上十遍百遍也不要紧，依然比拿身体尝试，来得省时且安全。
双方阴阳之气接触运化的时候，可说是心意相通。他这边领悟，何清就第一时间收到，但她并没有收去神通，而是维持阴阳化生的状态，似乎在等着什么。
余慈福至心灵，暗叫一声“多谢”，定了定神，按照刚刚才学会的法门，半生不熟地将几个元素“放置”其中。这里面包含着他修行至今，一些最根本的东西，包括心内虚空、生死符、天龙真形之气、种子真符等等。
他正是用这些东西，反映他如今的状态，并要从中找出一条路来。
阴阳之气盘转化生，属于那些元素的气机拆解、揉合，做出种种反应。这一过程消耗大量元气，也就是何清帮忙，否则以余慈的修为，早在第一时间，就要被抽成人干。
但要承认，“阴阳化生”的效果真不错。
也是余慈积累深厚的缘故，阴阳之气推演只错谬两次，就有了结果。余慈能够感觉到那强烈的呼应气机，几乎要把他的阴神给吸过去。
他定定神，全力感应，然后发现，那是一颗圆珠。
圆珠上面镂刻着细密花纹，中有灵光流转，无休无止。仔细去看，那些花纹其实是一块块的符纹分形结构，交错盘绕，让人眼花缭乱，但颇有些熟悉的味道。
意念透过圆珠表层，其核心就是一个见惯了的东西。
这回余慈一下子辨认出来：生死符！
圆珠中心确是生死符无疑，其形态翻转如轮，生死互见，是余慈独有之物。经此刺激，余慈灵光又闪，看这轨迹走向，撇去枝节，观其窍眼，外围的那些符纹分形突然变得清楚明白：
九曜龙渊剑符？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太乙星枢分身？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
这不正是“诸天飞星”三十六符？
只不过眼前这些符箓，彼此扭合，难分彼此，且灵光盘结内聚，竟似一个个都到了种子真符的程度，以之包围着“生死符”，气机互通，如若一体，其玄奥莫测处，只观影像，也让人咋舌。
“这就是最适合我的结丹之法？”
余慈心神震荡，险些维持不住阴阳化生的状态。当下再不顾其他，倾注心念，将这幕情形刻印到神魂深处，确认记忆完毕，且再无谬误，心中一松，才发觉心神损耗严重，真的控不住局面，无奈之下阴神归窍。
虽然已经从“阴阳化生”的状态下脱出来，余慈仍在恍惚状态。这时他七情上脸，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是找到了前进的方向，明白了后面该如何修行；忧的却是结丹需要“诸天飞星”三十六符均成就种子真符，又要交互排列，复杂程度远超想象。这要成就金丹，要到何年何月啊？
“原来是‘天垣本命金符’。”
何清有些惊讶，旋又失笑：“朱先生是要和本宗抢徒弟么？或者是说，当年上清宗九大成道金符之一，合该落在山门？不过你修炼玄元根本气法，再修本命金符，确实契合得很。”
因为是她主导的阴阳化生过程，什么情况也都瞒不过她。余慈闻言就是苦笑：“果然还是要下山去请益，这结丹之法，也太难了……呃？”
与他言语呼应，神魂中那个新刻的印记，突然有所变化，自发地映射在心内虚空之中，且如阴阳化生时所呈现的那样，环绕在核心生死符周围，只不过并没有什么灵光，仅仅是映出图案轨迹的半透明虚影而已。
但在这片虚影中，有几块符纹分形的光度，明显与别处不同。

第381章 丹法
余慈数了一数，共有六块，几乎均等分布在圆珠结构的六面，每两块之间都不相邻。但仔细去看，扭合的符纹还在远端交汇，就算是剔除掉其他的符箓，这六块符箓也能够扣合出圆珠的轮廓。
“这是……九曜六符？”找准目标，余慈很快就认了出来。
“诸天飞星”之术自成体系，分为诛神、炼度、祈禳三类三十六符，以窍眼多寡分九曜、十二元辰、二十八宿、周天星数四个层次，其中九曜和十二元辰层次上各有六个符箓，二十八宿和周天星数则各有十二个符箓。
九曜六符就是“诸天飞星”符法中最简单的一系，每个符箓最多只有九个窍眼，就是通神修为的修士，只要有一定的符法水准，也能运用。这六个符箓中，余慈比较常用的就是九曜龙渊剑符、太乙星枢分身和天河祈禳咒。一个用以凝剑杀敌，一个惑敌脱身，另一个则祛毒辟邪，都是十分实用。
剩下的三个，他就很少用到了。但观阴阳化生的结果，要结金丹，似乎首先就要将此六符达成种子真符的水准，以此拼接组合，成就金丹轮廓，对余慈来说，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毕竟不是半山蜃楼剑意那般根脚深厚，水到渠成，此时就连他用得最勤的九曜龙渊剑符，至今距离种子真符也有一线之差，其余符箓差得更多。
难哪！
正头痛的时候，何清在旁道：“不要自以为是，你还要与实际的法门相印证。”
这是持重之论，余慈自然听从。同时他也醒觉，何清已经帮了他的忙，如今就轮到他践行协议，取天龙真形之气，为山孤进补了。
“何仙长，该怎么做？”
何清注目在他脸上，许久不语。余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此时女修方道：“不急在一时，你今天在主楼，时间宝贵，就先稳固‘阴阳化生’之术，记忆金丹之法，等再过十天半月，一切准备好了，再说吧。”
余慈无可不可，原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若是还记挂着这桩事，未来一段时间恐怕就难以专心致志地修行了。而且在结丹的关键阶段，天龙真形之气涉及他的根本，还是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比较好。
“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就是“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早割早好”。
何清又看他，忽尔失笑：“你比我还要急，也好，不过不是现在，要再等等，等到天地阴阳转换之时，还记得在绝壁城的时辰吗？”
“唔，今夜子时？”
何清点点头：“还有几个时辰，你就在这里，体会一下摘星主楼的神妙之处……”
说到这儿，她考虑片刻，又放出一道传讯剑光，直往山下去：“我代你传讯给朱先生，‘天垣本命金符’便是在当年的上清宗，也不是一个轻易修炼的法门，在此结丹的关键时段，一应细节务必要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差错。”
余慈暗佩何清想得全面，不过又觉得那里有些古怪，脑子转了几圈儿，也就放弃这些杂念，微瞑双目，慢慢静下心来。
直到这时候，余慈才有闲感应楼中的灵气流动，只觉得这里果然是“三元汇聚”之地，元气纯度比副楼上还要强出不知多少，但关键在于，这里盘结运化的灵气自有其脉动节奏，与人之血脉心跳、神魂振动都有呼应之意，让人忍不住就去深入其中，杳然若与天地同化。
正因为如此，余慈隐约有种感觉，在这里，天地自然伟力对人的限制，已经降了一个层次，何清说在此地可增加“破关成算”，确证不虚。
只可惜，余慈现在还用不到。他现在仍在参悟的状态下，只利用主楼内的灵气滋养肉身神魂，洗心明智，让脑子转得更快些，仅此而已。
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时间的流速似乎就能变快。在余慈的感觉中，也就是几次呼吸的功夫，云雾中穿行的剑啸声将他惊醒，抬头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飞来的是传讯飞剑，何清接入手中，稍稍打量，就扔给了余慈。余慈神识透入，不出所料，是朱老先生的回复，且出奇地简单：
“天垣本命金符，确有一定之规，而以玄元根本气法为基，却是创法以来之未有。旧法陈规，不足为训，知其要义足矣……”
下面所列，就是凝制本命金符的基本知识和要求，写得简单直白，一看就懂。
“九曜定形、元辰筑基，二十八宿小成，周天之数则功行圆满。”
余慈这才确认，“天垣本命金符”成就，是要经过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十二道种子真符成就，并将气机盘结勾连，直至浑融一体，本命金符大成。
此时余慈自然是在第一阶段。九曜六符和接下来的元辰六符，前者为本命金符塑形建模，成就日后的基本轮廓；后者则是稳固根基，至此金丹雏形已成，说是第一阶段，其实是做的还丹中阶的功夫。事实上，只要九曜六符成就，他的修为已经不逊色于寻常还丹中阶的修士，后面的功夫，只是要尽善尽美而已。
至于二十八宿和周天之数两个阶段，难度更增十倍、百倍。但一整套种子真符做下来，单论质性，已较寻常玄门金丹强出一截，更不用说其中封入的种种神通，可为日后步虚、真人境界的修行，打下最为坚实的基础。唯一可虑者，就是修行难度而导致的时间匮乏，但现在，余慈很难、也无须有那种切身体会。
看完这段留言，余慈长吁一口气，心中思路愈发明白，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日后修行的计划。
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余慈扭头看何清。只见女修凭栏而立，目注楼外虚空，神思缈然，不知心向何处，倒似有什么心事。余慈一愣，忽地就明白了，白日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来自何处：
何清想事情全面不假，可似乎一直没有修行时必需的专注。而且，刚刚余慈一提出异议，她就答应了下来，感觉中，她对吸取天龙真形之气一事，也没有明确的计划，或者说，仍有疑虑？
情绪间的影响，有时就是这么直接。余慈是相当敏锐、甚至是敏感的人，何清的一点儿异样，为他所感知，自然就造成了他心思的动荡，与之相应的，他的心思也瞒不过何清，女修秀眉微蹙，目光投注。
两人视线碰个正着。这种情况下，余慈是绝不会将问题噎在喉咙里的，他当即就开口道：
“何仙长，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何清抿唇不语，良久，忽尔璨然一笑：“没有，早就没有了！”
余慈为她迥异平日的神态惊怔之时，女修一声低喝：“子时已至，注意了！”
阳神化为一道清光，自何清顶门透出，刹那间主导了摘星主楼内外的阴阳运化，那强大的控制就如同磁石一般，余慈只觉得心神巨震，阴神也不由自主地出窍，陷入到阴阳之气的漩涡里去。
刹那间，阴神的感应代替五感六识工作，感觉上差异不大，但余慈的视角已发生变化，他此时正悬在空中，前方十尺，就是何清的阳神虚影。与平日的形象不同，此时女修秀发披散，随风狂舞，身躯似乎放出光来，双眸却反常地黯沉下去，深不见底。
余慈看去一眼，全副心神差点儿都被吸进去。
“阴阳之气可化消万物，你若守不住心神，失去自我人格，可不要说是我害了你。”
何清言语殊不客气，形成的危机感就像是一盆冰水，将余慈从茫然的状态中浇醒了。他的意念瞬间凝聚，何清那边也顺势发来新的信息，引导他调整阴神状态，并与何清阳神慢慢接近。
前面，何清虚影青丝如瀑，一根闪动光芒的手指探出，轻按在余慈阴神之上。
刹那间，阴阳之气运化，整个天地似乎一下子回归到原初状态，余慈一切可形之于外的思维都消散了，自然而然的，也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有内心深处一点不昧的灵明，像是罩起的烛火，看似吹息可灭，实则稳固不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阴神早已归窍，环目四顾，却不见何清的影子。
他立刻开启心内虚空，看里面鱼龙的神通外相，却发现那条细长影子矫健如故，没有任何被“剜了一刀”的痕迹。当然，这符合何清最初的保证，可这也太没变化了吧……
余慈不得不再次感叹，何清行事，实在难以测度。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心中一动，站起身来，遥望东方。
那里正是朝阳起处，云雾披金，霞光万丈，而在那绝美云霞之后，他能够感觉到，有一颗种子，吸纳了足够的天地元气、玄真之英、东来紫气，终于运化生机，小心地探出细细的根茎，并在虚空中支开两片嫩绿的细芽。

第382章 犹疑
云楼树种子发芽了！
清晰的神魂感应反馈回来，余慈差点儿一头从摘星楼上栽下去。事实上，他真的翻出栏杆，放出虚空神行符，火烧火燎地往那个位置飞射。至此犹嫌不安全，又连迭地暗中呼唤：
“护楼前辈，帮帮忙啊！”
远方传来回应，余慈暗叫一声道尊保佑，也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了，摘星楼乃宗门重地，防护严密，天知道这里有没有宗门前辈盯着。倒不是说这玩意儿来路不明，而是里面的一些东西，能不见光，还是不要见光的好。
想到这儿，余慈飞遁的方向一变，人影穿云破雾，直接往摘星副楼上去了，至于种子那边，还是拜托护楼法圣帮忙。这样果然更稳妥些，等他到了副楼居所，窗外一层云雾涌入，雾散之时，一捧微光飘浮在室内虚空中，两片细芽显出最纯粹的嫩绿颜色，入眼便让人心中欢喜。
“果然发芽了。”
眼见为实，余慈确认之后，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现在的感觉只有一桩，那便是措手不及。
不是说要十年吗？
自从得到这颗种子之后，他按照曲无劫和刑天先后交待的方法，每日里都用自身元气滋养，直到气机互通，然后就将其放置在高空中，吸收此间灵气。培育不可谓不细心，但也只是按部就班，绝无任何出格的地方。
那现在谁来告诉他，这颗种子的异变，是怎么一回事？
他有心召唤刑天，但那一位似乎忌惮着什么，一直没有回音，问护楼法圣，这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余慈只能暂时放弃。
对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余慈小心翼翼地伸手，半拢着云楼树种子……不，如今应该是云楼树苗的细芽，盘膝坐下，神识探下，循头上细芽上几等于无的脉络，打了个转儿，忽地便进入了一个雾蒙蒙的空间里。
无论是曲无劫还是刑天，都说过云楼树有另辟空间之能，此时已显露雏形。空间范围并不大，如果说余慈的储物指环有一间屋子的容积，这里最多就是一个箱子……不，罐子！
但余慈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他屏住呼吸，按照曲无劫教授的法门，将神意运化，就像是蜘蛛的丝网，敏锐到极点，在小小的空间中，慢慢扫动。
极微弱的感应一个接一个地闪亮。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点灵光，像夜色中的萤火，烙在他的神识网络上。再三确认无误，余慈长吁口气，收了神识，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记起手中还掬着云楼树苗，忙松开手，让这个发了芽，也没超过两分直径的宝贝树苗悬浮空中，比微尘还要纤细的根茎自发地吸取周边天地元气，以为养份。
这个时候，可不见它一夜之间破壳萌芽的速度，其运化元气之缓慢，比还是种子的时候，都有差距。
它究竟是怎么突变的？余慈始终无法理解，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总算不负所托！
在界河源头时，曲无劫曾向他托附一件事，就是在得到云楼树种子以后，全力育其成材，只因这颗种子，是曲无劫为防万一，特意从承载归来庄的云楼树上催生出来的。别的都没有不同，只有一点，就是结种时，摄入了归来庄里，十七位困在永沦之地的剑仙一点儿灵性印记。
这些灵性印记，原是在归来庄那些剑仙旧物中所有，曲无劫别出心裁，就像果树嫁接一般，将其复刻至云楼树种子内部，与之共享生机。如此，随着云楼树的成长，那些灵性印记也会逐渐变强，放出更明显的信号，就算归来庄毁去，等这株云楼树成材，依然能够成为那些剑仙回归的灯塔和道标。
设想是如此，至于能不能成，因为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验，曲无劫也只能交由老天爷来决定。还好，即便天意严酷，却没把事情做绝，至少在此刻，他的尝试成功了。
云楼树种子发芽后，倒是不用变化培育方式，就是放养在高空中，要比以前醒目得多，故而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作为此地的“地头蛇”，刑天和护楼法圣应是责无旁贷吧。
摇头一笑，余慈暂时将云楼树苗放置在角落中，镇定心神，将精力放到与他更加切身相关的事情上来。
本命金符的法门，还要仔细思量才是。
如今他已经有了概念，知道要结本命金符，就是“六、六、十二、十二”这样的程序。后面的且不说他，只考虑当头的“九曜”六符，便还差着一截。
结成本命金符，头一个要求，就是每一个符箓，都要成就“种子真符”，也就是要把符法真意刻到骨子里，念动符发，代表着对一个符箓最深刻的理解。
无论是哪一种符，要想透析其真意，都要经过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和使用，想那九曜六符中，九曜龙渊剑符、太乙星枢分身和天河祈禳咒等三符在剑园中，被他引为依仗，多次救他性命，到得现在，也只能说用得熟手罢了。
但还有三道符，几乎是学会之后，再没有修炼过，这三道符分别是“出有入无飞斗符”、“追复生魂定星咒”和“太阴炼形法”。
其中“出有入无飞斗符”是一种遁术，余慈已修炼了五行遁术，用它的机会就少；“追复生魂定星咒”则顾名思义，是收控逝者生魂的手段，用处也少；至于“太阴炼形法”，倒是接引太阴月华，强化阴神的妙术，可惜余慈增益修为时，用祭炼之法可一举两得，相比之下此法效率就低了些。
这等情况下，要想结成种子真符，除了大量练习、用心参悟之外，几乎再无他法可想，不过，在这上面用力气，祭炼法器那边又该怎样？
余慈虽不是一诺千金的人物，但答应了长辈的话，也没可能再吞回去。他答应了要在一年闭关期内，完成三件法器的祭炼，将之推上五、六重天的水准，如今为山九仞，若分出精力，致使功亏一篑，就太可惜了。
可话又说回来，由于陷入了进阶前的瓶颈，祭炼法器已经没了提升修为的效力，让余慈舍了结丹的大道，一门心思走到黑，也非他所愿。
头疼啊！
正苦恼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全无先兆：“听说云楼树种子发芽了？”
“咦，你来了？”
余慈听出是刑天的声音，这个老奸巨猾的剑灵，堪称神出鬼没，且从来没有“进屋先敲门”的意识。不过这回，余慈还真是希望他来。别的不说，云楼树种子的突变，就需要它一个解释。
“你说过的，种子发芽起码十年，如今这该怎么算？”
“不是好事吗？”
刑天含糊以对，同时以神识扫描云楼树苗的情况。由于余慈和树苗的气机联系愈发密切，这个动作倒为余慈所察知，双方彼此感应，都受了点儿影响，刑天便不再仔细察看，顺口道：
“昨夜有大量生机贯注，应是从你那边来的，修为又有进益……呃，是呢。”
“是吗？”
余慈眯起眼睛，觉得刑天的态度有些古怪。昨晚上，昨晚上就是与何清谈条件，学会“阴阳化生”，交换出天龙真形之气那一件事了。
他向刑天大略摆述一下，又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不曾见到。”刑天语气倒是从容淡定，“不过，也许是你们修炼的阴阳化生法门，气机化入阴阳中，以之为渠道，供给种子足够的生机吧。何清的修为，强出你何止百倍，顺手一把，就足够你受用的了。”
“她难道没感应？”
“你挡在前面，阴阳之气没把你化掉，又怎能触到种子？”
刑天应答如流，也给余慈描画了一个大致的流程轮廓。但余慈觉得，刑天最初说的“大量生机”，和阴阳之气应该还有些不同，至少没有解释到位。
余慈想细问，不过这家伙似乎已经从云楼树发芽的兴奋中脱出来，有想走的意思。余慈哪能轻易放它离开，立刻拿出了新问题，自然，除了本命金符之事，再没别的。
“我不懂符箓。”
刑天似乎忘记了它当初在界河源头之外，布置各类陷阱机关时的表现。但作为追求“纯化”的剑灵，它确实有讨厌那过于复杂繁琐的符法体系的理由。故而，他只是针对修行的重心开口：
“要我说，你还是继续祭炼的好。祭炼并不是不再进步，而是在积蓄力量，这是结丹的基础。你修行的时间本来就短，修为相对较弱，身上还有暗伤未清，此时忙着结丹，恐有不测。另外，你准备好了吗？”
“啊？”
“凝就本命金符，是另一种体系，虽然有玄元根本气法为基础，但日后在步虚术的选择上，还是要煞费思量。这一点，可不要忘了。”
这样？余慈猛醒，他忽然就明白，朱老先生过于简单的留言中，更深的一层涵义：
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这三类长生术必须彼此契合的要求，是任何修士选择丹诀前，都必须要考虑的关键问题。完全按照“天垣本命金符”的路子走，恐怕真如何清所说，弄不清最后，他算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了。
当然，若朱老先生一管到底，离尘宗怕是要偷笑吧。

第383章 路窄
又是初春时节，高空风寒，倏然飘雪。
一行二十余人正在棋枰峰上谈笑，便见雪花片片，漫入山间。离尘宗山门广大，地势有别，雪降之时，冷热不均，山间便起薄雾，与滚滚云气相接，苍茫高远，煞是好看。
便有一人赞道：“离尘山门，高蹈天外，聚三元，集四时，环云气，确是此界一等一的修行胜地。”
说话这人，高冠鹤氅，手把拂尘，衣饰尚古，与一行人都不甚相同，然而风仪甚美，玉面长须，指点山川时，飘飘然有出尘之姿。人们闻言也都随声附和，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便有人笑哈哈地回应道：“敝宗山门，自开派祖师以来，代有增益，渐臻完善，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也是承得先辈余泽。不过毕竟是人工造物，尚缺几分天成之美，不比贵宗那朝真太虚之天，汇百川之灵，集玉脉之英，真正钟灵毓秀之地，敢不让人羡煞？”
说话却是实证部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黎洪黎胖子。他人胖，却是不丑，但和眼前鹤氅道人一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还好气势颇足，站起一起，也不怎么落下风。
看那边你吹我捧，李佑几乎忍不住笑，忙摆出扭头观景的姿态遮掩。天知道他在宗门几十年，还有什么景致可看。在他旁边，张衍则要更惫懒些，早眯起眼睛假寐，胡子拉碴的造型，倒是引来旁边一位女修频频注目。
他们两人都不喜欢凑这份儿热闹，然而这回场面不同，洗玉盟内七八个大中型宗派，都派出本门精英弟子，乘舟西来。正是趁着剑园的“东风”，加深友谊之类。为此离尘宗四部齐齐出动，分批接待，今天实证部是接待清虚道德宗和四明宗的客人，这也是离尘宗在东方最重要的两个盟友，故而规格极高，只要是四代弟子中的还丹修士，没有一个能逃过去。
总算还好，没人指望他俩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类似的职司，黎胖子能者多劳，一发地接了过去。他和那那鹤氅道人越聊越投机，什么“黎师弟”、“子怀兄”，叫得好生亲热。
末了，鹤氅道人先行将拂尘一摆，笑容温润：“黎师弟也太过谦，咱们自家兄弟，不搞这些虚文。说起来，西峰师弟破关飞举之期将近，咱们这些观礼之人，将往何处去？”
黎洪将胖手连摇：“王师兄这话可说不得，步虚飞空，贺贺可以，决称不上‘观礼’，说到底，只不过是同道中人拿个由头聚一聚，想来西峰师兄出关后，见了诸位，亦是欢喜。”
两人说的是离尘宗道德部首席华西峰行将破关晋阶一事。
虽然还丹修士破关飞举、步虚登空的成就，远不比过步虚修士打破“三大限”，成就长生真人那样震动天下，但在他们这些四代弟子圈子里，仍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尤其华西峰非但是道德部四代弟子首席，也是离尘宗四代弟子的旗帜。他近些年来，在还丹境界止步不前，其光芒被周钰等师弟盖过，却不是后力不继，而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在长生路上所图乃大，其破关这一刻，更是让人期待。
又说了些闲话，黎洪当先驭剑飞起，引众修士飞临虚空，绕山而走。这一行二十余人大都是还丹修为，人人驭器，当头还有包括鹤氅道人在内的两人，不曾凭依外物，驭气飞行，正是步虚飞空之能。
飞在空中，李佑左右张望，有点儿想遛弯儿的意思，此时前面洪千秋那个大块头稍稍后移，和他还有张衍飞了个并排，低笑道：“喂，别跟个活猴儿似的，老黎专门让我转告你们，今天周钰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把场子撑起来……”
李佑先对另一边外来修士露出笑脸，随后面向洪千秋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有闲情。喂，今天可是余师弟出关的日子，我和张师兄早商量好去接的。”
洪千秋摸了摸乱糟糟的发髻，也有些为难，正挠头的时候，高空中人影急降，有人沉声道：“可是洗玉盟的诸位到了？”
鹤氅道人闻声便笑：“刚刚还奇怪呢，到离尘宗来却不见玉公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来人白袍束冠，身姿俊挺，然而左边脸颊三道长疤极是惹眼，正是实证部四代弟子第一人的周钰。“玉公子”是他早年的美号，但自从破相之后，已经少有人当面这么称呼他，会这么做的，要么是敌人的讽刺，要么就是熟惯了的旧识。
周钰微微一笑：“一别经年，子怀兄风采依旧。”
说着，他先和这一行人中几位熟人打招呼，很快又拱手行礼：“诸位道友安好，某因事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这种情况下，任是谁都会道一声“无妨”，周钰还是解释了一句：“近段时间因为剑园之事，许多幺麽小丑都跳出来……”
“玉公子身上杀气甚重啊。”
王子怀摆动拂尘，似乎挡去涌过来的煞气。周钰见此便笑，脸上三道长痕微扭动，却不再说什么。
黎洪和他配合惯了，胖脸上笑容常在，伸手指向南边两座山峰间的峡谷：“那边就是‘飞云峡’，是西峰师兄闭关之地……”
话说半截，有个好奇心重的就问道：“飞云峡后面的擎天高山，是否就是摘星楼之所在呢？”
“不错，摘星楼就在山顶。”
“据说摘星楼能够增加修士破关的机会，为何西峰师兄……”
黎洪笑眯眯地道：“西峰师兄号称宗门‘厚积第一’，修行上最重根基，一颗太清金液还丹千锤百炼，全无瑕疵，想必也不愿借外力而损了道基。”
这是很标准的说法了，一旁周钰则轻声道：“西峰师兄只是有一颗追寻至善至美之心罢。”
王子怀轻击拂尘，笑道：“我辈中人，正应如此……咦？”
他正对那个方向，又感应敏锐，正看见南方擎天山柱之畔，一道虹光绕行天际，曲折飞动，偶尔强芒暴闪，显然，那绝不是赶路的模样。
周钰眉头皱起，又和黎洪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很快，信息便通过传讯飞剑传递过来：
“千山教夏伯阳，还有……余慈？”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
余慈就想问，这他妈的算是哪门子事儿？
今天是他摘星楼一年闭关之期结束的日子，好吧，应该说还差十七天，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属于摘星主楼的十七日作为关键时刻所用，暂时寄存，此时正兴匆匆的下山，哪知路上却碰到了这个说熟不熟，说陌生也不算陌生的白面小生。
余慈和此人的交集，只有在剑园中那有限几次，更准确地说，是万象显化飞舟中，还有四通阁前那几个照面。其余像是在界河区域，什么“利用”之类，且找刑天说去，与他无关。
在这擎天山柱前见到这位千山教少主已经很奇怪了，而其扑面而来的敌意，更是让人莫名其妙。
“余慈？”
夏伯阳俊脸阴沉：“剑园一别，我本以为咱们会在含章法会上见面，却不想延至今日……”
“含章法会？”
天可见怜，余慈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就算不忘也没办法，他从剑园变故结束时起就陷入昏迷，三个多月才真正清醒，含章法会的时间早就过了。再说了，这位夏少教主乃是洗玉盟的精英，像这种地域性的“小含章法会”，只是天裂谷两岸的有限宗门参与，他又去凑什么热闹？
“少教主是个什么意思？”
余慈往夏伯阳后面瞥了一眼，远方似有人正追上来。想来这位不会是偷偷潜入，那么应该是个客人的身份，余慈也不愿稀里糊涂地撕破脸去。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赤阴背信一事，是你做的？”
“什么？”

第384章 试探
余慈的惊讶不为别的，只为了夏伯阳口中那个名字。
赤阴？
他听了这个名字，心情就很不爽。想着那贯颔一剑未能建功、想着随后的日子里多次被欺瞒、还有在界河源头擦肩而过的种种，余慈就是心里火发，至于“背信”什么的描述，则完全没有在意。
他盯着夏伯阳，夏伯阳一脸的义愤，似乎赤阴现在的状态不是太好。这位少教主倒表现出一副情种的样子。
余慈对此表示怀疑，不过他也没有再深究，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她还没死么？”
一句话就把空气引爆！
夏伯阳怒喝一声，挥手击向他的侧脸，像是街头打架那样。然而还丹上阶的修为，举手投足，都能开碑裂石，真被正面击中，余慈的脑袋都要给打飞掉。
“嘶”声轻啸，余慈凭借虚空神行符，不退反进，直撞进夏伯阳中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仅仅两尺，烟花般的气芒从狭小的空间中迸发出来，余慈闷哼一声，打着转飞出去，两人的修为依旧有差距，可是夏伯阳也没有追击，刚刚近身搏击的瞬间，他至少有三个破绽被抓住，冷冽刺骨的剑意吞吐，几乎要冻住他的五脏六腑。
“这家伙近身战法可怕！”
千山教向以巫咒称雄，近身搏杀不是长项，夏伯阳原来还仗着高出两个等阶的修为，可如今再不敢拖大，翻手就要用出巫咒。偏在此时，人影破空，强大的灵压侧面抵至，虚空中有人沉声道：
“夏道友好兴致！”
来人是学理部的赵甫，文秀的模样看上去很好说话，只是如今冷意森然，身子横在余慈和夏伯阳之间，强行将战局破开。
“赵师兄。”余慈招呼了一声，赵甫也参与了剑园大会。只是后来为照顾被疫灾魔种侵蚀的诸位师兄弟，先一步退出，没有进入归墟，两人都受到过朱老先生指点符法，交情也不错。
赵甫颔首回应，随即转向夏伯阳，冰冷的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容：“夏道友，此地是摘星楼地界，游览可以，一应切磋打斗都是禁止。若敝师弟有什么得罪之处，请明示，我们也会给一个交待。”
“不关你的事！”夏伯阳拿出了少教主的气派，有不顾一切的架势。
赵甫眼神愈发冷彻，学理部的修士平日里埋头钻研的时候多一些，性情温和而古板，礼数不缺，但说一是一，少有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赵甫更是其中翘楚。
现在他恼怒夏伯阳在宗门要地放肆，仅有的一点儿好脸也移去了，将余慈挡在身后，沉声道：“份属同门，如何不关我的事？”
这一下子就说僵了，夏伯阳咬牙一笑：“那就关你的事吧！”
追着尾音，虚空中咒音大起，夏伯阳竟是对赵甫动手，彻底摆出了不计后果的姿态。赵甫也不再作声，大袖翻卷，先是一道传讯飞剑扔出，随后手上已持了一个小巧符盘，曲折符箓转眼凝就。
夏伯阳通巫善咒，赵甫精擅符法，双方还没真个出手，已经是灵压澎湃，让人窒息。
一场激战在前，余慈却没有旁观的机会，高空中又有一道人影扑下，连招呼都不打，就是连串幽绿火焰，滚动如轮，劈头盖脸砸下来。
余慈忙闪开，赵甫则是大怒，指名道姓喝道：“夏伯阳！”
夏伯阳却是哈哈大笑：“其实赵兄说得不错，我有兴致，却不好以大欺小，正好赵兄你来了，我家一位兄弟，如今也是还丹初阶，和余老弟正堪对手。叔至，来请教余师弟的高明！”
“这厮疯了？”
余慈闪过这个念头，忽然发现事情有些古怪。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从天上扑下来的那人，始终和他保持半里以上的距离，可一轮幽绿巫火，使得如狂风暴雨一般，竟比近身搏杀还要来得激烈。
余慈让了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就接踵而至，竟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嗷呀！”
来人又发咒音，音波有如实质，破开虚空，攻伐神魂之余，也催化了漫天巫火，将里许方圆的虚空染得一片深碧，温度却是反常地骤降。余慈认得，这是阴火一类，触体便深入骨髓，又损阴神，狠辣之至。
此人攻势连环，密不透风，狂野中极有章法，确是劲敌，不过就是这一招，反而给了余慈可以利用的空隙。他千不该万不该，用攻伐神魂的咒音，作为攻势的一环。
余慈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然而他也没有立刻发难，而是顺手放出一个“出有入无飞斗符”，借飞星遁术强突火场，果然引来那人后续手段，噌噌连响，四颗赤芒射过来，观其芒尾摇摆不定，便知其结构乃是一碰就炸的类型。
眼看赤芒将至，余慈回手按住了七星剑柄。
交战至今，他还是首度握剑。
抬起头，幽绿巫火挡不住他的视线，余慈锁定那人位置，只见其身材高瘦，面目削薄，与夏伯阳可没有半点儿相似。印象到此为止，两人视线虚空交击，那人愣了愣，卓越的战斗本能也发现了不妥，便在此刻，七星剑锵声出鞘。
剑吟如龙吟，昂然反制，时机刚刚好，碾住了咒音余波，反逼得那人胸口一窒，气势顿挫，四颗赤芒都不知飞到了哪去，想再提气的时候，眼前却闪过一串星光，莫名地心中发慌，额际便是一痛，先前布下的十七层无光巫甲齐齐洞穿，连头骨都给开了道缝儿，剑意冰封脑宫。
那人眼前一黑，随后便听到一声厉喝：“住手！”
又来一个！
余慈抽身急退，身前暗劲一波波涌来，如海底暗流，看似不显，一个不慎，却是能要人命的东西。至此他还没发现后面来的这人身在何方，只知道其人起码是步虚修为，且心思不善，貌似让两方罢战，实际上还是针对他动了手脚。
杀心未必有，别的心思肯定是脱不掉的。
从夏伯阳因“义愤”主动和他冲突那刻起，积累的疑惑已经快要发酵了。这一连串变故都是针对他的？又或者是通过他，做一些别的试探？
退至半途，余慈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当下全神贯注，应付眼前的层层暗流。便在此时，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不过是两个孩子切磋，苏老弟何必动怒！”
余慈一愕，身前的暗流的压力瞬间被截了去，他停下身形，惊道：“于观主？”
白发老道微笑着现身出来，袍袖一拂，剑气丝丝发啸，将暗流消弥于无形。与之相对，五里开外，也显出一个人来。此人面目平凡，额头却印着一个奇怪的印迹，余慈认出，那是符形中常用的籀文“魂”字。
此界能有这般形象的修士，只有一家：
飞魂城。
那人平凡的脸上露出笑容：“何来动怒一说，只是把两个小子分开吧。于老兄，五十年前，你可没有这护犊子的毛病。”
两边在这儿交谈，刚刚险被一剑贯颅的那位，只觉得死亡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但鲜血覆面，也污了眼睛，看不到那个叫余慈的年轻人身在何处，只有仅存的那点儿倔强，让他强撑着叫出声来：
“我夏叔齐这次败了，他日必要再领教高明！”
“请便。”
余慈没好气地应了声，还剑入鞘，七星剑第一回杀敌，伤而不死，实在遗憾。
不过运剑的章法，还是让他比较满意的。此时他使剑，已经不再刻意追求剑意的“纯化”，对他来说，剑意剑气，包括宝剑本身，不过是个载体，符法也好、天龙之气也罢，还有林林总总一些沉淀在心内虚空的力量，只要能够操驭，均能够以此剑为载体，击发出去。
这次动用的还是天龙真意，以后则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唯一不变的，只有夺取那一线之机的生死真意。
此时赵甫和夏伯阳也都罢战，远方又赶过来一长串人马，人人还丹，个个驭剑，声势颇为不小。
于舟往那边瞥了眼，转过来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尽是褶子，看上去和蔼可亲：“年轻人切磋技艺不打紧，见血伤命就不好了。却不知这里有什么缘故？”
余慈耸耸肩：“请问夏少教主吧。”
此时夏伯阳也知道再无可能发难，但火气未消，怒道：“没什么好说的。姓余的，赤阴一事，咱们不算完！”
说罢，他气冲冲化光而走，观其去向，是要直接飞出离尘宗山门去，直接撕下脸子。
喂，你这样大肆宣扬，“情圣”可就演得过了！
余慈摸摸下巴，心中判断更定了七八分。财帛动人心，看来就算宗门主动分润，有些人也有点儿不知足，还想着挖出点儿什么来……他在剑园中大出风头，就免不了被人探究，说起来，那地方可真是害人啊。
不过眼前，因为夏伯阳的举动，两边都是有些尴尬的，那位姓苏的修士就无奈地笑了笑：“夏少教主的脾气，城主夫人也都没办法。看来这回，确是他的问题没错，诸位，我在这儿就给大伙儿赔礼了。”
余慈看出来了，这家伙纯粹就是个笑面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且远来是客，人们也只好嘿嘿哈哈地让过。
大家心里明白就是。
等后面来自多个宗门的修士到达，自然又是一番大惊小怪，余慈却都不在意了，因为于舟对他说了句：
“小慈，来，陪我逛逛。”

第385章 清歌
喧嚣远去，事情又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余慈和于舟不紧不慢地飞行，路上问几句余慈一年来闭关的收获，余慈一一作答。不过让余慈奇怪的是，老道看起来倒真像是漫无目的地飞行，漫无目的地说话，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聊聊”而已？
看起来……不像。
慢慢的，老道变了话题：“你在宗门呆了这么些时间，对这里应该是比较熟了？”
余慈没听懂，呃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道便笑着指向侧方一座山峰：“那是什么地方？”
“……”
“哈，那是基加山哪。山门里名称最怪的地方，是当年一位从西方佛国而来的前辈圆寂之地，因此而得名，这种信息，阿慈你平时也要留心才是。”
余慈没法回答，他自从到山门以来，除了修炼就是闭关，仅有的一点儿空闲时间，光是记山门里复杂的路径已经够头痛的了，哪有闲情关心这个。
于舟其实也没有在意，他的心情好像挺不错，笑眯眯地继续前行，随手指向几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考较余慈的记忆力，也以余慈发窘为乐。
几次三番，余慈终于忍不住告饶，老道这么一出，让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好像和离尘宗山门脱了节，完全就是个外人。老道哈哈一笑，终于不再逗他，把话题移到了前面与夏伯阳等人的冲突上面。
“那个夏伯阳表面浮躁，实则沉稳，尺度把握得极好，你不要被他瞒过。”
“是。”
余慈一点儿也不意外，夏伯阳这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当初在剑仙秘境，他早早就脱开了沉剑窟主人的掌控，其修为、心机和决断，样样出挑，余慈绝不会小看了他。
于舟老道则点醒他道：“自从上一劫，千山教和飞魂城联姻以来，两家就是一人鼻孔出气，在洗玉盟中，自成一派，和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等是不同的。”
“弟子明白。”
余慈从容回答：“演了今天这出，不外乎剑园之事。想着‘以点破面’，在弟子这儿打开突破口。可惜，他们是打错了算盘……”
“你能想到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于舟点头赞许，随后他忽然沉降剑光，对余慈招手道：“今天难得回山门一趟，我带你去看这里最有趣的景致。”
余慈眨眨眼，忙驭符跟上。
一路沉降，余慈估摸有两百里路程，眼看就到了擎天山柱脚下。
虽然摘星主楼高踞半空，几达千里，擎天山柱的实际高度却是要缩一截的，因为它本身和真正的大地，也有相当一段距离。即便如此，当人们仰头，看到这高可参云，似乎连贯天地的庞然大物时，仍可兴起敬畏之心。
如果看得再细致一些，绕行而上的山路，阶梯密密伸展，只见其端，难见其终，同样是让人惊叹不已的鬼斧神工之作。
不过，于舟老道带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这个？余慈不敢确认，专门又问了句：
“问心路？”
“是啊，问心路。”
余慈干笑了一声，仰头去看，开凿在擎天山柱上的石阶路径，宽不过五尺，两人并行都有些狭窄，初时这一段还是直的，慢慢地就开始绕行，窄径时隐时现，最终完全隐没在层层云雾之中。
此时，于舟轻声道：“在我年轻的时候，宗门还没有对这儿设限，当时可真热闹啊，每天到这里假借‘问心’之名修炼的同门，都有几十上百个。一天到晚，就看他们上下穿梭，或者干脆占了山道，晚上一不小心，就敢踩着一个。”
说着他甚至有些兴奋起来：“那时候还有一个传说，说是不用任何别的方式，只以肉身力量，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去的弟子，宗门就会满足他一个愿望，又或者是境界提升之类——记着，中途可是不能歇息的！”
余慈咧了咧嘴。
于舟笑得很开心：“这当然是个谎话，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想出来的，不过当时可是瞒过了不少人，鲁德、千宝、海扬，通通都上了当，拼死拼活地往上爬，就想着从宗门那里得点儿好处。哈哈，那时候大伙儿已经把问心路行程算出来了，垂直高度八百七十四里，台阶四百五十九万余级。
“要说纯凭肉身爬上去，辛苦个几天也就是了，可最拿人的是，要逐级走上去，中间完全不让休息，差不多就是保持一个节奏，这个谁受得了？说不得只好一个个惨败，让那个谎话持续了好长时间。”
余慈也听得来了兴趣：“那于观主……有没有走过？”
“不瞒你，走过的。”
于舟抚须摇头，似是怀念，又像在感慨：“陪着人走了几回，都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不过路上风景却是记忆甚深，相当独特。”
说着，他就来了情绪，抚掌笑道：“来来来，咱们今天，就再走一回！”
“啊？”
“哈，别怕，咱们就是走一程，没什么限制，跑跑蹦蹦什么的，都没问题。”
余慈挠挠头，觉得今天是于舟老道有问题才对。心中如此想法，但他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当即登上山道，也并没有刻意加速，就是信马由缰，时快时慢，老道“讲古”的时候慢一些，说话的间隙再快一些。总的来说，速度还是挺快的，不过四百多万级的阶梯还是太恐怖了，两人这么个走法，走到天黑，路程也不过走了就是一半多一点儿。
大概是余慈还有十多天摘星主楼修炼时间的缘故，宗门对问心路的禁令并没有落实，至少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他们，长长的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人。这期间，于舟老道说了很多话，余慈能记着的其实不多，大部分都是和那些鲁德、千宝那些朋友当年在山道上的见闻。
山道两旁，符法灵光偶尔闪灭，但大部时分都离得很远。问心路上，像是这座擎天山柱上的符箓真空区，按照于舟的说法，这是设计时为使登山者静心之故。
夜已极深，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是破晓时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于舟也不再说话，两人只是默默赶路，山道寂静，连鸟鸣都不见，这么一来，余慈反而有些不习惯，沉默了半晌，他就想主动挑起个什么话题。
便在此时，于舟以指比唇，压低了嗓子道：“听！”
余慈一惊，以为是有什么变故，立刻竖起耳朵。然而除了山风吹过，草叶磨擦摇摆的微声，再无他物。
他万分不解，只能目视于舟，要个答案。
“你这样儿的，就叫没慧根。”
于舟一巴掌拍他在后脑勺上，并不甚重，但余慈还是有点儿尴尬。老道摇头，伸一根手指，上下比划：“仔细听，用心听，这里其实有个曲子来着。”
“……”
余完全晕了，只见老道抬头看山道上空点点星光，手指按着某种节拍，在虚空中划动，又轻轻哼起了曲调。余慈似明非明，但在老道的带动下，他渐觉得风声似弱还强，在手指的舞动下，真的有了一些节奏。
就这样，老道含糊地哼着，两人又往上走，悠远的调子和着山道清风，缭绕耳畔，终于在某刻吹卷上天，渐次高亢，以至长歌嘹亮：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殷勤问我归何处！”
余慈听得呆了，这曲辞流传极广，是上古时代一位清照女仙所做，余慈也是听过的，老道只唱了上半阕，余意未尽，辞句已回绕重叠，意味难明。却有一股苍凉悠远的感受，裹着心脏，将人的灵魂都抛向无尽的星空之中。
不自觉地，余慈也抬头看天，莫名地就想：星空深邃无尽，何处方是归宿？
随即他心头悚然一动，猛地叫道：“于观主！”
于舟讶然，扭脸看他，这副模样当即把余慈给闷了一记，难道只是错觉？他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处，张着嘴，盯着于舟的头面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那上面，时光正在逆转。
须发慢慢掺入一些灰黑颜色，苍老的面孔也渐渐抹去了皱纹痕迹，变得光润青春，就像是在界河源头那样。转换没那么剧烈，但一步步的反而更是惊心动魄。
余慈又惊又喜，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于舟身上蓬勃而起的生机，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人感到窒息。
“于观主，你，你……”
话没说完，远方天空，一道强光撕裂天际，隐约有啸音传来，引得万壑呼应。
于舟老道示意余慈去看：“西峰蛰伏多年，终于一鸣惊人。如今步虚登空，宗门又多一个强手。”
余慈哪有心情去管那些，华西峰破关是理所当然，可于舟老道现在所展示的，又是什么？
老道微笑不答，依旧前行，在他身上，时光逆流的现象仍未停止，须发渐转乌黑，皮肤紧凑光滑，还有，便连那步伐也矫健许多，让余慈追得好生辛苦。
突然，老道停下：“天要亮了！”
余慈抬头，现在确是破晓时分，但有山体的遮蔽，山道上还是暗得很。但是之前一路疾奔，峰顶离得已是不远，老道偏偏就驻足不前。
在余慈莫名其妙的时候，忽听老道轻声吟唱，是接续的前面的词句：“我报路长嗟日暮……”
这可不应景哪。
老道的唱辞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依旧接缀而下，已是英姿勃发的青春面孔上，笑容却是深邃难明：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仙谩有真人渡。”
余慈胸口忽然闷得厉害，他张口欲言，于舟的手却先一下步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投注，手指上的力气好大：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蓬舟吹取三山去！”
歌声悠悠，继以长笑，余慈眼前突起剑光，于舟老道化为一道长虹，直往摘星楼上而去。
余慈一惊，发力狂追，但速度差了一截，如何追得上？
等他咬牙冲到峰顶，人迹全无，他又往楼上去，可是今日摘星主楼，竟然没人用功，空荡荡的，让人心头发凉。这一刻，余慈忽然有种不真实的幻梦感，看着已经很熟悉的景物，他莫名觉得，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吗？
耳畔忽有剑吟清鸣，他心头一紧，身子越栏而出，再往上去。
上面是聚星台，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等他翻上去，入眼的就是平台正中央直直插入地面的连鞘长剑。剑名曰：
逝水！

第386章 虹化
朝阳东升，阳光倾洒高台，如镀赤金，亮晃晃的刺人眼珠，但在余慈心头，沉重的感觉便像乌云，遮天蔽日。
他坐在聚星台上，双手抱头，一片茫然。老道的消失是如此的突然，且玄之又玄，让他的情绪完全陷入到迷幻般的境地中。除了焦虑，他再不知道自己还应该是怎样一个心情。
仅仅是焦虑，也折磨得他很惨，他召唤过护楼法圣，想问清楚当时的情形，可是那位突然就不见了踪迹。此时的余慈，看着聚星台中心的逝水剑，就像是一个和父母走丢的孩子，不知道是该去找人呢，还是在这儿一直等下去。
最终，他选择了等待。
如此被动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实在迈不开步子，也不知该往何去寻，只能坐在地上，强迫往脑子里塞一些对于舟有利的信息：
“他飞走前，逆反枯荣，生机充沛……”
“谈笑自若，悲慨而非消极。”
“对了，还有玄真凝虚丹，增加一甲子寿元！”
“宗门也没有反应。”
他就这样堆砌着理由，看着逝水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于舟却一直没有回来。
心头寒意慢慢滋生，高台之上，八面来风，唯有他一人，伴着插入地面的长剑，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倒毙街头的乞儿，每夜里孤苦伶仃坐在街角，独挨长夜……
“砰”地一声，余慈重拳砸在高台上，强抹去这悲观到极致的念头，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他终于受够了，今天一定要去弄个明白！
膝盖刚刚挺直，他腰背上就是一抽，随后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更牵动肺腑，令得气血倒流，竟不知不觉受了内伤。
这是聚星台的问题。此处是借用符阵接引诸天星力之地，上面压力极大，并随着日月交替，星辰位移，时刻发生着变化。他情绪激动时，不顾一切冲上来，又停留了大半天的时间。诸天星力在符阵运化之下，暗中侵蚀，把他伤得不轻。
余慈咬牙按下伤势，伸手要去取中央的逝水剑，但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又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这是什么关键之物，现在取了，会不会对老道造成妨碍？
现在，他的患得患失之心太重了，就是这么稍一耽搁的空当儿，一只素白纤手探过，将逝水剑轻抄入手。余慈一惊，他刚刚失魂落魄，感应什么的都是在最低限，竟然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抬起头，何清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这一刻，余慈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了浮木，他冲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女修身上：“何仙长，可曾见到于观主……”
话尾突然断掉。
何清在看他，眸子幽冷如深潭之水，静寂无波。
余慈微张着嘴，心中一片记忆突然冒头，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他有意无意地将之遗忘掉，可现在，由之蔓生而出的疑问，就像是无数带刺的荆条，围拢心口，让他气血不畅！
“回去吧。”
何清淡然开口，与先前没有任何不同，“记得对你说过，以你的修为，暂时不要到聚星台上来。”
寻常的话，却带来了巨大的荒谬感。
余慈就愣住了，现在最应该关注的问题，不是于舟老道的去向吗？他忘了追究那个疑问，看看何清，又扭头扫视四周，那种“疑在梦中”的疏离感重新包围了他，难道，那真的就是一场幻梦？
然后，他看到了逝水剑。
一声低吟，长及四尺的剑器出鞘，女修稍稍振腕，水光似的剑芒吞吐，剑身像是与虚空同化，只有一道道的水痕时隐时现。她并不以剑道见长，然而凛冽的剑气刮过脸面，依然有着透入骨髓的煞气。
余慈站在原地，剑光水痕从他眼前划过，他本来想再开口的，但此刻便闭嘴不语。
又一声清鸣，何清停下手，柔韧的剑身嗡嗡颤鸣，女修目光从剑身滑过，又落在余慈脸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把剑不适合你……”
她还剑入鞘，依旧将其插入原来的地方：“下去吧，好好养伤。不要刚养好了身子，就又种下病根。”
说着，何清就挨着这柄长剑，盘膝坐下，瞑目不言。
余慈被她古里古怪的举动弄得要疯了，便是佛祖道尊，也忍不住心头火发，正要上前再说，身上突地一僵，有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何苦旁生枝节……不要打扰她。”
前半句肯定不是对他说的。
余慈听着这个还不太熟悉的话音，身子完全动弹不得，也在此刻，他心生感应：女修在瞬间成为天地的中心，或者更准确地说，苍天似乎将“注意力”投放在她身上，其余人等，均被排斥。
肩上压力退去，余慈抬头，只见阴云四合，天空云层瞬间染透了浓重的墨色。
“你先去吧，宗门会给你一个交待。”
“方祖师……”
余慈话没说完，眼前已是虚空移换，等视界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聚星台上，观周围布置，乃是摘星副楼的某个房间，左侧临着虚空，视野还算开阔。
上空，云层墨染，金蛇蹿动，而下方，一道接一道的人影、流光飞射上来，但也没有离得太近，只远远围了一圈，仰头观望。
偶尔有话音传来，都是只言片语，直至一个大嗓门笑着加进来：“能亲眼看到贵宗何仙长破关度劫，自此长生久视，实乃一桩幸事，可比那剑园等物来得痛快！”
隐约又有附和之声，余慈顺势往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到是谁讲话，他也不关心。在这边静立了片刻，用双手抹了把脸，移开手后，面上也就平静得很，随后跳出围栏，直往下去，再不回头。
※※※
整个山门都处在一个非常古怪的氛围里。
实证部三代弟子何清，于摘星楼上，沐浴雷火，斩杀天魔，历两日而破劫关，成就长生真人。
从此，宗门劫修数目增加到八人，再算上之前成功步虚登空的华西峰，宗门步虚修士数目也达到三十一人，实力得以增强。
然而同一日，宗门实证部三代弟子于舟，于摘星楼上，遗剑虹化。
注意了，是“遗剑虹化”！
这就是宗门的定性。
何其模糊的字眼！就像余慈自己所感应的那样，人们都被那玄之又玄的过程迷惑了，口口相传之际，也就出落得更为诡奇。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应不应该悲伤。
最典型的就是宝光。
小道士当然是悲伤的，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早就大哭一场，眼睛还肿着，但是哭过之后，他也不好把握自家的情绪了，悲伤是悲伤，但更多还是茫然，比如现在，他就拽着余慈，想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虹化，不是个特别糟糕的形容吧，肯定不是寿元已尽，形神俱灭之类的，对不对？师兄，你当时是在场的，你觉得师傅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也许，去转世重修什么的？”
看着小道士眼中挥不去的期待，余慈无言以对。
刚刚张衍、李佑这些前来安慰的朋友已经离开，他们的安慰之词其实也大同小异。
这时，他手上使劲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坛美酒提上桌子：“观主弄这个玄虚，却愁煞了人，且不管他，咱们哥俩儿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
话说得不那么稳重，可给宝光的感觉却是挺好。似乎下一刻，那位苍老和蔼的老道士，就会出现在屋子里，笑眯眯地说话。
宝光就笑，笑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宝光酩酊大醉，余慈只是微醺而已。
他扔下酒碗，看着伏案昏睡的小道士，片刻，他手指在虚空中划出符纹，唇齿启合，语音沉沉，小道士“唔”地一声响，又喃喃叫了声“师傅”。
余慈眉目沉静，稍等一会儿，便轻声说话：“师傅与何清的关系，你知道吧。”
宝光又“嗯”了一声，余慈就对他讲：“告诉我！”
说话时，余慈瞳孔冰封。
距离于舟虹化已有两天，余慈终于挨过了连迭的冲击，心境慢慢平复，相应的，疑问则翻涌而起，且较之那日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从老道“是生是死”的纠结中暂时挣开，将问题指向更现实的层面：
何以至此？
余慈不是傻瓜，相反，他心思敏锐，透析人心。早就看出于舟与何清之间必然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以前不问，只是出于对老道的尊重，也在于李佑、宝光这些人“为尊者讳”的心思。
可如今，谁也别想再瞒着他！
宝光被烈酒和迷魂咒控制，嘴上早就不把门儿了，含含糊糊地讲话，余慈仔细去分辨，才听了个开头，门声大响，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哪儿用得上这些弯弯绕绕，想知道，我告诉你好了。”
余慈并不怎么惊讶，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就期待着这样的事情。他站起身，不再去管小道士含糊的言辞，对着这位不告而入的长辈躬身行礼：
“鲁师伯，请为弟子解惑。”

第387章 根由
“当！”
铁锤重重击打在砧石上，夹在其间的金属片火星四射，周围汹涌火舌被气浪冲开，满屋光芒乱闪。
这里是鲁德的铸炼室。此室位于山门一处空旷山巅，以符阵收集太阳真火，加以运化，形成可熔金销铁的高温，以为炼器之用。
鲁德说要给他答案，却把他带到了这里来。而且随手操起一件没有完成的活计，开始工作。而且还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就算明知道鲁德说一是一，决不空言，余慈也不免有些焦躁。
终于，鲁德在打铁的间歇说了一句：“刚刚听你叫了他一声师傅……”
他是指余慈从宝光嘴里掏话的时候，对于舟的称谓。
余慈皱皱眉头，没有回应，因为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东西。
“其实我早就劝过他，有你这么一个年轻人当弟子，实在是挺不错，可惜他那边一直没下文，不知道是不好意思呢，还是另有打算。”
“称呼无所谓。”余慈简短说道。
“是啊，无所谓。对于舟来说，确实没意义……”
又是“当”的一声重响，鲁德须发皆张，狠狠一锤砸在半成形的剑具上，澎湃的灵压席卷整个铸炼室，余慈呼吸为之一窒，便在此刻，他听到鲁德这样说：
“他死了！”
余慈闷声道：“是虹化！”
“你还真信？”
鲁德哈哈大笑，重锤再一次轰在砧石上，金铁交鸣的重音直接击打在余慈心头：“死了就死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干脆过！”
“他至于吗？”
余慈陡然厉喝，要盖过那一声声重锤的鸣响：“他服了玄真凝虚丹，至少还有一甲子的寿元，他的修为根本已经到了步虚境界，只要勤为炼形铸体，明明还大有可为……”
“你小子闭嘴！”
鲁德用更大的嗓门压制，余慈住口，但仍毫不示弱地瞪过去。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却无法对二人的视线产生任何影响。
末了，却是鲁德先让了一步，他移转目光，甚至不再管余慈，将重锤扔掉，赤手拿起通红的剑具，贴着脸颊打量，看是否呈现出计划中的弧度，足以烧熟皮肉的高温，连他的胡子也没烧着。
余慈的嗓音依旧尖锐：“鲁师伯！”
“你小子运气不错。我在铸剑炼器的时候，心情会变得很好，就不计较你和我大吼大叫了……”
鲁德视线贴着剑具延伸出去，指向铸炼室火眼中的熊熊金焰，但事实上，他瞳孔中没有焦点，宏亮的嗓门也渐渐沉下去：“就是在这儿，我才有心情和你说这些话。我喜欢打铁炼器，让火烤着，咣咣当当的，心里舒坦。”
余慈沉默。
“谢严专注于剑，练剑的时候，天雷打他都没用；解良只要钻进书本里去，十天半月都未必会抬一次头的；千宝那小子更是一看到新奇的宝贝，就连亲娘都忘掉……我们都是这样，有个寄托和爱好，有个能钻研下去的东西。你师傅呢？”
他直接就肯定了这份儿关系，余慈毫无异议。
鲁德继续往下说：“他的天赋，好得让人嫉妒，修炼宗门最难精的化离剑诀，也很轻松，另外还兼修了好几种。长辈就一直说他，不应该到离尘宗来，去论剑轩才更合适。
“可是呢，他不是谢严，练剑对他来说，就是简简单单一件事儿，修行之余的时间，他更喜欢四处乱逛，不过我们做什么，他都能凑过来：和我聊聊炼器，在火炉边儿看火吹风也没关系；和解良逗嘴，实证部和学理部的纠纷，就够他们吵上几天几夜的；他会和千宝一起闯到六蛮山去，就为了抢一件刚刚出世的法器，九死一生；和谢严更不必说，用剑说话，杀个日月无光……”
又哈哈笑了两声，鲁德正对余慈道：“我以前就奇怪，他老小子就那么多闲功夫？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我们喜欢这个、痴迷那个，他呢，就是喜欢和我们这些老兄弟在一起，聊聊天，斗斗嘴，打打架，这就是他以之为乐的事情了。嘿，这家伙的爱好与众不同。”
虽是在笑，鲁德笑容中殊无喜乐之意。
“他交游广阔，朋友也不只是我们几个，只是相比之下，和我们最谈得来吧。不过，要说亲密，谁也比不过他那道侣……”
“何清？”
“叫仙长！”鲁德老实不客气地训斥，却也是确认了。
此时此刻，余慈想到了于舟、宝光、李佑等等许多人相关的说辞和表现，从那里很容易就衍生出一个已经滥了的可能性：
“是她对不住观主！”
鲁德冷冷瞥他一眼：“是你说还是我说？”
余慈知道自己的心态大有问题，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任五脏六腑火烧火燎，打定主意，在听出个头绪之前，再不说一句话。
哪知鲁德随后就问他话，且又离题万里：“你在山门呆了有一段时间了，宗门三十个步虚、四个真人、三个劫法的名字身份，你都知道了？”
他没算最近两天的变化，余慈皱眉想想，便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山门四部，各分得几人？”
余慈张口欲言，鲁德已代他说：“方师叔祖不必说，姜师伯是实证部的，冼师伯、空山师叔也都是实证部的。”
他说的这几位，姜师伯姜震乃是除方回和玉虚上人之外的又一位劫法高人，亦是离尘宗现任宗主。冼师伯冼罗和空山子，则是四位，不，现在是五位真人之二，这四人，都身属实证部，若再算上何清，宗门八位劫修，竟然有五个是实证部修士。
而在步虚修士群体中，余慈大略估算一下，实证部修士也有十四人之多。如此，离尘宗的高端战力，竟然有将近一半属于实证部，可见近年来实证部人才之兴旺。
可这又和于舟之事，有什么干系？
“近些年，像解良那样，兼通诸部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过往往都是道德、戒律、学理三部串联，实证部往往都被排除在外，你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余慈惟有摇头。
鲁德曲起手指，平声道：“山门四部各有侧重，但从某个层面来说，只有实证部和其他三部不同。道德部重感应，学理部重思辨，戒律部重规矩，他们在具体修行法门之上，都有一个形而上的东西，或许缥缈不实，但却是求真之源，演化之本，是能够感应、推断、遵行的东西，纵有谬误，终究也能殊途同归。
“唯有实证部，以践行为纲，不重玄虚，只看实效，因此精进极速，同样的资质，往往都能将其他三部的同门甩下一截，可是，这边的修行法门，到了劫法层次，就没了前例可循，必须一个路子接一个路子地尝试，偏偏实证法门，每一步都是实的，一个行差踏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宗门又怎能拿出劫法长辈的性命，往里面填去？”
他将刚有雏形的剑具扔进了火里，冷然一笑：
“上，无所凭依；退，万丈深渊，竟是摆明的身死道消之局，长此以往，前路已绝，信心丧尽，谈何修行？谈何成道？偏偏这还不是各自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天生缺陷就是如此，宗门一半的战力，最顶尖的英才，就陷在这死局之中，非要有人，为大家指出路来不可。对这件事，方师叔祖责无旁贷。”
剑具在金焰迅速软化，几欲成汁。鲁德却不再去管它，只道：“从我拜入宗门到现在，也有三百多年，那时方师叔祖着手研究此事已有多年，就我知道的，他为此走火入魔便有两次，每次都是命在旦夕，要百多年才恢复过来。那段时间，又恰逢天裂谷首次动乱，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阴影罩下，很多人都已绝望，只以为宗门败落，就在眼前。”
余慈一时无语，当时宗门氛围，他也能够想象一二，确实是愁云惨雾无疑。
“不过也是因为天裂谷之变，事情又有变化。方师叔祖遥观两大地仙级数强者对战，忽然开悟，悟出大衍阴阳，术算推演之法，乃是以阴阳之气，模拟推演诸般法门成败。虽不脱实证部窠臼，然而阴阳之气化育推演，却是有预见、验证之能，免了以性命求证之苦。”
余慈强行在喉咙里掐断了行将出口的言语，使那信息只在心中盘绕：
是阴阳化生之术！
他莫名地有些惶惑不安，然后就听到鲁德续道：“此法关键就在阴阳之气上。人身虽自备阴阳，然而若要极早见效，莫若神交采气，合籍双修……”
余慈脑宫深处，“铮”地一声响，某根弦突然就崩断了。
※※※
千里高空，摘星楼上，女修凭栏倚坐，望向云雾下的擎天山柱，若有所思。
方回在她身后询问：“在想什么？”
“弟子想起当年走完问心路，得见祖师之时。”
“哦？”
“今已长生久视，不免感慨，问心路的传言固然是假，但对弟子而言，当年许愿，已然成真。”
背后沉默半晌，方道：“你多年辛苦，理应如此。”
女修微微一笑，心中在想：当年那倔强的女子，口是心非、欺瞒祖师的根由，如今淡得可要忘记了呢。
倒是那强烈求生欲望，冲垮心防，将她吞没的那一刻，永远都是那么清晰。
问心路，果然是假的……
名字起的倒不错。

第388章 时间
夕阳照进窗户，像在室内蒙了一层血纱。书馆有不少人，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修士们有的拿着玉简冥思苦想，有的则喜用书卷，一页页翻动，沙沙的声音反而让精神更加集中。
这里是灵霄阁。
余慈侧着身子，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拿起一枚玉简，神识透入，又很快扔下，显然没有找到合意的东西，附近则已被他弄得有点儿乱了。
“余师弟？”
梦微轻声招呼，她已经在旁有一段时间，只因她不敢肯定余慈如今的心态，便多观察了一会儿，此时见余慈心态焦躁，便出言安抚。
余慈愣了愣，见得是她，才略微点头，露出极淡的笑容：“梦师姐安好。”
他越是这样，梦微越担心他的状态，上前一步道：“修行贵在静心，师弟不可强求。”
“多谢师姐关心。”余慈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查个文字出处。”
“哦，哪个？”
余慈想了想，问道：“‘气海翻波死如箭’，语出何典？”
梦微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飞红，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忽地想起一事，心头就是一惊，什么羞涩也要略去。
看她容颜神色变幻，余慈也觉得有趣，但不愿再难为她，随手抛下手中的玉简，正要乱以他语，忽听一人缓声说道：
“泥丸祖师《翠虚吟》有所谓‘莫言花里遇神仙，却把金笓换瓦片。树根已朽叶徒青，气海翻波死如箭’之句，也有人称为‘急水滩头挽不住船，气海翻波死如箭’的，备言男女双修采药功夫之艰难险急。”
此言一出，余慈和梦微齐齐回头，都叫一声“朱老先生”。
老人本站在书架尽头，说话音慢慢走过来，便像是当初授课一般，随口引申开来：“这双修法门，火里栽莲，转毒成智，针尖上翻跟头的险事，非是大勇气、大毅力者不可为，你年纪轻轻，前途远大，还是不要在这上面上动心思。”
余慈略一躬身：“先生说得是。”
此时梦微眉头已经皱紧，正要说话，朱老先生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卡在前面道：“虽是学经问道，毕竟男女有别，你这样问法，还是失礼了。”
余慈从善如流，当下向梦微致歉，梦微刚道一声“师弟无需如此”，朱老先生便向余慈招了招手：“阿慈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余慈心头一震，低下头走过去。梦微是聪明人，见朱老先生的做法，就知道她被排除在外，便没有跟上。看着两人走入重重书架之后，她担忧的心思也愈发浓重，想了想，转身出门。
朱老先生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引路，再没有说话。余慈也趁这个机会整理刚刚所得，脑子里从未得闲。
“喏，这是你的。”不知何时，老人已经停下步子，伸手拎着一个木制珠串，看起来是缀在手腕上的，上面木珠共有十九颗，不过指头大小，均呈紫红颜色，很是光滑圆润。
朱老先生话音响起之时，余慈才从纷杂的思路中回神，实在是追不上老人的思路，一时很是莫名其妙，也忘了伸手去接。只问道：“这是什么？”
“本来是要你在含章法会上用的，如今不用想了，干脆给你就是。”
“含章法会？”
余慈不明白朱老先生为什么如此纠结于区区一个地域性的集会，但他如今也不愿意在别的事上动脑筋，很干脆地接了过来，套在左腕上。
见他收下，朱老先生微微一笑：“这珠串没有什么名字，只能说是一件信物吧。你可不要抱什么期待。现在也不妨对你说，其实一开始，我让你参加含章法会，是没安好心……”
闻言，余慈的注意力稍稍转过来一些。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灵霄阁某层的平台上，看夕阳沉下。
“当年上清宗遭遇魔劫，一夜毁丧，宗门修士大多陨落。但总还有一些人像我一般，幸存下来。前段时间，我听说北荒到断界山脉这段地界，有故人活动，便想着让你在含章法会那个环境中，用我上清宗的法门，还有这珠串露露脸，看能否引出几位故旧，当然，要是惹出了魔崽子，你怕是有性命之忧。那时我瞒着你，这里我要道歉。”
说着，他深深弯腰。
余慈扶住了他，脸上却是苦笑。这些前辈高人，一个个心思渊深，如何能猜度得来，不过就算朱老先生此时主动坦白，若让他心中全无芥蒂，也不可能——还不如一直瞒着呢。
谁知接下来他就听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余慈心头就是一颤，他现在真的听不得这个“死”字！他抬头去看，朱老先生面色平淡：“我当初托庇于离尘宗，便是苟延残喘，活到如今，已经大出意料，而且……”
他突地笑起来：“而且我不像你那位于观主，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情思愁肠，可是现实得很哪。不到非死不可的时候，总要再挣上两下的。所以一时半会儿，仍死不掉！”
余慈可一点儿不觉得好笑。
老人态度依从容：“有点儿感慨是不是？其实这也正常，有一点你要记着了，对修道人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地劫数，不是人心波澜，而是时间。万事皆可逆，惟有时光如水，永不回头。修行人敢战天地、战强敌、唯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也只有长生久视，才勉强有抵挡之力，但事实上，就算长生之辈，也要常吁一声‘时不我待’，敢不畏乎？”
余慈还在咀嚼他话中涵义，朱老先生已经掀开了谜底：
“在你们这里呆了这么久，总还是记住了一些事。记得那时候，于舟已经是还丹上阶修为，在天裂谷之役大放异彩，在宗门还算有些地位，至于何清，不过刚刚结丹，且还根基不稳，要靠驻颜丹方能保住肉身活力……”
“何以至此？”余慈可没从鲁德那边听过这一节。
朱老先生回应道：“此即时间之限！他们拜入山门太晚，之前蹉跎多年，方才如愿，早已错失了修行的最佳时段，培元筑基就花了常人十倍功夫。天资再高，时间却是不等人的！于舟还好，天分才情是世间一等一的，算得从容，何清就差了一截……”
所以她就“另辟蹊径”？
看他表情，朱老先生点头道：“看样子，你有大概的了解，但不是真正明白，若非如此，你何必再来查那什么‘气海翻波死如箭’？
“方回与何清都是偏执之辈，却也都是我所说的‘大毅力、大勇气’之人，颇是不俗，你没必要把他们想得太低。”
这回，余慈沉默片刻，却是咧嘴笑了起来：“先生，弟子都明白的。”
朱老先生也看他好一会儿，忽地轻拍脑袋：“老了，竟然忘了给你说珠串上的机关。”
刚刚交给余慈的珠串有十九颗珠子，但事实上，原来只有十八颗，这第十九颗珠子，其实是刚刚缀上去的。就是一个玉简作用，里面封存的，正是“天垣本命金符”的修炼法门。
以余慈如今的进度、玄元根本气法的神妙、再有这颗珠子做参考，老人估计，余慈可在三十到五十年内，本命金符大成，也就相当于还丹上阶的水准。
“七十而还丹大成，也是相当不错的成就了。”老人似乎是心满意足，“难得有你这样一个传法人，有你在，我虽去无憾！”
这是相当重的褒扬了，余慈面皮则抽动一记，觉得老人话中有话。此时外面天色黯沉下去，他深吸口气，向朱老先生告辞。
走出灵霄阁，余慈回眸，高处平台上，朱老先生的身影仍在。他向那边行了一礼，划空南去，那里正是摘星楼的方向。
眼看快到擎天山柱那边，斜刺里一道剑光射来。余慈扭头，见来人女冠装束，清丽绝伦，正是梦微。
“师弟往何处去？”

第389章 劝解
面对梦微，余慈也不用隐瞒什么，指向高入云端的擎天山柱，微笑道：
“去那里啊。”
他说得越是轻松，梦微越是担忧，她手把拂尘，靠近了一些，想开口劝说，但是余慈如此态度，连个由头都不给她，这样开口，很可能起到反效果。想了想，她也微笑：
“可否与师弟同行？”
余慈笑得阳光灿烂：“好啊，不过有句话说在头里……”
“怎么？”
“我可是要从问心路上去的。按照那个鬼条件，哈！”
鬼条件？梦微念头稍转就明白过来，余慈是说那个一步一阶，毫无间隙，直抵峰顶的传说，此时惟有心中一叹，点头道：“乐意奉陪。”
剑光人影向下急飞，倏乎间已到了擎天山柱之下，峡窄的山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能令胆色不足之辈者气沮神丧。
两人都是仰头上望，片刻，余慈咧开嘴，向梦微示意，先迈前一步，踏上了山道，因为山路狭窄，两人并行太过拥挤，梦微就稍落后半个身位。此时正值入夜时分，山道阴影覆下，两人一先一后，拾级而上，速度不紧不慢。
双方都是身体控制力极强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调整为完全一致的节奏，虽是双双登阶，脚步声却如一人。
只是，如今的心思，想必是南辕北辙。
走出百十阶，梦微就想和余慈搭上话，可是目光到处，却只见到男儿挺直的背影。看起来余慈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双肩随逐步登阶的节奏，微微起伏，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梦微便觉得那肩背雄阔，给人以强烈的力量感和压迫感。
到嘴边的话，又被按下，梦微轻甩拂尘，忽然感觉着，已经有了腹稿的言语，未必会有用处。偏在此时，余慈主动开了口：
“师姐，你走过问心路没有？”
“走过啊。”
心中微动，梦微很爽利地回应道：“八岁时，为了上摘星楼，我专门向师傅恳求，得了许可，也就是那次走了一回。”
说着，女修轻掠鬓发，微微一笑：“可惜，虽是到了头，中间却是走着走着睡过去几次，没有达到要求呢。”
“真了不起。”
余慈由衷赞道。本来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就算早慧天成，又能有什么个修为，那是真的完全靠意志力了。但很快他就醒悟，梦微那次登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用他确认，梦微已经道：“是了，那次就是因为方祖师与何师叔同修大衍阴阳一事。”
余慈“哦”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脸的意思，连步伐的节奏都没变化。
“我也忘了当初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只记得好生疑惑。我拿出道典戒律问师傅：‘弟子所见太上戒、太霄戒、思微戒、老君戒等诸部戒律，无不以秽行败贞为大恶，明言不得侮人妇女。是时也，于、何二位师叔乃为道侣，方祖师所作所为，已然犯戒，为何本部不加惩治？’”
她轻言慢语，将当年言语复述，说来并无什么出奇之处，然而只一个‘真’字，便让人觉得自有一番气魄在其中。
梦微的师傅便是主持戒律部的苏己人，也是只差一步就可长生久的步虚强者。余慈便笑：“当时，苏师伯怎么说来着？”
“师傅并无言语，但旁边有位师叔便说：大衍阴阳，是玄门双修之妙品，神清气正，不涉秽俗，不可以世俗眼光相待。况且何师叔在修炼之前，已经和于师叔断册分籍，就事论事，无可指摘。”
前面余慈保持着让人不安的静默。
梦微越说，心情越是平静，渐已恢复平日里的从容淡然：“当时我应道：‘戒律者，为天地之规、人心所向，故无所不在，事事相关。合于规者，道法自然，可曰‘真’；顺其心者，明德体仁，可曰‘善’。二者并行不悖，缺一不可。大衍阴阳之事，合乎前而背乎后，可视为‘不善’，亦可云‘失德’，如何没有可指摘处？”
余慈静静听着，等梦微说完，才低赞一声：“说得好！”
女修以为他要转脸过来，可终究没有等到，只听他接着又笑问道：“那师姐就上来指摘他们了？”
“是啊，不过师傅担心我只是一时义愤，便告诉我这样的法子，要我沿路走上来，也是磨砺心志的考量。”
这些年下来，梦微见事愈发明白：“我走那几日，一路沉淀，曾经也后悔，想过回去，又觉得自己的理由不过如此，怕是说不动祖师，还好最后总算是坚持下来，到摘星楼上，见了祖师。”
“如何？”余慈明知故问。
明知余慈看不到，梦微仍不免赧然一笑：“哭着下来了。”
“哦？”
“当时，祖师对我所言犯戒之事，一条条全都承认。又问我若按宗门戒律，该如何处置。我说按律当打入‘无极牢’，锁闭三百年，又或收回修为，封闭灵识，逐出宗门。二者任选其一。”
“哈，不愧是梦微师姐。”
余慈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开心。所谓‘无极牢’，乃宗门第一等凶地，专门锁拿大奸大恶之辈，又或是妖物凶魔之属，和面壁的小牢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八岁的梦微敢在宗门头一号大佬之前说这些话，就算是无知者无畏，也足堪自傲了。
梦微也笑，只是笑容里终于染上了苦涩：“祖师便说，他选择第一条……他曾亲手布置‘无极牢’一应封禁，想来到里面去影响也不大，然后阳神出窍，神交于外，继续与何师叔推演阴阳变化，也只比在摘星楼上慢上三成而已。”
听闻此言，余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回荡空山，余音袅袅。
笑声里，梦微平静地道：“我当时气苦，哭着下山，遇到师傅。师傅便对我说，戒者为界，可划善恶，分真假，却不是牵着木偶的丝线，没法子逼人完全按规矩做事；律者栗也，可令用假为恶者惧之，可是对那些无所惧者，也全无意义。此即戒律之局限，守戒执律者，不可不知。”
“是这样？”余慈的语气有些微妙，大约是嘲讽吧。
对余慈的态度，女修不予置评，继续道：“不过那时候，师傅也对我说起。修行之人，背逆天地人心，戒律不能制，天心能制。是而有天劫魔头，时刻来攻，又有物性天理，自生限制。
“那大衍阴阳，其实是第一等损己利人之法。方祖师以此法绕过实证部‘步步皆实’的限制，能够以劫法之身，推演地仙层次之种种，完善本门心法，但相应的，提早受那至上层次的压制，他也就彻底绝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至于何师叔，虽是自还丹境界，七十年而至长生真人，可是道基不稳，且灵性渐失。据说当初何师叔的性情不是这样，但这些年来受阴阳之气所化，和方祖师越来越像，日后渡大小天劫，亦是凶多吉少。”
“呵，他们确实挺像。”余慈说得轻描淡写。
这可不是梦微想看到的，她本来是想借语意转折，缓解余慈心中负面情绪。可效果不是太好，总有发不上力的感觉。她微蹙眉峰，想按计划“点题”，却又觉得火候不够，一个迟疑间，便听余慈感叹：
“这山上好风！”
人的心思真的很奇怪，稍一转念，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心态。她在狭窄的山道上慢行，原本全无感觉的鸟声、风声，就一发地清晰起来，层次分明，错落有致，便如一曲行吟的歌谣。
便在这样的环境下，余慈先一步笑道：“师姐你可知道，你可知你为何拿不住方祖师？”
梦微心中有数，只笑道：“愿闻师弟高论。”
“事情就摆在这儿，你们一个守戒持律，一个务求实效，路数完全不一样。说起道理，完全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到最后，还是凭力气说话，就像是咱们两个，走在这山道上，一先一后，你要到前面去，自然要先把我扛开，力气不足，自然大败亏输。”
看着余慈的背影，梦微啼笑皆非，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
“还有一种人，明明力气不小，却不愿争斗，别人来按他，反而借势给人一把力，送到前面，自己总在后面跟着……却不防刚过去那人顺势给他一脚，痛彻心肺。”
说着，余慈又笑，梦微却是默然。
笑声里，星河运转，雾起雾散，夜色更深。

第390章 剑锁
无论如何，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七百里的山路，都是超乎想象的漫漫长途。
就算还丹修士对身体的控制极是精到，将近二十个时辰脚下不停，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疲劳。除了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对此，梦微意志坚韧，并不在意，只是单调让人麻木，长时间的单一动作，让她不自觉去寻找一个目标，很自然的，注意力就转到余慈身上。
两人已经有三五个时辰没有说话了。要说单调，前方男子的身形始终保持那一个节奏，毫无变化，可是相应的，其气机一直在进行微妙的跳变。
梦微在后面观察了很久，终于确定余慈是在修炼什么功夫，而且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她不免苦笑。现在不但没机会劝说，还有尽心照顾，以免余慈受了什么影响，弄得走火入魔。
自从登山以来，她一直陷在余慈的节奏里，虽有长篇大论，也难以动摇那人的心念。最让人担心的是，她至今也不能确认，以余慈如今的心态，会做出什么事来。
偏在此时，余慈主动和她说话了：“问心路也不过如此。”
依然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不过话音里面感慨和嘲弄的情绪也都毫无遮掩：“所谓‘问心路’，心中有惑而不明之处，方用得上‘问’，若是心思明透，走这一趟，也不过就是松筋活络，练练腿脚吧。”
梦微想了想，道：“师弟心中无惑？”
“称得上清明。”
余慈轻描淡写地回应：“师姐不也是这样吗？师姐你道心明澈，信念坚定，于戒律一道上，自有枢机，这些年来奉行不悖，分明是早定了自己的路途，陪师弟我走一趟问心路，又有什么用处？”
女修哑然失笑：“你还说我？你又是怎么回事？师弟的信念又有什么不坚定的地方？”
“我嘛，也不怕师姐你笑话，自十三岁后，心思一日胜似一日，说是‘少慕长生，矢志不移’也没什么错处。有一句话，我向以自许……”
“哪一句？”
“长生是一切意义的集合！”
余慈漫声道：“并非长生是我的全部，而是长生必须包容我全部的意义，爱我所爱、恨我所恨、知我所想、得我所欲，非如此，不能称之为圆满，亦不能称之为长生。”
“这……”梦微皱起眉头。往好了说，这是长生逍遥之旨，众生向往之志；但往坏了说，却是生杀操之在我、喜恶全凭一念，已近乎魔道。
这究竟是余慈心中所想呢，还是一时的气话？就是气话，也不免令人担忧。尤其“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一句，简直就是当前形势的最佳注脚！
“那余师弟到问心路上，用处何在？”
“信念不移，但方式方法，总有值得商榷之处。”
余慈语气平缓，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以前我是个散修，独往独来惯了，修行多是一个人钻研，遇到观主后，才入得宗门，接受教诲。可毕竟时间太短，不成系统，想要把信念一以贯之，难度还是有的……”
他话中似有所指：“如今我是明白了，谈信念，怎么说也要有贯彻的方式和能力。否则，要么是不合时宜，为人所笑；要是吃人挥手，就化为灰灰，又谈什么一以贯之？”
梦微已经不想再和他猜哑谜，眉峰紧蹙间，直接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余慈忽地发笑“师姐，我记得宗门有一条戒律。”
“嗯？”这下子可真算是离题万里，梦微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上面说，未经宗门许可，任何人不得攀登擎天山柱，违者面壁三月，罚役一年，是也不是？”
梦微怔住。
只听到余慈慢悠悠地说话：“至于我，本来就还有十六天在摘星主楼修炼的时限，只要这个时间还在，想来也没有哪位执律的同门、长辈与我为难，对不对？”
梦微无言以对，她本不至于犯这种低级失误，说到底还是关心则乱的缘故。更要命的是，怔愣的时候，她忘了举步，这一下又是失误，余慈却是没有停顿，一步步走上去，两边的距离一下子拉开。
她这回是真的愣了。
“这下，攀爬问心路的意义也没了。回去吧，梦师姐，别人能够违背戒律，惟有你不能。因为那就是你意义信念之所聚，一旦违背，何以自处？”
余慈身形越去越远，只有悠悠话音传回：“我这次上去，也只是遵本人信念而行，师姐若真把我劝回，以你的信念击败我的信念，与何清强压观主之行径，又有什么不同？”
“余师弟……”
余慈哈地一声笑，打断了梦微最后的努力：“师姐，难道最后，咱们还要再比划一下剑术？”
不待梦微再有回应，前方凛冽剑气已横漫山道。
“我至今不曾明白，于观主当日引我上来，真意究竟如何。但有一件事，我想透了：他老人家现身说法，告诫于我，修行路上‘争’与‘不争’，差别就在他与何清之间。梦微师姐，山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行，我先走一步了。”
剑气如水似雾，似走还留，就算余慈已经远去，仍然具备着相当的威慑力。梦微终究没有再跟上去，她看着前方身影隐入云雾之后，站立良久，方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她能判断出，若刚才她真的往前去，余慈会毫不犹豫地出剑！
如今她已经再没了办法，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是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努力。终究是被余慈算计，自缚手足。
梦微并不生气，只是担忧。以余慈此时的状态，真要在摘星阁闹出事来，怕是后果堪忧！或许，请鲁师伯他们……
女修想了一想，又是摇头，下一刻，剑光飞纵，从山道上飞起，转眼远去。
※※※
“难得啊难得，后生，你悟到了！”云雾中有声音缥缈来回，渗入耳鼓心中。
“悟了什么？”
余慈并不在意耳边这位的言语，仍按照原有的节奏前行，随口问了一声。事实上，这位老气横秋的刑天大人，还有地主护楼法圣，已经跟了一路，此时终于有了敞亮说话的机会。之前以戒律条文挤走梦微，创意是他的，不过他哪有闲情去记戒律之类，说不得是最精熟此地规矩的护楼法圣暗中传音告知。
刑天便拿出指点的架势：“修道之人，最贵者惟‘道’而已，其次方是性命。当年八千剑修西征，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外乎‘道不同不相为谋’七字而已。”
“哦？”
“剑修之道，一切悉具自足，生死在我，不假天意。西方那些和尚，妄立六道轮回，操纵生死轮转，欲出先入，以此求解超脱。以剑修之傲岸，如何肯让那些和尚把持他们生前身后之事？所以，就算无量虚空神主不使坏，这大道之争，也早晚都要爆发……嘿，修行之事，不外如是。”
听着刑天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老黄历，余慈不动声色，一直等它告一段落，方道：
“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刑天立刻就沉默了，刚才它聊起陈年旧事，其实也是在扰乱视线，很可惜效果不佳。此时被余慈问到，也不好再拖延，很快答道：
“杀生害命是我本职，也没什么。可我有誓约在身，最近又在风头上，被方回看得紧，实在有心无力。”
“风头上你也能出来？”
“托你的福，太衍阴阳的推演已是紧要关头，近日可能就有突破，这才松了一些。可真照你的做法，那是什么也不必想了。”
那句“托你的福”当真如刀子一般，余慈闷哼一声，心思却还清晰：“这个你不帮，我能理解。但另一件事，你可不能再借故推脱。”
“些许小事，不用担心……护楼！”
护楼法圣隐身在云雾之中，一波水汽流过，在余慈身前凝结镀光，形成一面人高的水镜，而且还随着余慈的步速缓缓移动，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
下一刻，镜面上彩光闪动，人影凝就。
“何清！”
见到这人，余慈眼睛就是眯起，然而未等细看，水镜上剑光一闪，又有一人映在上面。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见到这人，余慈胸口仍似挨了重重一锤，死抿着嘴唇，才压下那一声低呼。
来人便是于舟。
只是，这不是现实，而只是当日留影罢了。
镜面上，于舟须发如墨，意态洒脱，面对那个女人时，神色如常。他们二人应该早有协议，于舟只略一点头，便将逝水剑硬插进聚星台上，袍袖一展，全身剑气强芒剧盛，便是观看留影，余慈也觉得双目刺痛，但他死睁着眼睛，眨也不眨。
人形在刹那间扭曲，随后化为一道白虹，冲天而起，转眼虚化，与之同时逝水剑亦在轻轻抖颤，白光大盛。
彩光迷乱，那是何清倏然退走，余慈冲上聚星台，此后光影急速流动，直到余慈被方回一袖拂走，才恢复正常速度。
余慈面色发白，忘记了身外一切，只是定定地看着水镜中光影变幻。
这时候，盘膝坐在逝水剑旁的何清，反手将剑器二度拔出，目光在上面稍一停顿，随后，手指划过剑刃，一串血迹绕行其上，化为道道符纹，将如水的剑刃分切，随后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直插进去！
鲜血交迸。
无声的哑剧终结，刑天旁白悠悠：
“嘿，原来是何家的‘裂心剑锁’，两个人都是狠角色啊！”

第391章 准备
“裂心剑锁？”
余慈抿住嘴唇，水镜崩溃，刚刚的影像似还在眼前流动——何清逐分逐分地将逝水剑插入胸口，血色符纹愈发刺眼，近四尺的剑身刺入，背后却没有剑刃透出，似乎剑刃在里面盘卷，又或者干脆被吞掉了。
刑天却是刚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何清出身于东湖何氏，懂得这门咒法，也不出奇。”
“何氏？”
“后生应该去补课了，东湖何氏宗族在东方有不小的名头，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劫法大宗师，又在背后支撑着一个大商家，曾经也过得很滋润，只是后来在陆沉立宗东阳山的时候，有些怠慢，被一拳打成齑粉，这才败落。如今……如今大概也有些底蕴才是。”
刑天有些尴尬，它在宗门消息闭塞，知道的都是一些老黄历，又或者是那些影响力极其深远的大事。想当初，它连身为一派宗主的叶缤都不知道，其实也没资格说余慈什么。
所以它迅速移到正题：“所谓裂心剑锁，其实应该称为裂心咒锁，乃是与咒器之灵形成的一种咒约。便如这回，逝水剑就是咒器，此时横置心头，何清与剑中之以咒法约誓，形成咒誓之力加以祭炼。至于这作用么……”
刑天考虑片刻，方道：“从此之后，一应心魔劫煞都由祭器吸纳炼化，只要祭器不毁，就再不用为心中魔劫苦恼，这稳固心防的作用，是第一等的。”
“那又如何？”余慈身佩还真紫烟暖玉，又有天龙真形之气傍身，对这个还真看不入眼。
刑天一声冷笑：“如何？你渡一次天劫试试？域外天魔苍蝇一般，逐臭而来。无生念和集阴煞两个档次根本就没有上前的资格，起码也是天外劫魔甚至末法魔主轮番来攻，一念生灭，无形无迹，又演化千万幻相。稍有不慎，迷在其中，就是道基毁丧，更惨的是被天魔夺舍，困役形神，想死都难，谁能不惧？
“有了这咒锁，一应心魔劫数都能吸纳炼化，只需全神抗过刀兵水火雷等有形劫数便好，胜算何止强过一倍？”
余慈平淡回应：“如此妙法，满天下人都要修炼才对。”
刑天也笑：“确实，从那‘裂心’二字，也能看出问题来。其一，咒器要想发挥作用，首先就要将自家一半生机奉上，还有将‘喜、怒、哀、乐、怨’等五情献祭，由咒器之灵任取其二，称之为‘启灵’。可以说以后就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了，后面还要日日以精气奉养，像是在自家心头养个吸血的妖魔，直到油尽灯枯方罢手。”
“这其二么，既然都说是‘赌咒发誓’了，发的誓自然越狠越好，以此呼应咒器之灵，与天心相映。一旦破誓，反噬也是超强，绝难幸免。
“还有，此法对咒器要求极高。世间诸器，不管它怎样品相，想要长久挡住心魔劫数，何其难也，可以说，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毁’字，只是时间早晚而已。那时，也就是一个器毁人亡的结果罢。”
刑天长篇大论，说得也详细，但听完了，余慈便有些疑惑：“还是觉得有些得不偿失，何清便是如此迫切？”
“这要问你家观主。”
余慈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逝水剑是他随身剑器，早已到了心剑通灵的境界，何清要用此剑完成裂心剑锁，不可能绕过他。观何清用此剑如此顺手，前期的准备相当充分，恐怕你家观主已经帮了一阵子忙了。”
余慈为之愕然。
“如此何清所发咒誓，十成是和于舟达成。如此大誓，可以说直接锁定她前路走向……”
刑天第二次这样感叹：“所以说他们两个都是狠角色呢。我算是看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方回会选了何清。这女人确实有一种敢对自己下辣手的狠劲儿，非是如此，就算有方回提携，她又岂能在七十年内，不计毁誉，不计后果，一举跃入真人境界？何清如此，于舟更是出人意料，不争就不争了，一旦下手，直打七寸要害，果然有剑手风范！”
“臆测之辞！”
余慈完全不以为然，刑天以己度人，谬以千里。以于舟的性情，怎么会提出那些苛刻的条件……
这是他忽地想起一事：“等下，既然心剑通灵，那观主他……”
“我和玄黄都是通灵，又与曲无劫及原道大人何干？”
刑天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念头，直接否决：“那逝水剑中不过是于舟剑意激发的一个剑灵，或许有分神寄托，此时也早就冥化在混沌之中。若是完整元神化灵，那就不是助力，而是去添乱了。”
余慈深吸口气，道：“我明白。”
说完这句，他不再纠结此事，只是将“裂心剑锁”的信息牢牢记下，转而对护楼法圣道：“前辈，现在也快到顶了，那边有人没？”
护楼法圣用其典型的含糊话音回应，是个肯定的答案。
“还是那两位？想来他们未必愿意和我照面，我就和前辈你打个招呼，请帮忙问问，实证部外室弟子余慈想用摘星主楼闭关，不知方便么？”
近百里的距离，要传递信息也就是护楼法圣一个闪念的功夫。很快，那边就有了回应，同样是个肯定的答案。
余慈一笑，依旧举步上行，耳畔传来刑天的话音：“何清刚晋阶不久，道基未稳，还需要一段时间调养，乐得给你这人情。再有半个月，实证部法门推演，就要开始最后那一折腾了。”
刑天语含嘲弄，又有些感慨：“七十年来，这二人演尽变化，修修补补，格局小了点儿，但对离尘宗么，还是功莫大焉，对实证部更不必说，若他们成功，补全法门，实证部兴旺长久可期。”
“真没想到，你对离尘宗还有些感情？”
“我只是在提醒你，若你不顾后果，不成则罢，若真影响他们的推演，毁了实证部的希望，一个‘宗门公敌’的名头是逃不掉的，你这段时间，在宗门结识的同门、朋友，或会视你如寇仇，除之而后快。当然，在此之前，你有九成九已经性命不保……”
“管他做甚！”
余慈微笑应答：“都一步步地走上来了，再瞻前顾后，成得了什么事？”
※※※
摘星主楼，三元汇聚，八面来风。在楼内，外界元气精纯、充沛到不可思议，以至于积成无形的潮汐，奔流不休。凭借楼中早已布置好的精密符阵，余慈能够对这元气潮汐达成一定的控制，随修行进度而变化，达成最好效果。
好处是有，不过余慈也知道，在这里修行，受到的关注要比别处多得多，但时不我待，若想达到目的，以他目前的修为，没有半点儿希望，而以“本命金符”结丹，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实现的。
故而，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把握住一项乃至多项具有决定性的手段。
心内虚空中，鱼龙外相盘绕在生死符外，贯角头颅缭绕烟气，吞吐不定，嘶嘶有声，这是已经祭炼到五重天的十阴化芒纱。
祭炼至此，由余慈使来，放出的诛神刺，已经有了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雏形。但威力比当初在南松子手中时，还要逊色一些，这使他更渴求将此法门真正修炼成功，那时运化之精妙入微，方能抵过他与南松子修为上的差距。
控制心魔煞气，永远都是一件让人头痛的问题，上次余慈就以失败告终。
但此次，他借着勘迷破雾后明确的心性，以及行将面对生死的压力，终于在层层心魔煞气中，维持了一点冰雪似的冷静，并开始尝试扩大影响，开始深层运化。
他已经连续坐了两天了。
此时，他的心境和裹挟的心魔煞气，都处在一个相对平静的状态下。正所谓静极思动，那些危险的“东西”都在一个行将爆发的临界点上，“十阴化芒纱”上刺出的诛神刺旁门之法，就是要将其“爆发”完全纳入本人操控的轨道，形成无坚不摧的剑芒。
然而关键时刻，一个隐晦到极致的小变化，轻轻拨动了这个危险的平衡。
“怎么回事？”心魔煞气失控的瞬间，余慈的心念也就锁定了那里，与之同时，作为触发点，那儿正呈受了心魔煞气最直接的冲击。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泾渭分明的两股力量，在那个点上猛地交汇，那感觉，就像是给失控的惊马上了套索，十阴化芒纱上的简短法门一下子流过心头，与眼前情况比对，无不契合。
诛神刺，成了？
余慈却顾不得首次运化成功的喜悦，他猛地睁开眼，一摆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储物指环中落下来，在上地滚了一圈，停下时，鲜红的妖眼正好与他对视。
“是你？”

第392章 表态
滔滔云海，无有边际。从楼上看，里面云雾形态一瞬百变，流动不息，艳阳光辉自间隙照下，纯白无瑕。唯有一条黑线，蜿蜒游动，乌黑鳞片映衬天光，偶尔闪现霞彩，甚是醒目。
余慈一直盯着那道黑线，也就是山孤，眼睛眨也不眨。灼灼的视线让鱼龙也有些感应，再一摆长身，两道金光撕裂云雾，和余慈视线对上。
金光是灼然刺目，余慈也不免眯起眼睛，这一刻他就知道，现在的山孤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山孤发现了他这个老熟人，长身略一盘转，倏乎间电射而至。
离得近了，余慈看得更清楚，这条鱼龙拳头大小的头颅上，两根分叉金角支起，似若透明，光芒流动。更醒目的是它头面上结构大变，嘴吻前突，唇边飘须，张启时已有寒光闪烁，最重要的，原本只是两条模糊细线的位置，已经睁开了两道裂隙，内有金光流转灵动，犀利时如矢如箭。
这就是化龙点睛？
真不错啊！
余慈伸出手，像以前那样，去碰山孤的脑袋，鱼龙避开了，但接下来，却将整个长躯都探入楼中，环绕着他的身体来回穿行。如果忽略山孤的体型，眼下的鱼龙就像是一只大狗，对着目标来回嗅探，至于是善意还是恶意——见仁见智吧。
余慈不再管它，扭过头，眼前就现出了周钰平静的脸，这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师兄，来找我，有事儿？”
周钰语气冷淡：“余师弟，宗门关键时期，四代弟子都要回归各部镇守。你的闭关恐怕要告一段落了。”
“啊，是吗？”
余慈有些惊讶的样子。再往后看，图家兄弟都用很无奈的目光看他，他们就是未来一段时间，余慈的搭档。当然，这只是搭档之二，在那边，还有人候着呢。
“你的职责，就是和图家兄弟一起，镇守万法精舍，镇守期间，要尽职尽责，不得离开半步，如有违犯，自有宗门戒律处置。”
万法精舍其实就是实证部的大本营，就算现在部分仙长在九天外域修行，那里仍然可说是固若金汤，哪用得着镇守？
余慈微微扬起眉毛，周钰则神色不变，俊秀的面容因颊侧伤痕而愈显冷漠，两人视线对撞，在图家兄弟看来，楼中似都亮起了电光。
受不了里面的气压，山孤摇头摆尾出去了。受此打扰，两人也不愿意进行这无意义的对视，周钰仔细打量了余慈几眼，当先收回视线，飞出楼外，后面的事情，自然有图家兄弟来做。
图家兄弟是习惯性地阴神出窍，在摘星主楼上走这一圈儿，受精粹元气冲刷，实在是赚到了，可是他们两个此时都没有这个心情，看着一动不动的余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老大图日伦方苦笑道：“那个，余师弟，咱们就下去吧，摘星楼日后再来也不迟……”
余慈看了他们一眼，忽尔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走吧。”
吃他这一笑，两兄弟都是心惊肉跳。半月前，余慈从问心路登峰，传说是要寻方祖师和何清师叔理论，虽然最后没有如愿，但因为此事，如今山门称不上是物议沸腾，但说一句暗流涌动，绝对没差。
于舟“化虹”所造成的影响，因为余慈的行为，已经开始发酵。但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宗门长辈绝不允许余慈惹出什么事来。在方祖师与何清最后推演之前，山门决意扼制住这个不安定因素，所谓的“镇守”事项，应运而生。
当然，负责此事的，主要是落在实证部头上，两兄弟就是执行者之一。
此时，余慈忽然道：“最近贤昆仲驭器手段，是否又有精进？”
谈起修行，两兄弟都有些眉飞色舞，近段时间正是他们修行突飞猛进的时期，虽然比不过余慈一趟剑园回来，就是定鼎枢机，但也是可圈可点。尤其是提起驭器，正是他们曾经把余慈赢得没脾气的少数几次较量之一，正挠到痒处。
等下，余慈提这个干嘛？
“自从我凝成种子真符之后，自觉驭器水准大进，想起上回惨败，还有些不服气，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天，咱们再试上一试？”
说着，余慈已经拿出他那把七星剑来，虽是剑未出鞘，可他眼神却是盯住了远方那条长长的黑影，图家兄弟一见之下，都是面无人色，把头连摇，图日伦更道：“算了算了，宗门重地，不好嬉戏，余师弟，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唉！”
他们又如何不知，此时余慈根本就是耍他们玩儿，可知道又能怎样？不为别的，就为那名为镇守，实为软禁的安排，余慈就有足够的理由表达不满。
表达就表达吧，可没有周钰大师兄这样的人物压阵，他们可是要招架不住了！
心中叫苦之时，余慈也不为已甚，就那么持剑，走下摘星楼去，图家兄弟忙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咱们这就回万法精舍？”
“是啊是啊。”
图家兄弟点头不迭，到了那里，就有黎洪师兄接管，他们两个差不多就能交卸差事了。
余慈微微一笑：“好，那咱们就回万法精舍！”
※※※
“余师弟，余师弟，还睡着呢？”
“没跑呢。”
门外李佑就是挠头，旋又叹了口气，推门进来。看到余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持一本书卷，看得颇是认真。
李佑又抓抓脑袋，平时活泼爱笑的圆脸上，竟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只能抽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余师弟……”
说着他就没词儿了！他不是嘴笨的人，可是这段时间早该说的说了个遍，除了让余慈更不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本来么，任是谁被软禁在屋子里，外面又兴师动众安个七八个看守的时候，心情都绝不会好。
余慈现在云淡风轻地笑，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李佑不由腹诽：谁定的章程，非要时时到里面来确认，还真怕人跑了不成？
为了限制余慈近期行为，实证部里安排得很周密。有黎洪这样总控全局的，有王九、战传义这样专门把门的，也有张衍、李佑这样，安抚情绪余慈情绪的，实证部四代弟子精锐，竟分出小半参与，蔚为壮观。
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正在进行的大衍阴阳推演实证法门之事。
或许是受余慈深层的影响，李佑没来由地很是烦躁：推演推演，都推到这地步了，再‘演’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候，已经在他心中积了很久的一句话，突然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李佑再不管其他，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余慈有些惊讶地看过去，李佑借着冲顶的血气，就这么叫道：“师弟你放心，老子今后绝对不碰那个什么大衍阴阳编出来的鬼玩意儿，真到了那地步，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就是！”
吼罢他就有点儿发虚，但看到余慈惊讶的面孔，心情出奇地转好，哈哈笑道：“余师弟，咱们这就说定了……”
“你想走到那一步，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
如此刻薄的话，自然不是余慈所说。张衍正推开门进来，冲着李佑点点下巴：“王九叫你呢，怕让你小子一撺掇，本来没事儿的，也给惹出事儿来！”
李佑吼出那一声，心情正好，也不和张衍计较，再和余慈打个招呼，神清气爽地出去了，倒似是专门到这里来表决心的。屋内两人看他那模样，都是失笑，但很快，余慈便抿住嘴，唇角垂下去，有种沉沉的压力，堵在心口。
张衍就坐在李佑之前的位置上，一入座，整个身体的重量就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叹了一口气。
谁能比他更颓废？
见张衍这模样，余慈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无谓得很，不由失笑，干脆学上一手，不再保持端正的坐姿，靠在椅背上，脑袋顺势后仰，看屋顶房梁。
张衍轻笑道：“本来也是想过来表态的，却让那小子抢先一步，说起来就没意思了。当然，李佑天份极好，也懂得努力，只要老天爷看他顺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我，也就是空口白话，说不说也都无所谓。”
“我明白。”余慈轻声回应，不看他，也没必要。
张衍忽然想和他聊聊天：“你没有去过北荒吧，那里面填满了醉生梦死的蛆虫，和山门完全不同……”
“蠹修的世界。”余慈想到了有关北荒的片言只语。
“是啊，很多人都是蠹虫。他们为着任何理由，女人、钱财、意气等等，但唯独不是为了长生，长生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没意义的东西，他们也没资格去想，所以他们堕落且疯狂——在死亡之前！要是有可能，该去那儿见识一回，要么被那里迷花了眼，要么……”
话没说完，天光骤暗，金蛇狂闪，余慈住了口，凝望窗外，乌云飞速铺展，转眼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
从万法精舍，其实也看不到擎天山柱的顶部如何，但下一刻，另一个位置，一道冲天光柱撞破云层，不知延伸向哪里。
“那是祖师堂！”
余慈盯紧了那道冲天光柱，看着从天下浸下来的金光华彩，一段段地将冲天光柱染上了瑰丽的颜色。

第393章 事定
光柱上空，金光华彩之后，忽有片片雪花飞落，细看去，那其实是道道玄奥难解的符文。似乎虚空似有人执笔，勾勒出天花洒落，直落入祖师堂中。
天空中盘旋许久的雷光终于按捺不住，照着光柱轰下。
一层淡蓝色的光波扩散，在山门峰谷沟壑之间穿插分截，冲天而起时，便如同一朵绽开的千叶莲花，这是护山大阵开启。第一波未尽，又二波又发，触天峰、棋枰峰、含真峰、飞连峰等十七八座宗门最显眼的山峰高处，均有强光放射，交织成疏而不密的大网。
九天之上，一波青虚魔影身为天魔先导，在啾啾鬼音中倾泄而下，想从那些巨大的空隙中渗入，却是当场气化无踪。
符文洒落如故。
而在余慈这边，似乎看到了某种奇妙的光影投射，收拢着符文，自生变化。
他站了起来，几步迈出屋处，张衍起身跟在后面。
余慈一站到屋子外围的空地上，便感觉有至少十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凭借感应和两日来的接触，他知道这里有至少五位还丹修士，其中两个还丹上阶，另外还专门分出来一位步虚境界的强手坐镇。虽说这段时间，从九天外域又回来一波修士固防，但他身边这个阵势，还是挤占了当前实证部至少四分之一的战力。
太奢侈了！
余慈面无表情，出了屋子就慢慢浮起在半空，这个动作，引得所有人心头发紧。不过余慈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要让视野更开阔些。
在这里他看清楚，那片光影其实就是一卷展开的书册，似乎风吹页翻，上面一排排赤金文字流动不息。
“那就是本门度劫秘法，《九度真文炼形篇》，是本宗仅次于《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的根本经典。”
黎洪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来，余慈回头，见胖子脸上仍保持着惯常的笑脸，只不过双目神光湛湛，竟有些刺眼：“想那九度经，上承天地，书以神文，除非地仙人物，莫能解读。只有从中引申出来的炼形篇，才是宗门修士修行的凭依，故曰世间修行法门，最珍贵者莫过于度劫秘法，那是一个宗门能否成就地仙大神通的根本。”
“这样啊……”余慈淡淡回应。
胖子昂起头，看着远方瑰丽景象，似有出神：“遥想当年，修行界剑修当道，论剑轩一出，释玄正魔诸道，都是黯然失色，本宗远居断界山，也不免受到冲击，道统传承已有不畅。当时宗门有数位杰出人物，见宗门风雨飘摇之势，深为忧虑，为此以大决心，在原本道德、学理、戒律三部之上，另发枢机，借鉴百家之长，硬生生闯开一条修行捷径，使宗门战力大增，稳住局面，那就是咱们实证部的前身。”
余慈抱臂胸前，默然不语。
黎洪又回过脸，盯着他看：“后来八千剑修西征惨败，剑修之路衰落之势已现，修行界改天换地，风起云涌，咱们离尘宗正处在最敏感的地方，可说是危机四伏，有莫测之祸。正是咱们实证部，一劫之间，连出三位大劫法宗师，硬生生压住局面，维持宗门道统，不至中绝。
“此后五劫时间，本部人才辈出，好生兴旺。然而当年几位宗门祖师，毕竟是要闯出捷径，也无一人是真正站在地仙层次，因此，从《九度真文炼形篇》中参悟的度劫秘法，有极大破绽。自实证部存世以来，六次四九重劫，宗门竟有七位大劫法宗师冲击失败，只有方祖师一人幸存……直至今日此时，方祖师就要用推演出的法门，弥补度劫秘法中的破绽，其中起落艰辛，余师弟可是知晓？”
“所以，各部对方祖师的作为，视而不见？”
黎洪胖脸上笑容仍然，然而眸光却寒若霜刃：“师弟你对实证部上千弟子的性命前途，也视而不见？”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这里本来脾气最好的黎洪，会和余慈吵起来，张衍和李佑冲上，要把两个几乎要动手的人拉开，两人却纹丝不动，余慈还伸手指向远方天空：
“我知道这是性命交关，可是换个人行不行？方祖师既然能够将一个勉强迈入还丹境界的修士，七十年内提到真人境界，在宗门里、宗门外，换一个人又能有什么难处？为什么偏偏……”
有些话是不能在人前说的，身后张衍就拗他的胳膊，便在此刻，一声炸雷轰响，整个天空都在摇动，远方擎天山柱方向，刺眼的电链扭结成束，以超乎寻常的密度，轰击过去。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这时张衍才有机会把话说出来：“余师弟，慎言！老黎没恶意的……”
余慈当然知道，笑着的黎洪不好说，但愤怒的黎洪一定是抱持着某种诚意的。否则以其心思之渊深，何必自找气受？看似圆滑的胖子，其实也有他的立场和坚持。
余慈也一样。
他看向黎洪，此时这胖子却极投入地眺望祖师堂的方向，胖也扭得不成样子，其肢体语言分明就是：
能不能成？能不能成？
与擎天山柱那边相呼应，祖师堂上，符纹投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空气也随之凝滞冻结，整个山门的修士，都随之屏息。
蓦地，九天之上，“呼喇喇”一声响，漆黑如墨的天空猛地撕开了个大口子，夺目的光芒透下，众人眼便见得一道血莹莹的长河经天而行，又陡地飞降，飞绕在峡谷群山之间，似可无限延伸，由此将天地上下串在一起，恍若乘舟可渡。
如此，和山门通天河的布局有些仿佛。
血光长河所到之处，护山大阵陡然掀起了又一波震动，盛开的“千叶莲”中央，又是光波绽开，只是这次不再是四面扩散，而是向固定的方向汇聚。
聚合点就在擎天山柱之下。
澎湃的灵压如同潮水般冲击上去，触发了某个机关。从山柱底部开始，蔓延整座山柱的巨大符阵亮了起来，像是在黑夜中燃起的火把，焰光冲天。天上雷火飞降，却在焰光外围，就被扭曲撕裂，完全不成样子，域外天魔群聚而上，却只能在外围游荡，稍一碰触，立刻催化成轻烟，难逃灵殒之灾。
“这是方祖师的‘燃髓血河’，可激发万物潜力，便是符阵等死物，也不例外。”
张衍轻声轻答，随后又长吁口气：“事定了。”
正如他所言，原本要陷入停滞的符文飞落之相，陡地又流畅起来。由此带动书卷投影明光大放，无数赤金文字像是活了，如千百蝌蚪，在虚空中穿行变化。
天上雷光、天魔等，轰不破护山大阵，畏缩不前，诸事已定。
黎洪大叫一声：“好！”
这一刻，周围实证部修士几乎是人人振奋，击掌相庆，剩下那些缺乏激情的，也是长出口气，卸下了好大一桩心事。这里只有一人，与周围情形格格不入，毫无疑问，就是余慈。
在黎洪叫好的同时，他冷脸转身，轰的一声响，所居房门粉碎，他大步走进去。
张衍和李佑对视一眼，想跟上，迎头便挨了声骂：“滚出去！”
两人登时哑然。老实人发火是最可怕的。虽说余慈算不算老实人，要见仁见智，但在宗门，他从来都是温文知礼，对师兄弟可从来没有恶语相向过。突然来这么一出，两人真还有点儿忌惮。
但在此时，破损的门洞前，有人突然现身，周边寒气骤起。
来人轮廓深刻，白袍散发，神色冷凝，正是王九。他不管李佑打来的眼色，停也没停，直接走了进去。屋里“砰”地一声响，似是余慈和他交了次手。这是还丹级数的碰撞，还好两人没有当真发力，但里面的家具，怕是凶多吉少。
随后，王九若无其事地出来，面对众人的目光，道：“最好不要让他独处……就是这样，也要确认他在屋子里面。”
王九平日里沉默寡言，心思却很细腻，经他提醒，众人恍然大悟，他是担心余慈借发怒赶跑人之后，使什么手段，故而入屋相试。
“总还是陪着好些……”张衍和李佑对视一眼，考量哪个去比好较好。
正考虑的时候，啾啾鬼声四起。众人猛抬头，却见是一波域外天魔，不知怎的突破了防御大阵，跑到这边。此时山门中域外天魔的密集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危险的界限，护山大阵再强，也不可能护得山门滴水不漏。
当日周钰所说的“镇守”，也不完全是虚言。
这一波域外天魔冲至，诸修士也不紧张，拔剑颂咒，各显神通。
天魔才不分屋内屋外，它们只对人心起落变化感兴趣，并由此判断目标。屋子里的余慈，正是极好的饵食。
当下就有魔影飘忽，要渗进屋中。但下一刻，屋宇荡起符法灵光，要突入屋中的两个念魔被灵光吞噬，霎时不见。随后一道剑气破空，将另一个煞魔打灭。
“余师弟修为又精纯好多。”
有识货的便感叹。这一道雾化剑意杀伤惊人，就是黎洪、王九也不过如此了。

第394章 强突
余慈干脆利落斩杀天魔，在众人看来，又有发泄的意味，而这只是乱起时分的小插曲而已。
这波域外天魔，品阶普遍不高，最多的就是无生念魔，集阴煞魔极少，实力也不怎么突出。当然，若是相当于长生真人的天外劫魔过来，这一波人就要倒大霉了。
越是这样，几个主事人越不敢大意。
离尘宗山门高蹈天上，经常惹来域外天魔光顾。深知这些魔头，最擅长虚实变化，经常打人个冷不防。这里主事的步虚修士单初已经现身，一边和别处联系，要求专门负责此类事项的同门来援，一边组织几个精锐弟子，严防死守。
场面除了最初时有些混乱，很快就稳定下来。只是这里的修士多是炼气炼剑的，虽然也有“剑意破邪妄”的法门，可毕竟能修通剑意是少数，要论对域外天魔，还是符箓咒法更合适些。
所以，有些人就想到了余慈，要论四代弟子中符法造诣最好的那个，放眼全山门，或许不好讲，但在实证部，有谁比结丹都要结成本命金符的余慈更权威的？
正想着，那边屋子里飞出四道符法灵光，分落战局四角，也不知用了什么类型的符法，略带阴冷气息，但对域外天魔的控制力相当强，原本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魔影，被寒气一冲，大半都现出形体，移动也变得滞涩，让黎进等人一阵好杀。
顷刻间，局面抵定。
“总算还有点儿良心。”
黎洪喃喃说了一句，可紧接着，他脸色就是肃然。
此时远方祖师堂上，书卷投影越来越淡，那些蝌蚪文字则汇于中央，形成一道远比刚刚来得纤细的赤金光束，刺破天穹。天幕下，放射的电光已经很稀少了，但并不等于劫数过去。高空中，赤紫雷光是在最后积蓄力量，按照劫煞之中，某种未明之理，扭曲盘结，最终化为一颗磨盘大小的飞星雷火，当空垂落。
这一击不是向摘星楼，而是朝着祖师堂而去。
这是天心流转，批亢捣虚，移转了目标，要将刚刚承接了新内容的《九度真文炼形篇》一举毁去。虽然摘星楼上，方祖师肯定将推演出的法诀牢牢记忆，便是毁了原版，也无碍大局，但若是因此失了天成之美，未来难说会有什么变故。
祖师上空，连续八层符阵防护开启，之前连缀在山峰峡谷之间的血色长河也折了个角度，环绕周边，催化符阵，使之绽开一层淡淡的血光。
众人都是屏息以待。
便在此刻，王九走到黎进身边，轻声道：“不对劲儿。”
“嗯？”现在黎进的全副心神都在祖师堂那边，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王九眉头皱了皱，正要再说，黎洪打了个激零，猛地醒转：“不对劲儿！”
此刻，像张衍和李佑这样，和余慈相熟的修士相继反应过来。域外天魔来袭的时候，还窝在屋子里生闷气，绝不是余慈的性格，而出手时那般拿大，连个头脸都不露的，更有问题！
原本他们不会反应如此迟钝，只是祖师堂那边正好是紧要关头，引去了注意力，现在再看屋子，就觉得里面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
他终于忍不住了？
黎洪一声呼喝：“余慈，出来！”
话音未落，另一边王九更干脆，一剑横扫，屋宇半边飞起，顷刻四散。这一下，人们隐约看到，屋里似乎没人？
一惊的空当，“哧”地一声长音，响在他们耳边。此刻飞卷的烟尘还未落下，三道人影便从里面扑出来，一飞天、一遁地，另外一个平飞，分成三个方向，速度都是极快，竟是强突众修士的防线。
李佑一声低呼：“别做傻事！”
“不要动，是太乙星枢分身！”
黎洪做足了功课，安能被这种小把戏瞒过？他看也不看那三道人影，胖躯大步向前，沉声道：“余师弟，现在大局已定，你就算是过去，又能有什么作为……”
说话时，上空一直很少说话的单初仙师已经发剑，将三道人影斩落两个，另一个也被外围弟子挡住，一剑便归于虚无，果然是太乙星枢分身无误。而此刻，刚刚天魔袭扰时呼叫的援手也已经赶到附近，剑光已到头顶，马上这里又要多一位步虚强者，还有两名还丹修士。
明眼人都知道，余慈已经没机会了。
张衍这时就觉得，若黎洪再说下去，余慈进退两难，面子上须不好看，便朝黎洪一摇头，可就在他分心旁顾的时候，脚边光芒亮起。
“刚刚的符？”
之前天魔袭扰时，余慈放出的四道符箓，没有人辨清是什么来历，但也没有人在意。天底下符法千千万，谁有闲情一一辨识，只要发挥作用就好。可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中懊恼：
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半塌房屋周边，地面轰然炸开，尘烟飞腾，遮蔽众人视线，最要命的是这里的气机，被符法灵光刻意扰乱，十数道光影从半塌的屋子里飞遁而出，上天的、入地的、平飞的，四面八方，弄得人眼花缭乱。
“又是太乙星枢分身，他究竟准备了多少个啊！”
本来阵势稳定的话，手忙脚乱是有，但这些人通力合作，总不会把握不住形势，可让人无语的是，眼下恰好又是当空来援的几位修士降下之机，两边毕竟没有事先沟通，意外之下，立时就显出不默契的问题，见下方尘烟四起，人影翻飞，本能地拔剑相助，反而冲乱了黎进等人的阵脚。
当下就有两三道人影冲开合围，没入黑暗之中。
“是分身！”
黎洪唇角抽动，胖躯仍然站得很稳，直到此时，他仍然相信余慈正藏身屋内，这是他的判断，也是直觉。不过，单初调派人前去追击确认，他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有些失望：
那个可以成为实证部最闪亮新星的年轻人，在注定了的事实面前，弄出这些无理手，与厮闹撒泼何异？
正想着，单初低喝一声，随后就是半空剑鸣，有裂帛之声，黎洪一惊，王九则更直接，驭剑冲上天去。
作为三代弟子，又是步虚飞空的强者，单初一直守在高空向南的方位，也是通往摘星楼的最短路线，但他守在这里，象征的意义更大些，毕竟谁也不会认为，余慈会蠢到强突他这一边。
但事实远比料想荒谬得多。
等王九冲上来，只见到剑雾飘忽，从单初剑气之间透过去，又全无先兆地直坠地面，一闪无踪。下方，黎洪怒喝声起，剑气呼啸，将地面撕裂，但还是迟了一步。
既然动手，就是真的，可是三人夹防，竟被人逃了？
这一刻，没有人去想余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气机牵引之下，三人都是破空狂追。又是恼怒，又是担忧，照前面剑势，说不定余慈那小子敢直接撞上擎天山柱，弄出更不可开交的事来。
一追就是上百里，前方目标虚实转换，忽隐忽现，仍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眼看擎天山柱将近，黎洪胖脸上已经笑不出来了，同时诸般疑惑全翻上来：
“这也太强了，何止是还丹初阶的修为，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激发潜力的法门？又或者……”
黎洪脑袋连摇，反被自己的猜测迷惑住了，单初沉着脸，只顾飞行，没有回应。不管怎样，被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强突而去，都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没辨清对方剑路。正纠结之时，前方目标气息陡然断绝。
※※※
余慈出乎意料地强行突围，让这边修士都是失语，也是大失面子。
领头的三位全追去了，剩下这些人，将这消息按照议定的规程，以传讯飞剑发去擎天山柱之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就留在原地，一边等命令，一边去看祖师堂那边的变化。
张衍却觉得很没意思，他既然已经承诺日后不去修炼那东西，也就没有观看的欲望，和李佑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走开。
远离了那片区域，他心中想的还是那里的事情。余慈突围而去，毫无疑问是要冲到摘星楼去了，也势必会在那里撞个头破血流。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去那里，看看能否照应才是。
有了决定，纷乱的心情开始沉淀，灵台清明，心头忽生感应。
方一拔剑转脸，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对着他笑。他心头一惊：
“你还在，那刚刚是……”
“一个朋友。”余慈神色平静，低声回应。
“朋友？山门弟子，还是外人？哪个人在这时候来帮手，还有那般修为……”
张衍正不知究竟，便见前面余慈双眸，霎那间瞳孔收窄，凝射金光，内里夺神撼魄的力量，别说他此时心神失守，就是全神戒备，也抵挡不住。当下全身僵硬，被余慈一指点倒。
“张师兄，日后再向你赔罪，当然若还能再见，也不是这么般情形了。”
张衍神智渐失，却隐约听到远方的呼叫声。半空中，书卷投影消失，雷光散尽，血河收敛，天幕漆黑，让人判断不出结果。但很快，祖师堂方向，一点微光亮起，支起黑暗的天幕，似有若无，像是一缕倒射的阳光，越向上越是轻淡，几如烟气一般。
“归真返璞，感通天心，这算成了……等下，笨蛋，若之前是做傻事，现在再做，就是愚不可及啊！”
张衍想到一个极要命之处，却根本说不出话，勉力扭转视线，便见逐渐扩散的欢呼声中，余慈的影子一步步收入屋舍阴影中，与黑暗混化，终至不见。

第395章 落雷
擎天山柱外围，玉虚上人负手而立。
也许那些年轻弟子，会因为度劫秘法修补完善而欢呼雀跃，但玉虚上人不会。多年来他协助姜震打理宗门，因为有方祖师在上，两人都非常低调，但见事颇明。他知道，度劫秘法完善，长远来看，确实是一件大喜事，不说对劫法修士的好处，至少实证部弟子日后修行，再不会为前路惶惑，那“步步皆实”的真意便能体现的淋漓尽致，愈发能够勇猛精进。
可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宗门稳定的基础上。若是这两位宗门第一流的战力、尤其是方祖师在此有了损伤，离尘宗照样是前路叵测，难有作为。
玉虚上人明白，在今日推演之前，楼上那两位，并不从容。方祖师还好，毕竟是大小劫数磨练，心肠便如铁石一般，至于何清……坦白说，他是有些担心的。
域外天魔最擅长趁虚而入，尤其是天外劫、末法主这等层次的魔头，有形的防护对它们几乎完全无效，当年的上清宗，三百六十层周天星斗大阵，何其完备，在魔劫之前，脆弱得和纸一样。说到底，也只有本人心防，才是抵御魔劫的唯一手段。
视线投向摘星楼。自从经义修补完成后，那个身影一直停驻在栏杆旁，看云起雷落，鱼龙环绕周围，电光偶尔照耀她的面庞，显出来的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宗门诸位祖师在上，保佑此事善始善终……”
一念至此，他忽地想到此事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善始”二字。一时心头微震，这时候，传讯飞剑艰难地越过雷区，送到他手上。看到那信息，玉虚上人眉头皱起，斥了一声：
“小孩子胡闹！”
玉虚上人当然是知道余慈的，毕竟，能在剑园那种高层次的战场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年轻人，谁也不会忽略过去。那个年轻人的名号此时可能已经传到洗玉盟中，成为足以与夏伯阳、帝舍这样天之骄子相提并论的奇才——至少也是异类。
宗门能有这样一个后起之秀，确是幸事，然而野路子出来的年轻人，实在难以管教，又是一件极头痛的事。
不远处，阳印好奇心重，凑了过来，拿过传讯飞剑去看，一见之下就是啧啧摇头：“这小子真叫一个胡搅蛮缠，可一点儿都不像于舟来着！”
“像于舟那样，打落牙齿和血吞？”鲁德也飞过来，立时顶了回去。
听到鲁德的言语，玉虚上人狠瞪他一眼，怒道：“你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件事就是你说给他听的——只图一时之快，不顾后果，真惹出事来，你就到祖师堂给列祖列宗解释去。”
这时摘星楼附近再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外围苏己人也靠过来，他们就是这边助方回抵御劫煞的主力，至于祖师堂那边，则由程徽辅佐新近赶回来的长生真人洗罗主持防护诸事。
苏己人一眼看到信息中的关键处：“奇怪，余慈修为不过还丹初阶，就算天赋惊人，如何能从单师弟和两位师侄夹击下脱身？”
“这是调虎离山，有人帮他。”
玉虚上人微胖的面孔愈显严肃。劫修神通，非是常理所能推断，以他的神意运化水平，只要念头起来，方圆百里如清水映月，一览无余，而较为强烈的刺激、或是单独某个事件关键，其感应范围可广及千里甚至万里，山门中发生的特殊事件，在他用心时，一般是瞒不过的。
只是，如今劫煞肆虐，虽已近尾声，万里方圆气机仍然纷杂混乱，给感应带来不小的难度，他也不能精确把握：
“那人修为，当有步虚境界，所修法门少有生机，或是邪法，或是鬼修之类；精土遁，对域外天魔习性当有了解，懂得借助天魔余气隐藏气息；但并没有什么敌意，只一门心思遁离。如今护山大阵都抵御劫煞，给了他机会，可事前是如何潜进来的，倒值得推敲。”
说着，他在云间随手指画，将山门某处区域圈起：“就是这个区域，余慈或也在此，己人，你负责将他与其同伙拿来，山门重地、关键时段，还安排人看护，却不是他撒泼取闹的！”
鲁德立刻叫了起来：“我也去，那小子怎么什么人都结交？让我好好给他个教训！”
玉虚上人冷瞥他一眼：“你闭嘴……”
训斥的话突地断去，玉虚猛然抬头，目光直视云层上方，一个坠落的电芒光珠，那已经许多未见的熟悉感应，便如电光般烙在心头：
“这是……斩雷辟劫令？”
他蓦地大喝，须眉皆竖：“小心戒备，绝不可让劫雷击中摘星楼！”
有一句话，他没有形之于口，却在心头重重敲响：
竖子敢尔！
※※※
“真不错啊……”
站在峰头阴影之下，余慈回望祖师堂，在这个位置，看那缕阳光般的赤金光源，愈显得清晰醒目。
影鬼的话音直接在心头响起：“嘿嘿，年轻人还是欠几分火候。照我的计划，在紧要关头，逆使斩雷辟劫令，借劫煞之力，引万千天雷齐降，由剑意集束统驭，要说炸死是难，但弄他们个灰头土脸，甚至引动天魔蚀神，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那什么推演，更不用提，现在你摆出这架势，除了唬人一跳，哪有半点儿用处？”
余慈根本不搭理他，但也在想，果然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绝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之前将影鬼炼入妖物头颅之中，本以为已经把它拿捏死了，没想到才几个月的功夫，这厮又不知怎的缓过一口气来，还抓住机会，和他谈起了条件……
双方合作是合作，前面的仇怨则要另说。影鬼仍把余慈恨得咬牙切齿，绝不放过任何损他的机会：“你如今作法，吃力不讨好不说，还首鼠两端，与你嘴上说的，可完全是两码事。你真以为，你那个方祖师，还有便宜相好，会按你说的做？”
“你若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我便把你扔到‘无极牢’最底层，让你哭嚎个三劫五劫再说其他！”
不是余慈发狠，而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刑天发话，影鬼立刻就不说话了。
余慈微微一笑，他算是看出来了，刑天这家伙心黑着呢。影鬼本是害玄黄毁了万载修为的元凶，和刑天绝对是大仇家来着，一剑灭杀本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可刑天偏能忍住，乐见于影鬼被束缚在末流法器之中难以解脱，以为乐趣。可以想象，它自己手里，还按着多少手段没有使出来。
要说余慈对影鬼的心思，还真有点儿捉摸不透，但只要说一句“把你交给刑天哟”之类的话，便是无以伦比的杀招，这也就是他和影鬼合作的底气。
刑天吓唬过影鬼，转而和余慈说话，意思却和影鬼差不多：“你的选择可真不高明。”
“嗯。”余慈简单回应。
“大道之争，最是残酷，你能体贴别人，别人却未必体贴你。你既然明白自己的‘道’，也知道该怎么去做，再刻意缓一手的话——让一线可就是让全盘，你如今所作所为，可不是什么气度，别人不会承情，只会看你不自量力的笑话吧！”
“在人眼里，怕是也没什么差别。”
余慈又笑了起来，他慢慢说话：“若我此时有真人修为，在门中举足轻重，当日我就会像你前面所讲那般。直接杀上摘星楼，闹他个天翻地覆，可惜我没有；若我有步虚之力，可独挡一面，我或许会像影鬼所说，中途下手，争他个最大战果，让劳什子后果去球，可惜我也没有！
“如今我只是个还丹初阶，蚂蚁一样的人物，做出这些事来，依然会让人说‘是个于舟宠坏的孩子，不知轻重、不明事理、撒泼耍赖，可笑可叹’之类……既然里里外外都是如此，不如做得周全些，让人知道，于舟收的孩子，虽是山野村俗，但起码的道理，还是能与人争一争的——即便不那么合乎礼数！”
“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是啊，因为现在还不是为我。”
说到此处，余慈敛去笑容，径直问影鬼：“铁阑那边脱身了？”
“正往这儿来。不过别指望它帮你多大的忙，不说修为，就是它的伤势也还没痊愈呢。”
余慈不再管它，右腕屈伸两下，默思当初和图家兄弟谈及的驭器之法：
“所谓一线感应，应机而发，是为驭剑千里之术也。开始了……中！”
※※※
电芒光珠朝着摘星楼坠落，速度其实不快，可是蕴在其中的独特剑意痕迹，却让人心中如积阴云。
“论剑轩的‘斩雷辟劫令’，怎么会在此处？”
“是不是弄错了，那小子如何有这般至宝？”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会置疑玉虚上人的判断。这一刻，鲁德本就如铜铃般的眼睛，更是睁大到极限：“小子，你别做蠢事啊！”
“乖乖，老鲁，你这师侄学你可是青出于蓝了！”
阳印这不讲场合的疯言疯语，当即引来玉虚、鲁德甚至是苏己人的瞪视，以他的赤子心性，也忍不住一缩头。
但他的言语，却让玉虚上人心头一清：“阳印赤子之心，对危机最是敏锐，此时还有胡言乱语的兴致，莫不是先天感应……”
心中存疑，再一看那电芒光珠，玉虚上人就松了口气：“虽有形而未发，奇怪，是那小子失手了？”
苏己人蹙起细淡的眉头，也是困惑：“能破开符法封禁，把这件东西送进来，已经是不可思议……”
“送进来？”玉虚上人又想通一节，喝了一声：“护楼安在！”
未等护楼法圣回应，一声浊响并血光喷溅。
猛看摘星楼上，何清轻抚住面容，有些失神的样子上，脸面上血渍点点。旁边鱼龙发了疯似的狂转，头顶两根分叉金角，已有一根齐根断折。

第396章 主动
鲁德和阳印齐齐叫道：“厉害！”
玉虚上人已没有闲情瞪他们，他的视线从高空远端一路移下，微胖的面孔沉沉如水。
“是太初无形剑！”他已经捕捉到了来剑轨迹，只是未免后知后觉了些。
苏己人无法理解：“太初无形剑竟有这般威能？”
太初无形剑作为余慈在剑园的“最大收获”之一，来路清楚，他们这些主事人是知道的，尤其是鲁德，还曾经要过去研究了下。
这件独特的剑器，虽是由太初之气塑形铸胎，蕴有先天杀伐之气，根脚是此界第一流的，可正是由于其特殊的剑胎结构，驭使起来困难重重，消耗大不说，杀伤也不能尽如人意。
偏偏在此刻，一剑飞来，视擎天山柱层层封禁如无物，出入无碍不说，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斩了鱼龙之角——这可不是什么破皮流血的伤情，所谓“贯鳞顶角”，便是说鱼龙血髓之珍贵，髓强则角出，角折则髓伤，如此伤势，显然已经动及根本。
“据说当年，在昊典手中，亦是如此。”
玉虚上人也未亲见那位绝顶女剑仙的威煞，但总还听说过，况且他隐约还有个印象，大约两年，余慈初入山门的时候，曾为灵霄阁献了一部诛神刺的外道法门，这就和久远的传说对得上号了。
“以诛神刺驭使太初无形剑，是乃绝配……可那孽障竟用在自家长辈身上！”
玉虚上人真的恼了，原先他将之定义为小孩子胡闹，可太初无形剑一出，这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拎着刀捅人的小魔头了。
无论如何，要先将凶器收走。玉虚上人自觉尚有六七成把握，然而未等他动手，摘星楼外，云气撕裂，裂痕延伸，竟是连成一串字迹，个个如斗般大小：
“你们说过给我交待！”
谁都知道这字迹来自于何人，又对的谁去，正因为如此，楼外自玉虚上人以下，都为之哑然。
众所周知，太初无形剑不适合长久驭使，这一串字迹，是一笔贯穿。余慈不擅书法，驭剑又未免仓促，字迹就有些潦草，然而笔锋凌厉，边缘还着血渍催化的浅浅血色，真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透过这字迹，人们似乎能看到一个已经到焦躁到极点的年轻人，似乎随时都能干出什么事来。且让人记起，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还在众人头顶放着一枚斩雷辟劫令呢……谁知道他还有没有第二枚？
人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望向摘星楼上。栏杆后，何清正拭去面颊血渍，脸上已经抹消了一切表情。看到这一幕，玉虚上人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他袍袖一拂，确认此时护山大阵已无用处，立时下令道：
“护山阵势内收，千里明光镜打开，搜索踪迹，己人你亲自带人，将那孽障提来，先打入‘退思牢’，面壁个十年八载，再说其他！”
那边鲁德眉毛一挑，正要说话，阳印一把搂着他的袖子：“你再说，可就是‘无极牢’了。”
退思牢虽是牢狱，针对只是犯大过的宗门弟子，若是无极牢，那就是视若寇仇，再无转圜余地了。显然玉虚上人还把持着分寸，没有真要将余慈打得万劫不复。
鲁德一怔，尚未回应，却见第二串字迹又在云间显现：
“诸事已毕，大局无碍，何吝一叙？”
这一串字迹铺开后，太初无形剑便化入云气之中，不再了踪影。玉虚上人其实有些感应，但他也在体会余慈留言的意思，倒是错过了将剑器收走的机会。再看这几个字，字迹更为潦草，但用辞诡异地变得文绉绉起来，一下子就打翻了人们之前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人们猛然间发现，云层间再无雷火飞动，相应的，域外天魔似乎也已经偃旗息鼓，摘星楼周边一时间静得诡异。
几个主事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天空中的电光收敛的牌子，心中感觉变得微妙起来。
“啧，那个‘吝’字，用得可圈可点！”
不用说，说话的又是阳印那个口没遮拦的。这回玉虚上人已经懒得去管他了，只皱起眉头：“那孽障……”
念头未绝，他一回头，却见苏己人没有动身，微恼道：“怎么还不去？”
苏己人秀眉微蹙，似乎有话要讲，但性格让她习惯于奉命行事，最后还是飞身而去。然而没等她飞出擎天山柱外围，摘星楼上，何清忽地展颜一笑，身形飘然而起，速度绝快，竟是后发先至，先一步到了苏己人前面。
双方气机交错，别人不清楚，苏己人却是被凛冽的寒气逼得向后移，何清则顺势加速，转眼没入云海深处，连玉虚上人也拦之不及。
对此，玉虚上人本想发怒来着，可是天劫的紧迫感一过，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再聚起怒气。此时斩雷辟劫令终于落下，电芒完全收敛，玉虚上人只是招招手，这个让人心头发紧的玩意儿就落在手中，虽然内中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力量，此时却没有一点儿危险。相反，它还向人展现其无以伦比的价值。
正如今夜大势！
玉虚上人有些发怔，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看了眼何清远去的方向，又对苏己人道：“暂不用去提人了，但前面的还要做。尽快用明光镜找到那小子的位置……”
“何清做什么，你们不要去管。”
轻淡的嗓音流动，并没有刻意用力，却字字重量感十足。玉虚上人闻言，一惊又一喜：“方师叔，您无碍了？”
楼上没有立刻回应，但玉虚上人只觉得无法形容的轻松感觉弥漫全身，其他的一切事项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方祖师在，宗门至少还能保得一劫时间的昌盛，在此期间，凭借已经修补完善的度劫秘法，宗门实力当有一个大的飞跃，重现巅峰时期的盛景，似也指日可待。
停了片刻，方回又开口，却是说的另一件事，对的另一个人：“难得友人登门，朱师兄，一向可好。”
“暂时死不去。倒是方师弟两劫辛苦，一朝成功，实在可喜可贺。”
伴着缥缈的话音，朱老先生青袍素巾，乘鹤而来。
※※※
“她过来了。”
余慈将回来的太初无形剑重新套在右腕上，长吁口气，忽地笑了起来，不过脸色有些发白。
“还没正式开始，你就这副模样了，啧，那两剑真是自讨苦吃。”
刑天所说的两剑，就是在云海中写字的那两回。就技巧性方面，比斩击山孤还要难得多，尤其是操控太初无形剑，压力相当沉重，不过余慈认为值得。
“至少她独身而来……哦，铁兄，多谢。”
此时从地下腾起一缕烟雾，拟化人形，正是铁阑。这一位原是剑园中一个普通剑鬼，后因缘巧合，吸纳了一颗铁魂还灵珠，生出灵智，为影鬼也就是沉剑窟主人收入麾下。
即便是先天不足，上千年修行，也有堪比步虚修士的实力。当初在剑仙秘境中，以阴魂之躯硬抗劫雷而不死，可见其功底扎实。当然，也是那一次，它重伤之下被文式非擒捉，封印在瓶中。后来文式非身死，遗物尽由刑天转给余慈，但双方都不清楚其中关节，直至影鬼主动联系，才知道身边还有这等战力，终于将其解救出来。
余慈对铁阑观感不错，尤其是当初铁阑在剑仙秘境挨那一次劫雷，其实就是为他挡灾，这个人情余慈是一定记着的。铁阑对余慈倒是淡淡的，他主要还是听影鬼的命令，虽说现在它用一根指头就能将与妖物头颅封在一起的影鬼碾成粉末，上千年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变的。
铁阑就事论事地道：“护山阵势开启，想瞒过去已不可能。下一步当如何？”
余慈对此倒是胸有成竹：“也该走了，铁兄且助我一臂之力！”
铁阑也不说话，化为一团烟雾将余慈裹住，转眼渗入山体深处。且一直下降，直至身外一空，已经来到幽蓝光芒如涛如海的地界。这是灵海。刚来宗门那段时间，余慈曾经和张衍、图家兄弟经过这片灵海，到达山门之外。如今纵不能说是轻车熟路，也有了比较清晰的概念。
余慈之所以选择此处，一是对此地结构相对比较了解，二是这里灵气充沛，护山禁法的感应也受阻碍，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静。
刚到此不久，灵海光芒中，那熟悉的人影飞纵而至。
“何清仙长，一切安好？”余慈礼数周到，躬身示意。
反倒是何清没那些虚文，她一步踏到余慈面前，轻淡开口，直接重心：“你想要什么交待。”
“只要我不知道的，我都要知道。不过在眼前么……”
余慈忽地一笑，盘膝坐下，转眼一道清光自头顶透出，竟是阴神出窍。已经和真人分别不大的阴神，摆了一个和肉身完全一致的姿势，盯着何清：
“我要弄明白，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为什么选我？”

第397章 材料
何清颇有兴趣地打量浮空的阴神，以至于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哪个？”
“归虚参合法、大梦阴阳法、阴阳化生之术之类……”
余慈也是稳当得很，他逐一列出何清所传授的法门，最终归于一句话：“为什么？”
何清倒有些奇怪他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用你身上天龙真形之气，固化道基，我记得对你说过的。”
“只是这样？”
“还要怎样？”
两人的言语有打结的倾向，这显然不是余慈想要的，但他一点儿不急，只咧嘴而笑：“我想怎样？其实我一直在想、在收集，也在听着。”
※※※
摘星主楼。
两位久历沧桑的人物，加起来的年岁破万而绰绰有余，如今却都席地而坐，说着热血的话题：
“当年你我把臂同游，乘槎东海，又同往九天外域，依稀也是这样天色。面前则是元始魔宗的曹魔君，当时我以为自己死期已至，好像你也差不多。”
“哈，还记得咱们二人都还没有成就长生，只是步虚修为，东海上妖兽肆虐，群凶汇集，一路上好生艰辛……”
朱老先生远目悠悠，抚膝而笑：“但一个曹魔君，就能把他们全都压过，那一场好斗，全身的血都差不流干了，几度生死翻覆，最后……勉强逃得性命！”
“曹魔君。”方回冷然一笑，“那人早死在陆沉定元锤下，身化齑粉！”
“是啊，当时半山岛还没有开宗立派，上清宗仍然是如日中天，倏乎两劫时间已过。如今沧海依旧，人已面目全非。所以说，方师弟，我羡慕啊，你有宗门家业承继，便是呕心沥血，也自有意义，而我这孤魂野鬼，他日身化泥尘之时，可还能有一灵不昧，魂归故园？”
方回沉默不语，但二人的视线有个交流，朱老先生慢悠悠移转了话题：
“你为离尘宗所做之事，我是佩服的。只是有一点，当年我就没想明白，如今更是糊涂。”
“哦？”
“你为宗门推演法门，心思急切，可以想见，只是那行事又是什么个意思？”
方回不动声色，道一声：“请师兄明示。”
老头儿端坐在地板上，看着相交数千年的故旧老友，认真问道：“为什么是何清呢？”
“因为她最适合。”
方祖师的回答非常清晰且干脆。但接下来，话题又抛向了遥远的过去：“记得朱师兄当年总将一句话挂在嘴边。”
“哪个？”
“是‘万物皆可逆，时光不能移’之句。实是至理名言。我修行至今，所做之事，细想来，不外乎就是与此争斗，你追我赶，缠绕不休。如今形神渐弱，感触更深。”
朱老先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问道：“用何清便可节时省力么？”
“以大衍阴阳推演完善度劫秘法，首需极精粹的阴阳之气，我实证部法门偏于激狭，难以自生，故而与人双修，是最简便实用的法子。当然，要与我修为匹配，不生瑕疵，最好是要长生真人一流，在山门内，现成的可寻不到。”
“要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个长生真人？可何清的资质……”
“不能说极差，但若与宗门一众真传弟子相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但好资质又有何用？便是现在，放眼宗门，包括步虚修士在内，七十年内，可登上真人境界的有几个？”
朱老先生稍稍静默，方道：“那何清强在何处？”
“她有野心，很好强，这是基础。但最要的……她自卑！”
方回从容道：“她出身何氏宗族，身份不俗，自有一番好强和傲气，眼光颇高。然而和于舟流落江湖多年，富贵荣华不提，还因资质缺憾，拖于舟的后腿。经年累月之下，已郁结了浓重的自卑之意。所以我在摘星楼下给她机会，明言其中需要，又问她来历时，她心存侥幸，将于舟之事瞒过。”
“瞒过？”朱老先生强调了一次。
方回淡然一笑，不理这茬儿，续道：“我那‘燃髓血河’的厉害，师兄是知道的。固然可激发全身潜力，但有一分可能，又有谁愿意去冒那万劫不复的险绝痛苦，去争一线之机？也只有她，做错了事，弥补不得，世人冷眼，让她回不得头，由自卑而自虐，只能这么走下去。
“然后，因为她好强，可补卑弱之不足；因为她有野心，可给她持续上进之力。如此几个因素加在一起，才有眼下之结果。别人都说我有手段让她七十年成就真人，却不知道，不是她这样的好材料，七十年，嘿嘿，就是七百年，又能如何？”
※※※
声音低细，在灵海“沙沙”的背景音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不过余慈觉得，对面女修完全能够听清楚。所以，他就很配合地拍起了巴掌：
“方祖师对人心鞭辟入里，算无遗策。”
何清瞥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细微的小动作，似乎便能将方回所讲述的那些令人窒息的信息卸下，就像拍掉衣角的灰尘，自然而轻松。
轻松到让人心底发冷。
“七十年下来，方祖师火候拿捏得很好。”
女修也是佩服的样子，且很快又称赞余慈道：“我却没想到，你能请朱先生出头，方祖师也愿意配合。这样，前因后果，梳理得也差不多了。”
的确，传音符之类的末流小技，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方回这样的大劫法宗师。若他不乐意，就算朱老先生面子再大，肯定也送不过只言片语。余慈知道，这就是方祖师承诺给他的交待。
和当年摘星楼上，把小女孩儿气哭的那一幕，何其相像？
当然，余慈没有哭，他目注何清，感觉到，事情越来越清晰，但女修的心思，却越发地难以捉摸。
此时，倒是何清盯着他看：“你今天很奇怪，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说来徒乱人心，又有什么用处？”
余慈闻言一笑：“那我们就说点儿实在的，我一直就在想啊，按照实证部的规矩，明明白白提出交易，说明方法，对你来说很困难吗？山门奇功秘技层出不穷，抽取天龙真形之气，只有你那种法子？就我看来，仙长你旁的不说，至少不是欲求不满的神女妖妇之流，何至于此？”
他冷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退一万步讲，什么采补阴阳或许上不得台面，但神交采气却是道典所述之玄门正法，自有许多清净法门。仙长偏要弄出个见不得人的效果来，当真是奇哉怪也。”
这一回，何清没有立刻回答。
此时余慈却是微笑起来：“不对么？我专门到书馆查阅过相关典籍，也学了一手，请何仙长指正。”
说着，余慈阴神探手致意，那意思分明就是请何清将阳神出窍，试那么一回。
何清看他许久，忽地莞尔一笑，顶门上亦是一道清光透出。
真人阳神出窍，又是不同。肌体发肤纤毫毕现，有如实质，还透着些琉璃色，内中一圈金光如潮水般扩散，转眼将灵海幽光压下。余慈阴神被金光一照，就有不稳之相，还好天龙真意坐镇其中，勉强维持形体不散。
阴神、阳神气机相接，自然有一个反应。余慈是处在绝对劣势，但他以绝大毅力，控制住心神，逆行刚学会的采气之法，当真摆出了认真实验的劲头，将阴神中含蕴的天龙真意渡过去一些，那边何清因山孤断角而有些损伤，正需此物，自然而然就吸纳过去，一切顺利。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双修。
余慈就维持着这个状态，心念直抵何清那边：“为什么？”
何清深深看他一眼，淡淡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类似之事，大约都是这个道理，便像你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余慈一怔，忽又大笑：“知道瞒不过你！”
笑声里，他猛地发力，阴神之后，一轮明月自灵海中飞腾而起，悬在头顶，强绝吸力霎那间影响一里方圆，阳神金光为之扭曲。
金光之后，何清的声音稳定传来：“这就是你那面镜子，有摄魂的效用？”
见她从容无碍，余慈哼都不哼，念头发动，刹那间第二轮明月升腾！
“两面？”
何清疑问声里，夺目青芒刹那间弥漫灵海，将阳神金光彻底压下。
余慈不管结果如何，畅然笑道：“好叫何仙长得知，不痛不痒没意思，只是为了于观主，起码弄个条通理顺。至于我本人，简单得很，不论是死是活……
“去你妈的！”
伴着骂声，他便要将准备好的第二轮杀招放出。
可在此之前，阳神金光硬生生在漫天青芒中撕裂一道口子，余慈感应骤乱，稍平复时，何清沉肃的面容已经在他眼前，磅礴强压只一扫，便让余慈阴神差点儿崩溃掉。
还好此时，身后两轮明月重叠，青色琉璃一般的光波横切过来，将余慈挡在后面。比这变化还更早一线，灵海之下，灰影飞动，却是铁阑现身，一剑斩向何清似未设防的肉身。
此时何清再度开口，语调则没有任何变化：
“你可知道裂心剑锁？”

第398章 咒誓
你可知道裂心剑锁？
何清的意念直透进来时，余慈的思维都要凝固了。
下一刻，他的阴神被澎湃的强压轰飞，何清却完全没有针对他，阳神反手一指，扑向肉身所在的铁阑便被当胸洞穿。总算是铁阑乃阴魂之身，并无实体，又有论剑轩精妙剑术护身，未受致命伤害，但魂体又是虚弱一层。
“笨蛋，不要乱了阵脚！”
影鬼的意念传入，但听得出来，它也有些紧张。何清所说，正是它主动和余慈联系的依仗，若是这个被看破，他们今天的作为，就完全沦为一场笑话了。
倒是余慈，先一步清醒过来。他和影鬼的谋划，完全靠心意沟通，最多加一位刑天，要么是口风极紧之辈，不可能外泄，就算何清已是长生真人，也不可能未卜先知，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已。
铁阑虽是木讷寡言，却很是聪明，此时又藏入灵海深处，与此间元气浑化如一，重归暗处。何清并未追击，因为她现在完全掌控了局面。
不过此时灵海上最夺目的，还是两轮重叠的“明月”，青芒光辉横扫数里方圆，连灵海深蓝幽光也被压制。如此胜景，连何清都要多看两眼。
“真是个好宝贝，若我还是步虚修为，说不定真能着了道……你下这等狠手，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女修微微而笑：“你现在敢对我出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余慈没有说话，因为何清看得很准。他用斩雷辟劫令、用太初无形剑，每个举动看起来都是不顾一切，但每次都掌握着分寸，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儿。这让那此宗门长辈，仍将他定位成一个情绪激动，可还占着道理的年轻人。
尤其是他直面何清，相差整整两个境界，任是谁都不会认为他能对何清造成威胁，相反，因为他的“弱小”和“鲁莽”，让那些烦恼无奈中，也无形中定下了对他的处置方式。
或许会很惨，但绝不包括“斩杀”这一条。
但他与何清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就算他引出了女修的阳神，用出照神铜鉴，甚至一鼓作气，将得自东阳正教修士身上的虚空镜盘也使出来，以之相对完备的威能与照神铜鉴辉映，依然奈何女修不得。
反而是同时使出两面镜子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在他身后，两面镜子形成的月轮正贴合在一处。
虚空镜盘虽是模仿照神铜鉴的一次性用品，但其结构和运转方式，还比正品但残缺的照神铜鉴来得完整和周密。正因为如此，驱使起来，消耗也就更大，想当初在剑园中，东阳正教十三个还丹修士才催发出其全部威能，方圆千里都在其映照范围之内，如今余慈单人之力驱使，其实是如举山岳，一击不中，连带着对照神铜鉴，都失去了控制。
身后双镜合拢，却已非余慈所能置喙，反倒是因心神联系而透过来的重压，让他的阴神都有些承受不住。
“想出其不意，却弄巧成拙！”
影鬼呸了一声，有一个念头却没发出去：面对长生真人，姓余的小子还是紧张了，至少那一刻，他失去了平常心。
说这些也是无用，余慈现在的状态相当糟糕。何清或许已经看出来了，也不用她动手，双镜产生的贴合反应，就足够余慈喝一壶的！
再这么下去，那个压箱底的手段，也没了意义！
何清愈发地云淡风轻，其阳神之躯甚至还向余慈的位置靠近了些，便如闲话家常一般，柔声道：“你用出这般手段，想必是把我恨到极处了。你和于舟的感情颇深，为他出头，是一个理由；你性子高傲，受不了那两回神魂交合，也是一个理由。但我觉得，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你甘冒杀身之险，也要在此与我了结。事实上我还以为你会远遁他乡，卧薪尝胆，以待他日……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余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忘记已经变得糟糕的结果，反在阴神上露出冷笑：“你是指‘裂心剑锁’？”
“哦，看起来你和护楼法圣的关系不错。”
何清举一反三的反应让人佩服，余慈却觉得有些奇怪，以前的何清或许会展现她强者的威严，以势压人，却很少会如此展示她的聪明之处，以至于她的举止变得有些活泼，与以往的形象大为不同。
念头也只是一闪，为了那一线机会，余慈肯定要模糊焦点的，他嘿嘿一笑：“何止是裂心剑锁？”
稍稍停顿，他借此酝酿了一些情绪，咧嘴道：“我还知道很多。从鲁师伯那里、从朱老先生那里，当然，更多的是从自家的脑子里！”
看着金光后何清从容淡定的面孔，余慈忽然发现，刻意酝酿的情绪却有发酵的迹象，他忽地很想说话：“其实我一直找不到立场来着，今夜之前，观主、方祖师、还有你，里面的纠缠我一直弄不懂，观主又是那么一个态度，若他真的不怨不弃，我就是兴师问罪，也没有能站住脚的理由，很憋气……”
他又是一次停顿，但这回，却是心绪的冲击所致。何清倒似很有兴趣，伸手请他说下去。
余慈倒是越说越坦白：“说白了，我还是为了自己的痛快！所以我只能预设一个报复的立场，再去寻找证据。从你我二人初见面开始，一路想下来，不漏过半点儿细节。嘿，出乎意料，我找到不少东西……”
身后双镜的压力已被他彻底遗忘，只有涌动的情绪在翻滚：“当初因为我引人灭掉了白日府，你负责调查处置。谢师伯、解师叔都觉得我要倒霉了，但在观主和你秘谈了半个时辰之后，结果却是出人意料，处罚不痛不痒，为什么呢？那时候，你分明还没有察觉到我体内具备天龙真形之气，是也不是？”
余慈冷冷注视着她：“是交易吧，当时我就想到了，但后面一直找不到证据，直到摘星楼上裂心剑锁……”
何清微抿双唇，似笑非笑，阳神之躯完美地显现出她的神情变化：“你想得挺细。”
这是承认了吗？这一刻，余慈耳畔，却似又响起老道“关生死兮死不难”的悲歌：“观主什么时候萌发死志了呢？我不得而知，不过明明确确让他死的，是你没错吧？当然，还有我……有些事情只要多想一层，多问一句，就有很明白的结果。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我已经把玄真凝虚丹换过来，给了他——甲子寿元哪，他应该知道为了这枚丹药，谢师伯那些朋友，还有我做得有多辛苦，可他就那么死掉了，这让人情何以堪？
“不久前我才明白，在界河源头，我重伤垂危，他用丹药为我续命培元，药效惊人，此后在摘星楼上，伤势恢复起来，速度也是超乎寻常，如此灵效的丹药，宗门内想必也是有数的。然而我查阅典籍资料，宗门并不以丹术闻名，宗门内或许有使沉疴立起的神丹，其药性却不是我一个还丹修士所能承受。如此，能有这般效果，并且让我省去十年苦功积累，早早达到定鼎枢机瓶颈的，除了玄真凝虚丹，又有哪个？”
“他肯定要留给你呀！”
何清轻描淡写地回应：“你和他年轻时是那么像，偏偏又没有他致命的缺点，所谓衣钵传人，或者矫情点儿说，便是儿子也不外如是。他既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又怎么会把丹药浪费掉？当初在天翼楼上，我明白，你不明白。”
纵然是阴神之身，余慈也忍不住长长吸气，才能稳住心中激涌的情绪。
是的，他表现在外的，是义愤的冲动、是高傲的强硬，而在他心底，真正涌动的，则是对于舟恩德所无以为报的惶恐、内疚乃至悔恨。
何以报德？就是用那未曾沉淀的感情？迟来无用的孝心？还是绝壁城中、摘星楼上与他道侣荒唐的神交丑剧？
他曾死死压着这情绪，偏又莫名地在何清面前将这一切都剖析开来。不是宣泄，没有缓解，反而像是大火燎原，余慈知道，他要被心头的毒火煎烤得疯掉了！
而此刻，何清又道：“你大概还漏了一点。”
余慈死盯住她看，只见她微笑启唇：“正是关于裂心剑锁的细节。难道你不想知道，为成‘裂心剑锁’，我借他逝水剑，与他达成的誓约，又是哪个？”
灵海中的空气凝固，这一刻，余慈简直是木愣了。影鬼透过心念叫道：“这娘们儿疯了，咱们正要解析她誓约的根底，诱她破誓，她自己倒先说出来！”
何清似乎不知道她在做一件蠢事，慢条斯理地复述原句：
“裂心成咒，剑刃明誓。于舟以心血祭炼逝水剑，为何清‘裂心剑锁’所用。何清当刺心血为咒为誓，此世今生，对余慈不损不伤，亦不可动此念头，便是余慈主动发难，此誓亦不变。违咒背誓者，万魔噬心，灵智泯尽，道基毁丧，湮灭生机……便是如此了。”
余慈在发愣，影鬼也在发愣，事实上，附近或明或暗关注此地的存在都愣了。
唯一没有保持原有状态的，只有何清，她目注余慈，柔声道：
“有此毒誓，我就不能伤你了……你是不是这样认为呢？”
“快逃！”
影鬼和刑天的意念同时插进心头，但与之同时，透着金光的琉璃质纤掌，已经按在余慈阴神之形的正中。

第399章 斩神
“七十年，还是操之太急！”
对老朋友的做法，朱老先生很是摇头：“弥补法门缺憾，循序渐进，也是可以的。你已经度过四九重劫，小心一些，总还有三千年的时间，山门这些年着力培养后进，就是正途。
“三代弟子中，论资质前景，解良当为第一，其余苏己人、谢严、阳印、鲁德等人都是长生可期；而第四代中，可造之材更是数不胜数，你这些年惨淡经营，终于到了收获之时。期以千年，岂不远胜当前这荒唐局面？”
方回哑然失笑：“那些孩子们不知道，你也不知？此劫以来，修行界暗流涌动，尤其是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决战于天裂谷后，断界山—天裂谷一线，一直阴云不散，难以测度。
“还有神主之位，自从罗刹鬼王晋身之后，天上地下五大神主，已有十二劫时间未曾变动。如今却听说，某些人谋求在五大神主后再加几个位置，变成六大神主、七大神主，能有此资格的，总也有七八位。地仙神主孰高孰低，暂且不论，现在这行情，明显是神主吸引力更胜一筹。一旦发动，如大梵妖王之辈，不顾一切，立时就是生灵涂炭，我镇守宗门，真遇此难关，唯死而已，如何有‘循序渐进’的闲情？”
“宗门起落兴衰，不过是烟云过眼，在天地大势之前，何足道哉？”
朱老先生似发感慨，忽又一笑：“哈，你一定要说我讲酸话了！罢了，此界变化，我也不再关心，也关心不来，倒是眼前之事……方师弟，时光固然是天地难逆之力，那人心也是世间最难操弄之物。两难并立求圆满，除了勇毅决断，还要乞求老天爷给点运气。”
稍顿，他叹息一声：“这里还有一人，依稀也是这般做法。”
※※※
阳神金光照下，余慈的意识立刻模糊起来，刑天和影鬼的声音都已远去。
灵海上、心头中同时响起一声闷爆，他的心念刹那间被切割成了千亿份，每一瞬都有成千上万份湮灭蒸发，念头一起一落，他便几乎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还没有彻底地失去意识。
但那不是他自己的意志作用，而是始终有一部分心念，也就是一份阴神碎片被透着金光的琉璃纤掌所控制，更准确的答案是：被掌心一层弥散开的阴阳氤氲之气所包围。
相对相成的异质元气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漩涡，将那些许心念围拢其中，似要以其绝对的强势将之化去，却又留存下仅有的一丝自我意识，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应该愤怒的，然而那点儿自我自意识，已经失去了情绪反应的能力，不知喜怒，无有绝望，仅仅是存在着，只此而已。
事情起了微妙变化。
阴神粉碎，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的心念反而纯粹无碍了。
这一刻，余慈遗忘掉了心头时刻烤炙的毒火，一切的负担都抛下去，只有单纯的意念，纯粹又纯粹，以无以伦比的专注，投入到眼前、也只有眼前的局面上去。
经书有云：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不知什么时候起，余慈心里已经塞了太多情绪。因为于舟、因为何清、因为方回，因为自己，还有那些山门中的朋友、长辈。让这些追求各异、立场不同的人们牵引心神，多番冲突之下，情绪迸发，执念铸就，驱动他仗剑发难，悍然与长生真人为敌。
不说对错，只说带着沉重的情绪和执念，又如何发动他“生死一线”的真意？
当然，就算此刻，他也并非真正参透，但那又如何？就算是被动的、临时的，他也已经进入了最熟悉玄妙的状态下，进入到了一剑既出，手眼心胆浑然如一，寻一线之机，翻转生死的最佳状态。
他仍然陷在何清的控制之中，仍然可说是任人宰割，他却不为所动，灵台又是前所未有地澄澈，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外间发生的一切。
“铮”声剑鸣，发自于灵海上浮动的何清肉身胸腔之中。
何清攻杀他的阴神，咒誓破裂，引发裂心剑锁反噬。这头一个，就是将前段时日，由剑锁吸纳、抵御的心魔劫煞全部引爆，倒攻何清阳神，是“万魔噬心”。
如此反噬，完全没有抵御之法，只一瞬间，何清阳神之躯金光黯淡，一团漆黑的阴影从其核心处猛地扩散开来，阴影过处，端庄秀美的面孔霎那间扭曲，几不成形，外围更似燃烧起一层乌黑的魔火，随时要将何清阳神焚尽！
万魔噬心的结果，就是灵智泯尽，照这个流程下去，不用数息，何清的意识就要被魔火蒸发，又或是被心魔占据、吞噬，阳神亦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转化为天外劫魔，沦为域外天魔一流。
可是，余慈知道，不会如此，因为由始至终，有一片金光都没有受到魔劫的任何影响。
那正是以阴阳之气圈拢着余慈阴神碎片的那块。眼下的境况算不得双修，两边气息却也是和合一处，由于阴阳之气强大的归化之力，难分彼此。外间劫煞相当猛烈，可一碰触到这层阴阳之气，就缓和下来。
余慈有些明白了。
说到底，将逝水剑作为核心的“裂心剑锁”，仍是以“不伤害余慈”为根本。内里剑灵更是秉承于舟心意，便是咒誓反噬，也不会对余慈有什么伤损。何清正是借着这一点，挣得了缓冲之机。说白了，她就是拿余慈做挡箭牌。
至于为什么不用这个思路，将阳神之躯尽数保住……
胸腔内，裂心剑锁再度鸣响，这回，誓约反噬已到了“道基毁丧”一步，剑意咒力浑化，凝为无坚不摧的灭杀重击，只一下，阴神碎片周边，阴阳之气头一个崩溃！
余慈这才知道，阴阳之气亦是何清道基之一，然后是……鱼龙？他似乎已经看到山孤被毁的场面，可接下来，灭杀重击诡异地窒住，就像潮水碰到堤坝，打旋儿倒卷回去。
“那两次神交！”
心思清明，判断就快。突然间余慈就对那两次经历有了新的认识。不错，这两回，尤其是摘星附楼上那次，摆明车马就是汲取只需于他的天龙真形之气，用在此刻，作为另一个挡箭牌来使。
咒誓反噬第二次被挡住，便趁此机会，何清的意念发动法咒：
“破誓断咒，裂心分魂，咄！”
两方气息和合的情况下，何清的意念是如此清晰，伴此咒意，虚空中似有一柄无形的利剑斩下，仅存的一段金光琉璃之体，蓦地从劫煞攻伐的分界线上断开，阳神一分为二。
这一下必是痛极，何清一声尖啸，震荡灵海，余音久久不散。
而在啸音迸发之初，漆黑的魔影飞腾，小片金光垂落，直入灵海上飘浮的何清肉身顶门。
余慈却难以深究其中奥妙，因为何清阳神分裂的刹那，再顾不得余慈阴神碎片，破碎的阴神没有防护，当即在空气中迅速蒸发。余慈此时并无任何负面情绪，只是冷静地寻觅归窍的可能。
便在此刻，感应中黑影覆盖，竟是那飞腾起来的漆黑魔影，魔火自燃，扑击而下，明显是把余慈阴神碎片当成了食物。
眼看要被吞掉，余慈心念蓦地一动，灵海上空，已经很久没有进一步变化的“悬空明月”一圈光华放出，将漆黑魔影罩住。刚才对何清阳神时，宝镜吸力完全不顶用，可这次却截然相反，魔影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光圈合拢，硬给扯了进去。
心如明镜，明镜照心，这一刻余慈借助宝镜为坐标，念头闪动间，已然归窍。
一旦归窍，之前在外间维持的生死真意，直透支离破碎的识海，以之为标识，用它明确的存在感，充当灯塔的作用。已经烙在神魂深处的印迹为之响应，破碎的心念如百川归海，转眼聚拢，重凝阴神。
余慈睁开眼睛，阴神创伤未去，虚弱感蔓延全身。未等他再做检视，耳畔“嘶”地一声响，举目望去，却见逝水剑刃，自何清前胸直透而出，妖异红光闪烁。下一刻，素手探来，握着剑刃，稍一发力，便将其整个地抽出，随手抛掉，心口鲜血泉涌，其中竟还透着金光。
此时此刻，余慈发现，何清周身气机反应，可说是低弱到了极限。莫说成就真人后，便在比最初见面时，都要不如远甚。
余慈却没有丝毫看低，事实上，他又哪有看低的资格？
女修却不看他，而是笑吟吟抬头，看着宝镜月轮：“能吞噬天魔，虽似有天性相克之处，但确实是异宝呢。”
这时她才扭头，看着余慈，这样解释：
“不必大惊小怪。外人只道‘裂心剑锁’是何氏宗族独有的防御心魔劫煞的旁门咒术，何家唯一一部度劫秘法，亦是根据此术衍生而来。‘裂心’之语，即是以分切生机神魂之术，斩却一切负面影响，消除劫数，得到纯粹真形阳神，由‘舍’而‘得’，精义便在其中了。”

第400章
何清笑吟吟地解释来龙去脉，余慈却只是盯着她看，没有任何反应。女修也不在意，笑容甚至更温和了些：
“真的要感谢你呢。原本我斩出的那部分阳神魔化，是我预料中最艰难的步骤，以我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敌得过。没想到你这面镜子神通了得，省了我好大的功夫。”
说着，她伸出手，去触碰那几如实质的青光，以真人修士的神通，大约只是一招手，悬浮的铜镜就要落在她手中了。
余慈仍无反应，大约只有眼珠动了一动。不过，他的注意力没有往照神铜鉴分出哪怕一丝，而是完完全全地投到何清身上去。
他在找机会。
不管前面计划如何，如今事态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必要再想其他，只要一心一意，努力从绝境中脱身就是了。所以他一直集中全副精力，寻找一个机会，此时何清气息微弱，或许比之以往，有什么顾及不到的破绽。
余慈就抱持着这样的念头，托前面阴神分解又重组的福，此时他阴神虽受重创，灵台却清澈如镜，不过看久了眼前之人，疑惑又像阴云，慢慢聚拢。
分切生机神魂，对修士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眼前的何清，不但是神态，话也多了起来，遣词用句更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如果他闭上眼睛，纯以语气识人，或许会错认也说不定。
是的，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严肃板正的美妇人——也许从来都不是，可其中的变化却让人无法理解。
最后何清也没有再做什么，手指一触即回，似乎只是好奇看看而已。她随后按住心口伤处，不一刻血流止住，肌体骨骼，包括严重受损的心脏也都以恐怖的速度复原，这正是长生真人的不灭法体之效。
见此，很久都没说话的影鬼惊叹道：“她把握得很精到，硬生生撕裂阳神，却没有使境界掉落，就算里面有特殊的手法，也不简单……小子，你快想办法逃命吧，只要她是真人境界，就是只剩一口气，像你这样儿的，斩杀十个八个，也完全不是问题！”
余慈没有回答，影鬼也马上醒悟自己说了蠢话。这样的差距下，逃或不逃，有什么区别吗？
恐惧自然袭上心头，若是余慈完蛋，它的下场也绝对好不到哪儿去，气急之下，它咒骂连声：“刑天老货，平日里倚老卖老，不可一世，真用到它的时候，又死哪儿去了？”
“你闭嘴！”
刑天适时插进来，影鬼立时噤声。但它很快就发现，刑天虽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严厉，但意念却相当微弱缥缈。
“姓方的已经有所察觉了，事不宜迟，我送你们走……”
“你怕他个鸟！”
“滚你的蛋！”
刑天恼羞成怒的咆哮意念导入，但不等它继续，前方一个金色光环飞起，嗡嗡震鸣，十里灵海刹那间平整无波，区域内的元气尽都规拢，受金环控制，包括余慈体内的那部分。
“法天绝牢！”
十里灵海整个塌陷下去，余慈如坠万丈深渊，身体不可控制地向下急坠，然后就是天旋地转，幽蓝灵海打着旋儿将他吞没，他则被一股巨力推着，如崩发的矢石，朝着某个方向急射。
“你娘！”
刑天和影鬼同声大骂，余慈则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心神在法天绝牢祭出的刹那就自然而然地回收，移注于本人身上，他是如此专注，无论是坠落还是被轰飞，移动的只是他的身体，其精神却稳固依然。
所以，很快他就辨明了自己的处境和位置。
“在往外去！”
耳畔剧烈轰鸣，强大的压差险些挤破了隔膜，这一瞬间，余慈再不是和幽蓝灵海摩擦，而是挤爆了高空稀薄的空气。转眼的功夫，他已被何清顺着灵海下的元气转化闸口，轰出了山门！
在空中又摔飞出七八里，余慈才止住身形，但依然没有脱出法天绝牢的控制范围在，而何清已经从容追上。
余慈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顺，而在他脑宫内，刑天和影鬼的意念已经闹成了一锅粥，里面强弱分明，但却纠缠不清，还好，意念的交流速度极快，现实的层面，时间也只过去了短短一息，它们已经完成了从激烈攻防到达成一致的全过程。
“外面更好用力。刑天会伪装成过路的剑修，逼住何清一段时间，我则帮助你完全敛息，深藏地下，看能否瞒过去……”
这是个中规中矩的办法，但在种种局限之下，它们也只有这个主意了。对此，余慈应了一声，再无他话。任两个异类都是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也弄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抓紧啊，我赶时间！”刑天也再拿不出前辈的架子，它现在的境况真的很尴尬。当年一场交易，非但打碎了它的成道之途，还将致命的破绽留在了离尘宗，否则以它的修为，何须这样畏首畏尾？
“混帐曲无劫！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女人的法子……”
一个念头萌生，旋又深埋在心底，它又鼓动余慈快做决定，但此时，余慈那边连最简单的回应也没了。
与之同时，在不远处，女修伸出了手，但不是要出杀招，而是尽情地伸展双臂，仰头看向深邃无尽的夜空，长长吸气、长长吁气，像是完全沉醉在这冰冷稀薄的空气中。
远方乌光闪动，缺了一只角的山孤应是顺着气息感应追来，临到何清身后，却忽地停下，有些迟疑。
看着这一幕，余慈忽地开口：“长生劫刚过，补全度劫秘法的劫煞也退去了，现在，你又渡的是什么劫？”
※※※
摘星楼上，两个老朋友的对话，中止了一段时间。
楼外，以玉虚上人为首的一批人，已经调理清楚了山门的护山禁法，正将千里明光镜和与它配套的一系列侦测符法铺开，对山门现阶段的状况进行评估。这其间，灵海上的变化也在监控之中。可是，让这些人头痛的是，那片区域，正被某种强横的力量封锁，具体情况完全无法探知。
若是敌对状态也好说，他们知道那里面有人就行，早一轮攻势过去了。可如今，这个办法显然行不通，在几个经验老道，又熟知底细的人看来，那根本就是何清用出了法天绝牢，封锁了周边环境，屏蔽了各类侦测术法。
他们就不明白：对一个后辈，用得着这样吗？
此时便是厚重的络腮胡子，也遮不住鲁德发青的脸，他早就要杀过去看个究竟了，可是玉虚上人硬拦着他，并借方祖师的威煞硬压着他：
“祖师说过，不要去管！”
鲁德虽是步虚修士中一流的强者，但在玉虚上人面前，仍是难有抗手之力，几次三番未能如愿，焦躁之下，也变得口不择言了：“我管何清去死！我是看余慈那小子……”
话说半截，他头顶上忽地冷意深重，一愕抬头，寒意源起处，也就是摘星楼上，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此时，楼上终于又重启对话：“这样好吗？都是你们离尘宗弟子，厚此薄彼的话……”
方回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这是宗门欠她的。”
那欠于舟的又怎么算？
这句话，朱老先生终究没有说出来。
※※※
刑天和影鬼都没想到，余慈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还与何清搭话。
“没有看到吗？是囚牢劫啊。”
女修仍在伸展双臂，甚至还闭上眼睛，彻底沉醉的样子：“这就是全无压力的空气了！”
“喔？”
“七十年来，我日夜受方回‘燃髓血河’之术，早将一身潜力挖尽，若不入真人境界，最迟不过十年，便要生机枯涸而亡。便是登入真人境界，因根基虚浮，小小的一个劫数，就可能要我的性命。如此真人，成来何用？”
余慈听她直呼方回之名，不由一怔。接着又听见：“成道的根基一分三份儿，我本人一份儿，山孤一份儿，阴阳之气是另一份儿。不够精纯不说，还受限于方回的格局，亦步亦趋，偏又前路早断，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最重要的是，七十年枷锁，一朝卸开，我做什么，自然是我喜欢且……需要！”
说话音落，在她后面，山孤终于摆脱了迟疑态度，扭动独角凑上去，摆出嗅探的姿态。但下一刻，纤手合扣，一把抓着它头上独角。
鱼龙一怔，但随着指尖透入，这大家伙开始剧烈挣扎，长尾甩击，撕裂云雾。可越是挣扎，女修的手指扣得越紧，山孤四五十尺长的细长身躯正急剧缩水，可以目见的，是一层光润顺着何清的手臂延伸上去。
喂，那是山孤啊！
“真狠的女人哪！”
余慈看得汗毛倒竖，影鬼也暂时忘记了逃命的事，他在感叹：“她今日行险，分阳神，伤肉身，最后引天龙真形之气为己用，填补真空，固本培原。虽是损耗了八九成修为，然而境界到了，又没什么？依然是长生真人，且再没有那些隐患，日后就是一片坦途！”
坦途？

第401章 夺龙
凭什么是坦途？
此时此刻，余慈耳畔似乎响起曾经记忆深刻的语句：“……性命兼修，直至龙门一跃，得天龙真形，步步都踏在大道之上，故而姓‘道’；不亲同类，反而盗取生机、夺杀元气……吸蚀万物生气精血以自肥……是以名‘虫’。合起来，便是这‘道虫’二字！”
当然，还有那为道取舍的言论，余慈也不会忘记。
他早就明白，当初于舟这些话，说的就是何清的“道”。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了，眼前这女修，会索取一切有利于她的元素，同时会舍弃一切有碍于她的东西，一切做来都是干脆利落，将她的鱼龙之道贯彻到了极致。
余慈甚至有些佩服：“你一开始就做的是分切阳神生机的打算？”
“还有不伤害你的誓约啊。”何清不但承认，很体贴地提醒。
那就是一开始就把于舟骗过！
余慈扯动嘴角，应该觉得义愤的，可事实上，类似的情绪只稍稍一翻，便湮没无踪。
原因很简单，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承担何清以外的任何压力了，所以，他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包括义愤、骄傲、悔恨、恐惧等曾经有过的一切，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大敌身上。
这也算符合“有取有舍”的理论吧。
自嘲一笑，余慈专注于当前局面。
或许眼前是必死之局，可他从不会有必死之心。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思维活跃而头脑冷静，这正是他的最佳状态！
就在他眼前，山孤四五十尺的长躯萎缩、崩解，化为烟尘。余慈不知此刻，那个已经通灵的大家伙是个什么想法，他也不想知道。此时，何清面容上映起玉一般的光泽，相比全盛时期仍然微弱，但稳固了好多。显然抽取山孤的天龙真形之气，对她不无小补。
“下一个就是我了。”
这个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时间点在哪儿，还有置喙的余地。
何清下手确实狠辣，可是从一开始，余慈便感觉到，她似乎还不够果断。如果她真有心，在其斩切阳神生机之后的瞬间，余慈已经呜呼哀哉，可现在她的态度反而是一种诡异的温和，仿佛是对着朋友娓娓而谈，知无不言，言而……几乎不尽。
毫无疑问这是反常状态。何清是典型的实证部风格，她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情，炫耀之类更与她无缘。
但话又说回来，反常的何清，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念头至此，余慈忽地一怔，不久前某人的言语似又回响耳畔，纯凭直觉，他知道那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但他这几日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急切中，朦朦胧胧弄不清楚。
此时，何清朝他这边看来，余慈反射性地做出防御的姿势，但打击并未来临，反倒是一道青光当头照下，霎那间将他裹了进去。青光来得全无征兆，却有奇特的力量注入，使余慈阴神的伤势有所好转。
照神铜鉴？百忙中一回头，却见明月如轮，正照耀在他头顶。
刚刚被轰出山门，余慈根本没来得及收走宝镜，原本以为会陷在灵海之中，却没有想到，竟然又出现在他头顶，难不成是它自己飞过来的？
呃……还真是。
奇妙的气机感应在心头生发，那是照神铜鉴的灵性传递回的信息。
虚空镜盘的功效比余慈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其本是魔宗强者参考照神铜鉴所制，一切结构、神通都以照神铜鉴为蓝本。或许余慈无法发挥其最大功用，但其相对完整又自成体系的结构，对本身严重受损的照神铜鉴来说，就是最直观的参照。
由正品而生摹本，再由摹本倒推正品。
双月融合时，一切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解释，因为遭受诛神刺的冲击而变得混乱的宝镜内部结构，可以说已经梳理清楚，愈发接近于它的本来面目。
如今明月光轮之中，虚空镜盘已成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崩解，照神铜鉴具体状态如何，还很难把握，不过只一个“条通理顺”，便使得宝镜与人的沟通变得顺畅起来，简而言之，就是更具“灵性”。
在余慈用出虚空镜盘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变化。
“老伙计！”
对着相处十余年的宝镜招呼一声，宝镜则有明晰的气机反应。
包括照神图出现之后的那段时间，余慈与照神铜鉴的互动，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灵敏真切，仿佛真的能够对话一般。随着人镜之间气机贯通，青光明耀如琉璃，将其内蕴的力量尽情挥发出来，环绕在余慈周围。
这股力量，仍不足以帮助余慈跨越两个层次的天堑差距与何清抗手，余慈也从来没有这种指望。可是，宝镜明确的反应，却带来了更为直观的信息，让他心神为之触动。
便在此时，何清遥空一指刺来。
女修没有特别用力，指力在琉璃青光之前微微一滞，她随即加力，青光壁障轰然洞穿。
余慈看着指力临头，知道正如影鬼所说，以真人和还丹的差距，就算何清现在处于虚弱状态，把他斩个十回八回，都不是问题。指力还没有真正到达，预先而至的强压已捣得他脑际轰然鸣响，护体真煞瞬间崩解。
这是另一个层次的力量。
在剑园时，同样是还丹修为，羽清玄视东阳正教十多个还丹修士如土鸡瓦狗，那是境界的高妙而形成的技巧优势。此时何清并没有展现什么技巧，而是直接用境界压人，出一分力，却赢得天地自然十二分的响应，当真是撼魂动魄，直若天塌一般！
坦白说，余慈无从抗拒。
余慈对战，往往跨越等级之差，夺生死之机，那是看准了敌手抵挡不住剑气利刃，便是有修为之差，你能让我死，我也能要你命，在彼此之间构成相对平衡的生死线，再去抢那致命的机会。
但面对何清，无论是真形法体，还是不灭阳神，境界上的差距已经抹杀了一切伤及对方的可能。就算余慈的剑上造诣远超何清，交手时一剑中其要害，其结果照样是他被轻松抹杀，什么精纯剑意，在两个层级的差距下，都像是一个笑话。
这是他面临的困局，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绝望，但余慈还在坚持。
何清已经轰碎了他的一切防御，但最终那足以致他于死地的力量还是化清风一缕，随话音流过他的耳畔：“如果你主动将天龙真意拿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开玩笑！
余慈第一个感觉就是荒谬，便是个蠢货也知道，两人现在已经是无可转圜的死局，不管何清态度如何，余慈也不会相信她；同理，就算何清真的将余慈轻轻放过，也绝不可能一笑泯恩仇，只会是徒惹麻烦……唔？
余慈心头忽地升起某个念头，他盯着女修的面容，撇动嘴角：“我不知道怎么个拿法。”
这是一个比较含糊的回应，可是说是强硬，但说是找台阶下，也说得过去。在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有感应，周边空气似乎在不安地瑟动，看起来他的回答触动了对方某个神经。
何清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笑容变得有些平淡：“只要你愿意。”
脑子里迅速做出判断，余慈让自己的语气更软一些：“我当然想活着……”
话说半截，已提起全副注意力的他就能感觉到，杀意在蓄积！故而后半截话猛地一扬：“却轮不到你来决定！”
何清眸子幽深，但并未出手。余慈则立刻做出了判断：在他从容或强硬的时候，何清相当‘温和’，偏偏在他放低姿态时，杀意凛冽，这不是理性的表现，但若是某种情绪上的因素，就很容易解释。
何清现在带着情绪吗？即使余慈不知道其中细节，也算是意外之喜，因为那往往代表着，其精神状态并非无懈可击。
当一个敌人无法从外部攻破的时候，也只有着眼于其内部的缺陷，余慈此刻是别无选择，他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后面的对策：
“老伙计，要是成了，我每天供你三炷香火！”
所谓供香火，还是前段时间闲聊时从刑天那里得知，是培育法器、法宝灵性，生就器灵的手段。现在余慈已经将希望寄托在新从宝镜中得来的信息上，好吧，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办法。
顺着前面抗声何清的余势，余慈擎出七星剑，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何清看他一眼，伸手虚指，庞然大力便按住未发的剑势，使之动弹不得。
新铸成的七星剑体现出了价值，面对长生真人重逾山岳的强压，只是殷殷震鸣，尽显其强韧，上面辰光石碎片化成的“七星”已灭去三颗，眼看已达到余慈当前的极限。
何清正要加力，忽听到剑声激鸣，若龙吟大泽，苍劲昂然。
余慈正将天龙真意贯注剑上，七星已灭其四！
如此一击突然而来，就是还丹中阶的修士也要被慑住心神，一剑斩杀，然而何清只是微微一笑，身形倏然前移，瞬间便和余慈贴近，五指内收，扣合剑刃，无可抗拒的吸力便亦如天龙一般，张牙舞爪，将剑上真意缠住，发力猛夺！
七星剑纹丝不动，然而余慈体内天龙真意剧烈抖颤，险些第一时间就被何清从血肉神魂中硬提出去！
余慈一口鲜血喷出，发音却字字清晰：“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402章 入境
对余慈的质问，何清全无反应，手中吸力更重。
现实层面看不出来什么，可若能窥破其中真意，便能见到两条天龙真形在方寸之间扭动搏杀，或许余慈这边更为精纯，可根基薄弱，很快就抵挡不住。
这个结果毫不出奇，余慈也没有想着与之拼死力，疑惑得不到解答，他也不在意，只是让意识尽可能地沉潜、内收，摒弃血肉神魂生机流失的痛苦，使心境平顺，竟是在此要命的时候，进入了半入定的状态。
刹那间，余慈眼前的世界一分为二。
同样是夜色朦朦，环境却迥然不同：一个是暗海孤岛，山林小湖；一个万丈高空，阴云密布。一在天，一在地，换个心志稍差的，这一下就要晕上半晌，余慈却稳住了。
这是心内虚空铺开时的场面。
或许是这段时间符法修为大进的缘故，又或者本事从来都是逼出来的，关键时候，余慈第一次尝试同时兼顾内外虚空，竟一举成功！心内虚空和现实世界在这一刻交汇并行，并为余慈同时感知。所以他看见，近在咫尺的何清脸上，首度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你……”
音波诡异地扭曲，从现实世界穿入心内虚空，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杂音，这是两个世界仍未能同步的表现。
声音如此，情景亦如此。山林小湖的天地中，鱼龙正以高速飞动翻滚，细长的身躯撞入山林，打得枝叶乱飞，甚至有树木倒折，声势惊人。细看去，它乌黑的鳞片不再贴着体表，而是像刀刃一样立起来，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可是在余慈当下的感知中，那里也只有一片扭曲的空气而已。
但余慈知道，那正是何清的天龙真意。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尚不能很好地以心念描绘出对方的气机运转结构，难以呈现在心内虚空中。但这一点，正在飞速地改变。
不只是天龙真意，还有何清，也是如此。
这还是余慈首次做出将“外来者”放入心内虚空的尝试。
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形，鱼龙、玄黄、曲无劫、影鬼都先后“造访”过心内虚空，但那些都算是比较特殊的情况，缺乏余慈本人的主动性，只有这次，他是真想、也是必须要把何清给拽进来！
准确地说，那不是“拽”，而是顺应物象心象辩证之理，将现实层面发生的事情，映射到心内虚空中来，并导入相应气机，便像是在心内虚空，制造一个分身投影，与本体息息相关。这正对应着玄元根本气法“引气入境”的心法，至此，余慈对这一层次的认知再无窒碍。
另一条天龙真形正渐渐凝成，天龙真形之间的战斗也就愈发地激烈。
余慈的意识大半退守心内虚空，在这里，他多了一些资本。
像几个神通外相，如道经师宝印、捆仙索、十阴化芒纱等，真在现实层面对敌，又是何清这样的长生真人，除非他真有分身术，否则一应法器是绝对没有使出来的机会的。
可在心内虚空，则是另一个情况。
山林深处，两条天龙真形殊死搏杀，余慈这边的本是不敌，然而每到危机时刻，鱼龙额头就是白光放射，前腹一对利爪亦是好生凌厉，有时吞烟吐雾，却是剑气森然，犀利处亦堪比神兵利器。
凭借这几样，还有对方初入心内虚空的谨慎，余慈在强弱悬殊的局面下，又撑过数息时间，直至何清的投影分身驾临。
心内虚空蓦然摇动，大片山林夜景扭曲，不复成形，而在扭曲最剧烈的位置上，何清带着有趣的表情，迈步而入。
余慈要拽她进来，她又何尝不好奇？
“这就是心内虚空吗？”
女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孤岛山林中央，悬空流转的生死符，她饶有兴致地观看，其影像还有些失真，但话音恢复了清晰准确，证明内外虚空的同步已经到了很高的程度，不过情势反而变得不妙，因为此时并不是“内虚空”映射“外虚空”，而是“外虚空”开始消解“内虚空”的存在。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原因就在何清身上。
那些“成功”的例子，无论是鱼龙、玄黄还是曲无劫、影鬼，有一点完全相同，那便是它们的力量都是有限的。鱼龙天生力弱，玄黄阳神受损，曲无劫只是个留影残余，影鬼则是被照神铜鉴吞吃了绝大部分力量，只余残魂而已。心内虚空大可从容“描摹”，甚至直接吸纳也不妨事。
何清则完全不同。
纵然她也是分切阳神生机，一身修为十去八九，可境界摆在那里，且长生真人的玄微精妙之处，又岂是现在的余慈所能“描摹”的？将其映现在心内虚空中，其气机的纷繁复杂，已经超出了虚空容纳的极限，这种情况下，就是何清什么都不做，也能把余慈活活撑爆！
何清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其中关键，惊讶消去，又是摇头：“解良确实是宗门数劫以来仅见的天才，但你也不差。这种奇思妙想，难得你能复现出来……只是连解良都要到步虚境界才渐臻完善的法门，你敢在此时使出来，胆子更是了得。”
说话间，余慈那边的天龙真形，就是有神通外相合力，也抵不过有真人境界的对手，且在心内虚空显现得更为直观，被一记甩尾打得鳞片纷飞，险险维持不住形体，就此崩散。受此影响，心内虚空又是抖颤，余慈肉身神魂伤情只有更重。
胜券在握，何清更是从容，她好奇地远眺海天交界处，已经发现了暗海上的冰山，虽不像是曲无劫那般一眼看出究竟，却也发现不俗之处，不免多打量了两眼。
便在此时，余慈的声音响起：“那是太玄封禁，应是源自于太玄魔母留下的印记，里面还有一些东西，暂时用不到，只好先封印起来。”
只“太玄魔母”一个名号，就使得余慈的解释具有相当的震憾力，何清讶然回头，只见余慈显然是受到她的压力影响，显化在虚空中的人影闪灭不定，随时都会消失掉。
不过余慈的话音相当冷静：“前段时间我收获颇丰，罗刹教那边、论剑轩那边、元始魔宗那边都有些好东西入手，几乎让我挑花了眼。说起还要感谢何仙长，正是偷师你的鱼龙之道、取舍之理，我才能知进退，辨吉凶，及时将之封印，化解危情。一时之‘舍’，为日后之‘得’，故曰‘舍得’。何仙长行事，想必亦是遵循这一道理吧。”
几门典籍说得都很模糊，更能让人浮想联翩，至于什么“偷师”之类，全是胡言乱语，余慈就是要挑起这个话头。
何清没有说话，仔细观察一番冰山之后，又回过头，很安静地看他。
“就‘取舍’之道，我还要向何仙长请益。我感觉，‘取’与‘舍’之间，其实有一个冲突，取什么、舍什么，里面的‘度’很难把握。犹记得于观主曾对我讲：‘千万个修行法门、千万种灵丹妙药、千万条人情干系，你取哪个，舍哪个？你取了它，可真能长生？你舍了它，日后真不后悔么？’……我深以为然。”
一边说着，余慈一边利用心内虚空的感应，仔细体会何清的心态变化，可惜，未有所得。
余慈并不气馁。如果何清情绪上有可趁之机，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在这些取舍得失上。余慈所要做的，就是试探、碰触、以至于……发难！
“为什么要舍弃它呢？”
随着余慈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代指称呼，半崩溃的心内虚空，蓦地有阴影显化，而且，正是从何清脚下冒出，瞬间将她罩了个结实。
“好胆！”
自今夜见面以来，何清还是首度这般声色俱厉，叱喝声里，她身外金光大放，如艳阳高照，灼灼欲燃，那阴影承受不住，被金光刺得千疮百孔，倏地退开，与何清进入对峙状态。即使已经面目全非，仍然能够看出来，阴影与何清在形体上极其肖似。
不错，这正是何清分切下来的魔化阳神，原本已经是天外劫魔的级数，但在照神铜鉴中走了一圈儿，实力衰减得厉害，其经历倒和影鬼差不多。
为什么要把何清拉进来，这就是原因之一。
即使没有直面何清金光冲击，对方勃然的杀意已经足够厉害，余慈在心内虚空的影像愈发模糊，但他还是坚持住了，声音依旧清晰：
“将心比心，我觉得何仙长你‘舍’得太果断了些。你在担心方回带给你的局限吗？你才刚刚迈入真人境界，没有任何失败的度劫尝试，若以修为论，距离那‘局限’，甚至还有百年、千年的代差，何必着急？你就连一刻都不愿忍受了？”
他词句清楚，语气平稳，就是说得慢了些。这是因为他其实是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路。原来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如今却是越发地清晰明确。
听闻此话，何清反倒从之前的怒气中回复，衰弱不堪的魔化阳神，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不过她盯着余慈越发黯淡的人影，终于确认，虽然极其相似，可眼前的年轻人要更为锋利、坚韧、且……疯狂！他她慢抬起了手，只要再一动念，她就能让这片心内虚空和那年轻人一起崩溃掉。
孤岛另一边，天龙真形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尾声，她这边大获全胜，正全力放开夺杀元气的手段，绞杀垂死的“同类”。
“那就去死吧！”她终于将杀意明确。
也在此时，余慈光影黯淡的手中，多了一把剑，紧接着，便听他长声吟哦一句莫名的话：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第403章 屠龙
何清讶然凝眸。
她感觉到，随着余慈的话音，那个黯淡的光影之中，有奇妙的意念生发出来，但也仅仅是意念而已，缺乏统驭元气的力量，在当前局面下，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效果。
“应该是有什么异处……却快不过我！”
一旦有了决断，何清就会做得干脆利落，不再给余慈任何机会，她心念驱动力量，手臂落下，长生真人的力量至此毫无保留地碾压过去。心内虚空已经无法解析和描绘这种力量，只显化出灼目的强光。
衰弱的魔化阳神根本抵挡不住，当即剧烈扭曲四散，而在此之前，心内虚空已被撑破了极限，先一步溃散开来。
何清心神回收，回到现实世界，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面前余慈七窍流血，全身骨骼肌肉都发出细密的响声，其血肉神魂结构已在分解的边界线上。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四分五裂，很是出乎女修的意料。她此时与心内虚空还有气机牵连，稍一用心便“看”清楚了，心内虚空没有完全崩溃掉，是因为暗海深处，那垒垒冰山，勉强将那片天地支了起来。
“太玄封禁么？果然有几分运道……”
略一摇头，再看余慈，神智也还清醒，正是怒目圆睁，直瞪过来。女修无动于衷，也不纠结，直接一指点向余慈眉心。
而就在此时，她看到余慈双唇蠕动，启合间，说的依稀还是那句话：“……你也算死得其所。”
是说我吗？
荒谬的喜感在女修心中一闪而过，但接下来，她忽然发现，她似乎表错了情。
随时都会崩溃的心内虚空中，余慈的意念微弱，却是稳定而清晰。在此意念的驱动下，几不成形的人形光影挥剑，自上而下，斜斩而出，目标指向两条天龙真形搏杀之地，但也不是属于她的那条。
全无征兆，余慈所收之天龙真形一剑两段！
心内虚空中，夺目的血光迸溅，那是至大至刚的天龙精气显化，随着精气散开，鱼龙所牵连的生机霎时湮灭，毫无疑问，这加速了心内虚空的毁灭。脆弱的心内虚空已经承受不住何清神意哪怕一丝的份量，直接切断了联系，不知是否是就此崩塌掉了。
现实层面，余慈已经变成一个血人，天龙真形牵涉到他血肉神魂的方方面面，这一下当真是损及根本的重创，明眼人一看便知，其生命之火行将熄灭。这时何清指尖已要触到他眉心，但女修怀疑这还有没有意义。
也在此刻，何清看到了余慈的眼睛。
不是余慈！
这是女修头一个念头，但紧接着她就醒悟：其实是的，只不过此时余慈眸子像是最纯粹的无色琉璃，用最少的损耗，将深蕴其中的奇异光芒导出。那正是余慈念颂古怪的句子时，所生发的意念。意念本是虚无，可当它斩杀天龙真形，在迸溅的天龙之血中滚上一遭之后，倏地化现实质。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此言语已是响了三遍，唯有此次直透心间，令人凛然。
也在此时，何清刺出的一指终于中的，正中余慈眉心。设想中，余慈的脑袋会直接炸开，但在劲力将吐未吐之际，眼前虚空开裂，裂隙中，幽暗的潮水带着寒气汹涌而来！
这不是心内虚空的影像么？
换一个人或许会莫名其妙，但何清却是立刻想起来，类似的场面，她也曾见过的：“内景外成？”
这正是玄元根本气法修到深处时的表征，整个离尘宗，修炼此法的人不少，但也只有创出此法的解良一人方能做到。虚幻和现实的错乱界限确实让人头痛，但真正要命的，还是潮水寒气中别样的凛冽杀意。
这是在天龙之血中化现的……
她不知该怎么个形容，但却知道，正是此物洞穿了内外虚空的界限。潮水已经漫过了这片万丈高空，将心内虚空的某些规则投射至此，她的天龙真形蓦地显化出来。虽然没能吞掉“同类”，但贯鳞顶角，双眸透光的天龙真形依然是神威凛凛，不可一世，有一种勃然向上的气度。
可何清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她想回手格挡，然而杀意的具现速度超乎常规，下一刻，虚空一道简洁线条抹过，天龙真形忽然一分两段，便如其“同类”一般，至大至刚的天龙气血喷洒，瞬间生机湮灭。
女修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其手臂已经回撤到位，然而她的动作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眼睁睁看着天龙真形显化、随后中分两截、以至崩解。她血肉神魂中，忽地就缺了一块！
猝然生变，以何清的心智，竟也是呆了。
等到真形法体和阳神同时发出重创的呻吟，体内元气大乱，她才如梦方醒，胸口满溢的，尽是滚如沸油的暴戾杀意。干脆不去管已经暴乱的体内境况，挥手横斩，要将余慈格杀当场。
前方，余慈摇摇晃晃，已经很难再支持“虚空神行符”的损耗，随时可能摔下去。此种状态，无论如何都挡不下何清含恨一击，可偏偏就有人架梁，烟气过处，已经消失很久的铁阑突然现身，挺剑接下。
虚空中锵然剑鸣，只有步虚修为的铁阑竟将她重击接下，且顺势后撤，裹着余慈便走。
何清擅长的是咒法，肉身攻击本非她所长，可如今，她所具备的天龙真形被一剑斩灭，血肉神魂遭受重创，敕令发咒之时，总是难有平稳心绪，焦躁之意直冲顶门，受此影响，后续攻势又是一缓，那铁阑速度再增，和余慈双双远遁。
看着余慈消失在夜空中，女修又是发怔，眸中却渐如燃火，最终一声厉啸，衔尾狂追。
※※※
摘星楼上，朱老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曾经是劫法修为，洞彻千里方圆气机变化，直若掌上观纹。可如今修为散尽，除了身体强健些，比常人也好不到哪去，对楼外情形，可说是一无所知。初时还好，随着时间流逝，不可避免就有些担忧。
对面方回就从容得多，以其实力，只要有心，离尘宗山门内外，少有事情能瞒过他，如今大概是一切尽在掌握吧。朱老先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觉得余慈不太会有性命之忧，但随后而来的惩罚，却是关键，如何消解，让人煞费思量。
正想着，他看到，方回的脸色变了。
然后，这位一直稳坐席上的离尘宗大佬慢慢站了起来。
※※※
余慈被铁阑带着，如飞电穿云，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是数百里开外，速度非但不减，还有继续提升的势头。铁阑虽是修为了得，却还没有这般本事。其实包括前面挡下何清含恨一击的动作，都是刑天在背后操刀，铁阑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余慈伤得极重，刑天很体贴地为他消减了高速飞行的强压，可一路下来，仍是吐了不知多少口血，其身体状态让人怀疑，若稍稍用力抖落两下，说不定就会掉两个零件下来。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四肢百骸莫名地散出丝丝暖流，纵横相连，渐成规模，开始修补他残破的肉身。余慈知道，这是玄真凝虚丹的功效。当初在界河源头，于舟在他昏迷时，喂他服下此丹，其药效强劲，一时吸收不掉的，都散入四肢百骸之中，化为他成长的潜力。
故而在摘星楼一年，他突飞猛进到还丹初阶的瓶颈，而此时重伤之下，剩余的药力也激发出来，缓解他的伤势，仍然有相当明显的效果。
“只凭这个，你为于舟讨个公道也是应该。”
刑天慨叹一声，转而又问道：“你使的是诛神刺吧，是屠龙一系？”
“是，来自屠龙化芒纱。”
“怪不得，这屠龙一系，在昊典大人所做诛神刺外道法门中，已经是最接近诛神刺原貌的，难得你竟然能使得出来！”
余慈微笑不语，其实这里面涉及到一些不好给刑天讲的东西。他本身连十阴化芒纱的法门也只是略窥门径，如何能使出这更高端的剑诀？能够做到这点，还要多亏已经发芽长成的云楼树种子，多亏了曲无劫。
曲无劫将陷入永沦之地的十七位剑仙的灵性印记都封入云楼树种子里，使之成为故友归来的道标。上回云楼树种子突然发芽，其实就等于是将那些灵性印记唤醒。此次余慈就是从中借用属于昊典的印记，结合在归来庄的体验，再用自身天龙真形之气为祭，使之符合剑诀真意，化虚为实，一举建功。
“就是毁了天龙真意……”刑天为他可惜。
“有生死符在呢。”
余慈算得很清楚。若是没有剑园中重塑心象那一回，此次以天龙真形为祭，可就真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如今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但此时有生死符为根本，天龙真形之气只是神通外相之属，已化为对应的符纹分形，盘踞于核心符纹之外。只要此符纹不毁，天龙真意总有能恢复的一天。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你做了一笔好买卖啊，你那一剑，半毁何清的道基，几乎绝了她上进之途……”
余慈淡淡应了声：“未必只是如此。”

第404章 担子
“哦？”刑天毕竟不像余慈那样全身心投入，在一些细节上，不如余慈见得明白。
余慈心里清楚，但解释起来耗费口舌，干脆一笑而过，又觉得头上异样，伸手上去，便碰到了一面金属镜子，随即摘下。那自然就是照神铜鉴，刑天借铁阑发力时，也将此镜卷了过来，此刻握在手中，青光未散，犹有余温。
“老伙计，这回多谢你了。”
若非是照神铜鉴回归正轨，灵性大增，给了他重要提醒，余慈还未必会抓住机会，以魔化阳神对敌，又那般用出诛神刺来。而现在他就要看一看，根据他的推断，何清又会是怎样一个变化。
与刑天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又飞遁了千多里路，余慈注意到，刑天是一直往西去的，回头看时，后方天光欲晓，云霞舒张，而在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他的路线似乎一直通往幽暗的深渊里。
可终究会亮起来的，不是吗？
念动时，头上嗡嗡之声骤起，金环悬空，周边元气凝实，正是由何清祭起了法天绝牢。
“换了方回来还差不多！”刑天冷笑一声，依旧是借着铁阑发力，转眼将法天绝牢统驭的元气撕裂，速度丝毫未受影响。不过，这样的高速，很快就要到头了。
“有姓方的盯着，除非有合理的名目，我动用力量，不可能超过山门方圆万里，等我把你送到边界，你就自己走吧……又或是回去蹲牢认罚？”
余慈摇头一笑，正要说话，却是忽有所感，抬起头，便见已被晨光染成墨蓝色的高空，有几道光芒，疾若流星，冲着山门飞掠而下，转眼不见。
“不知又是哪位仙师从九天外域回来？”他都奇怪自己竟然还有闲情想这些，因为后面何清的追击没有任何半途而废的迹象。
“最好尽快把她甩掉。”影鬼已经很久没发声了，开口就是大实话，“否则过了界，你保证被她碾得连渣也不剩！”
余慈还没有回答，高空中法天绝牢似乎是进一步明确了目标，正在迅速降下。刑天嘴上不屑，其实还是挺谨慎的，速度又有微调，偏在此时，它大叫一声：
“无耻之尤！”
余慈这厢一怔的时候，移动速度便是骤减，刑天加持的力量已经消失了。虽然铁阑反应极快，猛地发力，但显然还有极大的差距。
“喂……”余慈招呼了一声，刑天则没有任何回应。
“必定是被姓方的制住了，哈，这也行，真是论剑轩之耻啊。”影鬼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态度，但其中的恼恨也遮掩不住：“总在关键时候出乱子，就这么把咱们扔给那疯女人了？”
余慈比它想得更远些，何清也就罢了，若此时刑天真受了钳制，是不是就表明，一直隐身在幕后的方回，终于要出手了？
稍迟一线，他再次抬头看天，依旧是那墨蓝的天空，法天绝牢的金环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不知是否是错觉，本已渐褪的黑暗往回压了一些，东方那灿烂云霞似也蒙上了一层灰翳。说实在的，这情景不是太好看，但却让余慈安心——他的判断没错！
紧接，何清就出现在这样的天空下。
她驭使法天绝牢，再次锁固方圆十里的天地元气，随后咒音响起，怒潮般压力四面聚合，这是远超出余慈承受极限的压力，多亏还有铁阑，纵然明知不敌，也凝烟气为剑，尖啸声中，纵身迎上。
极沉闷的爆鸣声轰响，铁阑身体再化灰雾，只一击，便让铁阑再维持不住形体，若紧接着再来一回，余慈二人绝对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但这时候，上方的攻势出现了绝不应有的间隙，而余慈也准确地抓住这个机会，纵声高呼：“真的没关系吗？”
他伸直手臂，指向更高的天空：“何仙长，你不看看，那是什么？”
※※※
朱老先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怎样发展，可是方回的举动让他警惕起来，稍一思索，他也起身，慢慢走到栏杆前，向外张望，疑道：
“有什么事吗？”
方回没有回应，他正将左手用力合起，里面闪烁的灵光彼此推挤，缓缓扣合，与之遥相呼应，山门祖师堂那边，本来已经恢复常态的封禁，陡地迸发光波，全力催动，倒把周围正庆祝的山门修士惊得一跳。
与之同时，一场简短的对话在虚空中进行：
“这段时间，道兄未免太活跃了。”
“干你何事？”
“我也不愿限制道兄行事，但后辈的事，道兄插手做甚？”
“亏得你还能这么说……”
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方回又不愿将对方得罪死了，只能这么僵持下去。而此刻，凭栏而立的朱老先生忽地轻“咦”一声：“哪儿来的劫煞？”
方回面沉如水，从摘星楼上望去，天空仍是破晓前的景象，然而刚刚蒙上的那层灰翥却令人呼吸不畅。修行极重天人交感，像方回这样的大劫法修士，更可由此推出相当详细的讯息：
“不是水火刀兵风雷诸劫，而是心魔大劫，引动域外天魔内外交攻，不好！”
他一步踏出，似乎撕裂了空间，转眼已在山门之外。朱老先生拦之不及，脸色也沉了下去。
※※※
“天上？”
何清瞥了一眼，却没有心情细看。她居高临下，盯住了下面蝼蚁一样的年轻人。第二波法咒已经凝成，只要发动，便可将此人打成齑粉，这回不会再有人来搅局。
可是，她的动作凝固了！
不是她突发善心，仅仅是做不到：突然之间，她的手脚都似不听唤。
真形法体与不灭阳神浑融如一，本是长生真人最大的凭恃，比单修阳神之辈还要来得根基稳固。她之前虽然借“裂心剑锁”切分阳神，损耗生机，却也使得道基纯粹，愈发地得心应手，这是前面一连串动作印证了的。
然而此刻，她这赖以成道的根基，却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空自牵连着亿万条气机，举手投足都扯动周边天地元气，有排山倒海之力，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驱动起来，却是越来越滞涩。
原因她很清楚——天龙真意的空白无法填补！那见鬼的“证绝学”一剑，抹杀了天龙真意，使她原本纯粹无瑕的道基转眼间千疮百孔，又如何承受、运转那亿万气机，带动天地元气？
事态正向最糟糕的境地急剧转化。随着滞涩的感觉变得浓重，在纷杂繁密的气机结构面前，她手足无措了，以前洞若观火的感觉全然不见，甚至是刚刚还驭使着的法天绝牢，都变得陌生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不是很轻松的吗？
她按着额头，忽然发现，体腔内正有一团火在燃烧，令她五内如焚，甚至已经触及了她的灵智神魂，且没有任何缓解迹象，渐有燎原之势。
也在此刻，余慈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独力催动真人修为很辛苦吗？”
年轻人正慢慢拉开与她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不惊动任何可能触发她直接反应的气机，何清发现，她竟然毫无办法！而且，年轻人的嗓音还在持续不断地透进来：
“也对，除了鱼龙，除了方回为你培育的阴阳道基，你还有什么？
“鱼龙之道，取舍之法，阴阳之术，好生厉害，你践而行之，也用到了极致。但这些又和你有什么关系？鱼龙的、方回的，你的又在何处？
“我见你，不见何清，只见了一条鱼龙；再向前推，也不见你，不过多一个方回而已。此时你斩了‘方回’，我斩了‘鱼龙’，不妨问一句：
“只凭你，担得起么？”
说着，余慈放声大笑，那意念犀利如剑，直刺心头。
你担得起么？
何清没有回答，却有一层灰白火焰，自下而上，转眼蔓延全身，倏乎间，女修的眼睛变得血红。
墨蓝天空下，鬼音啾啾，域外天魔如逐臭之蝇，蜂拥而下。

第405章 求解
等天魔劫煞真正飞降肆虐之时，余慈已经远去了百多里开外。此时铁阑已经维持不住形体，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脱身，全身浴血，实在辛苦。
但和另一位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后面阴翳铺展，鬼声啾啾，但余慈明白，那其实都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念魔之属，甚至攻不进何清身外一里区域，真正的魔头，来自于何清心中。
按照余慈的估计，何清道基起码有三部分：方回影响的是一块，鱼龙影响的是一块，何清本人修行是一块。三部分彼此扣合，情况大概和他心内虚空的生死符各分形结构相当。
事实证明，“方回”、“鱼龙”、“何清”这三部分之间并不协调。
这三部分之中，当以“方回”那块最为强大，这一点只看切分阳神时的损失便可知晓。早先何清判断，问题出在“方回”那块上，便想以裂心剑锁一了百了，看似成功，但是结果恰恰相反。失去了这块最大的拼图，原本一直受到压制的另外两块一下子反弹，表现在外，就是之前一连串莫名之举和微妙情绪。
尤其是何清本心，这块一直在深处受到重重包围，平日里用惯了另外两部分，真到全凭自己用力的时候，反而不得力了。其影响之大，甚至超出了余慈最乐观的估计。
“借势用力无妨，但只是因人成事，何其可悲！因人成事也就罢了，真能受其浸染，提质换性也好，可她这几十年修行，竟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这一刻，余慈想到的是摘星楼上，朱老先生用传音符送来的方回言论：
“她有野心，很好强，这是基础。但最要的……她自卑！”
没有信念的野心只不过是膨胀的气泡，没有底气的强韧也不过是无根的大树，本心惑而不明，外在的力量再强大有何用？七十年艰难，早将她本心拆得千疮百孔，凭那一口气吊着，一朝乘风得志，反而就此朽坏崩盘，这该怪谁？
一念至此，他心头触动，便见那边大气剧烈动荡，随后就是刺耳的尖啸，激荡八方。朽坏的本心早成为天魔的乐土，此时一气迸发，将为那里栽入新的意识，但无论如何，那都与何清无关了。
余慈回头，正要加速远遁，心口又是一跳。
云霞似锦的天边，一波明显细密的震波自后方扫来，并不如何强劲，然而扩张速度极快，顷刻间就漫过百里虚空，从那边众域外天魔阵群中切过，余势不止，又往这里推进。
影鬼怪叫一声：“神意转质聚形，运化如水波……这是方回！”
余慈这才知道，那震荡虚空的，竟然只是方回扫过的神意力量，一时心头凛然，但出奇地没有紧张的情绪。当双方差距过大，找不到一点儿胜算的时候，再做计较又有什么意义？
倒是影鬼比他更紧张：“相隔数千里，他也不可能精准定位……按我说的来！”
这个家伙终于展现出它的价值，当下要余慈处理了伤势，又封闭全身毛孔，务必使气息不再外泄，随后疾速下行，直接撞进地表中去，同时还传授一个藏匿气息的急就章法门，为的就是暂时瞒过方回的感知。至于效果如何，说实话，影鬼也没有把握。
余慈引动虚空神行符，穿透云气，向下急坠。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神意水波扩散的速度更是惊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躲过，终究还是被扫到，当即觉得全身发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影鬼低咒了一声，还好这也在它预料之中。大劫法修士要锁定一个目标确实容易，像余慈这样水准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逃不掉，但幸运的是，神意水波触及余慈之前，先接触到了那边的天魔劫煞，多少要受点儿干扰。所以影鬼挑选的路线，就是尽量以天魔劫煞为遮蔽的阴影，争取时间，只要能在方回跨空而至之前，深入地下千丈，就有一成把握能够逃脱。
还有何清，她如今心魔爆发，魔化已成定局，处理这件事，方回也要伤一番脑筋才是。算上这个，脱逃机率又能再加一成。
“两成机会，小子，你要拼命了！”
不管怎么说，影鬼也是开宗立派的大能，对人心变化颇有见地，此时便一直为余慈鼓劲，兼陈说利害：“离尘宗这帮人的心思我明白。若你事情做不成，不管出了什么手段，他们都不吝于送你一个大义名份，给你寻个理由，囚你个百年刑期便罢，以示宽宏；可真等你做成了，这就是私相报复，纵然这些人对何清不以为然，情理所迫，怕是怎么重怎么来。更别说还有方回，看他这态度，怕是连话都不说，举手一掌拍死你便罢！”
余慈不言不语，在他眼前，苍茫大地的轮廓已延伸开来，似乎永无尽头。他速度不减，只运起土遁之术，如穿水波，一头钻了进去。
※※※
天魔劫煞像是涌动的灰潮，是由千万个无生念魔和聚阴煞魔汇聚而成。由于太过密集，原本无形无相的魔头更聚起方圆千里的一切负面元素，形成这令人心悸的浅灰大潮。这也就是在万丈高空，若换了任何一处人烟密集之地，势必会惹出天大的乱子来。
而灰潮也有个中心，在那里，何清的身影站得笔直，发髻已经打散，长发正随风狂舞，双眸血红欲滴。方回就屹立在灰潮正上方，看着波涌浪卷的“云气潮水”，也看着那里的人影，久久不语。
“何至于此？”
山门外的一连串变化，让玉虚上人等都有无所适从之感。由于距离过远，只有玉虚上人才对远方的局面有所了解，但也很是片面，但接下来，天魔劫煞降临，方祖师强行破开虚空，直落山门之外的举动，却是人人都看到了。所以，以玉虚上人为首，一行人也都先后到达最后的事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就是意见最大的鲁德，此时也不由呆住。
自何清亲去给余慈“交待”那刻起，鲁德心中已认定余慈的结局，大概就是被宗门锁禁十年八年之类，在他看来，这就是个狗屁的结果，但至少还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来。由此引起的“离心离德”且不说，他一直在想给年轻人脱罪的办法。
可如今，这都叫什么狗屁事情？
玉虚上人相对来说镇定些，毕竟他也经过了四九重劫，见惯了劫数中陨落的同道，已经习惯了这种惨烈。他上前去，轻声道：“师叔，事情宜早不宜迟，此时分明已经是魔种萌生，邪意夺舍，若再不动用手段……”
方回竟是笑了一笑：“什么手段都迟了。”
见此，玉虚上人眉头一皱，未等再说，却见头上金光罩落，竟是法天绝牢重为方回操控，只一击，灰潮凝定，此时中间人影循本能仰头，方回便在此刻虚捺一指。
玉虚上人见此失声：“师叔……”
话音未落，下方何清人影剧震，万魔消歇，整片天空都为之一滞。方回那一指，瞬间抹消了百里方圆一切魔心邪意，那些域外天魔尽都灰飞烟灭，更重要的是，中央女修躯壳之内，已成气候的心魔，也一并抹杀。
理所当然，被抹掉的，还有何清的生机。
鲁德猛地屏息，旁边人都是一样。此时此刻，方祖师的态度表露无遗：
此处决绝，后事亦当决绝无二！
鲁德只觉得热血冲顶，他正要挺身抗辩，天上忽有一个声音落下：
“弟子有惑难解，请与祖师论道！”
“他回来了！”鲁德重重握拳，心中却不知是悲是喜。随后，便有人出现在他眼前。瘦高个头，容色木讷，看上去不起眼，但却是他生平挚友，宗门三代弟子中最特殊的那个。
“解师弟！”
来人正是解良。
解良与谢严遵师门令谕，前方北地公干，随后又去了九天外域，就是剑园生变，回召弟子时，也没回来，鲁德也只是在于舟虹化后给他及谢严发讯，没指望他们能及时赶回。却不想解良非但回来了，时间也卡得刚刚好。
解良却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来到方回和玉虚上人身畔，向两人行礼如仪。
玉虚上人怔了怔，忽然有些明白解良的心思，想要阻止，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方回看了解良一下，并没有立刻答理他，而是示意远处苏己人上前，将何清遗体交付。这才道：
“临乱而论道，不脱学究气息……你说。”
方回对解良有极高的容忍度，但越是如此，他的心志也就越发地坚定不移。解良神色不动，依礼跪坐虚空，真摆出问道的架势，随后，这一片天空便回响起他平板的嗓音：“弟子读书，见有‘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的故事，惑而不解，请祖师解惑。”
这种粗浅的问题……方回面色不动，淡然道：“你是真的不明白？”
解良脸上依旧木讷，像是预先背诵了，再依序讲出来：“弟子读书，见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又见有‘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之句，感我辈求天人交感，当行何道，请祖师解惑。
“弟子读书，见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之句，引生‘慎始而敬终’之语，不知正谬，请祖师解惑。”
至此稍顿，他用最清晰的发音说话：“弟子读书时，都还见得明白，但见祖师时，却一发地迷惑起来。此为何故，但请祖师解惑！”

第406章 燃髓
方回默然不语。
解良所说浑沌之事，是道门常用的寓言，是说浑沌无窍，倏和忽两位神王，为报答浑沌的恩德，尝试为其打开七窍，使之可视、可听、可食、可息，却不想反致其死命，备言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之理。用在此处，是说修行过程中的原则；后面的天人损补之说，是言及行事方法；至于“慎始敬终”句，则是恶始难得善终的断言。
这里面既影射这些年以来，他修补改进宗门度劫秘法的“大事”，也牵涉到何清、于舟生死变故的“细节”，总之是条条诘问，句句质疑。但这些说得再明白，也就是那回事儿了。
方回知道，解良不是来和他说理的。该说的道理，之前七十年，他们已经说得透了。现在谁都知道，用道理、用道德、用戒律，根本无法制止他，所以解良此次一连串问句，其精华完全在最后：
“……见祖师时，却一发地迷惑起来。”
这是坦白冲突矛盾，也是最明确的表态。
是的，解良在表态，用离尘宗三代弟子中最有希望得证大道的天才身份表态！
六十年前成就还丹，三十年间迈入步虚境界，解良修行上并非是羽清玄那种快得让人窒息的类型，却已经一步步攀到了此境界的巅峰。尤其是在他迈入步虚境界之后，自创并完备《玄元根本气法》这一绝妙气法，汇道德、戒律、学理三部之精萃，别开生面，若再发展下去，甚至可以像当年实证部一般，打通一条新路，堪称宗师之才。
若说方回弥补宗门度劫秘法的破绽，是宗门长辈的自救，那解良等优秀三代弟子的成长，则是宗门对未来的冀望，重要性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而且方回知道，解良有一帮子朋友：谢严、鲁德、千宝道人，还有已经虹化的于舟。在那个小团体中，谢严年龄最长，虽说阴沉的性子不太有兄长之风，但修为强绝，已经是步虚上阶，长生在望；鲁德和千宝也是三代弟子中举足轻重之辈，宗门近年来法器方面的进项，多赖于二人设计、打造、调试。
世事说来奇妙，谁都知道解良学贯道德、戒律、学理三部，却最不喜实证部的风格，但他的朋友却大都是实证部的，而且是具有相当影响力的那些。这些人和解良肯定是一条心，也就自然生成了合力。
让方回也必须要正视的合力！
原本因为何清之事，这些人已经深为不满，现在因为于舟之死，他们的情绪更是糟糕，离心离德已现征兆，若一个处理不好，分崩离析也就是转眼间的事——至少，解良向他描绘了这种可能。
方回明白，这一刻，解良没有用道德部的质朴、没有用戒律部的律法，也没有用学理部的理念，他用的分明就是实证部的手段。
这是谈判、交易，还有威胁！
这算是融会贯通？
原本这是方回梦寐以求的，可真到眼前时，他却只有沉默。让解良这样死板的人物，抛开一贯的行事原则，跳进泥塘里赤膊相向，也是无奈、失望到了极致吧。
他不后悔当初的做法，因为那是他所能估算到的最快捷的方式，他只是有些感慨，于舟天分虽佳，心性、基础却是不足，若再迟上十年，仅需十年，等解良崭露头角，展现出让人惊叹的天赋，也许……
然后，他就笑了起来，用实证部的手段也好！
此时，方回已经沉默得太久了，以至于他开口时，众人心头都是一跳：“你见我而理不明，大约是我行事不分明之故。也罢，身为师长，我当有解惑之责，便以当前之事为例，我尽量说得清楚些……”
他目注解良，转而又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今日之事，总要有个计较。”
“计较什么？”
后面鲁德终于按捺不住，他也看出些端倪，嘿地一声笑：“以何清真人修为，就是站着不动让余慈下手，难道还能伤着一丝一发？”
“死者已矣，计较于此有什么意思？”
方回并不在乎鲁德的失礼，淡淡道：“何清之死，为心魔大劫所致，最后下杀手的也是我，此事自然会有一个交待。此事前因后果，咱们也尽都知晓，人死灯灭，前尘往事，到此为止。对外且低调处置，只说何清闭关，待这段时间过去，有了缓冲，再公布不迟。至于那余慈……”
他看向苏己人：“前面之事，也都罢了。便从此刻算起，已人，你是戒律部首席，主掌道律清规，只说山门关键时候，集宗门之力，共御外劫，他却与师长冲突后，外出不归，是何道理？”
解良和鲁德都是一愣，这罪名好生古怪……
不给他们思索的空间，方回已道：“发传讯飞剑，召他回来，观其行止，再作处置。”
苏己人怔了怔，刚应声，却想起件事：“余慈乃是外室弟子，照常例尚未在祖师堂刺血刻印，留下气息，传讯飞剑怕是寻不到他。”
“这里是战场，不是还有些残余么，临时制一个印记就好，若是不成，那就派人去找，总要有个结果。”
他这言论，让在场之人面面相觑。
“若是寻不到又如何？”
“按宗门戒律处置吧。”
解良看向苏己人，其实他也精通宗门戒律，但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询问戒律部首席，才更稳当。
苏己人沉吟片刻，道：“外室弟子，抗宗门令谕而私自外出，逾十日者面壁，逾一月者苦牢，若是确认其背门而出，当视其情节轻重，或剥夺其弟子身份、或追回宗门所授法诀，又或刑囚，最重者处死。”
看解良的面色，她又解释道：“刑囚、处死两条，是要与其他原由结合来看。若余慈不是别的宗门派来的细作，本心并无不利宗门之意，仅仅是相合而来，不合而去，以其外室弟子身份，最多就是追回宗门法诀，不使外流……”
解良沉吟不语，方回则看了眼苏己人，必须要说，这位戒律部首席极是聪慧，显然已经看出，此时的本质不是按律循法，而是一场关于处置余慈的博弈，所以原本持中不逾矩的她，也悄然选择了立场。
果不其然，解良受她提醒，接着便道：“追回法诀，应当是丹诀一级，余慈尚未得宗门传授还丹之法！”
鲁德大喜，忙道：“那就……”
方回淡淡道：“玄元根本气法已入祖师堂，与其他先天气法不同。”
解良眉头一皱：“祖师之言，弟子觉得有所不妥。根源都是气法，有何不同？况且我当初用以心授之术，不落文字，不虑法门外泄之事。”
方回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他。
解良微怔，旋又想起，这不是讲道理，也不是谈戒律，而是按照实证部的风格，进行的一场博弈和交易。他深吸口气，不再多说，只道：
“请祖师明言。”
方回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扭头看向何清遗容，半晌，开口道：“你们都是龙凤之姿，天纵之才，很难想象才具不堪之人，修行是如何艰难。这苍天毁人，不用水火刀兵雷魔诸劫，只用以时光，便让人无从抗拒。先人所言‘时不我待’，正应此理。”
场中诸人都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方回又移开话题，但很快，他们就看到方回身外，一条血河之影渐次明亮，回转绕行，有惊涛之声，这正是方回根本秘术‘燃髓血河’，任血河流淌，他则缓缓说下去：
“所以我最欣赏朱师兄那一句话，在此送给你们：‘万物皆可逆，时光不能移’，错非领悟此中真意，不可以证道……”
话音渐消，血河中却有咒文化形，合成一团刺目的血色光珠。此时玉虚上人忽想起一件事，脸色为之骤变，正要出言阻止，便见方回一声长啸，凝化的咒法光珠掷下，出手便自膨胀，落下百十丈时，径已逾丈许，血红的光波破开珠身，四面喷射。
十里、百里、千里，上则击穿云霄，下则洞彻九幽，不过数息时间，众修士眼前便尽是血色，其影响还在不断蔓延，直至覆盖千里方圆。
玉虚上人怔在半空，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天地陡然间变得喧闹嘈杂。千百飞禽沐浴在血光中，突然就兴奋起来，纷纷振翅高飞，原本只在枝桠中跳跃的小小麻雀，也敢击翅长空，而苍鹰大雕更是直破云霄，有的甚至飞到了正在万丈高空的众修士头顶。
不只如此，那些树木花草只要被血光染了，不管向阴背阴，不管枯荣苍翠，立时都枝叶并生，繁茂非常；鱼虫走兽，都是躁动不休，有些原本就极强力的凶兽，甚至直接开了灵窍，成了半妖之属。
方回像是干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收了血河之影，淡然道：
“便这样吧，若余慈一个月之内，折回宗门，便按律面壁、苦牢不提；若他执意不回，便证明他叛宗而出，此后一切，都与宗门无关，全看他的造化……如此，可好？”
解良不语，他只是放开神识，遥探向地面上一片疯长的草甸。
前一刻，草叶还是青翠茂盛，长了有半人多高，但紧接着，翠色转黄，一片片枯萎下去，转眼已是死地。

第407章 离歌
黑暗中，余慈忽然从酣睡中醒来，是因为露水浸湿了头发，凉森森地顺着眉骨滑落。睁开眼睛时，身后岩石的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山风，阴影之外，是浓浓的雾。
大雾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范围广大，不过现在起了风，想必也是强弩之末。如今他这是在某座山峰的顶端，具体的位置不好确定。这些天来风餐露宿，又碰上这一场大雾，让他除了方向感以外，其他的地理认知全部完蛋。他只知道，现在就是向西吧，更多的，只有等到看见那些标志性的山川之后，再做判断了。
他摸摸下巴，感觉有些扎手，衣物也脏得可以，外表的上狼狈便罢了，现在他全身上下当真没有一个地方好过。
那一日，他依照影鬼的建议，藏在千丈深的地底，不想还是逃不过方回的大神通，被渗透过来的血光照住，然后全身骨骼肌肉都难受起来。
截经断脉？分筋错骨？万蚁噬心？那些传说中的形容词都不怎么贴切，余慈的感觉是，全身的骨头都被砸碎了再拼接起来，全身的肌肉都被撕裂了再粘合一处，全身的元气都滚沸了再冷却下去，如是再三。
更难受的是，那感觉并非是爆发式的，而是后劲绵长。此后一段时日，类似的感觉一直存在，就算是强度逐日降低，那滋味儿也叫一个惨烈！但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真的没有极限，从最初十天十夜合不上眼，到昨晚酣睡如常，其中历程，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昨晚上，你的骨肉筋膜整体又强了半成左右，抱丹真煞略增两分，阴神那边差不多停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再有七八天，这轮潜力激发就要到个极限，嘿，恭喜。”
影鬼从来都是连讽带刺，不过给出的信息倒还有几分用处。
余慈握了握拳，自发忽略了身上的不适，认真体会其中汹涌澎湃的力量。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最初成就阴神，激发全身潜力时才有一回，且绝无这般激烈。
从那日至今，除了例行的痛苦之外，余慈感觉自己筋骨强韧、气血健旺、真煞充沛，阴神凝炼，像是一个烧得红彤彤的炉子，状态实在了得，就是燃料不怎么合适……
这时候，山顶大风吹动，居高临下，雾气散得比平原要快得多，只看着层层白雾推挤着往远处飞卷，视野越来越开阔，到最后用足目力，已隐约可见另一座山头，往上看，有几颗星子闪耀。
“这是……下半夜了吧。”
余慈站起身，随着雾气流动的方向远眺，渐渐越过附近几座山头，隐约看到那边雾气倒是更深重了些，细看去，只觉得万里云动，如海如潮，似无边际。见到这情形，他愣了愣，猛一击掌，被大雾迷惑的认知一下子清晰起来：
原来是天裂谷。
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像鸟儿一样飞掠在虚空中，在高崖深谷间穿云破雾，盘旋数周，余慈心中颇有些感慨，具体是什么，他却没兴趣深究，只是体会着心中涌动的奇妙情绪。
从他这边看，天裂谷的云雾似乎在无限延伸，理智上他却知道，这里终究有个尽头。
往西去，是西极佛国，当初三千剑仙陨落之地；往北走，则通往天底下最自由也最混乱的北荒区域；往南行，则是要抵达封印万千妖鬼魔王的‘万鬼地窟’，还有大妖盘踞的六蛮山系。
当余慈还在“凡俗三关”挣扎的时候，只能凭借腿脚走路，莽莽断界山就显得无边广大，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而如今，他已经迈入还丹初阶，驱动虚空神行符，便像有一对无形的翅膀，任它天高海阔，我自遨游太虚，飞遁如电，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天地是变小了呢？还是更为广阔？
余慈回头，遥望来时的方向，半晌又转过脸，面对无边无际的云雾，深吸口气，忽地在高空纵声长啸，音波扫荡四面八方，冲击云雾，震惊百里，谷中猛禽凶兽为之骚然。
啸罢，余慈就咧嘴而笑，又突然扬声开口：“解师叔，你在吧？”
这是问话，可完全是确认的口气。
没有人回应，可是数息之后，瘦高的人影从翻腾的云雾中显现出来。
解良很奇怪，以他的修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余慈发现才对。但眼下他也没心情深究，只板着脸，遥望余慈，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余慈表现得更为自在，他手指在袖中将镜子紧了紧，方笑道：“辛苦师叔了，跟了这几天，也好生难为人。”
换个人来听，或许会认为他在讽刺什么，但谢良不一样，他还是比较喜欢按部就班，直来直往：“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余慈听了又笑，这次他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有件事你必须要清楚，方祖师的燃髓咒……”
“啊，是叫燃髓咒吗？”余慈为之恍然：“原来如此，确实比较贴切。”
“你……知道？”
“是啊。”
余慈微微一笑，七星剑已在手中，凌空虚划，侧方流动不休的云雾竟是为之一滞，被剑气填了什么东西进去，随后整个地崩解，打开一道长及百尺的甬道。
解良默然不语。
余慈收了剑，笑吟吟地道：“这种状态，就是傻子也知道不正常吧。我体内真煞强度起码暴增五成，而且还在不断地增长，虽然势头有所放缓，但最终增个一倍不成问题，这就是方祖师的手笔。可这一位，决不会让人平白占了便宜，后遗症肯定是不小的。”
“是这样。”
解良涩然开口：“这燃髓咒激发人身潜力是不错，却是以损耗人之先天元气为代价，激发的潜力越大，损耗也就越多，其实就是折损你的寿元！我测过当初那块地域，估计其折损应该在一半左右……”
“一半吗？”余慈抬头看天，不让解良看到他的表情，半晌却又露出笑容。
真狠哪！
他登入还丹境界，成就无漏之身，寿元极限约在三百年，然而中了此咒，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年，还要剖除前面近三十载的消耗，最后保留的，也不过就是百年。
百年！
对常人来说，或可算是一生，但以修行界来说，一百年也就是打瞌睡的时间吧。
“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又是持续的。就算你进入步虚境界，这损耗依然存在，也就是你，你永远会比同阶的修士少一半儿的寿元，除非是成就长生，否则……”
除了羽清玄那样的天纵之材，又有谁能够在百年之内，获得长生成就？
当然，也不只是百年，若他能在百年之内登入步虚境界，自然又可延寿，为后面的修行赢得时间。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极狠辣、极致命的手段，正掐在修士最恐惧的关键点上。
“但也有好处不是吗。”
余慈回应得轻描淡写，他比解良估计的要更清楚一些。虽然已和刑天失联，可毕竟有影鬼这样的家伙傍身，连猜带蒙，也知道这种“燃髓咒”，激发人身潜力的同时，也会人亢奋，导致爆发力大增，同样是一分力，使出来就有一分五的效果，而在潜力耗尽之前，修行速度也会提升等等……
解良又不说话了，余慈则对他露出大大的笑脸：“我知道，解师叔，这是一场交易对吧。”
不等解良回应，他就紧接着道：“你不用说，让我猜猜。方回肯定有那种‘只要小辈低头，就既往不咎’的条件可对？当然，要是我不识抬举，其后果也不用说。若非如此，师叔你不会跟我跟了整整十天，一会儿犹豫这个，一会犹豫那个……哈，我看得都心急！”
他说得越是轻松，解良越知他看得通透，也明白他心意越发坚定。
“是了，你不回去。”
“我当然不回去！”
余慈清晰回应，这不是赌气，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断：“突然回去，看看方祖师失算的表情也不错，可是既然是交易了，从来没有谈拢了价钱之后，再加码的道理。我回去了，破坏了大家的默契，谁知道日后是什么模样……从利上说，没错吧？”
解良皱眉，即使此事上他也算是始作俑者，但他还是不喜欢这种论调。
随后余慈又笑：“我喜欢用剑，一剑既出，生死互见，哪还有举手告饶的余地？除非我以后不再用剑了，否则，我不会回去……从修行上说，应该也对吧。”
对此，解良默认。
“然后就是于观主……”
解良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余慈笑意微微：“这几天，我有时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观主他老人家会在摘星楼上那样去了？去的轰轰烈烈，让人想忽视都不成。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也是要让我走啊，以我的性子，要不是何清把事情做绝了，在了解缘由之后，说不定真会一走了之，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也许，那是观主也向往的地方？只不过何清比他想象得更狠，也更可悲……”
解良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胡思乱想！”
对解良的回答，余慈哈哈大笑，笑音将落，他在虚空中长躬施礼：
“解师叔，多谢你，这时候是你在这儿。送行的人有了，气氛也好，要比之前丧家之犬的模样好得太多。我这也算是遵师命远行，就不再耽搁了……”
解良一句话打断他：“胡说八道！”
余慈却不辩解，他听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耳畔却清晰地响起了那清悠的旋律，故击掌而歌：“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解良嘴唇动了动，在下阙将至时，终于哑声嗓子唱起：“我报路长嗟日暮，学仙谩有真人渡……”
这两句，余慈却是略过，在那低哑的声音将逝时，才亢声唱起：“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峡谷穿长风，带动云气，拍崖而过，待散去时，虚空中仅有解良与那长歌余韵，余慈形影俱消。
第二卷 追逐

第001章 万全
万全打着呵欠，从破旧的屋舍里走出来，犹自掏着耳朵，不管来过黑沙城多少遍，他都不习惯城里的永不停歇的噪音，睡也睡不安生。
上一劫架设的防御禁法还在运转，使黑沙城上空永远都是阴云密布的样子，但屏蔽声音的部分早已失效，风沙扑在防御禁法生成的云障上，发出嗡嗡的怪音，就像是千万只野蜂子飞动，令“初至贵地”的人们头皮发麻。
云障早已是千疮百孔，很多地方缺损，沙砾便从裂隙中透进来，像是黑色的冰雹，挟着洞金穿石的力道，扫灭下方区域的屋舍，再没有人能在这种地方居住，很快就成为一片死地，被人称为“沙窝”。
“沙窝”每年都在增加，初时为了方便称呼，管辖该城的宗门还用天干地支计数法编号，但最终那个宗派醒悟了，“沙窝”，包括这黑沙城，完全没有费心管理的价值，就此愤然迁走，黑沙城也就彻底沦为了野城。
但黑沙城绝不荒芜，像万全这种半明半暗的牙人，还真就指望着黑沙城过活呢。
他刚刚在南城“乙亥窝”里做了笔买卖，交易双方都还满意，他也从中挣得了今后几个月的开销，算是皆大欢喜。他也就考虑着回阴窟城去，好好休息几天。
这时候，他看到大街尽头的南城门里，走进来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就像所有从地面上进入黑沙城的人一样，开始抖落身上的沙土，那模样让万全忍不住发笑，虽然很快就醒悟过来，抿住嘴巴，不过那个斗篷客的感应相当敏锐，立刻抬头往这边看。
万全连忙转身。他有时显得轻浮，不过脑子还是很清楚的。能够从地面上完好无损到黑沙城来的，且又是单人独身，怎么都要有两把刷子，他在这边看笑话，不是找麻烦吗？
“小万啊小万，你这毛病啥时候能改啊！”
他一边自我批判，一边故作若无其事状，往相反方向去。走了几步，后面并无动静，他才暗吁口气：还好，那人脾气不错。
他加快脚步，瞅准前面巷道，便要拐进去，偏在此时，后面有人轻咳一声：“劳驾……”
万全头皮一激，但很快就做茫然状，扭头、转身，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个灰蒙蒙的斗篷，来人的面孔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分明，只知道应该是蓄着胡须。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脸上还是露出专业性的笑脸：
“这位，呃，前辈，您有什么吩咐？”
万全是那种典型的娃娃脸，肤色白晳，笑起来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乖巧的大孩子，这让他做生意的时候有些困扰，但在这种情况下，却非常合适。
“我初到此地，想问一下路。这位小哥儿，可知道城里有那些收购兽骨妖丹之类的店铺没有？”
斗篷客声音清朗，用辞和气，听上去确实不是个阴沉古怪的家伙，但也和北荒的氛围格格不入。又说什么兽骨妖丹，北荒地界，这种东西来路很是单调的，此人又是从南城门进来，莫不是从天裂谷里出来的？是哪个宗门出来历练的雏儿吗？
万全心里有了谱，脸上笑容更盛：“有的有的，从这里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当街就是个盛茂的铺子，专收这些东西。要是价钱不合适，前辈也可以去东城，那里好像也有一个，就是具体的位置，晚辈在这儿也说不清……”
说着，他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斗篷客略一点头，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一声谢过，径直往那边去了。
要去卖兽骨妖丹，却对他有意模糊的问题没有究根问底，想来是个手边宽绰，又或是不计较蝇头小利的，最重要的是脾气还好，这可是优质的资源哪，可惜他刚赚了一笔，不想再钻营劳累，只有将这人放过了。
心中想着，他也拐进小巷，七拐八绕，一刻钟后，眼看要到目的地，忽地脑后生恶风，他连忙侧闪，来人身手却远在他之上，顺势扣着他的肩膀，稍一加力，就把他掼在旁边墙上，巨大的身躯形成一片阴影，盖了下来：
“嗨，小万，好久不见，生意做得越发红火啊。”
万全见得来人，脸上便露出苦笑：“多蒙五哥您照顾了……”
说着他手掌翻动，拿出一个扇贝模样的玉片，很熟稔地塞到巨人空闲的手中，巨人也自笑纳，脸色随后却是一板：“老子找你，难道就是为了‘龙宫贝’……娘的，咋不是如意钱？”
“咦，随心阁在阴窟城刚撤了两间铺子，不是快开不下去了？我哪还敢给您如意钱？那不是坑人吗？”
巨人五哥皮笑肉不笑：“小万你确实想得周全，也不枉我在洪爷面前抬举你。”
万全身子一震：“洪爷？”
“小万，要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的运道来了。”巨人五哥摆出羡慕的样子：“洪爷亲自给拉拢买卖给你……”
万全瘦削的身子就往下缩：“五哥，您别吓我！我就是个牙郎，洪爷那边的买卖，我托不起啊！”
“啧，你还别说，这件事儿就你能办到。谁让你好心，给人指路来着？眼下整个北荒，我们可就只找着你一个活人和他交流过，不找你找谁？”
“指路？你是说……”
“就刚刚过从南门进来的那个。”
巨人五哥压低嗓音：“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盛茂铺子那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价钱压得够低，是个人就忍不住，买卖肯定黄了，你不是牙人吗？趁机会上去，把那人引到这个位置……”
这家伙竟然在一旁盯着，反应还那么快。果然是出大事了！
万全心中呻吟一声，嘴上则在叫苦：“那可老远呢！”
“不远还用得着你？”
巨人五哥低斥一声：“把你平时的伶牙俐齿都使上去，给你五天时间，最迟在‘鬼把节’前晚上，你要把人引到位置……报酬什么的不用担心，有的是你的好处。当然，要是做不成，你也不用担心了！”
言语中的寒意让万全阴下脸去。巨人五哥却是哈哈笑起来，一直前倾的身板直起来，拍拍万全的肩膀：“要说洪爷找你呢，他老人家以前是没和你打过交道，可是红牙坊那边，却是常客，对那儿印象深着呢！”
听到“红牙坊”三字，万全身子又是一震，垂下头去。半晌，他又抬脸，咬牙道：“干了！不过五哥你要给我个准话，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你问我，我问谁去？”
巨人五哥脱口而出，说完也觉得有些丢脸，他这人极好面子，想了想，便把自家听到的风声加工一下说出来：“据说，是那个使烟用雾的……”
※※※
余慈慢步往东城去，同时还在感叹，果然一个地方一个风俗，这黑沙城店铺宰客的手段实在是粗暴到了极致。他不知道鬼猴利齿的行情怎样，不过一个还丹实力的凶兽身上最坚硬的东西，只能换到一枚如意钱，也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这就是北荒。
黑沙漫天的荒野、拦路的强人、还有宰客的店家……也就是之前指路的小伙子还算有几分人味儿。
正想着，他忽有所感，见到街口有人影拐出来，恰与他打个照面，两边都是一愣。
“原来是前辈……”那个有“人味儿”的小伙子当先便笑，“前辈可是谈好价钱？”
余慈嘿地一声笑，那边小伙子就奇怪。走上前来询问，不一刻，白晳的脸上就有些尴尬：“这是我的错，竟忘了黑沙城的店铺欺生，前辈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与你无关。”
这时余慈觉得城里已无风沙，带着兜帽没什么意思，便将其掀起，露出脸庞，摸了把蓄起规模的胡须，问道：“小哥儿怎么称呼？”
“晚辈万全，前辈叫我小万就得。”
“那，小万，我问下，这黑沙城，一贯是这样冷清吗？”
“冷清？”
万全一愣才反应过来，确实，这个时段的黑沙城和死城差不多，人们大都窝在家里，街上行人稀少，南城门这一片，刚刚竟是只有他们两个。怪不得此人找他问路，不然又找谁去？
果然“是祸躲不过”！他心中哀叹一声，同时也有了判断，这位确实是外来人了，以前想必是没来过北荒的……咦，不对呀？
他仔细打量对方的面容。只见其蓄着胡须，但那张脸却颇为年轻，即使刚刚在盛茂铺子里遭了气，此时也都算得上是气定神闲，养气的功夫很是了得。
越想越奇怪，一时忘了解释，直到耳畔又响起一声招呼：“小万？”
“呃，对不住，这事儿不太好讲，我也是道听途说。”
万全忙找了个理由，又调整心情，笑道：“要说这黑沙城虽然破败，人还是不少的，只不过这片区域地下，有一个元磁大矿，据说是里面的磁力作祟，每到这个时段，磁力最强，受其影响，修为不足的、不习惯的都会觉得困顿难受，不如就在家睡觉。长此以往，也就成了风俗。”
“原来如此，真长见识了。”
万全一笑，随后顺势问道：“晚辈冒昧，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第002章 地下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余慈好奇所谓的磁力，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反应慢了些，等了下才回头，这时候万全已做恍然状，忙不迭地笑道：“是晚辈唐突了。要说北荒这鬼地方，实名实姓行走的人反而是少数，大都顶个绰号，人们也都只记绰号……”
余慈哑然失笑，也不解释，这个万全谨慎得过头，他再说名字，也没什么意思了，便问道：“那你的……”
万全嘻嘻笑道：“晚辈这个‘万全’，既是实名实姓，也是绰号，不外乎就是做事用心，生意上顾得上周全之意。”
“哦，那你做的什么生意？”
“晚辈是个牙人，就是做一些牵线搭桥的活儿，蒙各路前辈照顾，混口饭吃。刚刚给前辈指路，倒是本职……唉，可真是砸招牌了。”
余慈倒是眼前一亮：“那你给我搭个线如何？”
万全就拍胸脯道：“前辈不说，晚辈也要把招牌救回来。没说的，我在前面带路，包管找一处上好的铺子，决不会是这样欺客的奸商，当然，也请前辈您担待，要是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小万在牙行里可就真成了笑柄了。”
看他打躬作揖，笑容讨喜，余慈也笑：“能卖个好价钱当然好，不过我说的是另一桩生意。”
万全一怔，但他反应很快：“呃，敢问前辈是要买卖？委托？担保？还是……”
“给我介绍个活计。”
说着，他伸手在虚空中划了道符，曲里拐弯的十分复杂，看得万全眼花缭乱，末了更是迷惑：“还请前辈明示？”
余慈就笑：“有什么招魂捉鬼之类的生意吗？”
万全为之愕然。
不过很快的，吃惊的就变成了余慈。
万全拿出本事，将余慈带到了黑沙城下两百丈深的地底。这时余慈才知道，黑沙城下面几乎全被挖空了，形成了一个大空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地道，光线不足，但横竖成网，四通八达。
按照万全的说法，像黑沙城这样的地方，日日受北荒独有的“黑暴”侵袭，环境艰苦，资源贫乏，只有那些低级修士才在此聚居，而稍有地位的修士，则主要集中在北荒地下深处开辟的十个地下城中，两人现在要去的阴窟城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万全也说：“要说阴窟城，住起来比黑沙城舒服一百倍，但真要找活儿，还是黑沙城这些地上城机会更多些。北荒十大城，平常看着没人管束，但说不定就会犯到那些大堂口的手中，风险太大。”
“堂口？”
万全应道：“在北荒，除了最北面两个大城受北地魔宗的影响，宗门势力比较大之外，其余的地方势力，都是大大小小的堂口。在这里，宗门未必有堂口，堂口里倒是十之八九都包着大大小小的宗门，嘿，和其他的地方是不太一样。”
余慈缓缓点头，他倒是听明白了，北荒的势力，和凡俗世界的黑道草莽有点儿相像。势力强弱不论，向心力或许有点儿问题……当然，具体的情况，还要进一步观察。
万全果然是一个趁职的牙人，就是给余慈带路的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而是放出了一个叫“无啮阴鼠”的小东西，先一步钻入地道深处，说是先找自家牙行探探消息。
“晚辈所在的红牙坊，说实话，在牙人这行，算不得什么，只消息还算灵通，若有什么适合的，就先汇集起来，再用我家小牙传回，由前辈您过目，会省不少功夫。”
小牙就是那只无啮阴鼠，外表像是寻常的灰毛老鼠，突出的嘴部却是一种滑稽的长方块形状，看不见牙齿。余慈往无啮阴鼠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方笑道：“小东西懂遁术？”
万全一怔，就向余慈伸出了大拇指：“前辈好眼力，无啮阴鼠别的不成，但天生通地遁之法，在地下速度极快，可用来传递消息。晚辈这只花了七百龙宫贝，价格不菲，但也物有所值。”
“确实挺快……”
晃晃眼就十里路出去了，换了他在天上飞，也不过如此吧。
“哎？小万！要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
有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余慈眉头一皱，在他感应范围里，竟然没有此人的存在。追寻音波时，才在通道拐角处见了一个中空的圆口，音波就是从这个地方发出来。
万全则是见怪不怪：“是老拐啊，今儿我身边有客人。”
“不急，回头按老规矩捎点儿回来就成。”
万全应了一声，引着余慈进了另一个岔路。不等余慈询问，他就笑道：“这是阴窟城的大椎堂在这儿设的一个卡子，从黑沙城往阴窟城去不用去管，但要是顺着另一条路往北边去，就要缴纳平安钱。当然，要是不交，以老拐那身板，也拦不住，可是经由机关记下形貌，大椎堂也不会轻易饶过。”
随后一路上，两人又经过了几个岔路，据万全说，有的地道甚至通往数万里之外，但这种路径一般都把持在大堂口手中，里面甚至布下禁法机关，通过时，要缴纳的平安钱自然更重。
说着，万全就半说半唱起来：“莫看天下的路径千千万，修士遁地又飞天，别的地方管不着，北荒就认平安钱。”
余慈听得愕然，旋又大笑：“我以为北荒是散修的天下，一向无法无天来着。”
“前辈其实说得没错。北荒确实是散修的天下，也确实是无法无天。”
万全点头赞同：“什么堂口都是由散修聚集来的，只要背后有个大堂口，或者是自家修为厉害，在北荒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至于此外的那些……”
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刚刚那老拐，爱贪小便宜，不过人还不错，做这事儿说不定得罪哪个大能，就算猫得再严实，也有风险，更何况回去堂口还要追究，所以他要点儿小酒什么的，我也都给他捎过来……嘿，也是盼着他回头多照应我两回。”
余慈若有所思，慢慢点头，万全见状，暗吁口气，他这话有个名目，叫“放心话”，就是说些掏心挖肺的言语，示人以善意，很容易就拉近双方的距离，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理。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顺利，可是他心中迷惑也越来越重……这一位看样子确实是刚到北荒没错，洪爷那边儿，是不是摆乌龙了？
※※※
“客人慢走，日后常来照顾。”
店伙计强堆着笑脸，送余慈和万全出门。汇入店外人流之后，余慈五指内握，将手中三枚乌金似的蚕蛹转了一转，心满意足地收起。
这三枚乌金蚕蛹，正是他之后一段时间所需之物，其本来价值至少是他两年猎获的兽骨妖丹的四成，但万全这个牙郎颇有几分本事，经过几次倒手交易，竟是硬生生压落一半，让他手边宽裕许多。
北荒资源贫瘠，但商贸发达。南方多个大商家都在此设有分号，地下十大城中，亦是商会密布。依照余慈原来的打算，是要到随心阁寄卖了，却让万全以专业眼光制止：
“随心阁在阴窟城的生意，让海商会挤得厉害，已经是开不下去了。据说近几日就要北迁到千幛城去。故而在收购原料上不会上心，但处理积货就相对大方些；相反，海商会正扩张的时候，原料上的口子大，可外售又不比随心阁了。这里面来回倒换，差价很是不少，若前辈不嫌弃，不如让小万我使把力？”
余慈无可不可，就让他试试看。没想到这个面容青涩的修士，当真有几分手段，将他的兽骨妖丹、随心阁的如意钱、海商会的龙宫贝、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回倒换几次，竟然真给做成了。不免感叹，术业有专攻，古人诚不欺我。
他在这儿感叹，一旁万全其实也在眼蹦。
这位看上去很和气的人物，猎获的兽骨妖丹竟然个个都是精品，只那十几枚鬼猴利齿，什么都不用做，拿出来就等同于极品匠器，换个巧匠，稍用用心，足以制成一件值得长年祭炼的法器了。要是拿回红牙坊的话……
他摇摇头，挥去不切实的念头，反而愈发谨慎起来。
鬼猴……那可是群居的凶兽，在天裂谷中，寻常还丹修士见了都要绕道走来着！
不管洪爷认没认错人，这回怕都是个惨烈的局面啊！
正想着，那边余慈示意他伸手，随后将一把东西拍在掌心。万全看了眼，头皮就是一麻：这不正是他刚刚还在流口水的鬼猴利齿吗？
而且这一把，起码是十五枚往上，险险就拢不住——这就是一件中品法器啊！
“权抵佣金吧。”
余慈微微而笑：“万小哥儿做事，让人觉得熨帖，后面还要麻烦你。”
“前辈太客气了，这……其实用不了这么多。”
万全早就觉得这位前辈就是个大气的性子，眼下再一次确证，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但十五颗影猴利齿，实在是让他难以推却，正纠结的时候，耳边又听人说话：
“亏得万小哥儿本事，刚到这儿就接了活计。但我在儿人生地不熟的，莫要绕迷了路，就想耽搁万小哥儿两天生意，请充当一回向导，如何？”
“这个……”
余慈不给他推拒的机会，握着他五指向内收拢，做定了这桩买卖：“这就是一事不烦二主，万小哥儿也能省心吧？”

第003章 追魂
在余慈的印象中，阴窟城的照明非常有特色。
因为是在地下，采光应该是很重要的事项，一路走来，他至少见到了三种光源。一种是在高高的穹顶悬浮的光球，颜色炽白，可以照射数里方圆，因其远近高低而明暗有别，形成一块块的光斑，映照得下面光怪陆离；另一种光源则是镶嵌在洞壁上的莹石，星星点点，远远看去恍若星空一般，十分华丽，光线却是柔和适中，体感舒适。至于最后一种……
余慈站在路边好一会儿，都没看到光源究竟在何处，似乎那就是自然的天光，从淡灰色的岩层中照射下来，若不是在两种光源交界处，对比强烈，说不定他真要忽略过去，不过他身边还有一个万全。他就问道：
“这地方是怎么回事？”
万全心里还在纠结着，他没有也不可能拒绝余慈的邀请。就算余慈是个好脾气，阴影中还有洪爷呢！那位大佬是城中大椎堂外事主管，通常情况，就主掌着阴窟城的生杀大权，他人微命贱，可是红牙坊里……
这时候，余慈的问话过来了，他愣了愣神，“呃啊”一声，忙笑道：“前辈，这就是真修圈了。”
来时的路上，万全已经给余慈说起过阴窟城的大体结构。
像所有大城一样，阴窟城也在强弱贫富之间划下清晰的界限。便如余慈现在踏足的地方，即阴窟城西北角，号称“真修圈”，即那些势力强大又或实力高强的修士居住的地方。紧挨着“真修圈”，便是随心阁、海商会等大商家打造的商业地带，由此向东南推移，则逐渐杂乱无章，到最边缘的区域，更是陷入彻底的无序状态。
余慈刚刚见到的三种方式的照明，正是区分三类区域的最简单办法。
万全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正想进一步解释，却又看到前方的人影，忙换了话题：“前辈，前面那位披素袍的，就是请托的事主，姓郭名堂，圈子里有个‘白衫’的名号……”
两人到真修圈来，正是为了余慈要求的“招魂捉鬼”的活计。这种活儿在修行界是有点儿生僻，但并非没有市场，不过是不常在眼前晃而已，只要有心，找着也不难。
不过呢，仅从职业的角度看，万全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在他看来，这种活儿，未免太敏感了些……便如眼下。
素袍人郭堂在为余慈介绍情况：“家师前夜做晩课时，不知为何，突然不幸，全身完好，并无伤痕，只是魂魄离体，事情来得蹊跷，所以请高人前来，一探究竟。”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事主居所前。这里外围是一圈房舍，面积不小，也颇为精致，但地位最高的郭堂师尊，却是住在房舍后面开凿的崖壁洞穴中。余慈一路行来，也见到不少类似的情况，颇为好奇，但眼下不是时候，便按住好奇心，跟着郭堂进了岩洞。
岩洞里本来颇是宽敞，但装了二十几号人，已经有些拥挤。余慈进来的时候，里面就是微微骚动，余慈搭眼一扫，便知正是人心惶惶，想来魂魄出窍的这位，就是一群人的主心骨了。
“先生，请！”
刚刚前面郭堂问起余慈名讳，余慈想起万全之前所说的“绰号”一事，随口就取了个“追魂”的名号，让郭堂和万全都为之哑然，郭堂也不好称呼，只含糊地叫先生了。
余慈到了原主人打坐修行的榻前，一眼便看到他这回施术的目标。之前万全已经给了信息，此人是城中一个小门派的门主，人称“周鬼手”，门派虽然不大，但他乃是还丹初阶的修为，在城中也算有些地位。
然而此时，周鬼手盘坐塌上，面色发青，呼吸断绝，已无生机表征，显是离魂已久之兆。
余慈打量的时候，后面郭堂小心翼翼地问：“前辈可要法器灵物香案之类？”
都是修行人，对魂魄之类也有概念，人们都知道弱小或伤损的魂魄最受不得阳气，一般来说，做这招魂的法术，都是要清场的，可余慈却是摇摇头，貌似百无禁忌。
郭堂不由看了眼万全。他不认识余慈，却知道万全这个小有名气的牙人。万全算是有口碑的，就是有些时候会被那些大人物指派，做些脏活儿……
说到底，他就是不怎么有信心，余慈虽是蓄了胡须，面相看起来还是比较年轻，而且刚刚从黑沙城下来，身披斗篷，风尘仆仆，像游侠儿多过像精通魂魄神术的高人，也就是修为还能压得住场面，让他不敢置疑得罪。
余慈看了看床上那人，又稍稍打量四周，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不过他接下来的动作，就太随意了些：手掌一握一放，像是抓着什么东西，然后拍在周鬼手胸口。
“就这样了。”
“咦？”
茫然疑惑的情绪过去，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不豫，却又惧于余慈的修为，不敢多言，心中则在腹诽，就这样摆两个架势，也值三百龙宫贝吗？
他们不满，余慈也在心中摇头：还是差那么一线，种子真符难哪！
这时岩洞内的气氛也为他所察知，他是通晓世情的，很快明白过来，也不在意，哑然笑道：“你们看我有什么用……”
说话间，床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师傅额头上……”
怎么？
没等其他人看个分明，屋中已经是阴风四起，森然如幽狱，偏于阴性的磅礴灵压从床上扩散，顷刻间穿透外墙，投到更大范围中去。
一屋的人都是瞠目，后面郭堂视线绕过余慈，注目过去，才明白刚才的叫声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他师尊额头正凝出一颗莹然光珠，闪烁如星辰，光芒渐盛，最后竟然像是燃起了火，却没有烧灼皮肉，而是透进了脑宫之中。
“呵……”
淡淡的气雾从周鬼手口鼻间透出来，竟然有了些微的呼吸。且其双目半瞑，真像是要醒过来一样！
一时满室哗然：竟是活了！
偏在此刻，余慈平淡开口：“这只是聚拢了一些残魂，有了些基本意识，其实周门主早已经神魂崩碎，只不过是戾念留存，才勾着些微生机不散吧。”
郭堂呆看半晌，才记得询问：“那，那……”
“我力止此矣。”
说罢，余慈冲他点点头，迈步出了岩洞。但没有走多，郭堂一路小跑追过来，也学着万全叫起了前辈：“前辈，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师尊他这等模样，总不是自己走火入魔吧！”
“我只负责招魂，其中详情，那是另一桩生意……”
郭堂觉得这是要加码，但他也不犹豫，立刻就要再请余慈回返。此时万全已经觉得不对，就有些担心，万一这位爷一口答应下来，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变数。
不过余慈比他想的还要有分寸，他目注郭堂：“你确认你想知道？有能耐知道？”
没等郭堂做出决定，他已经笑着走开：“这生意我不接的。”
郭堂呆头鸟一般愣在街口，看着余慈远去，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万全暗吁口气，忙快步跟上。在他看来，余慈的选择确实比较聪明，涉及周鬼手这样的还丹修士生死，无论如何都是件大事。当初余慈选择这桩生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只不过心事太重，没敢劝说而已，现在余慈能及时收手，就算不那么利索，也说得过去了……
他快走两步，想再和主顾谈一谈，但目光移到对方脸上时，却猛地一怔。只见这位前辈胡须半掩的脸上，不知何时腾上了一层血色，如丹朱涂染，十分醒目。
“这总不是累的吧……”
万全挥去这个不靠谱的念头，余慈面色虽是通红，但绝不是疲惫引起的气血波动，现在他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倒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法门。以万全贫乏的修行知识，也实在无法判断。
回头去问陆姐……
见识到了余慈神奇的招魂手段，万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传说中这些精通心意魂魄法术的修士，或有看透人心的异能，他的所作所为，真的瞒得过去？
这时候，他却听到那位轻叹了口气。
“前辈？”
“之前听你说真修圈，以为是个清净的地方，没想到也不太平。若是想在阴窟城寻一处能安心修行之地，看来不是那么容易。”
万全弄不清余慈的想法，只能顺着话音小心翼翼地回应：“若是前辈想要清净，那还真要在真修圈了，当然不是周鬼手所在的外围，而是百转风洞周边，也即真修圈的中央区域才好……”
“百转风洞？”
此时余慈脸上的红光已经褪去，面色恢复了正常，正侥有兴味的看来。万全回之以笑脸，正要再说，却见对方又转过脸去，目光投向远处某个位置。
“想试试水，却湿了鞋……两年多没和人打交道，我的脑子僵了点啊。”
万全只觉得莫名其妙，但当他顺着余慈的视线看过去，却是猛抽一口凉气：“宿爷？”

第004章 宝蕴
此时两人还没有离开真修圈，这一片区域非常清净，所以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相隔半条街，一处三层木楼，像是茶舍之类，临窗有一个中年人，穿着湖绿长衫，冷冰冰看过来。
“你们这儿‘爷’还真多。”余慈随口一说，便笑问道，“这是何人？”
万全有些魂不守舍：“大椎堂副堂主，宿通宿爷。”
双方的相隔不过半里左右，对还丹修士来说，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距离了，余慈眯眼打量了一回，见那人面目还算端正，只是长了一对吊八字眉，眉宇间阴气森森，周身气机则盘结如珠，若有若无，收拢得颇见功底。
宿通在大椎堂中地位极高，真论职位，还在洪爷之上，只是洪爷手中拎着外事大权，两人才差不多。不过万全就不明白了，洪爷那边明明说是要引人入伏的，宿通却在此时出来，且看他样子，根本就是要动手了，难道要提前发动？
稀里糊涂的时候，却见楼上有人匆匆走去，递了一枚玉简。宿通也是一愣，看着玉简，很久都没有抬头。
“看来是临时有事儿，打不起来了。”
余慈笑了一笑，不再管那边，自顾自地往前去，万全一时却没有动弹，而是看远处楼上，宿通果然是起身，甩手走开，再没有看余慈一眼。
原来如此！万全终于反应过来，他刚刚是乱了心绪，混淆了前因后果……他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周鬼手和宿通因为一场口角引发了争执打斗，当时还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是周鬼手请了城中一个耆老化解，不了了之，但宿通这人，一来睚眦必报，再来他确实是阴窟城中极精擅魂魄心意之术的一位！
周鬼手落得那般下场，十有八九是宿通下了黑手，故而对余慈横插一腿十分不满，但他得了消息之后马上收手，果然还是更看重那边的事情……
万全只有苦笑的份儿，这时候余慈已经把他落下了十多步远。说实话，看着前面的背影，他有种掉头逃走的冲动，但最终，他还是咬咬牙，快步跟上。
“前辈，前辈！”
万全不用装也是紧张的样子，追上去道：“宿爷是大椎堂的头面人物，在这阴窟城，大椎堂几乎就是半边天，这个……”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露骨，因为怕引起反效果。他现在想趁着宿通现身的机会，游说余慈按照他的安排行事，按照前面余慈对他的信任，他还是有把握的。只需稍加引导，就可以让余慈自己朝大椎堂设下的陷阱里跳。
“嗯，挺麻烦的。”余慈点点头，坦率承认。
“如此，前辈最好……”
话说半截，他忽然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什么的，他小万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了，良心或许还有，但从来都是事后才冒出来的。他吞吐的缘由，说到底还是恐惧。
这感觉看似来得突兀且没有道理，但万全却不敢轻下结论。做这种事儿，要的就是个直觉，或者说是所谓疑惧之心，真要做得肆无忌惮，尽早都是个死字。
这时候，余慈却主动相询：“最好什么？”
万全背后凉浸衣衫，却再也犹豫不得，一咬牙道：“前辈应该也是个有身份的，若是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最好请人调解一回，把事情说开了，也能免得误会和麻烦。”
一句既出，他全身都要虚脱。
说到嘴边，他终于还是改口了。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诱余慈入伏，而是确确实实存了提醒的意思。他是想着，这位“追魂”前辈，实在不太像是五哥所透露的那一位，要是及时明确了身份，或许会省了那一回血杀场子，那样，他也就解脱了。
可惜，余慈回应得很干脆：“初来乍到，哪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他又饶有兴致地询问：“你说大椎堂是‘半边天’，城里就还有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堂口了？”
眼下余慈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万全心中哀叹，仍只能做出回答。
要说阴窟城这座地下大城，在北荒已存在了超过两劫时光，但对北荒整体而言，仍只能算是个新贵。相较于北部和东部的那些大城来说，本土势力其实还没有稳定下来，缺乏一个能够长期压制异己的强大力量。
这百来年，大椎堂确实风头极盛，诸方不甘寂寞的散修纷纷来投，实力水涨船高，但与之同时，他们跋扈的行事作风，也招惹了不少对头。阴窟城确实没有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堂口，可是各方隐约形成的联手势头，仍能够让大椎堂投鼠忌器，不至于真的全无约束。
“像是常年驻守在百转风洞的房先生，是城中各势力公推的百转风洞大总管，负责这一修行之地的分配，声望很高。周鬼手和宿通的争斗，就是他调解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醒悟，周鬼手之死，说不定就是大椎堂给房先生眼色看，却被“追魂”前辈搅了一通，怪不得宿通恼火。
那边余慈也明白了，百转风洞应该是一个利于修行的灵脉窍穴之类，他便道：“小万你帮我在百转风洞要个位置？”
“这个，一时半会儿怕是办不下来。”
万全这是实话实说：“百转风洞是真修圈的核心，对修行有大用。可里面空间有限，算上长住的、租住的，已经占得满了。真想要的，要等缺额出来，再下力气争抢……”
余慈想了想，也没有纠缠于这个问题，又道：“我长途到此，有些乏了，总要找个清净地方休息，小万你有什么好地方推荐？”
万全本想一口答应，忽地想起件事，忙道：“不知前辈想住多长时间？”
“五天吧。”余慈随口道。
万全登时脸色发白。
“唔，等等，三四天也可以了……”
万全没有一点儿好转，脸上甚至都有些发青。而不等他缓过劲来儿，街口上忽然有人招呼：“小万？”
嗓音腻甜，还有一个戏弄式的半长音，荡漾的音线让人入耳难忘。万全一震扭头，只见一个火红的人影在这边招手，看着是穿一身轻便的春衫纱裤，腰间围了一幅短裙，十分利洒。招手时窄袖的袖口褪到臂弯，露出雪白的小臂，很是吸人眼球。
万全见了此人，当即唬了一跳，未等回应，余慈已经笑道：“这是何人？”
“是晚辈在红牙坊里的师姐。”万全额头见汗，只能勉强维持着心态不崩掉，“她和晚辈嬉闹惯了，前辈勿怪。”
“倒是不假伪饰。”
余慈的赞语声中，那女子见万全没有回应，干脆笑吟吟地走过来，她身姿并不甚高，然而玲珑有致，稍有动作，薄薄的春衫下近乎夸张的曲线起伏，当真是惊心动魄。万全却完全没有观赏的心思，离得近了，他便要埋怨：
“我这里有客人……”
女子一头乌发盘髻，却垂了两缕在脸侧，更添妩媚。其眼神也极是大胆，乌噜噜地一转，便将余慈上下打量了个遍，紧接着便向万全道：“坊里有急事儿，陆姐叫你呢，不妨暂由我来招待客人，怎样？”
话是询问的意思，但女子可没有给万全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脸就向余慈福身行礼，笑道：“奴家宝蕴，来得冒昧，这位前辈可莫怪罪。家中确实有急事，要小万回去。要是前辈不嫌弃，奴家愿暂代几个时辰，无论如何，务必使前辈满意。”
余慈打量着这妩媚大胆的女子，面上不置可否。那边万全却是急了，换了平日，万全绝不会争，但眼下则是万万不可，他把头连摇，尚未说话，有个声音响起：
“好啊。”
余慈笑吟吟地开口，代万全回应：“小万你既然有事儿，悬在心里也不好，不妨回处理完了再来。我想令师姐在此，做事也不会比你逊色。”
万全立时就不言语了，想给宝蕴暗示点儿什么，但莫名地手脚微颤，全身力气都化掉了大半，竟是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宝蕴见他这模样，秀眉几不可察地微蹙，旋又妩媚一笑，娇小丰润的身子往余慈身边靠了靠，温热的香气氤氲缭绕，薰人欲醉：“既然前辈不嫌弃，宝蕴敢不用心？”
※※※
作为一个地下城，阴窟城肯定是没有日夜更替的，但在一些有条件的区域，修士们还是会用各种方式加以模拟，免得因为单调的光色，造成那些心理上的损害。
此时，位于阴窟城最繁华旺铺地带的红牙坊，就已经进入了“夜晚状态”。
万全站在光线昏暗的屋里，发挥他记忆力方面的长才，一句句复述他和“追魂”交谈的细节。屋子里面还有一个女子，穿一身粗布衣裙，默默地擦拭屋内桌椅家具，像是最普通的侍女仆妇。
但也就是这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在擦拭家具的时候，一句句说话：
“你捡了条命回来。
“我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想法，但他显然在给你机会，你也比较幸运地把握住了。
“此人绝不是灵犀散人，大椎堂想必要空欢喜一场。
“至于其实力，看看宝蕴是个什么说法。”
话音刚落，外间就有人嚷道：
“气死人了。”

第005章 见光
伴着话音，屋外有人一阵风似地卷入，带进来满室温热香风。
万全正是冷汗潸潸的时候，但见了来人，也喜得叫起来：“宝宝姐，你没事儿吧？”
“真是气死人了。”
宝蕴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妩媚风流的模样，便是发恼，也自有一番风情，她径直解去盘髻的发簪，任青丝垂瀑而下，顺势咬着一缕，狠狠挫牙：
“那家伙看着派头十足，其实就是个色胚，还是没胆的那种，挨挨挤挤的逗人火气，临到头来却说要休息，把人给赶了出来……”
万全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但又觉得宝蕴的话好没道理，他路上曾经有意带余慈到阴窟城最繁华的地带转了一圈，为的就是看一看有没有可趁之机，可没发现余慈有什么寡人之疾。
再说了，难道还真要那个……赤膊上阵，才让她宝宝姐满意么？
万全有点儿尴尬，没有再接话碴，宝蕴仍在那里发脾气，不过当屋中那位正清理案上描金玉瓶的“侍女”开口时，她马上不作声了。
“侍女”还是问万全：“你说那人发力之后，脸上血红？”
万全连忙应是，又问道：“这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法门？”
听他们在说正事，宝蕴也不纠缠了，她天资平平，修为平平，但对这些很有兴趣，依旧轻啮青丝，含含糊糊地道：“还有这事儿？是什么邪功吧，听说北边有一种‘血灵大法’，一使出全身血红，到厉害处，直接放血光什么的……”
“不，这不是法决，而是气血冲关之相。”
“咦，是样吗？”宝蕴和万全都是迷惑。
“侍女”收拾房间终于告一段落，又揭去四壁明珠上的遮光罩，很快房间光亮透穿而出，她这才挽落袖口，淡淡道：“听小万说起此人的性情，起码是一个颇有心计，沉得住气的人物。小万已经露了破绽，他便是色胚，也不至于和宝蕴纠缠。”
“陆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宝蕴听得有些不爽，“他明明有动……”
话说半截，她才想起，其实从头到尾，余慈还真没有什么特别轻薄的举动，倒是她主动试探的次数不少，那人来者不拒，分寸却把持得极好——哼，就算不是色胚，也绝不是个清清白白的雏儿！
这时候“侍女”，也就是陆姐开始问她：“此人实力如何？”
“还丹初阶。”
宝蕴回答得十分干脆，她修行上乏善可陈，不过天生感应敏锐，陆姐也专门培养她这方面的能力：“我用‘通机法’试探了，又用‘五色云盘’测过，现在上面痕迹应该还没消去呢。
说着，她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一件仅杯口大小的精巧物件，看上去像是个罗盘，上面有赤黄青紫黑五色分列，此时云盘中央的小小指针正停在赤色区间。
“果然如此。”
陆姐已有定论：“所以他并非真的轻薄，而是身上气血过旺，你又对阳气敏感之故。看情况，他大概是缺少丹诀，或是别的什么缘故，还丹迟迟未成，气血鼎沸，却疏导不利，以至于此。”
“原来也不过如此。”
即使陆姐已经纠正了她的错误，宝蕴仍没有改变已有观感的意思，表现得幸灾乐祸。陆姐也不管她，转脸又对万全道：
“还丹初阶确实不算什么，但如此情况下，大椎堂为何会把人认错，才是最奇怪之事。小万，这件事儿，你去查查，可以从那个孙五身上下手。”
孙五也就是那个威胁万全的“五哥”，论修为，小万肯定不是对手，但比心机手段，则要胜过太多，当下点头应承。
陆姐沉吟道：“连孙五也能探知风声，事情也不能遮掩太久，大椎堂随时都会变卦发动，你身陷其中，有些事情做出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所以要预做准备，像今天这样给那人透露些善意，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宝蕴却有些不满意：“首鼠两端也不好吧，大椎堂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
陆姐摇摇头：“正因为如此，我们还要担心，大椎堂事成之后，封堵消息时，会用什么手段。”
“喂，不是吧，杀人灭口？”
陆姐没有回应，只是进一步分析道：“若大椎堂真把他当成那个灵犀散人，要确保万无一失，也要高手齐聚才成。但如今唐禾携强手北上，就是闻讯赶回，时间来不及不说，说不定还要引来旁人注目，难以独吞，我想他们最可能的就是召回千幛城的楚河，再加上宿通、洪远等，纠合十个左右的还丹战力，出其不意之下，或可成功。”
“楚河？”
宝蕴脑中浮现出某人的形象，随即“恶”了一声：“也就是说，楚河那个色胚一回来，就是他们发动之时？”
※※※
青芒渐渐收敛，室内光线变得昏暗起来，余慈倚靠在清凉的洞壁上，瞑目养神。
不得不说，那个外表热情妩媚的红衣女子虽然敌意深藏，但安排的这处地方相当不错。此地名为“百转行馆”，也是在“真修圈”内，既名“百转”，当然是要沾百转风洞的光。
事实上，它离百转风洞区域也确实不远，号称沾着风洞余脉，也能说得过去。更难得区间布局很下工夫，通过在地底上下分切，让每一个住客都有超过一里方圆的独立区域，外围又以层层禁法布控，最大限度地保证住客的私人空间。这样的地方，租住下来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
余慈特意要了最上面的一层，不在于位置好坏，只是方便行事。
耳边有影鬼在聒噪：“快点儿处理乌金蚕蛹吧，把法坛早早建好，能省不知多少事。”
“还早呢。”
相处两年，明知这厮自有算盘，余慈对他的容忍度也高了许多，他微微一笑：“建一座步罡七星坛，除了坛体，还要祭牌、令牌、法印、旗幡等物，如今有了乌金蚕蛹，也不过是旗幡沾了点边儿，一两年之内能收集完材料也不错了，有的是时间抽丝织锦。”
“嘿，我急你也急啊。九曜六符中，就一个追复生魂定星咒，差一线不能结成种子真符，才闹得气血鼎沸，内火焚心，要是有法坛在，行几场法事，高屋建瓴，说不定早就办妥了……”
“是吗，但愿如此。”余慈语气轻松，是真的不甚在意。
我忍！
影鬼忍得差点把附魂的妖物头颅牙齿咬碎，但也没有办法，只因余慈确实有底气这么说。它只好转移了话题：“就算是误会，这边的地头蛇看来也不是个愿讲理的，你招惹了这场麻烦，想好怎么应付没？”
“怕什么，先看看吧，顶不住了，就跑到你徒子徒孙那里当爷去……”
余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对桌案上恨不能跳起来的妖物头颅摆了摆手：“我去见见天光，你去吗？”
影鬼余气未消，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声“谁在乎”，但最后从干瘪的口腔中出来的声音却只是一个字：
“去！”
“那就去吧。”
余慈一直半闭半睁的眼睛倏地睁开，冷光迸射，映得一室皆白。有一道清光从眉心处射出，在室内一卷，便渗入头顶的岩层，不见踪影。桌案上，妖物头颅没有动地方，不过闪耀的赤芒已经黯淡下去。
重重禁制的岩层可以屏蔽绝大部分修士的神意探测，封堵超过万钧之力的巨力冲击，但在此时的余慈眼中，便如透明水波一般，清光介入真实与虚幻之间，便似有穿梭虚空之能，岩层不能造成任何阻碍。
在穿透岩层之时，清光还在变化，渐渐拉长、放粗，上面次第铺开细碎晶莹的光片，慢慢也有了头尾之分。
此时岩层终于到了尽头，外面就是砂暴飞卷，遮天蔽日，已经变化形态的清光长影却视之如无物，一路上行，转眼高蹈入空。
※※※
北荒从来不见天日。
汹涌的“黑暴”在这片贫瘠的荒地上肆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永不停歇。但它终究还有一个极限，在近百里的高处，黑色的风暴势头已弱，再也碰不到更高处的澄静天空。
一些修为高强，又急着赶路的修士便根据这一点，冒险穿过黑暴区域，到达这个高度以便全力飞行，待到了目的地上空，又冒险钻下去。这是速度最快的方式，也可以避过北荒地下层层哨卡，然而必须要说，一般情况下，这种做法，风险和收益是不成比例的。
要知黑暴不仅仅是黑暴，里面还生活着许多不惧飞砂飓风冲击的猛禽妖物，它们大多生存在高空区域。这些强大的生灵，平日为了生存，自相残杀已经腻了，若有新鲜的目标进来，它们非常乐意多花上一番力气，从红了眼的同类嘴下，分上一杯羹。
不过在北荒，甘冒奇险的人从来都不缺乏。此时便有一个灰黑色的梭状飞行法器，几乎是贴着黑暴顶部的“巨浪”滑行。飞梭上的人已经非常习惯于类似的行为，此时阴窟城在望，他们各自调整，准备迎接最危险的一段旅程。
此时，负责观测周边环境的修士呼道：“东北方向有浮云船，不是过境，像是本地猎团……”
“先藏一下，看看虚实。要是不成，通通抹掉，无论如何，咱们回城的消息，都要给封着。”
飞梭体积不大，里面只有五个人，但高踞主座的那位口气不小。观测的修士也很沉稳，只应了一声，但紧接着，他那边猛地一静，再开口时，嗓音便是荒腔走板，也不是惊惧还是兴奋：
“怪……怪物啊！”

第006章 夺丹
主座上，楚河正摸着光滑无须的下巴，听到手下的呼声，稍稍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他透过飞梭内特设的观察口往外看。下面是潮水一般的黑砂风暴，更高处则浮云船，看得出来，那边的蠢货应该还没有发现半藏身在黑暴中的自己。
“噢哦，船上好像有个娘们儿，身条儿不错！”
楚河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家的爱好，在还丹上阶蹉跎了将近四十年时光，修行上进已经完全绝了指望，他除了这点儿爱好，也没剩什么了。当初他投入大椎堂，不正是因为在这里可以更为肆无忌惮地玩女人么？
不过……
“哪有怪物？”
他视线转了一圈儿，有些不满。在北荒，确实有一些特别强大的凶兽妖物，会猛不丁地跳出来，但那种只具备原始野性的家伙，从来不会掩饰它们的气息，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任何感应。
“老梁，啥咋呼什么……娘的！”
话说了半截，就变成了粗口，楚河一下子站起来，盯着观察口里相对狭窄的视界。
近百里的高空中，没有黑潮遮蔽，空气澄澈，今夜月光又好，可视距离是相当远的，像他这样的还丹上阶修士，真运用目力，足以看到百里开外。
所以他看到了，远方相隔近五十里的汹涌黑潮上层，有一条长影在里面翻动，刚刚应该是一次潜游，现在那家伙腾飞起来，在高空皎洁的月光下，肆意展示着它修长的身姿。
相隔这么远，还能如此清晰，块头想来也是不小，其颜色乌黑，几乎与黑潮同色，这才让楚河之前走了眼：
“蛇？蛟？还是……龙？”
那种体积长度，还有模糊的轮廓，让楚河只能想到这三种可能。但不管是什么，这样一个大家伙，而且是从未在北荒出现过的大家伙，肯定价值不菲，若是后两者，说不定还能取得所谓“精血丹珠”之类，以之炼丹，价值更要翻上不知多少倍！
当然，向这种怪物出手，危险也绝不可忽视。
不过楚河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拍板道：“如此奇物，绝不能错过。”
有手下就奇怪：“咦？阴窟城那边？”
“什么阴窟城？”
楚河冷瞥了记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奇物当前，什么灵犀道人，什么黄泉秘府，统统滚蛋去吧，蠹修为什么称之为蠹修？北荒为什么称之为北荒？那就是因为在这里的人从来不指望什么长远的利益，而只是盯紧眼前的收获。
要知道，这里是北荒，充满着诡变和绝望的北荒，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完蛋，在这种情况下，指望着按部就班，完全按计划行事——那是笑话吧。
他就很奇怪洪远这回的行事风格，太求稳妥了，万里迢迢把他从千嶂城召回，还是为的黄泉秘府这么一个大宝藏——他有这么大方吗？
动手！看着黑潮中的龙蛇长躯，又看向浮云船上那个姿色应是不俗的女修，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再不理睬手下的蠢话，楚河开始下令。当然，他还没有傻到让自家五个人直接冲上去的地步。现在局面对他很有利，两个目标都没有发现他这几人的存在，偏偏浮云船上的猎团，应该是看中了那个龙蛇难辨的怪物，他大可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利。
两个目标都没有让他失望，从他这个角度看，那条长影仍在黑潮间嬉游，真把黑砂狂潮当成海水玩耍，而高空的浮云船上，则已经亮起了符法灵光，一群人马，至少二三十个，都在蠢蠢欲动。
他只需稍稍拿出一点儿耐心……
呃？
他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便在前一刻，奇特的元气震荡从混乱的黑暴中分切出来，就像是水面乱波中，一圈未受影响的涟漪，无比地醒目，也无比地古怪。
涟漪的中心，就是那条龙蛇长影。也不知它用了什么神通，数十里方圆的天地元气都受到影响，紧接着，他看到龙蛇长影昂起脖颈，大口一张，就有金光透出，在高空凝定，滴溜溜打转。
离得太远，楚河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颗色泽淡金的光珠，然而这答案，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想到了，刹那间，楚河的眼珠子就变得血红：
精血丹珠！
高空明月正与之生出感应，月华如水，恍若实质般投下，注入悬空光珠之中，再透过光珠一路顺下，渗入龙蛇长蛇巨躯，一旦开始，便无休无止，澄静的月华甚至将龙蛇长躯的漆黑颜色也洗掉了一层。
“这难道就是吸收日月精华？”
如此场面，不要说是别人，就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楚河也是首次得睹，一时都看得呆了。
这边还在发愣，浮云船上却是意外地早早做出了反应，不知是谁出手，一道银光划空而过，楚河的眼力不错，立刻分辨出来，那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银盘，观其轨迹，恐怕不是去直接“屠龙”，而是要切入龙蛇长影和精血丹珠之间，来一个“龙口夺珠”！
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追着银光轨迹飞掠而上，竟只比那飞盘慢上一线，速度惊人。
那速度看得楚河一皱眉头：“两个还丹……不，至少是三个。刚刚掷盘的那个，没可能恢复这么快。唔，敢在四五十里外出手，就算法器了得，也很托大啊。”
这个猎团的实力看上去倒不是他预想的那种水平，不过楚河仍不担心，只是将原计划稍做调整：
“不用再想着把那群人杀光了，从黑潮里潜过去，先夺精血丹珠，再视情况去留。搞出这么一场，别人只会觉得咱们是为这条龙蛇怪物来的，反而不会疑心阴窟城那边，也算两全其美。”
手下齐声应是，意气高昂。这也算是一伙子骄兵悍将，几乎是大椎堂在千嶂城的所有精锐，五个人中最差的也是还丹初阶，五人合力，足以在阴窟城这种地方横着走。
飞梭一个猛子扎进黑潮之中，在砂暴中穿梭，迅速与龙蛇长影拉近距离，速度比前面两个还丹修士还要强出一些。
楚河见士气可用，愈发智珠在握，他嘿嘿笑了几声，然而下一刻，笑声便猛地给扼在了喉咙里。
五十里距离其实不算太远，飞掠的银盘是一种颇为物殊的法器，在其自旋中不断抽吸周边天地元气，速度越来越快，杀伤力也越来越强，到得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为一道纯粹的光，眼看就要从龙蛇之首和悬空丹珠之间抹过。
这时候，那道龙蛇长影才有所感应，眼看已是迟了。便在此刻，一直缩在龙蛇长影前腹的两只利爪，突地前探。
相较于百尺长躯，两只利爪的长度实在不算什么，照视觉感受，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已经越过头顶的银盘流光。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高空中“当”地一声响，斜刺里撞来的尖勾利爪击中了银盘流光侧面，用力极巧，一下子将银盘崩飞出原来的轨迹，从丹珠和龙蛇长影之间的月华连线外飞走。
银盘是有修正轨迹的灵性的，一击不中，就要再攻一次。可是没等它修正轨迹的圆弧绕完，又是那对利爪，冲着银光轨迹前端准确撞击，又发出“锵”地一声震鸣，随后，这声音就哑了。
两只利爪内收，将银盘牢牢固定，然后……硬夺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
楚河也曾注意到龙蛇长影收在前腹的两只利爪，却绝没有想到，爪子上还有这般神通。刚刚是延长了？还是幻化了什么东西？
没等他看明白，后面跟上去的两个还丹修士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二人都不是弱手，也计算过银盘一击不中的种种可能，立时就做出合理的变化，两人身形一分，各划一道弧线，做出左右夹攻的虚实变化，以此牵扯怪物的注意，依旧是打精血丹珠的主意。
便在此刻，那龙蛇长影摆了摆脑袋，似乎打个喷嚏，一圈稀薄气雾扩散，把两个还丹修士迎头罩住。
下一刻，月光明亮的高空中，响起两声长长的惨叫，两个还丹修士连还手之力也无，一头撞向下方汹涌澎湃的黑暴里。
这种情况下去……他们还活着吗？
这一刻，正在迅速接近的两拔人马，都猛地一滞，不知该如何反应。
※※※
“哪边来的毛贼？影鬼！”
在用太阴炼形法修炼的时候，余慈的感知灵敏度是在下降的，而且还有一些原因，导致他感应范围受限，这时就要靠影鬼帮忙警戒，哪想到影鬼这厮也是一门心思吸收太阴月华，竟将要紧的事情忘掉了，险些被人冲了修行，反激受伤。
影鬼也知道自己理亏，闷声不响，暗地则全力运使两年间恢复的那点儿力量，以绝妙精巧的手段，化为一张弥天盖地的感应大网，转眼将周边环境探测一遍。
“两拔人，实力……相对你来说，比较不错了。”
具体的情况它还要再细查，但大体就是如此，末了，他多嘴问了一句：“走还是打啊？”
“看情况。”
余慈回答得很随意，不过心象所幻化的鱼龙长躯没有半点儿移动的意思。

第007章 船上
“这怪物，有古怪！”
楚河也顾不得用词上的错谬了，在北荒生活了几十年，自认为也见识了不少凶兽妖物，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稀奇古怪的家伙。
从头到尾，这个怪物不过出了两回爪子，打了个喷嚏，便将局面控制住。要说它厉害，确实厉害，但真正奇怪的是，这怪物反击得太简洁了，没有一点儿兽性的狂躁，而是恰到好处。而且，在重创了两个还丹修士之后，它也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而是非常沉稳地悬浮在半空，颇有些渊深难测的味道。
楚河可以断定，这家伙一定有着极高的灵智，或者干脆是已经成了精……呃，难不成是六蛮山的哪个大妖路过？
一念至此，他忙给驾驭飞梭的手下发令：“别急着过去，再等等，再看看！”
不错，他又变卦了，但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从利益最大化到安全求稳，也是见到那个龙蛇怪物不好欺侮之后，最现实的考虑。很快，飞梭停止向前，潜伏在黑砂大潮中，不过也不能停留太久，否则便有被黑暴吞噬的风险。
楚河不认为在损失了两个战力之后，浮云船上的猎团会淡然处之。要么灰溜溜地滚蛋，要么拿出全部战力，一雪前耻！
“快动手吧！”楚河喃喃催促。
浮云船上的那些人真的很给面子，又或者是两个还丹修士生死不知触怒了他们，虽然没有人飞出来，但巨大的船身开始向那边移动，船上一层层灵光亮起，显然是开动了预设的符阵，说不定有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行将发动。
楚河不得不再次修正自己的看法，也暗抹了一把冷汗。这艘浮云船看上去不起眼，原来也是一种伪装，不说别的，就说这满溢的符法灵光，若他真按他之前的计划，意图来个人宝两得，说不定就要崩掉门牙！
这时候，楚河看到，那个龙蛇怪物仰起头，那颗淡金光珠带着如水月华，开始缓缓下沉，眼看就要没入口中。
※※※
余慈抬起头，头顶那颗色泽淡金的光珠，正是他将凝成而未凝成的本命金符，如果凑近细看，便能见到上面无数复杂得让人眼蹦的玄奥符纹，只不过现在绝大部分都只有极淡的轮廓，只有一小部分放出生机勃勃的金光。
不得不说，那些毛贼一出手，还真就攻向了他的要害。
本命金符已经是极要命了，更别提本命金符核心处，可就是他的生死符道基所在。他本是在借助太阴炼形法，吸纳、运化周边天地元气，精进修为，却不想旁边还有人窥伺，且二话不说就要夺珠，也不怪他当场就下了杀手。
莫看数百尺鱼龙体积巨大，威风凛凛，那只是神通外相的显化，不过枝节而已，可要是生死符让人给伤到，可就真成笑话了。
嗯，这也要怪影鬼，是它撺掇着自己摆出这个造型来着，说是最符合生灵天道，修行起来效率最高，眼下效果不说，招惹麻烦的能耐倒是一等一的。
“想惹麻烦的是你吧。”
影鬼阴森森回了一句，这话倒也没错，因为眼下余慈确实不是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毕竟，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来验证一下两年来，他在玄元根本气法上的造诣。
在天裂谷中这么长时间，触目全是些猛禽凶兽，只能偶尔斩杀些妖魔调剂，他早腻歪到死了。眼下碰到这么一群修为不俗的修士，就远在百里开外的本体中，血液都似要燃烧起来。
“来一场吧，过把瘾再说。”
他哈哈一笑，然而尚未真正发动，一道碧光已到眼前。
“哇噢！”
完全没有预料到是这种攻击，余慈忙来一个扭动，碧光便擦着鱼龙大头过去，随后是一声闷响，身后数十尺，高空水汽凭空凝结，变成一团冰块，又崩碎开来，爆炸冲击强劲，而其中的寒气更是惊人。
“这是碧波阴雷，那艘船上的配备很不错啊。”
余慈发现，受限于距离，感知方面还是有些吃力，要是再回撤二三十里，想必会轻松一些。
念头未绝，浮云船上碧光连发，以超出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一气儿轰出几十发碧波阴雷，打得鱼龙外相周围寒气四溢，冰封十里，形成了一偌大的寒气圈。与之同时，浮云船也慢慢加速，看着竟像是要来一记大冲撞？
船上阴雷连发一直没有停止，真不知是如何储备的，也真叫一个财大气粗。不过鱼龙外相展现出了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相称的灵活，一一避过。直到某一刻，余慈忽然有所感应，紧接着就是一声闷爆，漫天碧光中，有一道突然炸开，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迎头罩下，每一根丝线上都泛着幽碧的光。
这大网开始伪装站碧波阴雷模样，发动得十分突然，且在大网铺开的瞬间，便与之前形成的寒气圈交相呼应，大片虚空都被深重的寒气凝滞了，巨大的鱼龙正好给堵在里面，缠得严严实实。
“这玩意儿总不是专门拿来抓鱼的吧！”
铺开的幽碧大网有点儿像李佑的一气千结阴雷网，但各网结丝线可都是实体。感觉着上面因层层祭炼的而生成咒力，余慈不免腹诽。
五十里的距离真不算远，浮云船几度加速，已是不远，长达二十余丈的船身很有压迫力。在贴近寒气圈的瞬间，船上竟然又有三名还丹修士跳出，先一步飞上，轻车熟路地贴着网结，灌入精纯真煞，刹那间，整张大网都迸出愈发阴冷的碧光，朝着已困住的目标筋骨血肉中浸透。
紧接着，船上又有一个人影飞射如电，直逼已经降到鱼龙头顶不过数尺的淡金光珠。
前二后四，一艘船上跳出六个还丹修士，让余慈也不得不刮目相看：“要真是个活物在此，十有八九逃不掉了。”
余慈赞叹一声，这些人实在是专业得很哪，只可惜，他们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
鱼龙外相遵循他的心念，做出反应的，却是两年来渐复旧观的天龙真意。这点儿太古天龙的本能，驱动鱼龙外相猛一挺长躯，自喉间迸发出一声清越穿云的吟啸。
啸音一起，本各司其职的四名还丹修士竟都是一昏，尤其是已经冲到鱼龙近前的那位，音波轰击脑宫肺腑不说，那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物还将一直半闭的眼缝张了一张，金光直透魂魄，像是猛砸进去一根钉子，刹那间，他整个身子和思维都木了。
淡金光珠下落，收回到鱼龙口中。
也在此刻，天空中向这边注目的修士们眼前齐齐一花，等视界清晰时，那条龙蛇长影竟已经从幽碧光网中脱身，口鼻间又是“哼”了一声，漫天寒雾中便掺进了什么东西，当头那个欲夺“精血丹珠”的修士同样是惨叫一声，向下翻落。
远方飞梭中，楚河看得呆了：“那怪物难道懂得通玄变化？”
非此无以解释，偌大一个龙蛇长躯，竟然如幻影一般脱出捆缚大网，连个鳞片都没掉下来。
余慈哈地一笑，心中畅快。
浮云船上那些人当然是困不住他的，因为此时的他，其实是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他是将自己的心象投射在现实层面中，更准确地说，是将心象幻化的鱼龙外相展现在人们面前。
是的，这就是心象的投射。
两年前，余慈在心内虚空中，斩却天龙真形之气，换得剑仙昊典诛神剑意，重创何清，直接导致其心魔大劫降临，以至横死。也是那一刻，诛神剑意撕裂内外虚空，打破壁障，硬生生将玄元根本气法的造诣，从“引气入境”，提升到“内景外成”的水平。
从那时起，在理论上，余慈心内虚空就可以在现实层面显化，并将力量完全作用于此，击破了真实和虚幻之间的屏障，开辟出一道新路。
他为什么不怕“气血鼎沸，内火焚心”的恶果？正是因为他虽然在常规修行上陷入了停滞，可在玄元根本气法上，仍然可以继续精进，运化精炼因为“燃髓咒”而日益暴烈的元气，使之有一个宣泄转化的途径，也使得心内虚空的成长持续加速，心象显化在外，就像是一个拥有着余慈全副实力的分身，且真幻莫测，别具神通，如今发挥出的力量，更在他本体之上。
脱出大网捆缚，只看船上那些人的表情，余慈就知道他们再拿不出什么新东西，再加上又用十阴化芒纱放射的诛神刺，连斩了三人，也就不愿再纠缠，摆摆尾巴，转身要走。
“砰”地一声响，浮云船的船头开裂，惨叫声搅拦在彻骨的寒意中，弥散开来。
※※※
“沈掌柜，你赢了。”
宽敞船舱内，高踞主座的男子毫无风度地呸了一声，任唾液飞溅到华美的长绒织毯上，然后他随手拿起座椅旁连鞘长剑，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老子只觉得这帮废物尚堪一用，没想到他们比我想得还要蠢笨一百倍。”
与他相隔数尺，刚刚赢了赌赛的女子脸色苍白，没有任何喜意，她暗叹口气，闭上眼睛。下一刻，惨叫声从舱室迸发，一路延伸到浮云船头，随后便如刀子切过一般，戛然而止。

第008章 浑燎
等惨叫声断绝，女子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染透了血色。一个在旁服侍的女侍身分两截，死得不能再死，尸身后方，一道狭长深痕划在舱壁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已经中分的船头，还有更多的血渍残尸。
女子脸上血色仍未恢复，但坐姿端正，并没有因为几条人命在眼前消逝而有所变化。这时候，干瘦男子鹰隼般的利眼刺过来：
“愿赌服输，不过输也要输个明白。沈掌柜，你不妨给我说说，刚才凭什么认为，那帮废物办不成事儿？”
女子没有立刻回应，似做沉吟，片刻后方道：“贵属下废或不废，沈婉不清楚。之所以敢下注，却是从浑燎道兄您那边判断而来。”
她的语气与多年训练成的商人式的圆滑背道而驰，毫不意外的，主座上那个脾气糟糕的家伙笑容收敛，眼神阴冷。
在沈婉身后，一直非常紧张的护卫更是要窒息过去了。如果有可能，这可怜的家伙大概会抢上来捂着她的嘴，但现在已经没意义了。女子稍稍调整了下呼吸，维持着语气的稳定：
“那龙蛇怪物的形象，有九分肖似天裂谷特产的鱼龙，且是化龙点睛的级数，浑燎道兄下令时，也是将它视为鱼龙来办。然而以我看来，这条‘鱼龙’多了一对利爪，而且口吐丹珠，吸纳月华，如此变化，从未有典籍记载，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当如是乎？”
华丽的舱室内，阴冷的风吹过，那干瘦的浑燎森然一笑：“沈掌柜怎么不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声音像是阴影中鬼物的尖笑，让人从心底感到畏惧。沈婉也怕，但想到此人嗜杀好虐的恶名之外，也有一诺千金的信誉，且那个死不瞑目的女侍仍横尸在前，她仍未磨消的那点儿血气便顶上来：
“浑燎道兄多心了。”
简简单单的回应，表现出的也是简单明确的态度。
“好胆色，也怪不得随心阁会把沈掌柜送到北荒来坐镇！”
浑燎嘿嘿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握着走向舱门：“输了也好。既然是做生意，我们阴山派也愿意与随心阁、与沈掌柜这样的伙伴一起发财。扣下的那船货物，我如数发还，愿沈掌柜财运亨通，生意兴隆！”
沈婉看着此人背影，终于吁出已经积了很久的郁气，然而就在此时，耳畔又响起了阴冷锐利的声音：
“对了，沈掌柜眼力高明，不如给我提个醒儿，要捉那个怪物，该如何做法？”
沈婉稍一思索，道：“万变不离其宗。”
浑燎用剑鞘击掌，尖笑而出。
※※※
“啧，是个麻烦的家伙。”
看见船头被剑气撕裂，影鬼便提醒道：“修为大概是步虚初阶到中阶，这没什么，可那剑意纯粹得很哪……”
“嗯，看到了。”
余慈连看带猜，大约能判断出，浮云船上是起了内讧之类。那一剑扫过，船上自家人至少七八条命完蛋，其中还有一个还丹修士，船头处至今还有戾气缭绕不散。
那人也真下得去手！余慈有些佩服。当然他更佩服的是一剑横斩之时，让人心头一凛的剑意煞力。原本是要走的，但碰到这样的人物，不照照面就可惜了，鱼龙长躯就悬在半空，稍做观望。浮云船上，幸存的那些人都是惊魂甫定，也没有人搭理他。
很快，那戾气剑意的源头就开始移动，不一刻到了船头，停了下来。
余慈调动神意，想弄清那人是个什么模样，但在此时，明月照耀的夜空陡地一暗，剑光如雷轰电闪，破空而至。
“这家伙……倒也干脆！”
纯以修为论，余慈还是有差距的，他也不愿莫名其妙地和一个步虚修士来番生死大战，鱼龙长躯只一摆，周身元气的波动倏然间虚化了，对附近虚空的作用一下子消失，相对应的，周围环境也再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虽可目见，但已经是真实与虚幻的两个世界。
剑光切过，虚空光线扭曲，鱼龙似乎变了形，事实上却毫无损伤……唔？
余慈久经磨砺的灵觉突生反应，来不及细究，他猛地提振神意运化的层次，鱼龙昂头长嗥，一直潜而未出的天龙真意勃然而发，在真幻交界处，与一股凶横至极的力量对冲一记。
这片虚空陡地染上了一层青灰颜色。
哦！
余慈惊叹一声，对方剑意之凶邪强横且不去说，这反应可是超出他预料。
心象确实是在内外虚空中自由移换，可既然映射在此，总要留存一些神意印记，对方就是窥准这一点，直接以剑意冲击，正是抓住他万变之中不变的支点。尤其难得的是，对方在真幻变化中，准确寻觅到他缥缈神意所在，这种本事，简直可与他窥得“生死一线”的手段相媲美。
若是当初从归来庄出来时，那种状态下的天龙真意，如此正面碰撞，余慈倒也不惧，然而自从引动昊典真意，令其屠龙显化之后，那一股最精纯的天龙真意已经毁掉，现在这一股，乃是余慈两年间又慢慢培育出来，雄浑或有，但论刚正纯粹，实是还差了一截。吃对方犹如凶横剑意一撞，显化的鱼龙外相，竟然有些明灭不定起来。
对方也是一怔，但紧接着，皮包骨头的脸孔上，又是呲牙一笑，凝剑不发，却是剑意纵横，虚空阴风惨惨，青灰色愈发浓重，且尖啸连绵，恍若厉鬼横行，翻落九幽。
“真是好剑！”
影鬼大声赞叹，不为别的，就为此人撼动虚空的妖鬼剑意，虽是邪气森森，但其纯粹到极致的强横，就是在当年的论剑轩中，也足可称道了。
余慈闷声不响，若对方以为，捕捉到他神意印记，就可破掉这“内景外成”之术，那也想得太过简单了。不过说实话，看到此人超卓的剑道造诣，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内景外成”再玄妙，又怎比得过剑分生死来得直接和痛快？
可惜，可惜！
也在此时，余慈终于看到对方的脸。那是一个应该用“干瘦”来形容的家伙，远远看去，那是真正的皮包骨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骨头支立，全身上下有没有二两肉都值得商榷，标准的饿死鬼形象。
余慈记下了这张脸，再不耽搁，鱼龙长影再一扭动，直扑下方黑暴狂潮中去。
“装神弄鬼的家伙，别逃！”后面那人尖啸追来。
余慈只当听不到，一头扎入黑暴深层，真幻变化的特质在此刻显露无遗。飞舞的黑砂纵然可以洞穿金石，却无法伤他分毫，甚至连点儿阻力都做不到。只一瞬间，便把那人落下了近千尺距离。
后面啸音愈发尖锐，凶邪强横的剑意贯空而下，剑气溢出，与飞砂相激，如万鬼嚎哭，撼人心魄。
余慈心神却是反常地安定，也没有再驱动天龙真意相抗。只在剑意触及的刹那，将生死符外，一颗早早结成的种子真符轻轻激发，铮声鸣响。
后面，浑燎正将剑意运转得兴发，忽地一声惊咦，身形陡然定住，长剑横起，摆了个防御的架势。一缕剑气碰在上面，化为轻烟。
这很正常，还丹级别的剑气固然锋锐，却也破不开他的护体真煞，然而让他无法忽略的是，剑气中含蕴的剑意，却是直刺入他剑势转换间最薄弱之处，像如一根插在心口的尖针，即使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也令人不由悸然。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遮蔽一切的黑砂风暴，当然，目标早已不见。他皮包骨头的脸上表情愈显狰狞：
“你跑什么、跑什么、跑什么、跑什么！”
浑燎仰天尖啸，妖鬼剑意裹着他的怒火，横贯十里，搅得周边黑暴呼啸潮涌，砂石飞溅。
稍靠上一段距离，飞梭之中，楚河脸色发青，破口大骂：“是阴山浑燎，这个疯子，快走，快走！”
不用他说，几个手下已经驱动飞梭，也不管什么阴窟城方向，只求离那个浑燎越远越好。如此狂飞百余里，几乎不辨东西，楚河才喘上一口气，正要吩咐手下确定航向，耳畔传来“咚”的一声响。
楚河猛一激零，回头，却见一张枯瘦的脸贴着观察口，与他打个照面，又森然一笑：
“谁说我是疯子？”
※※※
余慈睁开眼睛，耳中似乎还响着万鬼恸哭的轰鸣，之前剑意对冲的场面也历历在目。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是他真身在那边，拔剑相对，当时会如何应付。
结果只有摇头。
他在剑上本有天赋，早早就贯彻以“生死”之机，又有叶缤的半山蜃楼剑意催化，可谓是起点甚高。以往交手诸人，修为有大把胜过他的，但剑意层面，他却一直占据着优势。
这是很正常的，一般来说，修士剑意成形、稳固、纯化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还丹境界时不过仅有雏形，真要成熟，步虚境界是最起码的，推迟到长生真人境界才完备的也有很多。
所以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见到一个在剑意层面上，也堪与他平齐的对手，不用别的什么，被燃髓咒烧化的气血已在沸腾。
但与之同时，理智告诉他，就算剑意可与那人相抗衡，可是修为上仍有一段难以逾越的差距，真是现在与人对剑，几无胜算可言，那不是去比剑，是去找虐。
快点，快点儿结丹吧！
余慈双手撑着膝盖，慢慢握紧拳头。

第009章 集市
心内虚空中，生死符外渐渐拼接上一圈儿符箓分形，聚合成珠，浑圆无瑕。这就是天垣本命金符的雏形。余慈的心念顺着上面闪烁亮泽的线条移动，最终拼接成七个完整的符箓：
九曜龙渊剑符、太乙星枢分身、天河祈禳咒、出有入无飞斗符、太阴炼形法。这是九曜六符中的五个。另外，元辰六符中，也有虚空神行符和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两个符箓火候已到，结成了种子真符，此时都收在他周身窍穴中，勾连元气，彼此作用。
两年间，结成七个种子真符，换成任何一个修炼符法的人物，都是一份儿称得上“惊艳”的成绩，但这还不够。
最让余慈头痛的，还是那个追复生魂定星咒，明明没什么难度，但因为作用太过特殊，刻意去用，也很难见功，直至如今都少了一层体悟，故而差一线非未竟全功。
天垣本命金符的火候，是以九曜、元辰、二十八宿、周天星数为阶段性划分，所谓“九曜定形，元辰筑基，二十八宿小成，周天之数功行圆满”是也。其中九曜、元辰各六符，二十八宿、周天星数各十二符，九曜六符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卡在这一关上，就等于耽搁了整个本命金符的进度。
当然，事情并不是只一个追复生魂定星咒那么简单，见微知著，余慈从修行实践中，看到了比当前的关口更艰难十倍、百倍的大问题。
那就是，他对“诸天飞星”这一系列符箓中，与“炼度”相关的，更准确地说，是涉及到魂魄还阳、往生超度那一类的符箓，并不是那么契合。追复生魂定星咒只是例子之一，在元辰六符中，还有延生度厄本星咒等类似的符箓，同样是进境缓慢。
为此，他与影鬼的多次分析，约略找到了症结所在，答案有点儿荒唐：这是他破坏力太强的缘故！
无论是天龙真形之气还是日渐凌厉的剑意，包括十阴化芒纱生就的诛神刺，都蕴含着极强的威煞杀伐之力，当然，手上人命也是不少，简而言之，就是煞气太重。
长此以往，凶煞盘结，戾气深重，他本人心神稳固可以不惧，但神魂元气性质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再运使这类符箓时，事倍功半，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余慈把步罡七星坛拿上了日程。
此坛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一种非常重要的辅助法器，常见的用途就不下百种，可以说一坛在握，修士的符法威力，就要猛上几个档次。不过余慈建造此坛，主要是为了借用它运化灵气之效，洗涤、遮蔽周身煞气，以更好地体会追复生魂定星咒等符箓的奥妙，当然，也是为了更利于修炼“诸天飞星”体系中，那些二十八窍、三十六窍的“大家伙”。
现在不是和影鬼抬杠的时候了，他可以非常明确地说一句：
“步罡七星坛，越早建成越好！”
影鬼很识趣，没有多说话。至少在现阶段，余慈的性命就是它的性命，余慈的进步，就是他的曙光，仅此而已。
※※※
心里憋着股劲儿，余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溜达着出了百转行馆，到昨天去过的阴窟城最繁华的商业地带去。
他没有叫上万全，那一位昨天让他折磨得不轻，现在，他却没有这份儿兴致了。
余慈已经知道，北荒虽是资源贫瘠，但是商贸发达，不过真要市场上走一圈儿，那场面还是让人吃惊，也觉得新鲜。
昨天万全主要是带他到那些大商家所在的“南海街”走动，那里虽是人流如织，相对来说还算井然有序，可今天他到的这地方，虽然和“南海街”只相隔两个路口，其热闹喧嚣处，却是让多年不见人气的余慈，给冲得有些发怔。
“大日剑、环月梭，日月神兵，仅此一对呀！”
“新猎兽骨，大妖血脉，预订从速。”
“姓张的黑心贼，坑你大爷？”
有人干脆是走上来，推销其手中稀奇古怪的物件：“这位爷，您这样出众的人物，正适合这件紫霞冠，稍加祭炼，便有紫金神光环于肩后，那气度风标，可叫一个‘绝’字……”
看着此人至少通神中阶的修为，还有那市侩的笑容，余慈皱皱眉头，忽又一笑，摆摆手，让这人走开。
他放眼去看，这里的集市其实是位于一处极大的凹坑中，上沿直径至少在七八里，往下则逐渐收窄，上面凿出了不知几百几千个岩洞，中间还有像是鬼纱云那般的云障平台，或有简陋的架子支起的摊位，以浮梯相连，纵横交错。
众修士或借用浮梯，或干脆手足并用，在上面来来去去，能驭器飞行的，看的半天，也不见一个。
正看着，远处某个岩外忽地生了乱子，有人惨叫着从里面撞出来，全身都燃起了火，向下急坠，冲坏了三五个外设的摊子，砸进人群，又重重落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四面岩洞、摊位上都有人探头，死尸周边的人群则向后缩，冲乱的摊位则是一片狼藉，招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但很快，人潮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流动。有人上前，裹了死者的焦尸便往外走，人们最多扫上两眼，却不会投注太多精力，显然是司空见惯。
果不其然，还没过半刻钟，又一场拼杀在市场边缘爆发，这回甚至打塌了两个岩洞，不知有多少人给埋在了里面。
“阴窟城现在还没塌掉，真是了不起啊。”
余慈是有感而发，只看这个市场的乱象，便知阴窟城是何等样的环境。这还只是一些通神修士折腾，要是还丹高手也掺和几回，一场架打下来，这个凹坑集市肯定就是废墟了。
他也知道，在这种乱象的背后，肯定有一些人们要遵守的规则在，但显然，他没有必要知道太多。余慈醒悟，他就不该到这边来，高端的材料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注定一无所获。
摇摇头，转身想走，却又微怔，远处上下的人流中，惊鸿一瞥的人影，有点儿眼熟。
唔，或许是美女的缘故？
那女子与几个人结伴，隐约还是个首领的模样，正在集市中闲逛，余慈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偏偏此时，后面有人惊道：
“追魂前辈？”
余慈回头，见到来人，不由失笑：“你跟得倒紧。”
来人面容清秀，长了一张娃娃脸，笑容常在，正是万全。
他倒摆出巧遇的样子，笑嘻嘻地道：“晚辈早上去行馆，不见了前辈，想着您是出来散心，也就过来找找。没想到还真找见了。”
见他笑脸，余慈倒是想起一事：“我昨天给你说的那几样材料之事，你可办妥了？”
万全立刻应道；“是，几样全都挂在了各个铺子里，若有货源，立刻通知，前辈大可放心。”
余慈突然发现，今天万全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和昨天进退失据的情形大不相同。要说这小子调整心态的本事了得，余慈还真是不信，难道昨晚上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他昨晚与那步修剑修一战，回来心绪澎湃，倒是忘记了再把握局面，还好，如今对他来说，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可以。
余慈不再说话，任万全领路，双目似睁非睁，看上去派头十足，却无人知道，在他眼前，铺开了一个更为广阔而详实的世界。喧嚣的集市忽然间消去了一切声息，世界却在飞速地扩张，一排排屋舍楼宇、一个个岩穴地洞拼接进来，同时还有流动的人群，一片片地加入。
他注意力指向前方的万全，这牙人正扭回头，笑着对他说些什么，余慈只一动念，音波便清晰导入：
“通常来说，阴窟城所有的买卖都要给大椎堂等堂口上些‘交情’，只或多或少而已，不过也有人不甩这些。但这要么就是临时性的交易，让大椎堂他们管也管不到；要么就是一些真正强力的人物主持，发卖一些特别贵重的东西，昨天晚辈临时有事儿，没来得及给前辈介绍，今天就补上了……”
万全的心情确实是不同了，他昨天说起大椎堂，可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
余慈对万全的介绍不予置评，事实上他的心念也已移开，指向这片已经扩张到极限的天地边沿，还好，大椎堂的堂口没有超出五十里的极限。
当余慈的心念移过去的时候，那处区域似乎被仙人的手指点得亮了，其中人来人往，衣饰神态等无不纤毫毕现，与之同时，源头不同的音波合响，随后便被分摘出来，层次分明，清晰可辨，直送入余慈耳中，供他选择。
是的，这就是照神图。

第010章 尾随
啧啧，愁云惨雾，相互攻讦，大椎堂里倒是好生热闹。
在洪、宿两位“爷”的争吵声中，余慈得到了一个新的消息，原来昨晚上，他和那个厉鬼般的剑修大战时，那几个鬼鬼祟祟的玩意儿是大椎堂的？看起来，昨晚上他拍拍屁股走人，给那几位带来很大的麻烦啊。
余慈也是靠综合信息得出来的判断。这件事，大椎堂那边没有确切的答案，只知道原本应该昨夜到达的楚河一行陡然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楚河留在堂口的本命灯却是熄灭，显是凶多吉少。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大椎堂那见不得人的计划胎死腹中不说，还折损了几个主要战力，元气大伤。纵然余慈一直不怎么上心，也不由失笑，这时候耳边传来别的声音：
“前辈，呃，前辈？”这是万全在小心翼翼地招呼。
余慈毕竟没有分心多用的本事，注意了那边，在万全这里就有点儿走神的意思。万全也知道这位前辈心思渊深难测，指不定心里在盘算什么，可眼下已经到了目的地，他势必要提醒一声。
“哦，这是哪儿？”
从照神图的视角中回来，余慈也注意到眼前这片区域和“南海街”的繁华以及凹坑的混乱都不一样，这里人流虽也密集，不过来来回回走动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味儿。
“晚辈凭一个牙人的身份，在各处店铺里都能说上话，将前辈需要的东西在那里挂上号没有问题，但在这儿，只能请前辈您亲自过来才可以。”
万全言语中有点儿神神秘秘的味道，这是职业习惯，倒不是他故意耍弄手段。
“这里就是黑市？”
余慈说得很直白，万全嘻嘻一笑，来个默认。
经由这么一提醒，余慈倒是明白了，刚刚那“怪味儿”是怎么一回事儿。应该是周围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劲儿，气机绵密交错，所带来的压力。其实这也就是群体情绪的影响，使这里的氛围比其他地方显得阴暗些。
万全引着他，拐进了一个小道，口中解释道：“好叫前辈得知，这里的坊市也分成三六九等，良莠不齐。门儿清的，一进一个准儿，但若是不懂得门道，指不定就要让人骗个血本无归，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晚辈请前辈去的，就是这里信誉最好的……”
话说半截，万全肩上突地一沉，却是余慈把手按在上面。
万全不由得一个激零，虽然大椎堂那边突然变了卦，取消了那个要命的计划，他也从多个渠道，知道这件事儿很可能就此抹过，虽是松了一口气，但面对余慈的时候，心中终究是有些发虚的。
还好，余慈只是问他另一件事：“那一位去的是哪个坊市？”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万全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位身披藏青色外袍的窈窕美人儿，在这片阴暗的地域里，女子行步间从容不迫，袍袖随风轻摆，微露里面素白的裙袂，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却分外让人想知道正面的优美风致。
当然，万全是没那个胆子了，那女子身边，有一位颇英俊的年轻人伴行左右，以他行走北荒多年的利眼，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有点儿过于神经质的样子，但却是实打实的还丹修为，要是他真凑上去，说不定就被一拳轰成渣子。
回头再看余慈，这一位正盯着那美人儿不放，脸上神情颇值得琢磨。
“难道他喜欢这一类型的？”
万全不可避免地就往这边想，险些就忘了回答，还好及时反应过来，道：“既然是走这条路，肯定去‘三家坊’的，正是与我们一路。”
“三家坊？”
“是，虽然性质有点儿那个，但这三家坊还是阴窟城乃至北荒最有名的坊市之一，比一些南方商家的影响力都要来得强。”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哦！”
说到这儿，余慈已经有点儿明白了。万全则是笑道：“前辈您见得明白，北荒这地方，虽是穷山恶水，不过流动性大，奇珍异宝可是从来没断过。有些的来历就不是那么严丝合缝，为了避免麻烦，类似的坊市还是低调些好。”
余慈点点头：“这三家坊的名字倒怪。”
“这倒是有缘由的，概因这坊市自分为三类，分别为百川坊、无尘坊和真华坊，其中‘百川坊’一日一开，‘无尘坊’一月一开，‘真华坊’一年一开，高低有别，售卖物件也是大大不同。三类坊市合起来，是为‘三家’。”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小路，到了一面崖壁之前，万全领头，又沿着崖壁前行，这里却不见了前面的美人儿。
万全一边走路，一边察颜观色，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小路，通往坊市的路径就不只一条，那位或是走了别的路。”
余慈也没有什么表示，只道：“今天开的是什么坊？”
“除了百川坊外，还有无尘坊。”
万全忙抖擞精神，卖力解答：“百川者，取百川归流之意，是说这个坊市里品流复杂，货源来自四面八方，坊市没有特意加以甄别。当然，因为这里不比别处，闲杂人等进不来，质量一般来说还是有保证的。相比之下，无尘坊的货源就都是坊市甄别过的了，那个‘无尘’，其实就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意思……哦，到了！”
只见万全往崖壁上一靠，整个身子就都转进了岩层里，但又很快出来，恭请余慈进去。
看万全一进一出，余慈已知道崖壁上的机关所在。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幻术，里面或许还有别的防护措施，但对守规矩的人没有意义。
破开幻术岩层，里面的布置倒也是寻常。听万全讲，这样的入口，“三家坊”共设了二十个，每个都可通往“百川坊”的所在，不过要去“无尘坊”甚至是最高的“真华坊”，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万全修为不怎么济事儿，本是连“百川坊”也没资格进来的，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牙人，凭借各种关系，不但能进来，还有资格带人进入更高一级的“无尘坊”，眼下自然要好好表现表现：
“前辈，咱们这是去……”
“百川坊吧。”
咦？这个真的出乎万全的意料，百川坊是天天都开的，无尘坊则是一月一次，机会难得，这位追魂前辈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不过，在进入百川坊地带之后，万全便有点儿明白了：那个青袍白裙的女修，可就在里面逛着呢。
百川坊位于一个颇大的圆顶洞穴内，乍看起来，其实和外面的凹坑集市有点儿像，都是岩洞加地摊的格局，看上去比较混乱，规模则要小很多，气氛也没那么热烈。在此的修士许多都用兜帽罩头，看上去神秘兮兮，说话的声音也小，合起来就是嗡嗡的杂音，在近乎封闭的空间内回响。
万全眼中那位女修，也用一幅轻纱遮住面容，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在这片晦暗的空间内，仍然很是醒目，她很快又翻上了兜帽，让人彻底看不到她的面部轮廓。即使如此，旁人仍然被她那优美的体态所吸引，引发了不少议论。
这下子，她身边那个年轻人是越发地紧张了。
万全也是男人，不可避免就有一些男性的通病，且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余慈态度温和，且大椎堂的压力过去，他性子里较轻浮的一面就抬了起来：“真是欲盖弥彰啊！这一下，不知给多少人盯上了……呃，应该是个美人儿吧？”
“是不错。”余慈用肯定的语气回应。
这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对万全来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原来这位追魂前辈真的比较喜欢这方面的话题，那他就要调整下策略了。
正想着，余慈却出人意料地走向与美人儿前行的反方向。
现在不应该贴上去吗？
万全疑惑，余慈却胸有成竹。
是的，那个风致优雅从容的女修，就是沈婉没错。说起来，他和沈婉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在绝壁城的时候，随心阁二开易宝宴，正是此女前来，主持宴会，心计手段都有可取之处。
余慈很好奇，一个随心阁的管事到这里来的缘故，不过他当然不会傻乎乎地上前去和“旧识”打照面，而是通过照神铜鉴，确认连带观察，两不耽搁。
这就是照神图的效果。
当年，与何清那一场险死还生的冲突，余慈使出了缴获自东阳正教的虚空镜盘，用“仿品”反过来给了照神铜鉴这个“正品”最正确的引导。从那一刻起，照神铜鉴残破依旧，但这半边的运转，已经恢复到了余慈所知的最佳状态，其最直接的体现就是照神图回归。
在照神图下，方圆五十里范围内，几乎没有事情能再瞒过余慈的耳目，把握一位女修的行踪，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照神图和以前终究也有几分不同。

第011章 追踪
照神图的基本运行原理，是将使用者的神魂力量导入照神铜鉴中，化为神意星芒，其实就等于是一个植入生灵脑宫的魔种，由此共享寄生者的感知，将一定范围内所有生灵的感知范围拼接在一起，形成的全景图像。
这里面有两个要素：一是使用者本身的神魂强度，二是感应范围内的生灵密度，它们直接决定了照神图显化的清晰和细腻程度。
余慈在通神境界的时候，神意星芒无法突破还丹修士的防御屏障，而在此刻，还丹境界已不在话下，但步虚及以上的境界层次，仍是望而兴叹；而最初显化的照神图，空中地下都有一个极限，就是因为从那里开始，生灵密度已经不足以拼接成有效图景的缘故。
不过，在照神图失效的那段时间里，余慈把握到了神意星芒的使用技巧，这就使得他此刻驱使照神图，再不是以前那种全凭宝镜自发运转的僵化模式，而是能够随心意调转重心、视角。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规避强大的目标干扰，只要目标周围有生灵的感知覆盖，就不会逃脱他的窥视，最多就是视角受限而已。那种“雾霾”的情况，很大情况下得到了缓解。
同理，只要及时调转视角，他也可以在生灵密度极小的地方探索，只是感知范围受限而已。
当然，此时的百川坊，还没人有资格给余慈造成困扰，这里还丹修士是有几个，但更高层次的“大人物”则是一个也没有。余慈可以非常轻松地“盯”着沈婉不放，不必担心任何干扰，尤其沈婉修为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更深入些，不过他还没有恶俗到那种地步。
他只是对沈婉的举动感兴趣。
女修和她的跟班一直在坊市中走动，且时常停下来，向摊主问问价，聊上两句，偶尔也买上两件东西，不像是闲逛的样子，但要问目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把握。
余慈不动声色地盯着，一旁的万全则比他更直白些，仗着人流的掩护，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见他一会儿发笑，一会儿点头的模样，余慈心中一动，问道：
“你可知道，那一位在做什么？”
万全闻声忙扭过头来，见余慈并无不悦之色，方挠头笑道：“大概是碰上同行了，那位正探行情呢。”
这倒比较符合女修的身份，不过，堂堂随心阁的管事，用得着这样纡尊降贵？再说，都在阴窟城开了铺子了，对这种信息再把握不清的话，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这时候，他又想起昨天万全说过的随心阁在阴窟城的店铺经营不善，马上就要关张的消息，稍一思忖，又道：“随心阁在阴窟城的头脑是谁？”
对万全来说，这个思路跳跃得太大，他愣了足有一息时间，才懂得回应：“是郭禄郭老爷，不过传说他生了重病，要回去南方调养了。人们都传说，他是被眼下的局面气得。至于接手的，现在怕是不会……咦？”
万全可是机灵得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位是随心阁的？”
余慈瞥他一眼，只笑了笑。
万全又惊又喜，他不知道余慈的消息是从何而来，不过想来这一位也不至于专门费神坑他，作为牙人，类似的信息决不能放过。女修的出现，可以说表明了随心阁的某种态度，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关张”举动，又生变数，早一步知道，有许多手法操作，都有了施展的空间。
当然，纵使随心阁在阴窟城过得不如意，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能更进一步攀上交情，就更好了。
这边摩拳擦掌，不过余慈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要往无尘坊去，万全无奈，只好跟上。不过他倒是始终记挂着此事，路上又放出无啮阴鼠传递消息，要红牙坊里的同伴也到百川坊去试试水，尝试与那女修接触，余慈对他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此后，万全还是很有职业水准地收了心，专心致志地为余慈介绍坊市情况，重点介绍这里面一些忌讳。
“坊市期间，私斗是绝对不允许的，天大的仇怨，都要去外面解决。若有违犯，不说当时的处置，日后是别想再踏入‘三家坊’半步。
“这里也不提倡究根问底，不管是什么宝贝，拿到这儿来就是卖的。卖主有权利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有权利不解释宝贝的出处。
“在这儿最好也不要打听别的买主身份，会让人以为是图谋不轨，打听得多了，坊市会很警惕，下面再想进来，怕是要费周折。总结起来一句话，就是‘动眼动口不动手，论货论价不论人’！”
余慈点点头：“应有之义。”
这几条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一个黑市要想长久，这些准备是必须要做足的，否则什么坊市，早晚要乱一锅粥，说到底，还是要看‘三家坊’的控场实力。在余慈看来，总体上，“三家坊”的实力应该不如南方那些大商家，不过很有些地头蛇的风范，也无怪乎“三家坊”做得风生水起。
无尘坊的环境果然比百川坊强上太多，模式也和百川坊不太一样。因为这里的物件都是经过筛选，过了坊市的一道手，故而售卖时，是脱离了卖主，弄成了展示的形式。倒和当初随心阁的易宝宴有些相像。
成百上千件异材奇宝分门别类，排列整齐，还是很有震撼力的。不过，这种震撼，只有余慈一人能够享受到。
因为现实中的展示售卖，是按门类分成了七八个展厅，放置各自独立的岩洞中，中间虽有通道相连，但要看个通透，也不可能。唯有余慈的照神图，在上面稍加调整，便将几个展厅拼接起来，一览无余。
不过很可惜，这里面并没有他需要的那些材料。
万全倒是早料到这种情形，在旁轻声道：“前辈，这儿也是可以挂名求购的，只不过需要前辈亲自办理，在这儿将几个材料列出来，若是期间收集到了，不回等下回开市，‘三家坊’自然会安排您和卖主碰头议价……”
他正说着，忽然发现余慈有些走神儿，自然停了口。
从万全眼中去看，余慈是看着某样展品陷入了沉思，但事实上，余慈的注意力早透过照神铜鉴，来到了百川坊地界，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骚动的起因和结果，余慈都没兴趣，他只注意到，骚动发生在距离沈婉不远处，造成周围修士一阵混乱。这一瞬间，沈婉和她的伴当都十分警惕，刺激到脑宫内寄生的神意星芒，引来了余慈的关注。
原本这也没什么，余慈只当这是一场意外，连那边沈婉二人也是这般判断，紧绷的心神已经缓和，余慈正要收回心念，心中又是一动。
这一刻，有人踉跄着从沈婉身前过去，看起来是被拥挤的人流推动，很快就骂骂咧咧地离开，这本来是很正常的情形，可是余慈却发觉了不妥。
那人，可是个还丹修士！
此人刻意收拢气息，还用了遮掩罡煞波动的法器，准备不可谓不周详，但余慈摆开照神图时，自然会投注神意星芒，寄生在其脑宫中。所以在一开始，余慈就看透了他的修为，将其列入注意对象之中。
虽说这种临时的寄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但现阶段，在星芒的照耀下，此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余慈的眼睛——一个还丹修士差点儿被人推倒，这是在讲笑话吗？
所以，余慈看到了，在那人与沈婉最接近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从其手中漏出来，扑在女作裙袂边沿，可肉眼看去，没有任何痕迹。
飞速得手，沈婉还和她的伙伴都是浑然不觉，那人则是迅速离开，不一刻，就直接出了三家坊，没入阴窟城的熙攘人流中。
“这算什么？下毒？”
余慈没搞明白，隐约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
他一边关注沈婉，一边分出部门心念，追终那个还丹修士。不过那人真是干脆利落，出了三家坊，一路疾行，竟是直接出了阴窟城，没入四通八达的地底通道中去。
“换个寄生方式看看？”余慈动了念头。
寄生神意星芒的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眼下这种临时性的，无形无质，无声无息，极难发觉，但有效用时限仅六个时辰，过期则自发湮灭；另一种则是将神意星芒嵌入目标神魂深处，这种方式时间极长，可要是目标修为强劲，则很容易被查觉。
余慈尝试了一回，对方的警觉心超乎他的预料，而且修为亦在他之上，“嵌入式”寄生没有成功，便在这期间，那人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想了想，余慈收了照神图，进入“孤星”感应状态。

第012章 交错
自照神图恢复以来，唯一让余慈有些失望的，就是它的映照范围仍是方圆五十里左右，并没有随他的修为增长而有什么明显的增幅。这并不是说映照范围和使用者的修为没有直接关系，而是这种扩张的势头被镜子本身限制住了。
这是修行法门的问题。
想这照神铜鉴，乃是元始魔宗极重要的祭器之一，不会也不可能大方到让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操持控制，经过他和影鬼的研究，明确了一点——若不修炼相关的魔门法诀，便不可能真正催动照神铜鉴的深层功效。
想扩大照神图的范围很简单，余慈不是还揣着一份儿《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吗？只要他着手修炼，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但余慈压住没动，他没有门户之见，但有更现实的考虑。
若只论结丹过程之繁复，天垣本命金符恐怕能在此界丹诀中排上前三位，想当年，朱老先生评点时，给他定下来的还丹大成的计划，都是“三十到五十年”，余慈并不狂妄，以朱老先生的眼光见识，定下这个时间，自有他的道理。
即使他现在中了燃血咒，激发潜力，或可加速结丹进程，但为保险起见，时间判断仍要保守一些，这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涉及旁门。
影鬼也说，道魔双修不是不可以，但这条路太过险急，尤其是后期玄门罡力和魔门煞气的调和，涉及非常复杂的气机搬运，没有大机缘、大毅力，只会弄巧成拙，不是现在的余慈所能应付了的。
所以，照神图的范围，仍然限制在五十里方圆，时刻诱惑着余慈，进一步去挖掘。
还好，余慈仍能把持得住，而且也开发出许多实用的技巧。
“孤星”感应正是其中之一，其实就是以单颗神意星芒为介质进行观察，使用距离比照神图的范围要大得多。
进入地底通道后，那人的速度有所放缓，似乎对阴窟城周边的环境并不怎么熟悉，当然，他就是想提速也没那么简单，为了向过路客索取平安钱，像大椎堂这样的本地堂口，恨不能三里一卡，十里一哨，把周围地底通道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处处都是禁制，就是用上土遁，也很难规避，只能老老实实掏钱。
那人有还丹修为，哨卡未必敢占他便宜，但是这种控制力还是处处存在，这也正是大椎堂等堂口区域控制的手段。
“一个、两个……”
余慈在帮着数数，那人看上去真的有做贼的自觉，一路上已经有意绕开了四五个哨卡，虽然多绕了几个圈子，但大体的方向还是渐渐远离阴窟城。
余慈最初没当回事儿，但到后来，却是心中一动：“这岂不就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偏僻小路？绕开了那么多哨卡，在北荒，可有着不小的价值。”
他对那人的兴趣更大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发呆”太久，确认神意星芒一时半会儿散不去，便暂时将心念移回来。
旁边万全一直没有打扰他，不过灵活的眼珠可是把所在的展厅看了个遍，也一直关注着余慈的变化，这边余慈稍一动念，就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前辈”。
对前面的“发呆”，余慈本没必要解释，不过见他态度摆得很正，就说了个理由：“想起一个修行上的问题……”
万全十分佩服，怪不得人家是还丹修为呢，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入定的本事，他是学不来了。
余慈本来还想在“无尘坊”里逛一逛的，但眼下有了一个感兴趣的目标，就不愿再浪费时间，他对万全道：“你说的那个手续，咱们办一下吧。”
万全自然乐见其成，之前余慈发呆的时候，他已经预做准备，这时候就直接引余慈过去。
办手续的地方，其实也在无尘坊这边，一个是在展厅角落里，依次排号登记的那种，还有一个就是比较高等的约见，但要选择后一种方式，要么是看买主的身份，要么就看中间人的本事。
不得不说，万全在阴窟城还是比较吃得开的，不到半刻钟，二人已经在展厅侧面开辟的岩室中喝茶，稍坐片刻，便有人笑哈哈地迎出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出来的是三家坊的一个管事，姓温，是个标准的富泰商人形象，一笑起来，两眼眯起一条缝。万全和他是很熟了，称呼是“温老哥”，对方则笑眯眯称呼一声“小万”，也是很亲切的样子。
两厢寒暄几句，温管事便先入了正题：“听小万讲，追魂道兄收集材料，要从我们三家坊过手，却不知都是哪些？”
余慈也不多言，将预先准备好的玉简递过去，温管事搭眼一瞧，就有些惊讶：
“哟，这材料挺杂的。”
说了这一句，他又仔细看下去，其实玉简上列出的材料只有四样，分别是五雷灵木、玄水曜岩、通心灵玉、妙洞真香，并不甚多，他说的“杂”，是指这些材料很难拼接在一起，不像是为一件法器准备。
温管事想了想，道：“这几件东西，本号还真没现货，追魂道兄挂个号也好。别的不说，本号货品流动极快，虽是地处北荒，天下奇珍灵宝却也都过了个七八成。像道兄所列的这五雷灵木，本号至少曾经过手了三五回，收集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余慈要的就是这个回应。
像三家坊这样的黑市，收集各类材料宝物，用的手段可比其他的商铺高出太多。据万全讲，只要在三家坊挂了号，当天就能散出消息，三五日就能传遍北荒，不知有多少散修，摩拳擦掌，希望靠这类消息狠宰一刀，让拮据的日子快点儿过去。
理所当然的，这种途径过来的材料价钱，要比正常店铺高出一大截，但为了尽快突破，区区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后面就是交些押金之些的琐事，自然不用余慈费心，万全便一手办了，这时候温管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请贵客担待，这段时间，为保险起见，本号暂不收如意钱。”
万全看了余慈一眼，脸上堆起笑来：“理解，理解……”
嘴上这么说着，万全心中却是真的大喜：连三家坊也没收到消息，实在是大有运作的空间，这番真是要发财了！
余慈却有些好奇的样子：“如意钱是随心阁发行的吧，我在别处时，觉得也还方便……”
温管事便笑眯眯地回答：“随心阁确实信誉良好，只不过近段时日，在北荒经营不善，尤其是阴窟城这边，当家的郭掌柜已经病退，新来了一位女掌柜，还没有正式交接，从南方发过来的一批红货，便被阴山派劫了，如今内外交困，传言已经要全面退回到北方四城……本号也是未雨绸缪。”
万全险些栽一个跟头，他还是看轻了三家坊这样的庞然大物。人家哪是没收到消息，分明是知道得更详尽。
这回丢人丢大了！
万全心情大起大落，折腾得实在不轻，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又想到刚才通知家里主动和那沈婉联系，更觉得脑仁儿疼。
此时诸事已毕，余慈和万全就起身告辞，温管事欠了欠身，目送他们出去。照理说，他是应该送到门口的，不过身为三家坊的管事，他怎么说也有一点儿傲气，在生意做成了之后，矜持一些也可以理解。
不过眼看余慈要出门了，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温管事，不知阴窟城这边，有没有高明的炼器师傅？”
温管事一怔，随即流利地答道：“要是贵客有这方面的要求，本号可以代为联系。不过嘛……”
他微微一笑，看向万全：“仅就个人建议的话，这件事儿，小万应该能打理得更好。”
“哦？”
“怎么，贵客不知道吗？红牙坊的陆姑娘，可是阴窟城数一数二的炼器大家。”
余慈有点儿惊讶，看向万全，万全正元气大伤的时候，反应慢了半拍，愣了愣才回答道：
“陆姐确实精擅炼器之术……”
嘴上说着，他心中也在懊恼，收集材料，自然是要炼制法器，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昨天实在是进退失据，心思完全没放在本职上，才会漏掉这么一个信息，要不是温管事讲道义，这一笔买卖就要从手边滑掉了，在牙人这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越是这样，越要补救，万全忙道：“要是前辈有什么需求，我可以转告陆姐，必会尽力使前辈满意。”
此时事情算是比较圆满了，余慈和万全便告辞出门。经由这么一打岔，随心阁的事儿，万全也不管了，先问余慈炼器的事儿。
可余慈的视线却是往别处去。顺他目光所指，万全扭头，便是“咦”了一声，原来那位还未正式交接的沈婉沈掌柜，此时正在展厅中走动。看这个距离、路线，刚刚要是余慈不说炼器的事儿，直接出门，说不定恰好与女修打个照面。
万全有点儿疑惑，看向余慈的时候，却见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嗅着什么：
“嗯，好香。”

第013章 始动
余慈的声音并不大，远去的沈婉是肯定听不到的，只有身边的万全听得清楚。
然后万全看余慈的眼神就有些变化，随即垂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余慈不管万全怎么想，他那话不是轻薄，只是单纯的评价。之前他用照神图，只能看到那个还丹修士撒了粉末轻烟状的东西，沾衣便化，隐蔽性极强，如今他想从气味儿上找些端倪，可沈婉身上熏香品流极高，虽是清幽淡雅，也能遮蔽别的气味，就算他有一个好鼻子，也感觉挺吃力的。
更奇怪的是那人的做法，动了手脚之后，立刻远遁。要说是什么剧毒之物，隔衣用药，用法还如此随意，未免不合常规；但要说是追踪粉一类的东西，对沈婉下手后，又何必跑那么远？
他正想着，忽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变化。
扭过头，周围人流并没有明显的变动，但很快，刚才留在屋子里的温管事急匆匆撞出来，富泰的身躯像一阵风似的远去了，万全向他打招呼，他也没看到。
出事了？余慈算是比较敏锐的那一类，此时绝大部分人都还投身在琳琅满目的珍贵材料和法器中间，流连忘返，对这角落里的小小变故一无所觉。
余慈本能地打开照神图，想弄明白温管事要去哪儿，可是心念方一接触，他便看到，一片扭曲的雾霾将包括他在内的中央区域都给遮蔽掉。
有步虚强者到了。
余慈眉头微皱，开始调换视角，在心内虚空铺开的照神图，中央区域的色泽一下子变得昏暗，附近许多地方再不能变化视角，只能从单一的角度观察环境，不免多了许多盲点，整体感觉就像是有根无形的钉子，把照神图给钉死当场。这就是步虚强者的影响！
还好，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温管事所到之处，色彩也有所恢复，让余慈得以较清楚地观察。
当前温管事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在无尘坊展厅范围之外，也不在百川坊，让人见识到，这处黑市所在的宽阔地盘。蓦地，从温管事的视角中，见到有一行人走过来，温管事倏地一震，三步赶做两步，直迎上去，刚刚不卑不亢的气度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贺五爷……”
只叫了个称呼，温管事就说不下去。那个贺五爷身量中等，却是粗壮有力，全身上下都似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面容粗犷，尤其那对眼睛，冷森森地透着碧光，看人一眼，就有夺魂慑魄之力。温管事就是被他目光所慑，后半截话才吐不出来。
此人就是那个步虚强者，但却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真正吸人眼球。是他身边那位，那是一位老人。
由于修行能够延缓衰老，以及更直接的严酷环境，修行界想找见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物还挺有难度的，便是当年的于舟，就算寿元将近，肉身也保持了相当的活力，飞天遁地不在话下。
真要说肉身撑不住劲儿的，当年的屠独算一个，不过那位颇有自知之明，肉身临近朽坏的时候，就以阴神出游，总算还能行动自如。而贺五爷旁边这位，则是老朽到了一个境界了。
此人高不过五尺，脸上的皱纹足以夹死苍蝇，露出衣外的皮肤干枯得便如朽木一般，躬着腰背，仍穿一身灰色的拖地长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走得快一点儿，就能把自个儿绊倒。
又是一个攻不破驻形关的可怜人，大概辈份很高吧，那个贺五爷对他相当看重来着，有意压低了步速，慢慢走来。
余慈曾经这么想过，但这修为……呃，通神上阶？
这两人后面还有六人，都是跟班的角色，但实力一点儿都不弱。从照神图上看，起码都是还丹修为，气势精悍，相当了得。
这还是修行界中，最荒芜落后的北荒吗？余慈在阴窟城这两天，光是见到的还丹修士数目，就大有赶超离尘宗山门的势头，这让他很不习惯。
“那是你孤陋寡闻。”
今天一直没有说话的影鬼忽然开口，例行先刺他一记，才道：“散修和大中型宗门的差距固然是全方位的，但结丹本身龙虎交汇，定鼎枢机，没有上品丹诀也能凑活，还丹境界上，其实不是那种天壤之别，真正的分水岭，是步虚之术的有无。所以，你别因为在离尘宗学了两手，就目无余子，否则有你哭的时候。
“当然，丹诀质量也很重要，宗门里出来的，和这些人交手，要么是凭借更深厚的道基，以势夺人；要么就是用出宗门玄奥手段，比拼效率，如此而已。”
对影鬼的讥嘲，余慈并不在意，只是奇道：“怎么有心情出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没有，古里古怪的有一个……”
在余慈没有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影鬼是能够通过心内虚空看到照神图的，它盯着图上这一行人看了很久，方道：
“那个风吹就倒的，走的不是寻常路数。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来历，你小心些。”
“总不是针对我的。”余慈虽然被大椎堂硬栽了个什么身份，但已经知道那边动机不纯，且已胎死腹中，也就不再关心，现在也是一样。
此时，温管事已将贺五爷一行人迎入了某个岩室内，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灵果等，不过这些人都没有享用。他们走路的时候就在说话，此时话题仍在继续。
“那厮奸狡贼滑，实在可恨。”
贺五爷嗓门洪亮，说话时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在跳，但也就是表达个意思，话中不带什么情绪，余慈感觉着，他是在对某些人施加压力。
老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下，真像是个老树根撑了幅灰布定在那里，全无反应，气氛一时间就有些僵滞。
温管事是个玲珑心，见不是头，虽然“人微言轻”，也一咬牙顶了上去：“昨天大椎堂似乎有消息……”
“大椎堂？”
贺五爷找到了台阶下，当即冷笑一声：“他们那边就是个笑话，北边多少人在那儿盯着，他们嘴皮子一动，阿猫阿狗也成了灵犀散人了？唐禾也是个人物，手下却有许多不堪！”
温管事便没有再说，倒是远方的“阿猫阿狗”算是见识到了北荒传递信息的速度，对自家的新绰号，也颇有些无奈。
这时候，岩室内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都盯在了那个老人脸上，形成一个无形的压力大网，换个心志稍次的，早就撑不住劲了，老人却稳稳坐着，真像是扎根在这儿了。
贺五爷眉头慢慢锁死，但出于某种考虑，仍不敢过份强逼。
室内又沉默片刻，那老人终于有所动作，他伸出一只手，五指自然弯曲，从中滑落出一个萤火虫似的小东西，在室内绕行，忽左忽右，像是蜜蜂舞蹈一般。
看到这一幕，贺五爷眉头展开，使了个眼色，温管事早有准备，轻轻一跺脚，室内光影流动，竟是在案几上凝成了一片高低错落的影像，细看去，正是这片在地底深处开凿出的“三家坊”区域全景图。
远处余慈倒是吃了一惊，乍一看，这玩意儿和照神图很像呢。北荒这地方，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不少。
“萤火虫”稍稍一滞，落在了影像上某个位置。
“百川坊？”
贺五爷转脸盯住老人：“然后呢？”
这时，老人终于张开干瘪的嘴巴，缓缓道：“灵巫之术并非万能，甚至可说是一无是处，也惟有与天地精灵沟通这一桩本事。那人应是已经知道这种手段，每每先到人气旺盛的繁华之地，削弱天地精灵的感应，然后远遁，咳……”
他蓦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不过贺五爷已经听到他的弦外之音，而且并不怎么吃惊：
“灵巫的意思是，我们这边有他的耳目？”
温管事很伶俐地上前帮老人顺气，又侍候着他就着茶水，服下一颗药丸，待咳嗽稍止，老人才道：
“贺五爷应有自己的判断，我这不入流的手段，也只是做个参考……唔？”
“怎地，捉到了？”
贺五爷一直关注老人反应，见他有些惊讶的样子，立时动问。老人却是摇头，四面扫了一眼，道：“大概是无尘坊陈列的法器灵材过多吧，刚刚一直有些干扰……”
远方，余慈身上陡地一震，立时掐断对照神图的心念联系。前一刻，他植入老人脑宫的神意星芒，竟被某种难以测度的力量推挤出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影鬼倒是挺淡定的：“原来是灵巫，传说中不畏天地，却可借天地灵秀；不敬神主，却可与神主沟通。那个将死之人不知是借了哪路神灵之力，这时候，还是不要窥探得好。”
余慈深以为然。
※※※
时间是在外间天地的深夜，按照自然作息规律，这是休息修炼的时段，街上人流变得稀少，便是南海街上、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地带，也有大半铺子关了门，只有留守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街上算是难得有一份安静。
不过，有些人注定是不会休息的。
沈婉刚刚与卧病在座的郭掌柜交接完毕，心潮并不平静，她缓步走在店铺后的院落小径上，目标是后面的库房。
前些时日，尚未正式交接，她为了打开局面，动用关系从本部调运的一船贵重货物便被阴山派劫去，为此，她不得不以身涉险，凭借口舌之利，还有一些运气，从那个凶人浑燎手中将货物赌回。虽是有惊无险，但从此事上，她也见识到了所面临的糟糕局面。
照这么下去，铺面关张、随心阁名声大损、失去阁中耆老信任，一件件事情似乎都顺理成章，这就是她为了所谓“野心”，要付出的代价吗？
沈婉并不沮丧，只是感伤。
这种心情下，女修到了库房前面。下一刻，她看到了，库房周围她亲手布设的封禁，分明已经松动。

第014章 灵犀
沈婉站在庭院中错杂的阴影中，第一反应不是去查验，而是转身向回走。
她从来都不是强力的战斗者，面对能够轻松潜入封禁严密的库房、不知底细的对手，直闯过去，大概是最愚蠢的选择。
现在，她除了身家性命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资本了。
半刻钟后，沈婉和她的护卫，还有在此雇佣的两名护院一起返回，一番准备之后，抢入库房，但此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窃贼早已经远走高飞。
沈婉盯着损失惨重的库存，久久不语，她的护卫嘴里嘟哝着什么，在库房里绕圈儿，至于那两个有着“护院”职责的修士，对视一眼后，都是摇头，已经下了决心。
“什么，你们要走！”
护卫的嗓音近乎尖锐，他盯着两个脸上讪讪的护院，算得上俊秀的脸孔已经扭曲了，眼中更要喷出火来：“库房里刚刚失窃，你们就要甩手不干，落井下石也不是你们这样儿的吧！等等，莫不是你们……”
“沈良！”
在自家护卫说出蠢话之前，沈婉制止了他，轻轻摇头：“不过是场生意，买卖自愿，是走是留，何必多言？”
这话是两个护院比较爱听的，他们受雇于随心阁，原本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十分惬意，哪想到这段时间风云突变，随心阁处处受制于人，生意一落千丈，让人措手不及。北荒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离开，他们早就心中动摇，如今只是下了决心而已。
或许这行为不地道，但既然在北荒，风气如此，也就无所谓了。而且他们也有底气这么做，两个一个是还丹初阶，一个是通神上阶，联起手来，以沈婉沈良二人，未必能压制得住。
奴大欺主，就是这么个道理。
两个护院终究还是离开了，近段时间的薪俸被扣下，但相对于他们失职造成的损失，实在是九牛一毛。
沈婉一语不发，自顾自地清点一片狼藉的库房，统计失窃造成的损失。沈良跟在她后面，看着混乱的库房，便有些发憷：“这个，阿姐，咱们这回是不是要糟？”
沈良其实是沈婉的族弟，关系相当好来着，也因此在沈婉失势之时，还能随行左右，但他一直在埋头修行，在为人处事上就缺许多功课。
沈婉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经由浑燎那回，真正贵重的东西，还是随身放着，这里的东西，都是那些大件物品，任窃贼的储物戒指再怎么不凡，也带不走多少。”
“那就好！”沈良长出口气，真是一个很好哄的年青人——仅就心理年龄而言。
沈婉并没有表面上所显示得那么乐观，她非常明白，在北荒，生意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损益、货源之类。如果她不能尽快找出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她也只能在不久的将来黯然收场，然后永无出头之日。
她怎能甘心？
※※※
当沈婉在为日后的前途伤神的时候，余慈也因为与之相关的某件事挠头。
他原本是在做晚课，处于深度入定状态，可影鬼突然将他唤醒，将城中一出好戏指给他看。所指正是沈婉那边的失窃案，而且过程上要完整得多。
“这家伙，打的究竟是什么鬼主意？”
自从那日“旁听”了灵巫与贺五爷的对话后，余慈就对那个撒粉后逃遁的人留了心。虽说神意星芒未能成功深植，六个时辰后就消失掉了，可现在余慈有一个不眠不休的“搭档”在，让影鬼始终留一份心思在照神图上，用最笨的守株待兔的法子，终于还是把那位等了来。
余慈几乎可以肯定这一位的身份，这个引动北地混乱的“大人物”，在照神图的映照下，一举一动都清楚明白。
余慈几乎是看着他把库房内价值不菲的宝物弄散了一地，确实有一个窃贼光顾的样子。可事实上，这家伙的目的非常明确，刚一踏入库房，便从那如山的货物中翻找出一样东西，贴身收好，似乎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放在何处。
至于后面的动作，只是个障眼法而已。随后，那人就像上回一样，玩命地飞遁离城。
对此，余慈倒是可以理解，有那个莫测其深的灵巫威胁，换成是他，也要玩命逃离，更进一步，连今夜的行动都不会有。
至少，若不回来，就不会被他这样的人物给盯上了不是？
余慈稍稍考虑，身形如幽魂般浮起，随即为自己加持了一道出有入无飞斗符，这种符箓效果类似于五行遁术，可飞天遁地，分水踏火，也有一些附属的隐身效用，凭此符，他迅速没入石室土层深处，“百转行馆”的禁制，完全拦他不住。
追踪灵犀散人，他有两种方式，一个是亲自去追，另一个则是放出心象，后者更便利一些，但距离有所限制，所以他还是决定亲身前往。
凭借出有入无飞斗符的效力，还有照神图的神妙，余慈在四通八达的地底通道中七扭八绕，速度飞快，比对方还要快出三分，照这个势头下去，不用半个时辰，他就能将那位截住。
可是截住了又如何呢？
直到现在，他还是好奇心占了更多份儿，并没有一定要做出什么事来的意思。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人，也就是灵犀散人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其本身修为不论，在三五年前，就是这个名字，便和传说中的“黄泉秘府”联系在一起，也就代表着一个隐秘且有带着巨大宝藏的修行洞天。那是足以让世间一切修士都为之疯狂的目标，就余慈所知，包括离尘宗在内，都派出谢严、解良这样的精英修士，不远万里前往参与。
可以这么说，灵犀散人勾连的，是大半个修行界的神经，如今的余慈，实在没有资格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来。很能稍稍沾一点边儿，就“后面”汹涌的人潮碾得连渣子都不剩。
余慈盯着照神图中的影像，有些难以决断，所以，他干脆就这么跟下去，看看那位究竟是什么打算。
不知不觉，余慈远离了阴窟城的范围，前面的那位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而且，路线的变化更复杂，绕的圈子也更多，经过的更是大片少有生灵的死寂地带，若非余慈对照神图的操控非比往昔，说不定真要被甩掉。
估计着时间，已经快要到凌晨，余慈正犯嘀咕的时候，照神图中忽又有了变化，单调的图景边缘，忽地冒出一团火光，同时，一个新的星芒寄生对象呈现出来。
在地洞里点篝火？还有比这更可疑的么？
果不其然，灵犀散人在这片区域一改之前复杂的运动态势，直奔篝火所在而去，不一刻，便出现在火光映射范围内。
“二哥辛苦了。”
篝火那边，有人站起身来，笑眯眯起招呼，灵犀散人嗯了一声，走到火堆旁，长出口气，盘膝坐下。那人很是殷勤地递上了特制的饮品、瓜果之类，显然是早有准备，在此接头。
独往独来的灵犀散人竟然也有同伴？
虽然在灵犀散人笔直冲向篝火所在地的时候，余慈已有判断，但真等到事情发生，他简直就是震惊了。灵犀那家伙不会不知道其身份敏感，更携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种情势下，怎么可能与人推心置腹？
疑惑间，接头那人一口一个“二哥”，叫得很亲：
“二哥，那个玩意儿，到手了？”
“嗯。”
灵犀散人还是一样的回应，态度多少显得有些冷淡，不过接下来，他就取出一块黄澄澄的东西，抛向了篝火对面。接头那人没想到灵犀散人会这么大方，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险些把来物撞到篝火里去。好不容易接稳了，他和远方的余慈一起，看清楚了物件的真容。
这个黄澄澄的物件，乍看去像是一个做工粗糙的铜制雕像，轮廓模糊，分辨不清是什么东西，仔细去看，又像是在原本的雕像基础上，再镀了一层铜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接头那人手中把玩，嘴里也赞叹道：“二哥果然手段通天，我就不明白了，这是怎么找着的？”
“也没什么，香料作用而已。”
灵犀散人神色淡淡，却自有一番傲气：“当初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奈将此物塞到随心阁一众货物中间，以期瞒天过海，而之前我就在玄铜之外涂了一层‘和合沉香’，此香无色无味，但与同样性质，炼法恰好相对立的‘和合浮香’相接时，就能生发出独特的香味。
“在三家坊，我将‘和合浮香’洒在沈婉衣裙上，只等她接触这批货物，便沉浮二香结合，就算玄铜藏在她储物指环里，也瞒我不过！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就放在仓库内没动地方，倒省了我一番工夫。”
接头那人忙大拍马屁：“二哥在迷香一类的造诣上，果然是独树一帜……”
灵犀散人微微一笑，随手从篝火边上拿一根树枝，拨弄两下，让火势更旺，然后方道：“老七，这段时间听你叫我这么多声二哥，我也要教你一件事。”
接头的老七一怔：“什么？”
灵犀散人轻描淡写地道：“这种‘和合沉浮香’，若再沾一点蜂蜜，混上火烟，其内蕴的毒性就会立刻激发，让人全身发软，筋骨酥麻，用在漂亮女人身上，那是恰到好处、别有气氛，可用在大老爷们儿身上，却是明珠暗投，无聊得很了。”
话音未落，咕咚一声，老七一头栽倒。

第015章 互击
老七栽到地上，知道中了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在瑟瑟发抖。他全身的力气都莫名其妙地流失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成一摊烂泥。
眼前一暗，却是灵犀散人绕过火堆，来到他身边，这回，他真的开始发颤了。
“老七啊老七，让我说你什么好？姓赵的让你和我接头，你就真来了？我灵犀自认，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这一点，姓赵的清楚，你就不清楚？嘿，你的胆色，我佩服得很哪！”
老七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趴在地上，脑袋埋进阴湿的土壤里。
灵犀散人半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往上提，理所当然地看到了一张怨毒的面孔：“怎么着，不太甘心？还是在等着老三出手？”
一语既出，老七脸上就不可抑止地被错愕的情绪占满了。
灵犀散人放声大笑，手上猛地一掼，老七那张脸几乎被摔得扁了，五官七窍血糊糊一片，已经是入气多，出气少。
便在他发力的瞬间，这片地窟外响起一声怒啸，同时一圈惨白的髑髅串子从啸音起处飞来，白森森的头骨眼眶中，都闪烁着黯绿的光，阴森的色调掺在一起，篝火照耀下的地窟，温度也猛降了一截。
灵犀散人笑声不绝，随手将老七扔在地上，身形晃了晃，也不见多么迅速，偏偏就是模糊不定，髑髅串子飞过，砸了一个空。
但在此刻，阴温的地面突然开裂，一个影子撞出来，正是在灵犀散人脚下，五指弯如铁钩，真煞内蕴，真抓实了，灵犀散人的腿骨都要粉碎。
关键时候，灵犀散人反而不躲了，脚下一停，任那只手将他抓个正着。
地下那人狞笑声中，正要发力，忽地打了一个寒颤，全身毛孔都似有凉意渗出，莫名地手上竟是软了，此时灵犀散人抬脚，已经扣合在脚腕上的五指没起到任何作用，一晃便松开。
随后这只脚发力踏下，踩着那人的脑袋，将其硬按进土壤中去。那人半截身子还在地面下，此时更是奋力挣扎，但最终也只能听到一些含糊的叫骂。
举手间将二敌制伏，灵犀散人抖抖袖子，微笑道：“姓赵的手段，我还要戒慎三分，但你们这些跟在他屁股后面刨食吃的蠢货，有什么资格与我放对？”
“呜呜呜……呜呜呃！”
“是不是很奇怪，前段时间，我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身上香料，全在这几年东躲西藏间用尽，这时候怎么又冒了出来？哈，若不是装成没牙的老虎，你们又怎会主动凑上来？”
灵犀散人傲然道：“我知道你们要赚我的玄灵引——只是有诸般迷香在手，方圆一里之内，就是步虚修士到了，也要给我躺下！更不用说这是在地底，空气流动缓慢，迷香效力还要提升三成，这般死法，也让你们死得瞑目！”
说罢，他又是大笑，袍袖一挥，已经抹去了老七最后一线生机，而他脚下那人，受此刺激，竟是硬拱起三分，终于有了说话的空间，张开了满溢泥沙的嘴巴叫骂：
“灵犀散人，莫要得意太早，老子在下面等着你！”
“哦，你就等吧！”
脚下用力，再度半埋入土的脑袋立刻就成了烂西瓜。
轻而易举地击杀了两个前盟友，灵犀散人微微一笑，收起地上的玄铜，也不管地上的尸身，甚至连篝火都不熄灭，转身离开。
一刻钟后，余慈无声无息地从地下冒出来，搭眼一扫，便是摇头。现场的惨烈且不去说，两人死掉，作为致死的最关键因素，这里气味残余却少得可怜。
“那家伙对迷香的操控，已经是出神入化了。”
余慈分别探察两具死尸的情况，最后盯着老七已经摔扁的脸，脑子里有些记忆的片断翻涌。刚刚在照神图中就有所察觉，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二人？
正想着，他眉头便是一皱，通道中，忽有一颗烟珠弹射过来，在半空爆开，散化为一圈淡白烟气，很快化于无形。
随后，灵犀散人的声音就从他刚才离开的通道内传过来：“一路上就觉得气味儿古怪，果然有个吊靴鬼……这一位，敢问名号？”
余慈不说话，在这个迷香大家面前，连呼吸都是个错误。
没有诱得余慈开口，灵犀散人也不在乎，还是笑吟吟地讲话：“我不知道你看了多久的热闹，要是见了我如何炮制老三的，最好记得‘刺髓冷香’这味香料。你可知道，脑浆血气可以掩盖‘刺髓冷香’的气味儿，但如果再掺上一点醋水，气味儿就会变得比前更活跃，就是有点儿刺鼻……”
余慈早早就封住鼻窍，却低估了气味儿的冲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体内气血鼎沸，根基浑厚，不至于被这一下放倒，然而寒颤过后，毛孔张开，一时半会儿却闭合不住。
灵犀散人大笑一声，陡地驱动真煞，自通道中化雾而出，余慈自然与他对上。
地窟不过亩许的面积，不是还丹修士能够尽情施展的空间。故而双方才一交手，便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真煞形成各自的圈子，然后碰撞、扭曲，千万条气机在里面纠结，互不相让。
但很快，余慈眉头死扣。
直面对手，余慈终于对这个屡屡逃过追杀，至今活跃不休的人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此人一身真煞，是余慈见过的最邪门的一类，完全雾化，却又不是像剑修那样，以之纯化剑意，而是真正地虚化成雾，渗透力极强，杀伤力又极弱。以其还丹上阶的修为，与余慈正面碰撞，甚至不能占据上风。
但正是这样的真煞性质，最适合催发运化迷香之类，迷香与真煞已经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余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只觉得妖异的香气一波波压上，甚至不是从鼻窍、毛孔进来，倒像是从自身发散一般，更难测其来路和运化之法。
心神受香气干扰，不免有些变化，连真煞流转也有些滞涩，意图发力时，感觉总不对劲儿。见不是头，余慈忽然后退，抓着对方真煞直接杀伤力不强的特点，借力一个滚翻，改变方向，蹿入一个分支通道。
灵犀道人怎能允许这个看到他最大秘密的修士生离此地？
低喝一声，他本人没有直接追击，而是调动独特的真煞，聚拢成一颗烟珠，屈指一弹，穿入通道中。烟珠飞掠，以其入微入化的操控层次，以及特殊心法催动，只是余慈没有瞬间跑到十里开外，就避免不了迷香的影响。
果不其然，灵犀散人感觉到，距离他所在约一里左右，凝化的烟珠和余慈护体真煞碰撞，霎那间铺开、渗透，迷香之力不用通过鼻窍，直接透入毛孔，发挥效力。
这时就显出前面激发“刺髓冷香”的用处。
“成了！”灵犀道人心头一喜，却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毫不迟疑地重凝一颗烟珠，这回，他加了一种‘五步倒’，要以最擅长的生克变化，催发最大效力，将那人放倒。
烟珠出手，灵犀道人有强烈的感觉：这回有了！
命中后的感应随后反馈过来，那人的真煞运转明显开始紊乱，最多再有两息时间，其全身机能都要完蛋，他已胜券在握！
然而便在此刻，一道心念从虚空中来，直插入他心头：“听说方圆一里内，步虚修士也要倒下？”
灵犀道人毛发为之倒竖，那心念头源头就在他身外不远处，堪称近在咫尺。动作反应永远都比思维快上一线，刹那间，一直留做护身之用的“破真蚀元香”倾洒而出，弥漫周边，经过真煞的催发，效力发挥已经超出极限，放倒放不倒步虚修士另说，但这绝不是还丹修士所能抵御的。
可是，对方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下一刻，灵犀散人闷哼一声，与他雾化真煞相似，却要纯化入微十倍、凌厉杀伐超一万倍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打穿了“破真蚀元香”的防线，刺入体内。仿佛一下子塞进来十多根尖针，沿着气血流转的路径，或顺或逆，直往他真煞盘结的核心处攒刺！
丹田剧痛，闷哼声变成了惨叫，一身雾化真煞直接崩散，这下全身机能紊乱的，换成了他自己，而他犹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睛睁大，却见篝火下，一道长影映照在洞壁上，妖异非凡。他扭过头，只看到一对放射棱棱金光的巨眸。
“怪物！”
意念未绝，剑气破颅而入，在脑宫中发力一绞，灵犀散人全身一震，面上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仰天倒下。

第016章 织锦
看着灵犀散人倒下，余慈长出口气，嘟哝了声：“这家伙……”
随后想迈步，脚下却是一软，忙扶着旁边的崖壁，但还是撑不住突然重逾万钧的体重，缓缓坐倒在地，且更糟糕的是，难以抵御的困乏之意一波波地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而身下厚重的土层便似在诱惑着他，向后躺倒。
影鬼在耳畔大声提醒：“千万别睡过去，否则不死也是大伤阴神！”
“废话！”
余慈几乎是咬着牙，将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他刚刚用出“内景外成”手段，用诛神刺速战速决，也是因为迷香的效力已经在体内爆发，一剑斩了灵犀散人，心神一松，身体就有些撑不住劲，几欲昏去。
还好有还真紫烟暖玉，内里紫气氤氲，虽然有点儿“药不对症”，仍能冲刷迷香残余，维持基本的灵智不散。
他强迫自己想着事情，比如刚才这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他和灵犀散人以各自最得力的手段互拼一记，有攻无守，都吃了个瓷实，而他能够活下来，就在于他出手直指生死，比灵犀散人更为直接。要是他稍有半点儿犹豫，眼下的结果怕就要尴尬了。
这种昏昏沉沉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迷香残余效力终于散尽，余慈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恢复。他吸了一口不那么新鲜的空气，确认其中的迷香残沥也挥发干净，他长出一口气。
比较幸运的是，这期间没有人经过，省了许多麻烦。
走回到已经熄灭的篝火旁，视线从附近横着的三具尸身上扫过，最还是停留在灵犀散人那边。
这人脸上仍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眼口微张，标准的死不瞑目。余慈摇摇头，少不了搜一下“战利品”，很快，引发了这一场拼杀的铜制品就落在余慈手中，掂了掂，感觉沉沉的，因为照明光线的缺失，外表显得黯淡无光。
这是玄灵引，余慈在很久以前，曾经从湖海散人与禇妍的对话中听说过，貌似这个造型古怪的东西，是开启“黄泉秘府”的钥匙，更具体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暂时也没心情知道。
今天这场冲突完全是个意外，如果灵犀散人没有发现他，他会做的，大约也仅是观望而已。
黄泉秘府？这还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近些年来，因为一个黄泉秘府，闹得半边修行界天翻地覆，因此身亡的修士何止千百，且到现在也见不到消停的迹象。想想那日在无尘坊见到的贺五爷一行，再看看灵犀散人如今的下场，余慈可没有兴趣把类似的事情重演一回。
当然，要说他对那个“黄泉秘府”完全不感兴趣，那是瞎话，可是现阶段，他确实对所谓的仙境洞天缺乏直观的认识：仙境洞天能帮他解决天垣本命金符的难题吗？能帮他袪除燃髓咒的伤害吗？
也许可以，但太缥缈了。余慈知道，绝不应对未知的事物抱以不加节制的空想，尤其是有明明白白的路径摆在前面，却因为贪欲去选择另一条全然陌生的路，又会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现在的麻烦在于，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呢？
那个垂垂老矣的灵巫，余慈非常忌惮，那是他暂时无法理解的类型。
他想了想，挥手放出一片云气，往地上灵犀散人尸身处罩下，一眨眼的功夫，尸身便消失不见。
※※※
阴窟城绝大部分建筑，都是依地势而建，带着鲜明的地下特色。多岩洞、垒土石，相对粗犷。相比之下，位于南海街背街的红牙坊，便以其纯木制屋舍、精致华美而著称。虽然占地不广，在本城修士心中，仍是颇有代表性。
红牙坊算是一个不太正规的牙行，里面专职的牙人，就万全一个，虽然小万挺卖力气，不过人力有时穷，以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南海街附近，维持这样一处院落门面的。
但红牙坊还是维持得很好，每日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般人到红牙坊来，不外乎有两个目的：一是谈生意，二是看美人。
说起生意，红牙坊提供各类大小不等的临时、定时聚会场所，在这里，说不定当上两回牌搭子，就可能找到一个价值不菲的财路；这儿也接受请托，一些不好出手的货物，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下家，互通有无。
至于美人儿，那更是聚会、提货时不可或缺的调剂，时时刻刻多几分享受，远比板着脸谈生意有趣得多。
“小万，小万！”
妩媚风流的宝蕴姑娘偶尔薄嗔浅怒的姿态，让许多修士心头也似燃了一把火，可一贯无法无天的他们，却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事来。概因宝蕴长袖善舞，交游广阔，又有一个特殊身份，阴窟城头面人物中，少有她搭不上话的。想放肆可以，不知有多少人盼着这样一块踏脚石出现，借此和美人儿扯近关系呢。
“宝宝姐，啥事？”
万全一溜烟过来，正好被宝蕴迁怒一回：“你做的好事，领那家伙过来也就罢了，偏偏还占个上好位置，我昨天安排的牌局一下子泡汤了，你怎么说？”
你和他说不就得了？
这句话万全是不敢说出来的，只好叫苦道：“我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呢，说起话来，腿肚都弯的，怎么说？再者那位爷是过来办正事儿的，陆姐那边也很快了……”
正说着，新讯息就传了过来：“乌金蚕丝刚抽好……这下地方不就腾出来了？”
说罢，他再不和宝蕴纠缠，又一溜烟跑掉。
在万全的引领下，余慈来到了位于红牙坊正下方的制器坊，又一次见到了万全口中的陆姐。
这位有口皆碑的阴窟城炼器高手，颇是颠覆余慈想象。原本在他看来，炼器制器之人，应该是和鲁德差不多，粗犷中带着细腻，且又是红牙坊的主事人，应当是较为圆滑才是。
然而这位“陆姐”，身姿清瘦，面上神色冷淡，完全没有红牙坊长袖善舞的风情。可细看去，又似乎有一些别的味道，尤其那一对明眸，微微上挑，既长且媚，若是稍稍平和一些，或能勾人魂魄。
此女不施粉黛，与这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截然不同。之前在上面初次见面时，她一身简单的青花襦裙，白底蓝彩，十分清爽。而此刻，她换了一件粗布裙子，以便于工作。这类形象倒让余慈想起离尘宗山门中那些立志长生的女修们，看起来还颇有些亲切。
他问了万全，知道“陆姐”全名是叫陆青，非常平凡的一个名字，只凭名字甚至分不清男女，相较于其美貌，未免失色了。
多余的念头也就是一闪，余慈的视丝便驻留在案几上，此时抽丝剥茧的流程已经结束，那里并列着三团乌金蚕丝，正是来自余慈购下的乌金蚕蛹。
乌金蚕蛹是此界一个奇物，本身也就罢了，吐出的乌金丝却是坚韧非凡，传导性极好。经过特殊手法催生喂养，已经到了吐丝结茧的关口。这几天，终于开始成茧，为防其成熟后毁茧化蛾，需要及时处理。
余慈这才来到红牙坊，请陆青这位城中公认的炼器高手处理。
“陆坊主，这些乌金蚕丝可够用么？”
陆青点点头，却是拿起了余慈绘制的有关旗幡的图样：“若只如此，不会有问题，但这些符纹，似乎还有下文？”
余慈点点头：“确实还有，不过与此幡无关。”
设计旗幡上的复杂符纹，只是步罡七星坛整体符箓结构的一部分。这也是步罡七星坛妙处之一：虽然是分着祭牌、令牌、法印、旗幡等多个看似独立的法器，实际上则统归一体，后面祭炼、使用时，完全可以视之为整件法器，无须分心多顾。
如此结构，固然巧妙，但也有问题，就是对打造、炼制的要求大大提高了。其主体功能不说，真正的难题出在与各个结构部件的连接上。对陆青来说，由于她没有一个整体的思维，很难把握到里面的符纹真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可不是说笑。
要是余慈亲自动手，也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实上，换了其他部分，他或者就硬着头皮自己上了，偏偏是这针织女工的活计，他只是想想就两眼发花，无奈之下，只好假手于人。如今，怕是要花一番力气了！
他叹了口气，在陆青身前坐下：“哪里有问题，咱们好好参详参详。”
这时候，隔壁传来了不小的响动。

第017章 碰面
“是新订制的地封火炉。”陆青随口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余慈表示理解。既然陆青是个炼器高手，工作时也少不了好的火源。在离尘宗，便是高蹈天际，鲁德也用符阵收集太阳真火，以为炼器之用。在北荒地层深处，自然是用地火为最佳。
余慈也不在意，开始和陆青就旗幡符纹细细讨论。
说了半晌，又觉得单只是图示不够直观，干脆手指虚画，将符箓分形列出，就着凝聚的灵光线条，逐一解说。
陆青也是有趣，听到中途，就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团寻常的蚕丝，也不用针，十根细长的手指便似有着吸力，交叠穿梭之际，就将丝线串联勾勒，渐有轮廓。
看她令人咋舌的娴熟技艺，余慈心中暗赞，对自家旗幡的成型，更多几分信心。
不过这时候，他也发现了自己统筹上出现了小小的失误：“应该先把法坛主体造出来，中枢功能完备，再打造其他法器，才能有据可循。可是建坛的‘玄水曜岩’，又该向哪儿找去……”
小小的分心不影响两人研讨交流，余慈手口不停，看着陆青手中渐有旗幡雏形，也是十分喜悦。
可在此时，又是一声响，依然是来自隔壁，略显沉闷，但感觉中比上一回的力量还要大些。
陆青停下手中活计，眉头皱起。作为她炼器之地，此处各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都是很好的，连续响起这样的声响，委实不正常。
她想了想，终究不放心，向余慈告一声罪，中断了交谈，出门去察看。
余慈并不在意，刚刚说了那么多，他也有些渴了，就喝了一杯茶水，稍歇片刻，同时拿起陆青织就的半成品，检验下效果。哪知陆青出去还没多久，石门打开，万全急匆匆撞进来：
“前辈，这边有些危险，咱们先离开吧！”
“嗯？”
“是这样，隔壁出了些状况……”
万全又是尴尬，又是烦恼，却还要仔细为余慈解释。原来确实是隔壁出了问题。红牙坊刚从随心阁那里买来一个上乘的地封火炉，可以打通地肺火眼，有效控制地火强度，便于炼器。
炉子今日送到，还不知道怎样，前来换炉的修士水平却实在是差劲，在安装过程中，竟然没有封好地火，使得地肺毒火溢出，要不是防御法阵及时发动，这一下地火喷发，红牙坊大概要直接给炸到天上去！
便是以余慈的胆色，听到其中变故，也出了把冷汗，更是不自觉地磨牙。现在他就等于是坐在火山口上，稍有变故，可就要被滚滚岩浆化得连灰也不剩。要是这么个下场，他绝对死不瞑目。
他恼火，万全更恼。要说今天这事儿，起因还在他这边。上回在三家坊，他见沈婉现身，以为随心阁近期要有大动作，就传讯让坊中与之联系，后来明白了局面也没有断掉，新的地封火炉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购进的，价钱自然优惠不少，可哪想到过来安装的修士，会那么业余？
现在的万全，恨不能上去咬那厮一块肉下来。
余慈想了想，起身道：“不急着走，方便的话，先去看看吧。”
如今他也算是有求于人，帮不上忙，做个姿态也是好的。
出门左拐就是出事的地方，此时已经在外面封了七八层防御阵，且还有人紧张忙碌，若真是地火喷发，挡不挡得住另说，至少现在能给人一点儿安慰。
推开石室外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夺目的红光。
受第一波地火冲击，石室里面一片狼藉，原来的陈设东倒西歪，最醒目的还是石室中央，巨大的石台倾倒，露出下方一个半月形的缝隙，妖艳的地火就从这里透出来，火烟呈蓝灰色，含蕴着地肺中的毒气，还好这些都被周围防御阵锁在一定范围内，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端。
让余慈有些奇怪的是，作为主事者，陆青并没有发怒的样子。
本来，任是谁在家中碰到这种无妄之灾，也难说淡定，可是陆青做到了，相比之下，在她身前，本是长身玉立的沈良则是一脸尴尬，他自告奋勇前来监工，哪想到会出这种纰漏？但更倒霉的还不是他，刚刚安装“地封火炉”修士，则是被地火扑了一记，去了大半条命，此时还在地上呻吟。
莫看这厮可怜，沈护卫现今恨不能加把力掐死他！他知道自家的族姐现在面临着怎样的难处，当初他既然脑子发热，不远万里跟来。自然要帮上忙，可哪想到，因为这厮，出门第一桩生意，就是添乱来了？
余慈视线在人们脸上一扫而过，又转向中央半月形的裂隙处，仔细观察。
陆青也看见他进来，略一沉吟，上前道：“这里不太安全，道友不如到上面去……”
“既然碰到了，搭把手总是可以的。”
陆青倒不矫情，闻言点了点头：“道友符法造诣深厚，正可用力，这边先行谢过。”
余慈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想法。
自见面以来，这位红牙坊的主事接人待物或许冷淡，但也算得体，本身又是个美人儿，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没有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闭上眼睛，最多忆起那一对与整体气质不太合拍的妩媚长眸，还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线活”，其余的，便都模糊不清，简单点儿说，就是判断不出此人的性格、喜好等。
真是个怪人！
抛开这边的念头，余慈用足目力，观察地火喷发的情况。仅以目见，裂隙周边结构还是比较稳定的，防御阵也运转正常，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地火肆虐的裂隙内部……
此时，陆青对万全说话：“去找当年的禁阵全图，主要是火眼甬道，距离裂隙四十丈左右的位置……”
说对了！余慈讶然回眸。
要知道裂隙中高温火焰形成了强烈的干扰，寻常神识过去，也要被扭曲，且生灵全无，连照神图都用不上。余慈能够探知其中细节，是因为“内景外成”之术，便是没有照神图的支持，也可以投射心象，对方圆三里范围产生明确的影响，探索详情不在话下。
可陆青也不过就是还丹修为，又是怎么办到的？是冒险出了阴神？没感应啊，而且在让阴神穿越地火肆虐的区域，那可是玩命的活计。
万全就没这么些心思，他应了一声，跑出去拿当年的纪录。
“是封禁符箓破损？”
余慈试探着问了一句，陆青点点头，又道：“坊里没有精擅符法的人，一会儿还要请道友帮忙，分析详情。”
余慈自然答应，事实上他早通过心象，将那里的详细情况反馈回来，论细节的详实，远比当年的禁阵图要来得直观。
但既然陆青安排妥当，他也乐得藏拙，不一刻万全便将禁阵图拿来，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陆青指出问题所在的区域时，余慈便轻松地将具体细节讲出来，配合很是默契。
修复什么的，也是由陆青负责，这个则是快不起来的。
余慈目光一扫，见地面上还躺着那个负责安装的倒霉蛋，此时真的快要完蛋了，也没人去管。放他死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他摇摇头，顺手一个天河祈禳咒和追复生魂定星咒过去。
这完全是近段时间大量练习的习惯使然。“诸天飞星”三十六符，无一不是上清宗历经数劫，留存的精品，两符一下，正是立竿见影。
地面上那人一声呻吟，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余慈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抬头一看，却是沈良。这个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的还丹修士，显得很是吃惊，视线在他和刚苏醒的那人身上来回移动，看起来还不怎么理解那两个符箓的效力。
余慈心中暗笑，当年在绝壁城，也见识了沈婉的精明厉害之处，怎么几年下来，在随心阁地位下降不说，带的护卫也这么不靠谱的？
一念未绝，他忽地有所感应，扭头看向门口，地火光芒渐弱，但还是将来人面容映照清楚。
沈婉！
余慈看到了，纵然只有一刹那的功夫，沈婉确实有些失神。
他轻抚已经颇有规模的胡须，微微一笑，向女修点头示意。随后向陆青招呼一声，径直出门，和沈婉擦肩而过。
在陆青看来，这是缓解随心阁尴尬的举动，但想来，沈婉应该能解读出其他的含义。
※※※
从红牙坊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期间大部分时间，余慈都深居简出，维持着相对简单的生活节奏。
中间倒还做了一单生意，就是关于招魂方面的，也仅此一单而已。据万全讲，这还是阴窟城消息流动太快的缘故，他和大椎堂不睦的消息已经传得颇广。甚至是洪爷指认他为“灵犀散人”的事情，也漏了风声，成为了圈子里的笑谈。但与之同时，人们也不会自找麻烦，将把柄送到大椎堂那边去，所以委托剧减，也是正常。
在余慈看来，流播的消息、谣言对他没有直接影响，要说有，那个‘灵犀散人’之事，反而是个绝佳的掩护，相当奇妙；另外，就是少挣了几笔佣金而已……
而已！
过了半个时辰，在余慈收到了三家坊寄来的信后，再品味前面的态度，怎么看怎么讽刺。
信上的讯息很是简单直白：“妙洞真香已到货，货主开价：四万龙宫贝！”

第018章 论香
四万龙宫贝，正常情况下，和余慈比较熟悉的如意钱大概能够一对一兑换，若是再直观一些，那就是一件祭炼六十层、高达十重天的上品法器；再进一步明确，那就是步虚修士拥有的主战法器！
余慈开始理解，万全曾提醒过的“高出一截”，是个什么意思。
就算这妙洞真香是“太真八香”之一，为洗灵敬神之妙品，开出如此价钱，也太过分了。
这就是求购的坏处，在北荒地界，可从来没有买卖公平一说，既然你急需此物，我便抓着你的软肋，漫天要价，摆明了狠宰一刀，不怕你不答应。
像三家坊这样居中抽头的中间人，对此也是鼓励的，也就是万全和他相比太弱势了点儿，否则这位肯定也要再抽一笔的，费用只会更高。
余慈大略估算一下，开价四万龙宫贝，真要拿到手，价格还要上浮一成。
他两年来在天裂谷打猎，所得的兽骨妖丹卖出后，也不过就是六七万而已，这段时间居住在“百转别馆”，开销也很大，又没有什么稳定的收入，照此下来，买下妙洞真香之后，他大概就可以睡大街去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啊。
余慈不免感叹，妙洞真香在这些材料里，是不折不扣的消耗品，每次开坛作法都要用到，决非一劳永逸，可以想见日后会是多么捉襟见肘。他不免就想，若还在离尘宗，就算也需要交换买卖，也绝不至于窘迫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散修的艰难吗？
当然，不管怎么说，资源在前，他是绝不会错过的，问题在于：该怎么做？
※※※
第二天一早，余慈就叫上万全，两人一起去三家坊那边。接待他们的还是温管事，这个富泰的管事在为人处事上还是比较得体的，尤其是见余慈这个金主过来，笑容十分热情。
这种时候，余慈绝不可能显出迫不及待的姿态，相反，他和温管事寒暄聊天足有一刻钟，才不紧不慢地进了正题：“贵坊通知的妙洞真香，是刚进的货吗？”
这是明知故问了，温管事笑眯眯地回应：“是另一位客人看到了贵客留在本号的要求，恰好手中有货，便找上门来，本号只是做个中人，哈，可是抢了小万的生意！”
旁边万全就笑，气氛看起来比较轻松，不过随后万全就对余慈使了个眼色。
按照前面的约定，万全这就是“可以谈”的意思。余慈心领神会，当下脸上一板，冷笑道：“想来那价钱也不是贵坊设下的。我这人做事决不吝啬，但也不是冤大头。那四万的价钱，也亏得那位说得出口！”
由于三家坊牵扯不深，温管事乐得两边做好人，只笑道：“在商言商，这做生意嘛，不外乎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要是贵客不中意这个价钱，大伙儿可以再谈嘛！”
“面谈？”
“面谈也好。要说昌化先生也是千幛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沟通得充分些，总能弄个皆大欢喜。”
温管事早料到这种情况，事先已经做了功课，安排起来就有条不紊，顺便也透露给余慈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算是卖个人情。
余慈还不怎地，万全却是有些惊讶：“哪个？靳昌化？”
不一刻，余慈就见到那位昌化先生。
在喜欢叫人绰号的北荒，称一个人为“先生”，其人在形象上就可以想见了。靳昌化也确实如此，他身量中等，脸盘颇为端正，留有三绺长须，有几分文气。不过能宰下这样凶狠的一刀，余慈自然不会被其形象迷惑住。而且之前已经从万全那里了解了此人的性情和口碑，更是心中有数。
要说余慈也是头一回见到了妙洞真香的实物。乍看去，就和寻常道观寺庙的信香差不多，都是以明黄符纸包着，结成一束。只不过颜色有些泛青，就是摆放不动，也能见到一层灵光外烁，决非凡物。
妙洞真香并非是天然香料，而是按照特殊的配方，经过一连串调配、加工而成，其中手续之繁琐，更在炼制法器之上，要说珍贵，也确实不错，但怎么说也不至于有四万龙宫贝那样离谱。
靳昌化一共拿出两束，约有斤许的香料，如果买卖做成，倒是够余慈用上一两年的。彼此都明白各自的想法，大家都没有攀交情的意思，上来就直入正题。
“四万龙宫贝，实数！要么，就是一件祭炼十重天以上的防御法器。”靳昌化十分笃定的样子，口气坚决，似乎全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他既然肯现身，就不会真的是无懈可击，余慈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从包扎完好的束香中抽出一根，稍一用力，将其前端捏碎。
见他的动作，靳昌化眉头一动，随即就放松下来，反正是拿出来卖的，真卖出去了他不心痛，卖不出去，找这人要赔偿就是。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搞什么鬼。
余慈倒是一步步有条不紊，他先捏起一些粉末，凑在鼻端轻嗅，辨识香气，这是应有之义。但接下来，他的举动就有些古怪，弹指飞出一颗火星，将散落在桌上的粉末点燃，有青白光焰一闪即灭，大部分香料碎末都燃烧殆尽，残留下一圈细小的灰烬。
这还不算完，余慈又将剩下的那半根香点上，持在手中，掐个了印诀，看着上端闪灭的火光，慢慢调整呼吸，说也奇怪，香火的闪灭慢慢地就受其影响，闪烁的频率，竟然和余慈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
看余慈做了这么些准备，且个个都有来头似的，靳昌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不自觉换了个坐姿，眼睛盯着余慈手中半根香不放。
余慈总算没玩更多的花样，小半刻钟后，他弹灭香火，开始摇头：“且不说价格，就是这香料的来路，怕是不正吧？”
靳昌化听到这个，猛松一口气之余，不由失笑：“在三家坊还计较这个，没的让人笑话……嘿，看来你是不想做这笔买卖了，也罢！”
他伸将桌案上的两束香收回，至于已经抽出来那根，他也不会客气，森然道：“小哥儿你让我空跑一趟，咱暂时不计较，但抽出来的这根线香，照价赔个数吧！”
靳昌化是实打实的还丹修为，这么一发怒，气机凌厉，旁边的万全就有些呼吸困难。余慈却颇为从容，他双肘支在桌沿上，十指交叉，以微笑回应：
“要知这妙洞真香，除了配方重要以外，还有有玄门苦修之士，以精纯罡力滋养、纯化，如此方能袪除杂质，获取灵应，那样的妙洞真香，才算是无上妙品……道友当初得到此香的时候，未免操之过急。”
他指了指桌上的线香余烬，摇头道：“杂质未除，灵应断续，这应该是在罡力温养的过程中，被外力打断，才有了这样的半成品。而且……”
“而且？”
说话的是万全，他在这儿为余慈捧哏，一唱一和，倒也默契。
“而且后面存放的也不太好。妙洞真香蕴清气，发灵光，存放时最好是密封，否则灵效大减。如今这香‘存而不纯’，以之招魂定神，效用也还在，但我要是以此敬神，就不知究竟是祈福呢，还是招祸？”
靳昌化僵在当场。
他起身做势，也就是个姿态，哪想到余慈竟然能从一根线香中得出这么多信息，虽然未必都对，但只是七八分，已经让他心中震荡，一时竟是无言。
同时他也知道，这是对方砍价的手段，可如何应付，还真要煞费心思。
“年轻人对香料一道颇有研究？”
突然有话音插进来，嘶哑难听。声音响起时，反应最快的竟然是温管事，他本是在旁边看热闹，闻声便一下子跳起来，几步赶上去，做搀扶状：
“哎呀，张老要来，怎么不会知会一声？小温我好去迎候！”
门口是一位黑袍老人，身躯瘦小，老态龙钟，似乎风吹便倒，他摇头拒绝了温管事请他入座的提议，冲着余慈点点头，道：“刚刚感觉这边有人以祷灵术验香，就过来看看。年轻人说得不错，敬神无小事，总要谨慎才好。然而过于计较福祸，也不是一个正确的态度……”
余慈也站起身，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进来的这位，正是他颇为忌惮的灵巫老人，这么些天了，这位还没走吗？
他不免有些后悔，这些现学现卖的东西，其实是颇为敏感的，要是被老人发现端倪，可就真叫弄巧成拙了。
不过老人看起来没有往别处想，此时温管事想请老人坐，但被拒绝了，其浑浊的视线在桌上妙洞真香处一扫，干瘪的嘴巴咧开：“既然来了，也想个打个秋风，这妙洞真香，分我一根如何？不用多，一根线香就够！”

第019章 孽灵
你用？
余慈第一个心思就是警惕，妙洞真香妙用无穷，又与敬神祀鬼之事关联密切，以老人灵巫的身份，联系他到阴窟城的来意，拿这玩意儿的用途还用说么？
要是这东西在他手中，他一定想办法婉拒了，不过现在这东西，还在别人手上呢。
再看靳昌化，自老人现身之后，本来还很强势的他，眼下却有些萎了，老人一开口，他便拱手道：“既然是张师需要，哪有不依的道理。”
老人冲他点点头：“我记的，你是千幛城的。称呼我为‘老师’，我愧不敢当，莫看皮囊如何，真论年纪，其实你还比我大上不少……”
看上去有些荒谬，但这就是还丹和通神境界的差距了。靳昌化在千幛城横行百多年，年岁当在二百以上，老人境界差了，活到垂垂老矣，也不过是百五十年。当然，修行界哪会真的靠“尊老爱幼”排位？
靳昌化便连道“达者为师、达者为师”，忌惮之意表露无疑。
老人哑然失笑，也不再客气，颤巍巍上前，伸出还在抖动的枯瘦手指，抽了一根线香出来，就这样收在袖中，再向屋中诸人颔首示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那边还有事要忙，就先去了。”
说着，他慢慢转身出去，温管事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侧。
眼看要出门的时候，老人却又回头，目光昏浊，弄不清是对着哪个人说话：“占个便宜，我也就多说一句，福祸无门，为人自招，天地间孽灵无数，伺机而动，本来你情我愿的事儿，就不要弄得仇人相见一般，徒乱人心。”
余、靳二人并无视线流，都是垂头应是。
老人出门，原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靳昌化生出了心事，余慈又何尝不是？等温管事回来，便觉得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暗中佩服张师神通之余，也就开始做和事佬，总算有点儿做中人的意思。
一刻钟后，双方各让一步，打了个大折扣，以一万两千龙宫贝成交。这个价钱，比真实价位要高很多，但与最初的荒唐价格相比，也算靠谱，勉强算是双赢。
做完了这笔买卖，双方都没有久留之意，婉拒了温管事留饭的提议，匆匆离开。
余慈一路上都皱着眉头，万全跟在身边，见他心情不好，以为是大破财的缘故，便想活跃一下气氛，没话找话说：“前辈辨识妙洞真香的手段……啧，怎么说呢，这一门香料，也能分出这么多枝儿来？”
“精益求精嘛。”
余慈淡淡回了一句，其实说这话，他是有些心虚的。今天这杀价的本事，完全是现学现卖。来源正是从灵犀散人身上得到的一部典籍。
典籍无名，似乎有意隐去，巨量信息都封存在一枚精致的蜃影玉简上。里面从礼敬神明为始，逐步延伸，备述修行界十数万种香料的性质、产地、加工，乃至运用法门等大量信息，细节详实，面面俱到，简直就是一部关于香料的浩繁专著。相较于此，余慈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得到的信息，简直粗陋得让人脸红。大概这也就是“选集”和“专著”的差别了。
余慈还发现，灵犀散人精擅迷香之术，其一身本事应当就是从这部典籍上得来。他在一个名为“破真蚀元香”的条目下面，找到了一种修炼法门，讲述的就是如何将周身元气炼化，如烟似雾，进而成就‘九窍迷神丹’的一整套过程，分明就是一种旁门丹诀，也能与实际对应起来。
这种丹诀对余慈无用，不过里面一些应用性极强的小窍门，却很有研究的价值，闲来看看，权作消遣也是好的。
可惜，余慈短期内，注定是没有这种闲情了。
万全说着话，忽又想起了几件事：“前辈交给陆姐炼制的‘太阴幡’已经成了，前辈随时可以去取……”
余慈哦了一声，想起开始变得拮据的腰包，便问一声：“用价几何？”
万全一愣，作为一个牙人，他对客人的财货底气是相当敏感的，好险没忍住笑，忙干咳一声道：“具体的价格，还是陆姐最清楚。不过因为前辈是自带材料、自备设计，费用应是了了。”
他不敢直接开口免了钱款，那样说不定就要弄巧成拙，刺伤了余慈的自尊心。不过有件事，却已经是回避不过去了：“还有，百转风洞空了一个位置，晚辈已经按照前辈的吩咐报了名，验证就在这几天。”
迟疑了下，想到长痛不如短痛，他还是咬牙道：“至于费用……”
余慈重重一拍额头，骂了声娘。
万全一缩脖子，见面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失态的样子。
正懊恼刚才脑子发昏，没找准说话的时机，却又觉得不对，愕然扭头，只见自家主顾旁若无人，当街笑得欢畅，胡须遮掩下的面孔，此时显得分外年轻。
余慈的心情真的不错，至少要比之前好很多。他失态骂娘，自见面来在万全心中营造的高深莫测的形象，大概要塌掉一大半，但感觉地是出奇地轻松。
自从到了这阴窟城，他拿着架子，不自觉就有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或许是离尘宗出来的，对着一群散修，有了优越感？
现实冷不丁抽他一记。现在，不说别的烦心事，只看这临到头来的拮据状况，便可知晓，这里虽然是北荒，是一群堕落者的乐园，却也不是能够轻松混下去的。这里仍然有头痛事情，仍然是险阻重重，和他在天裂谷、绝壁城、在剑园、在离尘宗山门面临的艰难事态，没有本质区别。
人生在世，最怕就是摆错了位置。摆在上面的时候，总有着掌控欲，想着面面俱到，相应的就要有强大的实力，才能应付各方面的反噬，否则就要出丑；然而只要换一个位置，从下往上看，突然间就会甩掉很多负担，不管事情多么艰难，只看眼前，见招拆招就成，再不济，搞搞破坏也是可以的……
“不思进取！”这是影鬼抓着了讽刺的机会。
余慈却不管它。不说这心态正误与否，他只觉得，自己脚下踏实不少，之前一段时间，他和北荒离得太远了，现在尝试融进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拍拍万全的肩膀：“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囊中羞涩，日后开销怕也是如流水一般，以后有什么挣钱的买卖，不要忘了知会一声！”
万全呆头鸟一样点头，完全被弄得糊涂了。
※※※
调整了心态自然是件好事，不过余慈当前面对的事情，可不只是一个好心态就能解决了的，弄得不好，他大概会用最尴尬的方式融入北荒——烂在土里，变成肥料！
余慈没有回百转别馆，而是以闲逛为由，和万全分开，在城中闹市汹涌的人流中绕了几绕，窥个机会，用上出有入无飞斗符，遁入地下。
他已经打开了照神图，其实他一直用宝镜锁定着目标，也就是那个老态龙钟的灵巫。按照影鬼的说法，窥视灵巫作法，是有风险的，不过关键时刻，他还要冒险一试。
在某个特别开辟的静室中，老人的法术已经结束了。或许是施法占用了太多精力，老人本就瘦小佝偻的身躯几乎要埋在拖地黑袍下，但他的指示非常明确：
“往西北方向试试。”
桌案上，那根线香已经完全催化，成为一缕深青色的烟气，在虚空中辗转盘旋，透露出只有老人才能明白的信息：“天地间孽灵十分活跃，主杀戮阴谋之事，且与灵犀散人关系密切。具体的情况，要到现场去才成……”
在他身边，贺五爷缓缓颔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是五爷你们去，我留下。”
老人张开牙齿缺漏的瘪嘴，微笑道：“那里火行之气强燥，环境恶劣，以我如今的状态，真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是吗？”
贺五爷眼中幽碧光芒闪烁，沉吟道：“你说的这地方，我倒有点儿印象……”
远方，余慈挫了挫牙：老家伙果然厉害，竟然真给他找准了地方。
余慈知道，灵巫老人所说的地域，是一处已经荒芜的矿区，乃是当年开采元磁矿的遗留。因过度开采，操作不当，打通了一处地心火眼，引发地脉混乱，岩浆上涌，将那里变为绝地，人迹罕至。
更重要的是，这儿正是他处理灵犀散人尸身的地方！
余慈看中了那口火眼，将灵犀散人的尸体扔下去，此时早该尸骨无存。
这手段狠辣却有效，只要灵犀散人就此人间蒸发，人们只会以为他潜藏不出，决想不到最关键的“玄灵引”已经易主。就是那个老三、老七后面的赵姓人物，也只会以为杀掉自己同伴的是灵犀散人，不至于怀疑到别人身上。
余慈自认为手尾做得干净，但那个看似随时都会咽气的灵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硬是用什么“孽灵”感应，将位置找了出来。
有点儿麻烦啊。

第020章 栽赃
余慈出了城，他也是去那个废弃的矿区。
就常理而言，一个“凶手”回到“案发现场”，是很平常的心理倾向，但也是很愚蠢的选择。不过，人家灵巫都不按常理出牌了，余慈又怎能不接招？
一路急赶，但因为修为的差距，还有回避哨卡等原因，他的速度与贺五爷一行相比还是逊色一些，不过还好，他也没有想着真的进去。在矿区之外，他寻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潜伏下来，之前，贺五爷等人已经进去矿区。
贺五爷的思维非常清晰，问清了这里的环境，头一个去的，就是余慈毁尸灭迹的地心火眼。火眼周围，温度极高，生灵绝迹，不过托他讲究排场的福，余慈仍将神意星芒寄生在他随行手下的脑宫中，拼接出一幅照神图来。
火眼径约半里左右，火眼边沿下约十尺左右，就是涌动的岩浆，偶尔翻起两个巨大的浆泡，洞口热气蒸腾，使上方虚空为之扭曲。
一圈人围在火眼周围，贺五爷也就罢了，其余人等都是面面相觑，要说这里，可是最好的消除痕迹的所在，只要往里面一丢，就是铁也化了，那个灵犀散人在这儿，又是弄得哪一出啊？
贺五爷倒是不动声色，在火眼旁站了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香袋，袋口用金线扎紧，但袋子却是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在人们的注视下，贺五爷抽离金线，打开袋口，稍一晃，从中便溢出一缕青色的烟雾。
这是妙洞真香燃烧后形成的烟气，那个老灵巫没有过来，却让贺五爷将这团烟气携来，并说明了用法。贺五爷依言而行，又拿出一个窄口瓶子，拔掉瓶塞，立时从中飞出一个荧光闪闪的小虫，一头扑进前方将要散去的烟气中，转眼间，烟气不再散溢，反而向内收缩，应是被小虫所吸收。
余慈还有印象，当初贺五爷一行人初到三家坊的时候，老灵巫就拿出这个荧光小虫，作法感应，想来也要有几分异处。
吞噬了烟气之后，那个荧光小虫看起来涨大了不少，扇动透明的薄翅，又飞到火眼上空，在扭曲的热气间飞舞，连绕了十几个圈，在周围一圈人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地换了个方向，一下了扯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虫随即在火眼边缘的某个位置，那里已经站了人，见小虫过来，一时手足无措，总算在贺五爷严厉的眼神下，挪开了位置，然后就看到小虫带着荧光，在这片区域绕圈儿。
不一刻，荧光小虫又继续向前飞，这次飞得却远，一直到火眼所在岩窟坑道的边缘。
“跟去看看。”
贺五爷当下分派人手，一批跟着荧光小虫记录位置，一批在火眼边缘查看，至于他本人，则直接飞到火眼上空，虚悬在刚才荧光小虫飞绕的中心处。他道：
“仔细检视，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众手下齐齐应诺，这是由十位还丹修士组成的队伍，实力精强，更重要的是一个个经验丰富，都在上百年的历练中养就了一双利眼，群策群力之下，当真是不会漏过任何痕迹。
余慈面色严肃，却不是因为十个还丹修士，而是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只要是生灵，实力又不是太强的话，便逃不脱照神铜鉴的异力。在荧光小虫飞出来不久，余慈就将神意星芒成功寄生了进去，所以此时在他眼前铺开的，就是来自小虫的独特视角。
这个奇妙的生灵，没有嗅觉，也没有听觉、味觉、触觉等等，它有的只是极简单的视觉，还有一种妖异的感应。
在余慈完全进入荧光小虫的“视界”后，天地一下子暗了下去，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相反，在幽暗中，次第亮起几片萤光似的暗绿光亮，像是阴冷的鬼火颜色，照亮了这片区域。
那正是荧光小虫绕圈飞舞的位置。
在贺五爷等人眼中，这些位置只是疑点而已，但在余慈眼中，这些暗绿光亮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火眼正中那处，是他抛下灵犀散人的位置；火眼边缘那块儿地方，则是他在抛尸前最后一次搜检的所在，他就是在那里把灵犀散人的尸体从云楼树形成的空间中提出来，扔进了岩浆里。
此时此刻，他不由想起老灵巫的言语：“天地间孽灵十分活跃，主杀戮阴谋之事……”
这个荧光小虫，就是能够辨识孽灵的异种么？
除了这两处，还有一道暗绿长痕从火眼边缘一直沿伸到远方，也就是荧光小虫此时飞行的路线，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出地面的岩刺，他有印象，那个应该就是他来此的……
不，不对！
余慈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细思后猛醒：这个路线大方向是对了，可是具体的路径却不对。他记得当初走进来的时候，是从岩刺的右边过去，走的时候则是直接以遁法离开，没有原路返回。
可是荧光小虫眼中这条暗绿光带，却是从岩刺左边过去……
“五爷！”
那边有人叫了起来，余慈与贺五爷都是一惊，前者迅速调整视角，后者则是直接飞过来。
“怎么回事？”贺五爷到了近前，便见手下正从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幅撕裂的袍角，不过就是两分长短，原本是贴在一处地面突起的岩石侧面，已经被此地的高温烤得酥了。
这种线索，若是别人，或许还要挠头，但绝不包括贺五爷。就是没有灵巫的手段，他手下也是多有人材。在他示意下，便有人接过这幅袍角，很谨慎地嗅了嗅，很快得出结论：“像是‘破真蚀元香’……”
“别给我‘像是’，究竟是不是？”
贺五爷的呵斥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兴奋。那位手下也是机灵，忙用最肯定的语气回应：“正是‘破真蚀元香’，是灵犀散人的独门手段！”
得到这回答，贺五爷瞳孔中碧光剧盛，一把将袍角夺过去，举在眼前：“灵犀散人？”
和灵犀散人斗智斗勇多次，贺五爷对那个狡猾如狐的家伙也有很深入的了解了。破真蚀元香可谓是那厮最厉害的手段之一，非遇大敌不会使出来。显然，在他们不清楚的情况下，灵犀散人与他人进行了一场激战。
当然，傻子也知道这里不是第一战场，仅从这些线索上看，还分不清结果，但若是结合灵巫的判断，贺五爷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一种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
“看这情况，难不成，灵犀散人吃了亏……被杀了？”
余慈远在数十里外，却觉得心头发冷。
不管什么孽灵善灵，首先必须确认的是：他行事的时候，非常小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若是有痕迹，也只能是他将灵犀散人尸身从云楼树空间内取出的位置，也就是火眼边缘，而绝不会是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鬼地方，且又是这种近乎弱智的东西！
这是栽赃！
他的思维定义上有些荒谬之处，不过大致的意思是没错的。
余慈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斩杀灵犀散人的事情，莫不成已经走漏了风声？或许，有一个他所未知的家伙，正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也许现在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指证出他来，但只要那人有心，稍稍透露些消息，整个北荒，不，整个修行界都会掉转方向，蜂拥而来，让他也深切品尝灵犀散人这些年来的滋味！
一时间，余慈整个脊柱都是凉浸浸的。
余慈的心思，外人无从知晓，但聪明人的想法，总有相似之处。相隔数十里，初时的兴奋过去，更多的疑惑从贺五爷心头翻出来，他刚刚的设想是有几分道理，但若是顺着结果反推，还有一些不怎么圆顺之处……
“再找找！”贺五爷将袍角收起，命令手下继续。但此时，荧光小虫却不再出力了，摇摇摆摆飞回来，径直落入之前栖身的瓶子里去。
“咦？”
两边都是一愣，不论是余慈还是贺五爷，都发现了其中不对劲儿的地方。
尤其是余慈，他能够代入荧光小虫的视角，看问题也就愈发直观。在这小虫子的独特感应中，那种暗绿光芒，应该就是灵巫所指“孽灵”的某种表现，或者说，就是“孽灵”的移动轨迹。若按常理推断，这“孽灵”应该掺着灵犀散人的印记，否则世上“杀戮阴谋之事”何其多也，又怎么判断那与目标相关？
余慈还能够判断出，隔着云楼树另辟的空间，荧光小虫是不起作用的，否则他来的路上早该铺满那暗绿颜色了。而这就引出一个问题：
那一道延伸出去的线路，又是怎么来的？又为何中途而绝？
刹那间，余慈与贺五爷都是醒悟，余慈尚未有计较，贺五爷已经一闪身，来到火眼边缘，盯着那不规则的裂隙，眼光炽热。
但紧接着，他就猛吃一惊，身子突向后移，身前，巨大的浆泡炸开，裂隙中红光剧盛，滚沸的岩浆像是具备了潮汐的力量，猛地拍击岩层，发出低沉的轰鸣。
比他面临的情况更早一线，余慈眼前，照神图倏然灭去。
影鬼尖锐的意念刺过来：“快躲！”

第021章 双杀
照神图灭去，但远方的变故还没有通过一般媒介传导过来，这里有一个时间差，影鬼便在这紧促的时间内嚎叫：
快躲，快躲，快躲！
影鬼意念尖锐而集中，换了个人，早被它嚷得心烦意乱，这正说明了它的心态。不怪它紧张，因为影鬼早就明白了一个事实：
至少在现阶段，余慈在，它未必在，余慈亡，它肯定完！
瞬间压灭照神图的力量，毫无疑问要超出步虚境界的，往上，自然就是劫修。
劫修与否，实力差距不说，仅六识神通就是天差地别。以余慈和地心火眼间的距离，能避得过步虚修士的感知，但就是面对最不擅长感应的劫修时，也是要极端考验运气的。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样一个强力人物杀出来，莫看余慈当年也是敢与何清这样的长生真人放对的主儿，他却非常清楚，那是在多种因素齐齐作用的前提下，一场不可能再复制的场面。相反，真的见识到了劫修的厉害，他没有了初生牛犊的鲁莽，而是比任何人都明白，真人修士的威能所在。
“是该躲，往哪儿躲去？”
寻常的潜形匿迹的办法对劫修来说很难奏效，比较靠谱的办法是深藏地底深处，用充沛的地气遮蔽本人气息。然而这个办法在眼下却行不通，因为这片矿区之下，就是一片岩浆地带，藏得浅了没效果，藏得深了……是想换个死法么？
余慈屏住呼吸，远方的震荡要想越过近五十里的范围，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可是劫修的感应神通横扫这片区域，也只在弹指之间。
他没有时间了！
“嗡！”
有如实质的神意波纹扫过，这个矿区边缘地带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半点儿浮尘也无，所有的细微漂浮物都被虚空中绵密强韧的力量压下，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也将最详尽的信息传导回去，没有丝毫遗漏。
不过数息时间，阴冷空气中，有一人凭空出现，带来了澎湃的热风，周围温度迅速攀升，原本幽暗的空间，也弥漫一层极淡的红光，映得周围岩石乱影纷纷，如坠鬼狱。
来人慢慢踱步，瞳孔中的强芒便如烧红的铁水，在眼眶中缓缓流转。伴着他的步子，脚下岩层表面像是蜘蛛网一般崩裂，暗红的火流在裂隙中流动，所过之处，原本的地貌面目全非，好不容易在此生长的几根植株，也都起火燃烧。
在这片地域走了一圈，来人没有任何发现，冷嘿一声，转身就走，临至半途，忽又一脚跺下，地面崩碎，火焰风暴裹着土石，化为火雨流星，瞬扫席卷了五里方圆，“单薄”的地壳撕开了几条大缝，下面的岩浆涌上，将这片地域化为一片火海。
来人这才满意，再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因高温而扭曲的大气中。
足足三个时辰之后，地下岩浆才开始回潮，油锅似的废弃矿区终于得以冷却。一片狼藉的某个角落，虚空微有波动，余慈凭空翻了出来。
他现身第一件事，就是翻找身下的火岩废墟，不一会便从中摘出一株草木不分的植株，高不过尺许，这便是云楼树。刚才余慈将它拿出来，自己则钻到其开辟的空间中去，由于空间隔绝，终于避过了那个劫修的感应，但这种情况下，云楼树再无法藏起，只能伪装成地下比较常见的“僵尸草”，硬挨了一回岩浆冲刷。
看着在高温下几欲枯绝的根茎叶片，余慈心疼得呲牙咧嘴：这株云楼树，本来就是经过两回不正常的催生，虽是开辟出了一个不小的空间，却也有些病态，眼下又遭火劫，就算是天地异种，也要损伤元气。要是曲无劫英灵不灭，见到托附的宝物这般模样，大概就要一剑飞至，斩他的脑袋下来。
余慈无奈摇头，解开上衣，将半死不活的云楼树铺开，贴在背上，感应到余慈体内充沛的血气，这株天地异种的根系立时分出数股，插入余慈背肌，与血脉相接。
扭了扭腰，余慈倒没觉得多么不舒服。这玩意儿并不吸血，而是吸收余慈气血运行中，生成的清妙阳和之气，聊为补充，维持活性。其真正成长，还是要到高空之中方可。
“真要补回来，怕是要等到步虚飞空，进入九天外域，直接汲纳至粹玄真的时候……”
那可是遥遥无期啊。余慈挠挠头，暂时将云楼树的事情放在一边，注意力回到更迫切的事情上去。他急切想知道，那个“大手笔”的劫修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心火眼中。
影鬼便提醒他：“灵犀散人！”
“灵犀散人依旧存世的可能性很大，不过刚才那个肯定不是他……风格相差太多了。”
影鬼也没说那个是灵犀散人，只是要他先关注另一件事：“要是灵犀散人还活着，你先想想怎么逃命吧。看他的举动，分明就是要把黄泉秘府的包袱丢给你。如此，只要散布一两个流言……”
“事发至今，已过了大半个月，若有流言，我怎可能站在这儿？”
这些事情，余慈在云楼树开辟的空间中，已经想了很多遍：“要么是这段时间，那厮不良于行，毕竟被诛神刺一剑破脑，又丢进岩浆……他怎么可能不死的？”
对这件事，余慈仍是难以理解，顿了片刻，方续道：“要么他也在忌惮什么，宁愿隐在暗处，自行动手，也不要别人涉足，这样就有一件事……”
“玄灵引！”
余慈和影鬼的念头少有的这般默契。
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环节还是在“玄灵引”这儿。若那灵犀散人当真不死，情况就有两种：要是余慈手中的玄灵引是真的，对方很可能也低调行事，只盯紧了余慈一人，伺机而动，以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重夺回去，来一个脱袍换位，借机甩去负担；反之，灵犀散人大可放出消息，把余慈和假的玄灵引推上前台，吸引视线，为他挣得时间空间，他则借机取宝。
这算计不可谓不妙，这里唯一的破绽，仅仅是那灵犀散人没有想到老灵巫的手段。有荧光小虫辨识“孽灵”，其移动轨迹还有相应的思路都无所遁形。
当然，还有那个突兀跳出来的劫修，同样是个搅乱局面的因素。不过余慈觉得，此人和灵犀散人的计划未必有什么牵扯，而影鬼的判断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那人使的是‘熔核焦狱功’。”
“大梵妖王？”
在剑园，余慈曾见识过类似的场面，又有“焦狱”一类的字眼，印象深刻，当下脱口而出。
影鬼被他绕得一愣，随后就嘲弄道：“亏你也修炼了快三十年，这种常识也不晓得。大梵那厮所在的是无天焦狱，里面燃烧的是赤火妖炎；而‘熔核焦狱功’则是融炼地火、地肺毒气、地心元磁等，成就的一门外道邪法，当然，要说和大梵扯点关系也不错，至少都是信奉魔主吧。”
“元始魔宗！”
这次回答对了，影鬼却不会给什么奖励，而是冷笑道：“是聪明人就赶紧跑吧，熔核焦狱功在魔门算不上顶级法门，但在熔岩活跃的地带，却是神通无限。刚刚是你运气好，但要是再来一回……”
余慈深以为然。
由始至终，余慈和影鬼都没有讨论当时正在地心火眼附近的贺五爷一行，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
余慈回到阴窟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在百转别馆，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下，然而屁股还没坐热，传讯飞符便直抵中门，显示有人求见。
来的是万全，这个出色的牙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一进门来便嚷道：“前辈，你这两天最好不要出门。”
贺五爷的事儿发了？
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了，余慈便嗯了一声，想摆出好奇的姿态，但如今他心事较重，也就没有装腔作势的兴趣了。
万全正在一个兴奋点上，倒是没有发现余慈态度的不合情理之处，他也不卖关子，直接便道：
“昨晚上，灵巫张掖张大师暴毙在三家坊里，现在那边正疯了似的满城找凶手呢！”
“哦，嗯？”余慈猛地发觉不对，愕然抬头：“张师？”
没等万全再说，又一道传讯飞符射进来，余慈接过一看，名字倒有些眼熟：
“温匀百拜。”
余慈将飞符递给万全，只一眼，那边就吓了一跳：“温管事？他来干什么？”
换了平日，三家坊的管事上门，那是求也求不来的，可如今那边刚出了捅破天的大事，温管事这时候登门，怎么看都不像个好来路。
余慈稍一沉吟，反手一道符打回去，这就是放开了外围禁制，请人入内了。
万全很机灵，当下道一声“我去看看”，便出了正厅，这是代余慈迎客去了，无形中提升了余慈的派头，余慈厅中一接便可。
温管事进得厅来，连连拱手，富泰的脸上微有汗渍，颇有些行色匆匆的味道。他看了万全一眼，苦笑道：“想来追魂道兄也知道本号那边的事了。眼下事情紧急，我也不多客套了：听闻道兄在市面承接招魂驱鬼的买卖，不知可否接本号一桩生意？”

第022章 同行
因为有门槛较低的百川坊，三家坊的坊市，日日都是极热闹的，然而今日，当余慈迈入坊市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冷清。
百川坊没有开，今天这边肯定是没有心思做生意了，偶尔见到的修士，都是三家坊的内部人员，一个个神情严肃，行色匆匆，气氛紧绷得快要炸开了。
由温管事带路，余慈一路直达事发的静室。这里已经是坊市的核心地带，通常情况下，是不对外人开放的，但余慈对这里并不陌生，昨天，他还用照神图探查过的。
余慈迈步进屋，按照温管事的描述，现场保护得很好，和事发时没有任何变化，和平常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歪倒在蒲团上的老灵巫。
和昨天的记忆稍加比对，老灵巫所坐的位置也没有什么改变，这让余慈对事发的时间有些怀疑。询问温管事，也不知其所以然，只说是昨天贺五爷走后，这位张掖大师便一直在静室内休息，直到今天下人按惯例送去茶点，敲门不应，这才发现老人暴毙于室内。
余慈一边听，一边观察。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老人僵硬的面孔，上面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感觉中平静得过份，好像对到来的死亡完全麻木一般，越看越觉得阴森。
余慈叹了口气，昨天老人说那几句，怎么说也是助他和靳昌化二人调停，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哪想到一夜过去，就是这般结果。
他半蹲下身子，凑近了些，又问道：“致命伤在哪儿？”
“在心脏。”
在现场，温管事就有些神不守舍，这件事情既然发生在这儿，他们这些管事便难辞其咎，命运一下子变得飘摇不定，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提振起精神来。
余慈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毕竟他是过来招魂，而不是过来查案的。
他习惯性地开启照魂法眼，扫视四壁，这里并没有残魂之类留存。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说到底，这种事情，尽人事听天命的成份更多些，想来温管事也没有指望他真能够把老灵巫的魂魄招回来，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已经是幸运了。
正要动手，背后有冷意刺来，余慈皱皱眉头，扭过脸去，入目的却是一位半生不熟的人物。
这人是……宿通？
宿通穿着上回那件湖绿长衫，从外面进来，很不爽地盯着他。
事情有点儿荒谬，因为黑市的本质，三家坊可说是阴窟城里最不给大椎堂面子的势力，但三家坊出了事，宿通这个大椎堂的头面人物，却是急匆匆地赶过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时候，从宿通后面又转出一个人来，衣着打扮和温管事有些相像。他见了余慈，也是一愣，随后便对温管事道：
“老温，这是何人？”
温管事也没有直接回应，瞥了宿通一眼，面色微冷，沉声道：“宿堂主何以在此？”
在发现老灵巫暴毙之后，温管事便下令结束了百川坊，封锁场地。至于消息是封锁不住的，但至少也表明了一个态度。可是宿通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张师身份超然，却不幸逝于本坊内部，宿堂主闻讯赶来，是想尽一份力。宿堂主精擅魂魄之术，用在此处，最恰当不过。”
说话这人，也是三家坊在此的一个管事，姓李，平日里和温管事各自分管一摊，谁也压不过谁，这回插手此事，明摆着有些别的念想。
温管事光是眼前一摊子事儿就焦头烂额，哪有心情再去勾心斗角？他心中咬牙，扯着李管事到外面，劈头就道：“张师之事，涉及黄泉秘府，不知多少人对这个感兴趣，怎能不慎？别的不说，洪远那事儿，你也不知道？”
他指的是大椎堂的洪远“误认”余慈为灵犀散人之事，这已经是阴窟城比较有名的笑话了。
大家不分高下，你训我？李管事便有些着恼：“城中精擅魂魄心意之术的人物，你找个更厉害的来？再说了，宿通不可信，至少知根知底，你带来的那人，又算什么？”
这话倒是有些底气，连温管事也不得不承认，宿通能耐是全城公认的，便是他选择追魂，也是因为听说了他和宿通冲突的事儿，又出于谨慎考虑所致。
他们两人的争执，屋中也偶有得闻，余慈和宿通之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一团和气的情况出现。因为周鬼手那档子事儿，双方可是余怨未清来着。
余慈倒还淡定，他想知道，三家坊会是怎么个安排法。这不只是“同行是冤家”的问题，招魂之事，不是人多力量大的活计，就算老灵巫残魂仍在，真让双方一块儿施法，被扯碎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宿通也在冷笑，他惹不起三家坊，幸灾乐祸的胆子总还是有的，乐得看其内部人士内讧。但他今天到此，还真是为了张掖的招魂之事。要知灵巫完全是靠天赋吃饭，据说其魂魄天然与常人大不相同，对精研魂魄心意之术修士，大有借鉴价值。所以他一听到张掖暴毙，就主动前来，正好碰上李管事，两人也是一拍即合，倒真不是有什么预谋。
那边温、李两管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眼看就要爆发第二轮的争吵。忽有一人神色仓皇地冲过来，远远就叫道：“家主亲讯。”
这是三家坊背后的大佬直接对分号下命令，温、李二管事都是一惊，高涨火气都为之一滞。温管事当先拿来看，下一刻，他富态的身子就整个地僵掉了，然后就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贺五爷的本命灯，熄了？”
三家坊的重要人物，在总坊是点着本命灯的，若有不幸，灯火随即熄灭，这个可不存在错报的可能。
也就是说，贺五爷……死了！
怎可能？贺五爷昨天出去的时候，身边还丹修士就有十个，他老人家又是实打实的步虚修为，这“死了”又是从何说起？
温管事险些当场瘫在地上，若说老灵巫死去，他努力辩解，可能只受申斥了事，而当贺五爷死讯传来，阴窟城这边，不管有没有关系的，肯定要被洗上一遍，如今他就是想挨申斥也不可得了，等着他的，将是总坊那边的雷霆之怒，便是不死，他在三家坊内的一切，也都要灰飞烟灭！
李管事也被惊得傻了，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肯定是那凶手干的，是凶手干的……”
现在就算三岁孩子的思路都比他清晰，不过温管事却从中得到了一线灵光。不错，老灵巫死了，贺五爷死了，一天之间，两个追查灵犀散人的关键人物死去，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是了，如果运气好，这里说不定还能找到线索……咦？
“宿堂主，你干什么去？”
温管事现在是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便是宿通，只要能查明真相，他也能用。可宿通却是从静室里出来，径直离开，温管事吃了一惊，忙叫住他。
宿通阴着脸，拂袖道：“既然你温管事信不过本人的能耐，我何必在这儿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说着，他脚下丝毫不停，转眼去得远了。
温、李二管事愣了愣，忽地同声咒骂，什么“信不过”，全是托辞！这宿通分明是听以贺五爷死去的消息后，心生忌惮，不敢再趟混水才是真的。
也怪不得宿通如此，能将贺五爷杀死、又潜入三家坊杀人的凶手，步虚境界是起码的，甚至是一位劫修，那黄泉秘府，可是对此界所有修士，都有着足够的吸引力的！
越是这么想，温管事越是无力，如今，他只保留着一丝极渺小的希望，牵系到了仍在静室中的那人身上。
静室中，余慈正有个疑问待解：“是一个人么？”
他是用心念询问影鬼，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绝对不是。不说时间对不对得上，单只是修炼‘熔核焦狱功’的人物，怎可能用这种手段杀人？要是这边被夷为平地，才差不多。”
“唔，也对。”
余慈再次检查老灵巫的死因，他注意到了，老人死去，是因为心脉断绝导致的血气崩散。致死的力道很是轻巧，恰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如此云淡风轻的杀人术，和之前那个魔门修士的风格迥然不同。
是谁呢？
他扭过头，此时温、李两个管事又走进来，却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余慈便问：“还做不做了？”
“做！”
温管事的胖脸上血色全褪，呈现出绝望的死灰色，但对眼前的事情，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执著。这是他脖子上的绞索，但也是唯一一根救命槄草，他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
余慈摇摇头，温管事是为了身家性命，他又何尝不是？要不是影鬼说灵巫的魂魄可通天地幽冥，别有神妙，对“炼度”一系的符法有借鉴之功，他又怎会明知危险，还一脚踏入这个漩涡？
他定下心神，挥手用了一道追复生魂定星咒，老人额头上，一颗星辰般的光珠凝聚，外围似乎燃烧着惨白的火焰。
然而下一刻，这颗夺目的光珠倏然转暗，光焰尽收，呈现在外，便像是一颗全无瑕疵的黑珍珠，吸着人的视线，难以移开。

第023章 惊神
“唔？”
余慈和影鬼都是惊讶，这两年运使追复生魂定星咒，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情况。这一瞬间，余慈与符箓相通的意念，突地就陷入了一个漫长的甬道中，一路下行，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底。
他忙稳定心念，心中疑惑，这就是贯通天地幽冥的异处吗？这老人的遗体，倒像是某个介质或是通道，果然与常人大不相同。这还是肉身而已，传说中的灵巫魂魄，又会是怎样一番神通？
不过这个时候也可以下个定论，老灵巫的魂魄肯定是招不回来了，不管它是否还存在，都已经招出了余慈的能力上限。
这时候，影鬼便道：“把这具尸身拿回去研究……”
余慈只当没听到这句话，影鬼动的念头直接但荒唐，不说三家坊愿不愿意，只这个作法，也实在过分了些。
不过影鬼除了出馊主意，别的本事还是相当了得，尤其在这种余慈不是太擅长的领域，大有发挥长才的余地，它指点道：“灵巫都是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大师，如果找不到生魂，你就看看有没有寄魂法器之类，从他留下的神魂印记上着手。”
受他提醒，余慈神意运化，化为蛛网似的感应网络，仔细分辨老人身上的各个物件，但老人身上出奇地干净。当然很有可能是把法器都塞进了储物指环中，可如今温、李二管事都在，余慈总不能扒开了去看吧！
正沉吟的时候，他忽然有所感应。目标不在老人身上，而是在老人尸身前的案几上。
余慈瞥去一眼，却见案上摆放着一具香炉，内中积了一层香灰，香灰中，却插有一根仅半分长短的香头，略呈青色，鼻头微动，他就分辨出来，那是妙洞真香。
“咦？”余慈迷惑了，昨日通过照神图，他分明看到那根线香已经完全催化，其烟雾也被携去，作为荧火小虫的养料，怎么这里还有一点儿？
影鬼也发现不对，忙道：“就要这个！”
余慈不动声色，继续在老灵巫尸身前静坐，一会儿他就皱起眉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取出一根昨天刚刚买来的线香，点着了，小心翼翼地插在香炉里面。
这可是妙洞真香来着，乍一点起，便有香气清妙绝俗，如丝如缕，渐渐弥散开来，就算温、李二管事甚至颓丧，闻之心头也不由一清，对余慈的动作，平添了几分希望。
可惜，今天余慈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不一刻，余慈一声叹息，站了起来，冲着温、李二管事摇了摇头：“请恕我无能为力。”
两个管事都是面色惨淡，但也没法说什么，不管余慈能力高低，能在宿通脱身后仍然做下去，甚至点起一根价值不菲的妙洞真香，也称得上仗义了。况且，他们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念头，难道还真指望余慈把已经死掉的老灵巫还阳？
见二人如此，余慈也是知趣，把袖一拂，起身告辞，当然，临去前，不忘将线香掐灭，将剩下半截收起。这个举动有些小家子气，但思及妙洞真香的珍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温管事张了张口，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这回请余慈过来后，顺势也侦察一下其来历的，哪想到变故横生，此时早没了那个心思了。
余慈慢慢踱出屋外，也是出了一口长气。他的小动作还是瞒过了那两位，成功将那个香头起出，至于他用半根妙洞真香，换这个香头究竟是赔是赚，还要后面的研究成果。
回到百转别馆，余慈立刻闭门谢客，在修炼用的静室中，取出那香头，放在眼前，仔细察看。
在三家坊，余慈是凭借嗅觉确认了香头的来历，此时仔细察看，便发现了更多特殊的地方。
原来他还怀疑，这香头是昨天老灵巫要走的那根，现在看来，应该还是老灵巫本人的收藏。原因无他，这香头虽小，其品质还要在余慈昨天收购的妙洞真香之上，上面略微发青的颜色，除了本色之外，竟还有另行绘制上去的朴拙纹路，使之充满了玄奥诡奇的意味儿。
翻看半天，不得要领，余慈却忽地想起一物，他取出得自灵犀散人的蜃影玉简，搜检到妙洞真香的条目。作为有名的玄门香料，妙洞真香出产有限，但用处甚广，条目后面洋洋洒洒的用法，竟列出了近两百种，其中就有“巫以敬神，绘其灵图”一处，一下子将其根源说得清楚。
这下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连影鬼也对这部无名典籍大加赞赏，称其为“详尽备至”。
按照典籍上的说法，灵巫用此香敬神时，会用其独特手段镌刻一层复杂的灵图于其上，等于是一种祭炼，经过这道手序，妙洞真香会更适合冥冥中神主的感应，并具多样神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样就对上了！有了参考，余慈的思路登时明晰起来，不过许多事情，还是要实际确认一下才好。
他做了下准备，将香头点起，青色的火光一明一灭，最终化为袅袅烟气升腾。燃烧的速度很慢，因为燃烧的已经不是线香，而是灵光！
余慈眯起眼睛，等待着更明确的变化。
燃烧的灵光与烟气混染在一起，确实有了变化，只是这不变则已，一变就快得出人意料。就像是点燃起了引线，后面缀着一连串爆竹！
虚空中复杂的气机变化，就是以近乎于爆炸的方式展开的，迅速而激烈，以余慈如今的神魂感应水准，竟然也无法捕捉到全貌，只觉得虚空波荡，然后那一片烟气缭绕之地，就有一个晦暗的意念探出来，余慈莫名其妙地就与之搭上了线儿：
“诃鲁亚克南莫多摩亚契舍安不罗……”
什么玩意儿？
对余慈来说完全无意义的意念以音节的形式刺入，短短十来个音节，他便觉得脑子猛然一涨，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
意念接触时，感应完全是双向的，他的困惑自然也传输回去，那边音节陡地断绝，随后，一个简单明确，决不会理解错误的信息反馈回来：
杀意！
“你个蠢货！”
影鬼的意念猛地横插进来，只来得及骂这一句，它就用同样莫名的意念刺入那片气机剧烈动荡之地：
“南诃希摩洛亚戈……”
大部分时间，余慈和影鬼是心意相通的，这次影鬼的意念也没有什么保留，余慈是听不懂那外放的意念，但隔过一层，却能利用影鬼为媒介，转译过来，头一句便让他冷汗潸潸而下：
“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这正是魔门天尊神主他化自在天魔王，亦即元始魔主另一个称谓，因元始魔主化身无数，称谓多不相同，这个名号通常是用于祈禳仪轨之中，相对平和，多有祈福之意。影鬼用在这里，那它面对那位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便在此刻，香头上的火星骤然熄灭，影鬼的话音亦戛然而止，良久，才是它如释重负的长吁：“好险！”
随后，这位就没好气地道：“你这是什么烂命？随便点一根香，也能惹来魔主心念？多亏我以前修炼过天魔法门，勉强可以沟通，否则今天咱们就要一块儿完蛋！”
余慈明明已有猜测，但还是愣了半天才道：“是元始……那一位？”
他总算还记得对待神主的规则和态度，影鬼嘿了一声：“可不是？当然，只是分神心念而已，这就清楚了，那个灵巫是借用的哪位神主的力量……厉害啊！”
“确实厉害，魔主嘛……”
“你根本就不明白！”
影鬼是抓着机会就要给余慈难看的：“魔主之威，哪用再来废话，我是说出手杀人的那个。”
“咦？”
“你没听到头一次传来的信息吗？那是魔主回应灵巫的答案，这说明什么？”
余慈眨眨眼，忽地就有悟于心：“灵巫是在求问的瞬间被杀，而且，没有惊动魔主？”
“不错，在灵巫施法时，就是以照神图的神通，也被他生出感应，是他借魔主之力，具备部分神通的缘故。可这一回，凶手入室杀人，他竟然毫无反应。这下，凶手瞒过的，不只是灵巫，还包括魔主的部分神通……一直瞒到你再点香为止，显然这人手段高明，且非常熟悉魔主的运作模式，出手一击，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嘿，厉害啊，厉害！”
余慈默然，这种人物起码也是个长生真人的神通，甚至要更可怕！影鬼便感叹：“阴窟城已成是非之地……娘的，我倒觉得只要有你在，什么地方都要变成是非之地！”
余慈无语，但很快收拾心情，扫了眼已经熄灭的香头：“不说这个，魔主的回应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古怪来着？”
“那是魔门咒音，其实就是将大量信息挤缩在一起，变成相对简短的音节，你若修炼了魔门秘术，自然就懂得。”
影鬼放开心念，共享这段信息，余慈就可以通过它进行转译：“那句话的意思是……”
“哧”地一声轻音，传讯飞符穿入，带来讯息：
“随心阁沈婉拜会。”

第024章 寄卖
沈婉将要步入客厅的时候，余慈刚刚起身。
说实话，偌大的居所，没有家仆侍女，让客人从前门一直走到前厅，是比较失礼的行为。不过，余慈相信沈婉不会计较这个，毕竟严格来说，他们之间，还有点儿龃龉的，些许的疏离会更利于两人摆正位置。
余慈的视线透过厅内外光线的明暗间隔，落在女修脸上，稍一思忖，他便抱拳，微笑招呼：“沈掌柜，上次匆匆而别，有失故人之义，见谅，见谅。”
当余慈坦然说起“故人”的时候，在他和女修之间，似乎有一层障壁无声碎裂，原本沈婉进厅时，还是用一种淡淡的职业的笑容，但这一刻，她眉目间笑意宛然，一发地生动起来，也拿出了旧时称呼：
“果然是余仙长。”
说着，沈婉裣衽施礼，身姿轻柔，令人赏心悦目。不过这样的礼数，还是显出两人间的距离，当然，似乎还有点儿弱势，其中微妙，存乎一心。礼罢，女修便道：
“在红牙坊时，惊鸿一瞥，尚不敢确认，登门拜访，也觉得唐突。如今便好了，省了许多尴尬——余仙长确是光明磊落。”
余慈哑然失笑，他本来就没有想着刻意隐瞒身份，只是当日万全太过心虚，阴差阳错，才拖延到现在。他和沈婉虽只是一面之缘，但以对方的精明，只一副络腮胡子，是绝对遮掩不住的，他也乐得坦白。
倒是沈婉不愧是生意场上的高手，不管以前交情如何，见面送高帽的本事，还在水准之上。只是这时节，奉茶什么的都免了，余慈请她坐下，也不和绕圈儿，直接便道：“沈掌柜亲自登门，不知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生意而来。”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余慈眨眨眼，等着女修说下去。不过沈婉忽地换了角度：“余仙长应是刚从那边回来，应该知道其坊中惨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是说灵巫与贺五爷？”
“正是。”
沈婉笑意微微，余慈则再一次感叹北荒消息传播的速度。不过，这与沈婉何干？
“有干系的。”
女修娓娓道来：“想来余仙长也有感觉，如今本阁在阴窟城举步维艰，传统生意被海商会挤压，又遭了许多碍难，一时难以振作，正是要另辟空间的时候。偏在此时，三家坊出了这种意外，生意萎缩的可能性极大，我们这些商家，自然要抓住机会，争夺三家坊吐出来的份额……”
“是这样吗？”余慈对商家行事一窍不通，但他至少知道常识，以如今阴窟城中随心阁的实力，自保尚且艰难，谈何争夺份额？更何况，贺五爷死在这边，三家坊背后的头头脑脑们，恐怕正红着眼睛杀过吧，这时候和他们竞争，是寻死么？
所以他道：“三家坊乃是地头蛇的身份，贵阁或是强龙，然而对沈掌柜你，支持怕是有限。”
余慈已经直接点出沈婉的命门了，女修依旧从容：“余仙长所言甚是，但这并非一城一域之争夺，而是全局的消长变化。”
对此，她只是轻轻一点，很快又回到自身情况上来：“我虽是受贬到此，总还有些旧友护持。本阁在北荒总柜的大管事皇甫先生，乃是我亲族长辈，虽是碍于某些人、事，不能直接援手，却也给我一个机会：半年之后，在北地‘丰都城’，将举办一场盛况空前的‘随心法会’，上面陈列此界诸多奇珍异宝，初步定下至少三千件以上，更有至宝一流，供修士竞购……”
余慈便笑：“这是和真华坊打擂台么？”
真华坊就是三家坊设立的档次最高的坊市，乃是北荒黑市中的翘楚，地位无可动摇。
沈婉莞尔一笑：“算是吧，但其实时间错开的比较多。”
听起来，随心阁对北荒这个大地头蛇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忌惮的，但若沈婉描述不假，其心气儿也是相当之高。
余慈略一沉吟，道：“贵阁的随心法会，想也是件难得的盛事，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作为阁中分号，我这边也有收集奇珍异宝，为盛会捧场造势的要求。”
沈婉轻笑道：“若我能够向会上提供几件影响力颇大的法器珍宝，提涨本阁在北荒的影响力，日后发展，会顺利许多，皇甫先生能帮我的也只有这个。所以，我就来找余仙长了。”
“奇珍异宝？找我？”
余慈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了，这女人难道真有什么验宝观气的神通，看得出他身上有许多见不得光的宝贝？
沈婉当然不知道余慈心中的想法，她的思路早已铺好，如今只是用恰当的言语组织起来：
“为随心法会之事，我愿求购仙长手中所有从剑园中得来的奇珍。”
“剑园？”余慈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女修的思路了，他重复了一遍，有些困惑。
“不错，正是剑园。”
沈婉从容微笑，显得智珠在握：“大概是余仙长这两年深居浅出的缘故，对市面行情不太了解。自从三年前剑园封禁破除，离尘宗与洗玉盟联手，把持了这处宝藏。不得不说，他们运作得很不错，这三年来，剑园中出土的各类物件价格，已经飙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应法器，不论优劣，只要涉及‘剑园’一词，立时就身价猛涨，这种局面当然不正常，但短期内不会变化。我便想趁此机会，收集一些剑园秘宝，拿到会上去，也算借个势头。”
“原来如此！”听到这儿，余慈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微微点头。
难得沈婉能找到这样一个切入点，可惜有一点没有料中：他确实是曾经出入过剑园，收获也是不小，但是真正能拿出手的却是不多，唔，等等……
余慈心中灵光一闪，与之同时，女修又道：“若是仙长觉得现在售出，可能亏欠了，也可以用‘寄卖’的法子，通过这边的渠道，进入法会，在竞卖中售出更高的价钱。对此，本号非但不收渠道费用，还愿付租借款项。”
听她这么说，余慈的判断愈发清晰。沈婉有备而来，目标恐怕不只是求购宝物这么简单，如今她准备的香饵应该还没有完全洒下吧。正想着，便听到女修轻柔话音中，带着点儿希冀，响在耳畔：“余仙长意下如何？”
余慈心中已有定论，嘴上则道：“租借款项怎么个算法？用如意钱？”
“以物易物也是可以的，且不论何种方式，本号还可免费赠送一个消息。”
“哦？”
“玄水曜岩矿脉所在，如何？”
余慈眼皮一抬，眸光如电，在女修脸上打了个转儿，随即抚掌笑道：“成交！”
※※※
余慈与沈婉最终仍没有钱货两清，因为他选择了寄卖的模式，最终款项，要到半年后随心法会结束后，才能到帐。但在此期间，沈婉非常大方地表示，余北若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可以随时到阴窟城随心阁分号柜上支取，半年后，再一并结清。
沈婉这是真下本钱了，但事实就是：求人以鱼，哪比得求人以渔？
余慈非常明白，沈婉现在不是没钱，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她没有办法安全地花钱！缺乏了上面的支援，沈婉就是单门独户，偏偏还顶着“随心阁”的帽子，承受着不对称的强劲压制，随时都有崩盘的危险。
这种情况下，找到能压住阵脚的强援，是她如今最关键的任务。
余慈不过是她一系列举动中的一例，且未必是很重要的那种。女修巧立名目，刻意将账面扯不清楚，等于用柜上的款子供养了余慈这样的还丹高手，不管买卖成不成功，先把交情打下，玄水曜岩矿脉，亦是此理。为的还是万一出事，能有一个求援的地方。
相较于天翼楼上的咄咄逼人，现在的沈婉，手腕圆滑很多啊！
余慈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没占太多便宜，但所得到的，都是他需要的。玄水曜岩矿脉不说，就是“寄卖”出去的几件东西，颇有些是他以前想动，又有些忌惮的好玩意儿。
他在剑园获得的那批法器，真正打着剑园烙印的还真不多，大部分反而是在其中身死的修士——比如文式非的收藏，还有像巽风八焰旗之流，用做步虚修士的主战法器都完全够格，可这种东西，弄不好，就是一身麻烦。
之前他手中拮据，也未出手，就是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渠道，担心款子没入手，先惹来了仇家，如今沈婉主动上门，又有随心法会这样一处好的平台，他自然是顺水推舟。
当然，玄水曜岩矿脉的吸引也非常大，不只是步罡七星坛的主体材料有了着落，他还可以趁机暂离这个是非之地，避避风头，这也是他需要的。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将法坛的另一个组件拿到手。
余慈迈入红牙坊的正门，按着上回到此的记忆，往后面的院落去。走到半途，耳中忽地传入一声有些熟悉的轻呼：
“客人，别，别这样！”
余慈微愕扭头，未及看清，呼声便已变成了一声低细绵绵的轻吟。

第025章 奇人
坦白说，红牙坊和余慈在世间流浪时见过的青楼颇有些相像，虽说这里女子的正职，是为阴窟城的修士创造一下拉拢交情，介绍生意的环境，但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万全也不否认，坊中颇有几人在这里做些皮肉生意，结交几个恩客，倒更有利于所谓的“正职工作”。
这算是北荒的常态，余慈其实不怎么吃惊的，就是刚刚那声低呼让他觉得耳熟，才多看一眼。他的视线穿过了假山和花墙形成的障碍，落入隔壁那个半独立的院落中。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如软泥一般半瘫在人怀中的宝蕴。
这个极具妩媚风情的女子给余慈的印象还算深刻，当初头一回见面时，此女便表现出远在万全之上的胆色，性情是极泼辣的，然而此刻，她全身上下，不见有半点儿力气，火红的裙装已半褪下来，只有同色的亵衣遮掩，见得肌肤雪腻，香汗潸潸。
在如今这个角度，余慈看不到另一人的模样，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掌，在宝蕴雪肤上抚过。
“客人哪！”
宝蕴腻声轻唤，分明已是情动，不过余慈透析人心，总觉得这话音里还有些不自在，有点儿放不开的意思。一念至此，余慈却是哑然失笑，原以为是轻薄，其实是嬉戏，那他在这儿听墙角又算什么？
摇摇头，他举步前行，没走多远，那边花墙后，宝蕴的低吟地蓦地拔高，随后又落下，未及沉底，又是扬起，中途却被什么截住，随后就是喘息乃至于哭泣声，错杂在吟声之中，依稀间甚至起承转合，若有节拍。
余慈听得咋舌的时候，忽有歌声从花墙后散出，清悠轩敞：“清静家风，无为活计。个中别有真消息。阒寂湛湛契玄机，杳冥恍惚通幽理。七宝山头，五明宫里。陶陶恣饮醍醐味。醒还醉了醉还醒，醉还！”
清越歌声与美人吟声合在一处，高下相和，清浊相应，末了却又音调变化，懒散低回：“陶陶恣饮醍醐味，醒还醉了醉还醒……”
“这么玩？”
余慈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了，用女子低吟为伴乐，视美人媚态如无物，高歌道词，吟诵玄理，这手段，简直，简直……
他一时间想不出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只觉得原本让人血脉贲张的艳媚场面，却因之而带出许多荒谬和疏离感。那人的心肠真不知是什么做的，宝蕴如今风流妩媚的姿态，便是他都怦然心动，却只换得在其手中为琴弦、为萧管，如此意趣，他是自叹不如。
这时，前面有人招呼：“前辈！”
他进来红牙坊，万全就知道了，只是手边有事，一直脱不开身，这时才迎上来，在这边碰上。万全也是有玲珑心肝的，见余慈神情，顺着目光往那边一瞥，也是呆了呆，后面的言语就有些磕绊：“这……呃，前辈，陆姐在制器坊等着您呢。”
这话像催促似的，有些不礼貌，但余慈见他表情，倒也理解，嗯了一声，不再管这边，自往前去。一侧万全探头探脑了好几回，才一脸恍惚地跟上来，分明是走神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制器坊，见了陆青，也没好转，后来干脆又跑掉，不知去干什么了。
余慈不关心这个，如今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太阴幡吸引过去了。
此幡杆长约丈许，幡体垂落，长五尺，宽约尺余，通体漆黑，没有别的缀饰，上面并无神名，也无经咒文字，只是用素鸟绒羽编入数个符形，整体来看，就像是在边缘数个曲折的长线。说实话，看起不甚起眼，但余慈并不关注外形，只看它的用处。
持幡在手，便知杆子也是有讲究的，是用‘九叠竹’制成，注入元气稍一抖落，丈许长的杆子就能缩到三尺余，比幡布还要短些，更利于存放。余慈点点头，定鼎枢机后，愈见精纯的罡力注入。
幡面亮了起来，光华如水，符形反倒隐去，从别的角度看，漆黑的幡面上似乎有一个光源，却又无可寻觅，十分奇妙。
余慈浅尝辄止，但已经非常满意，陆青制器的手艺确实精妙，比他希望的结果还要更胜三分。
后面就是钱款之类，正如万全所说，陆青只是收一个手工费，以及九叠竹之类配件的成本，相对于此幡的价值，很是了了，余慈爽快付了，正向陆青致谢，外间万全大叫着撞进来：
“不得了，出事了！”
等余慈一行人到了事发地时，周围已不知有多少对眼睛在看着。北荒的修士在修行上未必多么得力，但在找消遣、凑热闹的事儿上，却是从不落后于人。他们未必真如市井村俗般，站地围观，但周围假山花墙后，却是人影绰绰，等着好戏上演。
余慈作为客人，本是可来可不来的，不过刚接过太阴幡，就算是钱货两迄，人情终究还是落下了，自然要跟来看看。
红牙坊是阴窟城中最醒目的独立建筑群之一，没有岩洞的间隔，而以错落的屋宇和假山等形成相对独立的院落空间，在柔和的灯光照明下，影绰迷离，忽隐忽现，还是颇有几分雅致的。
就像是余慈刚刚见到宝蕴那样，当人们行走在特定的位置，往往可以看到一墙之隔后的院落中，某些隐秘的景致，不管是不是刻意安排，总给人别样的感受，这也是红牙坊在阴窟城颇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但这种结构，也就是今天出事的源头。
出事的院落，原本是阴窟城一个小有势力的堂口主事包下，和自家在红牙坊的相好调情嬉戏，哪知正火热之时，却听到外面路过的两人嘲讽之语，不外乎就是“女人如何如何，可惜男人不过如此”之类。
主事大怒之时，祸从天降，先嘲弄的二人却是暴起发难，一击将那堂口主事打得吐血重伤，然后……
强行不轨？
院落中激斗还在持续，万全等见机得快，先一步打开了护院的法阵，如今这片区域亮起了一层薄薄的绿光，吸纳四溢的冲击波，总算没造成更大的破坏。
而院落之中，已经躺下五六个人，那主事后面是有个堂口的，自然有人出头，可在两个率先挑事的家伙手下，不过几个照面，就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地面上已是猩红点点，细看去还能见到细碎的血块儿。而在院落较深处，余慈依稀能看到，一个身姿柔美的女体软伏地上，不着衣缕，身上血迹斑斑，还在微微的抽搐，情况显然是不大妙的。
便在女体边上不远，有两人战成一团，还有一个笑嘻嘻地掠阵，掠阵这个，竟也是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且是体毛浓密，让人看了便有一个印象：
“他们是野兽吗？”
余慈看得皱眉，回头想看陆青，却是眼前一花，一直沉默的女修已经直插入战圈，劲力潜爆，随即便响起一声闷哼。
掠阵那人反应甚快，想着拦截，却不想陆青纤细五指内合，反手一拳，看似飘忽无力，真落到实处，却如山崩一般，爆发力强绝，将那人伸出的手臂硬压回去，其势不减，又轰在他额头。
那人一声痛吼，五官同时爆出血雾，额头几乎是凹了下去，脚下便如软泥一般，硬陷尺余，但就是这样，竟然还有还手之力，另一只手勾指凝爪，又去拦截，手至半途，嘶嘶风啸，不知放出了什么东西。
陆青有些忌惮，移形换位，让过这数缕锐风，顺势转折，勾回地上已陷入昏迷的女子。
就是这么一个变化，给了掠阵那人喘息之机，他大叫一声，提醒自己同伴注意，也因为如此，那边战场情势急转直下，一声惨叫后，有个人影打着转儿飞出去，一头撞在不远的廊柱上，哗啦一声响，将半边回廊都给带塌掉。
“老古，怎么回事？”
一击得胜，掠阵那人的同伴便叫，这时余慈看清，此人身高竟是近九尺，皮肤暗红，面目凶恶，额头鼓起一圈，骨骼已经是异化了。他也是赤着上身，发力时涨起的肌肉浑如铁铸，呼吸间带起的真煞灵光，更是凝若实质，束而不发，让人确信，刚刚那场交战，他并未尽全力，不过是玩玩而已。
陆青仍保持着沉默，回手将昏迷的女子扔回，万全忙接着，余慈想了想，往前迈步，却听得周围人声骤起，多个强势的气息向这边汇聚。
他想起万全曾说起过，阴窟城不禁打斗，但是在最繁华的“南海街”周边，却是都签着协议的。在这里，还丹修士可以挑衅、出手、打斗，但也要面临着被整个“真修圈”惩戒的风险。
如今，这两个先挑衅，又杀人，无法无天的家伙，就要面对这等局面。
“走！”
个子高壮的那人，显然是头领，一语既出，掠阵的老古就应声飞退，陆青明眸中煞气充盈，一步踏出，又是看似轻飘的一拳隔空印上，老古本能觉得危险，架起双手，又有一圈护体灵光放出。
“咔嚓”一声脆响，连着老古的惨嘶，护体灵光粉碎，他双手都硬给倒撞回去，肘尖正中胸胁，不知碎了多少根骨头，此时空气中才响起郁郁雷鸣，外围法阵的浅绿光壁，也是一阵摇动，随后无声熄灭。
“贱女人！”
那个九尺壮汉怒吼一声，接过已经吐血的老古，却仍是退去，但在飞出院墙之时，反手一挥，一个幽绿光球便被他扬上半空，鬼啸之声骤起！

第026章 祭幡
陆青隔空拳重伤老古，两个凶人退走，幽绿光球飞起，一连串变化如兔起鹘落，让人目不暇接，周围很多人都是感觉到那些按着协议冲进来的高手气息，乍一分心，场中已经只剩下那个鬼啸连天的玩意儿。
幽绿光球飞速旋转，尖利而缥缈的啸音从它表层十多个黑洞洞的孔窍中迫发出来，入耳就让人心血浮动，这还是余慈的感觉，修为较差的人感觉只有更糟，当下惊呼连声，人们开始往外散开。人影绰绰，乱成一团，倒是给逃走的两人更好的掩护，眨眼间，二人已经踪影全无。
四面聚合的诸多还丹高手又是一分，有一拨往外围去追击，另一拨仍旧上前来。
陆青其实没有追击的意思，听着鬼音阵阵，她眉头微皱，明白那个九尺壮汉留下这玩意儿，势必不安好心，未必就是仅此而已。她深吸口气，便要有所动作，便在此时，那些来援的高手中，有人惊道：
“摄魂球？几个窍？”
陆青管它什么摄魂球破魂球，略一提势，又是一拳轰出，拳力触及摄魂球的瞬间，这个诡异的法器骤然一亮，陆青便感觉到摄魂球中央，有一股力量，带着强劲的爆破力，急剧外烁。
到此她哪还不知对方的打算，稍一动念，拳锋之前，大气完全凝固了，随后她身形闪动，转眼就到了摄魂球上方，从前冲的势子转而下压，大气中一声低爆，摄魂球上惨绿光芒剧盛，却无论如何都冲不开方圆尺余的空间，被陆青拳力压着，直撞入地。
陆青身形落下，依旧保持着拳头下压的姿势，感应敏锐的修士便能察觉到，拳力震荡地面，拳锋直抵十丈深处，硬生生将摄魂球固定在那里。刺耳的鬼啸声隔着岩层，也只能断断续续地传递上来，再无危害。
余慈看得眼前一亮，没有想到，像陆青这样安静寡言的女子，竟然修炼如此刚猛的拳术，更难得的是，其拳力已臻至阳极阴生，刚柔并济的高妙境界，既有崩山裂地之威，又有封印闭绝之能，实在是出神入化。
只是……
“陆坊主，你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又是刚刚开腔的那人，这时余慈就分辨出来，说话的也是个熟人，不久前还见过面来着。
“宿副堂主是什么意思？难道陆姐不出手，让坊里的客人受了伤损，才合你的意？”
宝蕴的嗓音由远而近，柔媚宛转的声音便是带着火气，也挠得人心里痒痒，等她现身，更是乖乖不得了。她显然是匆匆过来，没有来得及打理衣妆，头上挽的发髻已经散了一股下来，垂落在半露的雪肩上。强烈的黑白对比，让人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如瀑青丝下，丰韵的胸肌上。且由于急赶过来，又在发怒，气息没有调匀，生动的起伏曲线更是勾魂摄魄，不知有多少人眼睛发直。
宿通也有点儿发愣，总算他精修魂魄心意之术，更有定力，很快回神，颇是淡定地回应：“宝蕴姑娘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说，这摄魂球看上去已经开了十多个孔窍，里面的阴魂已经蓄积到一定数量了，要是处理不好，是要出麻烦的。”
宝蕴自然是不信的，她哼了一声，不管别人的目光，自顾自地拢起肩上的散发，上挽结髻，这个动作让她丰韵的曲线愈发惊心动魄，然而，当她的视线转到陆青那边的时候，却是窒了窒，那边陆青仍保持着压拳的姿势，神色严肃，并没有站起来。
这一下子人们便知道，宿通也不完全是危言耸听来着。宝蕴也是能屈能伸的，明眸一转，又接着宿通的言论往下说：“那按照宿副堂主的意思，该怎么了结？”
宿通视线在宝蕴身上一转，觉得心痒痒的，有心要为难几句，就笑道：“这摄魂球收集万千阴魂，成就阴爆之力。那两个凶人逃走前将其引动，随时可能炸开，到时候阴魂邪气四散不说，只一个阴爆之力，就能把方圆里许炸成一锅稀汤，陆坊主拳力无双，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压着……”
“哎呀，那可怎么是好？”
宝蕴手抚酥胸，往前凑了几步，正好来到余慈身边，包裹在翘头弓鞋中的素足轻踩余慈的脚尖，在间隙中低声道：“喂，前辈，帮忙啊！”
“嗯？”
见余慈不开窍的模样，宝蕴气得银牙暗咬，但事情紧迫，她也只能再踩一记：“你不是最擅长招魂捉鬼吗？还真看着宿通骑到头上来？”
“其实是也平平。”余慈说得很朴实，事实上，他招魂之类的手段，也就是追复生魂定星咒等有限几个符箓，比不得宿通之流精研此道的专业程度。
宝蕴俏脸涨红，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真要扑上去狠咬余慈一口。
余慈则是在想另一件事。刚才万全咋咋呼呼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原本以为，就宝蕴那边出了问题，毕竟那个未曾谋面的人物，给了他很深的印象，感觉很是妖异。却没想到是另生枝节。说又说回来，那个奇怪的家伙哪去了？
念头转动一圈儿，看着宝蕴几乎要比摄魂球还要先一步炸开的模样，余慈也觉得不能让宿通再这么主导局面。美人儿有句话说得很现实，从周鬼手和三家坊那件事看，他和宿通可是直接的竞争对手来着，不是他压宿通，就是宿通压他。
现在他的局面还不错，是因为两件事他都占了点上风，但若他这回缩了，在北荒人的眼中，他大概就是一个人见人欺的货色，永远别再想抬起头来。
“只要把阴魂控制住就好了。”余慈突然开口，满园都是一惊。
有些人奇怪他为什么横插一杠子，也有人认为他是被宝蕴所迷，出来当枪头子使，但最重要是，在乱纷纷的交谈中，他的身份消息迅速传播，然后大部分人都明白了，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宿通当然看到了余慈和宝蕴暗地里的勾当，但当余慈真的表明立场时，他的脸色仍不免阴沉下去，阴冷的视线刺来，像是亮出毒牙的蛇。
余慈则不予理睬，宝蕴却是雀跃不已，外表仍显出美艳妩媚的风情，主动伸手挽着他的臂膀，一起走到陆青身边，便如已经得胜了一般。
在近处稍作感应，余慈问了一句：“如何？”
“再撑小半个时辰吧。”
陆青话音平静，并没有吃力的迹象。所谓的“阴爆”之力，不至于让她受伤，但是想要纯凭拳力化解，也不可能。这样僵持下去，其结果正如宿通所言，力量对冲形成的绝大冲击，很可能对周围地层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还有散逸的阴魂，若是伤到了周围的客人，也是件麻烦事。
余慈便笑道：“陆坊主不介意我插一手吧？”
陆青略微点头，余慈便伸出手，在宿通似乎放射出毒气的目光下，摆了个架势：“先让一下……唔，等等。”
旁边的宝蕴险些被他闪了腰，气急忘形，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记。余慈不动声色，只是回瞥一眼，宝蕴反射性地缩回手去，扭头不和他对视。
周围如宝蕴一般的人不在少数，北荒从来就不是个温良谦恭让的所在，这一刻甚至有人发出嘘声。他们还真投入到看客的角色里去了。
余慈没有让这些看客满意的义务，不过他倒不是有意如此，而是刚刚想起一件事：原本他打算用已经结成种子真符的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将摄魂球中的阴魂一发地打灭，对他来说，放符也就是一念间的事儿，就算阴魂厉害，多打出几个就是。可是临到头来，他却想到，若是下面的阴魂真成了规模，这么打灭，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扫了宿通一眼，难得这位说了句中肯的言语。
然后，他拿出了刚刚才到手的太阴幡。
此幡一出，丈许的高度很是吸人眼球，但很快，嘘声便起，比上回还要更厉害些。周围没有一个外行，如何看不出来，这幡材质虽好，却是个完全没有祭炼过的白板，灵光黯淡，能济什么事？
余慈对杂音充耳不闻，手上抖了抖，将九叠竹缩了一半，一手接住太阴幡下端，又对陆青说了一句：“稍等片刻。”
说罢，他微瞑双目，下一刻，太阴幡上灵光潮涌。
在心内虚空生死符的主控下，真煞依符法真意运化，转为符箓灵光，对着太阴幡连番冲刷，灵光受幡上已有的符纹分形作用，分渠引水，各归其位，由此与他神魂元气交融，气机互通。
某个假山下的阴影中，有人正用手帕拭去手上残留的腻香，见院落中那般，便是微笑：“法器结构平平，但立祭一层，也是难得。”
这笑语无人听得，不过人们倒是都看到了，受此影响，太阴幡如波浪般抖动，余慈松开手，竟然也悬浮在空中。
余慈并没就此中止，他腾出双手，十指灵巧地变幻出连串印诀，因手速太快，灵光又隐而不发，短时间内竟然无人能看清他的手法，眼力稍逊色的，更是只看到他左手连续分张、合握，化掌为拳，在右手掌心连砸五下。
“他搞什么鬼？”窃窃私语声在假山花墙后蔓延。
音波传递到阴影中，刚刚出评价的那位，轻咦一声，随手扔下手帕，仔细去看。

第027章 猎场
余慈没让他们等太久，他左手不再变化印诀，而是再度握住太阴幡下端，将抖动的幡布展平，同时右手一掌拍下，正中幡布中央。刹那间，灵光如轮，又像是巨石砸入湖面生就的细浪涟漪，一圈接一圈的光波绽开，旁边雪肤红裙的宝蕴美人儿，在光波照耀下，便似美玉一般晶莹剔透，可是这一回，没人再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不管是懂行还是不懂行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院落中那幅长幡，看着上面符纹分形凸现又隐去，灵光翻起又盘转，最终返璞归真，还原成一幅漆黑的长幡。
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换了种眼光。
漆黑的幡面上，终于有天然发散的灵光，或许和人们手中常备的法器相比，还是薄弱得可笑，可没有人会轻视它。因为就在几次呼吸的时间前，这支长幡还只是一个“白板”，而如今……
不知是谁吐出一口长气：“已是六层祭炼完满……这是‘一气贯重天’的手段！”
尾音随即被嗡嗡的低语声打破，明处暗处，不知多少人的视线在余北和他手中太阴幡上来回移动。这是瞬间祭炼六层……六层啊！
有人学着那动作，拿拳头在掌心猛砸，好像这么砸砸碰碰，那顷刻之间祭炼六层的手段，就能落到他手里似的——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中，以六层为一重天，算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环节，从此法器与器主气机贯通，无有窒碍，这是最基础的东西，祭炼完满不算什么，但又有谁能在这几次呼吸的时里间加持上去？
这是祭炼，不是染布，就是染布，也要泡一会儿吧？
见微知著，一重天是这样办的，那么二重天又如何？三重天？四重天？
越是这么想，周围的看客们越是纠结。无庸讳言，对修士们来说，祭炼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趣的活计。
“若是把祭炼法器而消耗的时间，全转移到修行上，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对在场的很多人来说，类似的念头，很多时候就像是阴魂的低语，在耳畔心间回绕。
修行界从来都不缺乏因为祭炼法器而耽搁修行的倒霉蛋，在北荒，比例还要更高。只眼下的红牙坊中，也不止一个。惨痛的经历和眼前的事实对比，冲击分外强烈。不管余慈接下来如何动作，在场这些阴窟城的头面人物，肯定是牢牢记得他了！
余慈举着长幡，开始调整角度。看周围修士的反应，他就知道，这回他要出名了，但他明白，这一手噱头的成份更多些。
要知早在两年前，他就依照《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上所述，构思太阴幡等步罡七星坛组件的结构，自然也包括祭炼的手法。在这一点上，他是面对着玉神洞灵篆印这件堪称世间最具备参考价值的法宝级印玺磨练出来的，一切早有腹稿，又有玄元根本气法的加成，甚至还用半调子的阴阳化生之术推演过，再不顺利，他这两年就真可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什么“一气贯重天”，不过就是手熟罢了。按照朱老先生的话中，也就唬一唬那些一窍不通的外行——当然在他老先生的眼界中，此界的内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而已。
也就是这些人被“一气贯重天”的手段震住了，其实只要动脑子想想就明白，就算真祭炼一重天，难道就能将摄魂球压过了？说到底，太阴幡只是幌子，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他驾驭长幡的太阴役禁厉鬼术，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八宿秘符，就算余慈修为今非昔比，用出来也是很吃力的。当然，若太阴幡不加祭炼，就算役禁厉鬼术再玄妙，也什么效果都发挥不出来。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造势的问题，想那宿通的实力算不上拔尖，但先前几乎主导局面，就是因为在魂魄心意之术上的权威地位，让人自然就以他的话为准绳，既然此刻摆明了要针锋相对，不打破这种权威地位怎成？
怎么说也是邪教里混出来，故弄玄虚的手段余慈也算是门儿清，小试手刀，效果还成。
长幡垂落，一圈月轮似的明光从中溢出，漆黑的幡布完全成了背景，彻底嵌入了黑暗中，余慈稍稍摆动，长幡便生出世大的吸力，透过十丈深的岩层，依然起作用。
人们便看到，岩层中有薄薄的灰雾腾起，旋又收束在一起，投入到长幡放出的月轮明光中，其势绵绵不绝。
陆青感觉到，摄魂球中，躁动的阴魂正在迅速减少，阴爆之力也开始衰减，她神色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催化拳力，持续给摄魂球强压，帮助余慈抽取内里的阴魂，再转存到太阴幡上。
这个过程比“一气贯重天”的速度要慢得多，还想着再看些热闹的“看客”们不够有些失望，但作为仅有的几个内行人之一，宿通却是看得眼皮乱蹦，心口绞痛。
他依稀看出来太阴幡的运转方式，是用摄魂球里的阴魂为原料，磨洗一番后，迅速储备阴气，这手段不能算错，可是在他看来，怎么都脱不了一个“暴殄天物”的评价。
“要是我有这数万阴魂，以蛊饲之术豢养，弄几头上乘阴魔也不是不可能，哪像这追魂……”
他再看不下去，甩手便走，这行为也为二人第三度交锋做了注脚。
宿通的离开算是开了个头，无论是来援的强手还是周围的“看客们”，也不能总在这边看余慈捉鬼，一阵纷乱后，也走了一批。万全和宝蕴便抓住机会，重新撑起附近的法阵防护，这就有“送客”的意思了。
“挺有趣儿呢。”
阴影中，假山下的阴影中，人影唇角勾起，只是边缘便如刀锋一般锐利，同时在正散开的人流中举步上前，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应突生。人影脚下一顿，稍稍思忖，再迈步时，便形影俱消。
余慈终于将摄魂球中的阴魂吸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还有一些，但已经超出了太阴幡的承受力，就是这些，已经足够太阴幡消化几个月的了，毕竟是新制法器，胃口有限。
他也不在乎，翻手一道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直透地下十丈，将残余阴魂戾气一发地打散。这可比什么太阴幡利索太多，陆青还没什么，她此时终得解脱，还要应付外间来援的那些高手，事情正多。不过刚削了宿通的面子、正兴奋不已的宝蕴便是大发娇嗔，抱着余慈的胳膊恼道：
“有这么厉害的手段，怎么不早使出来。”
可以把这理解为撒娇吗？余慈微笑，随后瞥她一眼，宝蕴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趣，便把手放开，但在此之前，还是故意用丰满的胸口蹭他一下，才笑吟吟整理半散开的衣物。
见她这媚态，多年不知肉味的余慈倒真有了点儿火气，偏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那位将眼前美人摆弄得死去活来的怪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话当然有些失礼，不过宝蕴姑娘的脸皮却还在水准之上，仅仅是双颊微红，她便像发现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那样笑嚷起来：“原来追魂前辈喜欢那样的……”
“啊哈？”
正似明非明之时，脚下突地震动，初时还是微有感觉，转眼之间，便是地动山摇，哗啦连响，周边的屋舍山墙竟有倒塌下来的，转眼红牙坊中就是一片狼藉。
宝蕴呀地一声叫，差点儿直接跳到余慈怀里去，仓促之间，也是伸手紧抱着余慈的臂膀，半边身子贴上来。只是她的语气可是不善：
“喂，你不是把摄魂球处理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摄魂球。”
余慈回应得非常简洁，但说实话，他对这个妩媚大胆的女子真有点儿招架不来，便示意万全过来，将宝蕴硬扳下来交过去。
得了一时的清静，余慈便仔细感应，这里震荡虽然剧烈，可震动的源头还远在数十里外呢，如此规模，难不成是地震？
“不是，是两个长生真人在争夺猎场。”影鬼阴恻恻道破天机。
长生真人！余慈心头重重一跳，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件，算了一算，使出熔核焦狱功的是一个，暗杀老灵巫的是一个——这不正好是两位？
“应该就是他们。”影鬼做出初步结论，“阴窟城这点儿地方，容纳两个长生真人已经是极限，若有敌意，势必会造成猎场冲突，如今不过是刚刚爆发而已，还有的打！”
“猎场？”这已经是影鬼第二回用这个词汇了。
“就是猎场，像是猛兽给自己划定领地，真人修士其实也差不多。只要是进入长生真人，阳神圆满，感应范围动辙数十里、上百里方圆，就像你的照神图，圈了一大片区域，这就是真人修士的领地。在这儿，他的元气吞吐、气机变化都非常敏感，那些比他弱的也就罢了，只不过是‘吃食’，可以不论，但若是来了一个层次差不多的人物……一山岂容二虎？”
影鬼嘿嘿一笑：“这就好比两个人站得极近，彼此总在对方脖子里吹气，要是俊男美女也罢，若不是，哈，那可有的打了。我本来还在奇怪，怎么这两位如此谦让，现在看来，只是性子迟钝了点儿！”

第028章 挟持
影鬼话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可信。要知它本身也算是长生中人，只是如今虎落平阳而已。其切身体会，很有值得借鉴之处。余慈也就很难得地正式请教一回：“现在该怎么做？”
“快走。”
影鬼说得斩钉截铁，随后又道：“在猎场里很有趣吗？要知道猛兽打累了，可是要捕食补充力气的。更何况，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两人是为何而来，你别忘了，玄灵引现在在哪儿！”
余慈悚然而动。
※※※
在旁人眼中，余慈在原地稍一思忖，便叫过在一旁的万全，问道：“百转风洞那边，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在半个月后。”
万全正因为地动山摇之事，被宝蕴问得要发疯，见余慈召唤，如蒙大赦，忙凑过来，也是颇为兴奋：“不说别的，就凭前辈今天这‘一气贯重天’的手段，就绝对没有问题。”
“暂时推掉吧。”
“啊？”万全给闪了一下，“前辈莫不是……”
他想到的是余慈囊中羞涩之事，不过余慈的回应是：“我刚刚得到玄水曜岩矿脉的消息，要外出一段时间，百转风洞之事，回来再说吧。”
“这样？”
这个理由勉强还算充足，万全只是不理解，矿脉在那儿又不会跑，早去晚去半个月，又有什么差别？还好作为一个牙人，像余慈这样强势客人的要求还是需要遵从的，他应了声是：“回头我就安排。”
这时，震荡再度袭来，万全也顾不得多说，告了声罪，跑出去叫道：“地动了，快张开大罗罩……”
地动？见过两处震源相隔三十里的地动吗？
余慈摇摇头，目光扫了一遍，想要离开，忽有所感，扭头便看到陆青刚刚结束和那些来援修士的交谈，正往回走。旁的了就罢了，她的脸色却让余慈吃了一惊。
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女修的脸上已经血色全无，连唇瓣都透着淡淡的青，宝蕴也见到她的模样，忙上去询问。余慈也上前问了一句：“陆坊主可无恙么？”
“老毛病了，不妨事。”
陆青难得微微一笑，很正式地向余慈施礼：“今日多亏道友相助。”
余慈自然不会居功，看得出来，陆青似乎有着心事，便是微笑的时候，眉头也是锁着的，两人客套几句，便无以为继，陆青就问余慈近日的安排，余慈还是对万全的那套说辞，陆青倒是点头同意：
“天材地宝，早一些出手还是好的。最近也是多事之秋……”
她忽有一些感慨，但没有深入，而是让手下捧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有人头大小的浑圆晶体，开着十多个孔窍，另一件则是个玉牌模样，微有弧度，像是倒扣的贝壳。
“那两个凶人手段狠辣，若非道友出手，不知会酿成多大祸端。我观道友精通招魂驱鬼之术，此物正当其用。另外，区区程仪，以壮行色，望请笑纳。”
余慈有些讶异，托盘上摆放的正是摄魂球，以及存有若干龙宫贝的牌子，不管这些东西贵重与否，余慈出手时可没有想到过这个。欲待推辞，陆青面上已是疲色尽显，只轻声道：
“当初小万得罪之处，道友可以视若不见，本坊却不能故作糊涂。道友收下这些，也能让我们心安。”
都说出这话来了，拳拳之心可以想见。余慈也知道红牙坊在阴窟城只图一个安稳生计，最需交好各派人物，这是她们的生存之道。想了想，也不再矫情，而且龙宫贝什么的就罢了，摄魂球倒是能够研究研究，他便将两样东西收下，旁边宝蕴倒对他展露笑脸。
末了无话，两边就此行礼告别。
余慈出了红牙坊，还在想日后的行止。玄水曜岩矿脉肯定是要去的，而在此之后，还要去一趟丰都城，半年后的“随心法会”是个颇不错的去处，在那儿应该也能避一避风头。
想着便来到百转别馆之外，正要进去，斜刺里忽地撞出一个人来，伸手便抓，余慈一惊，元气自发外烁，带动肢体，一记掌剑便要出手，那人却是哎哟一声，叫道：
“贵客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温管事？”
余慈见是熟人，忙止住掌剑，免了他被洞穿之祸，但见这个富泰的家伙满头大汗的模样，忽地心叫一声不好，果然，温管事已经抓着他的袖子，如释重负：“贵客，快随我来，我们家三爷到了，正请您过去议事呢。”
他扯了两扯，余慈巍然不动，只是皱眉道：“那可真不巧，我正要出门远游……”
“不急的，不急的。”
看起来温管事真的急上了火，已经是语无伦次，正拉扯不清的时候，有人哈地一声笑：“这就是那个招魂的假道士？”
声音粗豪，入耳就让人皱眉头。温管事听了这话，猛地一个激零，揪着余慈袖子的手更紧了，回头便应道：“三爷，这位便是追魂先生。”
余慈回头，眼前却像是过了一阵风，眨眼间人影已到眼前：“你要出去，我们也要出去，走走走，正好顺个路！”
路还有这么顺的？
来人的身躯遮住了附近照明的光线，余慈个子已经算高的，但是直面这贺三爷，还是要抬起头来，对方如巨熊般的身躯，带给人极大的压力，当然，压力真正的源头，还是此人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
这是个步虚修士，余慈没有被这人完全夺去注意力，他的目光外一瞥，又见到这人身后，还有几个人影，气机或张扬或暗沉，都不是善茬儿。
他眉头皱起，还没回应，贺三爷背后已有一个人转出来，朝他抱拳笑道：“三爷性子急，话是糙点儿，莫怪莫怪。”
说话的是一个阴柔男子，肤色白皙，笑起来时倒很顺眼：“这次我们是请追魂道友帮忙来的，仍是道友最擅长的生意，报酬好说……”
说着，阴柔男子往旁边扫了眼，温管事忙提振精神，道：“贵客若是参与此事，在本号求购的几个物件，优先向贵客供应，我们也不再抽头，且价钱直降五成！”
这就等于是帮着余慈出一半的价钱，用阴窟城比较坚挺的龙宫贝计算，不管已经到手的妙洞真香，还有已知线索的玄水曜岩，只五雷灵木和通心灵玉两样，便能为余慈节省至少上万钱财，这已经是一件祭炼八重天的法器了。
看起来是个正常买卖的样子，不过就是这样才真叫奇怪。在肆无忌惮的北荒，强者主动和弱者公平买卖，和“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是同样的意思。
他倒没有一口拒绝，这时候硬着脖子，只会给人一把扭断，他没那么傻，只是问道：“去哪儿？干什么？”
“就是去干道兄的老本行，至于位置嘛，离城不远的。”
余慈立时恍然，是了，这肯定是去那片埋葬了贺五爷等人的废弃矿区。这些人……确认不是去寻死吗！
即使贺三爷等人对现场情况不怎么了解，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如今，感受着时断时续的地层震荡，就是蒙也能蒙到是怎样的力量层次吧，这时候去挖人家的底细，究竟是无畏还是愚蠢？
“恕难从命！”余慈摇头，“你们高门大户的事情，我掺和不起！”
那阴柔男子就笑，向后退了一步：“那就没办法了！”
紧接着，贺三爷庞大的身形向前一步，狞笑声里，蒲扇般的大手抓下来：
“今儿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等等！”
余慈一声断喝，震得贺三爷一愣，然后便见到余慈苦笑竖起手：“要是现在就动手，我还是去吧！”
这下子，轮到贺三爷不敢确认了，他扭头看温管事：“这假道士真能做事？”
温管事只能尴尬地笑。

第029章 发现
不管怎么说，既然余慈已经答应了，原本要用强的三家坊方面，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在贺三爷严重怀疑的目光下，余慈加入了这个队伍，一行人随即向城外进发。
此时，两位长生真人争夺“猎场”的战斗方兴未艾，每隔十余息的时间，都有一次剧烈的震荡，影鬼就根据震荡频率判断：双方应该有一人修为稍微逊色，采取的是大范围游走战术，处在弱势，但整体上，交战还处在试探阶段。
从这里可以进一步推论：使熔核焦狱功的魔门修士应该是占据上风的一方，否则以熔核焦狱功的性质，就是弱势，也不会采取这种游斗的方式。
听了这些，余慈很长见识，这里除了基础的推理判断，还有一些有关长生真人的常规思维，在影鬼这个层面的家伙讲来，极具应用价值。同时确认了两位真人的交战方位，余慈也暗吁口气，总算不是在他们要前去的方向！
话又说回来，在此过程中，余慈还发现了一件事：贺三爷一行人虽是朝着那个废弃矿区的方向去，却不是走的直线，速度也不甚快，尤其是每当地层震荡袭来，他们的方向都有一些微调，有时候宁可绕远路。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回回如此，由不得余慈不多长个心眼儿，他问影鬼：
“这是怎么回事？”
“似有章法。”影鬼也没有轻下结论，只说：“再看看！”
看什么呀，余慈的好奇也没那么重，他在城中答应前来，乃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他脑子一直是非常清楚的，世间事最大莫过于生死，招魂之术则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往往会触及一些很敏感的东西，那时候，别人介不介意，全看运气了，在北荒，杀人灭口可是再容易不过……
一路上他一直在寻找脱身的办法，可是贺三爷这一行人，虽是看起来不怎么看得起他，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但外松内紧，位置始终站得极好，自然形成某种战阵，不给他半点儿机会。
也没有什么观察的时间了，一行人最差也是还丹修为，速度再慢，也快逾奔马，到城外矿区，直线距离也就是百来里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就是这儿！”贺三爷看着已经被熔岩肆虐得面目全非的矿区地面，咬着牙下了结论。此时奔流的岩浆已经冷却，不过相对封闭的空间使得热量发散不出去，这片区域就显得非常闷热，和外界迥然不同。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贺三爷再次确认：
“这就是当初的战场。”
什么战场，是屠场吧。亲眼见识过魔门修士熔核焦狱功的手段，余慈不认为当初的贺五爷有抗手的力量。
一行人走过凹凸不平的熔岩地面，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脚下的岩石好像还是热的。余慈感觉到，上自贺三爷，下到每一个随行手下，此时都有些紧张，呼吸之声几乎屏绝。
他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嘛，为什么还要冒险过来？
疑惑间，前面贺三爷招他过去，余慈也是第一次来到被那魔门修士肆虐过的地心火眼周围，一眼望去，地心火眼周边比上回见时，垒高了半尺有余，应该是熔岩冷却所至，至于尸身遗物之类，或许有吧，但在坑坑洼洼的熔岩层下，肉眼很难见到。
这种时候，人们的目光就都移到余慈脸上，贺三爷横肉扭结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怀疑的样子，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就是这儿，你试着作个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凡是残余的魂魄、生出感应的物件，统统都翻出来，不得有点儿隐瞒！”
他话中殊不客气，余慈则平静以对，径直举步，绕着狼藉的现场走了一圈儿，还探头看了看地心火眼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在红牙坊中，也许很多人的修为都在他之上，但在魂魄心意之术上，却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权威，他可以趁机多踩踩点儿，为可能的变化做准备。
光是走场，就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贺三爷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余慈却不在乎，反而扬扬下巴，对他道：“要么收敛气息，要么退远些，有你们在这儿，便是有些残魂，也都给扫灭了！”
这依然是凭借权威行事，也是给自己留退路，这时候贺三爷反倒冷静下来，示意诸人退后一些距离，也封闭了全身气息，末了对他呲牙一笑，便像捕食前的黑熊。
余慈如何不知这人杀心已动？但他面上半点儿不显，两脚站定，微瞑双目，开始画符。
其实，他虽然没有把追复生魂定星咒凝成种子真符，但早就到了念动即发的水准，根本不需要这些程序。可现实是，他在走场踩点儿上等餐前甜点上花了太多时间，要是正菜挥手而就，贺三爷大概会直接掐死他。
影鬼便笑：“无用功！熔核焦狱功是连神魂都能烧化的霸道法门，你大概要再丢一回脸！”
余慈觉得也是如此，从老灵巫再到贺五爷，连续两个生意都砸了的话，他的招牌也就毁得差不多了，正好给了别人发难的理由，这时就要做准备了……
念动间，符箓已成，符法灵光化为介于虚实之间的光波，向四面扩散。
“咦？”余慈忽地一惊，还真有反应？
追复生魂定星咒的运作原理就是放出灵波，在碰触到与魂魄心意有关的目标后作出反馈，并根据反馈的信息确定目标性质，再将同一性质的目标聚合，理论上，可以将碎成千百块的魂魄重新拼合，送回到濒死者体内。
这一回，余慈感应到的目标强度微弱，像是残魂之类，但它确实存在，性质也不尽相同。
影鬼立刻不说话了。转眼间，形势已经大变，余慈必须相应变化。
想了想，他拿出了太阴幡，残魂太过微弱的话，收拢起来很困难，一个不慎就要灰飞烟灭，还是借助工具把握更大些。
丈许高的长幡一出，贺三爷那边倒是一惊，但随即就看到上面稀薄的灵光，这头粗鲁的巨熊男才不会给人留面子，便叫道：“喂，你行不行啊！”
在高手眼中，可怜的六层祭炼实在是个笑话，余慈也不管他，换了一个位置，抖动长幡，一层醇厚的阴气铺开，这是由于不久前吸收的巨量阴魂还没有完全消化精炼的缘故，否则这股阴气当是若有若无才对。
余慈控制阴气，当空一刷，此地虽是闷热，也觉得有凉风吹起来，余慈则是借机运用太阴役禁厉鬼术中的技巧，打下两个封禁，先护住不令其消散，同时也将位置圈好。
正要进一步动作，耳畔忽地听人道：“等等！”
余慈一怔回头，见是之前那个在他和贺三爷之间打圆场的阴柔男子，突然发声，然后一步踏入了阴气弥漫的场地。路上他已经打听到此人姓夏，便疑道：“夏先生？”
阴柔男子微微一笑：“追魂老弟果然了得，为安全起见，后面的就不用老弟你出手了。”
说着他往前来，小绕个圈子，走向某个位置，余慈眉头微皱，那里正是他探明的目标之一。
这人竟能感应到？
存了这个心思，余慈便将意念投注过去，双方气机通过弥漫的阴气相接，余慈就是心头一震：“灵巫！”
此人气息隐约中竟有已死去的张掖大师的运转法度，这纯粹是一种感觉，若不是余慈接触过请神的香头，对类似的气息正值敏感之时，说不定便给漏了过去。
要是神神怪怪的灵巫，余慈倒是不用惊讶了，灵巫天生就能感通天地幽冥，对阴魂之类，自然也很敏感，可既然如此，还找他来干什么？
此时，阴柔男子走到目标上方，小心翼翼挖开岩层，取出了一样东西。

第030章 眼球
出于角度问题，夏先生确认余慈不可能看到他拿起了什么，其他人也都看到，余慈很知趣地持幡站在原地，甚至微眯眼睛，看着洞顶出神。
很快，夏先生将那件东西装盒，收入怀中，刚刚绷紧的气氛就此缓解。
“啧，这算什么玩意儿！”余慈心中念头闪动，转而就问影鬼，“看到了？”
“嗯嗯。”影鬼对那东西颇感兴趣，通过心内虚空中的照神图，仔细打量。
余慈“看”得最是清楚，大概也只有亲自入手的夏先生可以比拟，因为两人极本就是用着同一个视角。不过，余慈对这一位还是很佩服的，那种东西，也敢往怀里塞：
夏先生从熔岩中刨出来的，是一颗略呈浅碧色的半透明圆形血肉晶体——说白了，就是一颗眼珠子！从他的视角近距离观察，眼珠的质地很硬，与常人显著不同，放大的浅碧瞳孔和白中透青的眼白，甚至还有扭结的细小血管拼合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当真了得。
“这是……贺五爷的？”
余慈想到了那位比较特殊的眼睛，以前一直怀疑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法门，现在看来，这法门似乎能够极大强化这处人身最脆弱的器官，就是真形法体完蛋了，眼珠都能保存，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无聊啊！
“嗯，以前好像听说过这种门道儿。”
影鬼在沉吟的时候，余慈也另有感应。他能感觉到，在搜检出这玩意儿之后，夏先生很失望。
神意星芒寄生在人之神魂中，理论上五感六欲七情都可探知，只不过余慈受限于修行，只能利用最浅层的感官感应，但若是宿主某种情绪特别强烈，那又另当别论。
夏先生此刻的情绪便是如此，他脚步有些滞重，又移向下一个位置，现场的气氛又绷紧了，余慈仍然在“看”岩洞顶部，似乎那里雕着花。
随着夏先生二度刨开岩层，感觉突然剧变。
突来的狂喜一下子占据了阴柔男子的大脑，以至于正常的五感都模糊起来。片刻之后，余慈终于看了个清楚，那男子手中握着一个斑驳的玉瓶，瓶口连着瓶塞已经被冷却的熔岩封住，夏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便闪出极淡的光芒，有东西要移出去，又被夏先生的手指堵了回去。
“是那个荧光小虫啊。”
余慈对其印象深刻，应该是事发时贺五爷已经将小虫收回瓶子里，形成密封的空间，使这个小东西能够存活下来。
夏先生站起身，走路时都有些轻飘飘的，脸上喜意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他对着贺三爷点点头，随即将之前封入碧晶眼珠的盒子递过去，贺三爷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有些难看，但更多还是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他的视线便投到余慈这边。
来了！
余慈脸上仍无表情，却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铁阑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透气了，如今正好用来打乱局面，牵制这头熊男……当贺三爷他们见到有一个步虚级数的鬼修出来串场的时候，反应必然很有趣。
可出乎意料的，夏先生却是微不可察地摇头，随即递去一柄传讯飞剑。余慈还有印象，这柄飞剑是夏先生在路上接住，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如今给了贺三爷，不过一两息时间，便见那头巨熊横肉纠结的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讶异神色。
随后，贺三爷将视线移转，先看的是余慈手持的太阴幡，然后才落在他脸上，谦虚，嘿然道：“我原以你就是唬人的把式，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这长幡是你用‘一气贯重天’的法子祭炼的？”
很显然，红牙坊中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刚刚那传讯飞剑，应该是城中三家坊的眼线收集的情报，“权威”的影响力，比余慈想象的还要好。
余慈收了长幡，微微一笑：“粗浅手段，入不得行家法眼。”
看似谦虚，实则高傲，但要在北荒站稳脚跟，这是必须的。果然贺三爷很吃这一套，非但不恼，脸上还大见缓和：“你这手段若算粗浅，其他人还不给羞死……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有意绕开了话题，问起招魂的细节，余慈一边思索其态度转变的因由，一边回应：“没有了。”“那好，大伙儿不要在这儿呆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其他人都无所谓，余慈却是一皱眉：“这边的事儿还没完吗？”
不等贺三爷回应，旁边夏先生便笑：“我说话直一点儿，道兄莫要见怪。谁家的财货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本坊拿出上万龙宫贝的钱款，请道兄来帮忙，也不是一两个法术就能了结的……当然，要是道兄觉得钱款少了，只管和我们提，有商有量，才是为商之道嘛。”
这话里软硬兼具，道理也还清楚，不过余慈却是从中听出很微妙的态度变化。
之前，贺三爷明显是不安好心的，心里恐怕打的是事后杀人灭口的主意，姓夏的面上和气，心里的想法怕也不比贺三爷平和到哪里去，是个典型的阴狠人物。
但如今，这个局面莫名地就变味了……
余慈没有再和他们纠缠，他现在也需要一些时间重新分析。毕竟，三家坊是北荒最大的地头蛇之一，其影响力绝不止阴窟城一处，他以前的计划，一个弄不好，就是与之不死不休的局面，平添许多麻烦，若是能和平解决，自然最好不过。
当下，他就与贺三爷一行人向东边挪了二十里路左右，寻了一个宽敞干爽的岩洞歇下。人们都是盘腿一坐，闭目养神，余慈也是如此，但贺三爷却和夏先生转出去，就是有事情商议。
余慈自然用照神图盯着，由于步虚修士的干扰，他只能用夏先生的单一视角。
原本以为二人是要谈与他相关的事，可出了岩洞之后，贺三爷却是向夏先生贺喜：“恭喜夏老弟，拿到‘飞荧’，走上灵巫宝座，也就是眼前的事儿了！”
夏先生矜持一笑，摆出从容淡定的样子，但微微抽动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能不能分离出张师的巫法烙印还不好说呢……”
“夏老弟出手，自然是马到成功。”反正喜庆的话不花钱，贺三爷乐得奉送。
阴柔男子却是感慨万千：“我从千山教破门而出时，何曾想过今日？”
千山教？余慈却是想到了另一个千山教中人，乃是千山教的少教主夏伯阳。‘夏’在千山教中是大姓，也不知这两人有什么关系没有？
只是念头转一圈儿的功夫，贺、夏二人已不说话，各自往僻静处去了。他们这一分开，余慈就傻了眼，夏先生那里当然没问题，可关键是贺三爷，他一个步虚修士，神意星芒根本无法寄生，现在身边又没有旁的生灵，这岂不是断线了？
心念转向夏先生，见这人寻了个僻静地儿，已经完全沉迷在荧火小虫身上，对外围全无反应，余慈叹了口气，不再关注。
这时候，影鬼突然发声：“我明白了！”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
“有两件事儿，关于这些人的行止，你发现没有，他们是有意避着地底岩浆流动的区域走。”
余慈一怔，他对地质方面了解不多，不过从一路行来的情况看，经过的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地层活动，现在休息的地方也是如此。整个过程中，只有在地心火眼时，不得不为，其余时段，可是谨慎得很哪！
等等，影鬼的意思是……
“他们比咱们想的可要聪明得多，说不定使熔核焦狱功的那人底细，他们早就知道来着！”
余慈默默点头，原本以为这群人在长生真人争夺猎场是冒险出城，是无知的表现，但现在看来，说是有备而来还差不多，果然不可小觑天下人……
“另一件事呢？”
“那个眼珠子，我想起来是什么来路了！”
“哦？”
影鬼正要解释，贺三爷狗熊一般的身躯走入岩洞，直接朝这边来。到了近前，他半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道：“这儿有个临时小买卖，你做不做……呃，道友？”
后面那个敬语添得当真别扭，余慈听得一乐，而这时候，贺三爷已经递了枚玉简过来。余慈想了想，终将其接下，神识扫过，就是微怔：“什么意思？”

第031章 等待
玉简上就写着短短几句话，什么发于水中，气如缠丝，伤人制人于十里之外，后面还特别批注强调：二十窍以内，多则不合。
余慈看得一头雾水：“你就明说你要干什么吧！”
贺三爷便拿出“你装什么糊涂”之类的眼神，很快又干咳一声，道：“你不是精通符法么，那边的客人想问你，能不能拿出符合这种要求的符箓……呃，道友。”
“神经啊……”余慈喃喃说了一句。
“嗯？”
余慈一笑，抬头看他：“多少？”
“什么多少？”
“报酬啊。”
贺三爷早想到这一回，当下便正色道：“只要你能办到，不会逊色于你这回的收益。”
余慈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直勾勾地看他，贺三爷给他看他满身不自在，最终忍不住恼道：“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说，这样的买卖不知多少人盼着哪！”
“我想也是。”余慈嘟哝一句，随后取出一枚空白玉符，灵光闪烁，转眼书就一符，交了过去：“喏，你看看。”
贺三爷有些发愣，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去接。余慈就笑：“怎么，还在想价钱？这玉符算送你了！”
贺三爷终于回醒，狠瞪他一眼，将玉符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但他显然是个外行，看不出眉目来，最后干脆翻身便走，余慈也不怕他赖帐，微微一笑，自顾自地闭眼休息。
不一刻的功夫，贺三爷便兴冲冲地赶回来：“很好，做得不错……啊，道友。”
最后他紧急降温，要保留前面的矜持，不过余慈闻声睁开眼，还是看到他满脸的横肉都活泛起来，余慈便笑：“既然如此，咱们就谈价钱吧。之前你们说过，我求购的几个物件，优先向我供应，你们不再抽头，且价钱直降五成，现在要有一样的报酬，那五成也降下来吧，至于抽头什么的，也不好倒找，暂且免去，只要贵坊尽快落实，将那几样东西交到我手里就成。”
贺三爷虽然是三家坊高层，对具体的经营不怎么关心过问的，也险些一口鲜血吐出来，明白余慈根本就是故意曲解其意。他的原意是再给余慈万余龙宫贝的报酬，先笼络住，可余慈一张嘴，就要让三家坊把那几个求购的物件付了全款，再送到他追魂大爷府上去！
正常情况下，也许价钱差不了太多，可万一碰上个“屠夫”，狠宰一刀，三家坊就亏得大了，更别说这个味道，怎么想都觉得憋气！
看他脸上变色，余慈微微一笑，终于不再逗他。偶尔摆摆架子，会抬高自己的身价，但若是不知分寸，弄个人憎鬼厌，莫说发财，便连性命都难保。
说又说回来，被他这么玩，贺三爷还能忍住那个爆脾气，怎么看都是古怪，莫不是背后有人按着？
“起来了，起来了，起来干活。”
贺三爷憋了一肚子火，干脆就转移到手下身上，咆哮如雷，在这废弃矿区里，便像是个粗暴的监工，把手下们支使得团团转。
余慈本还等着他回呛两句，送他个台阶下，却不想他真还能忍得下去，失算之余也感觉到，能让这个粗鲁的家伙忌惮的人或势力，可是不好对付啊。
“那一定是魔门了。”影鬼突然开口，上去就下断语。
余慈一怔：“怎么说？”
“就是刚才那眼珠的事儿。我刚想起来，那是元始魔宗一个很古怪的法门，叫诅魔碧血瞳术，平时也就是摄人魂魄，算不得上乘，但若是遭人击杀横死，其人之怨气却能留在眼球中，有一定机率凝成这种结晶。以特殊法门驱使的话，可以追索凶手的踪迹，什么神通都遮掩不住！”
“还有此事？”
“当然，这法子最阴损的地方在于，它不只是追踪你一人，而是将你停留的所有地方都打上标记，不管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可以通过那眼珠侦察到。范围根据修为，从一月到数年不等，这样，你平时驻留的一些关键地方也无法瞒过去，元始魔宗大可循迹上门，杀你个满门绝户，就是对强者，也能从容布置，当年魔门与人争斗时，没少用过这种法子。为什么这瞳术被称为‘诅魔’呢，就是因为这见鬼的效果，说是‘天魔诅咒，中者烦忧’啊。”
余慈听得直呲牙，打定主意，以后碰到瞳孔发碧的对手，绝对要绕着走，否则图一时之快，后半辈子怕没有一日安生！但转念一想，他又不解：“等等，那个使熔核焦狱功的长生真人，你也说是魔门修士来着。”
“魔门倾轧，本就是常态，甚至比对外时更狠更绝，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影鬼又是冷笑：“恭喜，被魔门盯上了，到哪儿都能犯冲，你还真是个奇葩！”
余慈暗呸一声。影鬼的判断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北荒虽是个三不管的地带，但由于地处北地，魔门的势力也很是昌盛，元始魔宗分裂后，大大小小的宗门几十个，谁都可能在这里设下代理代办的傀儡势力。三家坊这等黑市操控者，正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啧，想着安安稳稳修炼都不成，难道还来个隐姓埋名么？
此时在贺三爷的呵斥下，众修士都起来准备。其实他们也没怎么休息，长生真人争夺猎场战斗一直持续，已经变化了十多次方向，有时甚至会靠过来，人们心中的弦也就一直崩着，难以放松。
夏先生也从外面进来，观其面色，对“飞荧”的研究应该是暂无进度。余慈忽地想到：“灵巫不是全靠天赋么，还有成或不成这一说？”
影鬼保持沉默，灵巫在修行界，是挺神秘的一脉，影鬼的那点儿认识其实也就是半桶水，自然无法回答。
贺三爷和夏先生一起，对共计五名手下做了分派，现在余慈知道了那颗眼珠的效用，再看贺三爷和夏先生的指令，就能品出味道来：这回他们的行动不再刻意避开岩浆流动区域，相反，还积极地靠上去，应该是从“眼珠”那儿得到了确切的位置，探测其起居移动的轨迹和规律，或者是寻找什么东西。
这当然比来时要危险得多，正因为如此，一行人也不再扎推，尽可能地分散开，免得霉运临头，像贺五爷那般，被跳出来的凶人打得全灭。
余慈并没有被分派出去，而是与贺三爷、夏先生在一起，享受了一回首脑待遇。贺三爷还在问他有关符法修为的事儿，但因其是个大大的外行，说起来话就有些驴头不对马嘴，后来还是夏先生接过去，才勉强说得投机。
既然被人盯上，再藏头露尾也就没意思了，余慈也很好奇这几人究竟想要他干什么，便也顺着话碴往符法上靠。当然，他也记得，他符法的根基之一“诸天飞星”之术，来源于上清宗，乃是当年元始魔宗的死对头，心中这根弦始终崩着，看似滔滔不绝，其实都是一些不成系统的散手技巧，旁的不说，实用性倒是很强，也听得夏先生连连点头。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很快就是两个多时辰过去。这其间，派出去的几个还丹修士也回返几次，带来的都是“无异常”的消息，贺、夏二人也随即分派了新的方位，看起来那个凶人在这附近的落脚处还当真不少。
这段时间，余慈肚子里那点儿旁门技巧固然给榨出来许多，夏先生也问得是口干舌燥，贺三爷干脆都要睡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三人忽然有了默契，都是闭口不言，呆等着那些还丹修士往返来回。
这不，又来一个！
余慈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着那个青衣小帽的修士近前。这人应该是贺家的家仆身份，与贺三爷的关系比较亲近，余慈有点儿印象，进了岩洞，那人垂眉敛目，直趋上前。
“不对……”
影鬼的示警声方起，来人忽地抬头，唇瓣便如浅紫的鸢尾花，轻轻绽开。

第032章 雀儿
余慈眼忽地一亮，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家仆是一个瘦小枯干，且是苦瓜脸的中年男子，可在来人抬头的一瞬间，宜喜宜嗔的娇靥如晨间承露的花朵，眼中美景霎那间破开了印象的锁锢，像是阳光照进了阴暗的屋子，强烈的对比，给他以震撼。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是愣了下，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神秘而叛逆的浅紫唇瓣上，观其微微翘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然后就是极有活力的声音：
“嗨，贺三哥。”
贺三爷也是愣了一下，才记得回应：“翟师妹。”
翟师妹笑吟吟地道：“听说你们抓着黑袍的尾巴了，我便过来看看。”
贺三爷又是一怔：“看黑袍？”
他的视线不自主往余慈这边飘了一下，然后才陡然醒悟：“黑袍！这不好吧，要是那人知道你在这儿……”
“我很小心嘛，你看，你家贺万的衣帽我都借来了，区区一个三家坊的仆役，哪用得黑袍大人垂顾……就是这衣服脏了些，回去你要打他一顿板子！”
说着，翟师妹又笑起来，露出编贝一般的细齿，十分可爱，她又转向夏先生：“不简单呢，多年媳妇熬成婆，以后，我要叫你夏大巫？”
“不敢。”夏先生的态度非常恭敬且谨慎，他微微弯腰，施了一礼：“雀儿小姐您说笑了，双河不过刚找到登堂入室的钥匙，还没有真正成功呢，便是成功了，这些年来，铃祖和雀儿小姐的照顾，双河谨记在心，不敢或忘。拼得那两百年时光，必为铃祖和雀儿小姐效死！”
翟雀儿轻“呀”了一声，轻轻击掌：“对了，灵巫年寿不永，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不会忘掉的……”
夏先生忙又施礼致谢。
这边三位旁若无人地说些秘事，余慈在旁边看着，苦笑之余，亦有所感。
女修态度和她的衣着一样，非常随意，乍看去是一位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的少女，但多看一会儿，便觉得她言行举止气派很大，尤其那唇角似翘非翘，睥睨看来，似嘲弄又似不屑，让人看得牙痒痒的。再眨一眨眼，倏乎之间，纯美灿烂的笑容又抹平了一切距离，连迭变化，几如梦中。
几眼下来，余慈发现他捉摸不清女修的态度，细思量更是稀里糊涂。这时候，他就想着和影鬼探讨一番：
“喂，你看她……”
“笨蛋，别和我说话！”
影鬼凌厉的念头一闪即灭，余慈悚然一惊，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此时，女修似乎终于想到旁边还有个人，背起手，转过身来，脸上便露出惊奇的表情：“咦，这位很好看的大胡子是……”
大胡子？余慈险险按住抚脸的冲动，拱手道：“在下……追魂，见过雀儿小姐。”
这女子容色夺目，言行看似漫无心机，却有一种非常奇妙的魅力，余慈差了走了嘴，还好及时将“追魂”的名号放出去，至于“雀儿小姐”的称呼，则是学夏先生，亦步亦趋，不至于失礼。
翟雀儿上下打量他两眼，唇角又勾起那让人牙痒痒的弧度：“追魂是吧，我知道你呢！”
余慈略一扬眉，想看她是个什么说辞，哪知道翟雀儿一句话后，便不再理他，转脸对贺三爷道：“你说你拿到诅魔结晶了，拿来我看看！”
所谓“诅魔结晶”，就是贺五爷由诅魔碧血瞳术留下的那颗眼球，自从夏先生挖出来，交给贺三爷之，再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但如今，贺三爷没有任何迟疑，将盛着眼珠的盒子递出。
翟誉儿打开盒子，伸手将结晶化的眼珠拈起来，举在眼前去看。一位容色秀美的女子，如此做派，气氛忽转妖异诡谲，不免让人心头一震。再想到影鬼之前的判断，余慈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此女的来历了。
魔门……只不知是哪一支？
“印得还挺清楚。”翟雀儿将眼珠放回去封好，又将盒子递了回去。贺三爷忙伸手接着，与之同时，却听到了一句话，差点儿让他把盒子落地上：
“你觉得哪个地方最有价值呢？我们去看看。”
“不可，不可！”贺三爷一下子紧张起来，但他口拙，急切之下除了“不可”，旁的一概说不清楚。
“有什么不可？”翟雀儿浅紫唇瓣抿出好看的弧度，“有危险？黑袍不是还在交战中么，怎么顾得上这里？”
说话到这儿，她的思路又有发散：“说起来，和黑袍交手那人是谁？你们谁有消息了？”
被这句话分心，贺三爷和夏先生都是愣神，此时女修已经背着手，笑吟吟地往外走，速度似缓似疾，转眼就出了岩洞，贺、夏二人阻之不及，忙追上去。至于余慈，则站在原处没有动，在这件事上，他的主动性可没几分，更何况，刚才大部分时间都被人无视掉了，他不免也有些小小的不爽……
这心态有点儿怪！
正沉吟之时，不想眼前忽地人影显现。他猛吃一惊，却见翟雀儿便似跨空而来，一步便落在他身前：“啧啧，想起来了，这位大胡子，还是外人吧。刚刚好像听了我们不少的隐秘呢！”
这明明白白就是威胁了，可是这位雀儿小姐完全是用说笑的口气讲出来，便是明知这是一种虚虚实实的手段，余慈也难以判断，这是真的要发难，还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后面来回被折磨了两趟的贺、夏二人，哪还能跟得上她的思路，都是支支吾吾。余慈觉得不能再这么被翟雀儿牵着鼻子走了，便拱拱手，道：“敝人是由贺三爷雇佣而来，在此听候指派的，不知雀儿小姐有什么吩咐？”
“没有啊。”
翟雀儿轻飘飘地一句话回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两个月牙儿，随即伸手，竟是拍了拍余慈的外臂，隔了一层薄薄的衣物，她小手的温热传导进来，很是舒服，余慈的肌肉却瞬间崩紧，片刻才放松。
只听翟雀儿笑道：“既然雇了你，就跟我们走吧，可不要掉队！”
※※※
自从岩洞中一番对话之后，翟雀儿倒是不再冷落他了，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他们探了两个黑袍曾经的停留点，虽无发现，但翟雀儿兴致勃勃，还主动和余慈说话：
“你说你要远行？”
“是，要去找玄水曜岩的矿脉。”
“矿脉？玄水曜岩的？好找但是不好采吧。”
余慈点头，翟雀儿显然是懂行的。玄水曜岩多沉积在岩浆湖中，内蕴玄水之精，故而身处炽热岩浆之中，通体仍冷硬如冰。要采集的话，就要下岩浆湖，其中熔金销铁的高温，便是还丹修士也要用护体法器，且一个不慎，就要化成灰烬。
不过，余慈有内景外成之能，自然不担心，只是这就不能为外人道了。
“何必那么辛苦呢？花钱买不就成了？”
“以前囊中羞涩，如今承蒙贺三爷不弃，与三家坊达成协议，但时间尚短，求购的东西未必都能如意，自己还要加把力的。”
“缺钱？”
翟雀儿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像你这样的符法高手，怎么会缺钱？光是斗符所得，就够好大的开销了吧。”
来了！
余慈心中一振，但同时也有疑惑：“斗符？什么斗符？”
翟雀儿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你在装傻！”

第033章 斗符
天可见怜！余慈装傻的地方不少，可他确确实实不知道，所谓“斗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翟雀儿见他模样，出奇精灵纯净的俏脸上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真的不知道？”
余慈咧咧嘴：“请雀儿小姐指教。”
女修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回头去看贺三爷。
此时贺三爷满心都是如何确保这位“师妹”的安全，想得脑子都要炸开，反应慢了何止一拍，等他明白过来，没有获得回应的翟雀儿早抿着浅紫唇瓣转向一边，开始和余慈讨论起斗符的信息。
“斗符呢，是在修行界很流行的一种的技艺比试，简单来说嘛，就是比试各自的符法造诣，通常来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应求成符，要知符箓分形相对固定，但组合无穷无尽，只要肯尝试，随时都会有新的符箓出来。有些水准特别厉害的，就能够按照别人的要求迅速制出相应的符箓，把这样的人拉在一起比试，就看谁的符箓更符合要求，质量最高……”
“这样，听起很难的样子哈！”
“咦？”
翟雀儿真的忍不住心中的困惑了，她再次回头，这回贺三爷终于反应过来，余慈的回应也适时地传入他耳中。前面的遗漏加上这次的纰漏，贺三爷只觉得全身发麻，头发都要倒竖起来：
“你你你……你给我的那张符是怎么回事？”
“那个符？”
余慈一脸的错愕与无辜：“你说要那种符，正好我记得有一种‘水击三千里’的符箓，很符合要求，就给你了啊。那符没问题的，只要扔进流质之中，不管是水啊、油啊什么的，都可以放出十道缠丝劲，化为暗流扰敌制敌，也可以缠绕成鞭，凝水流攻敌于十里开外……”
这回就实在是装傻没商量了，余慈不可能迟钝到连贺三爷拿出所谓“生意”时的目的也不知道，所谓“造符”他也是知道的，但坦白来说，不只是当时，就是现在，他也从来没有过“应求成符”的经验。
重新造符？余慈并不妄自菲薄，但想想看“诸天飞星”之术上，三十六符珠玉在前，便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收录的也都是个个经典，像是这枚‘水击三千里’的符箓，就是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摘下，那种结构上的老辣圆熟，越是品味，就越有收获。若非如此，当年编制符经的上清宗前辈，又怎会将之集编成册，流传后世？
这些符箓中，符法真意、符形结构以及实用性方面都已经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他光学习还来不及，哪有资格去生造来着？
见他确不是作假，贺三爷就想以头抢地——当然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把余慈生吞下去！相比于他的暴怒如狂，夏先生倒是更冷静些，一扯他的袍角，就此稍耽搁的空当，余慈已经很坦然地向翟雀儿道：
“雀儿小姐，我这辈子，实在没有练过这一手，也自认为相比先贤，水准还差得太多，若是这般斗符法，恐怕我是无法收得什么进益了。”
翟雀儿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才道：“这也没什么嘛，术业有专攻，就是精通符法，也未必就擅长应求成符的本事，嗯，那枚玉符实物在哪儿？”
最后一句是对贺三爷说的，闻言贺三爷狗熊似的巨躯就急向前两步，先狠瞪余慈一眼，这才将那枚玉符送上。其实这枚玉符的影像，之前他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到翟雀儿手中，如今亲自过手，显然是要进一步验证了。
握符在手，翟雀儿稍稍感应，便绽开笑容：“制符的手法很高明呢，虽然我也是个外行，不过也知道这些符纹刻印一气呵成，灵光内蕴……”
说着，她忽地甩甩袖子，前方空气倏地变得滞重，波纹暗生，随后玉符滴溜溜地飞出去，在半空中绽开一团灵光强芒。随后便是咻咻破空之音。
玉符中蕴积的力量全部迸发，化为十道高速旋转的劲力，带动已经凝滞许多的空气，又在符箓的自发运转下，扭结成一道粗若手臂的空气长鞭，虽无形却有质，在半空甩击，轰轰作响。女修心念一动，鞭尾就束在她掌心，鞭梢则撕裂大气，如有灵性般绕过前方地底甬道的诸多障碍，重重轰在远方某处，乱石崩溅的声音传回，众人脚下都似晃了一晃。随后长鞭分股，各取方位，在远方一绞，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不过碎石尘粉也是簌簌落下。
厉害！
余慈心中惊叹，他还不至于自产自夸，他所佩服的是，这枚“水击三千里”的符箓，原本是用在水中的，在正常大气环境中操控，反而不是多么利索。那翟雀儿却举手之间挤压前方近里许的空气，以绝大的力量和控制力，短时间内模拟水域环境，且是栩栩如生，这才让“水击三千里”发挥最大的效果。
这一手，余慈自认为做不出来，也不认为在还丹修士的层次，有人能做出来。
“这符箓真不错！”
开口赞叹的是夏先生，他要比贺三爷更拎得清，知道追魂受到雀儿小姐青睐或是厌弃，对他与贺三爷这样的推荐人也会造成影响，只是大小不同罢了。某种程度上，他、贺三爷还有追魂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自然不介意再帮着架架势——更何况，这枚玉符的表现，确实是好。
贺三爷只是粗鲁，却绝不是傻子，见了符箓效果，便是一惊。虽说这符对他不会有任何效果，但若是还丹级别在水域环境中对战，修为相近之下，有此一符配合，便能打出多种战术，抢占先机不在话下。再看翟雀儿手中扔挽着的鞭尾，真不好估计还能打出多少鞭来……
而且他还记得，余慈炼就此符时，是多么地轻松写意，这一下，他的心态也有变化：“这人也不全是欺蒙诡诈之辈。”
试验过符箓效果，翟雀儿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评价，而微抿着浅紫唇瓣，很认真地思考，那模样愈显纯美剔透，让人无法想象，这模样很可能事关着人身性命。
余慈倒是比较从容，他确实自揭其短，乍看来对自身不利，但是与他在符箓上的短处相比，他对自己也有最起码的信心。
符法修为也是半点儿做不得假，他正规修行的时间或许不长，但有解良心授玄元根本气法于前，又有朱老先生言传身教于后，便连心内虚空的心象，结的都是生死符，一生大半本事，都在其中。若是这也被嫌弃，他就是靠一道符箓暂时骗过翟雀儿，又能如何？
正是这样自信的态度，让翟雀儿又笑起来：“不管是不是自造的符箓，这效果可真是漂亮，看得我都想和你学一下制符的本事了呢！”
说着，大气长鞭与符法灵光一并散去，女修拍了拍手：“对了，刚刚才说了一种斗符的方式，还有一种呢，差点儿忘记了！第二种就是叠窍合形……”
余慈一奇：“叠窍合形！”
翟雀儿就有些惊喜，眼眸又弯成了月牙儿形状：“哈，你会这个！”
对此余慈倒不否认，虽然这辈子，他也就用了那么两三回。
所谓“叠窍合形”，也是一种符法上的修行，分外考验人们的符法造诣。其基本方法就是以优化符法结构为目的，运用贯气法，将组合成符箓的分形结构中，那些散乱的“窍眼”重叠、简化，改造，使之成为一个全新的符箓。使之发动时，用最小的气力，达成最大的效果。
余慈在剑园时，便被影鬼和玄黄赶鸭子上架，用过几回，此时他心内虚空中还留存有一颗种子真符，就是当初借符箓拟化的玄黄杀剑的剑意——很遥远的回忆呢。

第034章 逆推
一行人在地层与地层间移动，随着时间流逝，两个长生真人对“猎场”的争夺终于告一段落，很长时间没有再发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对翟雀儿等人来说，其实危险性又提高了。
几人对阴窟城周边环境都不怎么熟悉，完全是凭借着诅魔晶体，也就是贺五爷那颗眼珠确认目标，也不管方向如何，就照着上面指示的黑袍曾经的驻留地前进，反正都精通遁术，裂土穿石都不在话下，在铺设好的甬道中时间反而很少。
不过随着翟雀儿和余慈的交谈渐渐进入实质层面，贺三爷、夏双河都觉得，原定的巡查探索已经不用再进行下去了，他们稍做商议，便选了一处比较干净的空旷区域，让两人继续探讨。
翟雀儿见余慈承认懂得“叠窍合形”，便笑吟吟的，比较开心的样子。但很快她眼珠一转，翻手取出一样东西：“那我就要考考你，这个符箓，你能把他简化到什么地步呢？”
女修拿出来的是一个卷轴，展开后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符箓的分形结构，余慈扫了一眼，便这些分形结构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拼接在一起，没有经过任何优化，极度消耗元气，要是有人要将这玩意儿催运起来，可要倒八辈子霉了！
“雀儿小姐的意思是……”
“看看你能把这东西简化到什么地步。”
翟雀儿依旧是笑着的，但是微妙的感觉注入进来，使纯粹的笑意淡去，令人捉摸不透。由此生成的迷惑，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揣想猜测，一般而言，这种氛围下，人们的想法总是会往比较糟糕的那方面滑去。
余慈第一个想法是翟雀儿正对他施压，但接下来，女修又不再理他，转而目注旁边另两位，素白的手轻扶小帽，轻笑道：“黑袍曾经停身的地方，不算远吧，那我们就去看看？”
咦？贺三爷和夏双河面面相觑，没想到在斗符上长篇大论之后，这位大小姐还记着“正事”呢，而且半分敷衍的感觉也无，这让已经打定主意要暂时偃旗息鼓的二人，都有些谨慎起来。
不管贺三爷和夏先生怎么一个想法，旁观的余慈非常佩服。这样的女子，精灵纯美的外表下，却似乎有一种能放能收的圆熟，如此上位者，不是时时刻刻给人压力，却让人不敢欺瞒，深思一层，感觉更是凛然。
可怀着这样的心思再看，翟雀儿已经敛去了那奇特的感觉，笑吟吟道：“这样，追魂可以在这儿多看一会儿，我们也不至于浪费时间，怎样？”
贺、夏两人哪有拒绝的胆子，说不得只好点头同意。
看着他们三人远去，翟雀儿还回头对他眨眨眼，余慈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缭绕周围，这时候，他想起了影鬼：“喂，现在和你说话，总不是笨蛋了吧。”
“现在还没明白过来的，不是笨蛋，也差不多就是个死人了。”
影鬼终于做出回应，照例刺他一句，才说起正事：“小心哪，这女人心神感应的敏锐程度远在你之上，又精通秘术，你的情绪要稳当点儿，否则被她侦知，用不了什么力气，就要被她误导了……嘿，或许是神魂颠倒？”
余慈才不它他低劣的调侃，只问：“他连你我交谈也能识破？”
“直接识破很难讲，不过你分心旁顾，她肯定有感应。顺藤摸瓜的话……”
余慈这才知道，影鬼对翟雀儿的忌惮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心中也自警惕——这种针对心神变化的手段，正是域外天魔的拿手好戏，也是北方魔门最正统的无上魔功，无论怎么高看，都不过分的。
稍一思忖，余慈在心内虚空打开了照神图。这种情况下，全景模式是打不开了，但通过夏先生的视角，仍能见其局部。不过这时候，那三人间并没有什么对话，算是白费了力气。
不过这时余慈倒是心中一动，开始尝试着将神意星芒真正寄生在夏先生神魂中，弄一个长期的信息源。当然，仅仅是一个尝试，毕竟还丹上阶修士，精气神已经凝成金丹，和合相抱，几乎瑕疵，像是前几日对灵犀散人，便没有成功，余慈也只是顺手为之。
哪想到，事情竟是出奇地顺利，神意星芒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在其神魂深层扎下根来，开始接收更丰富的感应信息，甚至是其喜怒哀乐的简单情绪，也依稀得见。
“这个……”
“别问我。”影鬼没好气地回应，“话说回来，要么你快点儿走人，要么就抓紧时间把手边的差事儿做了吧，真做砸了，你以为那个小美人儿会再拿正眼看你？”
是走是留？选择前者立刻把人得罪到死，选择后者则看起来还很有内容可挖，这种选择没有任何难度。微微一笑，余慈再度展开手中的卷轴，看向上面密密麻麻的分形结构。长年修行带来的强大专注力，让他很快就沉浸到了符法的世界中，浑不知时间流逝。
“唔，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单纯的。大部分都是龙章凤文，看起来，是一种拟化符箓，模拟某个瑞兽神通？”余慈按照朱老先生传授的诸般原则，寻找核心符文，再逐步推演合理的结构，倒是渐渐摸索出了脉络。
不过一上手，他就发现了，自己还是手生。两年来他的符法修为虽是突飞猛进，但多数精力都放在凝结种子真符上，在把握符箓真意，催发符箓效能等实用层面上，进度喜人；但在符箓结构组合等具有高度技巧性、需要更多理论支持的方面，就有些差强人意。
余慈现在除了用心回忆朱老先生讲授的基本理论，就是需要把已经化为本能的符法造诣，重新分解还原，也就是逆推实例，临时总结理论，再用到分形结构组合上去。
这是很麻烦的一项的工程，但专注中无视时间压力，他倒也乐在其中，至于这回的效果，倒不是特别看重了。
其实还有一种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动用他的本命神通，即“解析”之术，势必会几十上百倍地提升速度，但那是以消耗本命元气为代价的。自从两年前中了燃髓咒后，余慈的修为日益精进，但本命元气却是缓慢而稳步地持续消耗中，其消耗速度是常人的一倍，“叠窍合形”很有趣，但余慈没有大方到拿自己的寿元去交换的地步。
※※※
“足有两个时辰！”
贺三爷低声嘟哝，但以他的嗓门，十丈外都能听得清：“这家伙终归还是不行，斗符时，‘叠窍合形’环节最多一个时辰的期限，像他这样，早让人给赶下台去，还斗个鸟符？”
一时激动，出了脏字儿，他便有些紧张，然而瞥眼看去时，翟雀儿却还是倚在岩壁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像男儿那般闲适地坐着，紫唇轻抿，别有一番叛逆的魅力，却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他们三人是在半个多时辰前回来的，当时想着无论如何追魂也应该交“作业”了，却不想那位还是在深层入定中，且是没完没了的样子。随着时间流逝，贺三爷的耐性也逐分逐分地磨消干净。
夏双河轻咳一声，正要劝说，前方余慈却是睁开了眼睛，见到周围三位，就有点儿惊讶：“什么时辰了？”
“为什么不问是哪一天了？”
难得贺三爷能损这么一句，夏双河就笑，顺势打圆场：“追魂道友感觉如何？”
“唔，只凭那两三回经验，还真有些难度，差强人意吧。”
说着余慈又取出一枚玉符，皱起眉头，灵光断断续续十多次闪烁，足足用了小半刻钟的功夫，才将这枚玉符制成：
“九十二个窍眼……”余慈苦笑，临时推演出来的理论，还是有大把的不圆熟之处，这个结果若给朱老先生看，戒尺抽掌心是妥妥的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贺三爷就是冷笑，然而一直低眉垂目的翟雀儿却忽地睁眼，与夏双河一起，目光灼灼，直刺过来。

第035章 天篆
余慈是真的在懊恼。
按照朱老先生传授的理论，将符箓用于实战，天罡之数，亦即三十六个窍眼以下为最佳，便如“诸天飞星”上的符箓一般，过多则笔划繁复，消耗的元气也大幅提升，并不合用；一些特别复杂、高深的符箓，实战需求也不强的，可以适当多一些，但超过地煞之数，也就是七十二个窍眼的话，价值又要低一档；至于超出天罡地煞合数一百零八个窍眼的，就符箓的实用性而言，已经毫无价值！
余慈这个九十二窍的符箓，就是在一无是处以上，及格线以下，制符的时候他就发现，若不预先准备，直接画符使出，以他此时的修为，至少有六成可能被抽成人干，实用性几等于无。尤其让他恼火的是，到了最后成符才发现在，前面有个分形结构的处理出了问题，以至于后面的思路连着错了大半，走了许多弯路……
然后他听到夏双河的惊叹声；“九十二窍！”
啊咧？余慈的反应是很快的，闻声就知道不对。而这时，夏双河已经向翟雀儿问道：“雀儿小姐，你拿出来的应该是‘天篆社’的乙类卷轴吧，多少窍眼来着？”
翟雀儿笑眯眯地回应：“二百七十余个分形，窍眼一千两百个。”
“均贯五窍为合格，均贯九窍为新锐，均贯十二窍为优选，十五窍以上则是上乘！”夏双河如数家珍，逐一道来，末了击掌道，“算起来，追魂道友贯窍均在十三个左右，乃是优选无异，不愧是能够‘一气贯重天’的高人，出手不凡！”
“天篆社？乙类卷轴？”余慈听到了新名词，不免动问。
夏双河便道：“天篆社乃是修行界最大的符修集社，传说是由八景宫一位符法宗师创立，气魄极大，不论出身，只看符法造诣，选纳人才，聚而论道。虽是本劫之初刚刚成立，但百多年发展下来，已经是群贤毕集，堪称符法修行的最权威之处。至于这乙类卷轴么，就是该社为选纳贤才，每年由顶尖儿的符法宗师造出的题目，专用于‘叠窍合形’之法，分甲、乙两类。”
余慈还是头一回听说天篆社的事儿，想那朱老先生符法学问上渊深如海，应该不会没参与过类似的集社，不过听说是本劫之初，倒也释然，那时候朱老先生已经因为宗门残破且度劫失败，困居于离尘宗，自然不会掺和进去。
他想了想，又问道：“甲类、乙类两种卷轴又有什么分别？”
夏双河又看了翟雀儿一眼，方道：“有功用之别，甲类卷轴乃是天篆社内部诸符修切磋较艺所用，而乙类卷轴则是对外选纳人才的标准之一。又因天篆社之权威，有时候两种卷轴也被拿来作斗符的工具。”
“那就是有上下之别了。”
很明显，被吸纳进入集社内部的修士符法水准，普遍要在外人之上，余慈只是很正常的推论，夏双河却想多了，忙笑道：“能够在乙类卷轴上得到优选之评价，已经是上上之选，想来就是拿来甲类卷轴，道友也足堪胜任……”
“就是时间长了点儿。”贺三爷闷声插话，他今天是真和余慈较上劲儿了。
夏双河就摇头：“所谓慢功出细活儿，能够均贯十三窍眼，追魂道友的本事就明摆在那儿，也不用非要一个时辰不可。要知道，斗符需要计时，可天篆社选材却是时间不限的，而且咱们之前也没有和道友说明。”
现在的局面很有趣，贺三爷一力打压，夏双河则是力捧，看似作对，但是从另一角度看，二人又好像是在唱双簧，你捧我逗，把一出“遇贤记”唱得抑扬顿挫，荡气回肠。
翟雀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俏脸上笑意不改，一挺腰肢，以充满活力的姿态跳起身来，对余慈道：“不管怎么样，能够成符就很厉害，让我看看？”
余慈道一声惭愧，将玉符扔过去。翟雀儿出手接着，稍一过眼，五指用力，直接将玉符捏碎。灵光缭绕指间，随后化为一道光束，照在空地上。这一刻，众人看得清楚，光束中有一个小东西由灵光凝合成形，在地上一滚，现身出来，伴着一声极细的声响：
“喵！”
一行人都愣了下，看着光束中滚出一只皮毛漆黑的小猫，站在那里，尾巴缓缓摆动。接下来，它透着碧光的瞳孔往翟雀儿那边一扫，奇妙的波动透过去，翟雀儿轻咦一声，身形竟显得模糊起来。
这一下子，夏双河就明白了：“原来卷轴依据的是九命幻灵符……这是符意化形！”
他看着余慈，一时间竟是发起了呆。
在符修群体中，九命幻灵符是一个非常新奇且有名的符箓，这是南方一位名气极大的符法高手所创，符成后，可遮蔽身形气息，又加持一种损伤经脉的奇毒，十分厉害。
但这样的符箓，名气大、流传广的因由却不是这两项功能——那造符的高手是个女子，平生最喜灵猫一流，此符本是为了拟化此界一种“暗曜幻猫”而造出来的，精髓就在一个“化形”上，即可将一只暗曜幻猫凭空塑形，存世一段时间，兼具观赏和实用价值，以此风靡一时。
既然是观赏与实用并重，此符所幻化的灵猫可不只是可爱而已，而是确确实实注入了灵性，便如施符者的分身一般，这一点，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他们能做的，就是放出一团充斥着隐身灵波和损脉奇毒的光雾，加持身上，以之护体或攻敌。两样做法，实是天差地别。
夏双河恰好两种例子都见到过，那些只懂得放光弄雾的例子可以不论，仅见的一回成功例子，是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得到了一枚存有完整九命幻灵符的玉符，危机时候放出来，便见得一只乌黑灵猫，如飞魂幻影，忽现忽没，聚散由心，非但恰到好处地为主人加持隐身灵波和损脉奇毒，甚至亲身攻击，使之战力大增，硬生生将高他一个位阶的强敌击杀，那种奇妙的符法，给夏双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今没有褪色。
而如今，他又看到了那只凭空塑形的灵猫，而且是在一个刚刚接触该符，甚至只见到此符分形结构的人手中出来——他该说什么才好？
“哈，真的成了！”
翟雀儿笑着击掌，嘬起弧线完美的浅紫唇瓣，发出“咪唔咪唔”的声响，让猫儿过来，此时的她，真的就像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女，只是很可惜，黑猫完全没有反应。
余慈看着那只塑形成功的黑猫，挠了挠头。常年为种子真符奋斗，他在把握符意的方面已经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性，把握到此符的真意所在并不困难，可是结构上的缺憾此时就表露无疑，便是掌握了真意，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这猫儿站在那里，除了摆动尾巴、为翟雀儿加持基本的两样功用之外，就没有更生动的变化，双眸也无神采，徒具其形——果然还是出了差错啊。
见到猫儿没有反应，翟雀儿有点失望的样子，但很快又展露笑颜，对余慈竖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呢，我想我们可以谈一场大生意了”
她用少女的姿态提出“生意”两个字，像是孩子的吹嘘，但在场的没有一个对此表示怀疑。这种情况下，虽说对自己的作品依然有许多地方不满意，但余慈还是及时从“学究”的角色里脱身出来，说道：
“只要价钱合适，愿意为雀儿小姐效劳。”
他仍有保留，但这时候就是一直站在反面立场上的贺三爷，也没有再质疑什么，因为余慈用自己的符法造诣赢得了这样说话的资格，北荒世界的现实之处，便体现于此。
“那好，这就和我们走一趟丰都城吧……”翟雀儿一点儿都不担心报酬的问题，她是有资格说这样话的人。
余慈却没有想到双方竟是殊途同归，都往丰都城去，但他还想着玄水曜岩矿脉之事，便想和翟雀儿商量一下。也在此时，脚下忽如波浪涌起，熟悉的地层震荡轰传过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紧接着，一声惨叫透过地层，刚传至此，便被更强烈的音波碾成粉碎。

第036章 穿梭
听闻惨叫声瞬间，贺三爷与夏双河都是面色剧变。
有翟雀儿在此，原本的搜索工作其实已经进入了半停滞状态，他们将分散在外的手下收回来，使其在周围布控，随时听候召唤，刚刚的惨叫声，正是来自于外围的一个布控点，声音之尖锐凄厉，就是相隔了数里路程兼厚厚的土石，也没有完全遮掩住。
随之而来的，则是低沉如雷的轰鸣，在众人脚下，似乎有汹涌的大江流过。
温度在升高！
在诸多要素齐聚之时，莫说贺、夏二人，就是一直用笑脸示人的翟雀儿也蹙起眉头。
余慈倾听，便发现脚下其实是无数声爆鸣声串在一起，几无间隔，由此化为大江浪涌般的轰响。再仔细分辨，前后相推的震波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对地层造成极大的破坏，两三息的功夫，余慈便觉得，脚下地面在发软发酥，远方的地底甬道塌方的更是所在多有。
这回就是没有影鬼的提醒，余慈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长生真人再度出手，而且不再是前面不温不火的试探，这回开始玩真的了。
只是，怎么离得这么近？
真人修士交战形成的巨大的压力，说是重逾万钧都有些保守，更何况里面还有掺杂着他们繁密复杂的气机跳变，驱动天地元气，形成绞杀式的强烈扭曲，实在是无可抵御，那个倒霉鬼只是碰到了外围的圈子，便给扯得粉碎。
局面一下子变得很糟糕，这种时候，翟雀儿说话变得言简意赅：“后退，五里！”
对此，余慈的理解是，女修是把握住了两个长生真人交战的波及范围，要大家退出去。但这应该还不够吧，交战双方一次位移就是数里距离，太过精确的计算，反而不如现在大步狂奔远遁来得好些。
但很快，余慈就明白，在对待真人大战的经验上，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是要脱身，也决不能没有一点儿技巧。
后退过程中，翟雀儿第一个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移动时就像一个幽魂，就是贺三爷那庞大的身躯，也完全封绝了声息，迅猛奔跑时，悄然无声，让人怀疑脚下是不是长了肉垫。
余慈照葫芦画瓢，出有入无飞斗符和息光遁法齐使出来，论收敛气息的程度，绝不逊于翟雀儿，惹来她妙目投注。视线相对时，两人都是一笑，天知道两人在笑什么。
这时候，又出了第二条人命，此次没有像上回那样惊天动地，不过还丹修士临死时剧烈的气机动荡，就是在真人修士碰撞的震荡大潮中，也相当醒目。
贺三爷眼角直抽抽，不管在哪儿，还丹修士都是比较宝贵的资源，此次在阴窟城，随着贺五爷遭劫，已经死掉了十个，眼下又折了两个，就算三家坊家大业大，也禁不起这种速度的损耗！
翟雀儿对此也有表示，她立刻改变了移动的方向，运用遁术，穿石而过，后面三人立刻跟上。余慈发现，这是和死去的那人拉开了角度，再联想前面那回，其实有些类似。细节原理方面他不是很清楚，但这两次下来，余慈也就明白了翟雀儿的打算：
她是以死去的手下为参照，判断长生真人交战的压力方位。然后呢……
翟雀儿忽地停下，余慈一算距离，不多不少，正是五里。再感应一番，便觉得周围的温度下降，大江流动的轰响也有所缓和，所处的环境比上次要强很多。回头看翟雀儿，只见她浅紫唇瓣正微蕴着笑容，那既是习惯性的表情，也是自信、从容心态的直接体现。
“左边，七里。”
一行人再次依言移动，几次三番下来，中间又有三家坊一个手下死于非命，但等到人们停下的时候，外界的压力总是又减弱一些，到后来，翟雀儿已经不再说话了，人们只要跟在她后面，蹿高伏低，裂土穿石就好。
慢慢的余慈也看出了门道：长生真人交锋的震荡是在时刻变化的，但终究有波峰波谷，处于波峰时冲击杀伤就强，反之则弱。翟雀儿一直在做的，就是迅速计算出震波的峰谷变化，再加上一点儿预判，躲过波峰，进入波谷，不断外移，外界压力自然会逐步降低。
如此手段，不说别的，就一个敏锐感应，就让余慈瞠乎其后，且与之相关的经验、计算等等方面拼合起来的整体实力，更是由不得他不服气，但同时也有些疑惑：
这个雀儿小姐，究竟见过多少真人级数的对战啊，这驾轻就熟的本事，是一回两回就能学会的吗？
再喘了口气，余慈等待翟雀儿下一个动作，但这时候，女修意外地没有变化，沉默在蔓延，半晌，她忽然展颜笑道：“大敌当前，还拿分身出来照应，真的好么？黑袍师兄！”
此言一出，她身边诸人都是大惊，也在此刻，昏暗的地层间隙中，有红光耀目，周围温度登时急剧升高，热浪扑面而来。余慈眯起眼睛，看到红光中，有个扭曲的人影，直冲过来。
贺三爷反应很快，低吼一声，精纯真煞扩散，直注入地层中，这片区域登时摇动，周围的土石猛地突出，四面内合，将红光人影隔绝在后。然而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红流质的手掌硬生生将土层击穿，扭曲的指尖距离翟雀儿不过数尺，热浪袭面。
女修未移半分，只笑道：“是熔核傀儡。”
这边刚说完，土层之后便有声音传来：“原来是你！”
声音干哑不似人声，分辨起来都有些困难，不过翟雀儿也不以为异，让一个用岩浆临时拼接起来的傀儡说人话，确实比较困难，不过这样，双方就等于是打个照面了。
“黑袍师哥，咱们也真是有缘，从北海到北荒，相隔亿万里，莫名地也能碰上……”
“碰上？”
那边的声音稍稍断了片刻，方道：“碰上好啊，我定会好好招待！”
说着，穿透土层的岩浆之手晃动两下，似是想探知翟雀儿所在，对此，女修的回应是照着土层来了一脚，阴蚀之力霎时漫过，将之催化成飞灰一般，连带着岩浆之手，也生生绞碎。
土层崩碎，对面的热浪再度扑来，却在飞卷的土烟中猛地一窒，后面贺三爷一声低吼，正面冲上，将那岩流人影一拳轰碎，灼热的岩浆均被他的强劲拳力挤向后面，甩在四面土层上，哧哧作响。
熔核傀儡虽是黑袍凝成，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傀儡而已，战力不过还丹层次，便连余慈都可战而胜之，贺三爷更不必提。
见傀儡毁掉，翟雀儿依然没有动作，她站在原地，片刻后方道：“如今没那么容易动弹了。我那师兄好生小气，如今他不惜将优势抹平，也要变化节奏，不让我轻易判断出压力方位所在，大概是要把我们一口吞下吧。”
晶亮的眸子在另三人脸上打了个转，女修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师尊便说过，我那师兄什么都好，只一个欲壑难填，能抢到手一百件东西，他绝不满意九十九件，既然被盯上了，你们可要有准备啊！”
贺三爷和夏双河的脸色都不好看，遭到一位长生真人“挂念”的感觉，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舒坦，若是一个不好，什么野心愿景，都要成幻梦一场，他们怎能甘心？
但这种时候，又是表忠心的时候，说不得二人都要向翟雀儿表示“舍去性命也要护得小姐周全”之类的言语，翟雀儿不置可否，却问一直未开口的余慈：
“追魂先生怎么看？”
余慈凭借出色的符法造诣，从翟雀儿那边赢了一个“先生”的称呼，颇是不俗，但今天过不去的话，一切休提。他很认真地想了想，道：“面对长生真人，想来雀儿小姐也很难护得大伙儿周全，而且在一起目标极大，若黑袍真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怕是终难避免……”
他说了这么一串，其实真正的意思就是一条：大伙儿分头逃命去吧！
余慈这么说，也是因为和翟雀儿等人在一起，一些特殊的手段都要遮掩，只觉得束手束脚，若是单人独行，他自认为逃命的机会要增加三成以上。
更现实的一点是：翟雀儿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女修轻轻点头：“聚在一起，气机标识确实醒目……”
话说半截，她“呀”了一声，却是有一波绝大冲击自远方来，穿过重重土层，如巨浪般拍击而至，冲击尚远，这里的温度已经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急剧攀升，由此而分外活跃的空气中，则蕴积着一层爆炸性力量，就像是靠在火边的火药，随时可能爆掉。
为此，也许只需迈出一步，摩擦生成的热量就可能将这种力量引爆，虽然未必会受伤，可这一下子气机就要混杂进去，再难摆脱黑袍的追索。
“走！”
翟雀儿当机立断，娇躯一缩，便直入地下，其实三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四人的动作幅度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其震动却已经达到了触发的条件，轰地一声，将这片区域内的空气引爆。

第037章 火河
在出有入无飞斗符的加持下，余慈在土层中便如游鱼一般，飞速下潜，但过了数息时间，他忽然感觉有些古怪，回头去看，却没有什么发现，略皱眉头，才将注意力投注到眼前，却又猛地再度扭头，这一回，在近乎全无光亮的环境下，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形，以更胜过他的流畅，从土层中穿出来。
“翟雀儿！”
不是要分开走吗？余慈心头一凛，贺三爷他不知道，已经被他神意星芒寄生的夏双河则明显走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方向，这种情况下，翟雀儿想干什么？
正疑惑时，翟雀儿已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加速，直撞入他布下的真煞圈子里来。世间遁术，出入五行，靠的就是这么一个“圈子”与外界发生元气交换，本是最严密不过，也不知女修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视若无物地直钻进来，且没有造成任气机冲突。
余慈本能想要拉开距离，却见这位看上去精灵纯美的女修正以手比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她身子微蜷，整个人便似缩小了一圈儿，直贴到余慈怀里去，更早一些，她身上青衣小帽皆脱体而下，莫名地竟有无形的力量撑着，化为一个人形，瞬间与二人拉开距离，速度骤增，朝远处飞射。
是分身投影一类的技巧。余慈很快做出判断，不过这时让他印象更深刻的，还是胸腹间女子特有的温香，当然，翟雀儿不是莫名其妙就来投怀送抱的，她脱去借来的青衣小帽，内里还穿着一身玄黑劲装，可那感觉却从馨香的气息发端，从鼻端、肌体的感觉，直送入心窍。
“咦，你的脸红了耶！”
余慈没有立刻说话。他今天又是叠窍合形，又是飞遁脱离，真煞调动甚速，燃髓咒的影响自然遮掩不住，不过他才不信翟雀儿看不出那只是气血的自然流动，说到底，还是在逗他，或者说，是让他分心罢了——坦白说，确实有一些效果，但若翟雀儿认为这种手段就能让他神魂颠倒，未免把他看低了：
“我觉得把事情说清楚更好些。”
余慈“怀抱”美人儿，依旧在土层中下潜，他把头垂下来，嘴唇正好贴着翟雀儿的鬓角，似有若无的香气便从发际渗入鼻窍：“雀儿小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啊，形势很紧张！”
翟雀儿伸手环着他肩背，把娇躯固定住，同时拿出理所当然的语气：“只要被我那师哥发现了，我就死定了。你这人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现在是借你的气息掩饰吧！”
“有意义吗？”余慈不认为这种小伎俩可以瞒过一位长生真人，就算一时迷惑住，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目标总共就那么几个，一个个筛选又能有什么难度？
“帮帮忙啦，一小会儿就可以了。”翟雀儿话音愈来愈低，“师哥的对手不是个善碴，要是他分心太久，怕是要难看呢。”
这理由不是太过硬，但美人儿在怀，除了暖玉温香之外，余慈也没有忘记，这一位其实还是个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强者，说是要帮忙，但那只是威胁的客气说法吧。
说话间，两人又下潜了七八里的深度，在这里，地层压力已经很大了，多少影响到了余慈肢体活动，但相应的，来自于真人交战的强压，也被逐步增大的压力和上方复杂的地层结构隔离大半。
这一过程中，余慈身上至少闪过两回灼热的感应，头一回无所谓，第二回那热力在戾气的催化下直透进来，差点儿把他五脏六腑都烧穿掉。这就是长生真人神意运化的水准，以黑袍在熔核焦狱功上的造诣，若是对上个通神修士，一个眼神大概就能把人烧成焦炭。
余慈缓过一口气，立刻就道：“他好像发现被耍了。”
翟雀儿没有立刻回应，余慈有些奇怪，正要低头，胸口却是一凉，当下倒抽口气，却是怀中美人儿将略显凉意的纤手直伸入他衣襟中，贴着胸口皮肤轻轻摩挲。
猛打一个寒颤，余慈怒道：“你做什么！”
“谢谢你喽……我们丰都城再见了！”
翟雀儿笑语声中，往他怀里塞了样东西，随后身躯脱离，依然是收敛气息，便如一团没有形质的幽魂，朝地层深处降下。
莫名其妙！余慈完全被这个女人绕晕了，但这种时候，他也不敢耽搁，与翟雀儿所去的方向岔开角度，但也是朝着地层深处急降。
影鬼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快看看那是什么东西，莫要被她算计了。”
余慈嘿了一声，一边急降，一边伸手入怀，将那玩意儿取出来。其实只凭皮肤触感，他已经猜到八成，拿出来只是最终确认一回。
“卷轴？”那玩意儿入眼，影鬼就很奇怪。
“是天篆社的卷轴吧，不知是甲类还是乙类的。”说着，余慈便看到了立轴上的刻印，“是甲类。”
一个卷轴便能体现出翟雀儿的狡猾之处，说这是谢礼吧，恐怕最希望余慈做成题目的，就是翟雀儿自己；但反过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可供钻研的符箓，更能够打动符修心思的？况且这是天篆社内部才拥有的甲类卷轴，外面想找也找不到，就算余慈称不上纯粹的符修，也对卷轴中的内容生出好奇心。
不管怎么说，因为塞进来这么一个东西，或许也有一些前面亲呢姿态的缘故，余慈无法对她生出恶感。
此刻危机虽不能说是迫在眉睫，可也随时会有麻烦临头，余慈不再多想，收起卷轴，暂时把此事放下，继续朝地底深处下潜。
与之同时，余慈也对整体的局面有了些把握。除了亲身经历的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不久前植入夏双河神魂深处的星芒，正源源不断地传回那边的大量信息，给余慈参考：一轮潜伏奔走之后，两边的距离已经相隔五十里以上，夏双河运气不错，迄今为止还活得好好的，似乎已经脱离了高危险区域，心神比较平稳的样子。
而翟雀儿离去的方向，似乎也没有问题。
计算一下三人的方位和角度，余慈似乎已经可以做出结论：黑袍的关注重心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两个真人修士的对战也远在数十里外，危机真的已经过去了。
只是如此轻易地避过去，难道那个倒霉蛋是贺三爷？
余慈哑然失笑，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情绪。而下一刻，影鬼轻咦一声，叫他注意。
“哪边？”
“那个姓夏的……”影鬼分享着照神图的便利，同时也起到一个哨探的作用，就现在来看，它很称职，“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余慈将注意力投注过去，顺势代入了夏双河的视角，发现这一位的注意力也是高度集中，其目标却是手中一个封了口的瓶子。余慈记得，这正是夏双河从废弃矿区的地心火眼周围找到的张老灵巫的遗物，里面封存的是一个荧光小虫，叫“飞萤”的，似乎关系到夏双河成就灵巫的关键物件。
这种时候，拿出它来是什么意思？
余慈熟稔地切换夏双河六识感应的信息，很快就发现，那个小瓶是在发颤，里面的小小飞萤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猛撞瓶壁内侧，相当躁动的样子。
可惜没法捕捉到夏双河的心思，不过余慈猜测，这一位心中也应该是犹豫纠结吧，过了好一会儿，那位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深吸口气，拔开瓶塞，飞荧立刻带着一溜荧光，从里面飞出来，一刻不停地钻入到土层中去，速度还很快。
这小东西原来也懂得遁术？
灵巫之物，果然都是预测不到的古怪玩意儿。余慈嘀咕一声，那边夏双河也动了，他追着飞荧急速遁行，看方向，倒是往余慈这个方向来。
当然，夏双河，或者说飞荧的目标不是这里，大概遁行了三五里路便停下来，然后，余慈通过夏双河的视角，看到前面透出来的隐隐红光，当然还有扑面而来的热浪。
夏双河放慢了速度，口中颂念召唤飞荧的咒文，那小飞虫在热浪中转了个圈儿，还是听话地飞了回去，被夏双河接入瓶中，又上了瓶塞。做完这一切，夏双河才小心翼翼地向前去。
这里已经有了一道较为宽敞的岩隙，火热的红光就是从中透出来。夏双河穿了过去，视野陡然开阔，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滚动的深红液浆，巨大的火泡鼓起、炸开，火舌喷涌，足以吞噬不自量力过来的一切生灵。
“这是岩浆……河？”
余慈看到这浓稠的岩浆正慢慢流淌，从一道岩隙流入另一道岩隙，又注入到某个或许更宽广的空间去，这就像是一道夹在险滩中的大河，“水流”或许没那么湍急，可暴躁的火力，又远非前者可比。
夏双河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去。他似乎生出了感应，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通过神意星芒转化，就显得模糊了些，余慈只能被动地观察。
但很快，他也有所发现：“那个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

第038章 池鱼
余慈只能借助夏双河的视角，观察的方式和角度都不是太习惯，不过岩浆河上那东西也算是比较醒目，漆黑的颜色在深红的岩浆中载浮载沉，偶尔还扭动一下，似乎是个活物。
夏双河又靠近了一些，几乎就要走到岩浆河的边上，那个漆黑的东西倒是非常敏感，身躯再一次扭动，张开了一直合起的眼睛。三个滚金溜火的瞳眸齐齐瞪视的感觉，那是相当有震撼力的，夏双河明显窒了一下，惊讶中低呼道：
“火岩蜥？”
这个能够生活在岩浆河中的生灵，脾气看起来相当暴躁，它身躯猛地一涨，余慈这才发现，原来这家伙之前一直是趴伏着的，此时撑起身躯，约有五尺高下，全身布薄铁片一样的鳞甲，暗红的岩浆从甲片的缝隙中流出来，还燃着火，这家伙却是全不在意。
夏双河颇为谨慎，他马上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这本来很正常，可岩浆河毕竟是在流动的，他这边一停下，和那个怪物的距离就一迅速拉大。夏双河只一迟疑，就立刻发力追击。岩浆河上，火岩蜥被他不友善的动作激怒了，口中嘶嘶发啸，三个巨瞳再张，红光耀眼的岩层中，忽地就掺入了刺眼的金光。
余慈听到夏双河低咒一声，身形骤然位移，稍迟一线，凌厉的金光射线便将他原来的位置穿透了三个小孔，边沿尽是火炙的焦痕。
金光是从火岩蜥瞳孔中射出来的，从光色来看，倒比它脚下岩浆的温度还要来得厉害，被这玩意击中，还丹级别的护体真煞绝对没有半点儿用处。
夏双河倒还保持着冷静，他能一口叫破这怪物的底细，对其情况也就有一定的了解。他仍然跟上去，口中也开始念颂咒音，这应该是某种刺激情绪的法门，因为随着音波集束透出，火岩蜥明显有些焦躁，它在岩浆河上原地转圈儿，想扑过去，却又忌惮着什么，最后只能再度放出瞳眸金光，这回又打空了。
“咦？”
余慈原本好奇为什么夏双河会对火岩蜥不依不饶，但看到交战双方攻击的方式，他心中就是一动。
火岩蜥明显不是个好脾气，可在夏双河的挑衅之下，始终缩在岩浆河上，宁可气得原地转圈儿，也不离开那片区域，而且仔细观察它脚下，似乎还撑着什么东西——余慈原以为这个怪物有在浮在岩浆上的能力，但现在看来，结论下得太早了。
有了这个发现，余慈就注意到，夏双河在和火岩蜥纠缠时，精力其实大半也放在怪物脚下。
岩层间嘶嘶连响，除了火岩蜥口中的怪响之外，还有夏双河接连甩出的三个玩偶似的古怪东西。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却能在岩浆河上如履平地，分成三个方向，一摇一摆地往火岩蜥那边去。速度不算快，可是它们三个身上放出的气机，却早早地纵横成网，将火岩蜥裹在其中。嘶嘶的声响中，有一大半都是它们活泼的气机所带动的元气流动之音。
出于生物的本能，火岩蜥非常讨厌这三个小东西，它之前瞳眸金光放得多了，要省着点儿用，便等那三个玩偶靠近的时候，大嘴一张，彤红的火流喷射，将它面前的那个玩偶吞没。
火流出口，周围气机骤然一变，遭到火流喷射的玩偶在瞬间化成了飞灰，然而三个玩偶之间，早用气机联成了一个彼此影响的整体，这边折损一个，另两个突然加速，飞撞上去。那种突然性，使得火岩蜥反应不及，粗大的尾巴甩击也打了个空，被两个玩偶撞……不，粘在了身上！
一层灰蒙蒙的光陡地在火岩蜥身上蔓延，这个体积巨大的怪物似乎非常痛苦，它猛地张大嘴，想要嘶叫，但就这么一下，它全身似乎都麻痹掉了，就保持着仰头张嘴的姿势，无法在岩浆河上保持平衡，轰然侧翻，摔入了岩浆之中。
“是巫毒魂偶……”影鬼竟有些感慨的样子，“当年论剑轩连发七道斩雷辟劫令，搜遍天下，尽诛巫门，没想到还有留存？”
这个……对影鬼的感叹，余慈无言以对，早就知道五劫之前，是一个剑修纵横天下的时代，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纵横”法。
似乎这夏双河是千山教的叛徒一流，而千山教又有上古巫门传承，他懂得什么巫毒魂偶也不足为奇。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火岩蜥被巫毒魂偶麻痹之后生死不知，它原来所在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余慈和夏双河一起投注视线，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东西，不免都觉得奇怪。
夏双河稍做沉吟，又暗颂咒文，岩浆河中央忽地生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搅动，末了突地向上提，深红的岩浆便带起一股，随即拟化形体，依稀是个巨汉的模样，半身都在岩浆下，没有成形，但只上半身，便高有八尺上下。
又是傀儡之术，这一手看上去和黑袍的熔核傀儡有点儿相似，层次上却相差太远，还好干点儿脏活累活是没问题的。
数十里外，余慈持续关注。从夏双河的心理状况来看，他应该也只是报有一定的好奇心，对岩浆河中的东西有些猜测，但并没有什么概念，他驱使着傀儡，很快摸到了目标，发力上提，当下岩浆河发出一声轰响，灼热的岩浆横流，火焰一层层地向外飞溅，相隔数十里路，夏双河和余慈一起睁大眼睛，要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物件上浮，颜色也是通红，还燃着火，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楚，但能够在灼热的岩浆中保持形体不失，本身也不应该是凡物。
夏双河又往前靠了靠，看着那物件完全离开岩浆河，但这时候，他还是没看清那玩意的模样，只因其块头虽大，但大致呈椭圆形，少有棱角，没有一个可供辨识的标志，只感觉材质略有些透明……
卡索！
突兀的声音在夏双河耳畔响起，他愣了愣，没弄清楚声音传播的轨迹。但也在此刻，抱着那物件地岩浆傀儡忽地僵住，无论怎么驱使，都再无反应。夏双河也是个警醒的人，试了两回便知不好，也不管原因何在，飞身便退。
便是这瞬间，岩浆河上，呼声冒出一层红光，转眼把岩浆傀儡和它臂膀中的椭圆形物件一发地包裹进去，后者也就罢了，那岩浆傀儡当即消融，再不成形，至此外涨的势头依然不减，转眼充满了这片地层空间每个角落。
夏双河比较幸运地早退一步，在红光充斥整个空间前，先一步撞入身后的岩层，形影俱消。远方的余慈既惊讶又疑惑，正想进一步观察，极不舒服的感觉忽然袭来，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与远方神意星芒的感应，侥是如此，远方的信息反馈到脑宫时，他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前半边身子都像是被油浇了一遍，感觉糟糕透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将真煞过遍全身，才觉得好些。那红光好生厉害，隔了一厚厚的岩壁，又是从夏双河那边转接过来，还是如此痛苦，那夏双河岂不是要去了半条命？
此时影鬼也是奇道：“竟把人给看轻了，这是熔核大灭绝磁光！”
“哪个？”
影鬼又重复一遍：“熔核大灭绝磁光，是熔核焦狱功修炼到大圆满时，炼就的魔门神通，到极处时，磁光照下，千里方圆立成焦狱，生灵灭绝……”
“不是，我是说，这是谁使出来的？”
“自然是那黑袍……”
影鬼话音倏绝，更早一步，余慈已是二话不说，扭身便走，而在遥远的上方地层，绝大强压便如天坠陨石，轰然而落。
“往下，往下，往下！”
影鬼尖锐的呼叫算是一种激励吧，余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骨骼尽都沸腾，由此鼓荡起全身各处一切的力量，剖分土层，朝深处急降。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但刚刚沉降两里，一波无与伦比的冲击，以远方岩浆河为中心，急剧扩散，传播之快，已远非人力所能抗衡。
“他娘的池鱼之殃……”
这个念头刚念过去，冲击波贯穿土石，将原有的结构尽数粉碎。余慈低吼一声，七星剑出，涨开一圈绵密无瑕的剑气圈，挡在身外。

第039章 锤炼
余慈耳畔响起丝丝的剑啸之音，周围土壤尽都排开，形成一个径约十尺，几无瑕疵的球状空间，正是离尘宗剑道秘术“无瑕剑圈”，堪称是余慈现阶段运使最娴熟的守御之术。
下一刻，冲击袭来。
剑气与冲击波乍一碰撞，余慈身形脑宫都是剧震，偏又半分动弹不得，已被强压硬锁在原地，冲击一次摆荡，他就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顶上喉头，而外界压力强绝，这口血竟是呛不出，又倒灌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眼前金星乱冒，还好无瑕剑圈张开时，周身元气自动调节，做出了缓冲，心内虚空中，天龙真形之气也自发护持，稳住心神，使得元气流转不乱，否则这一下就要重伤，然后就要和前面那几个倒霉蛋一样，给碾成碴子。
不得不说，这祸端来得太没道理。
余慈在旁观的时候，很注意与夏双河的安全距离，始终都保持在五十里以上，这是影鬼所说的真人修士的平均感应范围，经过前段时间的实地经历，感觉还是可靠的，万一真有问题，他也能及时反应。
可他绝没有想到，突变来得是如此暴力！
两个真人修士，仅用了二十息左右的时间，便从近百里外的远方折返，挟着绝大的冲势，在岩浆河上空激烈碰撞！就算是长生真人，想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回冲百里，也是一个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想而知，必定是用了什么强力秘法，所引动的力量更是远超出想象，对撞迸发的冲击理所当然是“猎场”争夺战以来的最强！
如果这一击在阴窟城正中，满城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五十里的距离又算得了什么？
心中闪过几个守御或脱身的法子，最好的一种是叫出铁阑，有这位步虚级数的鬼修助阵，压力必然会缓解很多。可是影鬼却是紧急叫停，步虚和还丹在气息上的表现是完全不一样的，对两个长生真人来说，还丹修士完全无需在意，但若是突然跳出来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步虚高手，引来他们关注，情况恐怕要比现在更糟。
此法不通，其他的主意比之还有不如，一闪念的功夫，余慈就发现，他除了用无瑕剑圈硬抗，竟是再没了其他的办法！
冲击波又一次震荡。其实两个真人修士现阶段的对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造出比最开始那一波更强的冲击，可是前浪未绝，后浪又至，前后推挤之下造成的往复震荡，才是余慈现阶段面临的最大压力。
如果只是一波冲击，余慈有的是卸力缓冲的办法，可现在是持续不断的高压震荡，他完全没有缓冲的时间，只能运剑死抗，不一会，就面如贲血，鲜红欲滴。
“量入为出！”影鬼高声警告，“千万别激发先天元气……”
要知人身总有自我保护机制，对常人来说，动用先天元气，短时间激发生命潜力总要在“不可能”的环境中呈现；对一般修士而言，要做到这点，也必须有相应的法门习练，如大名鼎鼎的天魔解体大法，便是一例。
但对余慈而言，因为中了燃髓咒，血髓元气本就比一般人来得活跃，更容易实现对身体的刺激。好处是总能爆发出超出极限的力量；但糟糕的地方是，一个弄不好，先天元气损耗过度，寿元折损，在没有达到步虚境界之前，是很难弥补的。
所以影鬼才要他谨慎再谨慎，毕竟这种持续高压和超强冲击交替发生的态势，最容易榨干现有力量，直接刺激人体潜力，造成危机。可是说起来容易，真的面对已经逾越极限的力量，想要控制又哪有那么简单？更何况，小命都没了，要寿元又有何用？
余慈没有刻意去控制，也没法去控制，径达十尺的无瑕剑圈不过一息时间，便硬给压缩到身外尺余，七星剑根本就施展不开，无奈下余慈只有持剑当胸，纯以剑气迫发，消耗更大。
他视线与剑脊中段平齐，黑暗中剑光微微，映出他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汗如雨下，余慈也在看七星剑本身，由于真煞全力贯注，激发了结构上的七颗辰光石，剑上七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按照锻造此剑的鲁难说法，每一个星芒熄灭，剑上威力就大过一倍，所要消耗的力量也要多过一层，以余慈如今的修为，三颗星灭去就是一个极点，如果星光再灭，毫无疑问，他就逾限了！
“笨蛋，手六脉的真煞在这儿要回流！冲脉要用阳气温养……震荡时你丹田要这么用力啊……”
关键时候，影鬼也顾不得其他，心念不停，随时提点余慈剑气运转的技巧，要他以最小的力气，赢得最大的效果。真论根脚，影鬼的剑道造诣不能说是“天下无双”，也能称得上是“难有抗手”，它一开口，便是字字珠玑，直指剑道诀要。
换了平日，有这种机会，余慈势必洗耳恭听，然而如今这种情况，他也就是初借一把力，做一些微调，到得后来，一切语句便如流水穿过去，他听没听到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也只有剑上不断黯淡，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气芒可以解答。
时间在他昏沉、或者可形容为专注的状态中慢慢流过。
不知什么时候，无瑕剑圈已经被彻底压垮，肌骨皮肉都有损伤，尤其是表皮，在高压下滚烫血红，不知有多少纤细血管迸裂，更有的地方支撑不住，硬生生撕开了口子。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的身形反而开始动弹。
压力没有任何消减，相反，随着两个长生真人交战时，不断累积的冲击四面迸发，余慈这个边角区域，也难以幸免，压力平添两成，就是和最初的爆发式冲击相比，相去也不远了。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手持七星剑，便如一条鱼……或者说，就是一只在泥滩里扭动的泥鳅，看似笨拙，实则滑不溜手，在结构破损的土层中，移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
一切高压，在他这边或压而不实、或引东打西、或就地消融，其间总有丝缕剑气明暗作用，运化之妙，存乎一心。虽然剑圈已毁，剑意却是愈发圆通无瑕。
终于，余慈浑身一轻，从真人修士交战圈中脱离。
内外压差的急剧变化，让他五脏险些齐齐爆裂，积蓄多时的鲜血终于喷了出来，除了口鼻间，还有身上各处，使他霎那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外形惨不忍睹，但他的精神出奇的健旺，双眸精光闪闪。剧变之下，他终究还是没能制止血髓滚沸的结果，一丝丝的先天元气被抽取出来，转化为至精至纯的真煞，一滴滴注入；又如云蒸霞蔚，渗入肌骨皮肉之中，转眼间身体已是大好了，代价则是消耗了起码三五年寿元。
余慈捏紧拳头，感受着体内蓬勃的力量。如今修为再增一成，他日结成还丹，同阶优势应该愈发明显，但那也要结得成才行！
此时影鬼的心念传入：“喂，有没有兴趣转成剑修啊。”
“嗯？”余慈很意外，“你什么意思？”
“很难得呀，刚刚高压之下，你那驳杂的剑意又有纯化，虽然永难达到至高水准，但一般的情况已经能够应付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三日之内，保你剑胎初成，至于后面的修行……”
余慈一激：“飞仙剑经？”
“你做梦吧！”影鬼冷笑：“想修炼飞仙剑经，你今生无望！不过从中延伸出来的一些上乘法门倒是没有问题。剑修精进最速，你基础又好，只要法门得力，三十年内抢上步虚也不是不可能，那时候，大有弥补寿元的机会。”
“算了。”
余慈很干脆地摇头，不可否认他很心动，但修行路上瞻前顾后、心志不专乃是大忌，若是能修炼飞仙剑经这种剑道经典，他还能搏一搏，换了别的，投入产出就不成比例了。
毕竟，距离天垣本命金符初成，也只差一步不是？
影鬼嘿了一声，不再多言，其实他刚刚心中也有盘算，若是余慈走剑修这条路，一生成就高下不说，很大程度上则要依靠它来指引，如此翻身的机会就要大大增加了。但余慈不上道儿，它也不能多嘴，徒惹嫌疑，反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余慈已有定论，心神便见缓和，念头自然发散，忽地想到情况危急时，影鬼急灌进去的那些剑道妙诀，乍一回想，竟是历历在目，从中见思，许多剑上疑难，甚至是原本不知是疑难的忽略之处，都清晰起来。由此引发气机盘转变化，从内到外，倒如清水洗过一遍似的，益处极大。
剑道修行，果然比符法来得直接，可惜……
念头至此，上方地层突地静寂下去，堆叠的高压也慢慢恢复，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冲击加进来。
战斗结束了？

第040章 危局
结束了好啊！这边余慈缓过一口气，头一个念头就是远遁，然而某个疑惑却在心头缭绕不散：那两位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
当然，这是谨慎的说法，其实余慈就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引动了两个长生真人前所未有的大冲撞？
藏东西的人很明显，肯定是黑袍，也只有黑袍才会把东西藏到岩浆河中，而且那家伙还别出心裁，没有藏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放入岩浆之中，顺河漂流。
对别人来说，这是个纯粹胡闹的办法，可是对修炼熔核焦狱功的黑袍而言，只要是有岩浆的地方，与在他手边也没什么差别。更何况他还在周边设下了熔核大灭绝磁光的禁制，其触发条件应该就是将那件东西完全抬出岩浆河面——夏双河操控的傀儡就是这么办的。
倒是那个火岩蜥看起来倒像是个意外，大概是找到了栖身的地方，反而将岩浆下的物件位置暴露。
不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余慈稍稍犹豫，还是定下心神，遥感神意星芒，其实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以夏双河的修为，中了熔核大灭绝磁光后，又身处两个长生真人战场的核心地带，能保留些残渣都应该庆幸的。
然而出乎意料，那边还有反应。只是那反应与之前感觉大异，五感六识感应都有些模糊，这个……不是夏双河！
余慈在夏双河身上的神意星芒已经成功寄生到神魂深处，而这个明显只能贴在外围，是一个临时性的依存关系。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常理推断，夏双河便是活着，也应是重伤垂死之身，尤其是熔核大灭绝磁光的杀伤，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消除。可余慈感应到的目标，明显的身上并无伤损，相反，余慈还能感觉对方重重的心跳声，以及由此所展现的强悍的生命力。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换了目标，余慈猜测，可能是夏双河真的已经死掉，而寄生在他神魂中的神意星芒则脱离出来，自发寄生在附近另一个生灵身上。
只是，真人战场附近，普通生灵早该死绝了，便是没有这场杀伤，深近百里的地层下，哪儿来的生灵？
那个火岩蜥？不对！
“要去看看吗？”这是影鬼的表示。
“别开玩笑！”余慈忙给拒绝，但一转念就知道影鬼这是提醒加讽刺，这种局面下，以他如今的修为，就该是有多远躲多远，乱掺和进去，前面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警示。
再不用多说，余慈切断与神意星芒的联系，转身就走。其实，能让两位真人修士如此表现的东西，便是难以猜出实物，大致的方向总还是能猜到的。越是如此，他越要远离。他可没忘记，那个不知真假的玄灵引，可还在云楼树开辟的虚空内存放呢——黄泉秘府，当真是害人不浅！
※※※
余慈一口气奔出数百里路，有影鬼随时提醒，选取就是最快速远离危险区域的方向，等到停下来的时候，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他也不管，找了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稍加布置之后，倒头便睡。
由于先天元气的抽取，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八九成，但触及生机本源的损伤，终究是有些妨碍，对此，在缺乏补全寿元的手段时，没有比自然睡眠更好的恢复方法了。
不过，余慈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一直在做梦。
他似乎停留在一处广袤的空间中，上下四方均是虚无，但莫名地有些图像闪灭，其流动太过迅速，余慈又在半睡半醒之间，记忆不得，到得后来，这些图像满布虚空，忽地一发地湮灭，化为万千流光，不往别处去，却往余慈所在的虚空中心处来。
余慈给唬了一跳，也在这时，他蓦地发现，此时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体，悬浮在虚空中的“自己”，其实是一颗黄中泛红的莲子，受那些流光注入，慢慢地竟放出淡金色的光，十分神奇。
是梦吗？
稀里糊涂的时候，他又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回荡，仔细去听，有一段经文似的句子入耳：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正听得入神，一声叱喝炸响：“什么邪魔歪道！”
这是影鬼的心念攻入，余慈猛然警醒，一下子从梦境中弹出来，翻身坐起，一切异相均是消散，然而袖中感觉有异，翻开时便见青光弥漫，却是照神铜鉴生出感应。
“怎么回事？”影鬼刚刚见余慈心神有些不对劲儿，就以心念刺了一记，但具体的事情它也不清楚。
余慈没有说话，又闭上眼睛，细细感应，好半晌才吁出口气：“植进去了。”
“什么意思？”
“神意星芒，刚刚植入到一个家伙的神魂深层……那家伙也在昏睡，六识闭塞，暂时还不知身份。”
“等等，先等等，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影鬼是真的困惑，可是余慈也不比他好多少。他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分析：“夏双河必是死了，那颗寄生在他神魂中的星芒，自发转移到眼下这个目标身上。但这个目标现在是自闭六识，全无知觉，星芒植入再深，也无法获得信息，倒是从他隐识层面得来一些零散的回忆，此时都记不得了，再就是那篇经文……”
“经文？”这个影鬼倒是知道的，刚才就是这篇经文反馈到余慈神魂中，自发颂响，十分妖异，影鬼见不是路数，忙将余慈惊醒。此时再回忆，印象依然深刻，“似是佛经，但里面掺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是什么好来路。”
余慈嗯了一声，眉间却又微皱：“开始动了，速度很快！”
影鬼与他共享对神意星芒的感应，随即便道：“是长生真人的速度，应该是被带走了。不是黑袍，还是……”
这一刻，双方都想起那个只是惊鸿一瞥的椭圆物件，除了那东西，别的可能性都不大，这样的话，那东西内层，是个生灵？想想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断，再去想飞荧之前的兴奋反应，还有它本来的任务，余慈抿起唇线，一个人名堵在他喉咙里，终究没有吐出。
但他不说，难道影鬼还猜不出来吗？这家伙便阴恻恻地在旁说了一句：“看起来不妙啊，要是你当日手尾没做干净，等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对了，灵犀散人醒过来，把事情向黑袍或是另一人讲起，可就有你好看的了！”
灵犀散人！
想着这个理应抹消的名号，余慈久久不语。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从理性角度来说，当众多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的时候，就算再怎么荒谬，那也就是答案无疑。
影鬼刺他这一句，其实心中的担忧一点儿不比他少，心念转了好几圈，方道：“要不，来个改头换面？你这个‘追魂’的身份，本就是假的，‘余慈’的本尊也没什么了不起，天底下易骨换形的手段多了去了，趁还没有人锁定你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余慈缓缓点头：“不错，先下手为强！”
“嗯……嗯？”影鬼突然发现不对，“你想干什么？”
余慈露齿一笑，站起身来：“既然他现在没醒过来，以后也就不用再醒过来了！”
现在，他已经不用考虑，为什么灵犀散人未死，还封在那样一个古怪东西里面之类的事情了，他要做的，就是最单纯也最困难的那一件事。
“喂，你傻了？”影鬼大骇，它觉得余慈的脑子突然就混到了三岁孩儿那个层面，“不管是谁看着，你都绝对没有机会再杀人灭口的！以你的层次，什么偷袭、暗算，对他们都没有半点儿用处！”
“有灵犀散人的话，什么改头换面，也没有半点儿用处。”
余慈比影鬼想得更深入：“那家伙在迷香上的造诣你也都看到了，毫无疑问，此人在修行上专注的就是相关层面，我敢和你打赌，不管怎么改头换面，只要气息变不掉，都逃不过那人的追索。”
此话并非无的放矢，从那部记录天下香料及应用法门的典籍上，余慈便看到了五花八门的追踪之法，其精妙入微之处，当时看来拍案叫绝，如今再想，却让他心如悬丝，坐立不安。
有那样一个对手，实在是人生之大不幸。所以，要在那家伙“醒来”之前，彻底将其抹掉……最起码，要在那家伙找到他之前，做到这一点。
天幸，还有一颗神意星芒。

第041章 难度
余慈放开感应，远方的信息非常单调，但仍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无意间种下那颗神意星芒，大概是他这段时间碰到的最幸运的事，寄生在目标神魂深处的星芒，存在时间极大延长，一年半载完全不是问题，比之照神图五十里的限度，对其感应范围更是远远超出，目前余慈测试的最高记录，高达一千五百里，是照神图感应范围的三十倍，这就给了余慈充分反应的时间和空间。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这种极被动的局面下，余慈正是凭借神意星芒扳回了一城，使得两边的天平不至于倾斜得那么厉害。
但同时，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非常多！他要真正确认目标的身份，收集最详细的信息，毕竟现在只是猜测和推断，一个不好，判断失误，他绝没有再来第二回的机会。
当然，还有具体的手段……
余慈沉默下去，在这地下深层的空隙中，仔细思考。他之前豪言要在灵犀散人醒来之前，将其抹杀掉，但说实在的，该怎么做，他心中仅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灵光一闪时出现的答案，究竟有几分可行性，所以他还要仔细研判。
影鬼初时还不知道余慈在想什么，但紧接着就看到他取出一束丝帛书卷，慢慢打开——那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
同样是来自上清宗的符箓典籍，这部符经比朱老先生亲授的“诸天飞星”之术要驳杂许多，收录的符箓数以千计，有最基础的清心咒、五雷符，也有那些动辙成百上千窍眼，繁复无比的所谓上乘仙符，“诸天飞星”体系中，便有一个“玄藏飞星大炼度术”，也收录于其中，两相参照，相当有趣。且还涉及到一些符法修行及符器制作之法，余慈所要炼制的步罡七星坛，便来自于此。
入手十多年，余慈早将此部符经记得七七八八，留它在手中，一是里面那些特别符杂的符箓，不可能完全记忆无误，要随时参照，二是这部符经庞大的信息量，也是诸多灵感发端之处。
此时，余慈将丝帛书卷展至后半段，盯着上面一个符咒发愣。影鬼借他眼睛观看，一见就是大悟：“你想用这招？”
马上他又道：“这钉头七箭书，乃是玄门变易上古巫术而来，名头很响，难度更高，你想用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余慈嗯了一声，又道：“钉头七箭书是一个，或者是用‘北斗劾魂注死术’……你觉得如何？”
北斗劾魂注死术却是“诸天飞星”系统中的一个符箓，而且是周天星数的符箓之一，与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乃是同一个级别，和大名鼎鼎的钉头七箭书一样，都是杀敌于千里之外的符咒法门！
影鬼大概明白余慈的思路了，还别说，这确实是个可行之策。
若是一般情况下，不管是钉头七箭书还是北斗劾魂注死术，在天差地别的境界差距中，都没有实际意义。以长生真人的感应灵敏度，小小的还丹修士想打他们的主意，动念就要给反制回去，保证施术者死得惨不堪言。
不过眼下又有不同，一方面，余慈并非是针对长生真人本身，而仅仅是其身边的目标；另一方面，那颗成功植入的神意星芒，可说是最好的介质，如果运用得当的话，千里之外的符法咒力，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去，一击致命！
就是不成功，相隔千里，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黑袍修为再高深，还能冲过来咬人不成？
问题是，余慈有施展这种高深符箓咒法的能耐吗？
“现在还不能。”
余慈的脑子非常清楚，不说那个号称是“巫门玄宗咒杀第一”的钉头七箭书，便是已经略有小成的“北斗劾魂注死术”，真要发挥其千里咒杀的神通，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钉头七箭书只要舍得下本钱，分段施法行咒画符，有二十一日的、有四十九日的、有六十四日的，甚至是八十一日、百零八日都可以，逐日累积，期间小心翼翼，不使泄露，总有能积蓄成功之时，但那灵犀散人给不给我这个时间，还要另说；至于北斗劾魂注死术，遥击千里之时，需呼应天星，考召鬼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不过倒也不是没办法将就。现在最直接的问题是，要施展这两种符法咒术，都还缺了一样东西。”
“哪个？”
“当然是法坛。”
余慈合上丝制书卷：“事情绕回来了！除非我能将步罡七星坛制成，借法坛之力，梳理运转天地元气，否则两样符咒一个也弄不成，可如今法坛还没影子，你说我该干什么？”
稍顿，他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其实最有效的手段，还是精进修为。若我天垣本命金符结成，这桩事起码省去三成力气，把握则要多上两分……”
笑容很快消去，在影鬼面前，他不用也不必故作姿态，心腑间热度便如油煎一般。时不我待，他要继续在北荒安安稳稳地呆下去，一切的进度都要加速了！
※※※
天下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你闲来无事的时候，时间就像凝固一样，将无聊的时段无限拉长，而当你心中紧迫之时，时光长河偏偏就要加速流动，推得你定不下神，站不住脚。
转眼，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真人猎场争夺战已经是七八日过去，余慈仍滞留在北荒不见边际的地层深处，为寻找玄水曜岩的矿脉，也为准备艰深的咒杀符法而努力着。
其实当日沈婉拿来交易的玄水曜岩矿脉信息还是比较清楚的，可架不住余慈不熟悉本地环境，地层深处，照神图也不好用，中间迷路了一回，耽搁了两日时间。而且，余慈也怀疑，北荒来了黑袍这样修炼“熔核焦狱功”的大能，其神通大半都在岩浆热毒之上，前几日刚来了一场大战，期间真来个移山填海式的大神通，改变了岩浆分布情况也犹未可知。
那样的话，要想找到依附于岩浆河、湖的玄水曜岩矿脉，就真的要全凭运气了。
余慈例行打开了照神图，首先感应极远处神意星芒的存在，依旧没有反应，这便证明对方至少是在千五百里开外，暂时不用担心。至于其他的信息，依旧匮乏。
接下来余慈倒是发现了一处积聚岩浆的河池，规模不小，可惜并没有玄水曜岩的影子，他干脆就顺着这处岩浆流淌积聚的痕迹溯源而去，看是否能另有发现。明知这种区域，除了少数如火岩蜥一类的凶兽之外，很少再有生灵光顾，余慈还是习惯性地开着照神图，偶尔扫去一眼，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线索……唔？
手中青光倏然亮起，低头看时，光源来自于照神图。这种光芒就是生灵的迹象，发端于边缘地带，让死气沉沉的半虚无图景一下子生动起来。
然后他听到那边有人笑：“小娘皮果然有点儿气魄，可惜是闹不清状况。今儿俺们兄弟两个，就把你好好炮制一番……”
后面的污言秽语余慈不感兴趣，他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方向，那里正显出一位熟人的身影。面对两个彪形大汉的威吓和羞辱，那位只是收拢五指，拳头合握，一拳轰出。
半里方圆，拳压所及，地层凝固如钢，什么污秽语句，都被强压硬堵回去。
如此拳劲，果然是出神入化。
余慈佩服之余，也在奇怪：“陆青？她不在阴窟城，到这处荒凉的地方来，是什么意思？”

第042章 老古
照神图容纳了三人进来，其各自的感应范围拼接在一起，已经可以照耀周边数里区域，余慈就看到，三人的位置是在一处天然熔窟之外，熔窟内应该有一个比较宽敞的空间，但不知为什么三人都没有进去。
不过这不是重点，认出来陆青，再看她两个对手，竟然也能认得。
那不正是他离城前那一日，扔出一颗摄魂球，在红牙坊里造成骚乱的两人吗？虽然多穿了几件衣服，但两人都是体形独特，尤其是那个九尺大汉，面目狞恶，额头上那一圈变形的头骨，让人一见难忘。
这两人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家伙，听他们言辞交锋，似乎是陆青出城后行迹被他们追踪到，今天刚刚把她堵住。
只是，这二人修为虽都是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强劲，但与具备出神入化拳术的陆青相比，余慈仍不看好。这一点，在红牙坊里已经证明过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二人有没有特殊的合击之术，嗯，等等，还有一点来着……
余慈眯起眼睛，看着主动迎上陆青的那个家伙。这人给他的印象，不比其同伴来得深刻，不过余慈还记得，这个叫“老古”的家伙，当初被陆青打得胸骨粉碎塌陷，重伤而遁，这才十天左右的功夫，怎么一点儿伤势都看不到了？
没等余慈想明白，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面对压迫式的拳压，老古相当有勇气地直迎上去，但很快就是一声怪叫：“又是这招！”
陆青的拳锋看似朴实，实则凌厉，一拳中变化较少，可不管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对敌人的高压态势，余慈虽然没有直接对上过，但旁观两回，颇有感触。
敢与陆青这样一个还丹上阶修士对撼，那老古的修为怎么也不至于弱上太多，其气机作用层次和范围，也显出这一点。可是真正交战时，陆青总能在一拳之下，将其压制，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如此手段，当真让人佩服。
当然那老古也不是个愣头青，以前吃了大亏，再冲上来的时候，除了勇气，也有对策。他怪叫一声，音色极其尖亮，乍听去竟像是婴儿的嚎哭，便在这音波中，他身上一震，硬生生从陆青的拳意压制中脱出来，一个闪身，在地层中穿出近百尺之遥，来了一个大挪移，然后就再没有停下。
余慈看得眉头皱起，此人在土层中游动的速度，比在空气中也逊色不到哪里去，更借助土层岩石遮蔽，神出鬼没，偶尔探出一爪，指尖嘶风，凌厉非常，绝对在水准之上，当初在红牙坊中，大概是空间局限的缘故，才被压制得那么惨。
陆青倒也从容，她采取的是以逸待劳的战术，站在原地，拳意如万钧巨石，蓄势待发。相对来说，她的神意运转非常活泼，便如一张不断收张的网，扣不住便扣不住，一旦捕捉到目标，必然是雷霆万钧的一击，立分生死。
如此策略，对付老古的游斗是很对症，但她眼下的情况并不算好。
因为她必须要分心二用，说到底，真正影响战局的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动弹的九尺大汉。此人气机外放，凶悍凌厉，虽一直没有插手，可造成的压力，还要在老古之上，就是此人横插在附近，使得陆青的神意运化受到干预，已经连续错过了两次发力的机会。
看到这种情形，余慈心中微动：去帮帮忙好了。
两个对手都是还丹上阶，论绝对实力，肯定在他之上，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能应付。
重要的是，陆青总是一位熟人，且为他织出了太阴幡，质量极佳，便是正常的交易，也可以称之为人情，碰到这种事情，既然是力所能及，帮一把也是好的，还可以再拉拉交情。再说，以两个对手表露的性情，若是真的得手，陆青的结果怕是糟糕。
既然念动，余慈就不再耽搁，发力往那边急赶。五十里的距离其实不用花多长时间，与战场越来越近，那边的局面仍在僵持。余慈已经算好，待会儿要如何插入战局，在不引来对方“重点照顾”的前提下，给陆青分担压力。只要给陆青机会，让她迅速解决一个，就算功德圆满。为防万一，余慈还准备了几个符箓。
已经接近战场周边十里区域，再向里走，对方肯定会生出感应，余慈换出体内浊气，精神提振，便要跨步进去。
偏在此地，照神图上，局面又有变化。
一息之前，陆青刚错过了第三次机会，将发未发的拳力再次收敛。也就是她将拳术练到了随心所欲，刚柔并济的地步，否则收放之间，那万钧拳力已经先一步把她给压死了！可就算是收放自如，她的精力也不可避免地有所分顾。
老古两人看上去是一人出手一人压阵，但事实上却是一明一暗，两人角色时时互换，这都体现在气机的强弱变化上，而非是一动一静之类的表面文章。表里不一的矛盾，更会造成种种错觉，人力有时而穷，任陆青拳术再精，也不可以永远维持全无破绽的局面，这一次，她拳力收放间，就有了瑕疵。
拳意重心本来是应该摆在老古身上，但那九尺大汉则气机骤然凛冽，竟是马上要出手的架势，引她注意，使得陆青拳意转换稍稍一缓，老古立刻就抓着这机会，尖啸声中，从另一个角度扑出来，一种厉害手段便要发动。
九尺大汉“呵”地一声，硬顶着陆青拳意，又重重踏前一步，限制陆青的变化。这显然是一个计划好的战术，要的就是一击而定！
陆青终究没来得及再次转移重心，她甚至连身子都没转回去——她也不用转！
白练贯空，便从她外袍襟领内飞出，乍看是一条长长的白绫飘带，转眼却化为一道虚无的雾气，渗入土层，可在其飞贯之时，人们耳中分明听到一声利器的鸣吟。
老古惨叫一声，脖颈几乎被切了半边，鲜血泉涌，遁术中断，整个身子嵌入地层间，难知死活。
正发力向前的九尺大汉愣了。
余慈就苦笑，没想到陆青还藏着这么一手。那飘带似的法器，不想如此锋利，能一击贯穿还丹上阶高手护体真煞，祭炼层数怕是不下九重天吧！
也对，现在天底下哪还有不用法器的修士？尤其是陆青这样的炼器高手，更不用说，有一两样保命的东西，最正常不过。
余慈摇摇头，止住步子。现在再过去，就是马后炮，那还有什么意思？
念头刚转完，照神图中，突又响起一串尖啼。
不只是照神图里，就是现实层面，余慈也隐隐得闻，那声音有如婴儿尖泣嚎哭，极是诡异。
余慈方一怔，那边九尺大汉便厉喝一声：“老古！”
话音中分明有警告之意，然而嵌进入老古的那块土层，依然响起那种婴儿嚎哭似的怪响，这时候甚至还抑扬顿挫，若有节拍。九尺大汉狞恶的脸孔阴沉下去，额头上则微微发赤，衬得那一圈变异的骨头更显丑陋。
怪音很快告一段落，随后就听到老古嘶嘶吐气，用远比以前尖锐的嗓音道：“帮着把把风……对了，十里外有个老相识啊！”
十里外，余慈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老古的话意：老相识你妹！
他猛地提气戒备，便在此刻，他也发现，已经嵌入到老古脑宫内的神意星芒，硬生生给挤了出来，反映在照神图上，那边的场景瞬间变得雾蒙蒙一片。

第043章 现形
余慈迅速切换到陆青的视角，也只有通过这个，才能大概了解那边的局面。
在陆青的感应中，嵌入地层中的老古占用了较大的比例，那边阴森透骨的杀意便如寒潮般袭来，完全将她淹没掉，想忽略也做不到。至于九尺大汉，已经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了！
很快，强劲的压迫感由远而近，随着距离的拉近，甚至还在一路走高，转眼就冲破了还丹修士的极限，且还在攀升！
“这位比那老古可要干脆多了。”余慈磨了磨牙，这段时间他的运气真的糟糕到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能碰上夹了尾巴装样的步虚修士？
十里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它不至于短到让人反应不及，但也没有长到余慈所需要的程度。
有限的时间内，余慈快速做出选择，他张开手，依附在他背上的云楼树张开那片小小天地，将里面一样东西送出来，却是一颗乌黑透红的光珠。乍一遇外间空间，光珠“嗖”地飞起来，没入地层之中。
余慈冲着那个方向拱拱手：“有劳铁兄了！”
伴着他的话音，地层间有灰雾漫出，透土穿石，将要凝实之际，前方强敌已欺入五里范围。
“锵”声剑鸣，灰雾中泛出剑芒，结成一个径约十尺的圆环，穿透地层，一息之后，便出现在冲来的强敌眼前，只见这剑芒圆环光芒内敛，在昏暗的地层环境下，似有若无，偏又法度森严，方圆一里的天地元气都受到影响，杀机四伏，寒意森森。
冲过来的九尺大汉，本来已经蓄势到了某个节点，要一击而定，此时却是惊咦一声，周身气血运转竟被森冷的剑气“冻住”了刹那，气势不可避免地窒了窒。
“步虚级数的剑修！”
这……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不成？
不等他明白过来，剑气便如幽冥中的阴风，呼啸而来，他怒吼一声，本就巨大的身躯竟然不可思议地再度涨大一圈儿，将外面衣物撑得碎了，周身气血像是点火的沸油，轰声爆燃，无数妖异的深色条纹从皮下凸显，衬得他妖异狰狞，愈发地狠厉凶悍。
他一拳轰出，与剑气正面碰撞，大战立起。
※※※
余慈像一个幽灵，从刚刚形成的战圈外围抹过去，对此，没有人能够拿他怎样。
步虚级数的剑修，自然就是铁阑。
自从在离尘宗山门与何清一战后，铁阑就受了伤，这伤是由真人修士造成，伤了根本，绵延日久，此后两年，它一直都在温养恢复中，余慈一般也不叫它出来。这次请出迎敌，算是进入北荒后的第一回。
余慈对铁阑的印象向来都是很好的，这位鬼修、剑修，从剑园中的普通剑鬼修炼到步虚境界，机缘、努力缺一不可，虽然它效忠的对象是影鬼这心怀鬼胎的家伙，但随之修行上千年，依然保持着相对纯朴的心思，也算是难能可贵。
铁阑不是那种心眼活泛，能给人惊喜的类型，但安排下来的事情，总能不折不扣地完成，余慈让它缠住对手，便很放心，短时间内，那个九尺大汉再不足为患。
稍迟，余慈已经从这个战场绕到了另一个战场的边缘，观察陆青与老古的战局。他的气息瞒不过人，可是正陷入气机碰撞比拼的交战双方，一时都顾不得他。
陆青是因为层次上的差距，被彻底压制，至于老古，此时还陷在土石深处，似乎是突破境界限制的技法不怎么熟练，如今气机强劲却紊乱，还在不断收拢。与之相比，他的同伴就要从容多了，显然有一个高下之分。
多亏还有铁阑。
余慈心中感叹，但并没有忘记他到此的目的，趁着这个机会，他传音过去：“陆坊主，方便抽身么？”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余慈不知道她是无暇分心还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局面有点儿棘手，双方的气机紧紧缠在一起，无论是哪个退让，都会引发对手的最强攻势，这里陆青受的限制肯定更大些。
但要等着老古气机理顺，情况只有更糟。
余慈有些挠头，便在此时，老古尖亮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小子滚蛋！”
余慈脑子一昏，便知此人肯定精通音杀之道，一声呵斥，音波如箭如矢，直贯脑宫，其中更有心神攻伐之术，辅以步虚对还丹的境界压制，以有心算无心，一般还丹初阶修士，被吼得魂飞魄散，也是寻常。
老古不是傻子，他对同伴在远方的遭遇战也有感应，本来只是个还丹初阶的小虫子，突然跳出来一个剑术通神的步虚修士，他又怎会不忌惮？所以便趁余慈立足未稳之际，立下杀手，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的音杀之术不可谓不犀利，然而音波贯耳的刹那，余慈腰间灰绿丝绦却无风自动，“叮”声尖鸣，同样有音波传出，多次变幻，将老古的音杀中和一些，至于攻伐心神的之术，更是完全没有作用。
余慈腰间丝绦，其实就是得自鬼兽巢穴的捆仙索，同样有借音波攻伐神魂之能，此时已统驭在他心内虚空心象周边，成为神通外相之一，运使由心，危机来临时，应机而发，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此反应出于有意无意之间，也是余慈长年祭炼之功。
不过，步虚修士的音杀不是那么好接的，就是捆仙索神妙无方，也没有完全挡住，余慈还是被音波残余撼了一记，脑中微眩，身体的反应更大，为此他直接后移，竟是个要远离战场的模样，转眼远去千尺。
一击无功，老古也是一怔，余慈随后远走，更是让他困惑，难道是看错了？念头未绝，警兆突至。
“哪里？”
老古感应到了某个不舒服的刺激，可是急切间竟然锁定不住，这是完全没道理的！他是步虚修为，因本身血统，又有极强的直觉感应，论敏锐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可如今这模糊的感应，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个转念间，护体真煞震荡，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终于撞在了实处，老古心头微松，此物力道似不算大……也在此刻，周边土石猛地凝滞，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拳意，正面攻来。
“贱人找死！”一旦拉开境界差距，原本让他无法抵御的拳意，说到底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老古甚至能够窥得其中一些细节变化，应对起来轻松太多，他正要出手，身上骤然一寒。
一道尖利如针，偏又聚散无常的锐气攻入体内，视围追堵截的真煞如无物，在血肉骨络中穿行，忽地集中一点全力突破，又忽地散化为千丝万缕，不管如何，目标都直指他气血运转中枢。
这道锐气的来由，正是刚刚撞在他护体真煞上的……剑气？
剑气强度对他来说，其实也就是那回事儿，但直攻中枢要害，放着不管也不成。老古忽然发现，他一方面要调理气机，另一方面要应付陆青，除此之外，还有这道阴损的剑气，一时间竟是捉襟见肘起来。
老子已经上了步虚境界，哪来这些烦人的玩意儿？
老古可从来不是好脾气的家伙，烦躁的情绪一旦爆发，便是不可收拾，又是一声尖啼，他再不管还有些滞涩的气机，已经盘积许久的力量怒潮般喷发，环拢他身外的土石硬生生被挤开，周边地层结构也是连片崩塌。
这种力量层次之下，再没有什么能伤到他了吧？但事实就是，那道剑气仍然伤损他一道经脉，才被湮灭，而陆青攻来的拳意，朴拙中自有神通，穿土隔石，送来绵绵阴劲，硬是破开他的护体罡煞和坚硬如铁的毛翎，伤到他的肌体。
都是小伤，可老古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尖喙中留下了口涎：“老子生吃了你们！”
婴儿似的啼叫声扩散，周边土石轰声垮塌，显露出一具高逾丈寻，通体如铜浇铁铸一般的巨躯。
虽是地层深处，余慈仍似听到声声波涛之音，周围气温骤降。

第044章 合击
“怎么有水声？”
余慈问影鬼，却没有得到回应。而且他发现，波涛声响起后，周围浑厚的地气显得紊乱无序，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此时余慈已离得远了，只有借助陆青的视角，才能看到那边老古的新形象。崩塌的土石再难遮蔽其身形，但幽暗的地层中，细节不好把握，看着那模糊而臃肿的轮廓，余慈只能确认一件事：那老古，再非人形！
“刷”地一声响，黑影变得苗条一些，两翼则有长翅展开，边缘毛翎锋利如刀，在黑暗中也能感受清楚。
那个老古似乎是变成了一只站立着的大鸟，身影反常地粗壮，头部形状怪异，似乎还顶着一只角，黑暗中只见双眸鲜红欲滴，气势凶厉，同时，周边元气愈发地乱了。
“这该死的地底下！”
老古的诅咒声颇是尖亮，与之同时，水声伴着寒意，四面扩散，竟将方圆里许左右的地气排开，形成一片独特的区域。这下余慈终于弄明白，地气紊乱的原因，是因为对这位的气息极度排斥，双方角力所至。
“哦哦，原来是这种东西！”
见到这些变化，影鬼终于想到了对方的来历：“形如雕，头生角，水行而声如婴啼，似有食人之癖，这是蛊雕吧！”
“蛊雕？妖怪？”
“是啊，颇有名的一种妖怪，奇怪了……”影鬼还有个地方没弄明白，自去沉吟。
此时，自战起后一直沉默的陆青低声开口，语音沉沉：“原来是两位大妖，是来自六蛮山么？”
老古尖声大笑，张开的双翼抖动，又是刷地一声收拢，却没有回答陆青的疑问，只道：“原本是想好好炮制你几回，玩腻了再说，如今现了形，兴趣也淡了，还不如直接下嘴，看看你这辣手的女子，是怎么个嚼头……”
话音还没落尽，地层中又有声音震荡：“哪来的废话，速战速决！”
轰声巨响，那九尺大汉竟是又杀了回来，后面铁阑保持沉默，剑气森冷，紧追不舍。不过，铁阑驭剑速度虽快，短距离上也没有太多优势，终究没能赶在九尺大汉前面。
一进入老古张开的妖气圈中，差别立刻就分出来了。铁阑驭剑之势猛地一窒，九尺大汉的速度不减反增。他与老古长年搭档相处，自有一套气机相融之法，两边妖气卷缠，可以互相刺激，使凶煞戾气更上一个层次。
铁阑也知不好，鬼身剑气倏地虚化，化为一道轻烟，此地散去，彼地重聚，神妙非凡。
然而九尺大汉撞回来的时候就预做准备，怎会允许它轻易退去，当下又是一声吼，已经膨胀到不可思议程度的身躯竟然再次放大一圈儿，全身上下筋肉跳动，无数斑纹在上面纵横排列，再看他的头脸，已经渐去了人形，隐约有个虎豹之相。
铁阑感觉着妖气炽烈，偏又阴寒透骨，对阴魂鬼体竟然也有杀伤，心中微紧，要再移动时，气机却已被锁定，一动之下，便引来九尺大汉呼啸的爪劲。
爪劲所过之处，地层被搅得如稀汤一般，铁阑知道躲不开了，便凝神于剑，准备对撼。可这时候，它也能感应到，那个完全现了原形的蛊雕正蠢蠢欲动，一旦剑爪相接，随之而来的，肯定就是狂风暴雨般的联手合击，它能支撑多久，只有天知道。
便在此刻，稀汤般的泥土中，有隐隐雷鸣。
陆青一言不发，在这个已经是举步维艰的妖气圈中，又是一拳虚印。
九尺大汉吃了一惊。他之前根本没管陆青的事儿，在他看来，陆青虽是自具拳意神通，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还丹上阶，在它们两人解除禁制，现出或者半现出原形之时，只是境界压制就足以将其困住——这本不是还丹修士能够介入的局面。不见那个还丹初阶的小辈，早早就逃出五里开外了么？
可事实就是，陆青竟然仍可有所作为。
女修一拳击出，妖气圈为之震荡。其实这一拳并没有击向哪个目标，影响的幅度也相当微小，可关键的是冲乱了这里面纠缠的气机，让两个大妖之间的联系有些摇动。
铁阑鬼眼一亮，突地化守为攻，主动迎上，硬是将双方剑爪交击的时间前提了一线，如果没有陆青那一拳，这样做法没有任何意义，可如今两个大妖的气机联系稍有窒碍，这种节奏上的变化，就给它挣得了脱身的机会。
剑爪碰撞，剑芒妖气四面迸发，瞬间将方圆百尺之内的土石排挤干净，后方老古又一声尖啼，音杀先至，黑沉沉的水雾也扑杀过来，但这时候，铁阑再度身化轻烟，转眼散逸无踪。
这一刻，九尺大汉虎豹般的头脸变得分外狰狞，利爪前跑了铁阑，他势子丝毫不停，只一转身，打空的合击之势便如同触堤回涌的大潮，前浪后浪堆成一处，稍换了个角度，重新压上。
这回，目标换成了陆青。
九尺大汉要的就是一击之下，将这个可恶的女修碾成肉泥！
陆手出拳搅乱了气机，但她同时也被卷入了这片气机中，就像是一拳砸进了乱麻团里，急切间抽不出手。不过，当两个大妖的合击轰然而至之时，她眉间倒是没什么变化，似乎是认了命。
便在此时，铁阑半虚无的身形从黑暗中抢出，剑气嗡声作响。
陆青一人面对之时，等若死局，生机渺茫，可等铁阑驭剑杀入，再一次搅乱了气机，分流了压力，她能做的选择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回手竖在胸前，双手前后相错，陆青摆了个拳架子，这个姿势似乎有些门道，原本被缠进去的部分气机瞬间收回，凝实如一体，感觉中便如水流冲刷多年的礁石，稳固而圆滑，堪称无懈可击，除非硬以强大的力量打碎，再无他法可想。
照说两个大妖是有能力这么做的，可是铁阑驭剑飞来，同级别的实力还有绝对上乘的剑意，带来的压力不小，它们势必难用全力，陆青便抓着这个机会，抗过了第一波的冲击，一声清叱，盘结的气机轰地炸开。
乱崩打！
这一下子反借了两个大妖的力量，从内压逆转为外崩之势，看似狂野，实则精妙到了极致，恰好铁阑剑势在此刻飙到了一个顶峰，双方角度交叉，气机则自然打成一片，联手之势立成！
各个击破的局面，转然变成这样，九尺大汉也是愣了愣，但很快哈地一声笑。他是不怎么在乎的，只要这些人不走脱便好，至于那个快要跑到十里外去的小辈，也绝逃不过他们的追杀。
他的信心十足，都是联手，双方怎么能比？
这不只是默契的问题，最关键处在于，战斗时，还丹和步虚的眼界、思维都不尽相同，层次上的落差、明显的短板，强要联手成势，必然要让修为高的迁就修为低的，也就注定了联手的低效率……
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眼珠子便要瞪出去：竟然能跟得上！
铁阑剑气突杀没有丝毫减速，直冲他刺来，陆青乱崩打的势子却才起又落，含而未发，表面上像是不敢发力，但事实上，她的气机一直紧随铁阑剑意变化，丝毫不乱，收束的乱崩打势子也自然形成了后续之力，分出了层次，思路非常清晰。
九尺大汉感受最深，才挡下铁阑剑气，陆青拳劲又来，由于经过了借力、蓄力的过程，杀伤竟然不小，至少是打乱了他的节奏，铁阑得了回气之机，转眼就是另一道剑气斩下。所幸老古也不是吃干饭的，及时赶来，长翅挥动间，黑气潮涌，分去他的压力，才没有当场出丑。
转眼间，两妖一鬼一人分成两拔，在五里方圆范围内，连续三次对冲。这片地层彻底顶不住了，扭曲坍塌，连锁带动周边区域，影响所及，几百里外都有震感。
九尺大汉不关心这场人造地震的影响，他刻意以快节奏、高速度开展攻防，几个来回，心中也有了底：对面临时搭配的组合，破绽还是有的，毕竟修为上有差距，陆青强要自己跟上节奏，耗力之巨，可以想象，更不用说默契不足，造成的理解上的差异。
这根本无法避免。
终于，在一次气机交错间，陆青错误理解了铁阑的想法，走位失误，导致前后攻守失序，一人一鬼立刻被两个大妖硬生生冲开，九尺大汉一马当先，迎上陆青，要将其各个击破。
也在此时，他心头微寒，本能偏了偏脑袋，“咝”地一声轻响，肩头便是溅血。与之同时，侧后方老古的怒啸声响起，坍塌的地层外围，竟是莫名地有岩浆撞开了岩层，喷发出来，原本充斥这片区域的水汽，立时受损。
连续两个耽搁，铁阑和陆青已经重新整合，弥补了破绽。

第045章 搅局
九尺大汉再扑上去的时候，本已狰狞的头脸变得愈发难看。
老古的尖啼声震动地层，妖气勃发，即便如此，一时间它也很难将喷发出的岩浆再给封堵回去。蛊雕生出大泽之畔，性喜湿润之地，在这片地下深处已经很不自在，如今岩浆横流，更是难受，更重要的是，如此浓厚的火土双行之气，势必会影响到它一身实力，被火气一烤，凶性发作，神智倒有几分不清楚了。
天下妖物，尤其是它们这种身具上古血脉的大妖，论肉身强度，远在修士之上，论修行资质，也不比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逊色，然而最烦扰的一件事，就是它们天生传承的血脉戾气与自身灵智间的冲突。戾气上头的时候，本能往往压过理智，这样虽然可以发挥更强的力量，但同时也会增加变数。
眼下本是稳赢的局面，何必再弄得乱套？
九尺大汉也是恼了，他当然知道源头在哪儿！那个明明已经逃走的小虫子，竟然玩了一手回马枪！最奇怪的是，时机竟然把握得这么好，区区还丹初阶，又是遥隔十里，怎么跟得上这边的战斗节奏？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此时，被烤得暴怒的老古，已经万事不管，径直展开巨翅，水汽黑潮强行压过岩浆热力，掀起了狂攻。作为搭档，九尺大汉不得不响应，大战又起。
这回，比之前还要更激烈十倍，节奏则又猛提一个层级。这里面，也有九尺大汉刻意为之的因素——这种节奏，不管是陆青还是那个小虫子，能跟得上吗？
余慈也在困惑，他已撤到与战场相隔近十里的位置，上一回插手效果之好，让他颇为意外。
必须要承认，步虚修士的战斗节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极限，之前引动岩浆，是大势上的算计，也是在影鬼讲述蛊雕来历时得到的灵感，从他撤离战场边沿开始，就已经发动，为此，他用了超过三十个移山符，才打通了一条引来岩浆的“水渠”。且还要庆幸这片地界岩浆流动比较活跃，引过去的时机也有几分运气。
倒是那阻止九尺大汉的诛神刺，确实是神来之笔，那一瞬间，余慈从陆青视角中发现情况不好，不假思索就出了手。
这一击得手，余慈就是心中微动。
论联手的实力，铁阑和陆青肯定是逊于那两个大妖的，若能再加一份力自然最好。他想帮忙，可是妄然插手这种层次的战斗——比如持剑上去拼杀之类，那纯粹就是扯后腿了，所以他才用花大力气引来岩浆，从大势上限制两个大妖的优势。
这个思路是没错的，而更具体有效的手段，似乎还可以参考刚刚那一剑：他也可以直接参与到战圈中，就是形式要有变化。
脑中念头转动，余慈又往后退，因为蛊雕布下的水汽圈受损，原来相对固定战圈也在扩大，步虚修士的爆发速度何其惊人，就是地层也阻隔不住，往往一次位移就是两三里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影响的区域早早就超出了十里范围。
如此激烈的对战，修为的短板、默契的缺乏，简直就是致命的，很快，铁阑和陆青这边又出了问题。这回是铁阑出于对陆青速度的考虑，犹豫了一下，导至后续衔接不上，给了老古机会。蛊雕一个挥翅，就有乌黑水气凝化为十余道长索，锁定气机，要将它缠住，而九尺大汉则心有灵犀，立刻舍了陆青，夹杀而至。
也在此刻，被夹杀在中央的铁阑晃了晃身，忽地一分为二，二化为四，转眼竟是分身四处，朝个不同的方向飞掠，更惊人的是气机也是同样变化，一下子将蛊雕的锁定弄得乱套。
九尺大汉一瞬间也花了眼，他大骂一声，清楚地感觉到，这又是外力作用的结果。
远方，余慈微笑，但额头上却是汗水渗出，愈来愈密：
终于又赶上了。
一个太乙星枢分身成功使出，他却不能休息，紧接着又是两个天河祈禳咒飞出，先在陆青身上加持，稍隔一线，就落在了铁阑身上。在步虚层面，天河祈禳咒已经比较落伍了，起的作用不大，但同源的符箓作用，生成了极微妙的联系，使得联手的一人一鬼彼此感应。
这是为了弥补铁阑形成分身的同时，对陆青造成的干扰，使她先一步确认铁阑的位置，以便重新结成联手之势，等两个大妖也生出感应的时候，终究比“同源感应”慢了一拍。
连续两种符箓，都是已结成种子真符的九窍符箓，念动即发，本身毫无难度。可是要想准确无误地落到十里开外，且对时机把握得精准无误，却是耗费了余慈大量的心力。
完成这一切，最重要的自然是要捕捉、甚至预判到那用符的关键节点，这就需要余慈对当前战局有绝对清晰的把握，而这个对现阶段的余慈来说，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还有对于生死一线的感应。
十里的距离不算什么，此刻，余慈的心念一共是分成四份，两份是在陆青、铁阑那里，与之分享最直观的视角，另一份则是在战圈中——用内景外成之术，使心象停驻在那里，成虚无之态，最后一份，才在他十里外的躯壳内。
若说身临其境，怕是没有人比余慈更有资格。正因为如此，他对一线之机的把握非但没有被距离抹消，反而是愈发地敏锐。
四份心念中，不说十里外的那个，只这边就提供了三个不同视角的一线之机的感应，虽说这也是在时刻变化中的，却给了余慈判断的基础。
自诛神刺中的后，他连续三道符箓作用，全都是辅助式的，没有直接对两个大妖造成杀伤，却依然转变了己方的不利局面，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也许这其中，本能占据了上风，缺少理智的分析，可是当无数本能的灵光拼接在一起，其心智也不可避免地调动起来，从基础的选择，慢慢开始参与分析与推演，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余慈心力消耗越来越大，但对战局的把握越来越准。
事态正在起变化。
交战双方、四个强者都感觉到了，在他们身畔，符箓的灵光忽闪忽灭，本身倒不是什么特别强力的东西，本身的作用也未必总能完全实现，可时机的选择是如此精到，每一次发动，都是对既有节奏的破坏，连续几次都是如此，其破坏性反而成为了另一种节奏，无形中带偏了整个战局。
也许他不是主导者，但肯定是最大的搅局者。
而其源头……在十里开外。
邪门儿！
九尺大汉发现，这场拼斗越来越不是劲儿，如此下去，变数可说是层出不穷，这对己方十分不利，一个不慎，莫说将对方三个全部拿下灭口，它们两个说不定还要栽上一回。
低吼一声，他已经膨胀到极限的躯体上，一层华丽的斑毛翻上来，此时，“他”已经成了“它”，“人”的元素已经几近于无，妖气炽烈，蒸腾大气，形成奇妙的烟雾，随它粗重的呼吸而翻滚不休。
一直维持在步虚初阶的修为，登时又上了一个层次。形成的澎湃灵压，根据它的心念，完全作用在相对弱势的陆青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陆青身形一窒，迎面就看到了九尺大汉金光暴射的巨眸。
“死来！”
“哧”声长音，一缕无形剑气及时杀到，剑气依附在某个奇妙的物件之上，瞬间突防之力，天下无双。就是以九尺大汉如精钢般的护体罡煞以及铜浇铁铸的巨躯，也难以完全抵挡，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妖气面前，这个级别的剑气杀伤力不足，却成功迟滞了它的发力节奏。
这是第二次了，九尺大汉印象深刻。
但在它心中更深处，更深刻的东西正在萌发：一个极度负面的印记，本非它的记忆，而从它的祖辈血脉中传下来，在此刻显化，让它的血液都要燃起来，它一声怒吼：
“太初无形剑！”
也在此刻，影鬼的厉喝在余慈脑中炸响：“停下！”

第046章 幻影
影鬼的警告是针对余慈现今的状态而言。
在步虚级别的战斗中，不论是符是剑，发则扭转局面，究其原因，不外乎“时机”二字。可剥离运气，要回回“应机而发”，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又怎会简单了？
同时分析判断三个“一线之机”，对余慈心力的耗损，起码以十倍计，尤其这种以小算大、以弱算强的过程，更是不能有丝毫闪失，压力也是远超极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发动了“解析”这一本命神通，以先天元气的损耗换来了心智状态的提升。
对余慈来说，类似的损耗当然是越少越好，影鬼的提醒也算得上及时。不过，这个提醒恰好与九尺大汉的怒吼合在一处，后者情绪激昂，影鬼倒是愣了愣：
“这家伙也认得太初无形剑？唔，这毛色……”
影鬼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信息，但不等它再说什么，只听九尺大汉那死了亲爹似的吼叫，余慈已经急向后退。
九尺大汉突然对这边投注精力，具体的变化余慈还看不出来，但他却能通过对“一线之机”的感应，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在他后退的同时，铁阑也要回撤，但这时候，战局已经起了变化。
两个大妖联手合攻时，对局面的判断都是由九尺大汉进行，它的倾向性是影响战局的最关键条件之一。此前它一门心思要将眼前临时搭配的组合清理掉，激战就只在这四位之间进行，而在此刻，目的突变，它和蛊雕之间的默契足够支撑类似的变化，铁阑和陆青就要差一些。
其实此时对铁、陆组合，最好的选择是陆青移形换位，先一步帮铁阑挡住蛊雕的纠缠，再由两个最强修为的家伙对撼，局面有很大可能恢复到僵持状态。可这两位默契上终究差了一些，铁阑想退被缠着，陆青倒是想拦截，但在外围，就被九尺大汉身上炽烈的妖气逼住，险些把自己给陷了进去。
九尺大汉再一声吼，瞳孔中金芒如剑，遥遥锁定了余慈的方位，已经完全转化的兽躯猛一个爆发，破开了前方的土层，直直冲前。陆青二度拦截，却完全跟不上它的速度，只能从斜后方追击，距离却越拉越大。
事情正朝最糟糕的方向偏移。
余慈眼看着局面崩坏，九尺大汉以远超他的速度向这边急追，心中出奇地没有半分波动。其实，如今他的心智仍没有脱出全力解析的状态，也绝不能脱出来！
转瞬间，他又是数道灵符射出，一道指向陆青，一道指向铁阑和蛊雕的战场附近，另有一道落在他和九尺大汉之间的土层中，最后一道则作用在他身上。
四道灵符依次运化、爆开。对陆青这边，只是一个加速的符咒，聊胜于无；至于铁阑和蛊雕那边，落下的正是前段时间，余慈为翟雀儿演示的“水击三千里”，它作用的目标不在交战双方身上，而是直指不远处流动盘转的岩浆区域。
“水击三千里”可以作用在一切流质之上，岩浆勉强也算，灵符当即引动十道缠丝劲，卷起岩浆，化为十道火流，从四面卷缠过去，目标正是蛊雕。
这种九窍符箓，对步虚修士来说，威力只算平平，可卷起的却是与蛊雕相克之物，当下水汽蒸腾，蛊雕的攻势登时为之一滞，就卡在这个当口，铁阑凝神一剑，直突进来。
剑光幽冷，更莫名牵扯气机，如热汤沃雪，转眼破开蛊雕护体真煞，直插要害。通过影鬼，余慈和铁阑也算半个心意相通，故而铁阑早有预见，抓着机会，就是一记辣手。
剑光当面，蛊雕的感应最是清楚，当即倒抽一口凉气：“论剑轩……斩妖剑！”
之前交手的时候，它就对铁阑的剑势有些怀疑，如今一见，立刻有了定论。它从来没有和论剑轩的修士交手过，但大妖血脉传承就有这个好处，一些特别重要的记忆，总是会从先辈那里流传下来，提升它的经验见识。
这招与天下万妖为难的剑术，正是论剑轩开发出来，曾有一段时间流毒甚广，如今是见少了，也绝无这般滋味纯正！
连续两次遭克，生灵趋吉避凶的本能占了上风，蛊雕不依不饶的缠斗就是一窒，铁阑抓着机会，身剑合一，突破了封锁，朝九尺大汉那边急追。
但这时，铁阑和九尺大汉的距离已经拉大到了八里以上，而后者与余慈的距离，则仅有两里，早已足够发动攻势。最近的陆青，差了也有一里，无论如何也赶之不及。
这时候，第三道灵符炸开，这一回是道指地成钢符，本是应付土遁的标准符箓，用在此地，起的是阻滞对方速度的作用，也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九尺大汉“哈”地吐气开声，身形未至，炽烈的妖气潮涌，往前一卷，坚比精钢的土石便是酥了，雄壮兽躯随后直接撞了上去，土层立时撕裂，竟不能阻它片刻。
不过，在九尺大汉闯过精钢土层之后，原本已经锁定的感应就是一乱。金光灼灼的兽瞳扫视，却见前方余慈身形分化，转眼化为六七个人影，散射向四面八方。
又是这招！而且，比作用在那个鬼修身上时更为精妙，六七个人影，六七处感应，一时间竟然分不出真假虚实，速度又都是极快，一下子就让它花了眼。
“昊典后人，就是这等无胆小辈吗？”
九尺大汉怒意勃发，受此驱动，它身上又有异象，头上乱发猛地变长，且根根尖刺，便如刺猬一般，披在肩后，颜色也变得略带银光，下一刻，妖气喷薄而出，几无保留。一圈急剧扩散的震波横扫而出，顷刻间已经漫过三里方圆，且还在外扩张。震波所到之处，土层跳荡，稍有些硬度的东西，便给碾成粉碎。
太乙星枢分身虽是精妙，但面对这种无差别式的攻击，还是很快露了底，四个没有逃出震波范围的分身立刻粉碎，另有一个也受到影响，忽明忽暗，绝非真身所在。
还有两个，九尺大汉又是一声吼，震波归拢，仿佛一杆急剧震荡的大枪，一扫而过，具备针对性的力量更是可怖，当下地层崩裂，已经远遁出五里开外的人影也受到影响，当下有一声闷哼传来。
“抓住了！”
五里距离，其实也在步虚修士攻击范围之内，可是余慈前面表现得太过狡猾，九尺大汉生怕他又搞出什么邪门儿来，不惜耗费精力，展开本命遁法，大步跨出，三五步就追了个前后相及，也不多言，一拳贯出。
前面余慈扭头，恰与它打个照面，九尺大汉狰狞一笑，可随即就看到，对面的那张脸变得模糊起来。倒不是它的视力出了问题，而是“小虫子”竟然能够在此关键时刻，再弄出一个幻影分身，前后相叠，正要分离。
它大笑一声：“故伎重施，有个鸟用！”
拳劲轰下，其精妙或比不过陆青，但威煞远远过之。拳锋方出，前方半里区域土石就整沸腾起来，那个刚成形的分身转眼成了破碎的气泡，至于余慈，则是擎出一柄长剑，剑气嗡然震鸣。
“哼！”
先见到铁阑超卓的剑道造诣，心中又有定见，对余慈的剑术，九尺大汉倒不是没有准备。不过心中那个深刻的传承印记，却不是那么好消减的，几乎是出于本能，它的拳势微缩，留了两分力气。
拳劲剑气接触，扭曲的怪响在地层中回荡。余慈身形呼地一下倒飞出去，直接穿透后方已经濒临崩溃的地层，竟是被拳劲直接轰出一里开外。
一拳中的，九尺大汉却是没有喜意，它很清楚，这一拳绝大部分力道，其实都被那小虫子精妙的剑圈卸下，剩下那点儿余劲儿，也因其顺势后飞而全成了无用功，如今那小虫子最多就是个皮肉伤吧。
当然，这一手对一个还丹初阶修士来说，绝对是打穿了极限的，不见那人脸上的血色，已经浓郁得要燃烧起来？
还不如不留那两分力……
一个步虚强者，在杀意充盈的前提下，竟然没能一拳了结一个还丹初阶的小辈，九尺大汉脸上也不好看。它皱着眉头，要再向前去，它有信心，那小虫子肯定挡不住第二拳。
但就在此刻，心中警兆闪动，有危机临头！
以其修为和直觉感应，做出判断只在闪念之间，然而这回，它却是愣了。
哪里？尖锐的危机感迫使它回头，入目的就是一道半虚化的素白长影。
那是陆青！九尺大汉还记得，就是这样一道似长绫又似利刃的古怪法器，一招便将未现原形的蛊雕重创，而施出此招的陆青，莫名地就是气机变化，一转原本朴拙的拳意，变得诡谲缥缈，让它竟是捕捉不清。
确是个威胁，可是，还有……
正迷惑时，一声长吟，一道尖音掺杂在一起，就在耳门之畔炸开，魂魄为之动荡，同时让它传承的血脉为之冰凝的锐气，全无先兆地出现在后脑处，一突而入。
危机就在眼前……怎会的？

第047章 化血
突变就发生在眼前，除了那莫名的感应之外，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九尺大汉已经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个情况，不论是对什么种族来说，后脑都是身体上最脆弱的位置之一，也是距离要害最近之处，就是九尺大汉已经将真形法体修炼到极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不能让脑宫挪到胸腔里去。这一刻，它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为之倒竖，血脉中的记忆更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直打在它心头上。
“昊典的诛神刺！”
正如其凶厉的名声一般，诛神刺展开了其天下无双的突防能力，就是已臻圆满的真形法体，它也一突而入，冰凝的死气寒意直贯入脑。九尺大汉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周身妖气几乎要燃烧起来，力拒那寒意突进。
它是如此专注于此，以至于其他的东西全数忽略。
然而那冰寒死意，在燃烧的妖气之下，真如一根尖锐却是由冰块做的尖针，瞬间融化，再无痕迹。
没了？九尺大汉绝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昊典所传，凶名昭彰的诛神刺啊，怎么会这般容易就解决的？
等等，他记得刚刚也是很容易就抵挡住……是了，就算那小虫子是昊典传人，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还丹初阶修为，诛神刺的神妙他又能发挥几成？
这个时候它的思路才转过弯来，说到底，他是被血脉传承的记忆和突如其来的要害攻击给吓到了，判断出现失误，整个地弄错了方向。
此时，缥缈莫测的白绫利刃已当胸搠至，妖气燃烧爆发的余劲未散，可在其之前，竟如一张薄纸似的。如此利刃，比那诛神刺驭使的太初无形剑，也只逊色一筹而已！
而且，九尺大汉也从中体会到一点儿别样的感觉，这路数似乎在哪儿听说过……是个威胁！
但在此之前，它还要应付那两道特殊音波。
两种音波同时炸开，攻击方式却不相同。一种内蕴至阳威凌之气，似乎来历不凡，竟在血脉上形成隐约的压制，让它怎么都不得劲儿。这个还好，感觉中也并非如何精纯，以它的绝对优势实力，也仅仅是不得劲儿而已。
另一个则是趁着前者发力的时候，由音波先攻肉身，顺延至神魂，杀伤力也就罢了，诡异的动摇灵智，百幻丛生。它心志坚凝，本不至于如此，可是先是在诛神刺那边虚惊一场，又是这样数面齐攻，不可避免地有所分神，这内蕴的幻法就趁虚而入，即便不至于造成幻相，却也能干扰它的判断。
“什么鬼玩意儿！”
受其干扰，九尺大汉极其恼怒，它就不明白了，那小虫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末了，他干脆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要强行扳正受影响的心智感应，同时伸手，准备接下前方白绫利刃的突刺，就在此刻，他眼前一花，眼前的陆青突地变成了两个。
“又是这招！”九尺大汉出离愤怒了，它不知这招的名称，但接二连三地被类似的招数戏耍，难道很有趣吗？
但很快，它发现不对。
如果其中一个是幻影，就应该有两道白绫利刃才对，可是当前，当胸搠至的只有一道，上面气息诡谲莫测，难以捉摸；至于另一个，却是拳意浑然，分明就是大部分时段下，那个“正常的”的陆青。
一个？两个？
在九尺大汉眼中，诡谲白绫、朴拙拳意，截然不同的气机变化，便在它身前交错，突然有那一刻，两个“陆青”倏又重合，好像往滚沸的油锅中倒进水去，繁密的气机整个地炸了锅！
这是无以伦比的爆发力，陆青的气机便如炸开的烟花，节节攀升，顷刻间竟似是没了极限一般，一举突破到它也要为之震惊的地步！
“步虚境界……是了，这是天魔裂魂化身！”
强敌！
九尺大汉全身毛皮又是一炸，随即身上妖气爆燃，今天带给它的惊怔已经多得过分了，层出不穷的变数让它呕心，它要速战速决！
在步虚修为的催运下，白绫利刃已经完全失去了形体，锋刃未至，诡谲气息已与这边妖气卷缠在一起，极大销蚀其抗力。九尺大汉全神贯注，伸出手去。
也在此刻，它忽觉有异，在它脚边，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便如同一条毒蛇，无声无息贴在它脚踝上，重重一口！
它的灵觉这才发现那为何物——那是一道形制奇特的双钩长索，钩如弯月，此时正有一个锋利的钩尖刺入它脚腕。其实说“刺入”不是太准确，它已臻大成的真形法体不是那么好破的，这钩子只是钩着了外面一层表皮，然后便尖锐震鸣。
那声波，就是刚刚在耳边响起的第二种尖音。
粗壮的腿脚莫名地猛一抽搐，然后就是全身，不知怎的，这妖异的音波震荡竟然遍及全身每一个角落，贴合它周身气脉。是了，这是第一回渗进来的……
念头未绝，前方白绫利刃已经杀至，因为此事分心，它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时机，便没有时间多想，骤然发力。
然后就是浑身剧痛！
发力瞬间，体内渗入的震荡扭曲变化，九尺大汉全身经络都似被勾子勾住，猛力一扯，那种分经错脉的痛苦，猝不及防之下，什么上古大妖都禁受不住，当下一声惨嘶，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扭曲痉挛。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它绝对优势的修为下，那些撕扯经脉的“勾子”并不强韧，只一下子就崩溃掉了，脚腕上的双钩索也自行脱落，但这时候，它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机会。
白绫贯胸而入，真形法体只是稍事抵挡，便被其中阴冷的销蚀力量破开，利刃穿刺，滚沸的气血激射，喷溅在白绫上，染得一层血红颜色。乍沾了血，白绫便似乎变成了活物，不停地扭曲蠕动，恐怖的吸力传至，暗红的血液倒流，沿白绫而去。
这玩意儿不只在吸它精血，同时还将一种足以致命的邪门儿毒素注入到五脏六腑之中。毫无疑问，这是一件邪道魔兵，且还是最阴毒的那种！
九尺大汉一口血喷出来，知道事情再不可为，厉啸一声，背肋处突地骨肉突起变化，两道长翅嗡声伸展，虽是九地之下，周边元气竟然也急速旋动，掀起足以绞碎地层的乱流。
周边地层颤动不休，九尺大汉肋生双翅，整个身躯竟是硬生生从插胸白绫上拔出来，灼热血液喷洒，却再无东西能钳制它，此时陆青秀美的面颊上着了一层赤红颜色，乍看去倒和余慈的状况有点儿相像。
又是一声轰鸣，九尺大汉插翅巨躯一下子穿出了近里许的土层，急速向上拔升。
这是要逃了！
此时，铁阑已经赶至，不言不语，以斩妖剑法门杀来。它剑势判断极准，眼见落到九尺大汉头颈结合处，借其冲势，甚至可一剑枭首，但此时，后方蛊雕也追上来，二话不说，就是黑潮飞卷，为同伴掩护，铁阑无奈，只好移开位置。
没了钳制，九尺大汉天赋尽展，长翅再扇，无人能够追及，转眼不见了踪影。
这种局面下，蛊雕又哪敢久留了，尖啼一声，也往上飞，同时放出了场面话：“他日再见，我必将你们碾碎了骨头，拿回山去，让万灵分而食之……呀！”
暗红长影倏地闪灭。
已经吸满了大妖之血的长绫不复本色，阴毒却是远甚，在土层中穿移游动，竟是无声无息到了蛊雕背后，如毒蛇吐信，一穿而入。蛊雕嗓音陡地哑了，同时长翅猛振，向上便逃，暗红长绫完全没有了长度的概念，穿在蛊雕身上，如影附形。
有段时间没说话的影鬼啧啧称奇：“好辣手！”
话没说完，便听到蛊雕又一声尖啼，全身雕翎倏地倒竖，随即嗡然射出，那速度好快，且又密集如雨，长绫受刺连震，最终还是收回，蛊雕趁机远遁。
“魔门至阴化血刀，见血则神通暴涨，那家伙未必能活……”
影鬼还在感叹，忽地发现危机，忙叫道：“快躲，这是本命神通！”

第048章 伤死
蛊雕临去前飞射的雕翎，威力竟是远及数里开外，且在地层中越飞越快，全化为流光一般。余慈也在攻击范围内，他本能地张开无瑕剑圈，要消卸雕翎来势。
影鬼的警告终于是慢了一步，余慈猛然发觉，蛊雕放出的翎羽竟有破罡的效用，什么剑气防御全无用处，这才要闪躲。他精通遁法，反应也快，眼看大部分雕翎都躲了过去，哪知接下来霉运临头，遁走的路径上，竟然横着一片金属矿脉，虽不能挡路，却让他遁速骤减。
随后就是惨哼。
危急时刻，余慈强行打横，嵌了半边身子到含着金属的地层中，终于将要害避过。随后又挣扎着坐起来，但一条左腿却不能动了，上面插着至少三根雕翎，两处在小腿，还有一处，也是最险的一处是贴着大腿根，直刺入腿骨，稍偏那么两三分，余慈大概就可以抹脖子去死了！
这时候，整条腿连带着左胯都麻木起来，蛊雕本命神通还是带着毒的！
余慈忙将雕翎拔出来，捏碎解毒丹洒上，可惜效果不佳，忙又施展天河祈禳咒，先将毒素控制住，要说辟邪解毒，诸天飞星一系中，倒是没有更好的手段了，不过翻一下《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应该有一些不错的选择才对。
即便如此，“诸天飞星”之术仍显精妙，天河祈禳咒成功将毒素压制，至少不再朝骨髓里渗透。松了一口气之余，他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以发泄这回死里逃生的压力和快意。
便在此时，有人到他身前，轻声道：
“要帮忙吗？”
能这样说话的当然只有陆青一个。此时，女修的气机正在逐步敛藏，境界也在一路下行，说话的空当里，已经回落到还丹上阶的水平。
“呃，暂时不用吧。”
余慈抬起头，话语有些模糊，一方面他不知道腿上的毒素究竟有多么厉害，不好把话说满；另一方面他还没有想好该用个什么态度和陆青交流。最后，他干脆苦笑起来：
“原来陆坊主修为如此精深，倒是把我瞒得好苦……我前面做的是不是像傻子？”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便微微垂眸：“抱歉。”
这回轮到余慈发愣了，他看起来是抱怨，其实是在装傻。刚才一战，他发现了陆青至少两个秘密，一个是步虚修为，另一个自然就是天魔裂魂化身。尤其是后者，瞒得过他，又如何瞒得过曾精修魔功的影鬼？
不过，余慈知道轻重，步虚修为还能解释为低调，可那天魔裂魂化身乃是魔门中也极其精妙上乘的法门，又岂是寻常人物能修炼的？还有那个至阴化血刀，据影鬼讲也是魔门很有名气的一件利器。坐拥如此资源，这一位怕是魔门分支或是暗桩之流吧。
所以，余慈就只在步虚修为上做文章，对于另一个秘密，只要陆青不挑明了，他绝对会持之以恒地装傻下去。但陆青的表现也是奇怪，难道现在的步虚修士都谦和到这种地步了？
余慈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修，他忽然发现，之前的交往中，他对陆青的记忆和认识其实并不怎么深刻，认真打量的话，甚至有点儿陌生，如果在别的地方擦肩而过，他未必就能把女修认出来。
怎么说也是一位美人儿呢，便是那对长而媚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影鬼在此刻插言道：“此女气机敛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了，连本身特质都能掩盖，藏身在阴窟城，要么是所图非小，要么……”
这时候，陆青又问了一次：“真的不用帮忙？”
余慈再拒绝的话，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想了想便道：“有没有个歇脚的地方？”
“本来是有的。”女修轻叹一声，又想了想，道，“你稍等，我去整理一下。”
看着女修离开，余慈愈发地不明白了，不过女修的善意他倒是可以体会。
这就是几人在刚才的战斗中结下的交情吧，连续几次互相援助，也不好说是谁帮了谁，正是打出来的交情。若是前面余慈视若不见，又或者其间女修借机抽身，日后……不用说日后，现在他们已经被两个大妖吞下肚了。
手指敲了敲还在麻木的左腿，余慈有些发愁，要是这毒素清不出去，他的乐子可就大了，身上还有没有什么有效的……
影鬼忽地插言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咦，对了！”
余慈忙发力，将已经沉入地层深处的玉白法印提出来，收入云楼树形的空间内，这正是当年他得自羽清玄分身上的玉神洞灵篆印，可说是真正的杀手锏，但事态激变，倒是省了这一回。
影鬼不忘给讽刺两句：“也就是那女人突然放开境界，否则你那点儿算计，哪能有这种效果？”
余慈不以为意，原本也就是为了脱身，谁能想到将两个步虚级数的大妖给赶跑来着？
“这回仇也结得大了，蛊雕不说，我观那个大汉，虎头生翅，毛发如刺猬，气息中极具凶悍荒古之意，极有可能是上古四凶之一的穷奇血脉，这可不是个善茬儿，且还有昊典那回事儿……”
“穷奇！”
余慈看那些传说志异，常见这个名字，也可说是如雷贯耳，不过他不明白，这一位怎么又扯上已经坠入永沦之地的剑仙昊典，而且还是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
“当年昊典为了以剑意重塑诛神刺，天上地下都跑了个遍，什么血狱鬼府、域外虚空都是杀了个几进几出，在六蛮山系拿诸大妖练剑也是有的。据我所知，其中的‘百灵化芒纱’就是那个时候搞出来，这个妖怪，大约就是当年哪个倒霉蛋的后代。”
“百灵？”余慈怔了怔，“是妖血吧？”
当年昊典以剑意复现诛神刺，由浅入深，取百灵、十阴、妖血、天魔、屠龙以及诛神正宫六部，现在余慈手中共有三部半，即百灵、十阴和屠龙，外加一个连昊典也没有完成的半部诛神正宫。这里论威力，明明是逐步递增来着。
影鬼就笑：“妖血是指血狱鬼府的妖魔，百灵中的‘灵’字，才是指修行界这些万物生灵。要知妖怪、妖魔虽都有一个妖字，却绝不相同。后者纯粹是天地间浊气戾气化生的产物，血肉不过是其衍生；前者才是与常人一般，取天地阴阳之气化生，又以血脉承继的生灵。所以说，真要分清楚的话，你们和那些飞禽走兽算是一类，血狱妖魔是一类，域外天魔则算是另一类……”
原来如此，余慈倒是少见这样的分法，对那些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来说，这言论听来怕是不爽，但确实有些道理。
影鬼也不介意为再为他提提醒：“那‘百灵化芒’虽然是借重外物，走了旁门，但威力才叫一个强悍。其实，要是你真想短时间大幅度提升战力的话，练练这个很不错的。”
“是吗？”
余慈有些迷惑，他以前在三种化芒纱中，舍百灵、屠龙而取十阴，一是因为屠龙化芒纱难度太高，二就是百灵化芒纱借重外物，少用内炼，与其说练剑，不如说是炼一种法器，但现在看来，这里面还有别的说法？
“诛神刺原本就是一种特殊的法宝，只不过昊典喜欢它无坚不摧的威力，才用剑意重新描化。这样看来，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反而是最正宗的。当然，要是你能到昊典那种境界，肯定是内炼之法更占上风，本就是青出于蓝么……”
了解了。
余慈连连点头，正要再与影鬼讨论，忽地大惊，一直开启的照神图中，忽地现出一个巨大的展翅妖物，在地层中急速飞来，观其形貌，正是蛊雕。
难道是回马枪？
余慈正要强撑着站起，却又猛松了口气：“铁阑啊！”
细看去，那妖物完全没有步虚修为应有的雾霾，只是一个空壳，而在边上，铁阑分明也在，且是其飞行的动力来源……咦？
这么说来，蛊雕那家伙，死了？

第049章 内丹
蛊雕的尸身就摆在余慈眼前。直到这时，余慈才算真正看清了这大妖的模样。这家伙果然像是一只大雕模样，只是很少有雕类会有如此巨大体型，且什么雕类也不至于头上长角吧。
由于前面放出本命神通，蛊雕全身雕翎有大半都倾泄出去，故而巨躯上多处露出褶皱皮肤，呈暗灰色，可以看到，下面再无丝毫生机。不过余慈仍能从它尸身上感觉到浓郁的阴寒之气。
铁阑刚才奉命追击，确认两个大妖远去，却不想在半途，见到了蛊雕的尸身。便给拿了回来，这也给余慈带来了困扰：“怎么也是个步虚级数的大妖，就死得这么容易？”
“嘿嘿，容易？”
影鬼冷笑一声，也不多说，通过余慈命令铁阑，将蛊雕的尸身翻过来，找到刚刚被至阴化血刀刺入的伤口，又撕裂一些，血液汩汩流出。虽然地层下光线昏暗，余慈还是看到了，那血液竟是透明的！
“看到了？这就是至阴化血刀的厉害！一旦刺入肉身，立刻借助目标血液流动，强力抽吸生机，更释放出一种要命的毒素或是诅咒，将血液的活性全数抹杀，到头来就是这个样子。”
余慈倒抽一口凉气：“这么毒？”
“要么怎么是魔门排得上号的邪兵？我先前还以为这只是一把仿品，现在看来，怕是正品无疑。”
影鬼有些疑惑，也在感叹：“穷奇运气好、反应快，及时脱离，这样因血液刺激生成的毒素诅咒，就大部分砸进了蛊雕体内，偏偏这家伙又动用先天元气，放出本命神通，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余慈一边听它说话，一边在尸身上翻找：“听说解生灵之毒，往往要求诸生灵自身，这上面有没有能解毒的玩意儿？”
影鬼还没回答，陆青的气息由远而近，很快到了眼前。见到蛊雕的尸身，女修愣了愣，随后就道：“这就好了，可将内丹取出，或对解毒有帮助。”
“也是多亏了陆坊主的手段。”
余慈也不矫情，让铁阑动手，在蛊雕尸身上摸索，寻找依旧浓郁的阴寒之气的源头。不一刻，铁阑手起剑落，将尸身颅骨剖开，一层极强烈的寒意挥发出来，又极具刺激性，余慈当场就打了个喷嚏。
“怎么是在脑宫？”他有些奇怪，这世上不是没有类似的法门，不过一般都是专修阳神的手段，大妖向来以肉身强横著称，精修真形法体有先天优势，专修阳神的话，未免就舍本逐末了。
铁阑并不在乎这些，它直接伸手，将其取出。
“是刚刚移上去的。”看着透出的寒意光芒，以及尸身内显示的痕迹，影鬼下了定论，“原本应该是发现事不可为，想要以半成的阳神裹胁着内丹远遁，但临到破顶出窍时后力不继，又或是诅咒毒素发动速度想象，故而功亏一篑。啧，好一桩宝贝。”
能够让影响开口赞赏的，绝对不俗。
余慈便看到，在铁阑掌中，有一颗圆珠，径约两分，整体呈深蓝色，外表光滑，像是琉璃珠的模样，而在其外围，正有一圈乌光涨缩翻卷，扩到最大时，能将铁阑整个手掌都包裹进去。
这就是蛊雕的内丹？
“就算是吧，看起来和寻常的不太一样。”影鬼仔细看了半晌，勉力辨识出一二：“这里面肯定有至阴化血刀的作用。大概是蛊雕中刀后，因为血脉中生机精华正被化消，出于本能，残余生机便以内丹为核心，极力收敛，使所蕴的生机远在正常水准之上……啧，这玩意儿是珍贵了，可是不太合用啊！”
影鬼叫余慈将内丹取在眼前，让他看上面如潮汐般起落的乌光：“所有残余的生机精华都在里面，当然也包括其本命神通里携带的毒素，这一条就把原本的解毒效用抹消，但最厉害的还是它未能逃脱的阳神，此刻灵智已泯，化为这浓重的怨厉之气，缭绕不散，正是顶尖的法器材料，放在懂行的人手中，这是无价之宝，但要是用此解毒的话，嘿，只嫌你死的不够快啊。”
余慈有些失望，但不是太强烈，他本来也没有想到蛊雕会死在半途，且留下内丹来，不过听化血刀以及法器等字眼，余慈不免往陆青那边瞥了一眼，陆青神色却是淡淡的，对铁阑拿出来的妖修内丹并不如何在意，见余慈往这儿看，以为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便摇头道：“此物可由道友支配，我不感兴趣。”
听她这么说，余慈也开始摇头。击杀蛊雕，主要还是由陆青出力，一个步虚大妖的内丹已是珍贵非凡，至于这加了料的玩意儿，其价值更不用说。余慈估计，自从他到了北荒，所花的那些钱款全加起来，怕都抵不上这东西的一半！
要么说风标品格都是礼让出来的，陆青可以云淡风轻，他也不能小气了：“这内丹也没法解毒，倒是个炼器的好材料……”
陆青仍是摇头，看起来确实是没什么想法，影鬼则在后面撺掇：“收了收了，这玩意儿可少见得很！对了，你忘了诛神刺的‘百灵’法门？这玩意儿正合用啊！”
影鬼明显是临时想出的理由，余慈心中一动，却也没有太过在意。难得碰上一位对外物不甚上心的主儿，他倒觉得陆青愈发地对脾胃，多想一层，近期内拿着这玩意儿，怕也是烫手的山芋，那边可还有穷奇在虎视眈眈呢。
影鬼也觉得不可大意，但它也说：“短时间内，穷奇肯定也不好过。你看它连自家同伙的尸身都来不及收取，想来至阴化血刀的诅咒毒素就算没有浸入太多，总还是有的。这可比天底下任何毒药都来得阴损绵长，要想完全清除影响……”
说着，它突地打了个磕绊，它又不是至阴化血刀的主人，如何能算出这里面的时限？
余慈只好去问陆青：“陆坊主，穷奇中那一记化血刀，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哦，那是穷奇吗？”
“呃，我猜是的。”
余慈这才想起，他和影鬼的交谈陆青并不知晓，忙加以解释。听他说明，陆青点了点头：“怪不得，那穷奇为上古四凶之血脉，想来抗性不凡，完全排除‘化血咒’影响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余慈嘴角抽动，也就是说，一个月后，就有一个红了眼的仇家满天下的追杀他了，若是运道不好，可能要更早些。
敲了敲已经完全没有知觉的左腿，余慈觉得嘴里发苦。
不过，在异性面前，他总要拿出一些气魄来。陆青已经将容身之地整理干净，请他过去。余慈便对铁阑道：“铁兄，且帮我一把。”
铁阑依言上前，扶着他的臂弯，搀他起来。近距离接触，余慈便发现，铁阑的鬼体已经不是那么凝实，显然刚刚的激战，对重伤初愈的它来说，也很不容易。
影鬼便道：“要是看它辛苦的话，帮着聚点儿阴气吧。”
“那是自然，太阴幡如何？”
“才祭炼一重天的破幡，顶个屁用？也就是那些没见识的，拿它当宝贝。”
影鬼极是不屑，但它说的也对。就铁阑这样步虚级数的鬼修来说，想到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要么到九天外域，冒着被太阳真火蒸发的危险，汲取至粹玄真，要么就从本身性质着手，大力吸收阴气。
可是步虚强者需求的阴气有多大量？莫看太阴幡里收拢了来自摄魂球中的万千阴魂，真用的话，还不够铁阑两顿吃的，况且，铁闸精修剑道、力求纯化，对那些带着戾气的玩意儿，也未必看得上眼。
“那就只有等到步罡七星坛建成了。”
余慈对铁阑道：“铁兄再等段时间，待法坛建成，我将铁魂还灵珠嵌在上面，既有利于吸纳阴气，也让铁兄为我护法。”
铁阑垂头应了声是，这样一个还丹修士和步虚鬼修的奇妙关系，让旁边的陆青有些困惑，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第050章 分心
余慈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处理蛊雕的尸身，影鬼便道：“内丹已是如此，别的也就不用看了，本来肝脏什么的也有解毒之效，可如今生机精华要么收去，要么化消，别的也没什么看头……”
便是有看头，余慈也懒得办这种事儿。毕竟是堂堂大妖，灵智不凡，取了内丹已经足够，真地给剥皮挖心，料理干净了，很有趣儿么？
陆青整理出来的落脚之地，其实就是刚才战端初起时，那处天然熔窟。原本已经崩塌掉了，但陆青却是很快收拾出了一片约二十尺方圆的空间。里面甚至还有一些石床、石凳之类，可供休息。
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个泉眼，冒出的清水微温，其中带了点儿琉璜气，但稍加处理，也能饮用。
余慈已经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一个包裹，这是陆青提供的现成的东西，还算舒坦。见无其他事，余慈便让铁阑“回去”休养，铁阑应声化烟不见，余慈是习惯了，但看到陆青讶然的表情，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铁阑乃是我的鬼仆。”
这一句当然有许多错谬之处，但却是旁人最能接受的说法，至少陆青便是释然，影鬼则在暗处冷笑。余慈也不管它，径直转移了话题：“这个……陆坊主原是要在此长住吗？”
这些床凳之类，做工朴实却不毛糙，显然早已有之，泉眼之类更不是随意就能找到的，余慈故有此说。同时对陆青能在短时间内，就从废墟中清理出这么一个区域的本事，非常佩服。
陆青脸上微露笑容：“我初至北荒时，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床凳之类，就是那时制成，不想多年过去，此地还保存原样。可惜，刚刚那一战，已经把这儿毁了大半。”
“原来是故地重游。”
余慈有些奇怪，北荒地下大城繁华，陆青何必在此地隐居？但再究根问底，就太没礼貌了，他就顺着陆青的语气，道了声“可惜”。
现在的情况有些像当时的红牙坊中，陆青不是那种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和她说话其实很闷，余慈当时可以结束话题就离开，可如今共处一室之内，却不好立刻冷了场，想了想，他还是将话题移回到蛊雕的内丹上。
“那玩意儿确实价值不菲，如何能不劳而获？若是陆坊主不介意，便先收在我这儿，待到了哪个大城，估个价格，我照价从坊主手中购买，如何？”
陆青仍是不置可否，倒是另有疑惑：“一般而言，大妖内丹解自身之毒，颇有灵效，怎的这个不成……”
稍顿，她也有所悟：“是因为化血刀？”
见她也想到了，余慈也就点头“那化血刀……呃！”
余慈突地一愣，影鬼也在心内虚空中沉默。
说漏嘴了，而且，是早早就说漏嘴了。之前询问穷奇的恢复时间时，已经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而当时的过程太过自然，又或者是因为陆青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余慈失去了心中那根弦，总之他之前刻意视之不见的东西，其实已经给捅了出来，而他和影鬼竟然到现在才发觉，真叫一个尴尬。
倒是陆青似乎并无所觉，只道：“化血刀刺中的生灵，往往体内有所异变，这样就麻烦了……”
见她反应，影鬼就奇道：“怪了，她好像并不怎么在乎来着？她难道不是魔门的暗桩？还是说，红牙坊就是魔门分支，不怕人知道？”
余慈没有回应，他就是这个脾气，人敬一尺，我敬一丈，既然陆青都不在乎，他何必再拿捏？他道：“若是没有那一记化血刀，如今性命不存，还说什么麻烦……对了，陆坊主出身魔门？”
陆青看他一眼，微微摇头：“只是因缘巧合，学到一些法门，得了这件邪兵而已。”
看女修的态度，余慈明白了，女修不在乎别人知道她拥有邪兵，懂得魔功，但却不愿说这邪兵魔功的来历。其实余慈本人也是如此，刚刚那一战，他露出的底细更多，陆青知道就知道了，但要究根问底，问他学自哪里，他肯定也不愿多说。
不过，经由这么一出，余慈倒是又探知了陆青的底线所在，想来陆青亦如是，至此两人间感觉又有不同。前面，余慈是因为“熟人”这个理由而过来帮忙，经过一场大战，二人已经能称之为“战友”，而如今，各自都有一些秘密暴露，在双方均无恶念的前提下，交情又能更进一步。
至少余慈是这么想的，他也更放得开，笑道：“没有内丹也不打紧，既然这毒素没能立刻要了我的命，想来也不是特别厉害的，早晚都能找到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可没有什么定论。要说《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驱邪辟毒的符箓是不少，但要清除一个步虚级数、具备上古血脉之大妖的本命神通所蕴毒素，还要好好地研究研究。
“唔，等会儿，应该是有……”他将符经取出来，想查阅一下。这也是他视人为友的表现，否则怎会将自家不安形之于外？
陆青见状，就不再多言，径直到另一个角落中，盘坐调息。哪知她才闭上眼睛，忽地心有所感，睁眼便见到余慈身体猛地一颤，脸上冷汗刷地流下来。
她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毒发了？”
“不，不是！”余慈神智似乎有些恍惚，停了半晌才道，“只是想起一件事儿……”
说着，他又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陆青见状，疑惑更甚，上前来把他的脉搏，余慈也不管，眉头却是越锁越紧，探他脉搏，除了中毒之后，气血不甚通畅，也没有其他的问题。
陆青考虑片刻，干脆移过石凳，在床边坐下，就近照看。
余慈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忽略掉了，不怪他如此，只因为那一瞬间，有个感应突然萌生，距离他万里之外！
神意星芒……还有灵犀散人，那家伙醒过来了！
纯感应神意星芒的话，余慈本是达不到这种距离的，可是在灵犀散人苏醒的那一刻，已经植入其元神的神意星芒蓦地被注入某种力量，主动向这边的发来讯息，在以奇妙的方式跨越万里之遥后，为余慈所察收。
便是影鬼，心念也猛地一紧：“他说了？”
“不，只算是半睡半醒。”
不管传递方式如何奇妙，经过了万里距离的衰减后，再接收起来，也微弱到极点，余慈几乎把全副心力都放在如何解读上，回应一次，就不再分心。
是的，灵犀散人醒过来了，但又没有彻底苏醒。那边似乎是受了外界的刺激，从最深层的静寂中被强行揪出来，骤然的反差，使之神智产生了某种紊乱现象，和外界的交流有些问题。
是黑袍出手了！
余慈用膝盖想也能得出答案，不过能看到，黑袍不是个耐心的家伙，其手段非常暴力，缺乏技巧，以至于造成不良后果。当然，有还丹上阶的底子在，灵犀散人完全恢复比也不是难事，到时在黑袍的炮制下，难道他还会守口如瓶么？
不久，灵犀散人重新陷入了昏睡，但余慈非常清楚，距离此人下次醒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余慈终于回神，他出现在心内虚空中，这里生死符翻转不休，诸神通外相合于天龙真形之上，也时刻运转，但受到毒素侵袭之后，物象的变易还是给心象带来影响，周边已蒙上一层乌黑的水雾，这让余慈想起，他如今还不良于行。
解除毒素、处理灵犀、应对穷奇，当然，还有自身寿元的问题。分心二用甚至三用、四用的感觉一点儿都不爽，此刻，余慈只想到一个词儿：
时不我待！

第051章 惯养
余慈躺在床上，手中把玩着蛊雕的内丹。
内丹本来深蓝的光泽绝大多数时间都内敛不出，倒是那来自于陨灭阳神的深重怨厉之气，化为乌光，吞吐不休。
他没有铁阑无视浓郁怨厉之气的本事，上面的乌光其实对他是有伤害的，不过对这些邪门怨厉之气，他自有办法。只需引来胸口所佩温玉中的还真紫烟，什么邪门玩意儿也近不得身。
他更是顺势发现了更有效的压制毒素的方法——每日里拿温玉在伤口上贴一会儿，比天河祈禳咒还要来得有效。
但是，还真紫烟对停止伤势恶化有效果，却难以驱除毒素。更准确地说，它也能化消一些，但以那种速度，等毒素完全消除的时候，他久被毒素浸泡的左腿，大概已经因为骨络筋肉的萎弱而彻底报废了！
至于原先设想的符箓驱毒，倒也不是行不通，《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还真有几个具备相关功能的符箓，有几个临时学了尝试过，效果不佳，还有两个，看起来要强很多，其复杂程度让余慈无话可说。
在具备极高的“叠窍合形”水准的前提下，少的那个有三百六十五个窍眼，多的则有近五百个！是名副其实的能把人“吸干”的那种所谓“仙符”……
五百个窍眼的那个，余慈直接放弃，步虚修为以下的符修，根本想也不用想。至于三百六十五个窍眼的“地祗厚德神符”，可以摄九地之气，混化万毒，不解自消，此符正适合在此地层深处使用，对蛊雕这种“水毒”更是颇具针对性。
余慈是很心动没错，然而这其中画符、用符所消耗的巨量元气，绝不是他这个水平所能一力承担的，说不得只有早做准备，花上十天半月，分段完成。但那个时候，腿部骨络筋脉是否已经遭到不可逆的破坏，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余慈很想从蛊雕内丹上找到一个迅速的解毒之法，可惜，仍没有成功。
这已经是中毒后的第三天了。
余慈收起蛊雕内丹，半支起身子，从床上居高临下，观察特意平整过的地面上，那复杂到让人眼蹦的符纹图画。地面上这些，正是“地祗厚德神符”中的部分结构，是他三天来的成果之一。
上面的符箓结构说来复杂，其实就是一个承截九地之气的台子，是符箓发动时，运转的中枢所在。
原本这一步是能够省略的，但修为的限制迫使他必须借助外力，这“台子”除了负责运转那巨大的力量，也是一个缓冲以及借力的地方，功能较多，故而要承担极重的压力。符箓发动时若有一个不慎，可能整块地面都要被碾成粉尘，到时什么符箓、解毒都不用想了。
余慈这几天来，有一半儿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加固这个台子上面，十分辛苦。
给自己放了个虚空神行符，身子悬空到了刻画符箓的地面上方，手指贯注真煞，逐片敲击，一方面是收集符纹分形的气机反馈，另一方面也是确认这片区域的坚实程度。
忽地，他发现有处地点反馈有异，皱眉又试一回，便是摇头，随后道：“伏生草种子。”
无声无息地，身后有人影闪现，几粒草籽落在他掌心，莫看这玩意儿寻常，种下来之后，很快就能“抓住”地层，根系也有利于传导地气，最适合加固地层结构。
待他将种子打入，还没再说，便有人将装着催生灵液的玉瓶送到手上，余慈倒了两滴，也不加瓶塞，随手放在一边，转眼便被拿去，丝毫不影响他接下来的动作。
后面倒是不太需要外物了，修改了两处符箓分形，余慈又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已完成的部分没有错漏，这才吁了口气，至此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是照葫芦画瓢，比照符书上的原图架设结构，比不得学有所成后，一气呵成式的顺畅，又要顾及结构强度，另有发挥，故而错漏难免，修改起来，耗费的心力比最初铺设时还要多些，再加上中毒后气血运转滞涩，此刻是真的累了，额头上都积了一层浮汗。
反射性地伸出手去，却探了个空——咦，汗巾呢？
简简单单的问题，余慈竟是愣了半天，扭头去看，整个熔窟内，除他之外再无半个人影，那个一直在他身畔的女子，竟是踪影全无。
“出去了？”
余慈挠挠头，直接用袖子擦了汗，坐在床上歇会儿，又到符箓分形那边用功，可说也奇怪，这回描画符纹，本是相对轻松的活计，他却是莫名地感觉全无，尤其是要用到相应材料的时候，来回翻找的空当更是烦躁，以至于接连出了两回岔子，差点儿影响到另半边已完成的分形结构。
发现自家状态不对，余慈忙收了手，而此刻，影鬼就是大笑：“怎么，这两天还把人用习惯了不成？”
余慈有些尴尬，但必须要承认，影鬼说得非常准确——他仍不好猜测陆青的底细，但已经可以明确，这位女修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助手。
他不良于行，虽说大部分时候有虚空神行符代步，但飘来飘去，总有些别扭，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就不是顺畅，开始描画符箓分形的时候，很是不得劲儿。见此，陆青便主动承揽了一些细碎的活计。
最初一天，余慈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人家一直陪着已经多有劳烦，再这么使唤，实在很不礼貌。但接下来只过了两日，余慈就将最初的心情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
在没有事情的时候，陆青便如一个无形无质的幽灵，不知停在哪个角落，全无干扰；而一旦有了要求什么的，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所需要的东西送到余慈手上。做这种事的时候，女修非常注重细节，对人之需求以及下意识的动作，都有应对的章法，很多时候，余慈明明知道背后有人来着，也会在工作中不知不觉地忘了个干净，更容易进入到浑然忘我的状态中。
余慈甚至觉得，陆青已经把这种活计做到了某个“学问”的水准，有种“技近乎道”的完美。如此情况下，什么劳烦、礼貌，统统一边儿去吧！就算是自私又如何？有那么几回，余慈甚至觉得，自家的性命不是取决于自己完成符箓的速度，而是陆青在没在后面支援！
这真是……
余慈自嘲一笑，干脆坦然问道：“她出去多久了？”
“总有一个时辰了吧。”
影鬼倒是很想和余慈讨论一下有关陆青的问题：“这女人很不简单，她明显不通符法，进退的时机却把握得极好，不管是察颜观色也好、透析心理也罢，似乎是专门学过这方面的技巧。”
“那又如何？”
“还能如何？你不觉得，你对这女人太放心了？别忘了，魔门秘术往往能惑心乱神而不令人知，另外，天魔裂魂化身的法门虽属上乘，但修炼此术需要割裂神魂，对性情心智影响极大，自古以来，修炼后能一如常人的，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上两三个……”
影鬼正滔滔不绝的时候，有人影穿石而入。
余慈再不管影鬼，笑着招呼：“陆坊主。”
来人正是陆青，她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身上有些火燎气息，见余慈正闲着，她微微一怔，便道：“今日完工了？”
“还没，想着暂歇一会儿。”余慈当然不会自曝糗事，只打了个哈哈，“马上就开始了。”
陆青却道：“不妨先停一下……”
她还是首度对余慈的日程安排提出意见，说着，她从储物指环中“搬”出一样东西。
之所以说搬，是因为这东西体积颇大，足有五尺见方，两尺高下，看形状，竟是块石头！其外表呈彤红颜色，焦痕宛然，似乎被火焰烤得透了，但将其放在地上的时候，余慈分明听到里面汩然水响。
这东西是……玄水曜岩？
余慈为之愕然。

第052章 建议
余慈当然知道附近是有玄水曜岩矿脉的，他不就是为此而来的么？只不过中了蛊雕之毒后，他一门心思都在解毒上，每日里精研符箓都来不及，又不良于行，搜索矿脉之事就耽搁下来。
之前他所说“时不我待”，其中便有因此事而起的感叹，却不想一直陪他处理符箓的陆青，出去一趟，就给解决了？
他愣了半晌，才知道上前查看，他虽然从没见过玄水曜岩，但《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记载得颇为详细，看着石块被烧得通红，触手却有一层寒意直透掌心，再观察上面纹理，确实是玄水曜岩没错，而且品相极高，可惜，就是小了点儿……
“还有更大的，整块都沉在岩浆湖中。”陆青真似能看透人心一般，她稍稍描述了一下那块的体积，便听得余慈喜不自禁。
“距此多远？”
“大约四百里左右。”
余慈击掌道：“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取来。”
正说着，他忽又一怔，终于反应过来，疑问尽都翻上心头：“陆坊主怎么想到找玄水曜岩来着？”
“你说过的。”
“我说过？”
“你说有法坛的话，聚拢天地元气会容易许多，之前制作太阴幡时，也谈及配套法坛之事，至于玄水曜岩……”
“呃，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
余慈记起，那也就是他和女修聊天时随口一说，若不是陆青提醒，他自己都忘了这码子事儿，也亏得陆青还记得。况且还有一点：“四百里呢，陆坊主怎么找着它的？”
陆青平淡回应；“我修炼天魔裂魂化身，可分神多处，一神守中，化身则神游在外，寻着倒也不难。”
她说得轻松，但本体在这边照顾得俱到，化身却能找到四百里外里的岩浆池，这神通当真是惊人，却不知比照神图如何？余慈是又惊又佩，当然还有感激，他是半途帮了陆青一回没错，但女修先让给他蛊雕内丹，三日里又助他铺设符纹，现在还费心寻了玄水曜岩过来，这个，这个……
谢肯定是要感谢的，但如何谢法，却让他煞费思量。
心中正计较的时候，陆青却看向地上的符纹结构，轻声道：“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余慈忙正容道：“请讲。”
“我不通符法，但也看出这符箓要完成，并非一日之功。还要在这儿多呆几日的话，穷奇的威胁应考虑。它乃上古四凶血脉，性情之凶悍，非普通大妖可比，若它真的不顾不一切杀回来，首先还要到原战场收集信息……我们离得太近了些。”
余慈颔首赞同，他可不会天真到认为这边有两个步虚修士，对上穷奇就是必胜之局，就算有照神图预先控制也一样。事实上，如今有他这个“累赘”在，铁阑和陆青都很难发挥出最高水准。
“另外，就是你的伤势。”
陆青一直没有用“道友”、“道兄”之类的敬称，而是直呼“你”，听起来感觉颇是奇妙。而且陆青一向寡言少语，难得说这么些话，也让人觉得这言语应是在心中盘桓许久方才出口，颇为郑重：
“我无意置疑你的符法神通，但解毒治伤，成败间有肢体全、毁之别，不应有赌博之心。符法能治好就好，但若不成，也应有别的准备。”
余慈当然不会因为她的“置疑”而恼怒，只问道：“怎么准备？”
陆青又看了眼地上的符纹图画，道：“以符疗毒和求医检视不应偏废。”
余慈就笑：“这个倒也不错，可这蛊雕之毒，也不是寻常风寒小疾，怎么也要找个名医吧……”
陆青很快回答：“由此向北约七万里，可到华严城，那里有一个‘长青门’，门中修士多精医道，门主青松先生有步虚修为，其回春妙手名满北荒，或可一试。”
“七万里？”
余慈听得直摇头：“就是不计损耗，全力赶路，中间无事，也要十天以上，而且还不能保证效果。况且，我如今这身体，短途还好，连续跑上十天，嘿……”
陆青眉头微皱：“怎么是十天？”
“这个，我只尝试过一天赶上七千里路，那还是驭剑飞空，完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再多可是要死人的。连续十天的话，肯定比这个还要慢。”
余慈倒是坦白，他看向陆青，有些恍然：“你不是把自己代进去了吧。我倒听说步虚修士全力赶路，有一天五万里以上的，不过那应该也不是常态。”
“一日两万里并无问题……我们一起。”
在余慈讶然的表情下，陆青取出一样东西，这是一个乌篷小船模样，长不过半尺像是木制的，通体呈灰黑色，中央支立蓬子外层，刻着极繁密的符纹。女修见余慈目光盯着船篷不放，干脆交在他手里，轻声道：
“此物名为‘晴空罡雷舟’，以法诀操运，可放大百倍，用以载人飞行，日程最高可到三万里，我大约可催至两万里。如此，若一切顺利，我们到华严城，最多四五日时光。”
余慈持船在手，来回翻看，见上面的符纹颇是玄妙，不由赞道：“真是好宝贝。”
他也曾坐离尘宗的“太阴水母飞舟”，那是可以乘坐数十上百人的大型飞空法器，速度、防御俱佳，不过宗门之物与个人之物，感觉还是不同的，且按照陆青的说法，只论速度，这“晴空罡雷舟”当远在前者之上。
余慈发现，他开始被陆青说动了，但目前，他还有疑虑：“这什么舟，不能在地下走吧……”
“是，必须到地面黑沙风暴之上。”
余慈倒是想起了刚到阴窟城那晚，在北荒上空看到的那个浮空巨船，以及暗处的载人飞梭，飞梭中修士碰到船上那个用剑的疯子，堪称不幸，不过那也证明，北荒上空，确是可以通行的。
要是四五天的话，倒不是不能考虑。
“另外，关于这符箓……”
说着上，女修朝玄水曜岩一指，打入一道印诀，那五尺见方的通红岩石就浮起来，到了熔洞中央，也就是余慈画出的符箓分形上空。
在余慈的注视下，忽有一道说不清色彩的光芒照下，将玄水曜岩和符纹地面连在一起，随后光芒消失，余慈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便看到玄水曜岩上部表层，一条纹路显现，随后就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根系，无数道符纹齐齐铺开，灵光四射，转眼已然成形。
这符纹结构……一模一样！
余慈牙缝里丝丝冒着凉气，刚刚出在玄水曜岩上的符纹，与地面上那块没有半点儿差别。不只是外形，还有相应的气机感应。这说明，刚才发生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纹路翻印，而是将余慈三天来，一点一滴注入进入的符法灵光也一发地“翻印”到玄水曜岩上，其中牵涉的气机，数以十万计！
影鬼便在暗处惊叹：“这是化用‘裂魂化身’的技巧吧，这女人修为一般，但在法门活学活用上，可真是了得。”
这几乎就是影鬼口中最高等级的褒奖了。
如此神乎其技，也不是全无代价。陆青气机便有些暗沉，消耗应当不小，她也不怎么在意，又对余慈道：“这终究是翻印而成，为求万全，最好重新注入一回，但这样，总能省些力气。”
余慈嗯嗯啊啊，看着这块玄水曜岩发呆。他这才明白，女修为何旁的玄水曜岩不选，独搬来一个这般体积的，说起来，把玄水曜岩作为运化地气的“台子”，其效果绝对要比普通的土层强上太多，只是一个材质强度便是远胜，而与地气的勾连则绝无问题。余慈甚至可以将符纹再简化，剥离掉那些防止“台子”崩解的分形结构，使符箓发动时，运转更为顺畅。
现在余慈明白了，这翻印符纹、乘梭赶路的想法，陆青应该早有腹案才对，一开始不说，应该是看他的手段，后来觉得不甚保险，才又提出来。
话说，她真的很谨慎呢。
余慈的视线从陆青脸上扫过，他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产生什么嫉妒和不满的心思，但他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会培养出陆青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女修，而陆青又是为什么会在北荒，经营那个不入流的红牙坊呢？
不知不觉，他看得太久了，陆青以为他有事，问了一句：
“什么？”
“呃，没什么。”
余慈脸皮厚度还成，没有脸红，不过这么一打岔，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做了决定。他点点头，便想同意，可话到嘴边，却是另一句话：
“陆坊主，多谢你了！”
陆青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余慈叹笑一声，忽地翻手取出七星剑，在陆青疑惑的目光下，反手回刃，剑气森森，从喉间颔下划过，已经蓄了两年的胡须簌簌落下。
“既然要走，就要多做准备，我结的仇人不少，这回出去，改头换面最好。”
待胡须落尽，他收了剑，对陆青拱了拱手：“散人余慈，见过陆坊主！”

第053章 亡命
王安在舱室内来回踱步，舱外，尖锐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偶尔插入两声濒死的嚎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群不知死活的杂鱼！”
他骂骂咧咧，以前走得太顺，以为在三家坊的招牌下，没有人敢捋虎须，他却忘记了，这里是北荒，是极现实但又绝不缺乏疯狂的北荒。
舱室之外，至少上百人规模的乱战……不，是一场见鬼的打劫行动正在进行中。那些蝼蚁似的亡命，撞开了浮云船的防护屏障，然后将偌大的浮云船塞得满满当当，战斗几乎发生在每一个角落。
王安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而且他也知道，这是活跃在北荒地表的沙盗们惯用的伎俩。
沙盗很少直接俘获庞大的浮云船，因为得罪了三家坊这样的势力，还带着这样一个显眼的目标，根本就是找死。沙盗们更喜欢做的，是突然发动袭击，在最短时间内攻破浮云船的防护，一哄而上，杀人的杀人，劫财的劫财，在船家的后援到来之前，甚至是船上的核心守备力量反应过来之前，又一哄而散，化整为零，避过风头之后，再故技重施。
这一过程中，沙盗的核心主力往往不超过十个，但他们聚拢的亡命徒，却往往数以百计。那些大多数通神修为，连驭器飞空都做不到的亡命们，乘坐着简陋的飞梭，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飞附船上，四面劫掠，真正能有所斩获并顺利逃脱的，十中无一，可一旦成功，就有丰厚的回报。
北荒别的都缺，只有这种亡命，从来没有减少过。
他们有的为财，有的纯粹就是为了刺激，后者就是最麻烦的，因为这种情绪尤其容易传染。王安就听到外面那种兴奋到极致的啸叫，越来越密，船上的护卫已经出现了连续性的伤亡。
浮云船上已经有一个存放货物的舱室被他们强行轰开，财货损失惨重，浮云船的动力也受到了影响，这样回去，贺家几位老爷们要活剥了他的皮！
想到这儿，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瞥向舱室另一边。那里，有一位女子，半托着腮，透过舱室的窗户，看向外面，那神态就像是看风景，像是悠闲从容，然而修饰得不染微瑕的细眉间，却是蕴着事不关己的疏离和嘲弄。
看着那细纱披肩下，愈显精致的短襦纹理以及包拢的柔美曲线，王安胸口像燃起了火，从胸口再往下些，同样如此。
游蕊这小娘皮……他忍！
这女人本身没什么了不起，还丹初阶的地位，比他这个管事还要差两个级数，可是架不住这女人的姘头，乃是贺三爷的心腹，在三家坊是挂了号的“客卿”身份，连带着这女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其实这样的女人，就该窝在家里当她的金丝雀儿，每天洗得香喷喷的，等爷们儿宠幸就是，偏偏她又不安份，整天跑在外面，甚至借她家姘头的地位，插手三家坊买卖中，油水最为丰厚的“真华坊”采买事宜，如此待遇，怎不让王安这种从底层打拼上来的管事为之眼红？
偏偏她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贵妇人的派头摆得十足，真他妈的……
王安的心情更加糟糕，此时他已经选择性忘记了，正是他自己被人家的美貌弄得五迷三道，亲自请人家上船来着。可惜，接下来进一步亲近的要求被人一个耳光扇回来，面子里子全丢个干净。
要不干脆放沙盗们进来，看这小娘皮还摆不摆架子！
类似的念头闪了几闪，王安终究没蠢到那种地步，再看又一个货舱也是危险，干脆一咬牙，跺脚下令：“向下，向下！”
如今浮云船的控制中枢仍牢牢掌控在三家坊这边，王安命令一到，这艘长近二十丈，四层高度的巨舟便缓缓下沉，但速度越来越快，而下方不过一里的距离，就是漫天边际的黑砂风暴。
又过片刻，巨舟的下半部，已经沉到了黑砂风暴的表层之下，由于前面整艘船的防护法阵已被破坏，如今只能靠着船体自备的小型防御禁法抵挡。在足以绞碎钢铁的黑砂侵袭下，船体磨损迅速，可下沉的势头丝毫未减。
外间甲板上响起一片咒骂声，沙盗中那些杂鱼，下饺子似的往下跳，抢入来时乘坐的简陋飞梭，四散逃走，也有反其道而行之的，要抢进受禁法保护的船舱里去，却被三家坊的护卫力阻在外，恰逢下方黑砂风暴中，一个“大潮”掀起，飞射的黑砂当场将几个倒霉鬼打得满脸开花，眼看就不活了。
顷刻之间，浮云船上局面就变得清晰起来，三家坊的护卫占据了绝对上风，眼看大局将定，王安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往上抬升，老刘领队，肃清货舱残敌，其余人都戒备了……”
话音未落，极度亢奋的怪叫声就响起来，赤红如火的剑光从天而降，一剑削去了已破损多处的浮空船顶舱一角，里面正有修士躲避黑砂，见此大惊，想反抗时，被一剑削去了脑袋。
赤红剑光的主人就要顺势杀进舱去，后甲板却又跃起一人，将他拦住。双方只一交手，还丹真煞便激烈碰撞，顶舱登时被崩飞大半。
王安就知道会这样，那些亡命也就罢了，说白了就是拿来恶心人的，真正让人头痛的，还是沙盗的核心战力。根据前期战斗可以判断，这群沙盗中至少有五个以上的还丹修士，他们结成了一个核心，攻守来去，看似散乱，实则极有章法。开战以来，他们斩杀的护卫已超过十人！
但最重要的是……
轰地一声闷爆，整艘浮云船都晃了一下，王安心头一紧，这回不待他下令，货舱内的老刘已经先一步冲过去，两边斗成一团。隆隆闷响中，船体又崩塌一片。
王安额头密密冷汗冒出，还有至少三个！
能有五个还丹以上战力的沙盗，全北荒也不超过二十只，他这趟运货，真正贵重的货物不多，是按照三家坊的丙类标准配的防护力量，还丹战力有四名。当然这把他本人排除在外，也没有计算临时加入的游蕊及其护卫。
照理说，三家坊这边仍然占据绝对优势，可攻守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擅长劫掠战术的沙盗，来去如风，又非常懂得借用黑砂风暴的恶劣环境，简单的人数优势并没有太多用处。
更何况，他多年来埋首生意，久疏战阵，游蕊看起来也是个样子货，真打起来，说不定还是累赘。
“快升起来！”
王安心中大叫，他让浮云船沉入黑砂风暴中，固然是逼走了杂鱼，但也给了真正的核心沙盗以机会，论起来，利弊成色也不好说。事后追究，吃挂落的可能性极大，要是失了什么特别贵重之物，更可能就是绞死他的套索！
真正珍贵的货物都在他手上的储物指环里是没错，但有几个大件宝物，由于体积问题，还是摆在货舱中，尤其是一块经过不知多少年自然天雷淬炼的巨兽头骨，乃是制器的上等材料，价值极高，他之前已经扯了线出去，若是有失，脸面、信誉真要丢尽了！
浮云船多处破损，动力不像最初那么足了，偏在此时，天际又有人影扑下，一来就是两个！
苦也！
王安心中呻吟，沙盗中有三个核心战力是交战之初被船上两个还丹护卫引走的，此番回头，却是两个护卫反被对方一人拖住，局面当即急转直下。
看那两人来势，直接就奔着货舱去了。王安急得跳脚，再看游蕊，女子却还是那悠闲的模样，眉目间的冷讥之意却是愈发浓重。
好！好！好！
王安只恨得咬牙切齿，偏偏他也没勇气堵上去，只在心里发狠，目标也偏了：若有机会，我必让你这娘们儿生不如死！
正赌咒发誓的时候，舱外忽听到嗡嗡震鸣，激得人气血浮动。
王安忙通过舱内水镜观看，只见浮云船外围不远，一个看不清形制的似舟似梭的飞行之物，冲破最后一层黑砂风暴，一跃而上，来到了百里高的虚空中。其外一圈深紫雷光盘结扭曲，遮蔽风沙，在长空中烙下极深刻的印迹。
这东西来得太快，正扑下来的一个沙盗本能地放出法器攻击，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受法器刺激，那东西外围，雷光急剧外涨，转眼便将那沙盗吞没，等雷光过去，那沙盗浑身焦黑，一头栽下，直落入黑砂风暴之中，便是现在不死，数息后也被死得透了。
王安大喜：“天不绝我！”

第054章 降落
这边话音方落，雷光中，飞舟已经远去数千尺开外，再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只留下雷光烙下的长长轨迹，王安的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浮云船又是一次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激烈，王安甚至感觉到，整艘般猛地向上跳，并发出濒临崩溃的“吱嘎”怪响。
这下他又是大惊失色，急看水镜，只见浮云船下方，明显被巨大的外力撞击，船底直接崩掉了一大块，最惨的是底部的货舱又被撞漏了一个，大量的货物倾洒下去。
王安却连心疼的时间都没有，水镜中除了崩裂的船底，还有一个让人头皮发炸的大家伙，通体有七八丈长，几乎就是抵得上浮云船的一半。它有巨大的而狭长的头颅，獠牙如刀，全身都包裹着鳞片，通体没有一根羽毛，却扑扇着肉翅，从船底的黑砂风暴中钻出来，“嘎”地一声叫，嘶哑难听。
“飞甲妖龙！”
王安认出来，那是北荒黑砂风暴内部，最凶暴的猛禽之一，拥有鼓荡沙暴之力，寻常还丹修士，还不够其塞牙缝的！一时间，他心脏都停跳了。
所幸，这个大家伙没有和浮云船纠缠，而是循着天空中飞舟轨迹，发力狂追，显然是被前面的飞舟惹得发了狂，浮云船，包括前面的沙盗，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见此，王安当即改口咒骂：“赶着去投胎啊，闲来没事儿去逗飞甲妖龙玩？”
“王管事何必徒逞口舌之快？”
自沙盗来袭之后，女修流利脆亮的嗓音还是首度响起，开口就不让王安省心：“这飞舟肯定是某位步虚修为的大人物驾驭之物，三家坊惹得起，王管事你却未必惹得起。”
“你……”
“我所言并无错处。”一直靠在窗边的女修轻扯半透明的披肩，盈盈起身，华美的六幅织锦长裙铺下，遮去她坐下时显露出的丰润曲线。她走出两步，却不再看王安，只是摇头：
“我一直认王管事有掌握全局之力，只不过如今运气不佳，碰到了飞甲妖龙，毁了船体，发发火也没什么。只不过以如今的状态，这船想飞到丰都城，已经比较难了。若再不及时清理干净，能不能飞到华严城，还未可知呢！”
王安死闭上嘴，盯着女修一贯的精致妆容，眼角连抽几下，终究没有再说话。
他明白，游蕊说得不错，而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给自己这边多加一份战力，速战速决，现如今能立刻提供帮助的，也只有这个骄傲的女人而已。
这小娘皮……
※※※
“快到华严城了吧？”余慈受外界变化惊动，放出神意稍做感应。
晴空罡雷舟真的非常好用，尤其是高空飞行时，速度快，乘感舒适，相当平稳，不过有一点就是太过高调，飞行时罡雷环绕，雷光掠空，数十里外都看得清楚，所以，飞舟不得不经常潜入到黑砂风暴之中，遮蔽形迹，避免过分惹眼带来的麻烦。
不过有时候运气不佳，便如此刻，就招惹了一头飞甲妖龙，陆青不愿和那个皮坚肉厚，且在沙暴中如鱼得水的怪物纠缠，纯凭速度将其甩开，又碰上之前的小插曲。
“怎么回事？”余慈有些迷惑。受修为限制，在一眨眼就是千尺的绝快速度之前，他对外界的感应已经比较模糊，一些细节需要陆青告知。
陆青便应道：“有人碰到了防御雷光。”
“啊？”
“是沙盗吧。”
陆青修为暂停留在还丹上阶，可是天魔裂魂化身之术，最精于魂魄修行，因而感应远超常人，对外面情形了若指掌：“沙盗在打劫浮空船，似乎是三家坊的产业，我们正好碰上，如今已离得远了。”
余慈“哦”了一声，并不怎么在意，能在北荒上空飞行的，未必都是强者，但一般而言，背后势力弱一点儿的，很难说突破各个堂口对地下城的重重关卡，到天上来。
不过……三家坊？
余慈忽然反应过来，北荒还有盗匪敢捋三家坊的虎须？
陆青倒是见得惯了。若是人人都知道趋吉避凶，只捡软柿子捏，北荒还怎么称为是蠹修最密集的地方？沙盗裹胁下的亡命徒，正是一群无法无天，连自己身家性命都不在意的疯狂之辈，这种人，也是北荒的常态。
“在阴窟城似乎没这么厉害？”
“阴窟城立城未久，许多地方都是空白，那里人行事，目的性仍很强，有个要做事的欲望。然而越往北去，这些事情越是频繁，当然，到了北方四城，那又是另一种气象。”
陆青简单解释，北荒十大城，大约是个南五北四中一的格局。
其中丰都城位于北荒中心，也是最繁华之地，所以不但随心阁的随心法会在那儿举办，三家坊的本部也设在那里。过了丰都城再往北，其实宗门势力已经开始上升，四个大城直线距离并不远，形成一个庞大的修士生存圈子，相对之下，也显得颇有法度。
至于丰都城以南，阴窟、千幛、华严、流火、飞廉五城，彼此之间相距极远，各有各的特色，但总体来说，从阴窟城越往北，就越是混乱，其乱象一直延续到丰都城外。
余慈啧了一声，但也没有再细问下去，看那个飞甲妖龙缀在后面，一时难有威胁，又低头去处理手边的活计。
他已经在飞舟上度过四天时间了，比计划中稍晚一些，这是一开始他不适应飞舟高速导致的结果，但总算一路平稳，而且在飞舟上，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
如今他手边有两件事，一个是在玄水曜岩上镌刻“地祗厚德神符”的部分符箓分形，另一个还在是玄水曜岩上，只不过不是他亲自动手，而是和陆青沟通，将开采的另一块玄水曜岩毛胚，打造成步罡七星坛的主坛体。
有了玄水曜岩做材料，步罡七星坛不说，地祗厚德神符的进度也快了许多。玄水曜岩的材质比普通的土石岩层要坚韧太多了，这就省了余慈许多功夫，当然，玄水曜岩上的符箓分形主要功能还是作为运转九地之气的枢纽，真正引发灵应的关键符箓，需要另行准备，现在余慈已经将那部分完成。
他取出一片略呈椭圆，像是树叶般的奇形灵符，将其贴在玄水曜岩上来，稍稍滑动，一层层相对内敛的灵光开始波动，两边互有感应。余慈就借此检查玄水曜岩上，符箓分形的状态。
那树叶形状的灵符上，才是地祗厚德神符的真正精髓所在。若是余慈此时有步虚修为，直接激发就行，也不用再做别的准备。至于制成此符的材质，才叫一个珍贵，那正是正寄生在余慈背上的云楼树上，一片刚刚发育出来的叶子……
“准备下去吧。”陆青提醒又似商量道，“只要在空中，飞甲妖龙就是不死不休，但却无法入地，我们早降落一些，到地下甬道中，再走千余里路吧。”
余慈自然答应。
陆青便让他坐好，自己则操控飞舟，一路下行，已经积蓄到相当程度的罡雷轰声外烁，将黑沙风暴挡下，若有什么凶兽猛禽冲来，也直接轰杀。百余里路程，在此种高速下，根本不算什么，很快，飞舟就冲到了近地处，准备直接钻入地底。
但此时，陆青却是轻咦一声：“这里还有座城？”
“地上城吗？”余慈想起了他到北荒之后，所入的第一个城市，也就是全无生机的黑沙城，就是在那儿他碰到了万全。
陆青则没什么感触，只是操控飞舟稍转方向。外间轰轰的破空声蓦地变得激烈起来，那是飞舟带动的冲击波与城市外的防御阵碰撞，生成的爆音。
晴空罡雷舟开始减速，在陆青的控制下，舟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外间，这艘不过两丈长的飞舟则是化为一团飞火流星，从城市的上空斜掠而下，身后则是电光如链。
眼看飞舟入地，余慈的耳朵却是动了动，飞甲妖龙粗嘎的叫声尾随而来。在沙暴中，这怪物的速度，还要快过飞舟一线，但很显然，它追不上了……
唔，等等！
余慈忽然想起一事，那飞甲妖龙的脾性可不太好，而且掀动黑砂风暴的能耐，确实是当者披靡，这样的话……
他心念微动，神意星芒散出，而密集的反馈，让他猛吃一惊：“这么多人！”
下面的城市显然不是黑沙城那种破烂地方，其中生灵数以万计，余慈便有些头痛，他抬眼去看陆青，挠了挠头：“要不，咱们把后面那畜牲清理掉算了。”

第055章 傻子
余慈不算是个热心人，但却不会无缘无故给人惹了麻烦，却拍拍屁股走掉。
陆青神色全无变化，只略微点头，道一声：“好。”
刚刚说完，她就操控飞舟贴地减速，与之同时，飞舟外围罡雷汇聚，逐步运化，又含而不发，显然是陆青刻意控制之故。
后方飞甲妖龙越来越近，余慈早在遭遇之初，就估量过它的实力，大约是在还丹中阶和上阶之间，但在沙暴中如鱼得水，真的掀起沙暴狂潮后，实力又将有一个极大的跃升。
“速战速决最好。”
他做好了准备，先一步飞出，陆青收了晴空罡雷舟，但那规模可观的淡蓝色罡雷并未散去，而是在噼呖啪啦的爆响声中，辗转变化，环披在女修身外，恍若一层雷光战甲，极是眩目壮观。
余慈赞叹一声，他本来想张开无瑕剑圈来挡住外围风沙的，但周边雷光自有法度，十丈方圆之内，可洞金穿石的黑砂触之即被弹飞，省了他不少力气。
飞甲妖龙已经在沙暴中若隐若现，这种凶兽心智并不高，它主要是追着那个裹着雷光的飞舟，如今飞舟不在，它就盯上了周身缭绕雷光的陆青，当然，连带着余慈也给扯了进来。
庞大的身躯从城区上空掠过，高速飞掠的劲风本身就是恐怖的风暴，而这风暴，就由在风沙中巍然耸立的那座城池消受了。
余慈刚刚在飞舟上看，此地占地约有二十里方圆，在修行界是比较普通的，外围蒙了一层稀薄的光，略呈灰黄色，阻挡着风沙渗透，飞甲妖龙带起的劲风冲在上面，发出暗哑的怪响，给人的感觉是要被穿透了，好险还能支撑。
摇摇头，余慈全神感应飞甲妖龙的移动轨迹，准备出手。
偏在此时，城中却有了变化。
那层灰黄光芒，这本是北荒地上诸城必须的防护，可在此时，它却自发起了波动，震荡大气，在嘈杂的黑砂风暴中，发出嗡嗡之音，硬将肆虐的沙暴，连带着飞甲妖龙的劲风都倒逼回去。
这一下子就惹恼了凶兽，其狭长的头部转过去，又是一声粗嘎的鸣叫，双翅收敛，本来已经有些减速的势子猛又提起来，轰地一声撞在外涨的灰黄光芒之上。
卫护全城的防御阵光芒明暗变化，显然并不好过。但紧接着，里面又有几道刺目的光束飞射，目标明确，就是对准了飞甲妖龙，要说威力也不少，可是对浑身裹甲的凶兽而言，除了打得鳞片纷飞，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效果。倒是成功把凶兽给激怒了。
一层黝暗的灵光从飞甲妖龙身上扩散，周围狂暴的元气与之碰触，便像是在熊熊烈火中洒下热油，周边的大气剧烈扭曲，随着妖龙肉翅的摆动，激荡澎湃。
里面搞什么啊！
余慈看得莫名其妙，想了想，微瞑双目，开启照神图。北荒地上环境恶劣，但生灵密度颇是不小，照神图当即照彻方圆五十里范围，城中的细节亦都纤毫入目。
但他还没看到重点，就有一人，硬是从防御阵的光罩中冲出来，只见其人披散头发，只在额头箍一条灰巾，周身气机倒是个还丹水准，但和沙暴中，兼又暴怒的飞甲妖龙相比，明显不够看。
然后余慈就听到一声叫唤：“十方大尊，九地起复，召劾神鬼，通幽指路……急急如律令，呔！”
余慈眉头大皱，这都什么跟什么？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便见那人手上，忽地放出数十道五彩丝线，乍看是实物，仔细观察才知是一种奇妙的光丝，其可视外围风暴如无物，瞬间延伸出数十丈，穿透黑砂幕障，直取飞甲妖龙。
五彩光丝速度极快，飞甲妖龙正鼓荡风暴之时，反应也慢了一拍，竟是一下子被缠住，紧接便是“砰”地一声响，那五彩光丝一变十、十变百，竟是转眼将飞甲九龙包成了大粽子！
余慈愣了愣，随后就发现，五彩光丝的力度够戗，连妖龙的一对肉翅都没捆住，而黝暗灵光最初一窒，随后发散依旧，五彩光丝的光芒则是迅速黯淡。
那披头散发的家伙明显大骇，随后又是大叫“十方大尊”，然而刚说了四个字，妖龙粗嘎的吼啸声已将那颠三倒四的咒语完全压过，风暴骤起！
妖龙身上五彩光丝纷纷断裂，狂风则卷着黑砂迎面而至，只一波，那人身外的真煞屏障就崩溃掉了，持续不断的沙暴卷着致命的黑砂迎面而至，那人再顾不别的，翻身就要逃回，可防御阵从来都是好出难进，此时外间又有妖龙肆虐，里面的人让猪油蒙心了，会打开屏障让他进去？
“我命休矣！”那人已经闭上眼睛，可接下来，身外的沙暴却是莫名地衰减，黑砂仍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却不至于死掉，飞甲妖龙的叫声也突兀断去。
咦？那人蜷着身子，缩头缩脑地回看过去，恰见到那飞甲妖龙正猛摇它狭长的头颅，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极是痛苦。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用太初无形剑破开凶兽颅脑，送入诛神刺，成功地掀起沙暴的灵光打乱，余慈还有闲往旁边瞥去一眼。他也知道，有些散修独力修行，没有明师、法门，便是勉强定鼎枢机，战力也很有限，但像披头散发的那位如此肉脚的，也真是少见。
当然，他也没忘张开无瑕剑圈，因为就在他念头转动的时候，陆青已经飞跃入空，遥隔里许，已经是拳意勃然而动，以飞甲妖龙为中心，激掠的黑砂竟是被硬生生定在当空，那片区域，像是被直接冻结。
飞甲妖龙总算还有点儿挣扎之力，肉翅勉强击裂“坚冰”，想从拳意压制中脱身，也在此时，陆青拳意蓄势已毕，嗡然下压，拳锋乍出，周身雷光已经环聚在她出拳前臂之上，但并不是顺势飞落，而是受滚沸的拳劲催化，瞬化为一圈夺目的强光，便是余慈，也不由眯了下眼睛，然后，他就听到了轰隆雷鸣。
余慈重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以飞甲妖龙为中心，方圆千尺范围内的大气整个地压下去，其势头直抵地面，连带着一小片城池防御阵，都被拳劲压迫，硬向下陷，显出一个明显的广口凹地。
砰地一声响，飞甲妖龙撞在凹地中心，似还要向上弹，却被拳劲硬压回去，“哗”地一声响，鳞甲崩碎，浑身焦黑，身下汩汩血流，眼见就不活了。余慈也感应到，他放出的诛神刺，也攻破了妖龙脑宫，将里搅得一团糟。
确实是速战速决。
余慈对陆青竖起了大拇指，又往远处扫了眼。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死里逃生，却也被拳劲波及，摔了个七荤八素，此时正抬头看着陆青的身影发呆。
此时，余慈透过照神图，看到城中居民因为飞甲妖龙的死，明显都松了口气，但那气氛，分明就有些诡异。
这时候，影鬼开了口：“那凶兽怨灵未散，先收集了吧。”
要怨灵干什么？余慈这么说着，还是依言取出太阴幡，只一晃，便在那边卷起一缕黑烟，收了进去。二十八窍的太阴役禁厉鬼术用在这里，算是大材小用。
他的动作也惊醒了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那人就跳起身来，向天上打躬作揖，回头就拍击灰黄色的光罩：“打开防御阵！没见本座请来大尊座下使者……”
话没说完，里面就有人大声嘲笑：“妖道，鬼扯你那大尊去吧，坑蒙拐骗到这里来，当我们好欺么？”
“好胆，你们不怕大尊使者降怒……呃？”
“妖道”突有所感，一回头，天上地下，哪还有那两位瞬杀飞甲妖龙的高人踪迹，本是最简单的狐假虎威的伎俩，也给他使得漏了。
防御阵中，又有人大笑，最后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妖道”大怒，一拳砸在防御阵上，却震得手骨裂开，光罩内里更有白光隐约蹿动，明显反击将至，他惊得魂不附体，一边叫着“十方大尊必让尔等悔不当初”之类的话，一边使了个土遁，撞入地下去了，后面还缀着那边一句评语：
“呸，纯是个傻子！”
※※※
上面的纷纷扰扰，余慈和陆青都不再关心，收了飞甲妖龙的怨灵之后，他们便直接遁入地下，很快就来到一处依稀熟悉的所在。
这里便是通往华严城的地下甬道，和阴窟城附近的甬道相比，这里人流密集得多，甚至可用车水马龙来形容。
车？
不错，这里的地下甬道竟然还是跑车的，车子是由一种特殊的地下巨蜥拉动，速度相当于人一路小跑，十分轻快便捷。当然，能够容得这种车子上路的地下甬道，其宽度和高度，都远远超过阴窟城那边，让人有种感觉，这不是逼仄的地底，而是某处繁华通衢所在。
最重要的是，这儿的照明，显然比阴窟城气派得多。可以目见的岩层中，尽是星星点点的微光，完全就是阴窟城商业地带的照明配置，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人造的大灯嵌在岩层上，光曜十丈，正可谓灯火通明。
“这就是华严城？”
其实和华严城相去还远呢，余慈已经有了大开眼界的感受。

第056章 药散
在大路上飞掠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离城越来越近，人流越来越密集，余慈终于也有车坐了。
只不过和那些蜥车相比，他的车寒酸了些，只是一个代步的四轮车。
还丹修士尚不能凭肉身千里飞渡，只有驭器方可登空，像余慈这样的符修，则多了一种选择，即是用虚空神行符，表面上看去无所凭依，其实符法灵光闪烁，明眼人一看便知。别处也就罢了，在人流密集之处，这样飞起就会惹人注目，说不定就招惹来什么麻烦，为此陆青在来此之前就施展妙手，用寻常木料制了一个四轮车，算不上法器，但上设机关，进退转折，都可应付。
余慈坐在车上，初时还有些尴尬，但后来却是自得其乐，陆青则站在他身后，缓步跟随，偶尔在他操控不当时推上一把，速度竟也不慢。
一边走，她一边解释：“华严城并非只是一座城，而是由分布在千里方圆内的十多个聚集区拼合而成，当然，核心处还有一个主城，那是狭义上的城区。相比之下，阴窟城就显得太过局促了些，也是建城未久，未能向外扩展之故。在北荒，华严城这样的才是常态，聚居区域大，密度小……足够混乱！”
话音方落，来自远方的啸叫就在这宽广的甬道中回荡。一溜人马逆着方向，从远方直冲过来，当头一个男子，脚下健步如飞，却是直直地一线前冲，把后面的人都落下老远。路上行人都避让不迭，也有恼怒的，但见了领头那人的模样，都叫一声晦气，也都懒得计较。
余慈正看得有趣，那一行人已经冲到近前，猛地见到余慈，便是放声大笑，后继以咒骂：
“残废，他妈去死吧！”
余慈眯起眼睛，但未及反应，那个无来由大骂的男子已经收不住劲儿，一头撞在一辆飞驰而来的蜥车上，轰地一声响，蜥车竟是被那人撞散了架，拉车的巨蜥也被撞倒。
那男子重重一撞，战果辉煌，却也是头破血流，偏又放声大笑，神态癫狂。
车中主人从车厢中滚出来，见状大怒，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那人也不还手，只是大笑，最后车主人也懒得再理，猛踹一脚后，气呼呼认了倒霉，徒步走了。
这时落在后面的那群人也赶上来，对痛揍他们同伴的车主人视若无睹，只是到那撞车的男子身边，也不搀扶，围成一圈，嘻嘻哈哈，最后干脆击掌踏足而歌，荒腔走板，词不达意，最后那撞车男子倒是自己爬起来，也加入其中，声音嘈杂，光影凌乱，直有群魔乱舞之相。
余慈看得脑仁儿痛，旁边陆青喟然道：“这是服了‘鬼狱散’，神志不清。”
“鬼狱散？”
“就是华严城出产的一种散剂，流行于北荒，各地都很常见。此散原名为‘不老丹’，是一种驻颜丹药，十分名贵，寻常人根本用不起，华严城中便有人在不老丹的基础上，替换几味药材，制成散剂，价格骤降，竟然也有驻颜之效，且用来快美愉悦，名曰‘长春散’。”
“长春散？”
“原名是长春散，后来人们就发现，此散需日日服用，方可见长效，然而此药并不完备，长年服用，会渐渐刺激损伤灵智，药毒累积到一定数量，一切愉悦之感都要逆转，一羽之力加其身，都要化为千刀万剐之痛，宛若地狱苦刑，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改名为‘鬼狱散’。”
余慈奇道：“这还有人服用？”
他背身看不到陆青的表情，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无论是通神又或还丹，等到修为长年无寸进，日日见老，气脉衰弱，无助等死之时，什么药不能服？”
“这……”余慈却是想起了于舟老道，终究是有人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的，当然，那是少数中的少数。大部分人或许会像陆青所嘲弄得那样，为了保住性命，不惜饮鸩止渴吧。
又看了眼那群欢呼啸叫的人，虽然其神态癫狂，但看上去倒都青春焕发，很有活力的样子，再想到他们将来的结局，颇有种奇妙的荒谬感。
这算是北荒的常态？
余慈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木制车轮咕噜转动，两人继续前行，将那群疯魔的人留在后面，两人都是沉默了片刻，余慈耳边忽又有声音传入：
“况且，制药之人也把握得当，修士用此药散，除了驻颜之外，也有人能借药散激亢药力，一举突破长生关的，那时候再徐徐图之，减损药毒，也不是不可能。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陆青话说半截，忽地住口不言，并非她故意藏着，而是前面忽有个人影闪现，半途就伸出手来，做个拦停的姿势：
“两位看起来面生啊。”
余慈停下四轮车，乍一抬眼，就呆了呆。对面那人面容冰冷，似无血色，脚下竟没有沾地，更重要的是，这人身形竟是影影绰绰，周边的强光照过去，透身无影！
“这是……”
余慈仔细再看，来人身形半透明，脸上也显僵冷，但一身装束却是实物，尤其是罩着的一层外甲，用一种冰晶似的东西串联而成，中间缀以面料、金属，便如凡间的锁子甲，颇是威武。但与其本身对比，就很是刺眼了。
他终于做出结论：这是鬼修！
明知道比较失礼，余慈仍忍不住仔细去看，这可是鬼修呢！除了铁阑这个由剑鬼转化的特殊例子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纯正的鬼修——北荒还真是无奇不有！
此时陆青开口道：“我们从千嶂城来，是去长青门求医的。”
鬼修又看来几眼，点点头：“前面就是路卡了，两位不远万里而来，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照规矩来便是，请了！”
“那是自然。”
陆青语气平淡，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鬼修倒也懂得礼数，拱手放行。当然，这也是因为余慈和陆青都是气血盘结，有还丹之相的高手，它自然不敢轻侮。
两句话一过，陆青推着余慈往前走，两下交错而过，余慈忍不住回了下头，见那鬼修又扬起手，拦下另一拨人。
陆青轻声解释：“这里鬼修很多呢，华严城有北荒最大的怨魂坟场，生长着巨量的阴性草药和矿产，鬼道非常流行，是北荒第二大的鬼修群落所在，第一就是丰都城。”
“还真有人走这条路？”余慈无法理解。
无论是在野路子还是离尘宗这样的玄门正宗教导中，鬼修之路都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这和修炼阴神绝不一样，阴神依托于肉胎，阴性虽重，却有一点阳和之气居中，乃是修行正途。可修习鬼道，归根到底，是要先绝了性命，使一身皆阴，再走那些偏激阴狭之路，只会是越走越窄，且绝不平坦。
修为弱时，稍为强点儿的阳光都能致其死命；就是修为强了，由于走了邪路，遇到同阶修士，也自发弱了一等。更别提极容易被各种摄魂法器、符咒擒获，种下禁制，拘役使唤，到头来连死都难。
正因为其种种劣势，余慈修行这么些年，还从没有见过有哪一位修士真正走的是鬼修的路子——铁阑也一样，人家修炼的是第一流的剑道正宗，能让全天下九成剑修嫉妒至死。
北荒怎么净出这些稀罕事儿？
“稀罕么？那也未必。”
陆青轻声道：“前面所说的鬼狱散，除了驻颜、亢进等药效外，还有一点，就是对阴神的刺激，许多本来已经无望再进一步的修士，完全可以用此药散刺激阴神修为，再转修鬼道，再存世百余年，也没什么稀罕。”
“还能这样？但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真在生死间挣扎之时，谁还分得清呢？”
“……也是！”
想到一些往事，余慈心情有些低落，但同时他也开始佩服那个制成这种奇药的人物了。他又想到陆青所说的求医处是叫依稀与此药原名类似，便问：“这鬼狱—长春散是长青门所造？”
“不是。但如今确实是长青门占了相当一部分份额。”
陆青淡淡道：“如此药散，没有哪一家能完全吃下，北荒各个有名的大堂口，都在其中分一杯羹。”
“这么大的买卖？”
“北荒人数当有七千万以上，其中至有一成每日依靠鬼狱散过活，另有还有三到四成或多或少沾过，反正除非是绝望至极处，又或是平常注意的话，想戒去也不太难……反而经常有些囊中羞涩的散修，用此药散冲关来着。”
余慈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价钱低，效用广，后果可控，又是在北荒这混乱地方，怪不得这等好买卖！制药这人，当真是把人心给算透了。”
陆青微微一笑：“人心入药，才有这般滋味。”
说着，进入华严城的哨卡到了。

第057章 游蕊
王安走入三家坊在华严城的驻地，脸上有些讪讪。
他是来求助的，座下浮云船在之前的沙盗和飞甲妖龙事件中严重受损，原来到丰都城的路线势必无法进行下去，必须先进行修缮。这可是个大工程，船上自备的船工绝不够用，他只能舍下老脸，上门求援。
还好，华严城的左管事与他交情还不错，想来不会吝于施展援手。
各地的三家坊铺面其实都差不多，都是修建在城中繁华地段的岩洞之中，最外间是百川坊，日日人流不息，无尘坊和管事屋舍混在一起，一年才动用一次的真华坊区域则在最里面。
今日既没有真化坊，也未开无尘坊，王安走过百川坊区域后，嘈杂的声浪就一下子消失了，不过他的神经却没有松下，反而因为前面走过来的人影，带动脸皮，跳了两跳。
“游执事。”
前面缓步行来的丽人，正是在船上帮忙他忙的游蕊。由于王安在事后还要主持船上事务，下船时间比女修要晚上许多，这才迎面碰上。游蕊依旧是船上的打扮，短襦长裙，外缀披肩，袅娜移步，淡雅着色的衣裙，也穿出让人心中荡漾的风韵。
虽然在船上时，因为游蕊与她侍卫的出手，逆转了局面，可王安可一点儿没有感谢的意思，他只想冲上去，把眼前的美人往死里揉捏，再啊呜一口生吞下去！
但在脸上，他还是摆出笑来：“游执事，事情可办妥了？”
天知道游蕊来此办什么事，王安也就是随口一说，游蕊也是淡淡回应：“还好。”
王安却是莫名地又不爽起来：这个眼高于顶的女人！
游蕊才懒得计较王安的心思，顺口告知一声：“想来修复浮云船还需要一段时间吧，我就不与王管事同行了。”
你这女人好好说话会死啊！
王安真是出离愤怒了，他可是专门请游蕊上船的那个，如今因为这个理由，说不坐就不坐了，这不是当面打他的脸吗？
但他也没办法，游蕊就是这么一个脾气。外表对谁都有一定的礼数，教养极好，但那种“和你说话是给你面子”的心思，也很少掩饰。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贺家几位老爷都不说，三家坊上上下下，又有哪个敢翻脸？
说不得王安还要摆出笑脸，再寒暄两句，才与游蕊擦肩而过。
随后倒是比较顺利，王安见到左管事，将事情这么一说，左管事便慨然答应，派出船工到高空修理浮云船。至于将船降落后再修理之类的事，则是提都不用提——除了丰都城等有限两三个大城有元磁大阵，可以暂时分开百里沙尘暴，制造出浮云船降下的条件外，其他任何地点，浮云船下落，都别想再升起来。
正事说罢，两个管事又聊起闲事。王安进来时，左管事招待游蕊的茶水才刚刚撤去，两人又是臭味相投的同好，很自然地话题就偏了过去。
“游蕊啊，刚刚查阅了真华坊和无尘坊的登记，这会儿又到百川坊去了。”
左管事啧啧回味着刚才的会面，感叹道：“这女人可是傲气得哪，也就是贺三爷护着，她家的男人心思也深，否则……”
两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但王安就奇怪：“这女人好像特别喜欢在华严城和丰都城晃荡。要说这两个城的共同点，也就是鬼道盛行吧。嘿嘿，想想她那个姘头，也许是假公济私，找什么特殊的材料？”
左管事表示赞同，接着他就想起一事，一拍巴掌：“对了，王兄，你听没听说一个消息……”
※※※
游蕊在百川坊上闲逛，身后女护卫亦步亦趋，但很难遮挡住坊上异性的灼灼目光。
对此，游蕊完全不在乎。自她长成，懂得展露自家风情以来，类似的目光不知见了多少，流落北荒后，出于对这个糟糕地方的厌憎，她对这边的人和事都保持着相当的疏离和冷漠，可愈是这样，身边那些臭男人的眼神，就越是憋着一团火。
一群无能之辈！
她的目光在两边摊位上巡逡，有早年的见识还有这些年来的历练，她早成了辨宝的大师，否则背后隐约有魔门影子的三家坊，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客卿，就把真华坊采买执事的好位子送上。
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垃圾，她搭眼一瞧，就能有七八分准确。
旁边突有骚动，熙攘的人流中，有人摔倒，恰恰就倒在她身前，然后就有一只爪子，佯装撑地，却是伸去碰她包裹在翘头弓鞋中的雪足。
百川坊这种浊流四溢之地，像她这样出挑的女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目标，对此游蕊看也不看，身后女护卫已经抢前一步，重重一脚踏在那登徒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响，腕骨已是粉碎，而在那人痛得放声尖叫之初，女护卫又一脚踩在他后脑，硬将其脸面压在地上，什么尖叫都给堵了回去，然后很幸运地晕了过去。
很快，分布在坊市周围的三家坊守卫，便将这个登徒子拖了出去，看那拖行的方式，此人后果堪忧。周边那些跃跃欲动的闲人，立时就都老实了。
游蕊早走过去了，头也没回。
北荒永远都不缺少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没有上下尊卑，甚至实力强弱也模糊了，一些别处难见的麻烦，在这里却是层出不穷，这正是她厌憎北荒的理由之一。
在坊市中逛了半圈，游蕊仍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正恼的时候，她忽地被一对很奇妙的组合吸引住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部四轮车，用这种东西代步的，一般都是腿部残疾之流，不过搭眼看去，坐在车上那位，容色清俊，笑容随意，顾盼间自有气度，一点不因为现在的状态而有所卑怯或偏激之类。至于他后面的那位，竟也是个美人儿，只是衣着朴素，推着车子，目光少有四顾，在这百川坊中，倒似专心来推车了。
游蕊看得有趣，很自然顺着车上那人的目光往边上瞧，一看之下，心头便是微喜：“总算有点儿意思！”
不过很显然，车上那位，也看中了她的目标。
※※※
余慈刚刚长青门中出来，对腿上的伤势也有了一些较深入的了解。
当然，青松先生不是那么好见的，以余慈和陆青表露出的双还丹实力，也只是见到了长青门的一位长老，并将青松先生的诊疗日预约到了两日后。
两天时间，余慈还等得起，不过临出来时，或许是见他们实力不俗，有长青门中弟子还专门提醒，青松先生诊费寻常，然而治疗费用颇是了得，要预做准备云云。
这倒也都在余慈二人的预料之中，长青门从来都不是慈善堂，慈善堂就不会去造鬼狱散这样的药剂，花钱治病也是天经地义，只是青松需要什么呢？
长青门弟子给出的答案是：药草第一，丹方第二，阴矿第三，法器最末。
这个也不意外，而且陆青说她早有准备，但这回，余慈却有些顾虑。交情是一回事儿，可交情里的人情来得多了，他的脸皮却是承担不起。
再说，他现在也不怎么缺钱花，离开阴窟城之前，刚和沈婉做了笔生意，可以大量支取她帐上的钱款，到随心法会之后再结清，既然是生意，他也不会客气，就到市面上逛一逛。
三逛两逛，就来到了三家坊。
走了一两圈儿后，余慈发现了一个应该颇有价值的东西。
驱车上前，刚开口问价，旁边有人道：“这阴矿售价几何？”
幽冷香气沁入鼻端，驱走了百川坊中的浊流，入心肺后却是让人气血流速变快，如此上品香料，甚至可以动摇人之心意。
余慈讶然抬头。

第058章 摊主
余慈倒是没想到斜刺里杀出这一位，其实他对鉴宝什么的是外行，真把一个宝贝放在他眼前，他也估不出价钱，他只是意外发现这东西的有趣之处，来瞧瞧罢了。
当这位女修靠近，余慈的注意力倒是大部分转了过来，毕竟在百川坊中，如此风姿绰约的美人儿也是难得一见。
余慈一生见过不少绝色，但大多都是真正的修行中人，真正花心思打理衣妆，尽力展现女姓风情的极少。细算来，赤阴是一个，但与其说是展现风情，不如说是追求完美，喜好奢华；慕容轻烟是一个，说她风情万种也不过分，但那更像一种天赋；再就是眼前这位。
任是谁见到眼前美人儿，都要眼前一亮。此女倒也没有披金镶玉，满头珠翠，一身短襦长裙，精美但颜色较素，并不张扬。可是细看便知，上面织纹暗花，精致细腻，无不有绝顶巧工，且娇靥如花，轻点香粉腮红，又晕入纹理，与素面无二。
看得出来，她非常乐意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但又不屑于那种粗俗的炫耀，故而力求精致内敛，由此形成一种奇妙的矛盾和张力！
余慈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但这种衍生出来的想法，或许是眼前女子乐于见到的，想到这里，他也就心安理得，欣赏那花容月貌。
两人视线对上，女修唇边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却不和余慈说话，依旧去问摊主：“这阴矿售价几何？”
游蕊用习惯性的微笑，直面那个仰起头来的男子，一站一坐，她居高临下，自然有心理优势，不过那个男子神态倒也安然。这让游蕊觉得，这一场买卖或许要有些波折。
所以她说话时就比较注意技巧。
阴矿，什么是阴矿？
这里面的界定可就太广泛了。简言之，所以汇聚阴气的矿石都可以称之为阴矿，这里有价值矩万的重宝，也有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烂石头。
如此说法，就给后面议价留出了空间——当然，她议价的对象绝不是那个因为三位还丹人物齐聚摊前，就紧张得险些昏过去的鬼修。
摊主确实感觉紧促，不是它没用，而是鬼修对气机的感机比寻常修士要敏感得多，它的修为充其量就是通神境界，阴气尚不算凝练，也就是前面三位将气机收敛，否则一个外烁，它就要魂飞魄散了。
这种情况下，它说起话来都很艰难，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明白。
余慈见这模样，摇了摇头。
其实他并没有必得之心，换了平日，让了也就让了，说不能还能论论交情，交个朋友。可眼下的势头有些微妙，那横插一手的美人儿看起来是比较高傲而强势的，这种人只要争起来，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若是让了，她说不定又看不起你，无论如何，朋友都没的做，实在是顶难相处的一类人。而此时，陆青在后，要是缩得太快，也不知她会是个什么想法。
莫名地有了些患得患失之心，余慈愈发地困惑了。不过他也是习惯了凭感觉行事，就问那可怜的摊主：“我对此物也有兴趣，你不妨开个价？”
说着，他和那女修的视线又对在一起，不管对方怎么想，他笑了一笑：“原来都对此物感兴趣，也是有缘，这位道友请了，在下卢遁，这敢问如何称呼？”
是的，余慈说了个假名字，这也是为了省事儿。
如今追魂的外号暂时是不能用了，而“余慈”的原名，也因为剑园之事，颇有几分名气，说不定会惹来麻烦。所以干脆就再换个假名，这名字乃是“鲁钝”的谐音，与“在下”、“敝人”等自称合起来，颇有喜感，让人印象深刻，倒是个不错的掩护。
果然，那女修微微一怔，便也是微笑，落落大方地道：“奴家姓游名蕊，拙夫姓夏。”
竟是有夫家了！余慈有些意外，但礼数不缺，在四轮车上略一欠身：“哦，夏夫人。”
这本该是极正常的称呼，哪知女修闻言就有不悦之色。余慈看得莫名其妙，你那种回应，不就是让人称呼你为“夏夫人”么？怎么别人这么说了，你还使脸色？
余慈便感觉此女在高傲高调之外，还有些喜怒无常兼不可理喻。一时间印象转差，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又看向摊主。
经过这些时间的缓冲，摊主总算回过劲儿来，尽力把鬼躯往后缩了缩，慢声细语地道：“这个，小的不要货币之类，只求换点儿东西。”
它这么说，余慈和游蕊眼中便有深意。想来，这不是摊主原来的价钱吧。
被两个还丹修士这么注视，鬼修差点儿就尿了——如果它还有类似功能的话。不过它也铁了心，明明是怕得要死，就是不改口，这也是典型的“北荒式”行事风格。
两人都懒得和它计较，因为它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游蕊便先问它：“换什么？”
这一句话，那鬼修便如奉纶音，大喜道：“有没有鬼道修行典籍？”
显然这是它梦寐以求的东西，故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闻言余慈摇头，显然他是没有的，也许影鬼手里有，但层次上肯定是超出太多，太不划算。
游蕊见余慈的模样，便是微笑，随即取出一枚玉简，掷到鬼修面前：“这一部《无常法解》，虽是残篇，但也能让你修到‘承日见影’的地步，当然，能不能结丹，要看你的造化。”
那鬼修一个激零，“承日见影”就是将阴气凝如实质，日照出影，这已经是鬼修结丹前巅峰。它如今修为勉强算是通神中阶，实际还要差些，有这法门，三十年内，是不用再为行修法门操心了！
它激动得鬼躯都快维持不住了，哪还顾得上摊子，伸手要去抓，却有声音响在耳边：“阴火劫不除，再好的法门，又有什么用？”
鬼修又是一个激零，傻在了当场。
这一下，游蕊和余慈都是怔愣，随后扭头，去看刚刚开口的陆青。
陆青首度开口，便一语击中鬼修最致命处：“你是在明窍境界，服了鬼狱散后，强行冲关的吧，后来又长年服用此药，在行将不治之前，自绝做了鬼修。是也不是？”
也不用回应，只看它的表情，便知端倪。
陆青又道：“鬼狱散确实可以刺激阴神，对鬼修也有好处，但那至少也该是通神中阶，阴神初成之后，才好使用。你早早服了，阴火堆积，损伤神魂，便是弃生做鬼，也摆脱不了。这段时间，是不是觉得阴火焚身，销蚀修为，阴身难定，有散溢之状？”
至此鬼修哪还不明白，当即大叫一声“上仙慈悲”，就跪下磕头。
游蕊看陆青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但陆青似乎全无所觉，平淡说话：“根子坏了，修炼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寻一些急就章的办法……”
“是的，是的，是这个道理。”鬼修点头如啄米。
陆青取出一个瓷瓶：“一颗阴罗丹如何，助你重塑鬼身，虽说修为要往下掉，但打牢基础，也是好的。”
“阴罗丹！”
鬼修当然听说过阴罗丹，知道这是鬼修塑形筑基的上品，只有那些真正财大势大的人物，才有可能在修行鬼道之前，用上一颗，日后受用无穷。这又哪是“急就章”的法子，分明就是一劳永逸！他自然是千肯万肯。
游蕊皱眉，她也是行家，之前只是全没把摊主当回事儿，不免就失了先机，还丢了颜面。要说她也有一些东西，可助鬼修消除隐患，但价值并不相符。她是有心较劲儿没错，但理智从来都占着上风，可不是专门来做冤大头的。
她又看陆青，心中奇怪，这个女人，衣着朴素，又在余慈身后，低眉垂目，看着倒似是位美婢，可如今一语切中关键，又身怀阴罗丹这种灵药，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青将放着阴罗丹的瓷瓶扔过去，落在鬼修眼前。鬼修伸手去拿，但到半途，却又僵住。
阴罗丹是救命的灵药，自然无比要紧，可是前面几十年辛苦，没有合适修行法门的日子，它也是受够了。就算是要了阴罗丹，没有修行法门，接下来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蝇营狗苟，憋屈难受？
阴罗丹？《无常法解》？
两样宝贝就在它前，小小的，却比山岳还重。
鬼修难受得整个身子都要扭曲了，说它贪心不足也好，说它不知死活也罢，它真的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都给它？
它的心思完全瞒不过人。游蕊冷然一笑，也觉得厌了，现在摊主是纠结得很，可她自有评判的标准，陆青一句话便将她打落下风，她再为这种小事死撑，没的失了身份。
挥袖便要将《无常法解》收回，偏在此时，四轮车上，余慈轻咳一声：“这阴矿，我们不要了。”

第059章
人们都是讶然。这时，余慈对陆青点点头，招手取回丹瓶，摊主的表情就像是再死了一遍。
看它失魂落魄的模样，余慈指了指那枚记载了《无常法解》的玉简：“长生之难，不在传法之前，而在传法之后，只是天下求道之士，十有八九，连‘传法’这一关都过不得，实在是可惜可叹……你能得此一法，便是十中无一的幸运。”
“它也算‘求道之士’？”
回话的竟然是游蕊，这个女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到事件的中心，颇是不甘寂寞，不过必须要承认，她总能把话说到点子上，犀利如刀。
余慈瞥她一眼，微笑道：“这是一位长辈对我说过的话。”
不错，除最后一句外，余慈都是复述当年于舟老道的言论。老道执掌止心观时，也正是按此法，为散修大开方便之门，余慈就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也奇怪，不知怎么的，竟想起这段话来。本人都如此，其他人没法知道余慈说这些话的意思，不过却能体会其中一些意味儿，那个摊主便眼巴眼望地看他，似乎还有一些小小的冀望。那种贪念，或者说是向上挣扎的欲望，时时刻刻都在燃烧。
游蕊唇角微勾，说不出是理解还是嘲讽。余慈也不管她，又看了眼摆在摊上的那枚阴矿，示意摊主道：“还不快与这位夫人结了帐？”
那鬼修总算回神，它也是个所谓的“聪明鬼”，否则不至于临时提价，当下就以饿虎扑食的姿态，一把将玉简抢到手中，不管不顾，先收起来，又向明显厌憎它的游蕊跪下去：
“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小的给您磕头了。”
游蕊看都不看它一眼，不过那枚玉简，倒是没有收回，至于阴矿什么的，一时也懒得去拿，余慈是退让了没错，但莫名一段话，就站在了高处，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倒要看看，余慈是另有盘算呢，还是轻轻巧巧空放嘴炮？
生意做成了，但重点早不在这上面。余慈点点头，上下打量摊主几眼，道：“至于你那阴火劫什么的，应该就是一种病吧，是病，治就可以了。”
说得可真轻松啊。
游蕊扫来一眼，还没开口，余慈就对摊主招了招手，那鬼修想到了某种可能，打着颤过去，正要开口，余慈袖子一摆，符法灵光一闪即隐，那鬼修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收了进去。原本穿在身上的衣甲，都落了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周围当即微有骚动，且有迅速扩大的趋势。
以百川坊的人流密度，刚刚这里的变故，早就被一圈人所察知，很多人都在看热闹，这里面涉及的《无常法解》和阴罗丹等物，更是让很多人眼都红了。然而什么信息都比不过余慈突如其来的这一手。骚动中，有人大叫一声：
“符修！”
这一叫，骚动就有扩大的趋势。
游蕊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这人……”
余慈这一手，触犯了三家坊不得在坊市中动手的规矩，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华严城，是北荒两个鬼修最稠密的大城之一。
鬼修在面对同阶修士时，往往由于阳气缺乏而落在下风，不过有一弊就有一利，对战之际，由于鬼身虚幻不实，寻常修士应付起来也很难受，一来一去，总还能勉强维持个均势。
但这种脆弱的平衡，在精通符法的修士面前完全被打破。所谓“引气成符”，任何一个符箓都是直接引动、运化天地灵光，如此手段，鬼修就很难豁免，对战时往往落在下风，憋屈之至，堪称众鬼修的眼中钉，肉中刺。
久而久之，华严城就形成了一种风气，对符修那是相当的排斥，当然，还有一些特殊情况……
不管怎么说，余慈这一手做得唐突，要是事态扩大，可就叫犯众怒了。
游蕊失笑之余，忽地想起，她还不知道余慈究竟想干什么呢。
余慈也察觉周围气氛不对，身后陆青则倾下身子，在他耳边解释。
只说了两句，余慈就恍然大悟：“出手草率了，不过也没什么。”
陆青便是微笑，直起身子，脸容则渐渐转冷，很自然地环视一周，说也奇怪，那些感同身受或怒或惧的、并无是非只是来凑热闹的、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的修士，吃这眼神一扫，心头就是猛窒，一时都开不得口，骚动便给暂时控制在周围十步之内。
也就是众人一窒的空当，余慈又抖了抖袖子，刚刚被收进去的摊主化为一道清烟，莫名地又给送了回来。在地上一滚，便穿起了衣甲，面上怔怔的，犹未回过神来。
游蕊也在奇怪，她投注目光，仔细观察，一望之下，就诧异得很了。
“这是……”
“老寇，你傻了？”
终于有个胆气壮的遥叫了一声，将摊主惊醒。那摊主“哎哎”两声，却不是回应，它举起罩在衣甲内的双手，左晃右晃，最后干脆又“呼”地化为清烟，玩了两手鬼体变化，这才又凝实。
如此，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鬼体清净，阴气洗炼……它，它这是到袖子里吃了阴罗丹吗？”
那摊主终于有点儿回神，回望四周，对上那些熟悉不熟悉的脸，竟不知是该哭该笑：“我那阴火，阴火没了！”
周围又是骚动。
“而且没有降阶！”
这句话游蕊只在心里说，她轻啮下唇，再看余慈之时，已经全然换了个眼光。
轻易将一个将近通神中阶的鬼修拿捏，袖中片刻就助它重塑阴躯，这人，不但是符修，还是个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符修！
正想着，她生出感应，转眼便见余慈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后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陆青会意，不管那个被天降运道砸得癫狂的摊主，推着车走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不知道该继续围着，还是让开，然而陆青目光又冷，当下所到之处，人人退避，很快这一车两人，就没入百川坊的巨量人流中。
推着车子，陆青微垂下头，在余慈耳边道：“滥施恩义，未必是福。”
余慈便笑，只凭此言，便可见陆青与他的交情确实是不同了。放在此前，这种有些诛心的话，她肯定是不会说的。
确实，他也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如果将人的善意作为全然的依仗，少有反躬自省，这样的家伙，救了还不如不救。不过当时对余慈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凭一点感觉就去做了，还好后面也有一些补救。
陆青见余慈不说话，又问：“为什么不用阴罗丹？”
“哪能总让你破费，正好我有一门太阴炼形法，比较对症来着。”余慈说得挺客气，不过接下来就自嘲说，“不过我真没想到，这就是个马蜂窝。”
“也没有什么。”
陆青很是平静，北荒任何地方，都是以实力见高低，以余慈的符法造诣，还有展露出来的那些手段，简直就是标准的克星人物，应付十来个与之同阶的鬼修，完全不是问题。只有一点：
“身份上要谨慎。”
余慈很是赞同，要是表现得和“追魂”一模一样，他刮胡子、起假名也就没意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华严城和阴窟城相隔数万里，除非是真到“名满天下”的地步，否则哪能轻易就联想到一起？
他眼睛闭上，似乎是很享受被人坐在车上的感觉，其实是打开了心内虚空，通过照神图，去看一下那边的情况。
鬼修摊主刚刚回神，又莫名地看着游蕊发呆。
被这种孤魂野鬼式的家伙盯视，女修自然是不爽的，而且，更多的情绪还别有源头。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个不起眼，但品种、品相都甚高的阴矿，她轻哼一声，也在此时，那摊主猛地抢出来，对着她又叩下头去。
“活菩萨，小的不识抬举……”
说话的时候，它言语打颤，刚刚稳固的阴躯又有些波动，但它还是伸手，将刚刚收起的玉简，从衣甲中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就不动了。
“不过是一时意气吧。”
游蕊自认为也有透彻人心之能，对摊主的举动看得清楚明白。但不论如何，她是个讲究人，有那个卢遁榜样在前，她又怎能表现得小气了？可是这么一来，还是让那家伙压过了一头，她心情不免更差了些。
一拂衣袖，游蕊再不管这边的事，和护卫一起转身离开，什么玉简、什么阴矿，都吝于再看一眼，甚至连带着逛坊市的心情也没了，自去后面休息。
只余下那鬼修，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不过很快，周边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不善的意念就将它惊醒，它打了个激零，迅速起身，摊子上什么东西都放弃，只取了那颗阴矿，和《无常法解》一起贴身放了，飞身到了高处，四面张望。

第060章 石碑
“不错，不错。”
余慈心情很是愉悦，就算是举手之劳吧，能够得到对方的正面反馈，总是让人高兴的。这时他就不免多想了一层，在那个层次，那摊主也算是身怀重宝了，这里不知有多少人、鬼，在打那阴矿和《无常法解》的主意。
好人做到底，余慈在嵌入鬼修阴躯内的神意星芒上留了点儿心，这样，也许还能照应两天。
也在此时，车子忽地停下，是陆青站住了。
“怎么？”余慈扭头，顺着陆青的视线，他看到了旁边的摊位上，陈列着一个很大件的东西：是一块碑。
这碑横在摊位上，已经有些残缺了，碑首、碑座都已断去，但长有七尺的碑身，仍能看出完整时的规模。碑阴面朝上，刻着“鬼夜”二字，是用篆文书就，看上去莫名地阴气森森。
鬼夜碑？这名字真怪。
这里守摊的是一个中年修士，比较落魄的样子，做生意倒是活络，见余慈两人停在他摊位前，便主动招呼：“两位前辈，您看上了哪个？哦，这块碑……这块碑可是古物来着！”
眼看他就要吹嘘起来，余慈直接道：“你把碑翻过来。”
那人脸上就有讪讪，不那么情愿地动手，很是小心翼翼。
果然，翻过来之后，碑阳面书写的碑文已是惨不忍睹，其正中似乎遭了一记重拳，拳印入石数分，几乎要将此碑轰穿，周围就是蛛网似的裂纹，震得碑面成鳞纹脱落，原本密密麻麻的碑文只余下断简残篇。整体来看，让人怀疑是不是稍稍晃那么一晃，这碑就要散了架。
余慈啧了一声，那人脸皮倒厚，红也不红一下，就笑道：“前辈，这可是实打实的古物，卖相虽是不佳，可您看这‘鬼夜’二字，看看，鬼夜！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这里面还有典故？余慈是真不明白，他又扭头去看陆青，女修便道：
“鬼夜城是华严城的旧称。”
“嗯？”
“此城当年鬼道大兴，怨魂汇集，阴气浓郁，甚至连火都点不起来，昏黑无光，故号鬼夜。不过四劫之前，有一个西来传法的和尚，在此说《大方广佛华严经》，使群鬼消寂，此地名不副实，故易名为华严城。如今万年已过，万鬼复苏，却依然比不过当年……”
“难得，难得！”
突然有人插言进来：“两位不是本地人吧，竟然对此城的过往了若指掌……”
余慈就笑，这种搭讪的方式，实在是拙劣得很。扭头去看，说话那人一身文士打扮，倒也算得上五官端正，手中持一把折扇，以碧玉为扇骨，十分名贵的样子，可惜手上握得有点儿紧，失了几分洒脱。
暂不知对方底细，余慈倒也和颜悦色，就是言语上稍刺了一记：“这位兄台，在坊市中也同行一段路了，不知有什么见教？”
有照神图在，又是在生灵如此密集的环境中，真有人能避过他的感知，才真叫奇怪。
这位显然不如卖碑的摊主脸皮厚，脸上红了一红，倒持折扇，拱拱手：“在下蔡选，好奇心重了些，刚刚在那边见二位风采，有了结交之心，才跟上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话说得还算得体，不过言语中还有些磕绊，再看他略有些紧绷的肢体语言，显然不是那种特别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更不是心有百窍的老油子。
余慈和陆青对视一眼，又笑道：“好说好说，相逢就是有缘，在下卢遁，这是陆青。”
他有意把话说得简短些，不给蔡选留话茬儿，以其表现出来的性格，应该会难以为继，哪知这位迈出艰难的第一步后，竟然是再接再厉，硬是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两位是姐弟？”
在余慈刮了胡子后，看起来确实非常年轻，而陆青缄默淡然的性情，也显得成熟一些，不过，这位怎么绕到这上面去的？余慈的脑子多绕了一圈儿，猛地醒悟是这位是把“陆”听成了“卢”，不过这倒也是掩护吧，他正要点头，身后陆青的声音便响起来：
“这是我家主人。”
余慈好悬没从四轮车上翻下去，陆青你这玩笑过火了，且完全是莫名其妙。而此时蔡选的反应倒是抢先一步，连声道：“唐突了，唐突了。在下是想说……”
在余慈险险失态的时候，对面那个欠缺历练的家伙还在为失言而懊恼，最终干脆直入正题：“不知道二位对入怨坟挖宝，有没有兴趣？”
“怨坟？挖宝？”
余慈还记得之前陆青说起过华严城具有北荒最大“怨灵坟场”，但具体的情况一概不知。至于挖宝，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不可能没兴趣吧。当然，余慈现在是绝不会说实话的，他摇了摇头：
“我到华严城是求医而来。”
只看他不良于行的模样，这个理由就无懈可击。而且蔡选也不傻，见余慈不冷不热的态度，便知症结所在，苦笑了下，黯然拱手告辞。他这种绝不纠缠的做法，倒让余慈有了些好感，不过，眼下这事儿不是重点，重点在……
他压低嗓音：“陆坊主，你那是……”
陆青回应很是平常：“遮掩身份更方便些。”
“方便？我可一点儿都不方便……”
坦白说，余慈觉得自己的嘟囔好生虚伪，别的不管，“方便”这词儿，在与陆青相处之后，几乎是处处见得，作为最大的受益者，他说这种话，实在是有悖于心。
当然，与之捆绑在一起的，还有浓浓的疑惑和些许压力。
此时，卖碑的摊主有些不耐烦了，虽是没胆子使脸色，但还在旁边堆着笑，问了一句：
“两位前辈，这碑……”
余慈现在没心情再和他计较，既然陆青对此碑感兴趣，买下来就是。
见他表明了意向，这个摊主就兴奋起来：“前辈好眼光，此碑石材，是南城大坑所产的‘青墨铁石’，如今已经给挖绝了，只此一项，就极有收藏价值，还有这前后碑刻，古意盎然，至于碑阳面的痕迹，说不定就是哪位高人所留……”
这人总算还有点儿底限，只是着重于“收藏”之类，没有再往上吹，大概也有忌惮之心。既然他知情知趣，余慈也不会锱铢必较，由他开了一个略有些虚高的价格，稍一还价，就拍板买下。
陆青看着他付了钱款，微微一笑，上去将石碑收入储物指环中，十分自然，并不见外。
如此余慈的感觉倒是舒服，也笑了笑，又问道：“那，咱们再逛逛？”
陆青只回了一个字：“是。”
这算是逗趣吗？余慈真服她了！
陆青又推起车，在人流中移动，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余慈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也懒得动用车上的机关，就让陆青推着，倒也惬意。但没多远，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恩公，请受小的一拜！”
刚刚那个走了大运的鬼修终于找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跪伏在地，大礼参拜，引得路人侧目。说是“一拜”，它是连拜了几拜，这才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将那枚阴矿举过头顶。
对这个懂得知恩图报的鬼修，余慈还算看得入眼，也明白它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摇头：“那位游道友没有取走阴矿，也没有收走《无常法解》，是看你可怜，也是给我的面子，我又怎能出尔反尔？”
其实这是鬼修做得还不够爽利，若它再硬气一些，不取走《无常法解》，余慈也不介意完成这一桩交易，但现在，厚此薄彼的意味儿就太浓厚了。
鬼修这时也想到这一点，一时间坚持也不是，不坚持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余慈见周围人越聚越多，不想旁生枝节，略一思索，便道：“这样吧，各取所需。那位游道友是看上了矿，而我则另有所图……把矿石给我。”
伸手拿过矿石，稍一打量，找准位置，他催运剑气，穿了进去。感觉着剑气触碰到目标，他使了个巧劲儿，往外一勾，一样黄豆大小的物事便被他抠出来，纳入掌心。
余慈将这物事用两指拈起，看了一眼，并没有明确的认识，此时，矿石也只是崩缺了一角，并无大损，余慈仍将矿石递给鬼修，正要说话，旁边忽有人叫道：
“这甲虫可卖么？”

第061章-第062章
<strong>第061章 又见</strong>
	甲虫？
	余慈自己还没看清楚呢。他循声望去，看到那个急火火叫出来的人物。
	那人个子不高，却是肌肉发达，是个矮壮的汉子，脑门却是半秃，上面似是被什么有腐蚀性的东西烧过，皮肤干结，颇为丑陋。
	出声前后，他一直很是急切的样子，身边却有同伴猛拽他的袖子，显然是为他沉不住气的表现着急——这不就是明摆着送上去挨宰吗？
	余慈却没有“宰人一刀”的兴趣，扫过一眼后，又把视线移到鬼修身上。
	“这矿石你还拿回去，要是碰到了那位游道友，就对她说我刚才所为，请她把矿石收下，要是她也是冲着矿石里的东西来，让她来找我就是，一时半会儿我也不会离开。”
	稍顿，余慈通过照神图看到，游蕊竟是出了百川坊，往里面去了，一路上畅通无阻，要知道今天可不是开无尘坊的日子，看来她和三家坊有很深的渊源。如此，鬼修想找到她还真有点儿难度。
	想了想，余慈又改了主意，把矿石递还给鬼修之后，又取了一块空白玉简，记下一段信息，同样递给鬼修；“这两样东西，你找个坊市的管事，让他交给那位游道友吧，然后就没你的事了。”
	鬼修自然俯首答应，虽然它其实不怎么明白。
	这来来回回的，简直是自找麻烦，不过有些事情，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到最好，余慈也认了。
	至此，这件事差不多就了结了，鬼修再是千恩万谢，也不能逗留不去，余慈看它消失在人潮中，方又回头，去看那个希望买他手中虫子的半秃汉子。
	余慈之所以对这块阴矿感兴趣，正因为他从照神图中发现了里面的生灵反应，不过这小东西缩成一团，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当然，现在看来，肯定是有些价值。
	“这一位，你也看到了，手尾还没理清，这虫子自然是不卖的。不过我倒想知道这虫子的底细……对了，敝人卢遁，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半秃汉子有些失望，不过礼数还见得全，便应道：“天法灵宗，赵放。”
	“天法灵宗？”
	余慈突地一怔，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这时陆青在后轻声道：“南国奇门之一。”
	对了，天法灵宗！
	余慈并不清楚所谓“南国奇门”是什么意思，但“南国”一词还是提醒了他，天法灵宗这个名号，他是确实听到过的。他便笑道：“原来是南国奇门，我有一位故人之子，似乎就在贵门修行……”
	“哦？”
	这个回答让赵放和他的同伴都愣了愣，然后才由前者问道：“不知那位姓甚名谁？”
	“应该是姓……”
	余慈有些卡壳，在绝壁城的那些事儿，似乎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许多记忆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乍一寻思还真有些迷糊。还好他们这些出了阴神的人物，隐识层面再无遮掩，只要用心回忆，总会记起来的。他很快就道：“姓范！”
	“范？”
	赵放摸着那坑洼不平的顶门，也在努力筛选。余慈心中回忆则是愈发清晰，他道：“那孩子应该带着一只大鸟，猫首鹰喙……”
	“范平！”赵放一下子记起来，接着就是大笑：“那是我一个师侄，为人老实勤奋，原来也是卢兄的子侄辈。”
	余慈也笑。看样子，范佬用玄苍戒换了那只从天裂谷得来的猛禽“混球”，还是起了效果。而如今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双方一下子亲切起来！
	都是远离故土，他乡逢遇，能通过某个媒介彼此联系，感觉实在不错。但余慈就奇怪了：“贵宗远在亿万里之外，赵兄怎么到这里来？”
	“自然是行道历练，顺道在这儿来收集骨血灵种。”
	赵放是个比较健谈的人，不只是有一说一，正好余慈手边诸事办完，也有好奇之心，越说越是融洽。坊市上还有一些能够让人暂时歇脚的地方的，余慈两个，还有他那边两人，便寻了一处卖茶的摊位，要几杯所谓当地的特产茶水，聊起天来。
	从赵放口中得知，这世上出产猛兽灵禽，第一要数天裂谷，贯穿两界，异种频生；第二是六蛮山系，有诸多上古大妖血脉，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找到更胜过天裂谷的上品灵物；第三就是在这北荒地界。至于南方的珍奇灵物虽然也多，论性情悍厉，还是比不过这边，乃是气候与他处殊异之故。
	天法灵宗是此界少有的以驯养猛兽灵禽以为战力的宗门，通灵之术天下知名，越是如此，对直接与实力相关的灵物，要求极高。除了门中自家饲养培育外，还经常外出，寻觅新的品种，充实门中收藏。
	赵放说了不少天法灵宗的讯息，也提了范平的近况，这么说，当然也有试探之意。余慈其实连范平长什么都不知道，只见过他那位老父范佬，也就是数面之缘而已，不过那范佬作为行脚商人，流浪四方，认识的人可就太多了，余慈也不担心漏了底细。
	余慈仍拿出预设的身份，只说是散修，到华严城看伤来着。赵放也是个热心人，便道：“我也通些医术，不如来看上几眼？”
	再怎么通医术，要解去蛊雕毒素，怕也很难。余慈无可不可，也不好驳他面子，道一声“有劳”。
	赵放就把脉、验伤，忙了好一会儿，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妖毒？”
	倒是好眼力！余慈想到这位前面的话，大概是常年和六蛮山那边打交道的缘故吧。
	赵放就继续检查推断：“似乎是一种水毒，阴冷澈骨，发作时算不上猛烈，但最是损伤筋骨，咝，也亏得卢道友封锁得快，真要散入全身，真是难以收拾，就是现在也难……惭愧，这毒我解不了。”
	“无妨，既然是妖毒，哪有这么容易解去。”余慈很想得开，“我也是多方求医，在长青门那边也拜访过一回，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办法。”
	“长青门是不错的。”
	赵放实话实说：“妖毒从来都不纯粹，有些生灵之气注入其中，纠结元气，很难根除，找个一流的医士最好。我在这儿有个朋友，或可出一把力，哎，他来了……蔡老弟，这边儿！”
	余慈顺他目光望去，当下就是一愣。同时，那人听到了赵放的招呼，原本很是低落的情绪略提振一些，抬头回应，然后他就看到了赵放身边的余慈。
	“咦，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蔡道友。”
	余慈还记得这个行为青涩，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刚刚在卖碑摊位那边见过的，还邀请他们参加怨坟挖宝，但被余慈婉拒。
	赵放就奇怪：“怎么，你们认识？”
	“刚刚见过一面，聊过两句。”
	余慈看蔡选又有点儿进退失措的样子，对这年轻人的历练不免摇头，嘴上则笑道：“这才真叫有缘呢。”
	“是啊是啊。”
	蔡选回神，总算是有来有往，拱手施礼道：“卢道兄，又见面了。”
	赵放见他们之间一团和气，就哈哈笑道：“卢兄说得不错，见面即是有缘。二位彼此介绍过了？”
	余慈听他话中有话，就摇头道：“只通了姓名。”
	“那我就为卢兄介绍一下，这位蔡选蔡兄弟，虽是本地人，但早在二十年前，就拜入北地三湖区域，浩然宗门下，乃是浩然宗入室高徒，师从中道先生。”
	余慈当真吃了一惊：“浩然宗！”
<strong>第062章 森林</strong>
	所谓北地三湖区域，正是洗玉盟。那里是修行界头一个繁华所在，道统甚多，且整体水准十分强劲。其中清虚道德宗、四明宗、飞魂城，都是举世公认的大宗，与离尘宗并列，由于身处修行界核心，实力更在离尘宗之上。
	至于浩然宗，则是坐四望三，仅次于前三者的一流宗门，而且近些年来势头正劲。余慈在离尘宗时，也多次听起过的，且多数是拿此宗与四明宗并论，概因二者都是儒门正统，偶有经义上的争论，但大体上仍是极坚定的同道，很多时候，都必须要把二宗合起来看的。
	余慈前面见蔡选修为颇是不俗，又看他少有历练，还在奇怪北荒也有这样的雏儿，原来是名门大派出来历练的弟子，这就说得通了。
	仔细看蔡选，还丹初阶的修为可与他比肩，难得是相当年轻，这种年轻不是体貌上的，而是由内到外整体上的，余慈猜测，他最多也就是而立之年，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能在这种年纪定鼎枢机的，除了本身天资一流，也只有那些大宗门才能培养得出来。
	问了一句，果不其然。
	巧了！余慈差点儿脱口而出，好险把持住了，只笑道：“原来是名门高徒，怪不得年纪轻轻，修为便如此精湛。”
	余慈老气横秋，别人也是理所当然，由于久历风霜，余慈虽是面目年轻俊秀，但言谈举止均是老练，和蔡选相比，差异更大，以至无人怀疑他的年岁。
	蔡选出身名门，却没有高高在上的习气，也并不因为余慈刚刚拒绝他的提议而有怨气，教养颇佳。当然，这也是余慈确实身受毒伤，理由充分且正当之故。
	赵放也终于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脸上便有些古怪：“刚刚你邀请卢兄？”
	“是啊，我看卢道兄古道热肠，想必是正派之人，又精通符法，与我们同行的话，正是如虎添翼……”
	蔡选摆出了理所当然的样子，赵放挠挠自家凹凸不平的秃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要说他也是个少用心眼儿的，但蔡选只凭一面之缘，就拉人入伙的举动，还是让他无言以对。
	蔡选只是历练不足，做事儿有些想当然，但并不笨，见了赵放等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刚才做得岔了，很是尴尬。自他修业有成之后，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热闹，有此激动过头了……
	“热闹？”
	余慈刚才就奇怪，蔡选口口声声说“挖宝”，是个什么意思，之前急着摆脱麻烦，有意略去了，眼下就问了一句。
	“怎么，卢兄不知道？”
	赵放很是奇怪：“这两天华严城闹得可欢，怨灵坟场那边，不知是哪个猎团行了大运，开辟了一条新路径，可以直达坟场中深处人迹罕至之地，想那怨灵坟场广大无边，内蕴无数天材地宝，奇异生灵，越往深处去，越是珍稀。这次路径开通，机会难得，不知多少人都在那儿摩拳擦掌呢！”
	“是吗？”
	余慈感觉到，赵放言语中只是头痛蔡选“请人”的方式，但对“请人”本身倒没什么意见。要说这几人修为也不弱了，莫说赵、蔡二人都是还丹修为，那个存在感比较低的同伴，姓邹名博，也是通神上阶，若再拿出饲养的生灵战力，实力只有更强。
	三人一起，还不够吗？
	“真要深入的话，还不算稳妥。”
	邹博还是首次开腔，他身材也不高，相比赵放瘦得多了，却是一脸精明，想法也多。刚刚他对余慈还很是戒备，不过如今也主动搭腔：“毕竟是阴绝煞地，我们三个没有一个精通符法，应付起来就比较麻烦。”
	余慈也理解：“有个符修的，是会省劲儿些。不过，蔡道友出身浩然宗，那浩然正气可是辟阴震邪，无惧神鬼……”
	蔡选脸上就是一红：“我还没修到呢。”
	“啊哈？”
	蔡选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我读书不成，心思不定，难以体会浩然正气的真义，所以恩师才让我下山历练……”
	这就没办法了。看看蔡选手攥折扇，说飘逸不飘逸，说稳重不稳重的模样，确实还显得青涩浮飘，也许这有性格的因素吧，但相比之下，某位故人同样性情不符，就做得比他强得多。
	念头忽地转到那位纤弱羞涩的女修身上，想来此刻，甘诗真应该还在四明宗修行，以巩固境界吧。时光倏忽，早已物是人非，不知她听闻自己害了她的族姨，是个怎样的反应？
	自嘲一笑，余慈从那突如其来的情绪中脱离，终于问起耽搁很久的问题：“关于这虫子……”
	赵放知道余慈保留此虫在手，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地道，并无抬价的想法，便很爽快地回答：“这甲虫名曰‘栖阴’，在修行界诸灵虫中，算不得第一流的，不过在华严城地界，却是用处颇大。它天生就有寻觅精纯阴气的本能，寻到之后，就到里面长睡一觉，是个极懒的小东西。但有此本能，稍加训养，便可用来寻觅阴物，也可用作示警之物。”
	也就是说，在怨灵坟场的话，这就是个“探宝虫”了，无怪乎赵放会想着买下。
	余慈点点头，却是想起了另一个有着“探测”功能的虫子，便问道：“我听说有一种虫子，名曰‘飞荧’，颇有神通，赵兄可知道么？”
	赵放就是一怔，随后回应：“自然知道，那是一种很邪门儿的虫子，传说与它接触，便有血光之灾。不过世间有修炼巫法的，都对它很是看重，故而‘飞荧’又称‘巫虫’”
	至于修炼巫法的为何看重这虫子，赵放也不清楚，毕竟隔行如隔山。
	余慈也没想细究，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接下来大家就是闲聊了，经过一段时间接触，似乎赵放也有心请余慈入伙，但看到余慈的伤情，也不好开口。至于余慈，正是诸事缠身的时候，便是好奇，也绝不可能抽身，和他们去玩挖宝探险，“怨灵坟场”之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些。
	※※※
	人算不如天算，余慈发现他还是小觑了怨灵坟场的影响力。
	隔天，也就是和长青门约定，面见青松先生求诊的日子，余慈和陆青却不得不多折一个弯，往华严主城外去，方向就是如今最热的怨灵坟场。
	因为长青门的驻守弟子对他们说，因为那边事态紧张，青松先生脱不开身，故而请余慈等人前去怨灵坟场外围，长青门的临时驻地去，青松先生会在那里接诊。
	细想来，有此变化也算正常。长青门是华严城有数的势力，在怨灵坟场那边也有很大的利益诉求，作为长青门的掌门兼第一高手，青松先生亲自坐镇并不奇怪，想必对近日上门的病人，也是能推就推，剩下的就是不愿开罪的。
	余慈和陆青表现在外的实力，怎么说也是两个还丹修士，尤其陆青更在还丹上阶，在北荒称得上高端战力，故而也在接诊之列。
	唯一让余慈有些不爽的是，那种环境下，青松先生怎么可能安心诊治？
	不管怎么说，余慈和陆青还是到了怨灵坟场外围，长青门的驻地。这里已经挖开了几个岩洞，充作居所，不时见到有修士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
	驻地外围有岗哨，不过余慈他们有长青门开出的信物，倒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从哨卡上得知，在他们前面，已经有病人进去，至于后面，好像还有一拨。
	青松先生的居所在高处，需要向上一段距离。当下便由陆青推着四轮车，慢慢上行。余慈最初还没什么，但走了一半路程，扭头四顾之时，忽地就是一惊。
	“那是什么！”
	从他这个位置往北方看，视野竟是出奇地辽阔，一点儿没有地下世界的局促。一片幽暗的阴影从青松门驻地下方向远处延伸，无边无涯，里面燃烧着无数苍白的火光，闪映出如一根根高直粗大的树状轮廓。
	“那里就是怨灵坟场。”陆青如是说。
	“这里？”
	听到“怨灵坟场”这个名称，余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处处坟头的荒凉景象，可如今，他发现，这哪儿是坟场：“明明就是森林！”
	且是如此无边无际。
	陆青微微一笑：“说是森林也对，因为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丰都城，就是北荒最大的地下生灵圈子。北荒超过四成的地下原生生灵，都生活在里面，繁衍生息，还有数量是其数倍的阴魂、怨灵、阴魔等等，种类繁多，唯有人类修士，不适合在此地生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余慈用最俗套的感慨来表达心中的情绪，而紧接着，那片森林深处，一团夺目的强光，纷飞的剑芒，以及随之而来的阴森鬼啸，提醒他那里还是一个引得无数人窥伺的藏宝地，以及……坟场！

第063章 刺杀
余慈没花多长时间就见到了青松先生。
青松先生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形象，骨架很大，偏瘦，坐在椅上，安稳从容，符合人们对名医的想象。此前他刚接诊了一个病人，眉目间显得有些疲倦，但看到余慈二人进来，还是笑着点点头，很是和蔼的样子。
余慈自然不会真认为这位真是一个妙手仁心的人物，他倒觉得青松先生的修为更醒目些，这位长青门的第一号人物，是实打实的步虚修为，气机收放间，似可透人肌理，给人很大压力。
“这位就是卢遁小友了。”
以青松先生的步虚修为，面对两个还丹修士，用长者口气也很正常，随后他就问：“这位是……”
“家人。”
余慈答得简单，也是模棱两可，“家人”一词，说是下人也好，说是亲属也罢，都不算错，青松先生神色就是微动。
仔细打量陆青，见女修衣着朴素，眉目低垂，确实是个侍女的模样。人之身份地位，往往在细节处见分晓，青松先生自认为眼光不错，也无法看出女修的任何破绽，只觉得此女自然而然站在余慈之后，并不因为高过两阶的修为而有任何凌主之势，相反二人气机贴合，关系亲近，显然已经习惯于此。
说实在的，在二人修为有差距的情况下，陆青这侍女的身份真叫拿人。但一旦让人信了，人们的想法就会很自然地往某个方向去。比如，哪个大门大户的少爷公子之流……
这个话题并没有深入，毕竟今日来求医的也不是余慈一个。青松先生很快开始诊治，验过伤后，也显出几分讶意：“这是妖毒啊，而且内蕴神通，甚是活泼。难得小友能将它抑止在腿部，不使扩散，不过这样一来，这边的压力也就大了。”
他的指尖在余慈的左腿上划过，撞中几个穴道，观察反应，随后微微摇头：“这毒伤应该也有十日左右了，已是渗透骨髓，只是小友封堵止损得法，又有一身玄门罡气，生机勃勃，才维持腿部机理不失。能治，但是难治啊！”
余慈便给他面子，道：“乞先生妙手。”
青松先生轻拈颔下胡须：“我这里有‘药’和‘术’两种治法，各有优劣，你且细细思量。”
“请门主详解。”
“这药么，其实是以药为主，混用针、刀之法，先逼出大半毒素，那些与肌体缠在一起的，则用药慢慢洗净，此法精于调理，医养兼备，不损身体机能，就是绵延日久，需要根据病情时时调整药方，大概总要有一年的功夫。”
青松先生倒也坦白，从他话里可以见出，也许这方式后遗症最小，但时日绵长，简直就是伸出脖子让他随便宰杀，钱款想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又或者被支使着做些所谓的“人情活计”，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余慈可没这种耐性，而且他哪还有一年时间来挥霍？就问：“用术又如何？”
“用术是简单些，其中的方法也多。巫、道、鬼等法均可，就是来去猛烈，损伤身体，难测后果。便如我门中就养了一只食毒鬼，可令其透入你伤腿处，啃食毒素，但也会销蚀精血元气，说不定毒没了，这条腿也萎缩得不成样子，照样伤残；又比如巫祭祓除，可能乱人心智；灵符袪洗，元气冲突，弄不好整条腿都要炸碎掉……”
余慈点点头，知道青松先生没有虚言诳他。
见他仍称得上淡定的表情，青松先生也有些小小的佩服，又记起一事，便道：“有一点，我也挺好奇，小友抑制妖毒的手法，是‘药’呢，亦或是‘术’呢？”
余慈看他一眼，笑道：“大约是‘术’吧。”
“此术甚妙，若小友愿意，我愿免去五成诊金，换得此术。”
余慈倒没想到青松先生竟然对天河祈禳咒感兴趣。不过这位大约是要失望了，天河祈禳咒固然神妙，但能够发挥如此效用，也和余慈本身就结了它的种子真符、并将其作为“天垣本命金符”的根基之一有很大的关系。
事实就是：由于气机协调引发的元气共鸣，“诸天飞星”符法中的任何符箓，在余慈手中使来，都有相当的增幅效果。同样一个余慈手制的玉符，在他手中和在别人手中，完全就是两个档次。
至于更现实的层面，余慈也不会让这个事关上清宗秘法传承的符箓轻易流出。
只看余慈的表情，青松先生就知结果，他不动声色，只道：“小友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仔细想想用什么治法，至于诊金之类，暂时也不着急。”
这就是送客了，余慈谢了一声，和陆青告辞出去。
出了岩洞，再走一段路，余慈就笑：“按着他的说法，如果用‘术’，就不如自力更生了。”
“若是用药……”
余慈脑子里先闪过黑袍的影像，接着又是穷奇，最后只能摇头：“哪有时间？”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身上带着妖毒，修行肯定要受到影响，若是真治上一年，那就是一年毫无寸进，甚至还要倒退，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说到底，还是要用原来准备的法子。
绕了半天，居然又回到原点，两人都有些无奈，尤其是陆青，她沉默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同时推着车下往下走，路上正碰到下一拨来求医的，足有七八个之多，中间拥着一个拿白巾捂着嘴的人物，双方交错而过。余慈还听到那人的咳嗽声。
瞥去一眼，见这些人一个个身材高大，面目冰冷，目不斜视，中央那位却是身躯瘦小，掩在人群中，又捂着脸，看不清面目。余慈和陆青都没有在意，能够让青松真人专门邀到这里来医治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所得的病症也很棘手，难道被人看到半死不活、求医问药的模样很有趣吗？
两人在长青门安排的临时岩洞中歇下，其实照余慈的意思，直接走人就是了，但陆青似乎还想再看看，对此，余慈无可不可。
正就此事商议之时，脚下突生震荡，幅度之大，把载着余慈的四轮车都给弹了起来，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气爆声。
事态突发，全无先兆，凿出的岩洞都在震荡，似有坍塌之相，余慈二人都住了口，皱起眉头，观气机变动，但也没有急着出去。
这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喊：“青松老贼已死！”
紧接就有人喝骂：“贼人欲乱人心……”
后面又有人叫行刺贼人伏诛的，又有人说敌人四面围上的，还有说怨灵坟场中突有异动的，一声赶过一声，乱做一团。
余慈和陆青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特殊的感应方式，自然知道上面的青松先生其实还在，就是气机有几次极大的波动，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又有人叫：“老贼吃了七八记爆灵巫偶，必定是重伤……呀！”
那人随后就是惨叫，青松的声音便紧随着出来：“跳梁小丑，也敢妄阴……”
原本的“言”字变成“阴”声，尾音竟是哑了。不过此时，外面的动静也都消寂。
余慈微眯起眼睛，心内虚空中，照神图早已打开，但受限于青松这个步虚修为的强者，全图无法打开，只能拼合那些零碎的视角，偏偏青松周围，除他之外，一个活着的生灵也不见，根本看不出究竟。
再转向外围的时候，步虚雾霾内部，响起青松一声冷笑：“可笑不自量！”
这句话出口，突变也就此终结。这像是一次比较“纯粹”的刺杀行动，一波之后，再没有别的。
此时终于有长青门的修士抢入事发的岩洞，通过他们的视角，余慈又“看”到了青松先生，只从这些视角，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伤势，连坐的位置都没变，脸上仍旧是那淡淡的倦色，身前却是铺着一片血肉残肢，颜色发青，必是染了剧毒之类。周围岩壁则是硬生重刮去一层，岩洞内的摆设更不用说，全都爆碎了。
余慈“看”到，青松先生又是叹息一声，对进来的门下修士点点头：“第三个病人乃是死士，操驭爆灵巫偶，要与我同归于尽，被我杀了。只是这个地方是不能再守，我们回去。”
回去？
事实就是，这个命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等余慈和陆青出了岩洞，长青门一应修士已经弃了这处临时驻地，往华严主城退走。对余慈这些前来求医的病人，也只是派个人告知一声，说是门中有变，青松先生近日难以诊治，很是抱歉云云。
至于青松先生，则登上一辆密封的蜥车，被门中修士围在中央，再没有露面。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处开凿在怨灵坟场边缘的临时驻地，已经是空荡荡的，难见人影，只余下一片狼藉。
余慈摸着下巴，看似沉思，其实照神图已经全力扩展开来，将周边一切都纳入掌握，自然，长青门那里，他也不会漏下。
这味道，怪得很哪。

第064章 救命
没等余慈看出个究竟，边上有人气冲冲地走过去，嘴里还嘟囔着：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余慈依稀记得，这位是他前面那拨求医之人中的一个，应该是病人的同门之类。此人看样子刚刚从长青门的熟人那里探了消息回来，心情正糟，急需发泄。
余慈瞥他一眼，顺口道：“这些人倾轧，苦的却是我们这些病人。”
“正是如此。”
那人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当即响应，顿足大骂：“阎罗堂做的好事。这段时间他们和长青门闹得正欢，争地盘、抢阴矿什么的也没什么，可这手段真是越来越下作了，连请杀手死士这招数都能使得出来。旁人不说，青松先生出了事儿，每日里那些病人，难道都要等死么？”
阎罗堂？
余慈就咳了一声：“这位道兄，我们是刚从外地来的，对华严城不熟，这阎罗堂……”
那人就上上下下把余慈二人打量一回，方才冷笑道：“阎罗堂嘛，不顾一切想上位的蛮子罢了。只是华严城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哪有位子让他们插足？他们大概是觉得长青门富冠全城，是个肥羊，门中又只青松先生一位拿得出手的高人，才要啃这么一口，没的崩掉他们的牙！”
余慈就喔了一声：“长青门很富。”
“是啊，富得很，不但有鬼狱散这产出，把持着华严城几处最好的阴矿，也在怨灵坟场开辟了大片草药园子，从这里往北瞧，看看，那一片都是……”
那人也是有些嫉羡：“要么说青松先生好好的主城不呆，到这里来坐镇。阎罗堂这手阴招一出，还不知道要赔上多少。”
余慈轻轻巧巧移转了话题，那人想想长青门的根底，也觉得站在长青门的立场上很是无聊，不知不觉泄了火儿，无以为继，就摇着头，寻自家人去了。
余慈对那人透露的信息很感兴趣，但陆青并不关心这个，她道：“我们再去找他。”
“找谁？青松先生？”
对此余慈并不在乎，他原本就没想着假别人之手医治，如今正好落得清净：“拿什么打动人家？昨天是认识了一个蔡选，但蔡家的名头也未必好使。而且青松既要养伤，又要躲灾，怕是没心情招呼咱们了，恩，也许刚刚没理睬他那个换符的要求，人家就不愿意再做。”
说到这里，余慈主动换了个话题：“我们往上走走？”
陆青听他的，推着车子往上面去，不一刻到了青松先生原来所在的岩洞。这里被所谓“爆灵巫偶”袭击，整体结构竟然还在，但进去便能发现，地面都是酥的，直透数尺，其阴爆之力着实可观。
而且巫偶的爆炸冲击力还在其次，真正致命的应该是那些连崖壁地面都给染青的毒素吧。余慈小心着不要给沾染上了，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中间那个用白巾捂嘴的应该是操控巫偶的刺客，周围那些高大汉子则是巫偶无疑。
在岩洞内转了一圈，陆青都没弄明白他是怎么个想法，但也不需要明白，她握住了四轮车的手柄，不让余慈再向前去。
余慈愕然扭头：“怎么了？”
陆青轻声道：“不要再沾惹是非，你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余慈没想到陆青会这么说，看她半晌，终于点点头：“确实，节外生枝要不得。”
他也醒悟，再古怪又如何，说到底，仍不外乎倾轧之类，他又不在华严城长住，管它何来？见他同意，陆青便转过车子，两人重往下走，余慈将心中那些疑惑通通排去，话题也转到了治疗毒伤上面。
余慈基本是决定用原有的办法了，如今，地气运转中枢已经差不多完成，因为是用玄水曜岩制成，可以移动，他的选择性就大了许多，完全可以找一处最适合用符的环境，比如说，汇聚群阴之气的地窍、阴地等等。
远眺怨灵坟场，在那边无边森林里，这种地方当真是数不胜数。
此时，长青门的队伍已经脱离了照神图五十里的极限，仍旧没有变化，余慈此时对其兴趣大减，正要将照神图关上，一个特殊的感应“亮”了起来。
※※※
寇楮觉得，所谓乐极生悲、物极必反的言语，肯定是针对他来着。
这两天，本来是它行大运的时候，或者说是自他有生以来、自死以后，老天爷头一回正眼看它。
重塑阴体，去除隐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而它手边这部《无常法解》，也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为此，他专门在最有利于鬼修修行的怨灵坟场外围，找了一处偏僻所在，认真修炼。
《无常法解》果然是正宗的鬼道法门，修炼时的进步幅度，远非他以前自我摸索时可比，正喜悦之时，远处忽然有些声息。
寇楮很谨慎，立刻入了它预设好的藏身处，眼下它可不是那个只靠到阴矿里捡石头为生的穷鬼了，一部《无常法解》，不知是多少还丹以下的鬼修梦寐以求的法门，在百川坊，因此事引起的骚动只是小范围的，可北荒正是天底下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它不得不防。
很快就有一拨修士过去，人鬼掺杂，行色匆匆。寇楮还认得几个，也算是城中比较有名气的通神修士，但此刻，他们脸上都是恐惧和茫然的情绪混在一起，如没头苍蝇一般。
“咚咚咚”连续几声闷响，爆起数团烟雾，却是几个鬼修以遁法抢在了前面，现身出来，将前路堵上。
寇楮又是一奇，这几个鬼修里，它也有认识的，不过据他所知，前后这两拨修士之间，也有平时关系说得过去的，怎么是个翻脸的架势？而且气氛也怪，人鬼掺杂的那拨，明显实力要超过后来者，可一见到路被堵上，立刻转向，一窝蜂地逃走，好死不死地正往它这边来！
寇楮不敢再看，将阴躯一缩，凝成一团极小极淡的气团，塞入预先挖好的树根下。这在它重塑阴躯之前不可能办到，如今却是轻轻松松。
稍后，它听到有人高呼：“十方大尊，九地起复，召劾神鬼，通幽指路……”
这呼声出奇地清晰，不是震动外界空气为它察知，而是直接响在心头，而且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寇楮凝成的气团跳了一跳，好险就被勾了出去。
有古怪，有古怪！
寇楮心下骇然，它越是惊骇，心中那个声音就越响，它不可避免地就去想：十方大尊是谁？
念头一起，就难以遏止。到了后来，什么“九地起复”的声音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十方大尊”在心头缭绕，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浮现出来，见不分明，然而威仪天成，神通具足，法眼洞彻九天十地，无有疏漏。
它还藏什么啊！
寇楮迷迷糊糊地从藏身的树洞中出来，恢复了正常鬼体，看着前面。
那拨原先逃命的修士也都停了下来，身上可笑地捆缚着数根五彩丝线，像是牵线的木偶，在僵硬地挣扎。但随着“十方大尊”的呼声越来越响，他们也不再挣扎了，五彩丝线颜色越来越淡，他们脸上竟都是轻松喜悦，看得寇楮也忍不住发笑，一笑就难止住。
忽地有一人，全身抽搐，那是鬼狱散发作了，那人愣了愣，本能地取出药散服了一剂，愈发稀淡的五彩丝线也没有任何阻碍。药散见效甚快，随着药性散发，那人浑身燥热，又有满心喜悦无以宣泄，干脆手舞足蹈，周边诸人丝毫不以为怪，这里哪有人不服散的？甚至有的还被他带起，欢呼雀跃，口中高呼“十方大尊”不止，有人最初也在挣扎，却拗不过周边的气氛，先是僵硬跟随，很快也激动起来。
看到前面这情形，寇楮猛打一个寒颤，有些清醒了。
怎么回事？
它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被五彩丝线套住，少受了一重牵引，又被眼前群魔乱舞的场景刺激到了，突地醒觉：“不妙，不妙，这是哪个邪教吧。”
北荒教派泛滥，但少有正统，不成气候的便罢，那些成气候的，无不是夺人心血以自肥，只要加入进去，很少能得善终的，它惧意大起，转身就要逃走，便在此刻，一道五彩丝线不知从哪个人身上分出来，粘在它身上。
它猛地一个激零，“十方大尊”的呼声就在心头响遍。
只是这种方式也太粗暴了些，原本不知不觉也就罢了，现在这样，寇楮更是恐惧，本能地要找个依托，可它能找谁？
莫名的，一个人影浮现出来。
若是他老人家在，若是他老人家在……
其实那种运道，可一而不可再，寇楮在人情淡薄的北荒呆得久了，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人在溺水之时，从来都是有什么抱什么，哪还会挑挑拣拣？这个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
“上仙菩萨，大慈大悲，救俺一命啊！”
喀喇喇一声响，电光飞溅，如有灵性般绕过周围粗大的树木，瞬间将那些乱舞的魔影扫入其中。
澎湃的雷光正是鬼修最为恐惧的力量之一，莫说那些被卷进去的家伙，就是寇楮自己，也是毛骨悚然——好吧，它没有毛骨，但鬼体亦为之颤抖。
等等，这雷光来得这么巧？
这时候，周围阴怨之气汇聚而形成的雾障中，有人声响起：“这光丝看得眼熟啊。”

第065章 大猫
浅蓝雷光扫过，不管是人是鬼，都被掀翻在地，空气中的爆音同样有着杀伤，对鬼修尤甚，一时间，那边的鬼修阴躯都被雷音震得波荡不休，眼看就要尽数崩溃掉。
不过，近在咫尺的寇楮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相反，他清晰听到了来人的话音，并随即辨别出了来人的身份：
“卢仙长！”
这一刻，寇楮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如果它还有眼泪的话。
没有比行将溺死前，获得一只探过来的坚实手臂更让人激动的了，尤其那还是它心中呼唤的目标，在最应该出现的时候，及时赶到。
若说不是天意，谁信？
余慈坐着四轮车，由陆青推着，从薄雾中走出来。说来也是凑巧，寇楮的位置正好在长青门这片前哨驻地附近，见到那个与他颇为有缘的鬼修有难，便顺手救上一回。
而且，他还有点儿好奇。
这边群魔乱舞的景象，落在余慈这样的正常人眼中，自然是诡异得很。而且，他还对那五彩光丝有些印象。
记得在突破沙暴进入华严城之前，曾见到地表的某个城池中，就有一个放出五彩光丝的家伙，叫唤着不伦不类的咒语，出城和飞甲妖龙放对，后来还是他和陆青出手相救，当然，那麻烦也是他们两个引来的没错……
余慈还记得，这种五彩光丝对付飞甲妖龙时，简直一无是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功效？
对那个寇姓鬼修点点头，余慈驱车到那群不怎么正常的修士中间，环目扫视。
被一记三次贯窍的五雷符轰中，就算余慈有意控制杀伤，这些修士也决不好受。此时只能一个个蜷缩在地，浑身抽搐，那个之前服了鬼狱散的家伙极是不堪，直接屎尿齐流，昏死过去，鬼修中更有两个撑不住，阴躯开始消散的。
这些人应该也是受害者，余慈想了想，弹指两道灵光射入其体内，这是延生度厄本星咒，属于十二元辰符箓的级数，与追复生魂定星咒一脉相承，只要一点灵光不灭，就可以维持受术者灵明不昧，护持一线生机，具体效果，还要看符法造诣和对此符的领悟程度。
乍一出手，余慈就感觉到，在这里使出炼度一系的符箓，明显有些不同。
至于具体如何，他暂时没有去管，确认两个重创的鬼修不会消散，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另外三个鬼修身上。
论修为，这三个后来赶至拦截的鬼修并不比另一拨人强到哪里去，可凭借着五彩光丝，却是占据了绝对优势。便是刚刚雷光来袭，那五彩光丝也起了防护的效果，这三个家伙遭受的伤势明显要轻过其他人。
可是，在余慈刻意搜寻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任何与之有关的东西。
“古怪。”
余慈有些挠头，这时候，寇楮终于回神，几步抢上来，连呼“上仙菩萨，大慈大悲”不止，说着颠三倒四的祷词还不够，最后又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只恨不能流泪，没法表现出更多的感激拜服之情。
“行了行了！”
余慈有些受不了，他也只是适逢其会，可不是化身亿万的神仙，要是这一位真拜上了瘾，遇难就叫高呼“上仙菩萨”，最后怕是要死得很惨。
把寇楮唤起来，余慈问它这些人的底细，寇楮把能说的都说了，但这些信息显然无法整理出一个明确的方向。这时，被雷光击昏的修士里，终于有清醒过来的，余慈就转而向他了解信息。
这个修士是修为相对较高的一个，有通神上阶的实力，但在余慈和陆青两个还丹修士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更不用说刚刚一记五雷符，足够给他留下极深刻的惧意。
“好叫仙长得知，其实我们都是一起的，结伴去怨灵坟场深处挖宝，可半路上莫名碰到了个疯子，只嚷嚷两句，老黄他们就被迷了魂，翻脸相向，我们看势头不对，就往回跑，但还是被堵上了……”
“疯子？”
“是，那人一直让我们信奉‘十方大尊’，还有一些咒语，却是语无伦次，肯定是疯的。”
“那五彩光丝，不是你们同伴的原本的能耐？”
“当然不是。”修士说得极其肯定。
两边加起来，差不多就有些头绪了。而且，与寇楮等人说话时，余慈也通过照神图扫视。周边区域没有步虚境界以上的高手，图景显得非常清晰，他就按照那些修士逃过来的方向，追溯而上，目标暂未发现，可是却看到了一些比较清晰的痕迹。
如果真如人所说，那家伙是个神志不清之辈，显然是不会遮掩自家痕迹的，余慈想了想，就驱车往那边去，延伸照神图的范围。陆青自然是跟随在后，那个刚清醒不久的人类修士没敢动，寇楮则是提起勇气，缩头缩脑地跟上，余慈也没阻止。
转眼十里过去，余慈笑了一笑，目标果然还在。
照神图边缘，依稀相识的人影显现出来。果然就是那个在沙暴中，出城与飞甲妖龙交战的家伙，当时对他的勇气还有几分佩服，如今再看，则是另一种感觉。
在照神图中，余慈仔细打量。那人披头散发，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正匆匆奔行，不时往后看，神色仓皇。这样倒是看不出那人神志是否清楚，但余慈猜测，那人对他操控的目标成败与否，应该有着比较明晰的感应，甚至有可能感应到实力对比，知道不敌，便转身逃走。
要不要现在就与其照面，余慈还没想好，不过植入神意星芒是肯定的。当下就有一颗星芒飞射，转眼就飞越数十里距离，直指那人脑宫，很快就没入顶门，但紧接着，星芒弹了出来！
余慈一愕，操控星芒再上，结果却一般无二。
还没有弄明白，那边图景中，忽有白光暴闪，那人哎呀一声叫唤，便给那白光硬生生扑倒在地。那白光速度太快了，余慈也给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一只雪白肥硕的大猫。
这是……
余慈靠在椅背上的上身挺了起来，而数十里外，被扑倒的那人也挣扎着要格开大猫，想爬起身，然而这时候，那猫闪电般探头，啊呜一口，咬在他喉咙上，只一撕，便将那人的喉管扯出来，鲜血泉涌而出，转眼将大猫嘴边染得血红，与雪白的毛皮映衬，更让人毛骨悚然。
还丹修士的护体真煞，竟然没有丝毫作用，一攻便破。那人想要惨叫，却叫不出声，与之同时，他身上疯狂地冒出五彩光丝，或刺或缠或抽，总之是要将那大猫赶下去，但这些对那大猫没有半点儿作用，一口中的，那猫就冷冷地蹲在他胸口处，肥硕的身体似有千斤重，丝毫不因彩丝或是肉体挣扎而有所变化。
这时候，余慈已经确认了大猫的品种，那是一只相当名贵的狮子猫。
还丹修士的生命力是很强的，这种对常人来产致命的外伤，本不致死，可是很快，那人便诡异地全身抽搐，整个皮肤都在发青，生机正急速消失。
显然，狮子猫的嘴里是有毒的，且是那种能直接杀死还丹修士的剧毒！
那人突兀地不动了，但五彩光丝并没有停止冒出，而是与本体切断，包裹着一道虚影，往远处飞遁，那是还丹修士的阴神。
狮子猫一黄一蓝的鸳鸯眼眯成一条缝，像是打呵欠一样张开了染红的嘴巴，紧接着就是一声吼，音波震荡大气，形成了可以目见的波纹，照神图映现的图景都有些波荡。
便在这音波中，五彩光丝破灭，狮子猫肥硕的身子已经扑上去，又一次口齿开合，竟是直接把那阴神虚影吞掉，接着还打了个饱嗝。
这就完了？
看到这一切，余慈咧了咧嘴，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说实在的，若是仅从外表看，胖乎乎的狮子猫是相当可爱的，可是看到刚才那兔起鹘落的变化，任是谁都要觉得背脊生凉。
他还注意到了，最后那一声吼，绝不应是猫咪的声音。
狮子猫吞掉了那人阴神，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又回到那人尸身旁边，绕了一圈，伸出一只前掌，露出锐利的尖爪，在尸身上一划，那人的衣襟就裂开了。
这个动作非常地人性化，接下来，狮子猫的举动更证明了这一点：它竟是用爪子仔细翻找那人的遗物，接连扒拉出许多东西，草草聚成一团，又极灵活地用前爪从尸身外袍上扯了一块下来，将那些东西裹起，合口就咬在嘴里，相当牢靠。当然，它没有忘记，在临去前，用利爪干脆地切断尸体的左手小指，那上面，就是储物指环。
好吧，这是一只能搜检尸身的猫。
做完这一切，也不过就用了半刻钟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余慈若是全力赶路，当然可以将它拦住，不过他总算记得陆青的劝诫，不准备在身受毒伤时，轻易涉足到完全不理解的浑水中，故而没有提速。
当然，他还有别的办法，刚刚那颗被拒之在外的神意星芒重新启用，往狮子猫脑宫降下。
然后……给弹了出来。

第066章 焚烧
余慈脸上就是一沉：第二次！
一次可能是例外，连续两次，就肯定有其缘故在了。
这时照神图五十里的范围到了极限，余慈只能眼看着那通灵的狮子猫叼着许多物件，消失在丛林深处。
狮子猫确实强，但它是步虚修士吗？显然不是！那它为什么会抗拒神意星芒的入驻？还有刚刚被杀的那个修士，也是如此。
“脑宫里有东西，自然就塞不下了。”影鬼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余慈又是一愣：“什么情况？”
“要是这猫是别人控制的，控制它的那人，实力又远在你之上，已经人为将其脑宫封闭，你自然插不进去手。”
要这么说……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余慈很快就问：“那家伙也是这样？”
他指的是横尸在地的那位，影鬼没有轻下结论，其实它也只是猜测，万一想得岔了，岂不是丢了脸面？
余慈暂时将此事搁下，这时候，他忽然开始怀念当年的“小家伙”，有时他真的需要鱼龙那样一个“探子”，做一些照神图能力之外的侦察工作。至于那只猫，余慈心中倒有一个别的想法。
从比较漫长的“发呆”时间出来，他回头去问陆青：“你怎么看？”
“嗯？”
“就是那边……咦，你没用那个分神化身？”
陆青默默摇头，余慈就服了。
要说范围广大，陆青的天魔裂魂化身还要在照神图之上，当初探出玄水曜岩就可为明证。但这位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当真是淡漠得很，又或者，这才是不招灾惹祸的正确态度？
在四轮车上想了半天，余慈还是决定来个直接点儿的：“你有没有听过赵子曰这个人？”
陆青略一思索，道：“是北荒有名的沙盗？”
她对赵子曰的了解，也仅至于此了，不过，那个赵子曰能在多如牛毛的沙盗中闯出名头，也着实不凡。
余慈就是沉吟，之所以说起赵子曰，就是他从那只狮子猫身上做的联想。当初在绝壁城，那个从北荒来的赵子曰怀抱大猫的模样，可是给他留下了相当鲜明的印象。
不过当时和赵子曰等人也只是稍做接触，对赵子曰的印象固然深刻，但那时照神铜鉴还在损毁状态，对神意星芒的控制也远未圆熟，且受修为限制，根本无法穿透还丹修士的脑宫，自然无法确证星芒对其的作用。
至于撇开这档子事儿，还有一事可从中生发出来。
还记得前段时间，他追踪灵犀散人，见其击杀了两个所谓“同伴”，称呼分别是老三和老七。那时他没有在意，可现在经由这狮子猫和赵子曰提醒，他心中又是一动，专门去清查自己的深层记忆。
原来那个老三……他也见过的。那人正是赵子曰在绝壁城时的同伴之一，曾经参加过易宝宴，余慈也看过关于他们的资料。
原来都是故人！
时间又过去半刻钟，余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现场。旁人也就罢了，看到被“野兽”咬开了喉咙的尸身，寇楮就打了个寒颤，不过很快，它又盯着尸身的脸不放。
余慈很奇怪：“你认得他？”
寇楮想了想，点头道：“在城里见过两回，这人是服鬼狱散突破的还丹境界，小的还专门去看过，记得这张脸。不过听说后来他受不了药力，神志不清，撞入怨灵坟场，已经死掉了。”
余慈嗯了一声，驱车上前，仔细观察。陆青也上前帮忙，只是此人身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看不出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算了，埋了吧。”
终归是有一面之缘，余慈就想在他死后做件好事，哪知陆青和寇楮都回头看他，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陆青便向他解释：“此地阴气深重，草草埋尸，早晚会变成僵尸之流，死也不得安生。”
“那平日都怎么做？”
“火化即可。”
余慈点头受教，至于具体的活儿，也不用费力气，自有寇楮抢着干。周围都是受阴气滋润生长起来的合抱巨木，地底虽是阴冷，却也干燥，点起火来并不难。当下由寇楮采集一些柴枝，铺在尸身上面，余慈画符聚火，将其引燃，再颂一段引魂咒，便算了事。
符法灵光引燃烧的火焰何其猛烈，连烟都不见多少，便将尸身吞没。
这里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物，也少有什么感慨，没人喜欢焚尸的味道，余慈等人便走得远些，又向寇楮问起周围的环境。
寇楮修为平平，但为人为鬼的时间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年，都是在华严城周围晃荡，算是个地理通，又难得有在余慈面前表现的机会，当下抖擞精神，仔细解说。
根据寇楮的说法，相对于无边无际的地下森林，余慈他们所处的位置仍只算得上外围。这里阴气流动平缓，环境相对来说比较适合人类居住，甚至可以种一些特殊的植株，比如长青门便开辟了许多药园，还有些堂口，干脆就种起了粮食。
这些粮食纯凭阴气培育，肯定不能当成主食，但对那些修炼阴功秘术的人来说，却不无小补，这样，华严城出产的“寒食”，也作为特产，分销北荒各地，产业也算是兴旺发达。
这样，怨灵坟场的外围，其实一直在开发，大片大片地转为药园耕地，虽说相对于广袤无边的地下森林来说，连边角料都算不上。但要见识怨灵坟场的真面目，起码要到四百里深度，那里才是阴魂厉鬼、凶邪怪兽经常出没的地带。
那里的环境，相对于寇楮这样的鬼修来说，又太危险了，所以，它更习惯在五十里到四百里这段“缓冲带”活动。
寇楮一边说，一边观察余慈的脸色，以调整说辞：“其实位于更深处的聚居区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各个矿区了，有些甚至一直深入到坟场内部上万里，但那种地方，很难说清是谁家的产业，不只是华严城，连丰都城、流火城的堂口都会过来抢……”
“太乱了。”
“是啊是啊，太乱了。”寇楮除了点头附和也没法说什么。
余慈大概了解了周围的区域情况，就问：“附近有没有比较清净的地方？”
寇楮可不敢轻言，它前面挑的地方，本来也很清净的，事实证明，那地方实在不靠谱。
余慈也不为难它。如今他确实要挑选一个能够静心闭关之处，那地方最好也是地气汇聚的节点，有灵脉最好，他需要全心治疗伤腿，这伤不能再拖了。
影鬼再度开声：“让铁阑出来透透气吧，在剑园千载，对地气流向，它有自己的一套，而且这儿也挺适合它的。”
余慈深以为然，便请铁阑出来。在这里，铁阑明显精神一振，人形虚影自发与外界阴气交换，通过剑意洗炼，汰除污浊，独留精气，比在云楼树未成规模的空间中，可强得太多。
寇楮直接就呆了，鬼修之间自有一套辨识体系，对“同类”的感应，那是相当敏感的，当铁阑至精至纯的剑意驱动周边阴气，那独特的波动，就让寇楮的脑子一片空白。
步……步虚鬼修！
可惜，现在没人去理它，余慈将事情这么一说，铁阑自然遵命，虚影一闪便已不见。
“在这儿修行，对它来说，一天抵得过外界五天，当然，比剑园还差点儿，但也不错了。”
余慈听影鬼的口气，有些奇怪：“原来没有这怨灵坟场？”
“有是有的，我也来过一趟，不过那时污浊之气重得很，可不像现在这么干净。”
影鬼不知不觉把自己代入了曲无劫的身份，余慈没有点醒它。
这时，远处的尸身已经烧尽了，只余袅袅烟气。余慈觉得可能会招人注意，就以符驱动土层，翻盖下去。这一手举重若轻的符法修为，看得寇楮呆了眼，不过余慈眉头却是突地一皱：符法灵光触及那部分区域，运化地气，有些不正常。
是环境的因素吗？余慈几天后，可就要大规模地运转地气，为自己疗毒的，若是中间环节出了纰漏，问题就大了。
遥空感应片刻，察不出究竟，便又驱车上前。离得近了，他忽地唔了一声，疏松的土灰间，有光芒微闪。
余慈眯起眼睛，利眼锁定了一块金属碎片。
什么东西？

第067章 毁建
把金属碎片举在眼前，余慈仔细观察。碎片呈三角形，也就是指甲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崩缺裂口，尖端非常锋利。
说是金属，其实余慈也无法辨明究竟是什么材质，只能看到，在森林阴暗的光线下，金属片上却流动着一层奇妙的光。这似若流质的光芒遮住了金属的纹理，余慈用足眼力，才看到里面似乎有着几道人工的花纹之类。
是符纹吗？只凭这片断，余慈难以确认。
“大约是个法宝碎片吧。”
影鬼很是淡定，类似的东西，它见过太多了，若是如此，余慈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法宝碎片他有的，铸造七星剑用到的辰光石，就是当年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大战时，某个法宝的碎片。至于真正的法宝，玉神洞灵篆印则当仁不让……
他看那金属片的时候，没有顾忌旁人，陆青在后面轻声道：“我看看。”
余慈笑着递地去，陆青接过，也是举在眼前，却看了很久。见她专注的样子，余慈不免奇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缓缓摇头，将金属碎片递回。被两人的体温暖过，金属碎片表面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凉而已。能够自发光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就是含有热量，这一条就很是矛盾。
余慈将其在指尖搓了搓，忽听陆青道：“此物材质奇特，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刻意加工精炼……”
是这样吗？余慈开始按照常规的检测方法检查，头一个当然是注入真煞，他用力不少，起码有五六城，可是这个金属碎片本身并不是一个良导体，真煞运行很是滞涩。
接下来就是神意扫描，这个进行得也不顺利，余慈神意透入时，明显受到了的干扰，运用技巧，分化神识神念，接连变化几种方式，都是如此，连表层都突不进去。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余慈回忆刚刚运化地气时的感觉，那时候，确实不怎么正常，但不是这种滞碍，而是，而是……
他打了个响指，一点灵光透出，这是最简单的清心咒，当符箓灵光聚起成形，罩下去的时候，金属碎片上，有一圈很隐晦的波动外烁，像是突然张了口，啊呜一下将部分灵光吞掉。
明处暗处，余慈、陆青和影鬼都是一惊：这又是什么道理？
“是经过排他处理吧。”最先有结论的竟是陆青，她以炼器的角度阐释这一现象：“以此法炼器，成型后对外界强加的神意真煞等非常排斥，但符法灵光经过了一重转折，它没有辨识出来，相反还给吞掉，显然对天地元气很有需求。某些上等法器、或者是法宝残片都有这种自行采气，以自我维持甚至恢复的能力……”
这话很有几分道理，判断的结果也和影鬼差不多，稍顿，陆青又道：“而且此物急需的应是阳和之气。”
余慈听得连连点头，应是如此，否则外界阴气如此充沛，它也应该大力吸取才对，这就是碎片性质的问题了。他举一反三，结合焚化后的情况道：“阳和之气的话，人类修士的气血可是来源之一，还丹修士自然更好。如此说来，这碎片应该是在那家伙体内，唔？”
余慈想起刚才神意星芒被排斥的现象，和他的神识神念扫描遭拒，是何其相似，由此他的想法更进一层：难道这碎片其实是嵌入死者的脑宫里了？
这不是不可能——死者生前疯疯癫癫，恐怕大半都是让这玩意儿给闹腾的。
陆青不知里面还有这处关节，只道：“寄生的可能大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碎片无法祭炼，难以化形入体，而且以死者的修为，也难以控制这种来历不凡的东西。
影鬼则在暗处补充：“可能还有血祭的因素。”
人之精血，妙用无穷，尤其是修行有成之辈，一滴精血往往就是最佳的媒介，沟通天地万物，有些祭炼之术，也常以血为媒，以求速成。
余慈觉得他越来越接近真相了，集众人之力，果然比一个人绞尽脑汁来得有效得多。接下来，做个小试验就好。
用指甲划破指肚，挤出一滴鲜血滴下去，他比较谨慎地没有让金属碎片直接接触伤口，只是以神识化入其间，体察其中细微变化。
血滴落在金属碎片上，一下子就将不大的碎片遮住，眼看要溢出来，可血滴晃了两晃之后，碎片边缘处反而空了一线缝隙，然后这缝隙就越来越大，而中间的血滴则是越来越小，余慈明显感觉到，指尖的碎片温度略有升高。
一息之后，血滴不见，已被碎片彻底吸进去了，与之同时，化入血滴中的神识也自然渗入，清晰地“看”到了金属碎片上本来的纹理和刻画的花纹，果然，以血为媒是可行的。只是，在“看”清碎片花纹之后，余慈有点儿失望：
“不像是符纹哪。”
像他这种精于符箓的修士，对符纹分形有一种直觉式的感应，什么是有效的符纹，什么是唬弄人的鬼画符，一看便知。金属碎片上的花纹片断，就没有那种“感觉”。
不过余慈还是仔细以神识描画一遍，记忆清楚，准备回头再研究。
眼看描画完毕，正要收回，神识那头冷不丁地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缀上来，那是某个模糊的意念：“十方！”
“呃？”
“十方！十方！十方！”
来来回回就是这两个字，本是极可笑的，然而这意念简单却不单纯，转眼就是成百上千次叠加，化为一波混乱的大潮，拍击过来。
这下子，余慈就知道所谓的“十方大尊”究竟是怎么一个来头了。
只是，这招对他没用！
顷刻间，余慈已经打开心内虚空，虚无的意念层次，也在虚空中显化，“十方”之音叠加而成的冲击，当真化为了一片污浊的潮水，当头拍下。然而心内虚空中，那条矫健的鱼龙立时一声吟啸，伸展长躯，双眸金光暴射，主动迎上。来自太古天龙的威煞，即使比全盛期要弱上几成，在类似层次的精神冲击上，仍占有相当的优势，只在潮水上方一绕，那浊流便倒卷回去。
这还不算，天龙真意还逆冲而上，顺着神识连线，给了碎片里那个模糊的意念一记狠的，“十方”之音，立时消寂。
影鬼就埋怨：“你下手太狠了，这可能是那件法宝形成的器灵意识碎片，虽无灵智，却可以拿来研究……”
“还不至于抹掉吧。”作为攻击的主导者，余慈最有发言权，“那么乱的意念，又有冲击还丹修士的能耐，想一网打尽都难，肯定有留存的。”
说得轻松，余慈也不想让这么一个具备研究价值的东西毁掉，他此时神识探入已经再无阻碍，但来回搜索两遍，却只“抓”住丁点儿的“碎末”，且还在持续消散中，这时他才确认，刚刚天龙真意的冲击，确实是狠了点儿。
“银样蜡枪头……”余慈埋怨一句，这金属碎片中的混乱意念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根基松散得很，一推就倒，这该怎么办？
在四轮车上闭眼想了半天，余慈画了一道符，将符箓灵光凝成一颗极凝实的星芒，看起来与神意星芒很像，但却是另一种作用，也有个称呼，叫做“本命星光”。
屈指一弹，本命星光便打在金属碎片上，出乎意料地顺利融了进去。
这便是延生度厄本星咒！
余慈这纯粹是把死马当成活马医，拿维持生灵灵明不昧的符箓，去聚拢金属碎片内行将消散的意念“碎末”，至于有没有效果……
“十方！”
虽然微弱，但还称得上清晰的意念复起，如百川归海，朝着本命星光的位置汇聚，转眼又初具规模。而且这回有了本命星光为核心，组合上就顺了许多，几十上百个同类意念，竟也能发出“合声”，相当有趣。
这样也行？余慈只能再一次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同时，看着本命星光聚拢混乱意念颇有效果，余慈倒想起另一个“星芒”来。
本命星光能用，神意星芒如何？
心念一动，一颗神意星芒飞出，也是没有任何阻碍就渗了进去，转眼与本命星光混在一起，居于正中，聚拢“十方”意念。
做完这一切，余慈才想起一事：“花了这番功夫，又有什么用？”
本命星光是临时性的，不一会儿就要消散；神意星芒是侦测和传递信息的，这金属碎片中的意念又是简单得令人发指，完全没有侦测的价值……总不能通过神意星芒给那个简单意念下命令吧。
“飞起来给我瞧瞧？”
“十方！”
“我就知道……”
余慈苦笑着将金属碎片抛了抛，正要收起，却是哎呀一声，锋利的碎片边沿把他指尖划破了皮，很浅，连血都没流，他却是愣了。
判断失误？
刚才，他接住下落的金属碎片时，判断上明显出了问题，早一刻拢起手指，这才受伤，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余慈心有所悟，摊开掌心，盯着金属碎片：“飞起来！”
碎片晃了晃，慢悠悠地离开了掌心。

第068章 坛成
金属碎片在半空中飞舞，滞涩之类的感觉很快一扫而空，咝咝的破空声里，一旁的寇楮看呆了眼。
“这样也行！”
影鬼低骂了一声，作为一个很凄惨的器灵，它有些感同身受：“也就是这里的器灵意念单纯，被你摧毁之后重建，抗力才全给抹消，你把这法子用到刑天身上试试？”
滚你的蛋！
余慈很客气地回骂了一声，他要找死了才把这法子用到刑天身上去。
世间驭使器物，要么是以驭物术，隔空托举；要么就是用祭炼，使心器合一；再一条就是和器灵有商有量，传达个命令，让器灵去办。
前者最蠢笨，灵活性最差；中者最广泛，实用性最强；后者最稀少，只因为标准太高，天底下有器灵的法器、法宝统共才有多少件？且那些生出自我意识的器物，已经不能用“器物”来看待了，而是一个思维完备的生灵，谁能真正做到令行禁止？
余慈这辈子已经见到了四个器灵，玄黄、刑天不用说，后面两个，影鬼是被他硬给塞进妖物头颅里去的，至于眼前这个，则是一段残识，根本就不完整。也因此他能够达成对二者的控制。
也仅仅是控制而已，这能有什么用？
影鬼则在猜测：“那个五彩光丝，是不是这上面的神通，你试试看？”
余慈心念透入，但很快就茫然了，前面飞起来还好说，但五彩光丝之类的东西，余慈只是远远见了两回，全无概念，那个简单的意念又怎么理解。
“如果有，就应该是碎片固有的能耐，不会消失。可能是你刚才把意念碎片打散，重组后还没整理完毕的缘故。要么就是另有激发之物……”
“噢？”
余慈便回忆起那七拼八凑的咒语：“好像叫什么‘十方大尊，九地起复，召劾神鬼，通幽指路……’，怎么不行？”
“怎么可能念两句就成？这已经涉及到‘信奉’的层次，这玩意儿很难讲的。”影鬼曾经拜过元始魔主，对此类事项还算了解，其实他也好奇这东西的来历，便开始想办法。
哪知余慈紧接着就道：“那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影鬼实在给闷得不轻。
余慈却是打定主意不再理睬，直接将碎片扔到云楼树空间里去。
如此干脆，是因为他听到“信奉”之语，立刻警惕之心大起。他在剑园遭的灾也够了，更从中明悟，天底下那些神主，决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真由这金属碎片，又牵连上哪位大神，他到哪儿哭去？
这时候，铁阑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
转眼两日已过。
在山下此起彼灭的阴火闪烁中，余慈凝神聚力，勾勒出最后一笔。手中玄水曜岩猛地一沉，似乎有一种力量扯着它，要往地面坠下。
成了！余慈长出口气，有些吃力地将手中有五尺见方，重达数百斤的大家伙抱着，小心送入云楼树空间。为了保证最好的效果，在彻底完工后，这件运转地气的中枢，最好不要和地气接触，以保证将来运转的纯粹灵动。
做完这一切，余慈活动了下已经发麻的胳膊，驱动被重物压得快要散架的四轮车，前行一段距离，居高临下，远眺地下森林的情况。浓郁的怨灵阴气，结成了灰白色的雾霾，减损人们的视野，偶尔升腾起来的亮度惊人的阴火，照耀远方层层巨木，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影像。
余慈现在知道了，每当阴火剧烈闪灭的时候，就是一个至少具备通神层次力量的阴魂厉鬼觉醒又或死亡之际。其频率出现的高低，就是怨灵坟场的“生态”活泼与否的标志。
真是奇妙的地方。
余慈对这里很满意，铁阑不愧在剑园地下生活了上千年，对地气感应相当敏锐，当日很快就找到了两处比较符合余慈要求的地方。余慈便从中选了一处地势更复杂些的，就是现在他们身处的高地。
这处地点在怨灵坟场中，如林中之山，地势较高，一般来说是比较醒目的，但这里原本是挖空的矿区，资源早已枯竭，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因此反而少有人来。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在这片已经开凿一空的矿区内，还有一个小小的地气支脉流注，或许是未能形成矿藏的缘故，被人忽略，又或者是地气动荡时刚刚偏移过来，总之是在此形成了一洼地气窍眼，阴气森森，汇涌成泉，总量不大，却相当纯正，恰合余慈使用。
地气运转中枢既成，前期准备就已结束，余慈就要聚拢地气，洗涤左腿上的妖毒，也就是青松先生所说的以“术”疗毒之法。
“是现在就开始呢，还是调整状态，再歇一天？”
余慈计算着自家状况，忽地心有所感，回过头，却见寇楮飘上来，垂手道：“卢仙长，青姑娘请您过去。”
不管是报恩也好，上进也罢，寇楮是铁了心的要抱住余慈的大腿，它也知道以其微末的实力，卢仙长肯定是看不上眼的，但它什么杂活都能干哪，也算它走运，正好余慈一行近段时间安排比较紧张，它得以临时加进来，干些跑腿的活儿，只当多一个人手。
余慈哦了一声，寇楮已经颠颠地上来，推车前行。余慈对这鬼修的心思洞若观火，看到不会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也就由它去了，至少这两天还能把自家行踪控制得严一些。
“她找我什么事？”
“好像是仙长您的法坛……”
说话间寇楮已经推着四轮车进了矿区岩层内部，轻车熟路地绕了两个弯，就到了陆青所在的工作间。陆青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看着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余慈进门就惊道：“完成了？”
那物件底部九尺见方，上部则是七尺，高四尺，是方椎台的模样，四面都设有石阶，整体来说比余慈手中的那块大了快要四倍，重逾两千斤。发现的那个玄水曜岩矿脉，当然没有如此巨大的原矿，这是由八块玄水曜岩拼接而成，侥是如此，也多亏余慈有云楼树生成的空间，否则怎么搬来都是个问题。
“这才几天来，真让你给做成了。”
余慈围着法坛转了好几圈，口中啧啧赞叹，身边自有寇楮跟着凑趣。
在法坛上下四面，密密麻麻刻着繁如天星的符纹，这些纹路深浅不一，有的浅浅一道，有的则一直探入两三尺深，事实上，在其内部，同样也有符纹刻下，这就要凭着炼器的手法，隔石烙印，论复杂程度，远在余慈手边这地气运转中枢之上。可是陆青制成的时间则短了三五日，纵然是早有标准可循，但在炼器造诣上，余慈和陆青也实是天差地别。
其实，法坛上还有其它的部分，比如栏杆、之类，那些其实也各有作用，但不是主要的，且能够后续拼接上去，倒不用急着作出来。
陆青倒是淡然，她拭净双手，问道：“那一块完成了？”
余慈点点头：“刚刚做完。”
“就先专注那边吧，把伤腿治好……这个我还可以再完善些。”
这下余慈开始摇头：“不，要一起来。”
陆青一奇：“一起来？”
“之前是没有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余慈看着已经设想了两年的关键法器就这么现身眼前，只觉得有一波冲击从头顶贯下，遍及全身，通体发麻，斗志昂然。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再次强调：“要一起来，坛体、旗幡、法印、香供等等，统统摆上，一起来！”
说到这儿，他直接用一条腿撑地，站直了身子，哈哈笑道：“把它挪到地气窍穴那边去！”

第069章 超限
如此的庞然大物，搬过去自然要大费功夫，这里是找不到一条现成的可以容纳法坛的通道。不过既然是在废矿区，也不需要顾忌什么，当下遇墙凿洞，见土开道，有铁阑、陆青这样的强手帮忙，完全不在话下，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法坛就稳稳地压在地气窍穴的正上方。
地气窍穴所在的地方并不宽敞，也是由铁阑临时开凿出空间，几件事下来，废矿区已经面目全非，当然，没有人关心这个。
“真的可以吗？”
陆青对符法并不擅长，谨慎起见，她又问了一回。
余慈坐在四轮车上，法坛就与他平齐，他伸手触着微有凹凸的玄水曜岩表层，体会符纹的走向，同时笑道：“你在担心祭炼的事儿？”
陆青默认。
“虽然都是符法，但祭炼是一个体系，祈禳施法则是另一个体系。”余慈咧嘴一笑，“放心吧，对符修来说，法坛从来都是如虎添翼。”
余慈并没有立刻上坛施法，他就地调息了一个多时辰，将之前刻画符纹的消耗都补齐，这才睁开眼睛。
陆青、铁阑还有寇楮都在看他。此时，余慈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因法坛快速建成而激起的兴奋情绪也尽都平复，他目注铁阑道：“又要辛苦铁兄，我施法之时，请铁兄为我在外护法，不许任何人迈入方圆二十里范围之内。”
铁阑应诺而去。
余慈又面向陆青，道了句：“坊主……”
久不提起此称呼，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余慈顿了顿，方道：“此坛依范例而建，未必就完全适合我的习惯，施法过程中，说不定有临时改造，请助我一臂之力。”
陆青微微颔首。
至于寇楮，余慈则展颜一笑：“你就随侍在侧吧，聚拢地气，对你的修行或有好处，但撑不住的时候，还要尽快离开。”
寇楮又喜又愧，一方面自然是又捞到上进的机缘，另一方面则是因自己百无一用而羞惭。它却不知，余慈借与包括它在内的三位交谈，以确认他确实将局面尽都掌控，逐分逐毫地坚定心念，这涉及到某种精神技巧，是当年朱老先生传授。
朱老先生没有在法坛等事上教给他太多，但有些提纲挈领的东西，却都讲述过。有限的几次讲解中，朱老先生都提到一个重中之重：建坛登坛，祈禳施法，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需要郑重以对。
余慈确实非常严肃，非常重视。
他特意换了一身道袍，虽是腿部不便，却不让陆青帮忙，很是吃力地将上下行头穿起，整束得当，随后驱车到了坛下一侧九层阶梯前，先深吸口气，定住心神，随后用完好的腿支撑着，站起身来。
寇楮想上前扶，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了回去。
明明有虚空神行符，余慈却弃之不用，拖着一条伤腿，一跳一跳地上台阶。这场面其实相当滑稽，不过，这里没人笑得出来。因为余慈周身气机凝而不发，影响周边空气，也显滞重，莫名地就有无形压力垒在心头。尤其是寇楮修为低下，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现实中是一阶一阶地蹦上去，但在余慈心中，他仍是一步一阶，按照应有的步点节奏，一直“走”到法坛中央，凭着这一个过程，他的心思更为稳定。
大部分玄门是将设坛斋醮与敬拜神祇联系起来，将其示为取悦道尊及各路神灵的仪式。而朱老先生则是用更现实的解释：
能够举手成就的符箓不需要动用法坛，动用法坛的，往往都是那些凭个人之人无法解决的难题。故而法坛的作用，最直接的一条，就是“超越极限”而已。
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逾越自身的极限，都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像是符法这样精密而复杂的体系尤其如此。所以，设坛施法，拥有一套极其严格法度科范，礼制仪轨，归根结底，就是用严格的形式，将逾越极限的风险降到最低。
余慈不是重视礼法陈规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又是头一回发动，他也要规矩行步，严格按照仪轨要求，将本人的精神肉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站在法坛中央，默祷片刻，余慈便擎出七星剑，在法坛上踏罡步斗，将仪式进程铺开。
余慈拖足跛行，禹步罡步自然难以尽善尽美，但越是如此，他心意越是凝练。这种仪式，纷繁复杂，错漏难免，怕就怕因其纷杂而生出懈怠之心，余慈如此这般，反而有助于他集中精力。
这一刻，无尽虚空之外，似乎有一股力量，受他仪式牵引，跃跃欲动。
朱老先生曾问，身入玄门，他是否信奉道尊，余慈坦白回答“不信”，且又反问朱老先生同样的问题，当时，老人并没有正面回应，只道：
“总要有敬畏之心，纵然不是依靠，总还是个着力的支点。”
此时此刻，当余慈郑重依照仪轨行事，诸多程序依次做来之时，他就感受到了冥冥中，那一个可为参照的“支点”。说不出那是什么方位，但那“支点”与他此时的一举一动相呼应，就像是“照镜子”，就算“镜子”太远了些，但感觉中，何处流畅，何处窒涩，都能隐约察觉。
余慈从未有过法坛上作法的经验，可是凭借这“支点”，竟然就能察出自己的缺陷所在，并随即调整，这让他忍不住去想：那“支点”究竟是什么？难不成就是传说中道尊……无边法力之一角么？
脚下忽地加重，“砰”一声响，符法灵光贯入，法坛巍然不动，但光芒却从坛体表层某个符纹分形处开始，绕行延伸，所过之处，坛体像是变成了镂空的结构，内外符纹争相闪耀，光华璀璨。
陆青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她看出来，余慈这是开始了祭炼，这与他之前所说的有些冲突。而且祭炼虽是用“天罡地煞”的手段，但并非是眩目的“一气贯重天”，而是一层接一层，极朴实的累积。
这是力有不逮，还是谨慎小心？
陆青有些捉摸不透，且在此过程中，玄水曜岩外层彤红的颜色开始消褪，渐渐变成了灰白色，其内蕴的玄水之精，初时有潮汐之声，但随着岩石颜色退去，声音也越来越弱。这是岩体的火燥之气与内部的玄水之精化为精纯元气，渗入岩石每个角落，等于是重塑法坛的质地结构。
很快一重天祭炼已成，这是余慈根据“镜子”的反照，补上了自家法坛材质上的小小缺陷。
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余慈一句咒音颂过，双眸似闭非闭，眉心中却射出一道白光，在虚空中一滚，是个法印形制，正是道经师宝印；随后又有阴影凝化成形，腾上半空，迎风招展，这是太阴幡。再算上手中七星剑，几件法器、剑器聚拢在法坛正上方这七尺见方的空间内，没有半点儿混乱，反而与法坛祭炼后的灵光彼此交映，气机联动，关系密切。
这还不算完，余慈挥手，又飞出一件博山炉，落在身前。香炉高约两尺，为鹤踏龟背，头顶炉身，镂空的炉盖尖形如山，十分精致。这个则是当年玄阴教碧潮上师赠给他的龟鹤炉，余慈事先已经将妙洞真香放入其中，却没有点燃。
一应物事齐出，余慈的动作也转缓，通过仪轨，他已经将身心调整到最佳，接下来，就是超越这个最佳状态！
“呵”地一口气喷出，正中身前悬浮的道经师宝印，法印“嗡”地一下震动起来，同时震动的，还有整个法坛。这一刻，法印、旗幡、坛体气机浑融，精纯元气贯穿其间，弥合仅有的几处缝隙，待一切完备，又是“嗡”地一声响，法坛上，千百符纹分形齐齐闪亮，这件巨型法器的功用，终于激发出来。
余慈脑中轰一声响，飘飘然便似阴神出窍一般，事实上，是他的身体整个地往上抬。随着法坛上符纹作用，重达数千斤的法坛竟是硬生生悬浮起来，与地面隔了数分距离。
云楼树空间打开，另一块玄水曜岩从中滑出，直坠下去，转眼和法坛接触，出奇地没有半分声响，仿佛法坛变成了水面沼泽，承载不住重物，让岩石无声无息地陷了下去。
余慈亲手打造的地气运转中枢，就以这种方式，从坛顶渗透到坛底，再落入地气窍穴之中，将其牢牢封实。在法坛内部四尺深的空间里，它与法坛发生了一连串气机交换，由此暂时形成了受法坛统驭的局面。
余慈倏地定住，剑尖前指，龟鹤炉内，妙洞真香滋声点燃，袅袅烟气便从尖形炉盖的缝隙间溢出，入鼻则魂魄齐动，大有清绝超逸之感。
“承天效法，地祗神皇，厚德和顺，负载江海……”
随着余慈颂念符咒，一片椭圆树叶形状的灵符飞起，投入升起的烟气之中，光芒急剧外烁，一道接一道的光芒散射下去，斜刺入地层，刹那间，这片区域的地面，微微震动，无边地气，开始汇聚，并通过地气窍穴上的那个运转中枢，滤去过于狂暴的部分，化为一道精纯的气柱，透射上去，正中法坛底部。
法坛和地面的缝隙间，厚重的黄色光波透出，像是下方托举的莲台。
余慈全身一震，浑厚的地气入体，那可是能把常人活生生撑爆的份量。

第070章 排放
太快了！
陆青皱紧了眉头，余慈启动“地祗厚德神符”之后，其间地气运化固然流畅，但转化起来，也太没节制。她知道，余慈是头一回使用此符，又是这等消耗，后面怎么控制？
这一点，余慈也知道。
记得青松先生说过，经由符法灵光袪洗，一个弄不好，会把整条伤腿炸碎掉。这并非危言耸听：想要凭借符法解除妖毒，必须是极为上乘的符箓，这种符箓动辙数百、上千的窍眼，功效确实强劲，但其运使调度的能力，也绝不是常人所能具备。
人体是最为精密的结构，筋骨血脉或强健或柔弱，组合并行都有一定之规，而妖毒渗入肌体，几乎无处不在，用符法灵光洗涤时，也要面面俱到，想要顾及这强弱交缠组合的结构，不使其出一点儿差错，对操控者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就以“地祗厚德神符”为例，共有三百六十五个窍眼，固然可以混乱万毒，不解自消，可真要使出来，所消耗的真煞就足以把一个还丹修士抽干，更不用说中间还有许多与运转地气的变化，就是以青松先生那样的步虚修士看来，也是个难度极高的问题。
余慈估计，真要达成效果，起码需要一位精通符箓之道的长生真人使出来，才能运转如意。这样的人物，余慈这一辈子所见的人中，或许朱老先生算一个，且要是几百年前的；羽清玄算一个，但也要真身到此；就连解良都差了几分。
像他这样，以还丹修士之身，开坛作法，强行催运符箓的，说一个“凶险万端”，绝不过分，若是青松先生在此，必然笑一声“不知死活”。
然而，余慈经过多日来的思考，却已胸有成竹，这一刻，心内虚空开启。
汹涌澎湃的地气和余慈气机相接，就此映入其中，显化为一片浓郁的明黄光芒，自地面升起，像是中心孤岛上腾起的毫光。与之同时，蛊雕的妖毒同样作为物象的一部分呈现出来，化为绕行在核心符纹外的丝缕黑气，沉浊如污水，缓缓流淌。
至于二者之间，亦即生死符的正下方，亦有一座法坛显化，上面旗幡招展，十分庄严肃穆，似将核心符纹供奉起来。
余慈心念微动，中央生死符转速加快，整个心内虚空便以他的心念为主导，进行微调。此处像是涨潮的海滩，明黄光芒的“水位”稳步向上攀升，鱼龙外相则低空掠过，带起一蓬明黄光雾，又翻飞起来，将光雾向符纹外流动的妖毒黑气洒下。
经过符箓的运化，地气中“滋养”和“混化”两个特性被开发出来，可化消邪毒，更将其转化为滋养之成份，核心符纹受光雾喷洒，运转只有更为顺畅，但妖毒可是遇到了克星，当即被抹去外围薄薄的一层。这层是薄了些，化消的有限，但十次、百次、千次累积起来，可就不一样了。
鱼龙外相见此法有效，当即来回翻飞，泼洒光雾，到后来干脆鼓荡虚空，从不断上涨的明黄地气中，摄去部分，高蹈虚空中，如降雨般洒下，真有行云布雨的天龙之姿。
妖毒黑气便以极快的速度消解，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的机会。
心内虚空是如此，外间地气汹涌澎湃，但真正渗入到余慈伤腿中的，却是恰到好处，不会因量大而冲毁肌体，也不会因为量小而化毒不尽。而在更微观的层面，若有人能透视余慈伤腿，必可见到，滤净的地气在筋络骨血中穿行，极精准地搜寻出妖毒所在，随即聚而化之，涌入的地气仿佛具备着灵性，总是精准地化尽妖毒，而不至于损伤哪怕最微小的血管经络。
事情就是这么顺利。
原因也很简单——在心内虚空，余慈肉身神魂的变化，能够显化在此，而此间的变化，同样可以反馈到肉身神魂上去。
如此这般，余慈就用最直观、最简单的形象，替换了复杂精密的筋骨血脉体系，化繁为简，更为专注地操驭灵符，而不用分心在那经络血脉的迷宫中打转，这正是玄元根本气法，远胜过寻常法门的高妙处之一。
追根溯源，这又是当日在止心观，解良一夜“授笔”，为他打下的坚实根基，是于舟老道为他选择的最正确的路途。
“多谢，谢师叔；多谢……师傅。”
树叶状的灵符依旧放出光芒，催运地气，并激发其“滋养”和“混化”的特性，在激发了符箓之后，这已经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当然，巨大的消耗也在持续，只不过余慈凭着法坛的“超限”作用和地气运转中枢，顶住了操驭地气的压力，至此刻为止，他还能顶得住。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超限”的时间。
步罡七星坛并不完整，一个完整的步罡七星坛，理应有主体、法印、旗幡、令牌、圭简等五个基本结构，主体为承载之基石；法印是运化之中枢；旗幡是作法之倾向、令牌用以号令，圭简用以祈告。此外可根据具体情况，增补法铃、剑器等等。至于妙洞真香之类，则属香供，不计入基本结构之列。
如今缺少了五雷灵木和通心灵玉，令牌和圭简就没有着落，其功能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缺了与主体衔接的符纹分形，使得原本圆通无碍的运转变化存在一些破绽，在平常还没什么，但若鼓尽全力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外发生。
诸般念头已过，余慈手中七星剑蓦地上指，原本控制在法坛范围内的浓郁地气，猛然扭合，当内聚的力量到了某个限度，便自然外烁，明黄光芒便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四面绽放，又像是自高地泄下的水流，转眼扩散到整个岩洞空间。
这一刻，余慈不再刻意控制地气的流向，他也控制不住。
地祗厚德神符本就是威力强大的符箓，这一下放开，方圆里许之内，便开始震动，经过精炼的明黄地气便如同滚沸的火油一般，挥发极快，一时间整个岩洞内都是挥发出来的光雾，吸一口气进去，整个身子都似沉了数分。
地气滋养，这光雾对修为是颇有助益的。陆青也就罢了，寇楮却是抓着机会，大吸特吸，滋润鬼体，这充实的感觉，可比它当年服用“鬼狱散”的感觉强上太多了。
但这只是第一拨冲击，当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的明黄地气汹涌而至时，寇楮便是骇然失色，那里面充盈的力量，当真能把他硬生生碾杀当场。它想起了余慈的提醒，当下抱头鼠窜，飞出一里路还觉得不够，又后撤一里，周围空气依然凝实而滞重。
那范围，还在不断地扩张。
余慈心神沉入心内虚空，明黄地气已将妖毒杀灭得七七八八，新的问题却凸现出来。他放开了对地气的控制，可是地祗厚德神符的威力却是远超想象：心内虚空中，明黄地气的“水位”依旧在猛涨，甚至将了显化的法坛都盖了下去，形成的厚重压力，已经开始影响生死符的运转，体现在现实层面，就是到了身体对地气的容纳极限，如今，他必需要向外排了。
早前余慈也想过这种情况，故而应变极快，心内虚空中，鱼龙外相一个猛子扎入明黄地气之中，这回却没有急着出来，而是在其中徜徉游动，最终来到法坛周围，盘绕不去，任由地气“浸泡”。
地气善滋养万物，尤其是经过“地祗厚德神符”淬炼过的明黄地气，更是如此。现实层面，法坛之上，无论是先前用到的道经师宝印、太阴幡、七星剑，还是未曾动用的捆仙索、十阴化芒纱等，都微微震颤，与之同时，余慈脚下的法坛主体亦是光芒连闪，上面符纹彼此贯通，任由明黄地气冲刷。
这种滋养方式缺乏技巧，会造成很大的浪费，不过余慈要的就是浪费。他也在准备，借机将半成品的步罡七星坛加以祭炼，这种环境下，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中，七十二层地煞祭法最是合用……
“十方！”
突来的意念让余慈吃了一惊，细看心内虚空，刚才被扔进云楼树空间的金属碎片竟然也显化在里面，同样接受地气滋养。余慈这才想到，因为将内中意念碎片毁而重建的缘故，他与这金属碎片有着颇紧密的气机联系，并达成了完全控制，显化成功也不意外。
见到这东西，余慈心中却是一动。现在对符箓的掌控变化已不那么重要，倒是排放多余的力量跃升到最主要的位置，金属碎片具有吸收元气的本能，放出来也是一招。
这样想着，虚空开裂，金属碎片从云楼树空间里出来，浮在法坛上空。没有了空间的隔断，它果然是大口大口地吞吃地气，消耗量甚至超过了理应更具可塑性的法坛。
余慈便隐约感受到身上的压力转弱，便是幅度不大，也忍不住一喜，而且碎片中单纯的意念，并没有因为滋养壮大而表现出任何反抗的趋向，这让余慈松了口气。
不过，这种吸收，怎么就不见个了结？看着那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余慈无法理解，它吸收的雄浑地气，都往哪里去了？
这个念头自然输送过去，他也没想着如何，可紧接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便映入他的脑海。

第071章 分流
都是些什么东西？
余慈刚转过这个念头，脑际轰然一震，无可估量的庞大信息狂涌进来，幸亏还是在“超限”状态，余慈神魂肉身的承受力大幅提升，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塞爆掉。
撑过了第一波，头昏脑胀间，余慈终于注意到，那些信息其实是一幅幅的图景，又是非常混乱和重复，总是那些土层、树木、阴魂之类的东西，成千上万个堆叠起来，形成了令人生畏的信息狂潮。
换了任何一人，面对这碎片似的场景，都要彻底晕掉，可余慈不一样，他早就习惯了神意星芒大规模投放时，支离破碎的视角，虽然这回视角的复杂程度还要远胜数倍，却也并不是无迹可循。
他很快做出判断：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这片地下森林的图景，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之前感应到的星星点点，就是一个总概括。
余慈强按住接收巨量信息的晕眩感，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恢复正常。
法坛上的“超限”状态给了他极大的帮助，随着法坛符纹一波又一波地闪亮，无数经过精心构造的祈禳灵光加持上来，单独拿出一个，或许和天河祈禳咒有些差距，但五个、十个、二十个齐齐加持，彼此交汇作用，其增益幅度简直不可思议。
余慈终于稳住，而且压力之下，他的思路倒是给打开了。
“都给我进来吧！”
余慈心念移转，抢入心内虚空，同时也将那万千图景一发地转进来。同时，他在里面开启了照神图，五十里方圆图景当即清晰呈现。不过余慈并非是要看这个，他将金属碎片显化在照神图的正中央，定一定神，主动将心神探入外围那些纷繁图景中。
若说拼接图景，天底有什么东西能比照神铜鉴更擅长的？这件宝贝就是通过神意星芒的作用，将方圆五十里内的大大小小的生灵感应范围拼接在一起，形成完备的照神图，其间运化之复杂，实在是无以伦比。
要是余慈懂得那法子，眼下这万千支离破碎的图景，翻手间就能疏理完毕，也不至于闹得头昏脑胀，不过眼下，他倒是由此想起了一个急就章的主意。
那些图景没有一个在五十里范围之内，但不管是什么东西，传输过来总要有一个方向，这就是脉络和线索。余慈强迫自己不再去管图景的内容，只在千头万绪中，寻找与“方向”相关的信息：
“东边、南边、西边、北边……”
他就像在干一个挑拣豆子的活计，什么黑豆、红豆、黄豆，统统分门别类，东边归东边，西边归西边，如此先整理出一个大概的头绪。
看着简单，也是个要人命的活儿。想在庞大信息量的压力下，为其分流，就是这种最简单粗略的分法，所消耗的心力，也不可估量。
还好余慈的本命神通就是“解析”之术，最擅分析推演，只要有了明确的思路，做起来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在法坛的加持下，他步入“超限”状态，全身精力可谓是无穷无尽，完全可以用极微小的代价，催运本命神通——这可是他未来应对燃髓咒的保障。
万事开头难，一旦行至中段，线索渐明，兼又熟能生巧，分流的速度越来越快，余慈消耗的心力反而越来越少。到后来他甚至可以分出部分精力，在粗略的方向中，再分出上下层次，形成较为立体的结构。
世上诸事，大都是不怕多只怕乱，如今条理渐明，余慈遭受的压力就去了大半。如今他便像是行将窒息之前，猛地浮出水面，快感无以伦比，脑子也极其清明。
其实这个时候，余慈已经可以非常从容地在其中搜寻那些有价值的信息，不过这种高低落差的加速度，实在是很爽的体验，开头越是艰难滞涩，后面的“极速”的快感越是强烈，余慈发现他竟然是欲罢不能，干脆来一个“精益求精”，按照原先的思路，在按方向大致分流完毕的基础上，再做一个工作。
这时候，他才真正用到了照神图。
“这是五十里，感觉是它的……百倍？那就是五千里了。
“那个要更远些，应该在这儿……
“大概是这个位置。”
上次，余慈专注于“方向”的信息，这回，余慈关注的是距离。心内虚空中，照神图的经过心念控制，缩小到方寸之间，余慈则以其为参照，按照它的显化比例，计算大概的距离，给那些图景“摆放”位置。
怕也只有心内虚空，才能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图景显化如实，并且如臂使指。
他也不至于精细到分毫不差，大概差不多就直接扔过去，慢慢的心内虚空星星点点的光芒越来越密，但那些图景纵然彼此之间，都有极大的距离，但高低错落间，越来越像是一个整体，最多就是被“黑布”蒙得多一些。
心念速度何其之快，如此庞大的工程，从头到尾，消耗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小半刻钟，感觉着初具雏形，余慈也不好再没边没际地继续陷在里面，就缓了缓劲儿，从整体上大略看一下这些图景延伸的范围。
照神图已经缩到只有巴掌大小，而以它为标准测算出来的距离，最远一个的话，哦，已经出了孤岛，到了周边“海上”了？这个倍数至少有一两千吧，大概是……
十万里！
有没有搞错？要是从现实层面算，这已经要达到北方四城了！
余慈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他刚刚的采用的距离信息出了差错，可就算是错了吧，这星星点点，成千上万，难道还都错了？刚刚专心于判断计算，如今搭眼去看，离得最近的，也在数百里开外，大部分的距离单位都是以千里、万里计，这，这个……
余慈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恁地贫弱。
至于最初那个问题：传递图景的是什么东西——这个答案，在之前梳理图景的时候，已经得到了。
这传递万千图景的介质，大小不一，但可以肯定，其性质正与他手中那块金属碎片同出一源！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某个法宝散乱的碎片。
好吧，散落到万里开外的碎片……
成千上万的数量，看着很吓人，让人不免怀疑，若将这些碎片拼合起来，会是怎样的体积和规模。但其实倒没那么夸张，这些碎片，最大的也不过与他手中这块类似，最小的根本就是如微尘一般，只一阵风，就能浮游虚空，随起随落。
影鬼的惊叹声响起来：“这法宝的下场……其主人，怕是性命不保。”
余慈深以为然。
他在万里之外输入地气，这些碎片就能够群起响应，可想而知，必然是具备着基本的灵性，将其拼合起来，其珍稀可想而知。而就是这样的宝贝，落得如此惨烈下场，其主人的遭遇，还用多说么？
极少数是在某些人手中，十万里外开的那片，就是如此，算是特例，而至少是九成九的部分，都散落在怨灵坟场数万里方圆的区域内之中、或掩于落叶之下，或深埋土层之间，有的甚至随风飘荡，位置也在时刻变化。
余慈还注意到了，数百里外，距此最近的那块碎片，也是落入人手的“特例”之一，至于落入谁的手里……他略微定神，将心念倾注过去。
随后，他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过他更熟悉的还是其怀抱白猫的独特姿态。坦白说，这位名满北荒的沙盗，其风采确实令人一见难忘。
赵子曰，真是久违了！
碎片对周围环境的感应也是很有限的，也就是手持碎片的赵子曰和他怀中白猫还算清晰，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余慈就想到两日前那只杀人搜尸的狮子猫，莫不成，这碎片也是从那个倒霉蛋身上搜出来的？
由于他的专注，两边碎片的联系当即就显得更清晰了些，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那条贯通二者之间的奇异渠道，将这边的浑厚地气分出一缕，输往那个方向。
余慈由此明白，被金属碎片吸走的地气，都跑到哪里去了——虽然他更困惑，这小小碎片，是怎么做到的。
他就想好好验看一下……
眼前场影突地凌乱，余慈急看时，赵子曰那震惊且茫然的表情闪了一闪，随即就换成了飞速移换的树木和偶尔闪过的阴火之类。而在心内虚空，余慈瞠目结舌，那个象征着碎片位置的图景光点，就这么向照神图方向移动，转眼就过了一半距离。
这就飞过来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而紧接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从那自动飞起的碎片上传递过来，通过余慈手中这片加以中转：
“十方！”
已经非常熟悉的意念侵袭过来，便如他最初接触手中碎片时那样，气势汹汹。余慈随即恍然：原来都是这一套！他便通过手中碎片内已经完全掌控的简单意识与之接触，看看有没有必要再来一回摧毁加重建的故技。
“十方！”
仍是那混乱的意识狂流，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乍一接触，余慈心头便猛地揪紧！
“轰”地一声爆音，心内虚空震荡，下方明黄地气也给掀起了一波浪潮。就在那一刻，余慈控制的简单意识溃不成军，其冲击余波甚至倒撞进了心内虚空，也就是说，对余慈神魂肉身带来了影响。

第072章 飞蛾
单纯依靠经验果然是愚蠢的，这一波意识乱流的强度，远在余慈之前遭遇的那波之上。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余慈完全可以凭借天龙之意的威能，硬堵回去，现在的问题是，随着他控制的简单意识粉碎，之前打进去的神意星芒都失去了凭依，那些图景的光点更是没了中转枢纽，就这么大片大片地灭掉了。
那可是他辛苦定位的杰作！
余慈只来得及骂上一声，便推动天龙真形，对着那意识乱流硬顶回去，但这对救回那些已定位的图景没有任何用处。归根结底，余慈还是通过碎片中简单意识的渠道和感应，才聚拢了如此多的信息，那意识粉碎，渠道什么的自然不稳，眼看着心内虚空的万千光点都要熄灭。
余慈来不及多想，趁着对面意识乱流暂时退却，便用出了延生度厄本星咒，将本命星光打入碎片之中。
他的选择没错，也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星光加持上去，第二次溃散掉的简单意识重又聚合起来，那些摇曳着就要灭尽的光点重又稳固，甚至是刚刚那些熄灭的也慢慢恢复，这是他心中未曾消尽的记忆，免了他一番工夫。
余慈才松了一口气，忽又发现他有一个疏失，外敌未靖，就想重建，岂不是给对方竖靶子来的？
果不其然，简单意识刚刚凝合成型，对面刚被轰退的意识乱流，又冲击过来，只一记便将正汇聚的简单意识打灭小半，“十方十方”之音，不绝于耳。
都是一样的大小，怎么这威力和后劲都是天差地别？
余慈心中疑惑，但延生度厄本星咒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压垮，这符箓本就是用来抵抗灾劫，延生续命之用，符法一出，对抗的就是天地间生死消亡的伟力，修炼到极处，便是阎王爷亲自过来，也要等本命星光灭去，才能将生魂勾走。
当然，余慈还差得很多，碰上那些“必死”的施法对象，就算是在步罡七星坛的加持下，能维持小半刻钟已经是老天护佑，碎片内的简单意识也不怎么给他面子，自从被毁掉重建之后，便像是气泡一般，分外脆弱，现在他就不得不在毁掉、聚起的循环中挣扎。
由于符法运化涉及生死大势，短时间内，对一个对象只有一次加持的机会，余慈暂时不知道金属碎片内的意识算不算生灵，有没有类似的限制，但他也不想去试，必须全力维持本命星光的作用，可地祗厚德神符那边，他也不能完全不管，两下这么一合，余慈发现，他明明有天龙真意这种大杀器，一时半会儿却无暇调动。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事态变成了两个金属碎片之间的角力，余慈这边的碎片也成了抵御意识乱流的桥头堡。只是对面的意识乱流何等狂躁，短短数息时间，已经是几十上百次冲击，而这“堡垒”也太脆弱了些，一次冲击就能毁个七七八八，连带本命星光摇摆不定，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余慈确实手忙脚乱了一段时间，还好到这种的时候，延生度厄本星咒抗击生死大势的独特的韧性就展现得淋漓尽致，总能在“奄奄一息”的绝境中，再鼓余力，迅速维持住最基本的生机。
甚至其核心处，聚拢的意识碎片越来越凝实，也越来越不容易撼动。最后甚至又能“中气充沛”地用同样莫名的“十方”意念反冲回去，虽然一个像老狼长嚎，一个像小狗汪汪叫。
僵持了片刻，余慈倒是不着急了，对面的意识乱流确实比较强，但还没到让他抵御不能的程度。对抗时间一旦拉长，眼下的局面就有些峰回路转的架势。
这时候，“地祗厚德神符”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运转，也到了行将终结的时候，他必须要多分过去一点儿心思，才能确保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且随着明黄地气喷发，地层的震荡范围早就扩散到十里开外，而数百里方圆之内，那些比较敏锐的修士，对此应该都应该有所感应。
余慈要抓紧时间才行。
此时的心内虚空，妖毒形成的黑烟已经完全被洗涤干净，明黄地气的上涨势头大不如前，但仍未到回落之时，对核心符纹造成了直接压迫。一旦触及生死符，就会动摇余慈的根本，那时候还真不好比，妖毒和此事造成的后果，究竟哪个更严重一些。
余慈稍微定神，从心内虚空暂退出来，随即便取出一块方盘，很仔细地摆放在法坛正中央。紧接着，之前法坛吞没地气运转中枢的情形再现，方盘也陷到了法坛里去，却没有从底部出来，而是锁固在法坛中央区域。
他拿出来的当然就是射星盘，这玩意儿称不上是法器，只算是运转符纹的工具，可以大幅提升发动符箓的效率，尤其是洞彻符箓真意的修士，更可借此提至理论上的“瞬发”境界，余慈此时拿出来，正是要用它的效率！
快，快，快！
在无法目见的法坛中心，符法灵光转眼满溢，一个接一个的灵符飞出来，每一个消耗的地气都不算多，但百个、千个、万个，层层叠叠，喷涌而出的时候，其对周边元气的抽吸，简直就是可怖！
对着玉神洞灵篆印观摩习练两三年，若说对天罡地煞祭炼之术的理解，至少是对法器祭炼层面，前六七重天的理解，余慈已经可以挺直腰板儿，和世上任何一个符法大家讨论一二了。符意清晰，又有符盘为工具，打出这些与祭炼息息相关的符箓，又算什么？
层层符箓叠加，余慈偶尔要以咒术加持，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射星盘在唱独角戏。只见得余慈脚下法坛，在内部澎湃灵光的冲击下，已开始微微颤抖，与之同时抖动的，还有与之密切相关的道经师宝印和太阴幡。
道经师宝印还好，毕竟已经是祭炼八重天的水准，堪称是合格的还丹修士主战法器，另两个刚刚成型的玩意儿，其祭炼层次接连冲高，消耗的地气也是一路飙升。
“砰”地一声响，充做太阴幡杆子的九叠竹，不在法坛体系之中，被急剧变化的气机绞成了碎末，也在这一刻，太阴幡和法坛主体齐齐迈入了三重天，祭炼速度骤然放缓。
此时，余慈感觉到，由于祭炼的进行，法坛的功能受到影响，长时间的“超限”加持到了尽头，冲高的波峰，总有回落之时，他的状态开始下挫，想和之前那样，快速结咒加持已不可能，他也很自觉，直接停了下来。
侥是如此，三重天的祭炼层次，几乎相当于常人一两年的努力，从太阴幡制成至今，余慈只用了不到一月的功夫就办到了，如此进境，就是当年在摘星楼上，也远远不如。只可惜，这法子可一而难再，激进的祭炼之术，很可能造成法器结构损伤，那时候，就要得不偿失了……
终于，椭圆形的树叶灵符耗尽了力量，缓缓飘落，余慈将其接下，收入云楼树空间，看着脚下明黄地气开始退潮。
陆青站在距离法坛不远处，举目看来，余慈对她笑了笑，还没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噌”地一声，这个废弃矿区的土层被硬生生分开，一道流光向法坛上面疾刺而至。
陆青反应极快，也不管那是什么，一拳虚击，前方弥漫的明黄地气便凝滞住了，连带着将那道流光定着，这时就能看清，那也是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和余慈手中的那块极其相似。
这时候，余慈叫了一声：“让它来！”
陆青闻言，也不问为什么，拳劲一松，那金属碎片便嗡地一声再度发动，直撞向余慈所在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撞向仍悬浮在余慈身前的另一枚金属碎片。
“叮”地一声响，两个碎片撞在一起，余慈和陆青都看到了，原来两个碎片有一小部分的缺口是相互咬合的。这一下子，碎片就成了一个飞蛾般的造型，中间窄小而两翼宽大，中间有纹路贯穿，边缘依旧是不规则的裂口，颇是诡异。
余慈探出手，还没有真正触摸到，金属“飞蛾”两翼，蓦地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五彩光线，但却不向外去，而是贴身回环绕行，转眼形成一个五色光茧，十分华美好看。
余慈伸出的手顿住，停了片刻，那光茧在微弱的声响中破碎，而在金属飞蛾表层，那独特的光泽便开始流动，映现光芒，让这造型古怪的玩意儿显出几分灵性。
“十方！”
金属飞蛾清晰的意念传递到余慈心中，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响亮，但没有半点儿威胁。只因为在刚才的角力中，余慈这边的简单意识，终于依靠着本命星光，笑到了最后，不但守住了自己的地盘，还趁势反攻，一举将对面的意识乱流压制，最终……
吃掉！
余慈用手握住金属飞蛾，同时，再次寄生成功的神意星芒，也将里面的一切都呈现出来，这回，余慈看到了与上回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十来个安静悬浮的细小光点，外围环绕着五色微光，一闪一闪，眼看就要熄灭了。

第073章 功用
心念探过去，与光点乍一接触，余慈像是进入一个急剧下行的通道里，一路狂泻而下。紧接着，他的视野蓦地扩张，他就像是居高临下，在数丈高的天空中，俯瞰下去。
这里应该是怨灵坟场的某处，合抱粗的巨木是相当典型的环境标识，而在视界的正中央，倒伏着一个修士，气息奄奄。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正要细看，那个修士已经在一次抽搐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儿生机，就此死去。
眼前倏地暗掉。
等余慈回神，他又回到了金属飞蛾的意识空间里，而那十多个光点，竟然已有七八个灭掉了，包括他最先接触的那个。
“这样……”余慈想到了什么，不再耽搁，又将心念投入到看起来最稳健的一个光点中，奇速下坠的感觉再现，他很快又进入那人古里古怪的俯瞰视角。
这里依旧是地下森林某处，但这比上个地方要热闹些，视界中心，仍是一个修士，依旧垂垂待毙，身边却是有几个同伴，正手忙脚乱地施治，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勉强留得条命在，这也给了余慈观察的时间，他要看碎片与下面垂死的修士究竟有什么联系。
正想着，一条五彩光丝，从无到有，呈现出来。从他这边透下，穿入下方那修士的脑际。余慈给吓了一跳，那感觉就和光线是从他体内发出来似的，可这又有什么用？
五彩光丝随余慈心意，微微一个震荡，下方那修士便是全身抽搐，一丝难以辨明属性的元气，顺着光丝，流到这边来，再溯流直上，引起此时金属飞蛾内意念震动：
“十方！”
停！余慈见下面那人眼看不治，忙下了中止的命令，五彩光线立刻凝定，随后消失。他怔了片刻，心念回溯，又回金属飞蛾的意念空间，只见那些光点如今只剩下两三个，且除了他之前探视过的那个较稳定之外，都是闪烁不定，已经到了极限。
余慈抓紧时间走了一遍，果然，那些光点后面，每一个都缀连着一位修士，有人有鬼，也就是探视一回的功夫，便都死去。
原来如此！
余慈恍然大悟，他刚刚还在奇怪，之前两边的金属碎片你嚎我汪，战得不亦乐乎，为什么后续竟然如此顺利来着，但看到这些，他差不多就明白了，原来是后备的力量全都耗光的缘故。
这些人生前，应该都是中了那个疯癫修士的道儿吧。
刚刚飞来的金属碎片，竟然可以勾连这些修士的生机，以其作为养料，强行供给，形成远在水准之上意念乱流，与他对抗。但终究冲不垮延生度厄本星咒的韧性，后力不继，一只充气的“老狼”，终被这边“小狗”吞掉。
余慈心中隐约有些概念，当然，全是一知半解，就问影鬼：“这是傀儡，还是信众？”
“要是这也算信众，档次也太低了点儿，不过嘛，确实有点儿那个意思，或许是那疯子自己瞎胡研究，生搬硬造的吧。”
那个“疯子”虽是还丹境界，但修为无甚可观，最终被赵子曰的狮子猫咬死，但其确实可以操控一些修士，还有放出五彩光丝的神通，现在看来，就是从两个金属碎片上得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把玩手中金属飞蛾，这碎片的真正主人，十有八九已经死去，他倒是暂时放宽了心，看着这稀罕物件儿，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该怎么用呢？”
影鬼低笑：“上一人怎么做的，你也可以试试。”
余慈对当疯子完全没兴趣，就不搭理这厮。其实他已经摸到了一点儿门道，两个金属碎片间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融合应该就是其最本能的选择。可出现了前面那般激烈的对抗，想来是余慈毁掉了里面原初的意识，又将其重塑，使其出现了一些变化，导致排斥的产生。
但不管怎么说，干净的水也叫水，注入墨汁的水也叫水，似乎没有本质的区别。这回余慈重塑的意识将其原生意识压过——或可称之为吞噬，便和天龙真意粗暴的毁灭不同，这样，新飞来的碎片就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其本来面目，原先的一些能力，也没有消失，以后大可慢慢研究。
这边才想个明白，心内虚空中又起变化，万千图景光点又开始熄灭，余慈苦笑起来。
随着地祗厚德神符效力用尽，明黄地气的供应也到了尽头，说到底，他还是凭借着雄厚的地气支撑，才激发了万千碎片的联系渠道，如今地气退却，没了支撑，这些自然也要消失。
还好，光点也没有完全散失掉，最近的一圈，大约在周边三五千里附近区域的这片儿，仍有三五十点留存，那是以余慈本身的力量，就能支撑住的，回头去看看也不错。
此时他心有所感，睁开眼睛，见陆青正凝视过来。
“妖毒可已祛尽？”
“应该没问题了。”
余慈笑着举步，但紧接着就是一个踉跄，他愣了愣，随后就有些无奈：“毒是除尽了，不过造成的伤势，还要养个十天半月。”
妖毒当然是有破坏性的，这些都是肌体内部微小的创口，还有萎缩的经络之类，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要逐一温养，重塑机能，也要花一番工夫。
他跳下法坛，还好那四轮车是死物，只是在地气潮涌中受了些撞击，倒还能坐，陆青眉头微皱，上前来，也不管余慈怎么想，伸手从上到下，仔细捏了一遍他腿部肌骨，此时没有妖毒阻碍，她探得比较清楚。
末了，女修也是微微一笑：“确实洗尽了妖毒，不过要恢复不必等半个月，三两天就足够了。”
哦？
“我有‘点玉接春’之术，可以舒展筋络，活化骨髓，正可用在此处。”
余慈知道再客气也没什么意思，便笑：“那就辛苦……唔，看来眼下是不成了。”
远方铁阑传来消息，由于前面地气运化声势浩大，前前后后引来了好几拨人马，前面还好些，以铁阑步虚剑修的实力，足够让大部分人知难而退，不过，随着来人渐多，从四面八方涌至，铁阑渐渐也是分身乏术。
尤其是它现在挡着一拨实力不弱的队伍，当头那个怀抱白猫的修士，有一种克制鬼修的法器，人又狡猾如狐，竟是硬生生将铁阑绊住，这期间，其他方面，有十多个修士越过了它的防线，往废弃矿区去了。
“仙长，仙长，那边有人杀过来了。”
撞进来的是寇楮，这鬼修消受不了明黄地气，被赶到七八里外，如今狼狈不堪地跑回，也来示警。余慈就笑：“事情已了，没必再弄个你死我活，咱们就走吧。”
说着，他目注身前的庞大法坛。此时没了地气托举，法坛已经落地，把地脉窍穴压得严严实实，另一块玄水曜岩已经给压得不见了影子。余慈挠挠头，这玩意儿要搬走的话，还真要费点儿心思。仔细考虑一回，他放出气机，与之相合，法坛微微颤动，祭炼三重天后加持的各项神通开始发挥作用：
“小，小，小！”
细密的气机噼啪声里，庞大的法坛开始变小。
也在此刻，隔壁轰隆一声响，呼叫和古怪的尖音便是隔着厚厚的土层，也隐约可闻。
※※※
“师弟，师弟！”
从漫天土灰中翻出来，赵放顾不得后面紧迫而来的杀气，先要听到自家师弟的声音才能放心。可是邹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应了，他握着的手腕也逐分逐毫地冰冷下去。
丝丝的吐信声里，他豢养的伏风灵蟒盘成了蛇阵，将他和师弟护在其中，但此时灵蟒原本长达五丈的蟒身尾部已断掉了四尺多长的一截，全身鳞片脱落崩缺者多有，也是强弩之末，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赵放扭头四顾，想再找一条出路，他撞进这个地气震动之地，便是想借此环境找出变数，可怎么周围还是死寂一片？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阴冷的风从土层裂隙间吹过来，追杀他们一路的人物便在那黑暗中发笑：
“莽苍北荒，从来都不是你们这些宗门里出来的老爷、少爷们该来的地方，今日这教训，就是俺们这些天不养，地不收的散修送你们的，下辈子要记着了！”
赵放已知今日无幸，见那人还是满口没一句真话，热血上冲，怒吼道：“你们天夺……”
“吱”地一声尖鸣，利刃般的音波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语切断，随后就是正面的冲击。伏风灵蟒想挡住，却被当头重击，庞大的身躯猛向后翻，蛇阵都要被打得散了。
赵放知道自己热血上头，说出了对方最忌惮的话，一声惨笑，奋起余力，便要搏个鱼死网破，哪知才提起气来，脚下地面又是微震，随即身畔大气凝滞如胶，便是伸个手都要耗费十二分的力气。
他惨哼一声，险些就气血逆冲，但很快，凝滞的感觉尽都消散，耳畔传来一声轻咦：
“原来是赵兄。”

第074章 救死
伴着那声招呼，赵放就看到冲过来的敌人又硬生生地倒撞回去，插入进来的土层裂隙之中。
对冲的还丹真煞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涌激荡，转眼将岩壁刮去一层。这种毫无花巧的对撞最能见出上下强弱，只听到那个曾追得他上天入地的敌人一声闷哼，竟是一路飞遁，再不回头。
裂隙前，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停下，微皱眉头，向他这边看来，赵放精神有点儿恍惚，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发呆。
伏风灵蟒是深具灵性的，知道危机已过，也实在难以支撑，便散了蛇阵，瘫软在地下，这时赵放才清醒过来，其实他也受了伤，被高手伤了五脏六腑，纵无性命之忧，一旦放松，就是全身乏力，怎么都不得劲。这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腰背。
他猛地一惊，急扭头，却见一位清俊秀气的男子坐在四轮车，冲他点头微笑。
“卢兄！”
赵放终于明白，他是被谁救了。他也是个粗豪的汉子，但生死急剧转换之下，心神遭到冲击，见了熟人，便便似见了亲人一般，揪着余慈不放：“救人，救人！卢兄，救救我师弟……”
余慈早看到邹博的模样，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面相精明，对他还有点儿戒心，但如今再看，此人面色死白，触手冰冷，根本已经感觉不到脉搏，若说他现在死了，也不能为错。
他叹了口气，对赵放说：“只能尽人事而已。”
余慈深知激动中的人是没有道理好讲的，便预先提了个醒儿，哪知赵放心中早就绝望，闻言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悲痛，后又恨火燎天，本就不那么好看的脸孔，皮肉连跳，连带着半秃发皱的脑门，都扭曲起来。
见他恼恨又认命的模样，余慈不再说话，运起延生度厄本星咒，弹出一颗本命星光，落入邹博眉心，想着至少聚拢起几分生机，给他师兄弟一个交待后事的时间。
乍一出手，他就愣了下。本命星光从指尖透出，空气中竟是“嗡”地一声，出奇地张力十足，原本不过小米粒般的星光，竟是膨胀到黄豆的级数，且外层气芒周流不息，小小颗粒竟是眩目至极。
没等余慈见个明白，本命星光已经透入邹博眉心，不见踪影。
如此变故，一旁被负面情绪淹没的赵放都给惊动，先看邹博，又看余慈，眼中透出一丝光亮，他张开嘴，正要说话，地面上，邹博的身体猛颤一记。
这是延生度厄本星咒对将死者一记强劲刺激，以此聚起部分生机元气，归拢将要散逸的生魂，但这回效果出奇的好。
哧哧的低音在邹博体内响起，激发出最终的潜力，片刻之后，无数气机以眉头为中枢，串联成线，形成一个覆盖全身的复杂网络，其运转之流畅，让余慈这个施术人也是目瞪口呆。
这个网络，已经可以部分代替邹博本身的经络血脉，自成生机循环，不以受术者本身的情况为依托，相对独立，尤其是此术还串联起几个关键的生机窍穴，给接下来的施救带来了很大便利，真可谓是“星光不灭，阎罗不收”。
什么时候，他在延生度厄本星咒上，有这等造诣了？
余慈自己也是愣了半晌，才咳了一声，招呼陆青过来：“这个人你看看……”
陆青确认敌人已经退走，便转身过来，感应到生机网络的状况，也不免看了余慈一眼，方道：“若能维持半刻钟，或许还有点儿希望。”
女修多才多艺，余慈是知道的，见她有出手的意愿，便松了口气，但余慈对自家符箓水准也有些莫名其妙，可不敢打包票，只含含糊糊地道：“尽力就好。”
陆青点点头，着手施救。
余慈不想让情绪不稳的赵放在一旁打扰，就扯着他往边上来，询问情况：“赵兄何至于此？”
赵放终究是修炼到还丹境界的高手，心志也在水准之上，知道余慈的意图，便是放不下自家师弟的生死，也只能强按着，正要说话，却是又想起一事，眼睛大张，跳起身子，情绪又激动起来：
“卢兄，您好事做到底，救人……蔡兄弟还在后面！”
余慈早就奇怪，原本与他们同行的蔡选为何不在，现在看来，莫不是凶多吉少？他心中叹了口气，语气平缓，让赵放安静下来：“赵兄冷静，你把情况说明白，我们才好施救吧。”
赵放喘了口气，总算是稍稍缓过来劲，他的思维还算清晰，将前因后果大致说明白：“我们和卢兄您分开后，就和另一拨人临时结了伙，到这怨灵坟场里来，已经到了新开辟出的那个穿林甬道中……”
他们一行人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为了一个探险历练而已，赵放两人可能还要收集一些地下森林的异兽种卵，但和大部分修士都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这一路上本也算得安逸，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的队伍莫名地就撞入一场宝物争夺战中。
“原本是两方夺宝，都是华严城的势力，局面很清楚，但后来有一拨人马冲杀而入，一下子占据优势，将宝物夺去，将前面两方杀了个干净，心狠手辣，做的是遮蔽消息的打算，我们想退走已经来不及了，那拨人立下杀手，里面有六个还丹修士，其中一个还是还丹上阶，我们实在抵挡不住，眼看要全军覆没的时候，蔡兄弟用了宗门秘法，挡住那个上阶强手，让我们分散逃命……”
余慈心中闪过那个青涩甚至于有些幼稚的年青人，他相信，那小子是极有可能脑子一热，做出这种事来的，浩然宗也很适合教出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热血青年。
他沉默片刻，又道：“是哪边的人物？”
“天夺宗！”赵放咬牙切齿，“那种夺人精气的特殊法门，化成灰我也能认得他们！”
“天夺宗？”
“北方较强的宗门之一，势力大半在黑雪城，不过辐射范围很大，经常做一些‘抢盗夺杀’的事情。”
说话的是陆青，她已经完成了施救，拭净手走了过来。赵放见状，脑子就是一蒙，陆青对他点点头，没有说邹博的生死，直接对余慈道：“还是尽量不要出手吧。”
陆青的意思，一是干脆袖手旁观，二是若非要出手，就让铁阑出面，以其步虚剑修的实力，应该能够完满解决此事。
余慈则笑道：“既然出手得罪了人，得罪到底也没什么……咳，要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自是最好。”
陆青垂眸，自去后面扶了四轮车的把手，完全看不出前面那点儿情绪，余慈忍不住挠头，其实他也知道，陆青的想法才是正道，他到北荒才多长时间，怎么就有对头满天下的意思？
余慈早在心内虚空打开照神图，也很清楚地知道，刚刚脱离战斗的那个追击者并未死心，而是留在二十里外，一方面放出消息，一方面监视余慈等人的动向，看起很是谨慎——显然也是不依不饶！
“别管其他人，把那个家伙解决掉！”余慈对铁阑下了命令。
另一个方向的铁阑早有蓄积着力量，闻言骤出一剑，百尺方圆，十余根大树倾折，手抱白猫的修士忙不迭避开的时候，它已身形化烟，不见踪迹。
“身蕴剑意精纯至极，北荒什么时候有了这等鬼修？”
轻抚白猫光顺的皮毛，赵子曰在原地想了想：“那边情况诡异，现在过去，怕不是去做买卖，而是去当散财童子吧。”
话是如此说，但想想到手又飞走的宝贝，他还是觉得心头抽痛。

第075章 救难
蔡选垂着头，身子就像一个破麻袋，里面的五脏六腑颠来倒去，血液都要流干了。此时他视力已经几近于无，完全见不到人，只有本能的一点感应，驱动着二十年精修的抱丹真煞，集束一线，牢牢将对面那人锁定。
周围肯定还有别的敌人，但他完全不管，浩然宗“舍生取义”的法门一旦发动，外力的冲撞只会导致他全身元气爆燃，三里方圆夷为平地，就是步虚级数的高手，也难说能够全身而退，此时他锁定的目标，根本逃不掉，形成一个投鼠忌器的局面。
对方队伍中唯一一个还丹上阶，被他堵在这里，赵放师兄弟就有了生还的可能性，日后传出消息，师门必会为他讨回公道……
这是他最初的打算——其实也不对，当时局面危急，他脑子一热就顶上来了，稀里糊涂形成了眼下的局面，那些理由只能算是他后来胡思乱想的结果。但如今，这结念头渐渐模糊了，只有越来越清晰的痛苦和无力感，织就绝望的阴影，让他难以呼吸。
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有一个能支撑下去的力量，所以，沾染了自家鲜血的嘴唇便微微蠕动，念起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每一句，每一字，就如滚珠一般从心头流过，文章真好，可他原本干涩的眼眶中，水汽莫名地积蓄成形，溢了出来：“……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声音暗哑微噎，却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小辈脑子充血了……”
站在年青人对面，宗万休额头冷汗潸潸，已是气急败坏。原本这一场临时定下的劫宝行动相当完美，便是逃掉小猫三两只也没什么，在北荒，他们天夺宗又怕得谁来？可谁能想到，那个看上青涩可欺的小毛头，竟然是浩然宗的入室弟子，绝境之下，更是毫不犹豫地用出了“舍生取义”的法门。
如今他被气机锁定，除非是对方先撤了法门，否则势必要分个生死，不管结果如何，小辈必死无疑。想那浩然宗向来信奉“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宗内修士脑子都是不转弯儿的，若知道了入室弟子死在这里，那是天王老子当前，也会硬顶上来，那个时候，北荒再乱，也成不了宗门的保护伞，千年基业，说不定就要灰飞烟灭。
而在灰飞烟灭之前，门中大佬必要先要把他挫骨扬灰才甘休！
越是这么想，他越恼怒，又因脱不开身，只能对手下咆哮：“还没消息吗？”
有个胆大的便应道：“各路都回来了，均已得手，只有盗杀师叔还没传回消息……”
“滚你娘的蛋！”
宗万休何尝不知道，他这么问，一方面是要发泄，另一方面也是想着乱那小辈的心志，可是他们这边如此大声说话，年青人那里却没受到半点儿影响，周围气机将他锁得越来越紧。
糟糕，小辈疯魔了。
他心中骇然，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正焦躁的时候，一声冷笑传过来。
声音来自于附近一株巨木，这是刚刚的交战中，少有没有震倒的一个，宗万休明摆着被人讽刺了，可听清了来人声音之后，他脸皮连抽两记，猛地叫道：“仇师兄，快来帮手。”
他这是把脸摔地上了，就算树上那人素来眼高于顶，也不好真的见死不救，当然，解困之前，无论如何是要再讥嘲两句的：“宗师弟行事向来周备，这回算是百密一疏吧，想好回头怎么向宗主解释了？”
仇伍你个王八蛋……
宗万休心中大骂，但他更知轻重缓急。仇伍是宗门仅有的三个步虚修士之一，这次是在后面办事，晚到了一步，否则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局面。如今更需要他来解围，脑子急转间，口中已道：
“这就要仇师兄你帮着缓颊了，对了，前段时间，我往师兄你那儿送的一幅‘天域图’，你见着了没有？”
“哦？不曾见得！”
“必是手下的畜生办的好事。师兄你这次，必然能见到的，说不定就挂上墙上呢？”
说着，宗万休就是头皮发冷，不管有没有，回头他都要保证那里一定要有，否则回到宗门，挂墙上的，肯定就是他了！
仇伍又是一声笑，“师弟从来都是个有心人哪，嗯，我来帮忙。”
宗万休方一喜，便感觉到他出手的动向，为之大惊：“等等，他这可是‘舍生取义’……”
“什么舍生取义，直接爆掉就好，有我护着，你担心什么？”仇伍说得云淡风轻，“无论如何，宗师弟你也不会的真的‘万事皆休’的。”
笑着就要动手，宗万休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心中大骂的同时，鼓起十二分的力量，预备迎接冲击。
哪知这时候，一声清朗的话音传入：“蔡师弟且莫玉碎，子怀来也！”
宗万休和仇伍都是一怔，他们感应敏锐，便听得这声音源头至少在三十里开外，应是以千里传音之法送来，而且直抵蔡选所在之处，精确无比。受音波影响，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年青人身子一动，有些茫然地抬头：
“子怀……王师兄？”
蔡选这么一说话，“舍生取义”的法门就些停滞，宗万休却来不及高兴，便听那声音转厉：“清虚、浩然同气连枝，蕞尔小宗，若敢放肆，我便真让你们万事皆休！”
宗万休脑子一蒙，清虚？难道是清虚道德宗？
他本不至于听一句话就给惊到，可是对方在三十里外便将音波准确送抵目标，也对此地细节了若指掌，这等感应神通，寻常修士哪有可能？
又有女声沉声道：“救人要紧！”
前面那声音长笑一声：“甘师叔放心，子怀省得。”
这下宗万休更慌，他终于想到一个人：那什么甘师叔他不知道，但那自称子怀的，岂不就是名震北地的‘鹤仙’王子怀？那可是清虚道德宗四代弟子中，第一流的人物！
若单说名字也就罢了，随着那声音传入，更有一道森然剑光，自十里外横扫而至，只观其锋锐，便让他气沮神丧，一时惊怖之至。两句话的功夫，横跨二十里路，又有如此剑势，便不是王子怀，又岂是他能力敌的？
身后倏地一声响，他猛扭过头去，却见仇伍一声不吭，已是遁走，他这回连大骂的力气都没了，再回过脸，却见周围几个弟子与那剑气一触，当即尸分两半，血染森林，余者当即一哄而散。
“哇呀呀呀……”
宗万休血气上涌，竟是不管对面“舍生取义”的威胁，闭起眼睛，猛地拔身，身形倒撞入地，施展土遁，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年青人的元气爆燃，终究没有发动，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
※※※
等蔡选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情形让他发呆。这应该是在一个岩洞内部，上面悬着一颗光芒灼灼的大珠，明显是刚嵌进去的，提供照明之用。
旁上有人在谈笑，里面有赵放，正笑得震天响，还有邹博，正裹着厚毯子，有些虚弱，但也言笑自如。至于其他人，正背对的那位看不到头面，但他注意到了那很独特的四轮车，更何况，还有一位佳人正侍立在侧？
这时候，那人回过头来，清俊的脸上笑容微微：“浩然宗的养气法门果然上乘，蔡兄弟应是无恙了。”
“卢……卢兄？”
蔡选其实很聪明的，结合昏迷前的变化，便将事情猜出五六成：“刚刚的王师兄……”
“当然是假的。”余慈坐在四轮车上，哈哈一笑：“堂堂鹤仙，怎么会到北荒闲逛？只是天夺宗那边做贼心虚，自己跑掉，倒省了一桩麻烦。”
蔡选咧咧嘴角，也觉得好笑，这时他就觉得身上有些古怪，内脏伤势依旧沉重，可气机流转出奇地顺畅，唔，额头有个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他摸摸额头，什么都没碰到，却到感觉到皮下有一个奇妙的结点，连着一张网，代替他不堪重负的身体，运转周身气机，使得他魂魄稳固，再无气息奄奄之相。
“一个延命的符箓罢了。你趁此机会，仔细搬运周天，调理身体才是正经。”
蔡选从生死边缘走过来，又是昏迷刚醒，精力不济，闻言便“哦”了一声，听话地去调息，但才闭眼又睁开，对着余慈道：“卢兄，大恩不言谢。”
这肯定是他学着江湖口吻来的，但话里透着真诚。余慈哑然失笑，点头算是回应，看着蔡选入定。
谢不谢的，他无所谓，如今他正奇怪着呢。在邹博和蔡选身上连试两回，可以确认，这延生度厄本星咒，真的是大有精进了。
此咒下接追复生魂定星咒，上与更高层级的太阴役禁厉鬼术、北斗劾魂注死术等高妙符箓一脉相承，并不是单纯作用于肉身或神魂之上，又或召劾神鬼，而是涉及生死大势中的奥妙，若是解悟此符，将其心得反馈到追复生魂定星咒上，限制余慈结成本命金符的阻碍，立时要消解大半。
但它精进的窍门，怎么就这么不靠谱呢？

第076章 无念
余慈已经回到了华严城。
他不回来也不可能，蔡选三人中，也就是赵放伤得最轻，经过休息，还保有七八成战力，相比之下，蔡选在掩护同伴后退时，被天夺宗高手打得像破麻袋一样，纵然浩然宗功法上乘，这伤势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养好的，还有邹博，身受重伤不说，驯养的灵兽也在交战中被杀，可谓是大伤元气。
这三个伤号若不尽快送回，在混乱的怨灵坟场，只会是凶人厉鬼的盘中菜，恶灵猛兽的口中餐，余慈既然救了人，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回城路上并没有什么波折，全力赶路之下，一天多的时间就进入华严城地界，早有蔡氏宗族的人得到消息，等候接送，一片庆幸之声，不用再提。
余慈也在蔡家人千恩万谢中暂留下来，准备将伤腿养好再说。
此时，他在一间装饰华美的卧房中，半躺在床上，手中拈着金属飞蛾，呆呆地看上面薄薄一层流光。
延生度厄本星咒的变化，是对邹博和蔡选施术之前，对金属碎片用符之后，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其变化的根子，无疑就在金属碎片上。这就让余慈的心态有所变化，原本的好奇，渐成必得之心，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探个明白。
“延生度厄本星咒大为精进，不过追复生魂定星咒等系列符箓依然如故，显然这不是你自我解悟所得，而是依仗的外力，没有那外力，你照样没辙。”
影鬼说起实话来真惹人厌，不过确实有它的价值。余慈接受这个答案，也知道外力的源头肯定就是金属碎片无疑，不过所谓的“外力”究竟是什么，才是让人头痛的问题。
对此，影鬼也不能凭空猜测：“你多试试不就成了？”
“没效果。”余慈一句话将它堵了回去，发现这种好事儿，余慈怎么可能不多试几回？只不过一天多来他几次尝试，都没有获得任何新的成果。
“许是延生度厄本星咒吃饱了之类……”
“其他的也试过了。”余慈不但将涉及招魂驱鬼一类的符箓全部试过，诸天飞星秘法中能用在上面的，也都试了，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不就是说‘外力’全耗尽了？”影鬼这段时间越来越保不住“万事通”的头衔，干脆就撂挑子：“哇呀呀，你用的符，有没有长进，怎么长进，自己体会去，问我有什么用？”
余慈嘿了一声，知道确实从影鬼这儿榨不出什么了，便中断了和它的连线。
“耗尽了……”
将金属飞蛾举到眼前，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余慈也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两个分隔数百里，最终还能粘在一起的玩意儿，还有着成千上万的“同类”，就是在心内虚空中，也还残留着几十个图景光点，根据那上面的显示和大概的距离，找出来似乎并不费事，如果将它们收集在一起，或许会有更多的“外力”可用？
可那“外力”究竟是什么？
符箓终究是由他使出来的，影响了符箓，其实就是影响了他。可余慈并没有察觉自身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一点儿都没有！
怪了。
将金属飞蛾颠来倒去，一时都看不够。腿上则清凉与火热的感觉交织，舒张筋络，十分舒服，可说实话，余慈很有点儿坐立不安的意思。
他仔细研究金属飞蛾，倒有一半是为了摆脱眼前的窘迫。
路上没时间静养，余慈到今天才真正接受陆青的治疗。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那劳什子“点玉接春”，竟是按摩的手法，这下他可就尴尬大发了，要按摩，隔靴搔痒自然是不成的，可在佳人面前，脱裤露肤难道就可以了？
他一定是脑子进了水，完全忘了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知道现在他裸着腿，任佳人纤纤十指紧贴着肌体，轻揉慢捻，固然手法精湛，效用甚佳，可正是因为太过精妙了，每一指落下，都有丝缕热流渗入，各处骨节都有奇妙的震感，半点儿医疗时的苦痛都不见，最多就是酥麻发酸，这感觉与其说是医治，不如说是享受。
如此情形之下，要说余慈半点儿歪心不起，就是纯粹的瞎话，幸好心志强韧，控制得力。但他对此的困惑甚至比对金属飞蛾的还要多一些：
陆青，为什么要这样待他？
也许是感觉他的视线，垂首发力的女修有抬头的迹象，余慈忙闭上眼，做假寐状，做出来他又觉得后悔，这蠢笨的举动又能瞒过谁？
但既然做了，再睁开眼就会更尴尬，他只能将错就错。渐渐的，左腿上的酥麻感觉漫上来，渐渐游遍全身，不知不觉，余慈竟真的睡了过去。
有多久没有进入到梦乡里了？
余慈早早就用打坐调息代替了睡眠，近两年来，风餐露宿不说，更要与燃髓咒相抗，与时间赛跑，时刻用功精进，更是再无真正的安睡，可今日，在这辈子也没有享受过的周到的侍候下，他酣睡过去。
他睡得很好，只是临近醒来的时候，也许是太留恋这感觉，竟起了梦，梦境中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是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仍是陆青。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起来女修竟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就坐在床边锦墩上，手中把玩着他睡前没有收起的金属飞蛾，低垂着脸，似乎很入神的样子。
余慈坐起身子，他发现腿上盖着毯子，十分暖和，想来也是陆青的手笔，不过他这一动弹就觉得有些古怪，未等思维明晰，陆青已经发现他醒来，微笑示意，将金属飞蛾递了过来：
“腿上感觉可好些了？”
余慈“啊”了一声，忙点头道：“好得很。”
说着还屈了屈腿，果然比之前灵便，想着再来两回，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陆青便上前再行确认，余慈突然就醒觉，自家是哪儿的古怪，心中大叫不好的时候，陆青已经到了身前，然后她就稍怔了下，略偏过头。
观其最初视线所指，余慈无地自容。
但接下来，女修并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她将毯子掀起半边，露出余慈的伤腿，这回她是从余慈足部开始按摩，等她手指回来，余慈早施展控制气血的功夫，将一切平复如初。
侥是如此，这一轮按摩结束，余慈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一次两轮，至此今日“点玉接春”之术，算是结束。陆青也要出去休息，余慈感谢不迭，也如蒙大赦。
眼看着女修将出门去，忽又停下，招呼一声：“喂……”
“啊？”
余慈抬头，正对上女修长而媚的明眸，听她道：“无念之举为精气自注，强控则逆冲气血，对治伤无甚好处。”
说罢，她才真的转身出去，余慈拍拍额头，仰倒在床上，一时不愿再爬起来。
※※※
余慈坐四轮车出去时，已在一刻钟之后。
蔡氏宗族在华严城颇有势力，大约是坐四望三的水准，宗族内也有一位步虚高手坐镇，论辈份，应该是蔡选的玄叔祖，只是当年登九天外域时遭心魔蚀神，虽保全性命，修为上却再不得寸进，此时垂垂老矣，只凭着当年的余威，在华严城给后辈遮荫。
可以说，蔡氏宗族全指望着在浩然宗的蔡选，能给宗族打开生存空间。此次知道是余慈救了宗族未来的希望，兼来历莫测高深，热情自不必说。余慈一路行去，畅通无阻。
相较于阴窟城凿洞为屋的朴实风格，华严城因开发已久，就建筑装潢而言，远较前者来得华美。又因此地植被丰富，在蔡族祖屋周边，竟是开辟了一个不小的地下园林，景色甚是别致。
余慈在四轮车左顾右盼，倒是渐渐忘了前面的尴尬，心里敞亮许多：
无念之举，无心之失，人家都不介意，自家又害什么臊？真论脸皮厚度，流浪天下二十年，还怕她怎的？
转着稀奇古怪的念头，正往前行，却听得园中有人高声颂读：“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由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勿丧耳……”

第077章 迁族
听得这文章，就知道是蔡选无疑。
余慈驱动着车子走过小径，果然在园林深处中，见到了蔡选。年青人一袭长衫，负手瞑目，背颂经义，只是从头到尾，翻来覆去，都是这有限的几句。
随他口中颂读，周身元气与外界共鸣，使声音有种撼击胸膛的力量，显然也是一种上乘的行气之术，再靠近一些，颂读声倏地中断。
余慈直接驱车上前：“打扰你了？”
“不，就是卢师兄您不来，我也要读不下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蔡选直接将对余慈的称呼转成“师兄”，余慈也由他，观年轻人面色，颊侧有些发赤，这是他重伤未愈的表征，但也有些赧然之意。听他感慨道：
“圣人经义说得明白，践行起来，却是这般艰难……”
余慈眨眨眼，便有几分明白。要说天底下对生死之间，那残酷滋味的了解，同龄人里能与他比肩的也没几个，蔡选的心态他倒容易理解：“你是说‘舍生取义’。”
蔡选点点头。
好为人师从来都是人之通病，余慈也不能免俗，他就笑问道：“现在感觉如何？你且实话实说。”
蔡选唇角动了动，终于道一声：“怕！”
那就是后怕了，以至于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再来一回的勇气。
余慈大笑，现在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顺眼，能这么说，显然是不把他当外人，他便重重拍击年轻人的肩膀：“怕就对了，岂不闻‘生死间有大恐怖，世人谁能安度之’……”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怔，这是谁说得来？摇摇头，甩出莫名的心思，又道：“纵有绝大恐怖，临头也无二般。你能冲上第一回，还怕冲不上第二回？”
“我是怕……”
“你就是怕‘人皆有之，丧则非贤’嘛。”
余慈毫无压力地篡改了经文，随后又拍他的肩膀：“无知者无畏，一知半解者无‘谓’……就是做一些无谓的想法，胡思乱想有什么用？至少在下一次碰到之前，你已经是贤人了！”
余慈这就是瞎扯，但对年轻人，类似的法子更好用些，而且他这话也有深意。儒门对修为的评断，自有一番标准，即士、儒、贤、哲、圣五个层次，分别对应通神、还丹、步虚、劫法、地仙这等玄门境界，他说蔡选是“贤人”，也暗指若真能践行经义，就是步虚的层次，至于现在，根本没必要给自家摆出那么高的标准。
蔡选听得也笑，心情宽慰许多。
劝解过青涩的小伙子，哪知蔡选却也有事找他：“卢师兄，本族商议，准备将整个家族迁移到北地三湖区域……”
“咦？”
蔡选神情微黯：“老祖宗的伤势越来越难拖了，便想趁着我在门中进学的机会，将根基迁转，前些年也一直在做，只是这回得罪了天夺宗，才又加速推进，宗族里也少有人反对，大概就是近段时间了。”
余慈大概了解，也明白任何一个像蔡氏宗族这样扎根几代的大家族，做出类似决定都是艰难的，便道：“只要你在浩然宗站稳脚跟，家族肯定也没问题，洗玉盟可比北荒安稳繁华太多了。”
“承师兄吉言。”蔡选故做老练地回了一句，紧接着就是不自觉地摸鼻子，欲言又止。
“有事？”
“咳，卢师兄，我是想问，师兄您是不是也是北地三湖那边的？”
“为什么这么想？”余慈不置可否，却开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蔡选突然向他说起宗族迁移的事儿。
果不其然，蔡选摸了鼻子又挠头，末了也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不合圣人教诲，忙又稳住，这么一来，更不想什么措辞了：“因为师兄你看起来很熟悉那边的事啊。那天惊走天夺宗的修士，模仿王师兄……”
“鹤仙大名，谁人不知？不用这样的人物，也不好吓人哪？”
“那甘师叔又怎么解释？”
年轻人果然还是欠磨练，不知不觉就抬起杠来，当然也是他确实有所得，不自觉地要表现一下：“师兄请陆姐仿的甘师叔，是不是四明宗的那位？”
余慈也不说话，就看年轻人怎么说。
蔡选被他看得有点儿慌，语速都不自觉快了许多：“我是想，洗玉盟里，比王师兄高一辈，又是女子，且又姓甘的，只有那位。可甘师叔行事向来低调，名声不显——要不是前两年她突然晋身步虚境界，知道的人只会更少。卢师兄您能用到甘师叔的身份，也许，也许是比较熟？”
是啊，确实比较熟。这话也只在心中说说，余慈更多是在感叹：天底下确实没有笨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然后呢？”
“然后……”
蔡选莫名地觉得压力很大，干脆也不虚饰，拿出了他最擅长的坦白直接：“是这样，要是卢师兄是北地三湖的，本族东迁，就想着结识一些人脉，也好更容易融进去，就想请师兄您多多照应，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年轻人未必有这么长远且现实的想法，大概是宗族里的哪位支招吧，余慈并不生气，只是摇头：“可惜了，北地三湖我是少去，家也不在那个地方。”
蔡选总算没有笨到再说“那究竟在哪里”之类的话，余慈也不愿他太尴尬，就主动转移了话题：“家族迁移，不是件小事，要想得周全，启程前后也要用心。”
“嗯，其实路途也顺，只要从这里到丰都城，乘坐那里的移山云舟，便可直达洗玉湖。东去云舟启动时间大约在五个月后，时间还算宽裕，我是想着在家里一边养伤，一边传书请宗门里几位相得的师兄过来帮忙。”
这正是持重之选。如此一来，便是天夺宗之流想动什么歪心思，也要投鼠忌器，家族风险自是大减。
余慈也知道对待这种事情，蔡氏宗族必然是想之又想，慎之又慎，尽可能地动用一切资源，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他并无插手的余地，也只是借此转移注意力而已。
蔡选被他带着转了几圈儿，已经忘了原先要说什么。至于余慈，和这样的年轻人说话，也很是轻松自在，本还想再多聊会儿，心中却突地一动，莫名地有些感应，想了想不知来路，又见蔡选重伤未愈，精神不佳，就让他回去歇着，自己则驱车往回走。
路上，他半眯着眼睛，打开了心内虚空。
没有比这种方式更适合自我检视的了，余慈很快将全身上下、神魂内外都扫描一遍，却没有任何发现，但那感觉却越来越强，直到他忽地醒悟，开启照神铜鉴，才见端倪。
“救苦救难卢仙长，大慈大悲活菩萨……”
寇楮将鬼体缩成一个极淡的圆珠模样，心念不住地颂念类似的咒语，在怨灵坟场时，这一招起了作用，不过眼下看来，似乎效用已经过去了？
“老寇，大伙儿也是兄弟一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外面有人笑哈哈地说话，“既然是兄弟一场，自然是有福同享，你前些日子得了好处，大伙儿眼热是没错，但又不是要抢你的宝贝！听说那是一部鬼修用的法门，我拿来也没用啊，大伙儿只是要听听你的做法，看看能不能也得一份儿机缘，这想法不过分吧？”
“死你丫的机缘，当老子不知道，你小子背后站的是谁？”
寇楮心中大骂，更兼后悔。它和卢仙长等一起回城之后，本来也住在蔡家祖宅里的，因为是卢仙长的跟班，得到的待遇也不错。不过它在华严城生活了上百年，自有一个常驻的圈子，平日里也积有一些事项，它是一门心思想着在卢仙长身边做得长久，就想着趁这次回城的机会，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了结掉，因此便出了蔡家，到原先居住的城郊办事。
前景设想得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了，以至于完全忘记，它如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富豪”，也是有了让人盯梢的资格！
然后，事情就朝最糟糕的方向滑过去了。

第078章 距离
外面的叫嚣声越来越响。
华严城位于北荒最大的地下森林之畔，空间广阔，木材资源更是无穷无尽，所以城中甚多木制建筑，在这城郊聚集区，乱哄哄地堆在一起，住岩洞的反而少了。
寇楮现在就是藏身在一处半新不旧的小庙里。
北荒多教门，供神、供鬼、供仙、供妖的不计其数，成气候的却没多少，反而让人看轻，可谓是泥沙俱下，庙里香火不盛，供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寇楮也不关心，它还是更关心自家小命。
“梆梆”的声音传入，那是器械撞击外墙发出的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
“老寇，守着金山是不错，可也要开采得出来！你得了好处，便要见好就收，通报个消息又能如何？难不成那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亲祖宗？”
说着又是大笑。
寇楮闷声不语，外面那人绰号“黑狼”，但人们习惯称他为黑狗，由绰号可见其为人，是典型的北荒散修，大约是十年前加入了阎罗堂，是外围一个小头目。
原本双方确实有一点儿交情，不过那点儿脆弱的联系，早因为黑狗的没下限的作法而断去，以前寇楮没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是因为它没什么可失去的，如今，对方只是再次表现出他一贯的习性而已，可很可能就致它死命。
黑狗纠合了至少十五个同伙，将四面八方围住，这里面，黑狗是通神上阶修为，只他一个，寇楮就难以应付，此外还有五个人是通神初阶，其余人都是明窍修为，没有突破凡俗三关。
这种力量，在真正高手的眼中，自然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可对寇楮，对它这个鬼修来说，已经是个迈不过去的坎了。不说别的，外面这些人，都是年轻力壮之辈，气血旺盛，平日里多沾血腥，那种戾气，一个两个的不显，纠合在一起，就能对寇楮这样的鬼修形成极大的压制，再有黑狗主控局面，后面更有阎罗堂的支持，寇楮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凶多吉少。
“可恼哇，怎么脑子进水，非要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寇楮此时所在，还算是人烟稠密的区域，乃是在城郊聚集区的外围，就广义上的华严城来说，仍算是在中心地带，但仅就华严主城而言，已经是“乡下”了。
此处距离卢仙长所居的蔡府，直线距离也有二百多近三百里路，更不要提，中间就是阎罗堂的势力区域，只想想，寇楮便有深重的绝望。
“找到了！”外面突有人喊。
华严城鬼道盛行，针对鬼修的手段也相应地很是丰富，寇楮藏得还算隐秘，可是大致的范围瞒不过人，缩得再小又能如何？
砰咣一声响，黑狗的手下直接破墙而入，震得窗棂屋梁都在发颤。
寇楮也知道，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埋头缩腚没有半点儿活路，它心中狂叫一声“上仙保佑”，鬼体膨胀，显出了形体，却是出现在抢入那人的侧面。
这一下来得突然，对方虽是个通神初阶修为，却没想到寇楮此时鬼体精纯到了竟然可以随时收张，流畅自如的层次，竟被寇楮硬欺近身来。下一刻，他太阳穴中像是被锥子戳中，护体真息一攻即破，脑门侧方张开了可怖的裂口，木头桩子一般倒了下去。
这是寇楮从《无常法解》中学到的一招“解杀锥”，乃鬼体阴气凝化而成，威力不俗，它前两日又大着胆子，主动找铁阑请教，要说那位鬼修前辈当真是好脾气，颇是指点了两招，这一下锐气森然，效果之强，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击得手，寇楮也是愣了愣。
此时尸身倒地，红的白的一发地流出来，血腥气流溢，小庙之外猛地一窒，紧接着就是喝骂连声，四面窗裂墙开，五六波冲击先后轰了进来。
对方自黑狗以下，谁个不是实战经验丰富的主儿？寇楮这一击，就将自己完全置于外面众修士的对立面上，双方不死不休，对面也就立刻拿出了杀手。
此时，寇楮已经没有退路，决心是很好，就是面对四面汇聚的冲击，办法不多，只能狼狈后退，转眼又被堵回到小庙深处，紧靠着香案。
一连串裂响过后，四面都进了人来，随后大门轰声爆开，黑狗大笑着进门，看了眼地下的尸体，又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过来：“老寇啊老寇，几天不见，长能耐了！”
寇楮见这些人进来，心头就是一动，并不答话，一头冲侧方，打一个立足未稳。
它如今鬼体凝实，距离突破通神中阶，也就是一线之差，修炼《无常法解》时间虽短，但跟随上仙多日，见识已有不同，仓促间竟然也能抓着较弱的一环，刚刚建功的解杀椎又出，当头那个虽也是通神初阶，却忌惮这招凌厉，当即就让了。
寇楮为之一喜，身形化烟，似聚似散，一下子晃晕了周围人的眼，这又是铁阑传授的一招儿，非是鬼体纯粹不可学得。眼看就冲到墙前，又猛地折下，施展鬼体最擅长的虚实变化，要穿地而走。
一连串动作简直是它巅峰的杰作，整个过程，冲进庙里的黑狗一伙儿，都像傻子一样被它晃过，心中喜悦已难自抑，便在此时，脑宫中陡起震荡：
“笨蛋，停！”
那震荡来得是如此激烈，又是如此熟悉，寇楮当场就傻了，本能地就按着几日来养成的好习惯，令行禁止，一下子凝住鬼躯。
也在此刻，外面叫了一声：“收网！”
诡异的丝丝之音不绝于耳，随后整个小庙的光线都为之一暗，从门窗透光处可以看到，那边都被交错的黑线大网封住，而地下分明也浮起一层似尘土般的烟气。
寇楮只觉得毛骨悚然，幸亏它及时停住，否则地下张开的网子，岂不是要把它陷在里面？
但这后怕的感觉还比不过心头的惶惑和更甚之的狂喜：“仙长！”
呃，仙长在哪儿？
此时别人可不知道它心中的想法，后面黑狗就森然道：“既然来找你，会不预备伏阴网吗？如今天下地下，四面八面都有网子罩住，我倒要看看，你往哪儿跑！”
寇楮完全没听进去，它扭头四顾：“仙长？”
脑宫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又道：“顶上半刻钟！”
寇楮不知道卢仙长是怎么和它联系的，但此时，它心思出奇地清明，半刻钟，步虚高手全力飞行，跨越三百里路，大约也就是要这些时间了。这岂不就是说，仙长他们还在蔡家？
“可是，中间有……”
“废什么话，顶着！”传过来的意念有些不耐，应是对它婆婆妈妈的不满，但显然还是关心它的。就是似乎强度削弱了很多，这也不奇怪，穿透三百里空间的远距离传讯，绝不是那么容易。
寇楮呆了呆，潮水般的情绪冲击几乎将它淹没，成为鬼修之后，早失消失的气血似乎又冲上脑子，更激烈的心念顶上来：“是阎罗堂，上仙小心！”
无声的意念传输之后，就是决死的冲锋，寇楮完全不把自家的性命当回事儿了，因为他明白，距离是最要命的，就算是卢仙长全力来援，中间全无阻碍，无论如何它也撑不过半刻钟的！
更何况，中间还拦着一个似乎不怀好意的阎罗堂？
它没脸让卢仙长为了它来冒险，几日来，再造之德、救命之恩、连续的不计回报的恩惠扶持，难道还换不得它老寇一条贱命？
“哇呀呀呀呀……”
寇楮鬼体凝若实质，对着当中的黑狗冲击上去。前面挡着的修士，正是刚刚被他解杀锥吓得让开的那位，此时见得寇楮回冲，更是没有力敌之心，再一次躲开。
但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个通神修士都有真息外放，轰击鬼体的能力，四面力量聚合，寇楮如遭雷击，冲击速度立刻就慢了。此时黑狗才好整以暇地拿出一样东西：
“愚不可及，难道不知，伏阴网的枢纽是由你狼爷握着的？”
语罢，四面网丝透墙破地，向内收拢，对常人无损，就锁定了寇楮这个鬼修，只一下，漆黑的网丝便将它牢牢缠住，更有诡异的力量渗入鬼体，将它仅有的一点儿反抗之力抹掉。
寇楮一头栽下地去，自从转了鬼修之后，还从未觉得身体有如此滞重过。
黑狗又一次哈哈大笑，慢步上前，却是陡地一腿飞出，正中寇楮鬼体肩部，“嘭”地一声，竟将部分鬼体生生打散，轻烟流溢。
“大伙儿都来试试，被伏阴网抓着的，就是这副丧家犬模样了，别担心，踢不坏，老子当年曾试过，把一个鬼修全身踢爆，十天半月也死不掉！哈、哈哈……呃？”
黑狗笑音倏止，四起的凑趣笑声却没消停，一时都未发现他的变化。
此时此刻，在黑狗眼中，一点银白色的火焰，在寇楮胸口燃起，见不到热力，可是笼在它身上的网丝，却如沸汤沃雪，转眼消融！
黑狗当了那么多年小头目，见识是有的，他唇齿启合了几回，终于抓着重点：
“火……符火！”
银白色火焰跳了跳，蓦地炸开。

第079章 法力
黑狗在看到银白火焰的时候，已经提高了警惕，他反应也快，及时避让开来。
但听他的“号召”，聚拢过来准备落井下石的手下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崩溅的火星洒在至少三个人身上，就在他们一怔的功夫，火星已经找到了助燃的材料，一下子烧穿了衣服，熊熊火焰呼的一声冒起来。
几人都是大惊，急撕外衣，又运气挡住火光，然而不提气还好，一旦提气，那火光竟是把涌动的真息当成了燃料，贴着身子就烧了上去，一边烧，又一边迸出更多的火星，四面飞溅。
“这符火好毒！”
这下黑狗的脸都绿了，哪还顾得上手下的死活，二话不说抽身便退，直接撞墙出去，另一个没有被沾上的幸运儿也学他一样，前后脚撞了出去，外面就一阵骚动。
小庙中只剩下还没爬起身来的寇楮，以及三个在火光中跳荡挣扎的倒霉蛋。
寇楮也是恍恍惚惚，看那三人眼见就不活了，自己却是好好的留了性命，尚疑是梦中，怔了半晌，总算记得试探询问：
“上仙，上仙？”
卢仙长没有片言只语回应，但很快，寇楮身上一抖，似乎是过了电，莫名的体内阴气有些波动，然后头顶就有灵光凝化，星光细织如浪，如小巧天河倒挂，倾洒下来，落在寇楮鬼体之上，莫以名状的清爽感觉蔓延全身，激得他精神一振。
这个寇楮是见过的：卢仙长的天河祈禳咒！
它一下子翻身起来，游目四顾，小庙中，三个通神初阶的修士，已是眼耳鼻口都迸出火来，随后相继仆倒，惨叫声已断绝，显然是死得透了，外面的骚动依旧，不知是黑狗在调派人马还是怎的。
可是，卢仙长何在？
※※※
看着寇楮茫然无措的模样，余慈也有些有头痛，事情正往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在发现寇楮遇险后，余慈本已出铁阑去接应，不过紧接着就“看”到，寇楮那边情况糟糕，眼看就撑不住了。越是在这种时候，寇楮的心念越是强烈，余慈也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的心意变化。让余慈颇为感动的是，这鬼修真正是把他当成了依靠，心念之虔诚，实在难得。
只凭这一点，余慈也不容其有失。
可是，相距近三百里路，就算铁阑极速驭剑，也要小半刻钟的功夫，这期间，寇楮死十遍都足够了。
便在铁阑出发后不久，那边已经事态激化，寇楮解杀锥建功之后，却是傻乎乎地往别人布下的罗网里钻，余慈看得发恼，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发言提醒，心念通过神意星芒的渠道，霎那间输送过去。
余慈以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对“小家伙”和“混球”这两个曾专门饲养训练过的生灵，他已经习惯了用神意星芒为渠道，传递命令。但奇妙的是，三百里的空间距离，竟然没有形成任何延迟，就是消耗大了些。
这是变化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然后就是寇楮心绪激动，竟要以死明志，结果当然是惨不忍睹，可那一刻，余慈也感应到了，鬼修的心念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晰纯粹，那种强烈的感觉，甚至于化为一道“强光”，反激回来。
那一刻，原与寇楮完全统一的视角，陡生变化。
天旋地转中，余慈竟然进入了居高临下的俯瞰模式。这感觉他并不陌生，有时候观察照神图，这个角度是比较舒服的，但眼下的情况却是远超出照神图的范围。那么，还有一个答案，也是他刚刚经历不久的。
“十方！”
金属飞蛾？余慈早已将这玩意儿映现在心内虚空中，但并未刻意联系，而那里面的简单意识自觉地吼出这两个字，分明是从沉寂状态中激活了，然后余慈就发现，那道反激回来的“强光”，已经化为一道五彩丝线，连缀在他和寇楮之间。
这场面，好熟啊。
余慈能够感觉到，正有一股奇妙而微弱的力量，从寇楮那边输送过来，他不明其中原理，却是有些焦躁：
都什么时候了，还反输力量回来，嫌死得不够快吗？
心念一起，五彩光丝就是一个震荡，力量输送在刹那间逆转，余慈只觉得真煞波动，反成了他向那边输送，标准的非此即彼。
余慈陡然间明白，那五彩光丝，就是通过力量的不断流动而存在的。毫无疑问，寇楮那边正需要力量，余慈并不介意反输过去，把那边的麻烦解决掉。可是还丹修士的真煞，其层级明显超出了寇楮的承受极限，就是一点点，寇楮的鬼体也吃不消。
该怎么用？余慈是这方面的行家：
非要运用超出极限的力量的话，符箓就是最佳选择。
所以，银白色的火焰在寇楮胸前燃烧——太乙烟都星火符。
这是十二元辰级数的符箓，也是此级数符箓中，余慈没有凝成种子真符的四个符箓中的一个，侥是如此，符箓的威力却没有降低太多。所谓“星火”，即有“星火燎原”之意，此符纯化的火焰，以元气为燃料，扩散最快，最利于应付群攻乱战，用在此处，极是适合。
这符箓本不是那么好结，可接下来的步骤又是顺理成章。
在心内虚空中，他的心念找到了已经锁固在法坛中心的射星盘，这件纯粹的工具，通过与法坛融合，终于也能显化在心内虚空中。
他利用符盘的特性，导入符意，自动成就符箓雏形，便像是个“模子”，再通过五彩光丝，将“模子”传输过去，剩下的，就是吸收元气这个最简单的步骤了。
其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也证明五彩光丝是可以传输比较复杂的力量形式的。
银白色的星火炸开，当场灭掉三个通神初阶的修士，解决了危机，余慈又记起寇楮被伏阴网伤到，便放出天河祈禳咒，已经结成种子真符的符箓，则不需要射星盘的中转，运化更是顺畅，当微型的天河倾泄星光时，连余慈自己都差点儿分不清，究竟是他在远方遥控，还是寇楮自发的动作。
他分不清，寇楮更分不清。
鬼修站在小庙中，寻不到上仙，却见银白色的火焰在它胸口燃烧，没有烧到它半点儿；天河祈禳咒的灵应已经过去，但效力仍在，此时的它，便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内到外，仿佛获得了新生。
恍惚疑惑中，上仙的意念终于过来：“冲出去，不要让外面再来合围！”
寇楮感应到余慈的意念，却是激动得要哭出来：“上仙，你在哪儿？”
余慈见它有浪费机会的嫌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三百里外！”
哪知寇楮一怔之后，又是更为激动的心绪传回：“这是上仙赐下的法力？”
什么跟什么？
可余慈正要它提振信心，只好含糊地应了声，却不想寇楮经过大起大落，死里逃生，脑子已经有点儿不正常了，闻言就是愈发激昂的情绪反馈回来：“小的明白，绝不给上仙您丢脸！”
喂，那是我在操控好不好……
余慈哭笑不得，正要给它明显充血的脑子降温，寇楮已拿手在胸前一抹，竟是在银白火焰中沾了三五点火星，另一只则化为解杀锥，意气昂扬地冲出庙去。迎面就是那个刚逃去的通神初阶修士，他正代替黑狗指挥手下，见寇楮雄赳赳地杀出来，猛吃一惊，又见那银白火焰，一时间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逃。
“死来！”
寇楮大喝一声，手上沾的三五点火星尽都投射出去，竟是疾若飞矢，又极有准头，飞散四面，还都沾到了敌人身上，前头那个通神初阶修士，也不例外。
转眼就是几个火人重现，惨叫声连成一片，外面的包围圈当即溃散。
余慈瞠目结舌。

第080章 信众
它真能用？余慈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
太乙烟都星火符操控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那是由无数细小的星火组合而成，聚合解离都要有一定的技巧，很容易打乱既有的战斗节奏。正是这个缘故，虽说此符威力甚强，余慈用的次数也并不多。
可如今，一个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该灵符的小小鬼修，用起来竟是流畅顺手——它凭什么？
“十力难制一巧，十巧不敌一信。”这是影鬼在感叹。
什么？
余慈没听清楚，但不管余慈如何困惑，事实胜于雄辩，寇楮确实借着太乙烟都星火符之力，威风八面，当者披靡。一时想不通，余慈就暂将此事搁下，转而提醒有些忘形的寇楮：
“别浪费时间！”
语气略加严厉，寇楮就是一缩，乖乖地收了将要再度出手的星火，趁着外面一片混乱，窥了个缝隙便走。
黑狗等它远去了，才敢现身，他是真怕了那诡异的符火了。
然而擒杀寇楮，询问、试探卢遁一行来历，是上面布置的任务，他此时已经办砸掉，除了表现态度端正，他还能做什么？无奈之下，只好尽力呼唤周边人手，力求合围。
黑狗只是阎罗堂外围的小头目，能够调动、影响的力量非常有限，从全城的大势来看，正和长青门放对的阎罗堂，就算摆脱不了强梁习气，却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入流的鬼修，派出精干力量，这就给了寇楮极大的活动空间。
它以太乙烟都星火符和解杀锥攻坚开路，一时间四面汇聚的几十号人竟是一次次地被它杀散，无论如何都形不成包围圈子，却让这一片聚集区鸡飞狗跳。
这里毕竟是北荒，多的是桀骜不驯的“浑不吝”，真给惹恼了，管你是谁？当下有不少人鼓噪闹事，更有的直接和阎罗堂人马干起来，这片城郊聚集区，很快进入了混乱之中。
这时候寇楮却在余慈的指点下，见好就收，余慈为保险起见，也为了心中一点儿好奇，送来了第三个符箓：出有入无飞斗符。
此符本就是隐身、遁术兼能，寇楮又是鬼体，用起来最是得心应手，灵光加持上去，寇楮鬼体便近乎透明，收敛气息后，阎罗堂人马转眼就失了他的踪迹，为之阵脚大乱。
※※※
寇楮藏身在木屋里，外面是一处偏僻的街道，等着铁阑大人过来接应。此时，铁阑已经到了百里之内，不久便可到达。
今儿它叫一个扬眉吐气，自修行以来，何曾闹出过这么大的场面？上仙果然是神通广大，遥隔三百里，将法力输入它体内，竟也有千军辟易的能耐，它老寇总算是眼睛不瞎，跟对人了！
遥想今后，只觉得光辉灿烂，那前景激得他鬼体打颤，难以自抑。
外面的声息忽起忽落，有时极远，有时极近，它却一点儿不怵，大不了，借上仙法力，再杀一回！当然，情况也没那么糟，透过窗棂缝隙向外看，偶尔有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物匆匆过去，却都没生出任何感应，出有入无飞斗符正起着效用。
正嘿嘿偷笑的时候，街上又走来一个人，黑袍裹体，步履匆匆，让人看不清脸面，这人一看就不是阎罗堂的，倒像是犯了事的“难友”。这种人，华严城里哪天不见上几个？寇楮也没在意。
哪知这人从它栖身的房前走过时，猛地一惊，凌厉的眼神直刺过来。
侥是寇楮受法力灌输，状态正佳，也觉得心头悸动，整个鬼体都为之一麻。
“高手！”
念头刚生出来，街上那人的目光中便似透出一道寒光，寇楮鬼体骤沉，明明无声无息，耳畔却似响了一声轰天雷，震得鬼体欲散。
“以目光杀人……这是还丹高手！”
寇楮没即时死掉，已是幸运，大惊之下，它怎敢留手？用了小半的银白火焰呼的一声脱手飞出，随后身形急退。
“嘭”地一声闷响，银白火焰被震得漫天四散，可翻涌的气流就是“火油”一类，刹那间，这处偏僻的街道，就爆起一团夺目的火球，映得十里透亮。
不用说，这是谁也瞒不过了。
下一刻，人影冲开火焰，尖锐的杀意直抵心头，竟是不依不饶。飞掠的过程中，火焰将来人的罩袍化为飞灰，但往更里层烧过去的时候，却被极具爆发力的真煞反冲硬生生压灭，这正是对付太乙烟都星火符的好办法。
寇楮不想对方这么简单就破了自己的绝招，它纵有出有入无飞斗符加持，也无法抹平巨大的速度差距，眼看着那人冲过来，一时间骇然失色，正狂叫上仙护佑的时候，对面那人却是轻咦一声：
“是你？”
黑袍化灰，里面的华美裙服就此显现，尽展修短合度的身姿，环佩叮当，香气幽远，与这处破漏的木屋废墟完全不搭调，寇楮，以及它身后三百里外的余慈，也都怔住，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姣丽精致的面容上。
“活菩萨？”
寇楮话音落下的时候，周围已经有大批人马被爆燃的火光吸引过来，这里面当然有阎罗堂的喽啰们，但也有一些闲人，以及……
那衣装华美的佳人再看寇楮一眼，止了杀手，身形一转，从另一个方向破墙而出，刚出去没多久，尖锐的嘶啸声骤起，澎湃的真煞横扫数里方圆，大片的惨叫声随即连成一片。
这是还丹级数的对战啊……
寇楮也在这范围中，无论是天河祈禳咒还是出有入无飞斗符，都不是护体的符箓，眼看着周围残破的木墙被碾成飞灰，他欲避已是不能！
值此要命的时刻，半空一股绝大吸力罩下，将寇楮往上吸。鬼修不惊反喜，是铁阑大人！
铁阑将寇楮护住，随即化烟流逝，但事实上，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形成的战场上绕了一圈儿，这才远离。
它绕这一圈，自然是余慈的命令，借此机会，余慈已将战场的局面尽收眼底。此时战场已经是三方混战了，当然，真正战起来的还是那位美人儿和另一拨来历不明的家伙，阎罗堂那群喽啰，纯粹是做了一回最悲惨的路人，顷刻间战斗余波扫灭干净。
在铁阑护持下的寇楮，就看到那个黑狗运气不再，被真煞冲击夹杀，转眼就爆成了漫天肉末。
※※※
是游蕊啊。
三百里外的蔡府，余慈就奇怪，这女人怎么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她不是和三家坊关系密切吗？
这事儿让他有些疑惑，不过他更在意自家的变故。
看着铁阑和寇楮回返，余慈用的仍是那个俯瞰的视角，同时有一根五彩光丝从他的视角方位延伸出来，进入寇楮脑宫位置，非常奇妙。
要说他近期是有类似的经历的。那是在他在法坛上，以地气治疗伤腿的时候。当时，赵子曰手中的金属碎片从数百里外飞来，和他手中那块合在一起，形成金属飞蛾，内里意识乱流终被降伏。
他进入金属飞蛾中的意识空间，发现了里面行将熄灭的十多个小光点，那些小光点后面，都是受金属碎片控制的修士，便是现在，也还剩下一个。他在观察这些修士的时候，切入的就是俯瞰式的视角，也有五彩光丝连接，和当前情形一模一样。
金属飞蛾把寇楮控制了？
类似的念头刚生出来，就被余慈否了，因为这不合情理。相反，另一种可能，看起来更实际一些。
如果仔细去看，在探入寇楮脑宫的五彩光丝末端，连接着一颗星芒，那不是别的，正是余慈几天前植入寇楮脑宫的神意星芒。
而在心内虚空中，照神铜鉴和金属飞蛾二者的气机明确相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物件，却都经过了余慈的祭炼和控制，又同样映入心内虚空，具备了最基本的联系。
他开始怀疑，两样宝物的功能，有了结合。这不是没有前例的，如今他祭炼的几样法器，如道经师宝印、十阴化芒纱、捆仙索等，其实都整合在鱼龙外相之上，化烟成爪，浑若一体。
具体怎么结合，当然还要再研究。
“对了，你之前说什么来着？”
余慈问的是影鬼，之前他听到这家伙感喟一声，却没听清楚。
“是‘十力不如一巧，十巧不如一信’。”
影鬼确实有些感慨，它回应道：“信者，纯也。就是说信众对神祇虔诚之心，纯粹无瑕，便如个透明的琉璃，什么都能原原本本地映射出去，最能体现神主威能。落实在修行上，只需将‘信’化为‘纯’，正是剑意纯化之意……”
余慈不是听它来授课的，直接抓着最关键的一处，问道：“你说信众？”
“你没觉得，那个寇楮有点儿这个意思？”
“唔……”余慈没有立刻回答。
没多久，铁阑便将寇楮带回，来去如烟，蔡府上下竟然一无所觉。
看着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鬼修，余慈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还是好奇。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是他首度亲口确认和寇楮的关系，鬼修闻言就是狂喜，叩头叩得余慈都觉得头痛。
这就是信众……呃，只算是信徒吧？
对他有意义吗？余慈不敢确定。

第081章 夜访
“青松先生已经快十天没露面了，阎罗堂步步紧逼啊。”
“主城还算稳当吧……”
“怕也撑不了太长时间，最近传言可多。城里的，城外的，辨不清虚实。”
“传说怨灵坟场中，又掘出许多宝物，不过看起来倒像是刻意编排，有转移视线的味道。”
“不过听人说，森林里确实埋进去不少人，尤其是鬼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放和邹博师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华严城局势，竟然头头是道。
本来两人也没这么闲，不过余慈已经确定，明日腿上伤势痊愈之后，就要离开蔡家，今晚他们便和蔡选一起过来，算是临别叙话。蔡选因重伤未愈，中途回去休息，就剩下他们兄弟两个，拿华严城的现状当话题来聊。
余慈对这个兴趣不大，就很少开口，不过赵放师兄弟其实也是别有所求，渐渐地就将话题引到余慈的行程安排上。
倒不是说二人在刺探什么，他们本是到北荒修行历练，收集本地生灵特有的骨血灵种，然而目前得罪了天夺宗，计划已经全盘打乱，有意回返宗门，却心有不甘，此时二人其实就是在试探余慈的口风，看能否和他们眼中这位高深莫测的强者同行，如此安全有保障不说，说不定还能挣一些机缘。
显然这不可能，余慈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赵放和邹博都有些失望，如此他们只能随着蔡家迁移的大部队一起东渡，安全性或许要更高，可是旅程必然是平淡如水，什么历练、收集之类都不用提了。
得了余慈的回应，两人失望之余，也只能告辞离开。
他们说话的时候，陆青一直随侍在侧，调制一会儿按摩所需的药油，等二人出门，她忽然道：“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余慈一怔，但对陆青也没什么好瞒的，就道：“应该是在怨灵坟场里，找一处僻静地闭关吧。”
余慈心中早有定见，虽然步罡七星坛仍不完整，可太阴幡制成，法坛的倾向性便可确定，以其为助力，在心意魂魄之术上下工夫，当可事半功倍。缺少令牌、圭简当然会带来些风险，但火烧眉毛的时候，谁还顾得了这些？
而且，他还有一个想法：若与他手中金属飞蛾同源的法宝碎片，都还留存着那种可以提升灵符造诣的力量的话，他就还能找到一条捷径。自然，这“捷径”也要到那地下森林里找寻。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估计得保守些没有坏处。
他这么想着，却疑惑陆青为什么这么问。
女修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钵里的药油放在火上加热，这就是最后一个程序了，接着她就要余慈褪除衣物，开始例行的按摩。今天这次按摩，要比前面几回都来得复杂，因为是最后一次，必须确保气血筋络涨缩自如，按摩就不能只在伤腿上作功夫。
余慈事先做过几回心理建设，倒比前回更稳了些，听了她的“命令”，就笑问：“前面还是后面？”
陆青更是淡然，只道：“督为阳脉之海，接于脑、髓，故从背部起。”
“了解。”
余慈也不矫情，脱得只剩一条鼻犊短裤，趴在床上，任由陆青施为。女修将滚烫的药油均匀涂抹在他皮肤上，药性通过热力，透入筋络骨髓。
对常人来说温度过高的药油，对余慈来说却是刚刚好，陆青的手法又是绝妙，所谓的“点玉接春”手法，在这种情况下，才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只觉得全身关节齐鸣，通体毛孔都舒张开了，药力裹着纯净的元气在其间吞吐流转，他甚至舒服地呻吟起来。
这时候，耳畔传入陆青的话音：“这段时日，穷奇一直没有现身……”
“穷奇？”余慈差点儿就把这位给忘了，说实在的，相较于远在数万里开外的长生真人级别的威胁，穷奇真的还差了些。
不过陆青显然是一贯重视，她道：“穷奇为吞鬼食蛊之妖类，对它来说，若要疗伤，怨灵坟场是个很好的地方。”
余慈趴在柔软的床铺上，脑子因为过度舒适变得有些迟钝，不过等陆青说到这里，他再不明白，就说不过去了：“你是说，里面鬼修大量失踪或死亡的事儿……”
这是刚刚赵放他们提起来的消息，没想到陆青调制药油时，也留神这边。
“也许吧，但真碰上了，难道还怕它不成？”
余慈倒觉得，越早碰上那妖怪越好，最好是打一个立足未稳，以他们这边两个步虚战力，胜算颇大，否则等那厮养好了伤势，藏身暗处下阴手，问题就真的严重了。
他也感觉到，陆青提起穷奇，应该还有未尽之意，便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出来。
也在此时，他和陆青都是一怔，目光偏转。正给药油加热的精巧火炉上，轻淡烟气忽地腾转曲折，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描画，在虚空中写出了八个字来：
“失虫之人，望见君面。”烟气小字一闪，就消去了，余慈只见得字迹娟秀，别的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余慈和陆青都是感应敏锐之辈，竟然也要到烟气变化之初，才感觉到有人施术，此手法也真叫一个诡异。
至于“失虫之人”……余慈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陆青暂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变故之初，她未能及早发现，但此刻却再不可能遗漏了，如今按住不发，只是等余慈的态度。
余慈稍一思索，还是笑道：“真是稀客。”
声音不大不小，话音方落，门上就响起敲击之声，很有节奏的三下。
余慈嘿了一声，也不动弹，依旧保持趴着的姿态，道了声“进来”，陆青立刻理解了他的态度，适时又开始按摩，似乎前面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稍顿，屋门无声开启，一位身披黑色罩袍的人影缓步进来，随后将兜帽后翻，登时，整个房内都为之一亮。兜帽之下，来人面若桃花，微施粉泽，妆裹秀丽而精致，让人联想不到她如今的境况。
余慈趴在床上，目光在来人身上扫过，笑了一声：“客人来得快，仓促之间，衣衫不整，莫怪莫怪……咝！”
这是陆青按到了他某处关节穴位，全身便如过电一般，极是爽利。按摩的舒爽度虽是不假，但这姿态显然是刻意摆出来的，不过来人并不在意，美眸流盼，落落大方地在余慈身上扫过，随即轻施一礼：
“卢道友正疗治伤势，是游蕊来得唐突了。”
来人正是在三家坊内遇到的女修游蕊，只不过，和当日相比，如今她的情况可是不妙。
余慈心中有数，微微一笑，仍没有起身的意思，心中则在想：怪不得蔡氏宗族要搬走，这些年下来，他们内部当真如筛子一般。消息屏蔽不住也就罢了，连人也漏了进来。
眼前这位女修充其量就是个还丹初阶，却是轻轻松松走到了府宅核心地带，并无一个人察觉，如此状态，还在想北荒生存，岂不是要族灭么？
类似的念头只一闪，余慈便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来，依旧是那无礼但强势的姿态，说话则还算客气：“游道友夤夜前来，莫不是为那只栖阴灵虫么？当日寇楮确实是做得差了，因而那虫子我一直保留，如今给游道友也好。”
看似客气，其实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也很明显，给谈话定下了基调。
游蕊则缓缓摇头：“我当日只见阴矿，不见灵虫，也是眼力不及，怎会妄求？今日厚颜到此，却是凭着当日结的缘法，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卢道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082章 三宝
“一臂之力？”
余慈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遍，唇角带笑：“凝烟为讯，夤夜到访，此等作派，只是要人帮上‘一臂之力’么？还是夏夫人的标准与我这边不太一样？”
他记得游蕊很不欢喜别人称呼其为“夏夫人”，他偏偏就要这样说。略显生硬的话，堵得游蕊一窒，但很快如鲜花般娇艳的俏脸上，又绽开笑容：“卢道兄何出此言……”
“与人相交，切忌交浅言深是对的，可既然是要做事，更忌话留一半。”
余慈根本不给她展开的机会，面上做拂然不悦状：“我与夏夫人不过是一面之缘，若真是一臂之力也就罢了，谁不想结个善缘呢？可如今的局面，夏夫人这么轻描淡写，诚意何在？”
他这话是相当诛心的，虽说他还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昨日从寇楮那边见到，游蕊明显是遭人追杀，连身边的护卫都不知去向。想她与三家坊那么密切的关系，竟落得如此境地，偏偏三家坊本身全无异状，那缘由岂不是明摆着的？
十有八九是内部倾轧，余慈要有多闲的心思，才会插手这种烂事？
游蕊没想到余慈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留，也是她强势惯了，少有求人办事的经验，自觉姿态摆得很低，细节处却仍处理得不妥当。不过她终究是聪明人，暗自咬牙，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以极平静的语气道：
“游蕊今夜到访，主要还是做一笔生意，做或不做由道兄自决，只是于我关碍极大，成或不成还仗道兄施给脸面，故而说是‘一臂之力’，若是我这边言语不当，卢道兄请勿在意。”
“生意？”余慈笑了一笑，“在北荒做生意，不是找三家坊为最优？”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听在游蕊耳中，则令她一怔，才知余慈竟知晓她的来历，不过这种时候，她倒是表现得愈发从容，紧急换了个说辞，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若道兄想与三家坊打交道，这笔生意做来才最合宜，因为……”
她顿了一顿，加强语气：“因为这正是为三家坊拨乱反正之举。”
余慈闻言哑然失笑，如此说法，直接坐实了这是一场内讧，他何必去趟这浑水：“拨乱反正什么的，应该去丰都城，夏夫人何必到我这儿来？”
游蕊没注意他的表情，又或者是故意如此，稍一欠身，道：“贼人乃是华严城管事左贵、流火城管事王安，二人心怀不轨，欲对我不利，又属华严城的地头蛇，封了内外要道，然而错估了局势，此时大概是骑虎难下……”
听起来比较复杂，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那个叫王安的管事，对游蕊有些非分之想，但由于女修的夫家甚得贺家看垂，这邪心就埋藏起来。然而在前日，忽地传来消息，游蕊夫君在一次行动中被杀，便认为游蕊失了依靠，露出丑陋嘴脸，却转眼吃了大亏，恼羞成怒之下，与左贵一起发力，要将游蕊绞杀在此。可是，他们的做法却是没有得到三家坊高层的允许……
游蕊是这么说的。
余慈当然不会尽信，最多只是个参考而已。至少从游蕊的表现来看，可一点儿不像是刚死了丈夫的新寡文君。
游蕊也没必要刻意表现什么，她已经慢慢摸索出和余慈交流的技巧，所以，她就不再搞那些玄虚，直入正题：“我想请卢道兄护送我出城……”
这是应有之义，余慈用膝盖想都能猜到。
“终点是怨灵坟场深处，靠近丰都城的‘黑月湖’一带。”
游蕊这个要求有点儿难度，余慈一听就想摇头，但紧接着，游蕊又说了一句：“然后，卢道兄可否为我捎一封信到丰都城，交到三家坊贺三爷手中？”
这女人还真敢说啊，真当别人就是要绕着她转……等等！
“贺三爷？”
余慈心头一跳，抬眼看游蕊，一个莫名的念头生出来，是了，她夫家姓夏。
这回，游蕊是真没注意余慈的神色变化，她正想尽办法，让余慈接受她的请求：“既然是生意，势必要有一个让道兄满意的价钱……”
余慈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言语：“以夏夫人出入蔡府的能耐，出城很困难吗？有这种神通手段，那什么左贵、王安之流，又怎么拦得住你？”
游蕊就露出无奈的笑容，随后，她做了一个动作，稍稍扯松了衣领，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这当然不是什么勾引，虽然也颇是勾人心魂。余慈视线自然移过去，甚至还能看到女修亵衣的绕颈细带，不过，他目光再一转，就看到了一段与香衣雪肤不甚协调的乌黑颈饰。
游蕊将那件东西提出来，给余慈看清楚。
这是一个风格颇为诡异的玩意儿，像是将三个铁片放在一起，再由一根铁丝串起来，乍看是粗糙，不过多看两眼，就能看到所谓的“铁片”上，勾画着简洁但极有张力的图画线条。
那是三头恶鬼，面目狰狞，慑人魂魄，乍一看去，有点儿符箓中“妖图鬼纹”的意思，颇具玄妙。
“这是‘鬼王锁环’，佩带上它，可以封绝还丹修士全身气息，短时间内更有隐身之效。只不过使来太过耗力，坚持不了太久，可惜，若有与之配套的‘步影斗篷’，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余慈就明白过来，原来也不是蔡家的太废，而是确有其因。
“步影鬼王秘宝？”为余慈按摩的陆青还是首次主动开口，“这两件‘天成’秘宝，不是遗失在东海么？”
游蕊微怔，再看陆青的时候，眼神就有些变化：“这位妹妹好见识……不错，自天遁宗的七代‘步影’东海上失手陨亡，这两件宝物就流落海上，我也是因缘巧合，得了这一件。”
所谓天成秘宝，既是不需祭炼即可使用的法器、法宝，某些天材地宝也在此列，就像余慈身上的还真紫烟暖玉。一般来说，这种宝贝都不具备强杀伤，却有特殊的用途。
这件鬼王锁环可以隐身屏息，完全遮蔽一个还丹修士的气息，关键时候，既可救命，又能杀人，实在是一等一的实用。像余慈这样得罪了许多强力人物的家伙，若能有此宝在手，当真是多了一条性命。
见余慈盯过来的眼神，游蕊向他略一点头：“这件宝物，也在生意涉及之列。”
之列？余慈听出了里面的门道：“夫人的意思是……”
游蕊浅笑道：“我一共为道兄准备了三样宝物，鬼王锁环便是其一件。只要道兄肯帮忙，便是只送我出城，亦有一件宝物答谢；送我到黑月湖，则有两件；代我去丰都城送信，则是三件。”
明码标价，还真是做生意的架势，余慈也愿意问个清楚：“具体如何分派？”
“这第一件，是南国妙手坊所制的一颗‘潜阴雷火’，出手可将方圆三里化为齑粉，已不逊于步虚修士强力一击，此宝出城即可交予。
“第二件，是一滴海魂玉液，出产于东海，大增还丹修士冲关的成功率，更可滋养稳固阴神，故而在冲击中阶，结成玉液还丹时，最具灵效。在黑月湖时，可以交予。
“第三件便是这鬼王锁环，只要道兄将信送到贺三爷手中，并取回信物，此宝就是道兄的了。”
游蕊说到这里，似乎刚想起一件事，便取出一个玉瓶：“瓶中是燕返香精，可吸去我留在贵属下身上的燕返香气，昨日事态仓促，全凭此香，才能在今夜见到道兄，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见谅。”
说着，她就将香精送来，显然是不准备收回去，或许这算是订金？
“燕返香？”
这又是一个稀奇古怪的香料名目，显然这是下在寇楮身上了，这手段倒和某人……确切地说，是和灵犀散人有点相像，不过此女身上宝物不少，也不足为怪。
要是换个没下限的，干脆直接干一票算了，可再想想，女修头一个便提起‘潜阴雷火’，那真是纯粹的报酬么？
余慈笑了一笑，其实，在隐约得知此女夫君身份之后，余慈就有接下此事的打算。理由嘛，他和夏双河终究有数面之缘，而且在那个翟雀儿跟前，其人还多有美言，如今夏双河死去，给他的遗孀帮把手，也在情理之中，更不用说此女拿出来的报酬，都是极切中实际实效。
而且，似乎还是顺路。他略做沉吟：“黑月湖……”
陆青知他心思，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海魂玉液确是冲关之上品，黑月湖附近，也是修行的好去处。”
余慈看她一眼，陆青也倾向于去么？这就是余慈做出决断的最后一个因素。
“也罢……”
他才一回应，便感觉到游蕊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让他多想一节，若按常理，护送出城也就罢了，既然送到黑月湖，何不一步到位，直接让余慈送她到丰都城岂不最好？
嘿，这女人貌似也没什么自信哪！

第083章 路上
怨灵坟场作为北荒最大的地下森林，里面阴魂厉鬼，猛禽凶兽以及许许多多地下独有的生灵，自有一个能够不断循环，以至平衡的生态圈子。经过多年来的自我调整，圈子本身已经非常稳固，也因为这样，圈子本身对“外来者”的反制，相当强力。
越深入其间，人们的感受越是强烈。
森林的阴影中，游荡的厉鬼会融合在浓郁的阴气环境下，寻觅目标，吞噬人之阳气；成群的地狼会藏身土层中，待目标走过时，暴起伤人；还有更高层级的魔头，经过成千上万年的修行，已具备灵性，分片划区，统驭一方。
这样的环境，说是步步危机，绝不为过。
此外，当人们踏足约万里深度的区域后，点火已经是个大麻烦，寻常火种根本就点不着，便是点着了，也会瞬间被浓郁的阴气压灭，还可能造成别的什么变故。如此情况下，吃一顿熟食，实在是相当奢侈的享受。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森林中某个角落，重重树影之后，有一团火光摇曳，浓郁的香气在这边缭绕不散。若是有人经过，想必眼珠子都要突出来：这里竟然燃着篝火，似乎丝毫未受浓郁阴气的影响！
至于篝火旁的那些人，是在烧烤吗？
鬼修明明无需进食，寇楮却做着主厨的活儿，它一边转动架子上半熟的鬼狼，一边调控火焰的强度，忙得不亦乐乎，油脂渐渐渗出来，落入下方火焰中，那火焰是银白色的，也即太乙烟都星火符所集起的符火。
本来寇楮还颇有些惶恐，上仙赐给它的法力，却拿来烤肉，实在是一种亵渎，可上仙本人不在乎，甚至是亲口要求，它也没办法，只能亲自去打了猎，支起架子，卖力表现。
不过，眼看烤肉火候到了，上仙外出却还没回来，无奈之下，它只能收缩火力，不得不说，经过这半个来月的历练，它对上仙赐予的符火，控制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一团火光，生灭自然，散聚由心，几乎要成了它的本能，连上仙见了，都啧啧称奇。
坦白说，这给了它无以伦比的满足感。
它目光偏转，篝火旁，青姑娘没有跟在上仙身边，而是借着火光，看那块不久前入手的、随时都会崩解的石碑，似乎里面蕴含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更远些，那位曾赐给他《无常法解》的“活菩萨”，则盘膝垂眸，似乎在入定，又像是在发呆。
也许是感应到它的注视，游蕊抬头，冷冷瞥了它一眼，没有说话，又垂下脸去。
寇楮也不以为意，这两天女修一直都是这样，如今已经算不错了。
游蕊当然很恼火，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在她手中，本有一条通往黑月湖的最佳线路，若按她的计划，半个月的时间，到那里可说是绰绰有余。可如今半个月过去，计算距离，她才走了五分之一的路程，进度堪称惨绝人寰。
其实一行人的速度不慢，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一天能够前进三千余里，说是狂飙突进也不为过，可问题是，这几天完全就是在地下森林里绕圈儿啊！
卢遁根本不按她的意思来，她提出两回抗议，但对方全不理睬。这让她明白，对方接下来她的委托，其实……是顺路吧！
游蕊真的很恼火，但真要和卢遁翻脸，那是绝不可能的。时至今日，她还对卢遁安排她出城的做法记忆犹新。
一行人就好像是闲逛一般，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几次，便大摇大摆地出城，三家坊庞大的触角网络只能在他屁股后面徒劳地调动，那感觉，就像是有只洞悉一切的眼睛，批亢捣虚，总揽全局，总是在触碰到危险之前避开，大有先知先觉的架势。
只此一点，便足够让游蕊对其实力有一个新的评估。
说实话，和这种人同行，她很有压力，偏偏在现阶段，她还必须和卢遁在一起——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事态。
不管是她的行事也好，王安、左贵的做法也罢，都牵涉着一个比冲突更重要百倍的问题，那就是：三家坊的高层对她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游蕊在三家坊，是妻凭夫贵的典型，至少在王安、左贵等人眼中是这样，所以他们才在夏双河死讯传来之后，立刻换一副嘴脸。但游蕊本人，却还有一定的信心，可以维持原本的地位，虽然这信心也比较有限。
北荒是个非常现实的地方，实力主导一切。
步虚修为及以上的肯定就是首脑，还丹境界以下的，就是喽啰，至于还丹境界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卡在还丹中阶这条线之下，这是整体缺乏适合的丹诀，无法在定鼎枢机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的缘故。这种人当然可挣得一定的地位，却无法让人另眼相看，可一旦突破这一条线，地位立刻暴涨，尤其是还丹上阶，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北荒的中坚力量了。
比如夏双河，有还丹上阶修为，又有一技之长的人物，其身份可以说是贺三爷的心腹，但更为超然，许多时候甚至可以与贺三爷讨论、争执，贺三爷也能接受，这已经是跻身上层之列，可以与各堂口大佬平起平坐。
论修为，游蕊和夏双河没法比，这就是她给人最直观的印象，也是她最大的软肋，她担心的是，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就被抛弃掉。这几日，她不止一次后悔，为了安全和体面，借夏双河的势子太过频繁，大大拉低了别人对她的评价，所以，她必需要尽快表现自己的价值才行。
在这一点上，卢遁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筹码……只是这“筹码”，她好像控制不住的样子。
余慈不知道自家临时的“主顾”，心中怎样纠结，他现在忙着呢。
“找到了。”
半跪在地上，扒开潮湿的土层，余慈从无数细碎的土粒中，找出了目标所在。那是一点比粉尘也大不到哪儿去的小小颗粒，打个喷嚏就能飞到天边去的那种，搁在手心，若非余慈以神识锁定，说不定眨眨眼的功夫，就混淆在泥土中，再也辨认不出。
“怎么又是这样的啊。”余慈很有些不满，小颗粒其实就是与他手中金属飞蛾同源的法宝碎片，只不过实在小得过分。这样的体积，几乎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只能暂时保存起来。
他叹口气，从云楼树空间，拿出一个密封金属盒，将颗粒放入，盒子里已经摆放了十七八粒，大小不一，但最大的，也就是细沙一类。这就是他半个月来的成果。
其实还有小部分，似乎和金属飞蛾在结构上贴合，一发现就融了进去，浑若一体。所以余慈在放置完毕后，还拿出金属飞蛾，在盒底绕上一圈，那些细碎的颗粒都在微微颤动，和金属飞蛾彼此呼应，但最终也没有贴上。
时至今日，金属飞蛾左边“翅子”上，有一个米粒大的缺痕修复了，这就是半个月来最大的变化。
余慈就像做一个寻宝兼拼图的游戏，他凭借着心内虚空留下来的图景光点，确认法宝碎片的位置，找出来然后看是否和金属飞蛾贴合，而随着位置的深入，有更多的图景光点进入了感应范围，逐一显现出来。
这段时间，余慈找到了二十多个碎片颗粒，可心内虚空中，那些图景光点的数量，不降反增，已经突破了两百个，遍布在方圆数千里范围内，还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要是都能自动飞来，该多好啊……”
“不要贪心不足！”影鬼一句道破他想法的实质，“你这段时间，追复生魂定星咒的进度，已经是前两年的三倍还多了，照这样下去，结成种子真符的话，再找上……两千粒？”
这个数字有点儿保守，不过既然是借助外力，也没什么可说的，吃药多了效果还递减呢，谁知道这玩意儿又会怎样？
“这些碎片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余慈此生修行，都是自身精修苦练，很少服用丹药等外物，唯一的例外，就是于舟老道暗赠给他的玄真凝虚丹，所以还是不怎么习惯，非要究根问底才舒坦。
影鬼早说了不知道，自然就不搭理他，但很快，这家伙又笑起来：“你那个信徒，正祈求你回去吃烤肉呢。”
余慈早有感应，不过当然不像影鬼这么无聊，他还是对寇楮操控太乙烟都星火符的能耐更感兴趣些。
“这段时间，它进步可是飞快。”余慈甚至感觉到，他本人操控符火的能力，已经落到了鬼修后面，至少，掌控符火烤肉之类，他是绝对做不来的。
“十力难制一巧，十巧不敌一信。”
影鬼不知是第几遍说了，余慈则深以为然。所以，他特意将其余“赠予”的符箓都收回来，只留下这一个太乙烟都星火符，且给了寇楮更多机会，让它几乎是时刻不停地练习，如此，寇楮固然是火候渐深，余慈对其中的运作机理，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在心内虚空中，寇楮的投影单独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它脑宫内，那颗神意星芒灼然闪耀。

第084章 盘算
还记得刚将这颗神意星芒放入寇楮脑宫的时候，只是为了加以定位，没想着持续太长时间，故而只能说是“放入”，而不能说是“植入”。就以前的经验而言，正常放入，六个时辰就会自动消失，可是，从坊市那天算起，现在总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神意星芒不但仍然存在，位置还越来越深。
按照神魂结构的理论，神魂从外到内划分为三层，依次是显识、隐识和元神。
那颗神意星芒，最初只是贴在外层边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经进入了隐识层面，也因为如此，寇楮一些微妙的心理变化，也在余慈感应范围之内，可以说，它对余慈几乎已没有秘密可言。
这期间，余慈肯定没有任何相关的动作，也就是说，这是寇楮或者是神意星芒本身，自发的举动。
“把根脚落在照神铜鉴和法宝破片上，思路上是没问题的。”
余慈对信徒信众什么的，并没有觉得特别神秘，当年在双仙教，他也不是没见识过，所以他不会轻信那些玄虚的传说，而是直接从更现实的条件入手，从中查找端倪。
在这件事儿上，影鬼比他的兴趣还要大一些，它分析道：“照神铜鉴乃是无量虚空神主的祭器，那家伙虽只算是元始魔主的分身，但自具神通，如今是让曲无劫那厮给顶了，但祭器就是祭器，总还有点儿神通遗存，至于你手中的法宝碎片么，很有可能也是这样的来路。指不定是你或那寇楮的什么动作，正好应了激发神通的要求……”
也许是吧。
余慈想到了广及数万里方圆的碎片散落范围，就算有碎片微小、自行扩散、有人携走之类的理由，这碎片散落的范围也太大了些，但若是与神主威能牵涉到一起，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就算已有准备，余慈心中也有些小爽，刨除掉后面的复杂的背景不说，任是谁收集到原属于某位神主的宝物，也很难淡定，更关键的是，他还能用上！
感受着心内虚空中，照神铜鉴和金属飞蛾频繁的气机交换，余慈得出了下一个结论：“照神铜鉴为主，法宝碎片为次。”
并非他真的看透了里面的运作机理，只因他做了一个实验：如今，与法宝碎片联系在一起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寇楮，一个则是上回幸存下来的家伙。这里面，寇楮脑宫中存有神意星芒，而另一人没有。
余慈便尝试着往另一人身上投射符箓，但失败了，那人对传输过去的力量有所反应，可完全无法形成对应的符箓结构。如此简洁明了的差异，足够让余慈得出初步结论：
法宝碎片是诱因、是渠道，神意星芒才是根源。
余慈现阶段想到的就是这些，至于是否正确，还要看后面的收获。
当前，法宝碎片最近的一个也在两千里外，那是明天的事儿了，余慈准备回去，享受太乙烟都星火符做出来的烤肉。
他可以享受，但某些人必然没那个心情。
余慈当然知道，游蕊的耐性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不过这也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现阶段他占着强势地位不说，心中也早有盘算的。前面的进度之所以那么慢，是因为他收集碎片，用的是“收拢边角、中心开花”的办法。
要知法宝碎片的分布虽是较为混乱，但整体上看，还是呈现内密外疏，向四面八方溅射的形状，余慈便针对这一点，前面的绕圈，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收集外围碎片，务必不使漏过，在后面，反正他要在森林中寻个地方闭关，那时候就稳居中心，四面出击，不用再涉足外围区域，能省不少事儿。
当然，效率最高的，是找到碎片迸溅的起始点……
此时，感应范围的最外端有些感应，余慈抬头，看上方悬浮的长幡，叹了口气，他另一个试验，看起来不是那么顺利。
掐个印诀，他道一声“收”，四面阴风骤起，无数阴魂厉鬼化为滚滚潮水，汇聚过来。头上的太阴幡微微抖动，如长鲸吸水，将这些鬼物吸纳进去，重新镇压。
“阴魂厉鬼没有生机灵识，也就无法寄生神意星芒，一个个其蠢如猪，全凭本能办事，复杂的事情是绝对做不来了。”
这一段时日搜集法宝碎片，莫说游蕊恼怒，便是余慈本人也有些烦了。成千上万的碎片，各个间距都在成百上千里以上，要逐个定位、寻觅、拾捡的话，耗时耗力，他就想找一个比较高效，且适应“中央开花”策略的办法。
思来想去，驱使鬼物是比较现实的选择，然而想实现这一目标，还是颇为困难。
太阴幡毕竟不是专门养鬼的法器，相反，它主要是利用吸纳的阴魂，洗磨精粹阴气，阴魂厉鬼到了里面，就会被慢慢消磨，逐步虚弱，直至碾得粉碎，化为纯粹的阴气。
当然，余慈也可以逆转法门，以阴气反哺鬼物，但现阶段，祭炼层次尚低，如此这般，对法器的成长不利，这就注定了，里面的鬼物是很难有其独立意识的。
凭借鬼物本能，去做搜寻、挖掘的活计，实在太难。余慈也想过用神意星芒驱使，但这些鬼物和寇楮这样的鬼修不同，寇楮也是阴身鬼体，可它有生机灵识，具备自我意识，这才是神意星芒寄生的根基，那些懵懂鬼物，又哪有这个基础？
这法子注定是失败了的。
将放出的阴魂厉鬼回收后，余慈稍做感应，其总量已经少了一部分，这就是怨灵坟场环境的问题了。那些损耗掉的，应该是被那些“野生”的鬼物或是专门捕食鬼物的生灵猎取。
说到底，还是祭炼的层次不够，仅仅三重天的水准，难以发挥太阴幡的功效。若真祭炼到七八重天，符合还丹修士的水准，长幡一出，方圆数里立成阴司鬼域，周边鬼物必将如飞蛾扑火般汇集而来，他甚至可以借此贯通阴阳两界，从九幽之地，引得鬼神前来，那才是真正的役禁神鬼吧。
现在，还差得远，差得远呢！
※※※
不管游蕊怎么恼火，行进的节奏都掌控在卢遁手中，那人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完全不给她置喙的余地。
唯一让她有点儿安慰的是，在进入森林后第二十天，卢遁终于开了窍，进度突然加快，向森林内部快速挺进，不过五天的功夫，已经越过了一大半的路程，照此下去，再有七天左右，他们就可到达黑月湖外围。
如此，时间虽是比她希望的最完美结果多出了快要一倍，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游蕊在计算路程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可有些微妙啊！
“卢道兄，有事请教。”
游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在找到今日的落脚地后，她又一次找到了卢遁，语气还算有知礼，但已经越来越掩不住她的怒气。
余慈看她一眼，便道：“夫人有话请讲。”
“道兄这二十天走下来，目的地究竟何在？”
余慈皱皱眉头：“怎么，不是黑月湖么？”
看他装痴卖傻的模样，游蕊强按着一个耳光扇过去的冲动，扯开一幅价值连城的怨灵坟场地图，纤长的手指戳在与他们现在的位置紧邻之地。
“若是黑月湖，道兄为何要绕一个大圈，绕到这里来！”
游蕊这幅地图，余慈这段时间也看了几次，但对上面一些标识，仍不能尽数知悉，看着女修纤指所向，他有些疑惑：
“这是哪儿？”

第085章 乱源
余慈确实不知道女修所指为何处，他有必要知道吗？
游蕊则在盯他半晌之后，也有些有疑惑，也许有人能做戏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但那也要看看为的什么吧，卢遁虽然可恶，却不像是会做这种无聊事的家伙。
女修只是让这二十天的进程烧热了脑子，还不至于真的不讲道理，更何况，她暂时也没有不讲道理的资格。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摆出了语气强烈的反问句式，但女修已经压下了怒火，现在只是让卢遁认识到她的不满，表明态度。随后，她就将那个位置点明：“华严城近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多少人投身于此……”
她话还没说完，余慈就醒悟过来：“是新开辟的那块荒地。”
游蕊此时确认，余慈事先的确没有刻意规划到这里来的路径，只是那“荒地”之语，让人情何以堪？
女修纤手所指的方位，就是引动华严城“挖宝”热潮的怨灵坟场新辟区域的入口，从那里进去，就是上回蔡选等人邀请余慈同行的目的地所在。
传说是某个猎团在附近矿井中，无意间打通地下甬道，深入一片被天然迷雾封住的区域，很难想象，这样一块面积不小的地域，一直没有被人发现，但相较于其中丰富得让眼蹦的资源来说，这并不重要。
北荒从来不缺乏冒险者和投机者，数以万计的修士蜂拥而来，相应的种种消息流播，搅得人心绪难定。随着消息扩散，不止是华严城，周边几个大城的修士也闻风而动，四面汇集过来。
这就是典型的混乱地域，人多眼杂，心思莫测，兼又高手如云，势力众多，也无怪乎游蕊会恼火，此时他们距离那地方只有不到五百里，方向也是直插过去，让人不得不怀疑，领路者的打算。
如果余慈真的要去凑一份热闹，说不定就是招灾惹祸，凭生变数。
“这样啊，那就绕过去好了。”余慈接过地图，稍一思索，便重新规划了线路，干脆爽快之至。
游蕊一拳打在空处，难受得很，但紧接着，她便听到余慈接下来的话：“当然了，我本人还是要去一趟……”
※※※
无视掉游蕊灼火的怒气，余慈穿了一件遮住头脸的连帽斗篷，便往区域入口行进，对他来说，几百里的路程根本不算什么。
一路上可以看出，就是外围区域，修士的密度也远远超出怨灵坟场的正常水准，而且精神状态普遍地有些过热，对“进去”方向的人也就罢了，只要是“出来”的，无不经受着几十上百道灼然目光的盯视，那里面可没多少善意。
这片区域，拦路打劫什么的不要太多，势力之间的冲突则在暗处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样看来，游蕊的担心决非没有道理。
等余慈抵达目的地，眼中所见，这片还未开采完毕的矿区，此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倒是开辟出一片临时的集市。最寻常的补给品，在这里也可以卖出天价，也有一些从新辟区域中得来的珍稀矿物、药草等等，就地开卖，当即就有各路大小商家竞价收购，行情火热，这气氛已经要超过三家坊的黑市了。
余慈浮光掠影般从集市边缘走过，没有任何停留。
集市围绕着矿区入口，向外扩展，其实就是到此的修士随手搭建的窝棚群落，这种粗陋的东西也是修士们栖身的首选。所以，可以看到，连绵的窝棚、帐子之类，几乎铺满了矿区所有的“露天”之地，走进去就像是入了迷宫，转两个弯儿就能绕晕掉。
不一刻，余慈就到了窝棚区的某个角落，这里已经没了路，狭窄的过道时隐时现，有时甚至需要顶着人的白眼，从窝棚里穿过去，如此局促的地方，相较于集市上的人流涌动，却显得有些冷清，气氛也颇是压抑。
余慈是头一回过来，可不管这里多么复杂混乱，他的步速始终没什么变化，左转右拐，有着明确的目标，很快，他在一个窝棚前面停下，稍顿，径直进去。
窝棚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人裹着被褥躺在地上，这样看去，此人骨架颇大，面目硬朗，只是此时昏昏沉沉，容色憔悴。
余慈观察片刻，袖中哧地飞出一颗常人难见的星芒，落入此人脑宫。这人正是昏沉虚弱的时候，神魂的抗力几近于无，余慈很轻松就将星芒植入深层，刹那间，属于对方的五感六识、恍惚情智乃至于身上病痛的感觉，都反馈回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余慈皱皱眉头，却没有将其屏蔽掉。
“什么人！”
外间突然有人怒吼发声，紧接着便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撞进来，余慈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就伸手将兜帽的前沿扯得更向下些，然后顺手一指，来人就像木头桩子一样定在原地，余慈则在其后脑勺上一拍，那人当即扑倒在地，已是被震昏过去。
被震昏的，正是那昏睡修士的同伴，记得当时通过俯瞰视角观察，这人身边同伴不少，施救得力，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是的，这人是一个“幸存者”，就是当初吞噬法宝碎片内意识乱流之际，受制于碎片，传输力量过去，以至于生命垂危的那个。但他也是最幸运的一个，和他同样经历的人，已经死绝，惟有他还吊着一口气，月余时间，神智昏沉，难得他那些同伴还能照顾他到现在。
余慈就是为了见他，才到这边来。
此人昏迷的直接原因，是由于法宝碎片无节制地抽取力量，但其根源，则是那个口口声声唤着“十方”的狂乱意识，对其本身意识的压制和损伤。可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试验对象，与寇楮正好形成对比。
过去二十来天的功夫，余慈从这里验证了不少法宝碎片的具体功效，今天过来植入神意星芒，一是为了继续做试验，同时，他也准备采取一些措施，不想看到一个人就那么死在他“眼前”。
冲进来的魁梧壮汉已经惊动了不少人，余慈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伸手，想放出延生度厄本星咒给此人医治，可想了想，不能做得太明显，便收了手，在更多人冲过来之前，三转两转，就出了窝棚区，连带着也远离了集市，似缓实疾，一路往外去。
距离增加了，可由于神意星芒的存在，对方的状况反而更加清晰明确。
法宝碎片延伸出来的五彩光丝，达成的是一种简单直接的控制，实现的是力量信息的双向输送，而神意星芒则要深入得多，触及五感六识、心意本能的层次。所以，神意星芒一旦植入，就立刻取代了五彩光丝的主导地位，不管是力量或是信息的输送，都要先通过神意星芒才成。
这也验证了余慈前面的判断。
现在，应该让目标清醒过来了，没有植入神意星芒的时候，余慈做不到这点，眼下则没有问题……
唔，怎么回事？余慈还没来得及动手，那边明显起了骚动，不是那个小圈子里的，而是整个集市。
余慈还没有远离五十里开外，当下开启照神图，将集市情况尽收眼底。
集市中央，矿区入口处，正有人狂奔出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上百，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仿佛后面有猛兽妖魔在追赶，与之相应的，矿区里面，惨叫声也是惊天动地。
无数的信息便在此刻流布开来：
“有人引来了魔头……”
“甬道塌了！”
“是故意震塌的，有人使坏！”
“那边有人发现了秘藏啊……”
“火并了，火并了！”
信息很丰富，就是乱成一团，直到一声远比任何人都要尖锐的声音炸响：“开了，开了，秘府洞天开了！”
整个集市都是一静，只有这蕴含着惊天动地信息的叫声响彻四方：“无尊堂打开了秘府……”
话到半截，吼叫的那人蓦地全身膨胀，“砰”地一声炸碎开来！

第086章 黑月
爆开的血雾让所有人都呆了呆，但那也就是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吧，短暂的遏制反而引爆了更猛烈的冲击。
“秘府洞天，哪个？”
“管他哪个，秘府洞天啊，法宝、秘籍、灵丹……”
“是无尊堂下了死手！”
“放你妈的狗屁！”
无尊堂是华严城头号堂口，豪富如长青门、桀骜如阎罗堂，都在它之下，堂内聚拢的修士数以万计，势力庞大，在这儿的修士自然也不少，当场就掀起了骂战。
只不过这是立场问题，便是无尊堂的修士骂起来中气充沛，其实心里是没底，难不成真是堂中某位大佬得了好处，又把事儿做绝？当然，也有不少人多想一层：单指无尊堂，里面有没有借刀杀人的阴谋？
这都是很正常的想法，但这些人没有得到仔细揣想的机会，尖锐的嘶啸声从矿区内部轰传出来，离得稍近的，便感觉有尖针直刺到脑子里去，忍不住大声惨叫，有不堪的就直接倒地，浑身抽搐，稍远些的，亦觉得气血浮动，百般不适。
如此音杀之术，实在凌厉霸道。
“哪个王八蛋乱放音杀……”
一个嘴贱的家伙吐了口唾沫，眼角就是血光一闪，猛回头，惊见旁边一人手起刀落，将另一人砍倒在地。嘴贱的这位心叫一声“疯子”，正要躲开，颈上一痛，一柄长剑已将他咽喉洞穿。
这一刻，血腥在集市的每个角落迸溅开来，突然就有一部分修士，二话不说，就放出杀招，说是杀招，其攻击简直是盲目到了极致，可集市上人头涌涌，此等密度，便是扔块石头都能砸倒一片，遑论这般突如其来的冲击？
变生肘腋，一瞬间的功夫，集市就乱成一团。
“稳下来，是地下的魔头乱人神智……”
那人不说还好，一说开了，集市便直接炸开了锅。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魔头，乃是在阴魂厉鬼的基础上，或修炼或吞噬，凝成的凶物，其性质已经和和域外天魔接近了，谁人不惧？
集市的混乱倒有愈演愈烈的倾向。
见此此等乱象，各大商家及其附庸第一个后撤，大商家是投机者，但不是冒险家。他们要的是和气生财，不管是多么珍稀的宝物，他们要做的仅仅是将宝物流动起来，自有复杂完备的渠道，从中依然能够获取巨量收益。所以不管什么秘府洞天，他们都有退走的底气。
商家一撤，集市上脑子清醒的也开始后撤，但也有一些人，趁着一片混乱的时候，悄然潜入矿区，人群迅速分流。
这一刻就是分水岭，大片的人观望、退走，但有更多的人冲进去。
他们不知道里面的残酷吗？
当然不是，他们明白很哪！有一些人，想冲进矿区里去，可实力不济、胆色也欠缺，干脆咬牙跺脚，临阵服下了鬼狱散，借着刺激神智的药性，鼓动气血，怪叫着冲入。
这不是个例，事发后数个时辰，类似的情形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对某些人来说，还有比眼前的生活更糟的吗？相比之下，死亡也未必有那么可怕。
“这就是北荒啊！”
余慈喃喃感慨，他已经奔出了数百里开外，与陆青等人会合，算是远离了是非漩涡，故而才有这样说话的闲情。
游蕊一路上已经看到了几十拨与他们相向而行的修士，均步履匆匆，那焦虑和希冀的心绪，少有能掩盖住的。不用说，这些都是听闻消息，紧跟去要“分一杯羹”的人……
便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余慈的感慨，出于某种别扭的心思，她冷讥道：“哪里不是一样？”
游蕊以为余慈说的是“人之贪欲”这老掉牙的话题，殊不知余慈指的是北荒修士那无惧生死的癫狂。余慈还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见识到北荒的生态——他一贯认为，只有在生死之间呈现出来的，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都说北荒是全天下失败者的集合，修行上的障碍、行将耗尽的寿元、无意义的生活，自然，还有日积月累的绝望，造就了北荒独特的生命认知，这里，和其他地方是绝不一样的。
在此等情状之下，北荒修士做出的选择，莫名地竟让余慈背脊上寒意森森，久久难褪。
他们一行人没有掺和进去，现在看来，真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有意思的是，在听到秘府洞天的消息后，他闪得早，走得快，陆青也是全无动静，倒是早先一直要求加快进程的游蕊，表现出一些心动的样子，不过这个女人最终还是非常理智地摒弃那种想法，按住了贪欲。至于铁阑、寇楮，更不会有自己的意见。
如此，在八方风云汇聚所谓秘府洞天的时候，他们一行人达成共识，反其道而行之，朝着黑月湖高速挺进，很快就将那处乱源，远远抛在脑后。
游蕊对余慈有些佩服起来。毕竟能够忍住秘府洞天诱惑的人物，要么是胆子极小的废物，要么就是清楚知道自己所需所求的聪明人，余慈显然不是前者。
女修的态度微妙变化，余慈能够感觉到，对此，他付之一笑。
※※※
随后的日子，就平淡如水，感觉过得极快。眨眨眼的功夫，七日已过，在余慈的控制下，一行人保持了日均两千余里的高速，斜插进怨灵坟场深处，路途上那些阴魂厉鬼、猛禽凶兽都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不过要是游蕊一个人过来，还真不好讲。
不管怎么说，余慈都算是尽了他护送的职责，虽然时常有走神的情况。
正当余慈考虑第五十五粒法宝碎屑收取办法的时候，近日安静许多的游蕊，突然宣布：
“到了！”
余慈唔了一声，抬头四顾，却没见到周围地下森林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现在还在黑月湖外围，看，那边颜色略沉的方位就是。”
余慈举目望去，远方流动的阴雾不是那么好分辨，他也不像游蕊那样精熟本地地理。还好，他有更具效率的观察方式。
心内虚空中，照神图打开，五十里方圆的天地即时呈现，然后余慈就看到了所谓的“颜色略沉”，是个什么概念：西北方，蒙蒙雾气之后，像有一层沉黯的光芒照下，给阴雾涂上了颜色，但那颜色并不怎么讨喜，像是掺了水的墨汁，十分古怪。
不过在余慈这个位置，穿透重重雾影，最多也就是看到几道浅黑的细边吧。
“这是黑月环阵中枢发出的光芒，黑月湖亦由此得名。”再走近一些，曾经来过这里的陆青为余慈讲解，“大约再前行十里，就可以看到此地最独特的景致……”
余慈已经看到了。
照神图中，余慈追着光源移动视角，自然就转向上方。因为地下森林的独特环境，虽是在九地之下，上下地层的间隔，也有数百丈，阴暗多雾的环境下，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视野范围。不深究的话，还真为这里有一片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天空，只是这片“天空”中，永远没有日月运行。
余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可如今，他却看到了一处奇妙的光源，悬在“天空”中，圆转如轮，放射出一层染了色的光辉，这正是给阴雾“涂色”的源头。
那就像是一轮黑色的月亮。
再走近一些，余慈就可以感觉到这里的独特的元气环境。那涂了色的阴雾，以及头顶的黑月，总给人压抑之感，可是这儿的空气，却是出奇的清新。在地下这么久，余慈已经习惯了那阴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乍一进入这里，差点儿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上，享受着夜的清凉的微风。
“这处黑月环阵，聚拢八方阴气，又以秘法探出地层，突破沙暴，招引日月之精华，形成这里的独特环境，整个北荒，拥有这样环境的，绝不超过五处。”
按照陆青的说法，再向前一段距离，就是黑月环阵卫护下的村寨，作为进入怨灵坟场的修士的中转地和补给点，那里非常繁荣，只是地势所限，才没有形成城池。
不过，余慈没有很快见识那村寨的模样，到了这边，游蕊自有她的盘算，引着一行人折向黑月环阵边缘，三拐两拐，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地方，这里，有一座独院。
游蕊并不见外，直接打开独院的篱笆，走到里面去，口中则道：
“嫂嫂可在？”

第087章 尼姑
院落并不大，篱笆也不高，从外面就能看得一览无余。里面有两间屋舍，都是就地取材，以巨木搭建，拼接倒是细致，朴素却不给人以粗犷的感觉。出于礼貌，余慈等人没有进去，看游蕊在里面寻人，奇怪的是无人应和。
游蕊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儿，没有找到人，但并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看来是出去了，不过她不会离得太远，我们不若先去村寨中看看？”
余慈无可不可，点头应下。
一行人又往里面拐，走了片刻，余慈忽有些奇怪，天上那轮黑月，颜色似乎浅了一些，仔细去看，果然成了深紫色。
很快就有陆青为他解释，据说是由于日月升降变化，导致阵势强度没有一个定数，作为核心，黑月颜色就会改变，状态最佳时为黑色，其后依次为紫、黄、银白三色。也因为这个缘故，黑月环阵外围没有明显的分界，范围也如潮水涨落一般，时大时小。
“不过要说核心处，则是没有争议。”说话间，余慈已经听到了低声水响，似是水波轻拍岸边，发出的“哗哗”之声。
“这就是黑月湖了，这地下湖占地约有千顷，深浅不一，被沙洲隔成了几十块，因黑月环阵，景致为北荒一绝。”陆青轻声介绍，“黑月环阵的核心地带，就是在湖上，至于村寨，也分布其中。”
地下湖啊……
余慈站在岸边，脸色有些微妙。修行界广大无边，十倍、百倍于此湖面他也见过，但如此规模的大湖，出现在地底，还是比较出彩的。只是他脸色变化，并非仅因为如此。
自从靠近湖边，照神图就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再不成形，余慈估计，方圆五十里范围内，至少有五个以上的步虚强者存在，气机互相冲突，才形这种局面，这密度，未免太夸张了，或者干脆就有一位真人级数的大高手？
余慈心中凛然：“此地的主人是谁？”
游蕊应道：“黑月环阵上一劫建成，传说是一位长生真人建来度劫之用，但似乎出了问题，消失无踪，有一段时间，这里完全是无主之地，后来才陆续有步虚强者喜欢此地环境，入住其间，也曾有过冲突，后经磨合，倒形成了‘不占不治’的局面。也就是谁都可以来，但只到此修行、休养，谁也不能插手此地的事务，当然，也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如此倒也难得。”
余慈点点头，只不知形成这种局面，前头的“磨合”会是怎样的惨烈。
遥望这片湖水，由于光照的缘故，显得黑沉沉的，但掬在手心，便可见到清澈明透，水质极佳。以众人的水准，提气从水面上走过去、甚至飞过去也不难，但游蕊却制止了这种做法，专门绕了小半圈，找到一处长长的石桥，才让过湖。
“黑月湖日夜受日月精气浸淫，元气流动不比寻常，且常有人在湖中修行，若是冲撞了，面上须不好看。”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担心此地藏龙卧虎，说不定得罪了哪个棘手的家伙。余慈就有些奇怪了，既然这样谨慎，游蕊为何还专门跨越万里长途，到这边来？
一行人走上石拱桥，因结构限制，这桥其实是连在岸边和一处较近的沙洲上，沙洲那边则停着几只小船，那才是通行于湖上的工具。
眼看走过了桥顶，余慈也看到了当地人是如何驾驭小船的。只见一叶扁舟划过湖面，轻巧地穿过拱桥下的空间，几无声息，十分轻盈。船上那人的操舟技术当真了得。
游蕊却是一惊，脱口道：“嫂嫂！”
小舟上那人全无反应，游蕊深吸口气，又叫道：“妙相法师，故人游蕊求见。”
听到这一声，小舟上那位才回了下头，随后小舟一拐方向，就近向岸边靠拢。
游蕊面上露出喜色，哪还会去沙洲，扭头就快步走回，余慈和陆青对视一眼，也跟在后面，陆青提醒一声：“高手……”
余慈表示了解。
等游蕊下了桥，那位刚刚系了缆绳，直起腰身，缓步走上岸来。游蕊又招呼一声：“妙相法师……”
那人站住，朝这边看。微光下，凭余慈的眼力，倒也能看个清楚。只见那人身量适中，缁衣小帽，手持念珠，帽檐下耳廓上的区域，光洁无发，竟是一个尼姑。
其实从游蕊的称呼，也见出这点，可毕竟天裂谷以东佛门不兴，让人一时难以转过这个弯儿来。
转念间又走近了些，余慈见这尼姑肤色白晳，姿色虽不若游蕊那般美艳夺目，却也颇见秀雅，尤其她面如满月，法相端庄，垂眸站定，手拈念珠，气态甚是安然。
这就是游蕊横跨万里之遥，前来投奔的人物吗？
想到游蕊最初的称呼，余慈脑子里不免有些想法，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挺无聊的，游蕊已经上前，也许是想做更亲近的动作来的，但那尼姑目光淡扫，便让她只能停在五尺外，行礼如仪。
“妙相法师，弟子游蕊拜见。”
随即她又微笑着为双方介绍：“这位是卢遁道友，与我一同前来……”
妙相合什行礼，余慈也口称“法师”，礼数周全。同时发现这比丘尼不太喜欢说话，是个惜字如金的人物。
游蕊笑道：“卢道友符法造诣精深，精通魂魄心意之术，乃是一等一的人杰，若不是他助我一路东来，弟子未必能到得了这里。”
这是游蕊说的客气话，余慈可没有慈悲到这地步，至于什么符法造诣之类，大概就是游蕊对他的印象了，余慈就苦笑，这种名声传出去，只要是有心人，联想到他前面的“追魂”身份也不难，算不算横生枝节？
游蕊没有介绍陆青和寇楮，后者不必说，至于前者，显然陆青做戏的本事还不错，一路上游蕊也把她当成了余慈的近侍之流，故而明知其修为精深，也不特意介绍。
双方全了礼数，游蕊自然有许多话要和妙相说，准备回返院落，也邀请余慈同去。不过余慈想想妙相所在的那个小院，不像是能塞下四五个人的样子，且也没必要一直跟着来来去去，就婉拒了。
游蕊也不坚持，却是想起一事，先请妙相回返，又请余慈到一边，微笑道：“见了妙相法师，道兄这一程便算送到底了。按着约定，这一滴海魂玉液就是道兄的。”
她取出一个羊脂玉瓶，递到余慈手中：“用法最好是在冲关之时，催化成雾，以阴神汲取，方可固本清源，尽得灵效。”
余慈稍稍晃动，听到里面清脆的声响，又拔开瓶塞验看，只见瓶底有一蚕豆大小的颗粒，便如蓝钻似的，隐透光芒。这几日他听陆青说起过海魂玉液的形状，知道这是特殊的保存之法，也不意外，点头收起来。
“至于送信一事……”游蕊略作沉吟，随后道，“送信一事，仍依前言，只要道兄帮我将信送到贺三爷手中，并取来回执信物，那鬼王锁环就是道兄的，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这个嘛……”
说实话，对游蕊拿出的三件宝贝，余慈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个鬼王锁环，其他的只作为顺路的赚的外快而已。
鬼王锁环作为特殊的天成秘宝，关键时候，就是救命的本钱。不过，游蕊这个要求，实在让人心里狐疑，只需花点儿钱款，有大把的人会去做这件事，论风险，其实也不比余慈这个“掌控不住”的人物多到哪里去，还非盯紧了这一个？
况且，余慈心中也有个想法：经过上回两位长生真人的大战，那位贺三爷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两可之间。在夏双河死讯传回的同时，不知道游蕊是否确认了这个消息。
游蕊还有话说：“为取信于贺三爷，给他的信物，我要做下准备，道兄可否稍待三五日？”
余慈不愿给她准信，淡淡道：“看情况吧，若我那时候还在黑月湖的话。”
※※※
都说消息永远比人腿跑得快，在黑月湖，余慈终于信了。
一行人进入了这处以繁华著称的地域，却发现村寨的人气远不如陆青、游蕊所说的那样充足，甚至还有点儿冷清，奇怪之下打听，才知道万里之外，所谓秘府洞天的消息，在此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黑月湖本就是北荒修士在地下森林里的中转站，这里六成以上的修士，都是常年在森林中探宝、打猎、打劫的人物，又如何能禁得住那消息的诱惑？
一夜之间，村寨内的人口就减了七成——多出的那一成，是要就近做生意去。
“减了七成……高手都没动吗？”
被他问到的小贩，懒洋洋地回应：“高手，哦，你说那几位爷！动了，怎么没动？那几位比谁走得都快，人家直接从天上走的，啧，这就是步虚强人哪！”
“咦？”余慈又探视了一眼照神图，见图景仍受干扰，不免就奇怪了，这黑月湖，究竟藏着多少高人啊？又或者是个大号的？看着又不怎么像，干扰并没有那么剧烈。
“长生真人？不可能，黑月湖是好地方，可长生中人哪会到北荒来？来也是过路。”
小贩猛摇头：“我在这儿呆了三四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大人物，这位爷，您打听长生真人，是要碰机缘？要我说，别在北荒，这儿就是一窝混吃等死的渣滓，嘿，您别看，我也是啊！”
余慈服气了，笑着与这位挺有趣的小贩别过，顺便也花点儿钱财，算是混个交情。
此时已是到黑月湖的第二天，黑月当头，正是阵中灵气最浓厚之时，也是修行的好时辰。到了村寨的码头，余慈随手解了一个小船，往湖上去。
才上了湖面，西方，极遥远的某个目标，将模糊的信息传回来。

第088章 简韶
简韶睁开眼睛，耳畔的巨响震得他无法歇息。
时间上溯八日，从矿区中溢出的魔头将整个集市化为一片血海，他在极度虚弱中，被同伴挟着逃命，却是阴差阳错，进了矿区，又被魔头掀动的暴乱推动，混在人流中，稀里糊涂到了这片新辟区域。
其实他们也不是头一回过来，在他昏迷之前，他所在的猎团就已经到了这片区域，所获颇丰。便是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探索，只是分出三五人，在矿区中照顾他，当然，也是为了建立渠道，转移卖出所得。
他是南国一个小门派的弟子，三十年前，门派中的顶梁柱，也就是他的师祖，被强敌斩杀，门派一夜星散。他的师尊带着十几个门人弟子逃到北荒来，以之为根底，建了这个猎团。
由于是以同门为根基，他们的猎团比同行要更有凝聚力，虽是实力平平，也三十年间也勉力维持了下来。可一年前，由于久困还丹初阶，不得寸进，他的师尊终于因寿元耗尽死去，猎团的生计就变得艰难了。
更重要的是，新的猎团首领由四师叔继任后，他在猎团的地位，便一路下滑。
快要混不下去了……这段时间，他一直都这么想，直到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怪人。
那怪人要他信奉什么“十方大尊”，说那位神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对此他本来是不怎么信的，可是试水一回，他竟然也能捞到一些神通，由此在猎团中地位看涨，一来二去，就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心中一直有些疑虑，所以当脑宫里响彻“十方”之音，全身气力疯狂外泄的时候，极度恐惧之余，他的想法竟然是：终于来了！
然后，然后……事情又起了变化？
“还不起来？”进入这片区域才两天时间，却已有四名同伴死去，与他同行的只剩下二师兄一人。这个魁伟的汉子昨天在拼斗时被打断了左臂，此时只能胡乱吊在胸前，脸上白中透青，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爆响声更为强烈，强烈的冲击席卷三里方圆，在这片残破的建筑群中扫荡，远方两个还丹修士对战掀动的狂飙，还不能致命，可是一旦被他们察知，想来也绝不会心慈手软便是。
“这俩王八蛋……”
简韶二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趴在地上，匍匐后撤，成片的阴影算是比较好的掩护，帮着他们逃离。
这里就是所谓的秘府洞天。此地大概是穿过矿区后约五千里的位置，不知是谁打破了具备隐形遮蔽作用的防护阵，让深藏在地下森林中的庞大建筑群显现出来。
此处建筑物便是已成废墟，残存下来的感觉依旧气势磅礴，其中最高的已过百丈，笔直如剑，直刺入上方地层，巍峨耸峙，像是支撑这片空间的立柱，令人惊叹。
一层层残垣断壁连绵成片，就像是一座迷宫，错落堆叠，无边无际。自从撞进来，不知有多少人就此失去了方向感，在其间东走西撞，最后死都不知道自家究竟在哪儿。
简韶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其实在进来的头一天，他们就后悔了，想退出去的时候，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徒劳地绕圈儿，就在这一过程中，四个同伴先后死去。
下一个，还不知会轮到谁。
爬出一段距离，他们开始躬着腰一路小跑，七扭八拐，也不管去哪里，总之快快远离才好。离得远了，气氛显得没那么紧张，二师兄就开始发牢骚：
“吴师叔真把大伙儿害惨了！”
吴师叔就是四师叔，也即猎团如今的首领。二师兄是个直心眼儿，对谁不满，也绝不伪饰，“穿了矿区进来，已经是不妙了，不早早离开，还让咱们去和他会合，现在两边儿失联不说，恐怕都要死绝……呀！”
突兀的一声惨叫，他魁梧的身体向后仰，胸口到喉咙，被撕裂了一道大缝，鲜血喷溅。简韶头皮发炸，本能地侧仆，小腹却是一凉，已被利刃贯穿，直接仆倒在地。
这时才有声音响起来：“真有自知之明……第二十三个。”
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浮现，踢了下已断气的魁梧汉子，又上前去拔刀。临到近前，来人却是一惊，这死鬼额头上星星似的闪光是怎么回事？
来人是生死搏杀惯了的，一惊之后，立刻拔出备用的利刃，便在此刻，他看到，死鬼眼睛倏地睁开，繁密气机连接成网，统驭到眉心星芒之上。
邪门儿！
来人心中惊怒，上前便要补刀。此时此刻，地上死鬼张嘴一声叫唤：
“大尊救命！”
话音起，两道虹光并出，在半空交叉一剪。虹光之前，正扑上的身形，连带刀具，一起两半，血光迸溅。
简韶睁大眼睛，任来人的鲜血内脏扑了满头满脸，嘴唇张了两下，却已耗尽了仅有的一点儿力气。
※※※
“‘剪虹绝光法’也能打出来瞬发……”
小舟在湖水中缓缓前行，余慈则在为万里之外的变故而惊叹。游蕊曾经很佩服余慈不为“秘府洞天”所动的定力，殊不知余慈早有桩子打在那边，断断续续传来信息。
传导过来的信息强度并不是一贯的，大部分时间都极微弱，很容易忽略，但满足了特定的条件后，就会猛然变强——那需要目标的心念足够纯粹。
简韶濒死之时，挣扎求生，一心一意求所谓“十方大尊”救命，虽说名号念得岔了，可本质无疵，故而已经深印在他神魂中的符箓应声而发，一记延生度厄本星咒续命，一道剪虹绝光法杀人，绝对是远超出正常水准，一举建功。
自然，消耗也是惊人，剪虹绝光法属于诸天飞星符法体系中“十二元辰”一类，和太乙烟都星火符是同一级别，余慈还没有凝成种子真符，几天前按照对寇楮的故技，将其打入到简韶脑宫。简韶能打出来一个瞬发，不但耗尽了全身力气，而且还以损耗本命元气为代价——倒是样样学他。
随着认识不断深入，余慈对照神铜鉴和法宝碎片相结合的模式愈发清楚明白。他已经可以确认，在法宝碎片的辅助下，神意星芒就像一个印章，随他的心意变化，将符箓结构印在对方神魂深处，就像，就像是当年叶缤传给他半山蜃楼剑意那样……
对，就是那种感觉！
只不过，叶缤传过来的是更为虚无缥缈的剑意，也仅是作引导之用。而他这一手，则是实实在在地将符箓结构印在目标神魂中，勾连全身气机，形成一个“模具”。
若论实用，似乎是他这个强一些，却是上来就限制得七七八八，什么太乙烟都星火符、剪虹绝光法，都定了性，不像叶缤所传剑意那般，根基虽是半山蜃楼，但领会深入之后，更多的还是自家烙印，依然具备更上一层的可能。
在过了生死关口之后，简韶那边的信念纯度急剧下降，但其水准已经拔高了一大块。他因为生机元气曾被强抽，对类似的情况总有置疑、排斥、恐惧掺杂的心思，如今就多了一些敬畏。
如此复杂的心理状态，余慈也是隐约感觉到，也看出来，这个信徒的纯度，和寇楮差得很远，故而其修为虽已经是通神上阶，距离还丹只差一步，发挥符箓威力的损耗，却远在寇楮之上。
“同样的光源，照进清水和浑水中，结果自然不同。”
余慈渐渐地又收不到简韶的信息了，他也不在意，干脆就中断了与那边的联系。稍稍静心，取出太阴幡。
与黑月光华一触，漆黑的幡布上，那一团玄妙的光源愈发夺目。此幡以“太阴”为名，对太阴月华也有相当的需求。只是在北荒地底，哪有闲功夫天天冒险跑到百里高空，汲纳精粹月华之力的？
黑月环阵特殊的功效，恰恰契合了这一点，在此地祭炼太阴幡，进度相当喜人，要么说，黑月湖真的是很适于修行的地方。
不过，余慈不会在此常住，这里是修行的福地，却不是冲关的好去处。这里的人品流太杂，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儿意外，他都承担不起，支离破碎的照神图，也无法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已经派铁阑去找合适的闭关之处，一旦找到，他就会离开。
小船顺水漂流，余慈慢慢地将相关符形打入太阴幡中，幡中气机变化密如烟花，一瞬千变，相应的，余慈速率虽慢，却准确稳定，以他此时的造诣，想出现错误都难。
随着时间流逝，头上黑月转紫，颜色变浅，如轻纱的光芒铺下，感官上变得舒坦很多。余慈专心致志，倒没那么些感触，可似乎是老天爷看他太稳，想找点儿乐子，冷不丁的，一圈阴气波动如同突然涨起的潮水，扫过小船的方位。
内外元气失衡，余慈眉头微皱，手上也相应变化，硬是将错乱的气机平抚下来，稳稳打入符形，这才抬头，望向阴气波动的中心。
那是在两里开外，妖艳的月色下，那边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哗拉水响，水波绽开，一具光洁的躯体缓缓升上湖面，仰头看向悬挂的紫月，长长吐息，浅红色的光雾收束如线，自其口中始，直入紫月中心。
紫月红线，雪肤冰肌。

第089章 妙相
好圆！
在心里的情绪泛起之前，给余慈直观的印象就是这个。
湖面上的躯体几乎处处体现了“圆润”的概念，自头面以下，由肩头至脚踝，连贯而下又及时收束的曲线，无不丰腴柔美，展现出淋漓尽致的成熟风韵。特别是那光洁的头颅，似乎证明湖面女子天生就适合这一造型，又提醒旁观者其人的身份，挑人心绪。
是那位妙相法师。
紫月下的比丘尼专注于行功，连眼色都没往这里瞥一下，看她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根本没有发现两里外这个看尽她私密躯体的男子。
呃，该怎么做呢，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到，径直离开？
余慈正挠头的时候，振翅声响起，一只毛羽乌黑的鸟儿贴着水面飞过来，临近湖上人影时，拍了拍翅膀，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口发人言，余慈听它说的是：
“游夫人，还没有决断吗？时间可不多了。”
尼姑不搭理这黑鸟，按部就班，做自己的功课。
天空紫月的颜色也在变浅，朝着金黄色转化，尼姑开始收拢“红线”、闭合唇齿，待红线收尽，她光赤的手臂半交胸前，双手掐动印诀，忽有一颗雪白的珠子自顶门透出，打出一道光，仍落回到顶门上，光芒如水，流泻而下，转眼遍及全身，外围余波荡漾，与之前类似的阴气潮汐就此生成。
黑鸟嘎嘎发笑：“阴幻舍利不过是旁门左道，你又是半途转修，肯定是毫无希望，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呢？不如依我之言……”
话说半截，更强烈的阴气大潮横扫湖面，波纹暗起，滋滋有声。
这鸟不过是个传声器，吃阴气一扫，当即生机绝灭，一头栽到湖里，顺水飘走了。
果然不是个真正吃斋念佛的。余慈见尼姑动手如此干脆利落，倒是突然明白过来，眼下二人仍未交流，但显然妙相早就发现他的存在，只是采用漠视的态度，与杀鸟的干脆形成鲜明对比。若她真要动手，早就动了，何苦让他再饱这一阵眼福？
显然，人家是真的不介意。还真是……大方啊！
现在他离开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可似乎不太礼貌，既然人家大方，他也不矫情才对。
余慈干脆就停在湖面上，准备全了礼数。他坐在船上，转了个方向，微瞑双目，一边等妙相收功，一边也和影鬼讨论这里面的古怪之处。
“阴幻舍利，是什么法门？”
影鬼并不是真的万事通，它只能就字义猜测：“大概就是邪门外道吧。阴幻者，五阴如幻，假有之理也，听起来就不是正途。”
“那她现在是在干什么？”
“也就是温养舍利，滋润法体之类。这尼姑是步虚初阶修为，又没舍弃肉身，走的是阳神、真形同修之途，瞧她的打算，大概是先塑真形，再修阳神……这办法太笨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去九天外域。”
余慈记得那黑鸟还说过什么“半途转修”，但这话莫名其妙，他和影鬼都猜不出来。
看一时半会儿那边也不会结束，余慈干脆又拿出太阴幡。些许的阴气干扰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事儿，依旧是一个符形接一个符形地打进去，梳理内部的气机。从步罡七星坛半成形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余慈早将长幡的祭炼层次从三重天十八层，提到十九层，如今正往二十层努力，就在一个节点上。
随着最后一个符形打入，太阴幡无风自动，舒展开来，漆黑的幡面上，奇妙的光源呼应着天空已变化为金黄色的“月亮”，亮度渐增，幡上平日里隐去的符纹一发地显现出来，如有活性般流动，气机整体又有微调。
至此，太阴幡二十层已经祭炼成功。
余慈长吁口气，脸庞已经涂染上了浓重的血色，他修炼玄元根本气法，每一次祭炼都是对自身修为的锻炼，尤其是这种阶段性的成果，提升尤其明显，只不过他如今差着一线，无法结成本命金符，单纯的修为提升，除了让炉鼎沸腾，气血翻涌之外，也难见别的用途。
果然还是要快快成符才好。
内视心内虚空，生死符之外，本命金符的虚影像一个妙手编织的圆笼，小部分亮起来，但大部分仍暗淡无光泽。余慈心念一动，所有黯淡的线条都消失掉，只余下已结成种子真符的那七片。
太乙星枢分身、九曜龙渊剑符、天河祈禳咒、出有入无飞斗符、太阴炼形法、虚空神行符以及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后两者属十二元辰之列，对初期结符没有帮助，故又隐去，而属于追复生魂定星咒的那部分符纹线条则呈现出来，与其他五处符纹首尾连缀，搭成一个中空的圆珠形状。
六个符箓气机相通，周流不息，但总差了一线，难得圆满。
一线之隔，就是天堑。
现今迟迟无法结成追复生魂定星咒的种子真符，外在的原因是他煞气太重，天生对此类符箓有干扰，质性不合，但本质的原因则是他对这一系列涉及生死大势转换的特殊符箓未能把握玄机，只好以勤补拙，进度自然不如人意。
面对天堑，辛辛苦苦绕过去是一条路，找到桥直接走过去也是一条路，然而其间效率相去何啻天壤？
还好，现在有了那些法宝碎片，省了他好多力气。
感受全身气机周流变化，渐至忘我之境，忽地心有所感，睁眼回头，便见湖面上的妙相便在此时正式收功，正遥看过来。
她依旧身无寸缕，但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什么情绪，至今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余慈从船上站起，向那边拱拱手，朗声道：“妙相法师，唐突了。”
尼姑仍未说话，只遥遥合什为礼。端正庄严的佛礼，由她光赤的躯体施来，感觉荒谬绝伦，偏偏又是悦目得紧。
这时候，按照常理，妙相应该是穿好衣物，大家近前来聊两句，全了礼数，各自回家便好。然而事情偏起波折，湖面上又有振翅之音，依旧是一只黑鸟划空而来，口吐人言：
“兀那婆娘，你也太过无礼，我是好心助你，你毁我信使，是何道理？”
这是威胁吗？威胁一个步虚修士？
余慈看得奇怪，再看尼姑，冷瞥去一眼，未有一指加其身，那黑鸟便也是一头栽下，死得不得再死。
然后，妙相周边水域波浪翻起，一圈水流绕体而上，遮住身躯，重又落下时，尼姑身上已经是缁衣小帽，重又恢复了初见时的装束，随即迈步，两里湖面，只是两三步，就到了余慈眼前。
“此幡祭炼，用‘天罡地煞’？”
说起来，这似乎是余慈首度听她说话吧，前日初见面时，她礼数周到，却并未开口。与她的外貌相比，相比，其嗓音就显得低哑黯沉，当然也可以说是有磁性，但那更像是对吐字发音把握精到的缘故。
余慈微愕，随即就笑道：“法师好眼力，正是天罡地煞祭炼之术，大路货色而已。”
妙相如满月般的脸庞上微有笑容，丰润唇瓣的弧度恰到好处：“祭法常见，却是玄门正宗。”
这次余慈的感觉愈发明显，这位比丘尼说话似乎比常人要慢上一拍，连说几个字的时候，沙哑的感觉更重，到最后一个“宗”字，甚至有些破音。
妙相眼光犀利，看出他的想法，纤长的手指回点右胸，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受伤损了肺经。”
原来如此。
方是恍然，又听妙相道：“我知她带你来，是何缘故了。”
咦？

第090章 猛料
妙相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游蕊，这语气可微妙得很哪。
呃，也不能说是微妙，当笑容在妙相脸上再度绽开的时候，就是傻子也知道这里不对劲儿了。
他试探性地道：“请法师明示。”
“她说，你符法造诣精深，尤精鬼道。”
“不过寻常而已。”
“你身边那鬼修，被你瞬间重塑鬼体。”
“呃……”
“又有符力加持之法，令寻常鬼修战力剧增。”
余慈听得有些不悦，游蕊这是掀他的老底吗？可这还不算完，妙相又道：“她还说你性格强硬，心有主见，行事算正派，但喜欢针锋相对，有来有还。”
这一句说得太长了，妙相也很辛苦，终于是破了音，吸了两回气，才缓过来。
经这么一个耽搁，余慈心中倒更清明一些。妙相说的这些，对谁讲都好，对他讲才真叫一个莫名其妙，这不是夸奖，是拆台吧！
余慈目光在妙相身上扫过，觉得这一刻，对方出家人的稳重风范淡去，烟火气多了起来，不过，这娘们也不像是背后饶舌的人啊？比较谨慎地考虑一下，余慈终于道：“法师有用得到符修的地方？”
“她以为是。”
是这样？
这回答当然是很理想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余慈松了口气，笑着捧了一句：“法师胸有成竹，自不用别人置喙。”
“她也胸有成竹。”妙相的回应更像是一种感慨。
余慈就笑，同时想起了接连飞来的黑鸟。妙相肯定是面临着麻烦，当然，人家摆明了要自己解决的！
妙相也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行礼，这是告辞的意思，但临去时，她又道：“黑月湖上，修行之地，各有其主，为免冲撞，不妨往外围去。”
去了外围，就不用再和游蕊纠缠了是吧，这多少有些指使的意味儿，不过倒是契合余慈的想法，所以余慈眨眨眼道：“多谢法师指点。”
事情已经比较清楚了，游蕊是有求于妙相，用“护送”为理由，邀余慈过来，当筹码，然而妙相却不想答应，大概是这两天厌烦了吧，干脆使了个釜底抽薪，让余慈远离，堵住游蕊的嘴。
这脉络算得上清晰，不过让他往丰都城给贺三爷送信，又是什么缘故？
※※※
“竖子不足与谋！”游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在北荒多年，黑月湖又是个关键地，她当然要布下眼线，只是眼线传回的消息，却让她大为光火。她原以为那日说的“若我还在”之语不过是故意拿架子，哪想到卢遁竟然真的不告而别！
正烦躁的时候，妙相走进来。
游蕊一惊，暂止了怒容，垂眸道：“嫂嫂。”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她心中冷笑，又换回了称呼：“妙相法师。”
妙相止步，看她一眼，哑声道：“生谁的气？”
“不就是那个卢遁！”游蕊不用装也是咬牙切齿，“他竟然不告而别，我本要他帮忙为法师梳理鬼池，减一些修炼时的苦楚……”
“他没这能耐。”
妙相淡淡回了一句，径自往后堂去，游蕊怔了怔，还要说话，妙相声音传过来：“三家坊那边，需要的是专精斗符的高手，那人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长才，轻率送去，只会减损诚意。”
在渐哑的嗓音中，游蕊好生烦闷，妙相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只是个由头，由头啊！
妙相比她早来北荒十年，却挣得好大一个机缘，如今背靠一位厉害人物，能够直接与三家坊高层对话，她今来投奔，其实也只是要妙相为她在三家坊谋一个相对稳定的位子，然后她自有办法争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妙相几日来的态度，分明就是不愿搭理！
眼看妙相要步入后堂，游蕊终于忍耐不住，夏双河一死，她在北荒的根基就断了一大半，指望三家坊高层有伯乐之能，是绝不靠谱的，眼下就是她唯一能把握住的机会。她赶前两步，大声道：“嫂嫂，夏氏横暴，如今独揽大权，若再不作为，你我更无出头之日……”
妙相停下，扭头看她。
不知为何，游蕊心中骤然一虚，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听妙相道：“我已出东海，出头与否，与我何干？至于你，我以前说过他们想要什么，你却不愿意，转手就指使夏双河去做……”
稍停缓气，妙相续道：“既然你愿意委身于他，那也无妨。可如今他死了，你又当如何？”
游蕊心头重重一跳，本能地就摇头：“绝对不成！”
脱口而出的，就是她的真实心意，她又觉得太过直接，只好加以补救：“我做不来的……”
妙相轻描淡写地道：“慕容做得，你做不得？”
那个名字出口，便等若是在游蕊心头狠插一刀，她脸色煞白，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
“夏氏？慕容？东海？”
数百里外，余慈听得呲牙咧嘴，便是他对修行界称不上熟悉，某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还是能记住的，更何况，这里某些人物，还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他呆了半晌，不免感叹：“真是运道，这……这岂不是险又栽到坑里去？”
确实走运，自那晚和妙相交谈后，余慈很快就离开了黑月湖，倒不是说积极响应妙相的意见，而是出去两天的铁阑及时回返，并带来了好消息。
鬼修果然不负所望，擅长感应地脉灵窍的它，寻到了一处非常适宜修行的隐秘地点。余慈正有去意，干脆领着人就过来了，临走前他多个心眼儿，放了神意星芒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嵌入游蕊脑宫，原本是对其行事有些疑惑未解，却不想今天硬撞上一个猛料。
游蕊……游，嘿，不就是“幽”的谐音吗？
些许的疑惑就像烟尘，那边的“风”稍稍一吹，就拂了个干净。
他必须要庆幸，剩下的一点儿未明之处，也不再关注了，如今他那可怜的一点儿精力，实在没有能耐再度分薄。
余慈现今所在是一处‘绝窍’，即正常延伸的地脉被外力强行打断，由原本流动的地气在此蓄积而成。地脉不可能长时间断绝，而是会顺势绕行他处，慢慢地这里就成了无源之水，前面的积蓄虽是丰厚，但用尽了也再无补充。
“已经足够了。”
余慈相当满意，由于位置隐秘，这里少有人来，除了丰厚的地气储藏外，催生的灵草异果都得以保留，收集起来，足可发一笔小财，这里也有守宝的凶兽，只是无一个能抵挡铁阑的飞仙剑气，早已授首，省了不少功夫。
这里人迹罕至，但距离黑月湖也不算远，闭关时需要什么补给的话，会很方便，余慈就在此地安顿下来，正式闭关。
说是闭关，其实前一段时间，余慈更多的还是外出搜寻，目标自然就是那些法宝碎片。
余慈是很希望到当初法宝粉碎时的冲击中心去，铁阑选择地点的时候，按照他的要求，也将这一点考虑进去。可沧海桑田，不知多少年的变迁，想在如今的分布图上，找到精确的位置，也太过难为人，如今只好将就，还好，这附近的碎片的分布密度，远超以往任何地点。
半个月的功夫，余慈就取得了数倍于前一个月的“战果”，如今余慈手上，除了直接“粘合”到金属飞蛾上的部分，那些不相连的碎片总数已经超过了三百。只可惜，再也没见到组成金属飞蛾的那种“大玩意儿”。
要渡过“一线天”，看起来还要再熬一段时间。
眼下，他正在返回的路上，已经沉寂很久的简韶突地近乎疯狂地祈求：
“十方大尊，大尊救命！”

第091章 正主
简韶的运气用完了。
说实话，他能在这处庞大的建筑群落中，活上大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是个极大的奇迹。只他本人所见，这段时间，就有五个还丹修士身殒在此，至于像他这样通神境界的小人物，死掉的更是数以百计。
如今，命运也要降临到他的头上。
这里是一处倾颓半边的殿堂，残存的高大漆红立柱以及依然闪耀光芒的琉璃瓦显出殿堂崩塌前的气派，不过第一眼看过去的话，与周围建筑废墟的也没什么差别。
简韶就是因为这样，轻率进来，才碰到了大麻烦。
在他眼前，立着一个身高足有丈余的大汉。其人皮肤黑如焦炭，上面还有几道血红的裂口，包括脸上，也有一道，狞恶丑陋，站在那里，就如一座小山似的。
突然遭遇，那黑肤大汉也不吭声，一步跨出，就是数丈距离，然后张开蒲扇大小的手掌，五指内扣，看样子是要抓烂他的脑袋。
简韶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放出两道光弧，交剪上去，正是剪虹绝光法。
光弧犀利，转眼落到大汉手臂上，紧接着就听到“锵”地一声鸣响，光弧深入寸许，紧接着竟给弹开了，崩溅的血雾中，大汉的手臂直伸过来，未能阻挡分毫。
原本无往不利的神通，此时竟没了效用，简韶只惊得汗毛倒竖，眼看大汉手掌临头，正狂叫我命休矣，手掌拍在头上，却只是一麻，全身气力就此消失，黑肤大汉走上前来，不管自家手臂伤势，将他拎起，简韶也是高个子，骨架甚大，只是近日才消瘦一些，可那大汉拎起他来，就和拎一只小鸡似的。
下一刻，简韶只觉得天旋地转，等他清醒过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化。
原本宽广敞亮的空间一下子收缩，大概是一个封闭的石室，黑肤大汉站在这里，就似乎可以将整个地方充满一样。
壁上燃着几盏灯，火焰却都如豆般大小，光线暗得很，气味也很糟糕，简韶全身难以动弹，眼珠转了好几圈，见到墙壁上与建筑废墟大体同源的纹饰，才想到，这肯定还是废墟中某个地方，最大的可能，是地下……的地下吧。
黑肤大汉松开手，简韶一下子摔在地上，痛倒不怎么痛，可是一落地，眼前那曲折扭动、纵横交错的血红纹路，就让简韶心中寒意深透。
这纹路，根本是用血液抹画的，看起来，怎么都让人觉得头皮发炸。
生灵的本能告诉简韶，绝大的危机正在逼近，可他如今全身乏力，又能做什么？这时候他又想起那位莫测其深的存在，在心中祈求“十方大尊”不止，希望那个存在，能够听到他的祈告，救他于危难之间。
可是，临时抱佛脚顶个屁用？
简韶谈不上有几分真心的呼唤，也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而对方的动作比他想象得还要干脆一百倍。
没有任何拖延，黑肤大汉扯着他来到这个空间的最中心，让他四肢张开，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越是紧张恐惧，简韶的感应反而越是清晰，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停留在血迹纹路的某个节点上，森森寒意似乎从地底透出来，渗入肌体深处。
那人要干什么？
心念未绝，他就看到，黑肤大汉手中，亮出了四根尖锐的长钉。
“别开玩笑……啊！”
变了调的惨叫声硬拔起来，简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放声大叫，震得胸腔都要裂开，可是任他如何激动，被钉死在地上的四肢，都没能从长钉下挣脱。
地上冰凉，长钉火烫，似乎专门涂抹了毒素，两种不同的感觉在伤处交缠，就像是将里面的肌肉筋络逐一挑开，慢慢碾磨，疼得简韶死去活来。
血液从伤口流出，没有一点儿旁溢，同时也没有停顿，没有凝结，只是顺着既定的血迹纹路蜿蜒流动，所过之处，那纹路隐约都泛出光来，妖异诡谲，更似有着令人惊怖的魔力。
做完这一切，黑肤大汉再不管他，无视了他的惨叫呻吟，转身一跨步，就从这里消失掉。
简韶疼得用后脑勺猛砸地面，头破血流亦不自知，但这样，丝毫不能缓解，对比之下，反而更凸现出四肢的苦痛，逼得他简直要发疯！
“救苦救难，十方大尊，救命，救命啊！”
※※※
简韶在那边惨叫，余慈也很头痛。神意星芒将那边的感应忠实地传递回来，纵然经过万里长途的衰减，感觉也不甚妙。那长钉和血迹纹路上肯定有特别的东西，剧痛中，简韶的感觉竟是分外敏锐，痛感也比寻常清晰十倍、百倍，甚至还有继续堆砌的趋向。
进入简韶的视角，“感同身受”一词，真不是说说而已。
“这手段，是血祭之类吧？”
“唔，唔……”影鬼并没有立刻回应，半晌才埋怨道，“那边的小辈脑子不清楚了，看不清下面的祭纹走向。”
这种情况下，有几个能维持冷静的？
余慈越发觉得那边的情形诡异莫名，突然杀出来的黑肤大汉，根本不像是来探宝的修士，那个封闭的石室，那些蔓延满地的纹路，也不像是临时制成，整个事态一下子绕上了层层迷雾，看不真切。
由于痛苦和恐惧，简韶的心防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冷静”早从他的心窍中移去，没一刻钟的功夫，他开始大叫大嚷，诅咒喝骂，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挣脱长钉的钳制，但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只能让他的血液流失更快，地面上的血迹纹路也越来越亮。
因其焦躁的心态，余慈这边接收到的信息也变得微弱不堪，好几次都断掉了，也就是因为绝境之下，人们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对所谓“十方大尊”，简韶也还保留着一线希望，这才断断续续，维持住了，但要想看清纹路走向，那是想也别想！
余慈觉得要做点儿什么，至少要让“信息源”稳定下来。
这就需要相对稳定的情绪，还有足够纯粹的信念。换了是寇楮的话，应该很容易做到，但这位，余慈要讲究一点儿策略。
想了想，余慈尝试着送出一缕安抚的意念。
这缕意念从他心头发端，通过照神铜鉴和法宝碎片的双重作用，向万里之外发送，只耗费了令人惊奇的一眨眼的时间。
不过余慈也发现，这极短的瞬间，他发出的意念就遭遇了极大的干扰，倒不是说中途如何，而是作用到简韶神魂上的时候，猛地就折射并扭曲，再不复原意。
焦躁中的简韶甚至没能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依然是在大嚷大叫，嗓子叫破了音，也没有止歇的意思。
影鬼冷笑一声：“他自己信念不纯，你又怎能帮得上他？”
余慈觉得也是，事情最怕一个“比”字，将寇楮和简韶摆在一起，就能发现，对于赐予力量的“上仙”或“大尊”，前者的信念纯粹得像是一块完全透明的琉璃，往送回输几乎都全无窒碍；后者的信念中则要多出许多杂质，余慈除了在最初的时候，印在其神魂上两道符箓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沟通。
这就是一个互动深度的问题了，余慈实在没法处理。
“再等等吧……”
余慈被断断续续传回来的信息搅得有些心烦，就要暂时切断联系，等到简韶冷静下来再说，可这时候，那边简韶猛一个哆嗦，心念突地集中起来。
石室中，刚才的黑肤大汉竟是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冷冷看来。但他却不是主角，真正有所动作的，是大汉身边新出现的一个家伙。
由于传来的信息模糊，余慈也看不太清模样，只看到那人缓步上前，用目光仔细巡逡简韶遭遇重创的肢体，然后点点头：“就这么着吧，再有百来个，就差不多了……这之前要是死了，记得及时换新的。”
大概是恐惧对意念的集聚作用，这两句话传到余慈这边，也是清晰明透到了极致。
余慈咧了咧嘴，身上有些发凉。
那人的形貌也渐渐转明，看上去肌体不若实质，竟是一个鬼修，它对着已经被恐惧吓呆的简韶笑了一笑：“十方大尊，神通无边，你能为他老人家出死力，也是一番造化。”
简韶呆滞，而万里之外，余慈身上的汗毛刷地一下竖起来。

第092章 拓印
半晌呆滞之后，简韶眼中骤然燃起希望之火，他大叫一声：“我也信奉十方大尊……”
鬼修哈地一声笑起来：“现在想了？大尊信众，却是宁缺毋滥！”
“不是，我是说……”
话说半截，鬼修嫌他聒噪，在他头面上一拂，瞬间封了他的嘴巴，余力所及，视听味触等感应亦接连灭去，简韶挣扎着想说话，又哪还能够？隐约中，只听到鬼修森然笑道：
“待你血液流干，生机绝灭之后，自归大尊统辖，眼下不用着急，不用着急！”
不是，不是！
简韶挣扎着想说话，可是那鬼修与黑肤大汉有许多地方要转，哪会停留太长时间，石室中已是寂然。
随着鬼修法力进一步侵入，简韶五官机能已尽被封死，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家伙走了没有，但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如今他只有思维还在流动，只有向那个他一直将信将疑的存在求助：
“十方大尊，饶了弟子性命！”
意念因为专心致志的缘故，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不过对此，余慈保持沉默。
影鬼奇道：“碰上正主儿了？”
“正主儿？”
余慈沉吟不语，因为对面五感相继断绝，他对那边环境的感应也都灭掉，只有简韶的心念变化，成为唯一的信息源头。
恐惧、绝望，还有种种负面情绪到极致之后，不可避免的幻想，一层层地剥开。余慈能够感觉到，简韶的生机正在加速流失，深重的恐惧加速了这一进程，而这也是设此死局的人物所希望的。
对此，余慈没有动作，也确实无能为力。他考虑片刻，问道：“十方大尊……以前确实没听到过这名号吗？”
“确实没有。”
“那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迷惑中，余慈的心念在“金属飞蛾”上转了几圈儿，“十方”之音如浪潮般一波波地掀起来，由于是余慈主控，这声音不再像最初时那样混乱，来来去去间，澎湃辽远，甚至还有一点儿空灵之意。
其中玄妙，渐渐显露，虽是碎片，余慈仍要赞上一声：真是好宝贝啊！
那另一个疑问就浮上来了：这可是能够自我修复的上等宝贝，到现在也难以估量其完全恢复之后，会有怎样的威能。既然如此，怎么还轮得到他来收取？正主儿为什么对漫山遍野的法宝碎片视而不见？
观其信众设局，似乎已经有了相当时间的准备，人数也是不少，有这个时间，搜寻一下法宝碎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若将自己代入进去，余慈是肯定不会错过这种宝贝的，除非……
无用，有害，或是不知。
思路在这里分岔了，余慈一时间无法判断，只能再将注意力放回到简韶那边去。
凿开四肢，流尽血液而死，确实能够让绝大部分人都崩溃掉，在这上面，简韶没有超出常人的素质，所以，在长时间乞求未能获得回应之后，他也崩溃掉了。
绝望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原先的敬畏变成了愤恨，他的意念转为怨毒，这种发泄式的诅咒辱骂，余慈又不痛不痒，自然不会在意。
不过，很快，余慈就感觉到，受到简韶激愤的情绪冲击，一直深植入其神魂深处的神意星芒竟开始摇动，并遭到一股向外的力，显然是被排斥了。
这倒是新情况，那边的感应转眼就微弱到了极致。
不过，激动的人除了激动本身，什么情绪都是暂时的，往往都是有始无终。眼看着神意星芒给排挤到外层，简韶的情绪又是一变，开始呼天唤地，又苦苦乞求。
余慈就想，若是换了天地间任何一位神主，此时早该与这厮一刀两断，或者干脆一个天雷劈死他，他倒还不至于，只是一直观察，看着神意星芒在其神魂中的深度来回变化。
时间在缓慢却坚定地流逝，不稳定情绪加速了精力的损耗，简韶的意识早已混乱不堪，和余慈的联系也中断了三四次，这期间，余慈投下的符箓刻印，已经不是简韶神魂所能承受了的，先后破碎，不久，其身体上又有了新变化。
余慈从微弱的联系中，隐约感觉到了，简韶生机的流失还在持续，不过有一股向内的力量从其全身各处渗透进来，并遵循着一定的轨迹流动。
应该是血迹纹路的作用吧。余慈这样猜测，与他共享视角的影鬼一声不吭，自顾自地记忆梳理这些路线。
简韶好像成为了那血迹纹路的一部分，全身气机渐而嬗变，一段时间过后，完成就成了另一种模样：那已经完全不符合人体生存所需，所以，简韶在简单的挣扎之后，生机绝灭。
至死他都不知道，十方大尊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不过，简韶的神魂还残留着，依然装在生前的身体内，保持一点儿未泯的灵识，却逐步变得迷蒙昏沉。
星芒是以生灵的自我意识为依托，才能成功寄生，当那感觉反馈回余慈这边，余慈就判断：看样子，神意星芒很快就要“脱落”了。
吐一口气，慢慢平复略有波澜的心情。余慈无数次从生死间划过，也无数次置人于死地，却还是首次如此清晰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由盛而衰，直至死亡的全过程。
尤其是以这样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在绝望中挣扎，最后在迷蒙中死去，终于，像是所有的光源瞬间灭掉，那边的感应一下子进入了黑暗……不，连黑暗也算不上，而是一片纯粹虚无，那奇妙的感应传导过来，受其影响，有那么一瞬间，余慈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这感觉仅持续了一刹那，余慈不确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对彻底的寂灭虚无而言，任何微小的刺激，都如同惊雷，撼人心魄。
那边突然铺开了一片光亮，当然，那不是什么“光”，而是烟花般炸开的气机反应，因其太过密集，才有这样璀璨的效果，甚至于让余慈为之眩晕，也因其密集，余慈早就“眼花缭乱”，根本无法探究其中奥妙。
这时，他心中一动，借用神意星芒的感应，尽量将这激烈的变动拓印下来，送回到心内虚空，由于事发仓促，全无准备，还有感应精度上的问题，他也难窥全貌，只弄了大概三四成的样子，且后面还要梳理。
做完这一切，感应断绝已然在即，但余慈有一个最大的疑惑没有解开：
“这一串变故，究竟是为什么？”
他能够感觉到，因为气机的激烈变化，已经几乎彻底丧失灵智的简韶神魂残余产生了某种异变，这不仅导致其长时间留存，还与外界发生了某种交流。
现在，那“交流”才是主流！余慈植入其间的神意星芒已经摇摇欲坠，用以输送力量的五彩光丝，则是早已断掉。余慈现在真的成为了完全的旁观者，在越来越模糊的感应中，分辨属于“交流”的讯息。
是意念上的……
“十方！”
极其遥远，但又无比熟悉的意念冲击过来，便像是一排巨浪，转眼将简韶神魂吞没，一瞬间的功夫，残魂就完全被征服了，余慈心头猛震，属于他的神意星芒竟然也被“吞”了进去，感应不但没有断绝，反是又牵连得紧了一些。
这是简韶残存的意识仍未能分清两个“十方大尊”的差别。但“误会”持续到这里，终于也到了极限，也许是一息，或是两息的时间，除了余慈之外，“交流”中的两方陡地明白了什么，当然，简韶残存的意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真正明白过来的，是那个余慈无比好奇，且又抱有更胜十倍戒心的神秘存在。
“十方大尊？”
在余慈心中做出初步判断的时候，一道冰冷的意念扫过神意星芒，对绝大部分修士都有完美隐形效果的星芒，这回却是没能再瞒过去。
相隔万里，余慈和那个存在，通过简韶的神魂，碰撞了一记。
心内虚空中陡起震荡，鱼龙外相蓦地抬头，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心内虚空模糊了一下，又渐渐恢复清晰。
冲击过去了。
余慈的脑袋有些晕眩，但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只是与万里外的感应就此断绝。

第093章 复盘
神意星芒被毁了还是被截了？
余慈不能确认，但他也没有太担心，不能植入神魂的星芒，最多六个时辰就要自行消散，对方想凭借那个来锁定他的行踪，几乎不可能，他倒是对那位的实力级数更关注些。
影鬼就道：“肯定不是神主一级，否则法力作用无远弗届，你死定了！
“也不像是劫法修士，那些人经过劫炼，神通具足，只要有一线联系，万里长途，如在眼前，你也没得命在……
“也不像是长生真人！”
这次开口的是余慈，他有面对长生真人的经验，之前碰撞那一回，对方意念确实强大，远远超出他的水准，可给他的压力，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强。
“你要这么想，就真的死定了。”影鬼嘿地一声笑，“看起来他现在确实实力有限，不过你看这个……”
征得余慈的同意，影鬼借用一点儿力量，在心内虚空中现形，酷似曲无劫的脸上，还带着冷笑。它一挥手，便在虚空划出一连串交错的线条。
余慈在符箓上造诣精深，对线条轨迹也就十分敏锐，只看到前小半，就认出来，那是石室中血迹纹路的布局，虽说这肯定不是符法的路子，但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奇道：
“你都记下来了？”
“怎么可能，感应最多照见五尺方圆，又时断时续的，不过后来作用到那小辈身上的气机流动痕迹，倒记了七八成。”
说着，线条又丰富了许多，且已不在一个平面上，而像是用细竹条搭成的奇特造型，非常抽象。余慈心念微动，这造型之上，忽地现出一个大字形的人体轮廓，以之代表简韶，准确地再现了当时的情况。
有了人体做参照，显然更为直观，影鬼调整了几个小细节，这次属于它的“复盘”就完成了。
相对于石室内整个纹路布局，这只能算是一小部分，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毕竟血迹纹路再复杂，都要作用到简韶身上，对影鬼来说，这已经足够。
它指在人体轮廓上的某个位置：“看到没有，这些个节点，还有这边的三环三叠转折，象征天魔九变，无穷无尽之意，是典型的祭礼天魔之法。”
“祭礼天魔……魔门？”
余慈倒没想到，这里还牵涉到了北地魔门，不过有些古怪，真是魔门行事，哪用这么鬼祟来着？
很快，影鬼就道：“以后大概是，但现在不好说。”
“什么意思？”
“若我所见不错，这是以血献祭，谋求‘洗质换形、转化天魔’的法门……”
它刚开个头，余慈猛地想起来：“就是你做过的那种！”
当初影鬼做它的沉剑窟主人之时，曾耗时千年，精修魔功，成功转化为无形天魔，以此突破星轨剑域的封锁，余慈对此记忆犹新。
影鬼冷哼一声，没有搭理，继续道：“洗质换形，就是要舍弃皮囊，将阳神化为至阴魔物，成就域外天魔法身。这手段，寻常修士想也不用想，至少也是阳神成就、或将成未成之辈才能办到。只要办到了，其天魔法身层次，起码也是个‘天外劫’的级数。”
域外天魔以无生念、集阴煞、天外劫、末法主为四大层级，天外劫魔便与修行界的“劫修”相对应，实力从长生真人起，绝对是一等一的强敌。
余慈沉默了下，他也明白了影鬼的另一层意思，既然需要用到此种法门，对方的身份，肯定与魔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想必不是魔门嫡系。他还注意到，影鬼并没有把话钉死了。
“有办不到的可能吗？”
“当然，要是你现在去破坏了那家伙的仪式，肯定让他前功尽弃。”
余慈哪可能再跑上几万里路，专门去冒险？影鬼就是在调侃他。不过余慈并不生气，继续问道：“能不能确认时间？”
“一般到血祭的时候，就是在后段了，不过成功之后应该还有一段温养期，总在一年半载左右。”
这才是影鬼如此放松的原由，余慈听了也吁出一口气，有这段时间的缓冲，很多事情就有可操作性了。
“不过，那个倒霉的小辈，莫名神魂转质，里面有点儿意思……”
“转质？”余慈心念又是一动，象征简韶身形的人体轮廓上，又显出一团丝线轨迹，乱麻似的，让人看得发晕。这是简韶死去后，在其神魂中炸开的气机反应，余慈将其拓印过来，只有三四成，观其大略倒是勉强可以。
影鬼低咒一声，又忙活起来，这次它尝试着将已定型的祭纹结构，和这团气机反应轨迹相结合。二者本就是因果关系，小半个时辰后，它还真的在二者之间勾连了百十根，象征着血迹纹路引发的气机变化，一团乱麻的气机轨迹终于有了一些条理。
但也是影鬼所能做到的极限，它半是判断，半是解释：“那厮转化成天魔不错，但和我用的有分别，应该是倾向于操控人心之类。”
余慈嗯了一声，其实复盘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致死的纹路是哪个？”
影鬼立刻明白过来，连着点出了四处，正是连接简韶四肢，汲取精血的那些。然后也不用余慈再说，它又指点道：“这几处是献祭的，只不过延伸到远处，未得全貌，还有反作用于小辈肉身的，作用于神魂的……”
分门别类的同时，他也点出这几个部分之间的联系，任何纹路都有各自的倾向和作用，但要真正发挥作用，还都要从属于一个整体。魔门祭祀之法和玄门符箓相差甚大，但在这基本思路上面，没有区别。
余慈看影鬼梳理其间脉络，对魔门祭礼之法，仍然似懂非懂，可是对其间力量的流动，已经有些概念。尤其是他对简韶心理层面的乱象、身体机能的衰灭、六识感应的变化乃至于神魂转质的一整套过程，都有一定深度的记忆，两边结合，认知也就愈发清晰。
这里面不只包括了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而且还有快慢时机的时间因素，结合起来，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渐渐的，当时简韶主要的气脉筋络也显化出来，充实了原本非常简单的人体轮廓，而这愈发充实完备的“活例子”，也就通过心内虚空，用最生动的方式演化下去。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周而复始。
余慈进入了长时间的静默，在他身边，影鬼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简韶生生死死总有成百上千回了，余慈显化在心内虚空的身影，终于抬起手，直接点在那拟化出的人体轮廓上。
“这里！”
此时正演化到简韶生机将断未断的时刻，余慈一指点出，正中生机彻底衰亡前，残余之所在。
眉心！
指尖落下，心内虚空中，忽地有了变化。
影鬼敏锐地发现不对劲儿，脸色微变，想要提醒，牵动的气机已经布满了整个心内虚空，更有密密麻麻的轻爆声响起，这是一个内聚的趋向，中央生死符周边，光芒璀璨明透，飞绕的鱼龙外相，更是遍体生光，光波流窜如电。
生死符外，本命金符的虚影之上，同样有光芒透出。
但相应的，外围孤岛夜海都变得模糊不堪，而影鬼的身形更是首当其冲，直接被抹消掉了。
对此，余慈当然也是有感应的，不过那些感应就像是在梦境中，总与他的理智隔了一层。如今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那边的天魔血祭纹路上。
之前他一直在旁观，从当时看着简韶死掉、神魂异化，到心内虚空中，一遍又一遍地观看简韶的生死流程，他惊叹于其间的复杂玄妙，却由始至终找不到自己能够介入的时机。这岂不是说，若那十方大尊照葫芦画瓢再来上十回八回，他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任对方为所欲为？
余慈当然不乐意。所以他投入所有精力，从一团混乱，到梳通条理，再到若有所得，认知无疑是在迅速进步，相应的，他终于能够判断出那个时机节点。
如今他出手，正是要在这原本插不进去手的流程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简韶死掉没什么，但若换一个他真心要救的对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
就是这么做！
一指点在眉心，追复生魂定星咒就此启动。
他仍不能完全认知、扭转生死大势，但抓着生死转换的一线之机，施加一个让“秤杆子”倾斜的力量，却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人体轮廓一个剧烈的震动，那是追复生魂定星咒影响了既定的气机走向，已经相当充实完备的“活例子”，非常真实地做出了反应。
刹那间，仿佛是时光倒流，余慈再次面对十方大尊冰冷的意念。
“简韶”眉心，追复生魂的星芒灼然闪耀，此星名曰“定盘星”，便像是投出的一根长索，死死捆住其“神魂”，和虚无之后中的存在直接角力。这样还不够，余慈心念再发，第二颗星芒，亦即延生度厄本星咒所发的“本命星”投入。
定盘锁魂，本命固本，两颗星芒名有不同，本质如一，都是生死大势上压沉“秤杆子”的关键，故而融合无碍，效用并发。
“简韶”再震，同时震荡的，还有心内虚空！

第094章 新星
濒临破碎的石碑插在土中，陆青站在碑阳一侧，看着上面几乎将碑洞穿的拳印缺口。缺口给人的印象是，由中心向四角辐射的裂纹随时能够让石碑崩解。但如果真的伸手去碰，人们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容易把碎片掰下来。
石碑之中，有一层极难探知的力量，它要把石碑崩碎，可与之同时，它又凝定在其中，维持着一个将发未发的状态。所以，石碑留存至今，依靠的不是本身的材质坚固与否，而是这力量如今的态势。
如果让这态势重新流动的话……
陆青站了片刻，身体略沉，忽地一拳击向缺口，拳锋几乎要碰到石材裂隙尖锐的边沿，才猛然停下。整个过程，并没有带起任何风声，然而石碑却在嗡嗡颤动，内里的力量状态有不稳的趋向。
缓缓收拳，陆青所在之地，方圆里许的浓重阴气竟在无声无息间排了个干净。在这近乎纯粹的空气中，女修心中意念闪动：“这就是他巅峰时的印记……”
这时候，她忽有所感，讶然回头，却见后方三里左右，地气流转突发异常，那是她那位便宜主人闭关之地。
眉头微皱，陆青随即收了石碑，往那边赶去。眼看到了近前，却见外间，同行的两个鬼修停在那里，铁阑还好，寇楮却是整个鬼体阴身都趴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沉……沉！”
寇楮眼下是当真狼狈，它其实也没受什么伤，只不过莫名地鬼体沉重，绝大的压力从它神魂中迸发出来，压制得它连转念头都困难。
陆青和铁阑对视一眼，气机变化是瞒不过有心人的，发生了什么事，两个有步虚修为的高手，都能猜个七七八八。陆青便安慰它道：“没关系，是卢老爷修行精进了。”
随后她又道：“怨灵坟场阴邪众多，如此境况下，欲猎取精气、阴神乃至夺舍之辈不在少数，你我要加固防护才好。”
铁阑略一点头，道：“你在内，我在外。”
※※※
十方大尊冰冷的意念烟消云散，余慈猛然间从复盘的推演中清醒过来，旁边的影鬼早已不见，心内虚空震荡正起，亿万条气机化为一圈圈可以目见的波纹，让这片天地都失去了真实的形状。
中央区域，一派光芒璀璨，电光绕行，生死符外，本命金符的虚影已经被缭绕的电光照彻，但其本身的灵光，才是引发这一切的根源。
作为这片空间的主宰，余慈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准备，也希望如此，却还是没料到，竟然会这么快！
九曜六符中，已经结成种子真符的五个，不知道是哪个先亮起来，灵光如流，在其间游动。符纹连头串尾，可以视为一个镂空的圆球，外部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曲面，而内部则是千百符纹勾连。流动的灵光看似轨迹曲折，实则环行有序，所经之处，就有无数气机响应，灵光流动越来越快，整个符箓圆球发出嗡嗡的震鸣。
余慈的心念随着灵光一起流动，太乙星枢分身、九曜龙渊剑符、天河祈禳咒、出有入无飞斗符、太阴炼形法……
“卡索！”
嗡嗡之音中，似乎有这么一声响，一块以往总是缺失的部分插了进来，量身订做，恰到好处。
追复生魂定星咒！
灵光也在这个时刻，流经此间，一无窒碍，周流圆满。
余慈心神猛地一空，紧接着便似担了千斤重物，直坠下去，显化的身形转眼消散，他全副心神都坠入到符箓圆球内，坠入核心生死符上。便在同一时间，无数气机放射，其源头既有生死符，也有符箓圆球，两边气机便像是亿万条丝线，绞缠合股，彼此勾连，复杂得让人眼蹦，却是出奇地条理清楚，丝毫不乱。
此时此刻，生死符和符箓圆球，亦即本命金符彻底连接、锁定且共生，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与之相应，气机聚合，整个心内虚空似乎都向中心处凝缩，周边的影像也严重扭曲，但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余慈心念自然分拆，一部分留在心内虚空中，另一部分则回归现实层面。
闭关区域，早不复平日的安静。余慈周边元气涌动如潮，托举他的身体，自发悬浮半空。此种状态下，余慈全身放松，某些特殊的气脉窍穴隐隐震动，那是与种子真符相关之处。
种子真符正是将常用的符箓精炼凝化，成为“种子”，寄入窍穴，关联气脉，以达成精粹玄妙的效果。其寄入的窍穴都是根据人体结构、气脉流转，选择的最适合之处，自有其玄机。
此时无需内视，各窍穴就都有感应，由此联动的气机，便如一张渐渐绷紧的网子，捆着他的手脚肢体向内收，终至全身蜷缩，如重入母体的胚胎，浑抱如球，内外如一。
至此，余慈的意识亦似归返先天浑蒙之境，似明非明，忽有“通”地一声响，似在耳畔，又如在心头，随即便演化为龙吟虎啸之音，震魂荡魄，更形之于外，牵动外间气机，哔剥作响，四面岩壁都受到影响，石粉簌簌而落。
心内虚空中，符箓圆球并生死符层层压缩，如今不过拳头大小，却有星星点点的光屑喷溅出来，如星河绕天，华丽璀璨。鱼龙外相飞绕在更外层，如龙戏珠，自发勾连，气机互通。
这就是本命金符？
余慈有一种奇妙的喜悦，可并不纯粹。他形容不出眼下是个什么滋味，好像是吃饱了，但又觉得还可以继续塞上一点儿……
当追复生魂定星咒的种子真符成形之际，九曜六符已经圆满，本命金符的第一阶段自然成就。这样结束应该也没什么，可余慈就是感觉着，还有一线之机，未曾寻觅到，这似圆满而又未圆满的感觉，好生古怪。
硬要比较的话，还不如复盘时，点在人体轮廓眉心之际，那种忘我的欣悦和满足。
眉心？
这心念一闪，余慈的眉心突地发热，正是追复生魂定星咒的种子真符寄入之所，但又不只是这个。
已经凝实的本命金符上，突地又是一震，属于十二元辰的几道符纹纷纷呈现，虚空神行符、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不用说，已经是种子真符成就，另外还有……
延生度厄本星咒！
两个同样作用于生死大势的符箓紧紧咬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灵光闪耀不息，与之相对应，定盘星和本命星在眉心祖窍浑融，连迭跳动，好像外界有一块磁石吸引着它，几乎要破颅而出。
那吸引他的源头，源头……
在天上！
蜷缩如胚胎的余慈猛地抬头，眉头处星光一点，嗡然跃动。可是，其面对的是并非是哪处的天空，而是十里、数十里的厚重地层。
这又如何？余慈无意识地咧嘴一笑，一道清光自眉心射出，视上方岩壁土层如无物，转眼不见。
真实与虚幻的分际再不是那么明显，清光变化，渐渐放粗，铺阵鳞片，终成为一条活生生的鱼龙，口中则衔一颗光芒流转的圆珠，转眼破开十多里土层，突破漫天风沙，一跃而至百里高空。
正值深夜，天空如墨锦黑缎，向无边远处铺开，星辰闪耀，天河盘转。
通过心象投影，余慈顷刻间跨越了百里长途，在高空，通过这里的视角，将整个天空都纳入进来。
天边，一颗不起眼的星辰骤然闪亮。
那光芒比之璀璨的天河星群，相去何止百倍？可余慈莫名地就生出感应，移转视线，让那微光投射过来。
“那是什么？”
比他的认知要更早一步，鱼龙外相口衔的圆珠已经殷殷震动，奇妙的感觉从百里高空直贯下去，传导至遥远的本体处，那边眉心滚烫！
亿万里外，某位伏案瞌睡的老人忽地一激，从梦中醒来，怔了片刻，他站起来，紧赶几步，推开通往外面平台的雕花木门，迎着微冷的夜风，抬头上看。
天边，正有一颗星辰，用它独特的频率闪烁。
“天垣本命新星！”

第095章 寄托
一样星空，两样天地。
刚下了一场细雨，便有几十股清流自峰顶泻下，山泉漱石，妙音潺潺，空气中又有幽香浮动，绕转亭阁，溪声花香染化一处，浑不知是水中蕴香，或是香滴水响。
这里有个名目，便叫听香苑。
园林中，女主人素袍赤足，长发自然垂肩，斜倚在竹榻上，正自观书。忽地心有所感，透过枝桠间隙，遥望星空。
“本命新星？”
她一向待人宽厚，身边近侍也没那么多规矩，一左一右两个美婢都抬头看天，十分好奇：“什么是本命新星？”
“在上清宗里，但凡修炼天垣本命金符的修士，一旦金丹圆满，便可接引星力，并在星宫中定一颗本命星，将自身生死玄机寄托于星辰之上，天人感应，平日修行多有仰仗，使符施咒时也有增益之效……这是本命星。”
两个美婢都是灵动之辈，齐声道：“那新星呢？”
“天垣本命金符乃是此界最艰难繁复的丹诀之一，能修炼有成者，无不是一时之杰。当年上清宗修士，但凡修炼此法到圆满境界，所寄托的本命星，多是列入三垣之中。”
女主人仰头遥望天穹之顶，那里正是号称三垣的核心星域，她悠然道：“三垣星宫乃诸天星域之中，星力汇聚、演化最是高效。三垣中，以紫微垣为最上，太微垣次之，天市垣又次之，入此三垣者，可以进修步虚术，争一争长生之机缘。其中机缘修行上佳的，则可进一步修炼度劫秘法。不过，终究也有一些时运不济的，不入三垣，甚至稍靠外的二十八宿也未入得，只寄托到一些旁散小星上，未来修行境况，自然无法与前者相提并论。”
“原来是个不入流的……”美婢中个头较高的那个便哧笑一声，她眉目如画，笑起来显得明媚娇娆。
女主人淡淡瞥她一眼，美婢立刻就垂下脸去，知道自家有些过了，忙道：“紫蕖知错。”
“未能归宫入垣，此人日后修为或许有限，可人之成就，焉能纯以修为论……咦？”
女主人再次抬头，锁定之前的星域，可是那颗不起眼的星辰似乎在她一分神的空隙间，与其他的星光混淆在一起，难见影踪。但她当然不会这么想，她更信任自己的感觉：
“区区一颗散星，是谁为其遮掩天机？”
念头未绝，天穹正中，紫微垣星域，一颗相对黯淡的星辰蓦地大放光明，乍看去便像是扩出一层赤晕，一下子压过周边所有的星光，可莫名地又开始摇动，不安其位。
“这是虚其位，以待后进？”
女主人一时没敢确定，然而事情的变化已经超出她的想象，小半刻钟之后，那颗星辰已经明显偏移位置，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在赤光晕散中，斜坠而下，曳出一条长长的芒尾，切分了半边星空。
有那么一刻，女主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散星之象，能察觉的人不多，但紫微垣中星象变化，稍微了解天文的人物，便可得见，更不用说那些通晓天机的大能，一时天下震动，不知几声慨叹，几声嗟呀。
“朱师伯……”
赤足站在微带湿润的草地上，女主人怔忡良久，方幽幽叹息。
刚刚星宫剧变，天底下能知其脉络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她就是其中一个，而且，极有可能是最知根底的那个。亿万里外那位老人，无疑是用这种方式，与这些人对话。
尤其是她。
“让我顾念香火情吗？”女主人微露笑容，寒意森然：“看来，人人都知我羽清玄好说话！”
※※※
头顶星辰陨落异相，余慈也看到了，不免惊叹一回，不过他更奇怪的是，与星坠天象前后脚，自己勾连的那颗星辰，怎么突然淡去了？
眼看着星光敛灭，他很是疑惑，但相应的，他在星空中的感觉没有变弱，相反，还在持续增强，那感觉，就是星力的强度。星力源于星辰，但并非是单纯的长线传输，更准确地说，应该更类似于共振或投影。
眉心祖窍，追复生魂定星咒和延生度厄本星咒形成的种子真符已经完美交融，由此牵动他本人生死之机，微微跳动，而天空中，则有一个与其频率完美契合的星辰在回应，至此建立起极玄妙的联系。
余慈将他的生死印记映射到星辰上，星辰则作出回应，将其星力投影到他的初结成的本命金符中，打入生死符内。
这一刻，心内虚空，已显现出一颗星辰，与其在真实星空中的位置完美对应。
心内虚空有了，天空中却隐没不见，这是什么缘故？
余慈想不明白，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别的，自星力注入后，他全身气机又开始洗换，纵然只是微调，但亿万气机合在一处，连串变化，积少成多，也是个了不得的工程。
更重要的是，还丹修士丹诀有成，气机的频繁变化，神气合抱，圆转如珠，其蕴含的精血阳气，终于把周围那些阴邪之物引来，不只是怨灵坟场中，便是心象投影所在的百里高空，亦是如此。
“破！”
鱼龙外相一声长嗥，额头道经师宝印一圈光芒放射，始发之际，就凝成星砂一般的符法灵光，化为一圈冲击波，四面迸射。
余慈出手便觉得与以往不同，符箓发动时，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气机运化，心念一动，就是纯粹的振动，振动如同呼吸，无需刻意控制，完全化入了本能之中。
生死符与本命金符浑融如一，自有节奏，与之呼应的，则是他寄托生死之机的星辰，两边交互感应，符法威能便在这感应的过程中，蓦然放大，没有多消耗他半点儿力气，其范围竟是轻松突破三里方圆，将这片虚空洗净。
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左边上方和正下方，接连响起两声惨嘶，两头阴邪之物还未现出形体，就被打得散了。
一击建功，余慈也不与这些阴物纠缠，他心象投影发挥全部战力，还是要在照神图覆盖的五十里范围内。如今既然本命金符成就，亦是寄托了星辰，他没必再逗留下去，投影倏化流光，转眼回返。
睁开眼睛的时候，进入还丹中阶的“后遗症”依然存在，气机的全盘洗换还需要一定时间，毕竟，这不只是本命金符的成就，还包括全身肌肉骨骼、筋络血脉的整体变化，肉身的进阶还要一定的过程。
这一过程中，精血元气的聚拢运化时刻不停，没有特定准备的话，是肯定遮掩不住的，这也是大量阴物趋之若鹜的原因。
不过，余慈有两个极称职的护法，虽说地下森林中阴魂厉鬼太过密集，但两个步虚战力联手，在不出现特别强大阴物的前提下，足以将方圆二三十里范围封锁得风雨不透，余慈很放心。
现在，他想仔细梳理一下脉络。
寄托生死之机到星辰上，他修炼“诸天飞星”的时候，朱老先生可没告诉过他。不过他想着，某个地方应该有类似的描述和介绍。
从云楼树空间中取出一个珠串，是由十九颗紫红木珠连缀而成，光滑润泽，十分耐看，余慈手捻珠串，稍一转动，就找到了他的目标。
珠串无名，是当初在离尘宗，朱老先生赠给他的，原本是想着让他在含章法会上佩戴，看是否能吸引几个故人，但后来无疾而终，老先生干脆就在原本十八个木珠的基础上，再加一颗，里面封入天垣本命金符的全套修行法门，供余慈参考。
之所以是参考，是因为余慈修炼玄元根本气法，开辟心内虚空，可以将复杂的气机运化，显化为最直观的心象图景，情况与大部分人都不相同，原本天垣本命金符的修行，可要比他如今所修炼的复杂成百上千倍。
余慈大部分时间，是把这里的修行法门，当成字典资料翻阅的。
“寄托星辰，寄托星辰……有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心念的扫描最是便捷，余慈转眼就抓着了相似的字眼：“本命星？三垣？新星？”
他忽地愣住，新星？不入流的？
等等，不对，这明明是指本命金符大成后，亦即还丹圆满，行将突破步虚关卡时才有的异象。
他这刚成就九曜六符，后面还有三个关口要过的修士，又算什么？

第096章 白虎
天垣本命金符之所以被形容为“繁复”，便是因为它从还丹境界算起，要经过五道关口，才可大成。
定鼎枢机是其一，不涉金符本身；九曜六符是其二，为其雏形；元辰六符为其三，算是巩固成型；二十八宿为其四，是再跃升一阶，可算小成；周天星数为其五，这才算圆满。
其实这个也贴合正常丹诀的定鼎枢机、玉液还丹、金液还丹的三阶段，但在后两个阶段，都用了两个关口加强，又是以最考较心力的符法为根基，说它繁复最为恰当，但道基也打得是一等一的牢固。
如今余慈理论上讲，是完成了前两个关口，进入还丹中阶的门槛。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追复生魂定星咒和延生度厄本星咒两个涉及生死大势的符箓，一举凝成了种子真符，并且融为一体，这里面涉及到某些东西。
细想来，再无他物，唯生死而已。
寄托星辰，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触动生死玄机，余慈通过前面的“复盘”，参透了简韶生死大限，得以“落子应手”，一举突破之前限制他的迷障，借顿悟之力，将那生死玄机触发，恰又逢本命金符成形，这才能寄托星辰，一举达到金符圆满成就时的功效。
然而生死间的玄机，哪会是轻易就能参透的？
当年，绝大部分上清宗修士，都是通过苦修，用水磨功夫，硬生生将诸天飞星三十六符磨成了真符种子，全心全意凝练本命金符，又有砺心、磨练等一番艰辛过程，这才了悟生死，厚积薄发，当然可以在三垣星宫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相比之下，余慈的认知还显得浅薄和浮飘，寄托在散星之上，也就顺理成章了。早走两步，根基却不牢，眼下他也说不出这里的好坏，不过，日后要做什么，他倒是了然于心。
“归宫入垣……是这个名目吧。”
观看紫红木珠中记录的“天垣本命金符”修行法门，余慈终有所得。
机缘一事，虚无缥缈，寄托本命星之事，纵然要看实力和感悟，却也有一份运气在，若是某人一时失了运道，在三垣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里倒也有补救之法，虽然比正常的修行要艰难许多。
这便是“归宫入垣”之法。
循星辰经天之道，从散星到四象二十八星宫，再遍历三垣，直至进入最高成就的紫微垣，“归宫入垣”之法上，都有涉及。
这个方法，对那些辛苦修炼，好不容易金丹大成，却难入星宫的修士来说，显得太过漫长，他们也很难激发出更多的潜力，以供移位所需。相比之下，余慈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他刚刚成就九曜六符，后面至少还有元辰六符、二十八宿、周天星数三个关口，亦即三个全面提升修为的机会，若是规划得好，未必不能转入三垣。对了，刚刚星辰陨落，观其位置，正在紫微垣……
余慈心中略有异样，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心内虚空中，他那颗本命星的投影陡地明暗变化，以极大的幅度闪烁几次，这才稳定下来，相应的，他心内虚空振动的气机也急剧波动，最终平缓如故。
余慈不以为怪，他知道这是寄托他生死玄机的星辰终于稳定。不过，此时再感应星位，似乎是偏移数分，方位大概是……三垣以西？
这代表什么？低头又看“天垣本命金符”的法门。
四象二十八宿大体上是围绕三垣的庞大星域，整体以青龙、白虎、朱雀、玄虎命名，一象为一星域，一宿为一星宫。在天垣本命金符的本命星系统中，这是那些未能得入三垣的修士，寄托本命星的次一等选择，侥是如此，也比散星强上太多。
三垣以西即白虎星域，行庚辛之气，主兵凶战危、杀伐灾劫，亦有震慑邪妄，降伏鬼物之灵应。这隐然和他当前精通杀伐剑道，擅摄鬼驱邪的修行方式相对应。
余慈便有些明白了。
寄托本命星辰，说到底还是天人感应，自然要循天道之理。显然，他这颗散星要想想早早打入四象星域，便要依从性情，先从白虎星域着手。这样一来，修行的脉络也可以明确了。
以此为参照，余慈便寻到了对应的‘白虎七宿感应心诀’，这是一篇符咒兼通的法门，需要日常修行，以此呼应庚金之性，提升杀伐之气，逐步向白虎星域靠拢。
余慈尝试着默念咒文，心结符形，有玄元根本气法傍身，只要是与符箓相关，他都可以很快入手，没用多长时间，寄托星辰与本命金符的共振就有了细微变化，在此过程中，莫名地有股森然锐气自他顶门刺入，遍体寒透，然而寒至极处，却有灼热之气生发，转眼如滚沸油，通达筋络骨血，无一不至。
闷哼一声，余慈只觉得眼珠子有些发烫，视野都在发红，抬头上看，只看到了厚厚的岩层。可是借助对本命星辰的感应，他能够感觉到，此时本命星虽没有明显的移动，却是隐然与西方星域建立了微弱的联系。那个方向，正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如同一道光束，先‘命中’了本命星，又折射而下，刺入他的顶门。
“这就是白虎星力。”
余慈正要细细体会其中微妙，心头又是一动，寇楮杀猪似的叫声响起来：
“上仙饶命！”
微微一怔，余慈将心念移到闭关场所之外，那里正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所在。只见那鬼修蜷成一团，整个身体都缩了一圈儿，正瑟瑟发抖，鬼体时隐时现，竟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余慈猛吃一惊，这才想道，寇楮与他心念气机隐隐相通，他刚才的突破、承受的星力都会对其造成影响，至于最后面借到的白虎凶煞之威，对阴邪鬼物的打击简直是致命的，要不是寇楮及时嚎一嗓子，说不定就给灰飞烟灭了。
“这就是标准的无妄之灾啊。”
余慈哭笑不得，忙进行调整。其实这也好办，再凶煞的星力，终归是要通过他来起作用，他只要及时调整心念，给寇楮一个特例就好。
寇楮压力骤减，却是承受不了急剧的变化，一松劲儿就昏睡过去。余慈确认它没有大碍，苦笑着摇头，与之同时，他又想起一事：和他有联系的对象，也不止寇楮一个啊。
心念一转，感应便有不同。
余慈放开感应，首先就要提升五感六识的灵敏度，由此涉及本命金符的运化，本命金符又与寄托生死玄机的星辰保持着玄妙的共振状态，而本命星正与白虎星域建立着微弱但实际的联系。如此逐级推动，级级上升，莫名的，余慈的意识便如同飞空的焰火，直登天穹，一个恍惚，便似在九天之上，凌虚而立，俯瞰下来。
站得有多高，看得有多远。
刚闪过这个念头，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心头“嘭”地一声闷爆，漫天烟花四散，余慈一个激零，无法保持那绝高层面的视野，从九霄云外直跌下来，眼前心中一片空茫。不，也不尽是空空如也，有几点或强或弱的光芒，在心内虚空呈现出来。
那一瞬间，余慈已经与几个相对强一些的信息源头建立了联系，毫无疑问，都是神意星芒寄生的对象。
最近的当然是寇楮，略过。
相对来说，比较接近，也在成千上万里外的……啧，是游蕊，不，是幽蕊！这确实是除寇楮外，最“近”的一个了。
余慈的感应出奇地清晰，那边，一贯精致打扮的娇美女子正按着额头，秀眉微蹙，有些痛楚，更多的还是迷惑。瞧她的模样，应该是余慈进阶，还有白虎星力的灌注，也对她造成影响。
当然，能有这样独立的视角，不是神意星芒的能耐，而是法宝碎片的功用。然后……
余慈心头骤然一紧，他又“听”到了一段熟悉的经文：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第097章 劫经
灵犀散人！
那个正被包裹在茧子里的家伙。
只一瞬间，余慈就做出了判断，他只在灵犀散人的深层意识里，见识过这段经文。
念头明确的同时，经文引导着他的感应，依稀判断出对方所在的位置。那是个极远的地方，距离……参照寇楮和幽蕊计算，起码也是从华严城到阴窟城那么远，也就是说，自从当初大战之后，黑袍根本就没动窝儿。
如此距离，远远超出余慈任何一次感应极限，出奇地却并不怎么模糊，只不过绝大部分信息，都让经文盖过。经文如流水般绕过心头，说不出是什么声音颂念，却是缥缈来去，自有其独特的脉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灵犀散人好像……在苏醒！
一个微弱的意识，正从虚无中萌生。
最初只是单纯的反应，余慈以为是针对这段莫名其妙的经文，但很快就发现不对，经文与灵犀散人本是一体，无分彼此，那微弱意识真正针对的，另有其物。
除了经文，还有什么刺激……是了，它针对的正是神意星芒。
余慈哑然，难不成弄了半天，最后是他把灵犀散人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的？
这个，情况貌似不妙！
他不好猜测那边的黑袍会是怎么个做法，但如果是他代入进去，毫无疑问会在灵犀散人苏醒后第一时间，施展各种手段，将有关黄泉秘府的讯息盘问出来。或者更干脆些，用魔门最擅长的魂魄心意之术，直接攻破心防，撷取其中的情报。
这些个念头转过来，对解决当前的局面没有半点儿帮助，余慈就骂，刚刚白虎星力贯注的时候，怎么没把这厮直接灭杀掉？
他还发现，这么远的距离，终于超出了法宝碎片作用的范围极限，五彩光线够不到，那个居高临下的旁观者视角也就无从谈起，想在里面使点儿力都不成。不管是钉头七箭书还是北斗劾魂注死术，在相隔数万里的漫长距离下，都没可能发挥半点儿作用。余慈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观察而已。
长生真人的感应灵敏程度，绝对不容低估。仅仅是数息时间，极微弱的意识波动就引来了某种力量的窥探。
当明显属于长生真人级数的神意力量探入之时，余慈也给吓了一跳。
虽然神意星芒藏身于灵犀散人的神魂深层，可说是相当地隐蔽，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真人境界的搜魂法力，有意识地来“捉迷藏”，还是平生第一回。
应该是黑袍吧，那家伙对神意力量的操控非常精到，真难想象，一个举手便是熔岩如潮，震动百里的强悍人物，操控神意时，竟是缥缈若虚，如烟似雾，虽是侵入神魂浅层，却没有对仍处于相对静寂状态的灵犀散人，造成任何额外的刺激。
显然，这位也是被第一回强行催醒目标造成的后果，心有余悸。
灵犀散人意识的萌发，显然瞒不过黑袍，那位在神魂浅层驻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仔细“观察”那微弱意识的状态，好久才退了出去。可以想见，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内，黑袍肯定会提起十二分的精力，把茧子里的这位给看死了！
余慈平缓心情，看着灵犀散人的意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滋生，从最原始的反应，到基础的判断，像一颗颗珠子，逐一地串联起来，渐渐成形。如同复现一个婴儿接触外部天地的全过程，只是这过程好生迅速，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完备的结构在，现在要做的，仅仅是复苏或是填充罢了。
莫名地，余慈想起了一位很久没见的朋友。那位姓叶的大少爷，谈及神魂结构之时，就做过类似的描述，只不过当时余慈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直观的体会。
同心圆结构中，元神居内，识神居外。灵犀散人的昏睡，其实就是识神消寂，不管是显识还隐识，都像是枯死了一般，只有元神如灯火般，依旧燃烧，统驭其体内气机，维持生机。
现在他意识苏醒，照余慈看来，应是其元神受到神意星芒的刺激，重新开启后天识神的养成之路，有前面的基础在，想来不会花太多时间……咦，神意星芒已经渗入到这种程度了吗？
余慈这才想到，如今神意星芒寄生的位置，已经是神魂结构的最深处，也就是说，已经触碰到了灵犀散人的元神，那可是在寇楮这个虔诚信徒身上，也没有实现的植入深度。
这算什么……一念既起，那边轰然大震，余慈的心念刹那间坠入一个莫名的空间。上下四方极尽虚无，无边无际，这感觉是如此熟悉，余慈很快就记起来，这里应该就是灵犀散人的神魂最深层，在最初植入神意星芒的时候，他来过的。
而且在这里，他的视角有些古怪。
此时此刻，他是空间中央一颗金色的莲子，隐透光芒，照映虚空。
这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代入，但不是第一次了。余慈还记得，最初时莲子还是黄中透红，不知何时已转化为纯金色。也是这颗莲子，外皮已绽开小口，余慈自然就明白了，灵犀散人意识不生发则罢，一旦生发，必是从此中出来。
这正是灵犀散人元神照映的景象。
还有那经文，什么五阴三毒、三界六道的辞句，化为纯粹的脉动，缭绕在莲子周边，一层层加持上来，莫名地就有充实之感，这让余慈明白，其实就算没有神意星芒的刺激，被这篇经文连番加持，“莲子”也已臻成熟，随时可以重启生机。
余慈不免有些好奇：这经文是什么来着？念动甫动，莫名的答案已浮在心头：
《无量星宿劫经》！
心头隆声巨响，似乎这篇经文的名字，也有着无边法力，余慈只觉得神智一昏，魂魄摇动，至此刻起，经文的每一个字音，都带着动摇心志的力量，更有着无孔不入的渗透之能。
他看出来了，这篇《无量星宿劫经》是要通过层层加持，渗入到金色莲子中，也就是要渗透到灵犀散人的元神中来。
在经文之力骤然加重的渗透冲击下，金色莲子在虚空中跳动，受此刺激，灵犀散人的意识越发地清晰，可波动也越来越大。余慈仔细感应，似乎这一位对经文的力量，也不是毫无选择地接受，其元神仍有一个本能的排斥之力。
灵犀散人愿不愿意，余慈不知道，但余慈本人肯定是不愿意的。如今他神意星芒植入了灵犀散人元神，也就要直面经文之力的冲击，纵然只是一缕心念在此，也觉得很是吃不消。
唔？也许可以……
余慈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若真是这样的话，他也许真的可以做点儿什么。
心念瞬间转回到他闭关之处，此时外面阴邪之物的冲击，已经被扫灭大半，再没有什么威胁，寇楮也已缓过劲儿来，正在调息。余慈给他一个“静心安神”的意念，随后站起身来，略作调息，突地往地上一指。
云楼树空间打开，已经缩小了数十倍的步罡七星坛平平落地，像当初一样，盖在地脉灵窍之上，余慈一个法诀打上去，坛体急剧增大，磅礴的灵光迸发出来，扫荡整个静室。
余慈深吸口气，迈步而上。先擎出了七星剑，又取出道经师宝印，悬于身前，并燃起妙洞真香，却并未取出太阴幡，而是面向西方，持剑肃立，缓缓举剑过顶。
随他姿势，本命金符振动，心内虚空星辰投影闪烁，穿透数十里地层、百里沙暴，再至无限高远处，那颗寄托他生死玄机的本命星辰，立生反应。
余慈调匀呼吸，闭上眼睛，缓缓吐音，字字清晰：“五行感化，元精所致，清音肃肃，威慑山林，执搏挫锐，噬食鬼魅，用彼化身，来立吾右……急急如律令！”
随字节一一吐露，整个静室无风生啸，撼人心魄，下一刻，森然锐气当头刺下，直入顶门，余慈身躯剧震，整个身体都胀大了一圈儿，窜动膨胀的肌肉硬生生撑裂了外衫。
他睁开眼，整个静室都涂上了一层血红颜色。

第098章 莲花
余慈扭扭脖子，都膨胀一圈儿的筋络骨肉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响，自顶门贯入的森然锐气，已经转化为岩浆般的灼热力量，蔓延全身，这正是余慈发动“白虎七宿感应心诀”，从星空中引来的白虎星力。
如此力量，作用在肉身上实在是浪费了，余慈也没这个打算，他虽是肉身异变，却置之不理，继续持剑作势，颂念心诀，同时在心中观想白虎七宿星图。
他修行就是从存思入门，心内虚空更是最适合存思观想的地方，法门使来驾轻就熟。感觉着火候将至，余慈突地迈开罡步，在步罡七星坛上来回游走，白虎星力猛地暴涨，凶煞之气横溢，几乎要将他身躯撑爆！
不过等充溢到了某个节点，凶煞之气反倒开始收敛，气魄则越来越足，如猛虎踞而将跃，扑杀凶顽之势。
如此蓄势，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以他这接引星力的速度，真到正面强敌时，早给击杀了十回百回，实用性几近于无，但当前施以符咒，却能从容安排，将状态逐步调整到最佳。
此刻，心内虚空的天穹，除了本命星辰闪耀之外，西方天际，白虎星域所涉及的数百颗星辰，亦如晶钻般缀挂天幕，亮度大增。在余慈观想时，诸星联线，其骨架真若一头行将跃击的白虎，渐渐皮肉丰满，神意如真，倒似随时都会扑下来。
所谓“白虎入梦”、‘神通上身’，不外如是。这也是余慈所能承受的极限，如今他阴神颤动，已经很难再接受新的星力加注。知道火候已成，余慈长长吸气，直至腹部鼓胀，全身肌肉都在微微颤动，这才逆转气机，“昂”地一声闷吼。
静室四壁猛地一颤，低沉的音波如同海底暗潮，碾压四方，碰到周围的崖壁，只是稍稍一窒，略有反射，但还有大部分穿透过去。岩层厚实，层层阻挡，音波也层层削弱，可不管是怎么削弱，其根本的脉动依旧存在，并具备着无以伦比的穿透力，一直打穿到空旷之地。
外围，陆青和铁阑正扑杀那些阴魂厉鬼，莫名地心头一激，先后停了手。
此时此刻，静室之内，步罡七星坛上，余慈张开嘴巴，又是一声吼啸。
这声音比上回还要低沉，势头却更猛，音波后浪赶着前浪，推挤过去，这一回，厚重的岩层几乎完全起不到阻碍的作用，相对空旷的地下森林中，低沉的声浪就从岩层内扩散而出，瞬间席卷三里方圆，直到这时，蓄积的凶煞之力，才轰然迸发！
离得最近的寇楮，鬼体剧颤，但它受余慈特别照顾，体外自有一层波动抵消了冲击。
它也是唯一一个受照顾的，声浪扫过，只要是在范围之内，一切阴魂鬼物都是像是被强酸泼了一般，惨叫嘶吼，鬼体阴身纷纷扭曲崩解，有些较弱的，直接就灰飞烟灭。
如此冲击，便连陆青和铁阑都不幸免。当然，两个步虚强者，也不至于被伤到，陆青只是觉得心神摇动，稍一定神便无事，铁阑则是挥剑，以精纯剑气屏蔽掉那凶煞音波的冲击。
这时候，第三声低吼响起。
但这回，吼声的杀伤反而降了下去，倒是那些被抹杀掉的阴物，其怨厉之气缭绕不散，第三次吼声起来，反被卷缠在声波脉动之中，化成一个内聚的漩涡，如百川归海，反输回去。
新的声浪又起，但已经不是吼声，而是呼噜噜的怪响，好像声波全在嗓子里面打转，冲击性渐无，振动之力则愈发明显。
陆青皱了皱眉，返身往回走。不一刻，她来到余慈闭关的静室外，这里还处在完全的封闭状态，女修伸出手，想推开石门，然后手指沾到岩壁的时候，却有一波细密的震荡顺着那微小的接触点传导过来，她整个身子骤然一麻，感觉随又消失。
她微微一怔，仔细体会，心头却像是压上了重物，莫名地有些发闷，而且，这“重量”还在一层层地累积，受此影响，神意运化有些不顺畅。
陆青见识不俗，立刻作出判断：由外而内，由肉身至神魂，煞气横溢，应是某种锻炼阴神的偏激法门，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如果余慈在这儿，会这么回答：
白虎炼神，便是如此了。
借白虎七宿凶煞星力，养心炼神，使气机与星域遥相呼应，神意暗合，直至形神蜕变，也是“白虎七宿感应心诀”、乃至“归宫入垣”的四象二十八宿阶段，不可或缺的一步。
步罡七星坛上，余慈已经抛了剑，增巨了整整两圈的身体微躬，做出一个蓄而不发的势子，白虎真意便借势发动，且并不外烁，而是一层层累积到神魂层面，用如山强压和凶煞戾气，淬炼心神。
养心炼神之时，务必要心窍澄静，虽受白虎凶煞之力浸染，却要始终留一线清明之心。也多亏余慈经了不少杀伐之事，白虎星力虽是暴戾凶煞，他短时间内，也能支撑得住，慢慢的，还能再分出点儿心思出去。
毕竟，淬炼心神是一方面，余慈真正要得到的效果，还在别处。
借白虎星力磨炼神魂，星力及其独特的煞气，自然会贯注其中，且由于余慈是刻意接引，其来势比寄托本命星时少了许多圆融，冲击力却是更强。按照余慈的推断，整个过程中，白虎星力不只是作用于他的神魂本体，而且会延伸出去……
分出的一缕心念转移，略过寇楮，落在了相对较近的那位身上。
那位正是在黑月湖的幽蕊。
余慈心念一触，便知这女子当真是吃了一番苦头。此时她正跌坐地上，紧蹙秀眉，勉力运功宁神，在她身后，站着妙相尼姑，正伸手按在她头顶，助她行功。二人所在的房间已经是一片狼藉，各类摆设碎了一地，倒似被暴风刮过一般。
莫不是受白虎凶煞之气刺激，发了狂性？
这很有可能，若是余慈不慎被白虎凶煞浸染，也要大开杀戒，发泄一通才会罢休，那幽蕊猝不及防之下，着了道儿，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
只是这样，便是傻子也要起疑心了，幽蕊本人也就罢了，那妙相尼姑出身不凡，修为又高，余慈还真有些担心她会看出什么端倪，便想着寻一个机会，将植入幽蕊神魂的神意星芒取出。
不过，这种事儿可以回头再考虑，当前余慈还是更关心别的。
心念再转，刹那间跨越数万里的距离，来到灵犀散人所在，直接打入其神魂深层，投入金色莲子之中。眨眼间，灵犀散人元神照映的一切，都呈现在余慈心中。
《无量星宿劫经》依旧缭绕周边，无时无刻不想渗透进来，但与前面不同的是，此时金色莲子内部，也有一股外烁的力量，无时无刻不想冲出去。
与经文深邃无尽的感觉不同，莲子中的力量凶横霸道，形成了巨大的斥力，时时都与经文作对，两股力量来回冲突，灵犀散人刚刚萌生的意识被夹在其中，竟是越来越弱。
适当的刺激会加速意识的成长，但过分强烈的刺激，对那相对简单的意识来说，就等于灭顶之灾了。让白虎凶煞之力与《无量星宿劫经》打对台，重创甚至灭杀灵犀散人的意识，正是余慈打的主意。
“死吧，死吧，死吧……”
余慈喃喃说话，看着灵犀散人的意识反应越来越弱、越来越弱……蓦地，他心头跳动，某个信息反馈回来。
“你妈！”
只来得及咒了这么一声，那边虚空中，已是明光大放。
在白虎凶煞之力和《无量星宿劫经》的对冲下，金色莲子积蓄的力量，已经过了临界点，不管内外力量冲突得多么剧烈，它要绽开了！上下四方无边无际的虚空，就此轰然破碎，尽化为亿万流光，但感觉中，更像是金色莲子迸发出的无量光芒。
余慈的心念一阵恍惚，他和金色莲子本就是共享感应，这一刻，他分不清本体和分神的不同，也分不清余慈和灵犀的差别，他就是一颗莲子，在莫名力量的驱动下，将内蕴的生机显化。
萌芽、抽茎、展叶、开花！
顷刻间，一朵粉红的百叶莲花就此呈现。
灵犀散人周身气机转眼勾连而上，随莲花绽放，由沉寂渐转为活泼，转眼完备。
有大笑声响起来。

第099章 玄蜂
我在哪儿？
恍惚中，笑声把灵犀散人惊醒。他睁开眼，恰逢一层灰白的薄翳开裂，微弱的光从裂隙中透进来，外面站着一个人影，非常模糊，他勉强能看到对方罩着黑袍，不露头脸。
是谁？
这个疑问险些就脱口而出，不过逃亡这些年，他应对种种威胁及突发事件的本事，全天下也是少有，心思一转，便将当前的局面推断出了五六成。
当日他被那个神秘道士一剑贯脑，又被扔下地窍火眼，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然而也是运道，这般遭遇恰恰符合他预谋已久的一个计划，他趁势发动，就此“借死转生”，若是一切顺利，既可以提升他久久停滞的修为，又能摆脱已经臭了大街的名号。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家的情况。
神魂深层，核心元神处，一朵百叶莲花绽开，每一朵花瓣都勾连着他身上多处气机，上百片花瓣合在一起，便是全身上下，统驭如一，无所不至，无所不达。
奇妙的气机统驭方式，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神魂元气的运化方式，更重要的是，也改变了他筋肉骨络、五脏六腑的质地、布局甚至于功能。他微微活动了下身子，破开的茧子里，发出“扑扑”的怪响，随后就是嗡嗡震鸣。
“成功了！”
灵犀散人方喜又忧，现在看来，借助那部经文残篇，“借死转生”这一步是完成了，可是预想中那种天高鸟飞、海阔鱼跃的前景，却有些不妙。这黑袍……
外面那黑袍人笑声不绝，抚掌道：“有意思，茧子里面竟孵了这样的玩意儿。”
灵犀散人不知此人来历，但其话中显然并无善意。他身躯微颤，生出杀心，但并未轻举妄动。一来眼前的局面他仍未彻底搞清楚，二来眼前这黑袍修士，带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前所未有，尤其是“借死转生”之后，大幅提升的灵觉，更是将对方的气息源头，隐约映现心中。
这一刻，灵犀散人竟是想起，那差点儿将他的肉身烧化的滚热岩浆，眼前这人，感觉很是相似，又或者，根本就是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
强人！
纵然是成功转生，修为大进，灵犀散人仍觉得心里发虚，心念转了几圈儿，蓦地开口发声：“滋嗡滋嗡……”
声音发尖，还带着奇特的颤动，嗡嗡作响，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不是人腔。
然而才响了几声，对方罩头的兜帽下，就有两点火红的光芒亮起来。被光芒照着，他胸口猛然一滞，紧接着黑袍修士敛去笑声，把身子前倾了些：
“哟嗬？真当自己是只大马蜂？嘿，别看你现在不成人样，我知道你是谁！”
灵犀散人心头猛地一揪，不过到这种时候，他除了装傻还能怎地？当下又是两声鸣叫。
黑袍修士见他如此作法，又是哈地一声笑：
“灵犀散人！”
这一声当真有石破天惊之效，不管灵犀散人心机如何深沉，此刻也无法保持淡定，几乎是出于本能，嗡地一声大响，灰白色的茧子炸裂，一个足有六尺长的巨蜂飞出，透明的薄翅上还带着未干的粘液。乍一飞起，鼓胀的腹下，径长超过尺余的毒刺已经抬起来，乌光流动。
这是个比寻常蜂子要大上千百倍的怪物，换个胆小的过来，恐怕只是正面相对就要心胆俱裂，可是黑袍修士远非常人可比，他甚至连动都没动，兜帽之下，双眼如同燃烧的煤石，死盯在巨蜂身上。
“果然是玄蜂妖身！究竟是你小子原本就是蜂妖化形呢，又或根本就是刚刚转生成妖？”
说着，黑袍修士倒有些疑惑了：“妖身化形成人好说，人身化妖……天底下有这等法门吗？”
巨蜂看着胖大，其实速度惊人，黑袍修士表示奇怪的时候，尖锐细长的毒刺已经要刺透外袍。
“哈！”
彤红的火流刹那间流布十里方圆，巨大的热泡胀起、炸裂，其半实质的高热，可以瞬间将人骨肉化灰，触目所及，整个地下空间完全化为了岩浆的世界，更恐怖的是与灼热火流并起的滔天凶威，这一瞬间，黑袍修士就是主宰这片岩浆世界的魔神，除他之外，任何生灵，都不过是蝼蚁一流。
惨哼声中，巨蜂半身着火，一头栽进岩浆里去，更大的惨叫声响起来，黑袍修士嘿了一声，看着那妖异的巨蜂半边焦黑，气息奄奄，这才动念，流动的岩浆迅速变冷、凝固，却是将其封在凝结的岩层中。
巨蜂全身抽搐，透明的薄翅已经完全化灰，本就妖异丑陋的外表，更是面目全非，只剩下了本能的抽搐。黑袍修士这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灵犀散人的惨状：
“唔，要死了……你别给我耍花招！”
轰雷般的叱喝声里，岩层中的灵犀散人当即一声惨叫，留在岩层外的半边身子剧烈颤动，这下什么都不必说，只能连喊“前辈饶命”，终于恢复了人声。玄蜂妖身与人体结构大异，但转化之后，自有一些原初本能降下，让他可以自由在蜂鸣和人声中切换，至此他虽是狼狈，却尽显妖物生机的坚韧，便是被打得这么惨，也还神智清醒，不至于丢了性命。
黑袍修士这才满意：“早早如此，还用吃这番苦头么？最初老子只是好奇岩浆里怎地结了茧，但贺家小辈一来，你的底细我便能猜个七七八八。灵犀散人……好吧，现在老子可以叫你‘灵犀妖人’？”
灵犀散人是难得的心志坚定之辈，可此时也是气沮若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灰暗。他拼着不要性命，以《未来星宿劫经》转化妖身，本以来天下大可去得，哪想到刚睁开眼，就碰到这样恐怖的人物，转眼就把他打得难以翻身，莫不是老天爷专门玩他？
这个时候，黑袍声音低沉下去，殷殷如雷，碾进耳中：“你是灵犀散人？”
他呆怔了半晌，终于应了声“是”。
“就是把着黄泉秘府隐秘的那个？”
灵犀散人猛地一激，忽然就发现黑袍修士的如雷沉声，其实是一种撼动心魂的秘术，可是这种情况下，他稍有反抗，下场都会比眼前悲惨十倍，他此刻的心态，也实在不足以让他充好汉，更何况，他从来都是个知机的人物。
稍停，他回应：“是！”
黑袍紧接着就追问：“在哪儿！”
灵犀散人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这下，黑袍倒是愣了，随后就是凶厉杀气激如潮涌，灵犀散人险些就被碾杀当场，急迫之下，他的嗓音变得无比尖锐，却是一口气将所有的话全吐出来：
“玄灵引丢了，玄灵引丢了！没有玄灵引，就算知道位置，也找不出黄泉秘府啊！”
黑袍那边杀气凝滞，半晌方道：“玄灵引？丢了？”
局面已经败坏至此，灵犀散人却忽地发现，自家很是熟悉这种境况。事实上，被全天下修士追讨的这几年，他也不止一次地遇到这样完全绝望的场面，不过，他都一一熬过来了，到现在，也还活着。
他的思维一下子灵活起来，也让他说话更加流利：“是，这些年小子被追杀得喘不过气来，曾与一拨人合伙，又觉得那些人不值得信任，便使了个手段，将玄灵引藏到随心阁的货船里，那晚去取，本来一切顺利，却不想被人劫杀……”
“是谁？”
灵犀散人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总算是照过面，正要开口，可莫名地，心底深处一个微小的触动，让他到嘴边的话，自然而然地扭转：“晚辈被一剑透脑，不知那人是何模样……”
呃，我说了什么？
但紧接着他就感受到黑袍修士灼然的杀机，猛地一震，就此叫道：“晚辈精通闻香秘术，那人在何处，必然可以寻摸到……”
“这样就好！”盈盈笑声缥缈如雾，缭绕身外，与黑袍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
灵犀散人心头重重一跳，当即狂喜：
机会！
念头未绝，他头上已挨了重重一记，昏死过去。

第100章 谈判
“啊呀呀，黑袍师哥自从离了师门，做起事来，越发地小气了。”
话音里，一身男装打扮的俏丽美人负手踱出来，笑嘻嘻的十分可亲的模样，见黑袍目光扫至，她又抬起手，学男子一般作了个揖：“师兄一向安好？”
“翟雀儿，亏得你敢过来。”
只是怔了一下，黑袍就嘿嘿冷笑。女修神出鬼没的手段确实烦人，可身为鬼铃祖师的亲传弟子，没有这手段才真叫奇怪。他确认若给翟雀儿时间，这女人前途无可限量，但如今，以二人修为的差距，他真要发难，起码有七成把握将眼前的鬼丫头化为飞灰。
然而出于对眼前女子的了解，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周围——这女人确实胆大包天没错，但也总有后手埋伏着，绝不是轻易将自己置身险地的笨蛋。既然能捕捉到他的踪迹，又怎么会单身至此？嗯，话又说回来，她手下有那种能威胁到他的高手吗？
黑袍心念转了几圈儿，还没得出结论，便见翟雀儿笑眯眯地说话：“师哥看起来真的很在乎那黄泉秘府，嗯，是想着把那里占为己有吗？”
“你话真多！”
“秉性难移，师哥你就见谅哈！”
翟雀儿拍了拍手，依旧是摆出笑脸：“不过我也是刚知道，师哥你除了修为日益精进，连符箓、阵法等等，都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黑袍森然道：“你什么意思？”
“佩服你喽。”
女修笑靥如花：“那黄泉秘府怎么说也是奇门洞天的水准，里面各类禁制阵法层叠不穷，师哥你敢单枪匹马过去，若不是符箓、阵法造诣精深，又怎么攻破那‘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摘取里面的宝藏呢……靠他？”
翟雀儿视线在昏迷的蜂妖躯体上一绕，撇了撇嘴：“玄灵引充其量是个指路的标识，它能打开的，我们也能打开；但那些我们打不开的，它难道就能打开吗？”
黑袍听到了翟雀儿的自我称谓，他冷冷一笑，没有答理，可是心念的转速却是越来越快：
鬼丫头态度微妙，杀气全无，惑敌之计？又或是想和我谈价钱？荒谬……
他至今没摸清翟雀儿的底牌，若按他的脾气，便是不将翟雀儿击杀当场，卷了灵犀扭头走人就是。然而，属于长生真人的灵觉，却压抑住他的冲动。
再看看，再看看！
他没有等多久，女修已经取出了一样东西：“黑袍师兄，你看这是什么？”
纤纤素手捏着一样东西，很是眼熟，但相隔时间比较久了，黑袍一时没有辨认出来。翟雀儿叹了口气，直接将那玩意扔过去。黑袍心念百转，终于还是伸手，将其接着，乍一入手，就是愣住。
那玩意儿本体是一块牌子，偏偏看不清形制，一入手，就有一圈黑影扩散，把他的半边手掌吞没进去，场面十分诡异。换了别人，或许会以为这上面有什么害人的机关，但黑袍不一样，他怔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
“二叔？”
翟雀儿双眸笑得如月牙儿一般：“不错，正是柳师伯刚刚造出的‘影虚空令’。”
“他不是囚困在血狱鬼府吗？”
“黑袍师兄若是一直关心咱们‘东支’，早该知道，四年前，柳观师叔重归魔主麾下，回返天辰宫的消息。只不过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行，上个月才出关，恰好小妹我将师兄你的消息报上去，听闻你修为长进，已是长生中人，他老人家很是欣慰呢。”
黑袍沉默不语，作为柳观的族侄，他知道，这里十有八九是真的。
当年闯下赫赫声名的“影天魔”柳观，与魔门东支如今的祖师鬼铃子份属同门，本是天南地北，却巧合是同年同月同日同个时辰出生，以此为机缘结识，互称师兄，关系极佳，当年柳观被黄泉夫人戏耍，也是鬼铃子第一个为他出头，这份儿交情，并没有因为柳观囚于血狱鬼府而有什么失色。
当年黑袍拜入鬼铃子门下，是柳观的推荐；后来叛出宗门，几十年里能在鬼铃子的阴影中活得好好的，也有一大半是柳观的缘故。
作为当事人，黑袍又何尝没有以此为仗恃的想法呢？
而如今，若柳观真的回来了，对他来说，情况恐怕还有些不妙。
他沉思良久，直到翟雀儿道一声“黑袍师哥。”
“嗯？”
“实话实说，凭你当年做的蠢事，想要重回宗门，是绝不可能了。”
翟雀儿微敛笑容，轻声道：“便是我，也不会允许师哥你回来，平添一个对头。”
“哼。”黑袍表示不屑，他既然叛出宗门，就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可是呢，师哥你出门太早，本门的度劫秘法都没修到，日后修行，怕是有些不便，要么说，怎么叫蠢事呢？”
兜帽下，黑袍如火炭般的双眸燃起，显然听了这话，很是不爽，但这话确实打在他心尖子上。
翟雀儿说得一点儿不错，他当年在步虚上阶叛出宗门，虽然东躲西藏的日子刺激了修为，让他一举突破长生三关，成为真人，但没了更进一层的度劫秘法，对他来说，已经不是能否精进的问题了，而是关乎生死存亡。
“师哥有没有想过走柳师伯的关系？”
黑袍心中一颤，举目望去。却见翟雀儿哈地一声笑：“真不好意思呢，柳师伯已经答应师傅，他绝不插手你和‘东支’的恩怨，完全置身事外，你要去找的话，也就是叙叙旧，然后他老人家肯定会把一脚踢出来！”
被耍了……黑袍双眸欲燃，但同时也知道，被这鬼丫头东拉西扯一通，他的心思已经有些乱了。
冷静，冷静！
偏在此时，翟雀儿又道：“师哥你常年在外，见多识广，有一个事儿正好向你求证。三劫以前，黄泉秘府最后一任主人‘无归羽客’死掉，那一门惊天动地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法门已成绝响，但据说其正本是藏在秘府中，是也不是？”
黑袍狠狠咬牙，险些真的一巴掌将女修轰杀当场，好险忍着，长吸口气，道：“还兜什么圈子！”
翟雀儿闻言，轻轻击掌，笑道：“师哥好聪明，咱们这就说开了吧。凭着香火缘份，‘东支’愿给师哥你一个机会，黄泉秘府中，可任由你挑选一件法宝，法器若干，若那‘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尚在，也给你带走，剩下的，自然是由我们支配，如此可好？”
黑袍森然道：“打得一手好算盘！”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确实是当世第一流的修行法门，但对驻世久远，底蕴深不见底的北地魔门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至于法宝什么的，更不用说。
对一个宗门而言，真正有价值的，只有秘府洞天本身，那是能够扎根固基的关键。翟雀儿一下子划去了真正的大头，胃口当真好得很哪！
翟雀儿笑吟吟地道：“哪里，量体裁衣罢了。”
黑袍当然不会就此甘休，他还要再说，却又被翟雀儿抢先一步：“黑袍师哥，前段时间，和你拼斗的那人是谁？那家伙先一步斩了三家坊请来的灵巫，不知抢了什么东西去，最近一段时间，可是没有了声息……”
黑袍心头又是一紧，漫声道：“路数驳杂，不过有些东西，和北边有些牵连。”
嘴上说着，心头转得却比风车还快：不能再谈下去了，至少现在绝不能再说！
黑袍脑子一清，忽地哈哈一笑，抓起地上灵犀散人，施了个遁术，转身就走：
“师妹你说得很有道理，让我再想想吧！”

第101章 奴才
翟雀儿没有阻止黑袍离开，还挥了挥手，表示送行，只在最后叫了两句：“师哥别忘了常联系啊，对了，要是那个大马蜂耍滑头，你提一句‘怨灵坟场’，肯定没错的！”
黑袍怎么想的不好说，但这话音传过来的时候，意识深层，灵犀散人的心念却是狠狠抖颤了一记。
能够在被人一剑贯脑后，还可以转化妖身的人物，当然不可能因为一记闷棍而彻底失去意识，他仍可通过特殊的方式，感应外界的变化，两个魔门修士的交谈，他也听了个真切。
可听得越是明白，他心中越是凉意浸浸。
一是来人和缓的态度，导致他趁乱逃走的计划胎死腹中。
二是那个翟雀儿对黄泉秘府的熟悉程度，那“五岳真形图”、“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等信息，还有对玄灵引的了解，包括那一部“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上乘法门，都是他这几年来辛辛苦苦打听出来，却不想别人已是如数家珍，单人之力，与魔门这样的大门阀相比，何其不堪！
最后，那一声‘怨灵坟场’，几乎就让他魂飞魄散，他险些跳起来质问：
你怎么知道？
“原来那黄泉秘府，就在地下森林里吗？”缥缈的意念莫名地掠过，随即扭曲掉了。
灵犀散人先是心头一紧，却又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迷茫间，肉身传导过来一个强烈的刺激，那是黑袍要他醒转，他不能耽搁，意识回到浅层，接管了玄蜂妖躯。然后就是令他的窒息的力量碾压下来：
“你要死要活？”
“自然要活！”
“很好，正好我出门在外，缺个奴才，你就暂跟着我吧……对了，这北荒我不太熟，你说，往哪儿走？”
灵犀散人愣了愣，待看到黑袍兜帽下燃起的两点火光，才醒悟过来，却不能立刻回应，只能道：“我要施一门法术……”
黑袍再盯他一眼，不言不语。
灵犀散人知道短期内，他别想逃出这人的手掌心，只好努力平复气息，调运心法。刚刚被黑袍打成重伤，不过妖物肉身恢复很快，他已经缓过劲儿来。眼前他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将他一剑贯脑，抢夺走玄灵引的家伙，那也是他现在活着的价值所在，虽说就本心而言，他不认为玄灵引还有这样的价值。
他是修成妖身后，头一次运用精妙的法门，与之前凭借妖身本能攻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未来星宿劫经》残篇，他从人身转化成玄蜂妖身，虽然听说前半辈子修炼的法门，并不会因此而被抹消，他还是非常谨慎地尝试。
转生之前，他修炼的是“九窍迷神丹诀”，讲求的就是将炼化精气，如烟似雾，与特殊香料结合，看似缺乏力量，实则迷、毒、毁、杀等等手段，一应俱全，算是旁门丹诀中非常特殊的一种。
《未来星宿劫经》神通广大，转化妖身时，可以针对目标的实际情况自发调整，他成就玄蜂妖身，大半是自己斟酌选择，但也有一部分，是由《未来星宿劫经》的微调。
现在就是看效果的时候了。
法力运化，原本的九窍迷神丹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一次波动，其影响直抵神魂最深处，触发了那朵粉红的百叶莲花。
灵犀散人转生之前，已经是还丹上阶的修为，成就玄蜂妖身，其实已经一只脚踏进步虚阶段，登上新境界，只是时间问题，这个阶段，他运化法术，已开始借重元神，粉红百叶莲即是元神的显化。
元神者，禀受先天真性种子，可谓生灵自具神通之源，在各类修行法门中，都是一等一的重要，《未来星宿劫经》也是如此。
灵犀散人便觉得有一团光从神魂深层扩散出来，与九窍迷神妖核的气机浑融在一处，自生变化，心中莫名地就有感应。
若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奇怪的是，他还觉得心中有一股焦躁凶悍的气息，随着元神之光弥散开来，他就发现，这凶厉之气，竟与《未来星宿劫经》隐隐冲突。
这是妖物自带的戾气？
灵犀散人先是驱动《未来星宿劫经》，试图将其化去，但莫名地心头沉重，警兆频生。等到了一个极点，他的脑子陡地一片空白，但又很快醒觉，然后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怎么能太过倚重那经文呢！听说这经文用得多了，必须敬奉那劳什子上仙，老子从闻香教出来，可不能再转回去……
“拖拖拉拉干什么！”
黑袍不耐的情绪甚重，灵犀散人不敢再耽搁，立刻顺着感应道：“往东，那个人应该在那个方向！”
黑袍嘿然冷笑，重重一脚踹下来：“还能转成人身吧，换个形状，看得烦人！”
灵犀散人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当下咬牙忍辱，在地上一滚，身上一片灰蒙蒙的光华抹过，再现身时，已经是恢复了人形，就是全身光赤，不挂寸缕，妖身的伤势也被转过来，血肉模糊，焦痕密布。
“前辈……”
他的储物指环已经被那个一剑贯穿他脑子的凶手取走，眼下只好眼巴眼望地看着黑袍。
呼的一声，一套与黑袍修士穿束差不多的袍子摔在他脸上：“快点儿，老子没那么多闲功夫！”
草草披上袍子，灵犀散人站起身，低眉垂眼，听任黑袍吩咐。至于心中怨毒之意，他不会蠢到表现出来，但也不会以为，黑袍会忽略掉这点。
“去东边，就先到阴窟城吧……你是从城里出来后，被那人跟踪，然后被杀的？”
这话里味道有点儿怪，不过灵犀散人还是点头。
黑袍嗯了一声，蓦地出手，袖中一道赤红强光打出，灵犀散人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胸口上已挨个正着，一圈热力就此扩散开来，深入四肢百骸。灵犀散人呃了一声，其实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还稀里糊涂的时候，就听黑袍道：“你去打个前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两天后和你会合。”
灵犀散人拿出茫然的姿态，其实心中念头百转，在猜度黑袍的心思。这时候，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奇特的念头升上来：
那家伙要投石问路、放饵钓鱼！
等下，为什么是“又”？“投石问路”、“放饵钓鱼”是什么意思？
灵犀散人心头寒意陡生，他觉得自从醒来以后，自家的状态就很是不对劲儿，难道是《未来星宿劫经》修炼岔了？
正惶惑间，耳畔传来黑袍的吩咐：“小心点儿，别动什么歪心思。老子能容你，打进你体内的‘熔核神火禁’可没那么好说话，要是搞到形神化灰，别怪老子没提醒过！”
说罢，黑袍倏地不见。
灵犀散人呆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不急着往阴窟城去，他必须要搞明白，自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心念一动，神魂深层，元神所化的百叶莲花便是震颤，同时《未来星宿劫经》颂响，他将心意沉淀到此，却奇怪地发现，自己像是成了一个旁观者。
无需他催动，经文在心中自发颂响，化为一圈彩光，明灭变化，自具神通，便是如此，它竟然只能在百叶莲花外围打转，虽是每时每刻都想着渗透进去，偏偏就不能如愿。
而在百叶莲花之中，确实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与彩光抗衡着，但那一点儿都不像是玄蜂妖身自具的原初本能，倒像是，倒像是……
“昂！”
神魂深层剧烈震荡，一道略显模糊的虚影从百叶莲花中腾起来，张口吼啸，竟是将外围圆转的彩光震散！
然后，那愈发模糊的虚影扭转，两道血红的目光直刺过来，灵犀散人心念剧震，那力量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强大，可莫名地就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击之力，碾压过来。
是了，那是元神之力，是一切本我神通之源！
可为什么，我转化的是玄蜂妖身，莲花现出的却是……
白虎！
无可抵御的震波横扫而过，灵犀散人全身抖颤，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你搞什么鬼？”
刚刚隐去的黑袍重又现身，一脚踹在他身上：“别想破解老子的熔核神火禁，你现在要寻死，老子我还不愿意呢！”
灵犀散人也不答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以黑袍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眼中，光芒聚散不定，好半晌，才恢复常态。

第102章 鱼饵
余慈只觉得气虚力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心力的损耗，从万里遥感中退出来。
元神为人身神通之源，灵性萌发之地。人心意念、显识隐识，说白了就是外力刺激元神，堆积起来的各式“反应”，成规模后，彼此联系贯通，渐转复杂，成就识神，这里面有一个先天后天的差别。
白虎真意与《未来星宿劫经》碰撞，正是在元神归属上的角力，其间的碰撞，就是最强烈的刺激，由此形成的新“反应”，正是识神的“原料”，也势必会对人心意识产生极大的影响。
若是个孩童，心念单纯，这种影响还没什么，但灵犀散人已经是个具备完整成熟思维的成年人，这种激烈的“新反应”，势必会与其原有的思维产生剧烈冲突，远非自然成长式的迂徐和缓，造成的冲击就相当痛苦。
这等若是一次强行洗脑，有什么“后遗症”之类，并不意外，余慈也不关心。
他只要知道，现在的灵犀散人由他控制，就足够了。
心念转到步罡七星坛上，他略有些感慨。
他借白虎七宿星力，强化神魂，最终影响万里之外的神意星芒，其真正用到的力量，恐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可就是因为早先趁其转生之机，将神意星芒植入元神，像灵犀散人这样，能够在无数修士追杀下，也能进退自如的强人，竟然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固然是让他捡了个大便宜，但多想一层，也觉得寒意森森。
这里有照神铜鉴的魔力，但亦可证明元神的重要性，拿捏住了元神，当真是一言而决人生死，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死死守固元神，不使人有可趁之机。
身前，道经师宝印光芒直透印堂，这是发挥法印的灵效，调匀白虎七宿星力中的凶煞之气，使之不至于伤损神智。侥是如此，余慈心念自灵犀散人那边移回来的时候，也觉得心头有股子躁动之意，便像是厚厚的冰雪上，浇下的沸油，冰冷和滚烫的感觉交缠在一起，折磨得人要发疯。
不能再耽搁了。余慈目注法坛上、龟鹤炉中燃起的香气轻烟，依着《白虎七宿感应心诀》所言，对着袅袅烟气躬身拜下。上清宗为道门宗派，礼敬道尊，亦认为白虎七宿各具神性，这也是施法完毕，收式敬神之意。
本命星辰当即切断了与白虎星域的联系，凶煞星力也从他体内退内，亦有一部分化入本命金符之中，使修为更进一层。不过，残余的煞气也让本命金符跃动不休，因其太过活跃，心念也受到影响。
余慈长长呼气，要将那些不可控的负面情绪全都呼出去，但这样做，效果实在不怎么样。他念头转动，手中七星剑一振，以剑为指为笔，就在空气中虚画，灵光闪烁，又带着剑刃的寒芒，冷意森森。
虚空亦被这轨迹切割成无数块，便从诸裂隙间，生就一组略显狭长的符形，在半空中翻滚，可听得铮铮之音。
余慈随手取出一枚空白玉符，投入进去，灵光符形立时聚拢至玉符上，这是用“剪虹绝光法”制的符，自然可称之为剪虹绝光符。白虎星域位于西，五行属金，与符意相合，余慈指剑成符，自有凌厉锐气化蕴其中，威力平添三成以上。
一符已成，余慈心中却还堵着东西，当下半点儿不停，收剑归鞘，随即伸出手，划破指尖，直接催发血气，再度凌空虚画。这次画的符形，则是“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此符据传是当年上清宗某位前辈，在九天域外，碰到一位旁门大神通之士，论道切磋时，摹画对方神通得来，故而杀意极重，甚至有残毒之相。凝化的星砂打入神魂，便可造成无法逆转的重创。
这一符箓，余慈早就结成了种子真符，威力自不待言，恰又符合白虎七宿凶煞之机，彼此催化不说，余慈还火上浇油，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其暴戾凶煞之威尽数引发，此符的质量，还要远胜过前面那“剪虹绝光符”。
一连两道符箓画成，余慈再次呼气，心头重压终于消散，呼吸也渐均匀。这时候，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诀》的时候，最好是与“诸天飞星”的某些符箓相结合，就是那种讲求煞气杀伤，又或是镇鬼驱邪的，除了剪虹绝光法、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之外，还有五方星陨杀印、太阴役禁厉鬼术等等，这样两相结合，彼此促进，或许是更佳的修炼之途。
如此借归宫入垣之术，循周天运转之法，连转玄武、青龙、朱雀三星域，再入中央三垣，每转一个星域，都可促进与其质性相似的符箓，这种“待遇”，那些结了本命金符后，才辛苦归宫入垣的上清宗修士们，可是享受不到。
当然，这只是余慈的推论，毕竟那归宫入垣之法，极少用在他这样本命金符没有大成的修士身上，效果如何，还要看实际的情况。
收了诸法器和步罡七星坛，余慈开门，迎面就碰上陆青。两边视线一对，他咧嘴笑道：“没事儿了……”
“恭喜。”
“同喜同喜。”
这种客套话随口而发，谁也不会计较里面的意思恰当与否，陆青微微一笑，让开了通路。
余慈心情真的不错，但更多的还是迫切之心，把灵犀散人暗中降伏，确实是个无以伦比的大收获，不管那家伙能不能形成助力，单只是他脑中记忆的诸多信息，就让余慈眼界大开，也让他对后面的行事，有了更明确的规划：
“我们可以离开了。”
“去哪儿？”
“唔，先去黑月湖一趟。”
※※※
在余慈一行人风尘仆仆，回返黑月湖的时候，灵犀散人也踏入了阴窟城的地界，在这里，他的名号是臭的，只是以他现在的颜面、装束，别说走在街上，就是大摇大摆走进三家坊，到那些管事、执事眼前转几圈儿，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他早早就想用转生化妖的方式，来一个金蝉脱壳，转移掉那愈来愈不可收拾的压力，故而在预备身份上很下了一番工夫，化成人身之后，身形、容貌都有调整，当真是连亲娘都不认得。更妙的是其中全无易容、幻法的痕迹，连气机运转都有了变化，完全是天然生就，不虑被人看出破绽。
黑袍这回是真的和他拉开了距离，他也不知道那人究竟在哪儿。不过他确信，那家伙肯定跟在后面，不会给他丝毫脱身之机。进入阴窟城之前，那家伙说是让他在城里呆上两天，做什么他都不干涉，这更坐实了“放饵钓鱼”的意思。
灵犀散人面上正常，其实心思到此刻都还是乱的，除了被“熔核神火禁”控制的沮丧外，更多还是因为脑子里莫名多了许多信息，每当想深究的时候，又是一片空白。如今他更像是在做梦，又渐渐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际，越是想分开，越是乱作一团。
哎呀呀，当真可恼！
他心思焦躁，便想着找些事情消消火，在城中转了一圈儿，于僻静处宰了个看不顺眼的小辈，拿下其储物指环，又慢悠悠地离开。
短短三五个时辰，他在阴窟城中寻到了三五只肥羊，连下辣手，到后来已经是薄有身家。这种事情在阴窟城、在北荒那是再寻常不过，不会有人注意。当然，堂堂还丹上阶高手，眼看就进入步虚的强人做出这等事来，也实在是掉价儿。
灵犀散人完全不在乎，一方面他确实一贫如洗，急需本钱；另一方面他也是在测试本人修为的进境。结果让他比较满意，九窍迷神丹化为妖核之后，神通自生，剧烈的妖毒不说，以前操驭香气的手段也有精进，如今他只是要再做适应而已。
转了这么久，他也厌倦了，想找点儿新乐子，便慢悠悠踱步到最繁华的南海街，在周边寻到了一个好去处。
红牙坊……听说这里不错。

第103章 寻死
灵犀散人从梦中醒来，独院中尚算得安静，六识敏锐也有一桩不好，周边人声自然钻入耳中，如蚁蚊嗡响，搅得人心中不宁。在不在天日的地底，很多人的作息完全就是乱的，红牙坊的生意也没有早晚之别，人流不算密集，却是时刻不断。
身边女子身上不着寸缕，或是前头乏得过了，在昏睡中犹自无意识地低声呻吟，活色生香，却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红牙坊不算是青楼楚馆，里面的女子做些皮肉生意，也多是招待熟人情郎之类，生面孔的灵犀散人，就常理而言是捞不到的，可他既然有心，便有十七八种手段，让女人乖乖就范。
粉腻温香，是他最喜欢的调调，可如今，得偿所愿，他却是愈发焦躁。
“在这儿荒唐，那厮也不管，便是‘饵’也放得太长了吧？”
身不由己就是这样难过，想着他又有些自怨自艾，拼命搏一条出路，眼见成功却一头栽进绝地，任是谁都控制不住。心中烦闷之下，他不再理睬这边，整理下装束，径自出了小院。在门口却是恍惚了下，不知往哪儿去。
这时小径那头处拐了个人影出来，灵犀散人记得那是红牙坊中的牙郎，非常年轻的样子。
“是兰姐的朋友吧……”那人像是路过，见到灵犀散人还愣了下，随后脸上就摆出非常职业的笑容，冲着他点点头：“客人要走了？”
小子倒机灵。灵犀散人心中冷笑，明明是发现他太过面生，觉得“兰姐”允许客人留宿不对头，过来窥探虚实吧。只是这又如何，吃抹干净了，难道还能让他吐出来？
咧嘴一笑，也不说话，灵犀散人负手离开。后面，那小子也不再维持虚伪的态度，急匆匆进去院中查看。看着事情趋向变坏，灵犀散人倒是莫名地高兴起来，也许他到红牙坊，潜意识里就是要惹事儿吧……
不过他也不准备干等那年轻人出来，随便寻了条路，一路走过去。小路曲径，两侧假山花墙拼接出一个又一人半独立的空间，或安静、或嘈杂，移步换景，步步不同。
两个侍婢模样的女子走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话，内容颇是大胆：
“……原来宝蕴姑娘好这一口，这回可是遇到能降住她的人了，旁人谁也不见，整日里陪着那位。”
“谁降住谁还不好说呢！两三个月了，那一位还在这儿驻留不去，貌似还不是城里的人！”
“肯定是宝蕴姑娘弱势些啦，你看这段时间，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的，可不是她的性子……”
两边错身而过，两个小婢还对灵犀散人露出笑容。
宝蕴？他有印象，似乎是红牙坊里最漂亮火辣的一个，想来比刚刚那女人要强上一些，他开始感兴趣了，今儿不妨来个双响，哦，有相好……那是什么？
带着坏人好事的邪恶愿景，灵犀散人觉得身子都轻快了很多，找人问了问路，七拐八绕，闲逛似的，眼看到了目的地。宝蕴的独院在红牙坊中稍靠里一些，布置什么的并没有多大差别，已经看见那边半截花墙，正想着用什么手段，把那美人儿炮制一番，却见独院花墙后，人影闪动，正好有人出来。
红牙坊的独院设计都是半遮半掩，讲求一个意趣，灵犀散人看得分明，屋中走出两个人。其中一袭红裙，灼然如火的佳人，自然就是宝蕴了，果然韵致生动，对得起他一路的想象，尤其此时似乎方起身，服饰大胆，衣钗横乱，勾得他喉咙里发火。
娘的，上了！
正摩拳擦掌上前的时候，一直在假山花墙阴影中另一人走出来，意态悠然。灵犀散人心中冷笑，这小白脸儿……呃？
灵犀散人身上陡地一僵，脑子里有一刹那，出现了完全的空白。
然后，在生机危机中千锤百炼出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幅和速度，从独院前面绕过去，恰与那人擦肩而过。距离越来越远，灵犀散人却不敢停步，沿着小路一直向前，又是七拐八绕，好不容易停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到了哪里。
扶着一旁的花墙，又转了半圈儿，见了人才知道已经要快到后院，那里面不允许外人进入，换了以前，灵犀散人说不定非要进去瞧瞧不可，但如今，他懵懵懂懂，按人言找了个路径，返身折回，一路走出红牙坊去。
等到红牙坊的招牌从视野里消失，他脑子才开始转圈儿，鼻窍中，那特有的气息似乎还缭绕不散，排斥掉其他一切气味，化为庞然压力，堵在心头。冷汗刷地一下溢出来，转眼背上湿透。
他其实没看到那人的面容，但只凭气息，已足以给他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在他精修苦读的香料典籍中，将此气息冠以一个名目：
长生香！
※※※
灵犀散人在阴窟城惊魂甫定的时候，余慈一行也到了黑月湖附近。这处北荒难得的修行胜地，因为西边那处新辟丛林区域的缘故，一部分常驻于此的修士已经前去挖宝冒险，上次余慈在湖心村寨，都觉得冷清，更不用说黑月湖外围。
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半个人影，便是有什么阴魂鬼物，也被轻松解决。
眼看黑月湖在望，余慈收到了万里之外的讯息。其中，灵犀散人的惊惧情绪相当明晰，相比之下，他的经历就模糊很多了，余慈还要费心梳理，脚程不自觉慢了下来。
陆青就在他身边，自然生出感应。
“怎么？”
“唔，没什么。”余慈当然没法解释，含糊了过去，心中则在想，“长生香？要说还有点儿印象……这一位，十有八九就是和黑袍争夺‘猎场’的强者了。”
所谓长生香，全名应该是‘觉道长生香’，为世间修士迈入真人境界后，与天地元气吞吐交换，生就的气息，身具‘长生香’的，自然就是长生中人。一般没人去研究这个，但那部无名香经典籍上面，就有记载，灵犀散人是使弄迷烟的行家，对此自然非常敏感。
“觉道长生香”也有分别。一般来说，释、玄、儒三类修行法门，气息都比较统一，很容易辨识，魔门修士则各有特点，隐晦多变，像是黑袍，真要感应，便如火烟一般，入鼻就令人窒息难受。
至于在红牙坊碰到的那位，气息应是倾向于玄门，不过又略有不同，具体是什么差别，仓促之间，灵犀散人也分辨不出，仅是那点儿端倪，已经惊得他汗如泉出——他本也不至于这么没用，可是想想刚才差点儿出手，在一位长生真人眼皮子底下，害人“相好”，那自寻死路的憋闷感觉，也实在不好受。
活该……
余慈没想到就这么一日夜的功夫没理睬，那厮就办出这等事来，方知此人恶名，自有来处。这时他忍不住朝陆青看了一眼，想不到红牙坊里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物，且还流连不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此时他不免就想到，当初陆青莫名地从阴窟城出来，到偏僻地区独居，和那人有没有关联？
刚才不好回应，现在也不好询问，余慈心中苦恼，终于决定暂将此事按下，又通过元神莲花向灵犀散人发出“暗示”，要他将此事告诉黑袍，看那边是如何反应。
他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他回黑月湖，一方面是幽蕊脑宫中那颗神意星芒，有点儿着相，过来看看该怎么处置；另一方面，他新近从灵犀散人那里得到了些信息，正应在外围某地。
当然，他现在不会去实地勘探，径自往黑月湖那边去，先找到落脚地再说。
一脚踏入黑月环阵范围，天空中银白的“月轮”悬挂，正是“月光”效力最差的时段，这时候修炼效果不好，此地修士普遍都会闲下来，在外走动。可惜余慈进来，还是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只惊起的乌鸦。

第104章 勘探
乌鸦振翅飞过，漆黑的毛羽隐透蓝光，还嘎嘎地叫了两声，在鬼气森森的怨灵坟场中，这场面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余慈抬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在湖边找了船，一行人往湖心村寨去，准备先安顿下来。值得注意的是，那乌鸦在众人头顶很是绕了一通，直到上船渡湖后，才不见了踪影。
“这么嚣张？”一直跟随在后的寇楮低声嘟囔，其实鬼修并不清楚乌鸦的来历，但鸟儿的行径又能瞒得过谁？
余慈是一行人中，唯一能猜到乌鸦来历的，但也并不上心。他和那人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真要惹出什么事，他也不惧。
一行人已经是轻车熟路，很快找好了住处，余慈以连续赶路，需要休息为由，一个人呆在屋里。
他先用照神铜鉴看一下周围局势，果然还是和上回一样，无法形成照神图，倒是借用神意星芒的时候，还比较清晰，只是寄生星芒的对象，也就是幽蕊，此时正在发呆，看不出什么来。
因为前日白虎星力贯入的影响，女修颇是吃了一点苦头，也让余慈动了收回神意星芒的念头，免得露了形迹。但眼下，他还可以观察一段时间，余慈真正上心的，是另一个打算。
看着无人打扰，余慈顶门一道无形波动透出，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自从控制了灵犀散人，那家伙对余慈来说，就再没有秘密可言，除了“翻阅”记忆时，比较耗费精力外，其他一切都很好。余慈此番回黑月湖，就是从中搜索到一系列极其重要的信息：
有关黄泉秘府的。
自从黄泉秘府上一任主人死掉，就再没有人能够确定秘府所在，灵犀散人因缘巧合，得到了玄灵引，由此得知，黄泉秘府外，是由修行界一件著名的宝物——“五岳真形图”卫护。
这宝物肯定已是“法宝”的级数，其防御守备之力，也是修行界最顶尖儿的层次，传说可聚五方地气龙脉，只要挨着地面，便有雄浑浩大的地气源源不断地供应，后劲堪称无穷无尽。
更令人惊叹的是，此宝一旦展开，聚拢地气到了一定规模，就会自然生成地心元磁，到最后蓄积雄厚了，甚至会化为‘九地元磁神光’，离合变化，妙用无穷。但作用到黄泉秘府上，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干扰一切探索手段，并与地层最深处的地心元磁遥相呼应，随地气走势，移转变化。
黄泉秘府封闭已有三劫，万年时光，足够“九地元磁神光”成形，也就是说，人们至今寻不到黄泉秘府，除了秘府位置确实隐秘到极致外，更重要的一点是，秘府其实也是在不断移动的，黄泉秘府，其实就是一处可以时刻移动的奇妙洞天。
如此秘府，实在是闻所未闻。当初剑园归墟，奥妙无穷，却也是深植剑园，不像这黄泉秘府，到处转圈儿来着。
当然，就算五岳真形图真的形成了“九地元磁神光”作用，也还要有个限度，不可能带着黄泉秘府，满天下地乱跑，其活动范围，总还是有一定限制的。按照灵犀散人得来的消息，这个范围大约就是三万里方圆，至于黑月湖，其实就是当初黄泉秘府主人陨落前，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
如果以此为参照的话，黄泉秘府再怎么移动，也不会超出怨灵坟场的范围。话又说回来，纵然划定了区域，想找到黄泉秘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万里方圆的广大范围，已经让人抓狂，更不用提受地心元磁的作用，黄泉秘府在地层中的深度，也是捉摸不定，真要在数百里、甚至数千里深的地底，世间除了劫修一流，还真是谁也进不去了。
所以，测算黄泉秘府的方位、深度，是最关键的问题。而玄灵引，就是为此而生的。
值得注意的是，灵犀散人手握玄灵引，逃到北荒之后，也曾经用过一回，那是在三年前，当时测定的位置，也在黑月湖附近，只是那一次，事机不密，被人发现，功亏一篑。
余慈今日到黑月湖来，正是要实地勘查一番。
放出心象投影，真幻转化间，已经到了黑月湖上，外间陆青亦无所觉。投影依旧隐着形体，深潜入湖，湖下，正是三劫之前，黄泉秘府所在。而不久前测出来的，则是在此往西南去，两边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里。
这次入湖，已经没有美人儿出浴，余慈很快下到湖底。地下湖水颇是静澈，但三劫以降，沧海桑田，湖底那处所谓“遗迹”，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来。
上一劫，黑月环阵建起，黑月湖周边的改变颇大，且对四方地脉都有影响，便是翟雀儿背后那个大势力，在计算黄泉秘府位置的时候，十有八九也要把黑月环阵的影响加进去，否则必定谬以千里、万里。
这里的算法实在复杂，余慈只是想想，就觉得脑仁儿痛，他也很快离开湖底，按着灵犀散人的记忆，前往三年前测出的方位。
那时灵犀散人第一次动用玄灵引，由于这“钥匙”的功效，那一次黄泉秘府出现的深度，可说是最适合修士进入，只在地下两百里左右，可因为事机泄露，还有其他一些因素，灵犀散人没能进去。也是那次，他第一次假死，即骗倒湖海散人那回，诸般盘算也是功亏一篑，重又回到遭天下人追讨的死局里。
世事移易，不可测度，如今湖海散人早就尸骨无存，灵犀散人也被余慈控制了元神，纵不是行尸走肉，也再无前途可言，倒由余慈尽得其间好处。
有前车之鉴，余慈无论如何也要沉住气，绝不能露了马脚。无声无息到了预定位置，这里已经是黑月环阵外围，但还在修士常规的活动范围里，当年灵犀散人事机泄露，不得不说与这位置大有关系。
眼下黑月湖冷清静寂，倒是没什么人在此，余慈维持着心象投影的隐形状态，直接深入地层里去。
两百里深度不算什么，就算因为距离过远，心象投影的力量削弱一些，但在已经臻至还丹中阶、成就本命金符的此刻，余慈有大把的手段临时强化投影，感应范围并未受到影响。
在这里，最有价值的，无疑就是三年前黄泉秘府留下的移动轨迹。纵然“九地元磁神光”与土层作用，分地如分水，过而无痕，但毕竟是进入了规整有体系的黑月环阵区域，两边相斥，必然有所遗留。
以余慈如今的见识，想从那痕迹中寻找信息，略嫌不自量力，事实上，他只是要得一个答案：
“确实有拓印、破坏的痕迹。”摇了摇头，世事果然没有侥幸可言。
上次灵犀散人事机败露，其实已经泄露了天机，那些有心人又怎会不抓着机会？要知地脉流动总有一定之规，如今又知秘府在黑月湖先后两次出现的时间、位置、移动的轨迹，将种种条件代入计算，纵然无法确切捕捉，但对黄泉秘府，再不是没有脉络可循。
如何算法，余慈不知，但若真找到了计算的方法，没有玄灵引又如何？前日翟雀儿之所以胸有成竹，很可能就有这样的因素。
若对黄泉秘府有想法的话，眼下势必要抓紧了。
呃，他有想法吗？
余慈忽地哑然失笑，他当然是有想法的，虽然他对外物的渴求不是那么严重，可真有机会在眼前，也绝不可能漏过去——只要那确确实实是机会的话。
在地层深处移动，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余慈便要直接回归，也在此时，一声嘶叫，从土层间透过来，嘶哑刺耳，似乎含蕴着无尽的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第105章 鬼池
余慈愣了愣，放开感应。随即发现，在十余里外，一处区域亮起，只一转念，那里情形，就历历在目。
原来是她们。
附近能给他这感应的，除了寇楮外，也只有幽蕊了，此时，那女人正笔直站着，感觉中，心情略有些发紧的样子。原因无他，只因在幽蕊眼中，正呈现一幕让人头皮发炸的情境。
那是一处宽逾两丈，深及十丈的方形地窟，一看就是人工开凿而成，地窟中满溢的，竟是一片惨绿光芒，光芒密密交织，乍看去就像是燃烧满窟的鬼火，明明是虚无的东西，却给堆积成了实质，其密度之高，让人咋舌。
此时正有一个人影，在其中翻滚挣扎——那是妙相。
说她是“挣扎”，半点儿没有夸张，透过幽蕊的视角，虽然大多数时间，妙相的身躯都在惨绿光芒的遮掩下，但每一次显形的时候，她丰腴光赤的肉身都在剧烈抽搐，虽没见到她的脸容，但是皮肉较少的脖颈处，发青的血管已是清晰可见。
当然，还有那嘶哑凄厉的呼叫，每一次响起，都是对人心的折磨，如此情状，实在很难让人联想起那位相貌端庄，气态安然的比丘尼。
幽蕊明显就是满心的不适，见惯了的还这样，余慈这初次见识，为之汗毛倒竖，也不奇怪了。
“这是……鬼池！”
想到当初暗探二人底细，听幽蕊说起的只言片语，余慈总算能对号入座。当时听到幽蕊向妙相解释，说要他到黑月湖的目的，就是为妙相梳理鬼池，减少修炼时的痛苦，现今看来，倒也不完全是辩解，如此修行，实在是偏激诡谲到了极致。
余慈也是怔了半晌，才动起脑子。这次回来，还想着和这姑嫂二人打几回交道，现在再看，势必要调整策略。使用这种偏激手段谋求修为精进的，本人性情势必也要受到影响，最是不可估摸，还要重新评估才成。
正想着，那鬼池中，惨绿火焰倏地暴涨，颜色似是有些变化，未等细看，就听到妙相用撕裂喉咙的力量喊叫，整个身体却是骤然凝定，在熊熊绿焰中悬浮不动，从幽蕊的那个角度，只能看到女尼肩背腰臀顺滑的曲线，同时还有“滋滋”的低响。
有那么一刻，余慈几乎以为妙相燃烧了起来。
这种事情总算没有发生，惨绿火光最猛烈的暴动之后，似乎是耗尽了元气，甚至不再维持火焰的形态，而是化为茫茫气雾，能见度大大降低，很快将妙相遮掩起来。
又过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妙相分开惨绿雾气，一步踏上鬼池边沿。
赤足才接触实地，便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双眸光芒黯淡，状态可说是糟糕到极点。然而不能忽略的是，她在惨绿火焰停留这么长时间，全身肌肤竟是愈发光洁白净，细看去竟有一层莹光流动，如宝珠美玉，极是养眼。
这修炼法门是叫‘阴幻舍利’吧，看起来果然妖异得很。
正奇怪间，那边呼啦啦一声响，却是一只乌鸦飞临，高踞枝头，又呱呱叫了两声，清清嗓子，再有响动时，已是人声：
“幽夫人，你看你修这阴幻舍利，有甚好处？”
眼前、远方，没有人会为乌鸦开口说话而疑惑，这类事情，他们早见怪不怪。
乌鸦呱噪地说下去：“浴鬼炼体的手段，固然能维持青春活性，然而外强内虚，时刻受鬼厉之气扰动，就是修炼成了又能怎样？只要前往九天外域，必难逃域外天魔夺舍之厄，精进无门，你这是自讨苦吃……”
仅从视觉效果上看，一只乌鸦在那里侃侃而谈，实在有趣，不过妙相和幽蕊显然都不觉得这有多么好笑。其实妙相身躯仍微微颤抖，接过幽蕊递来的衣物时，动作也很缓慢，至此还是沉默。
见无人回应，乌鸦又道：“想你一个弱女子，破门出户到北荒来，真心不易，求人相助也不丢人，何必倔强……当初，那一位传授给你阴幻舍利的法门，助你起沉疴，祓巫毒，如今要进阶精修，为何不去求他？”
妙相终于开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神态却甚是从容：“我信佛，不涉旁门。”
谁都能看出她的敷衍和嘲弄，乌鸦传递的声音也笑：“幽夫人真是豪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不求那人，为何不来求我？我那天王伞，如今祭炼至十三重天，足以偕夫人去九天外域，不受天魔所伤。价钱取得也公道……”
幽蕊厉声喝断：“无耻之尤，我飞魂城主母，也是你这不入流的野鬼能打主意的？”
乌鸦那边嘎嘎大笑，对幽蕊的喝声完全不予理睬：“夫人破门出户，自绝于幽家，如此决绝，怎地还放不开？再说，我等得起，夫人等得起么？这浴鬼炼体的法子，早晚都要毁伤神智，时间可是不多。”
至此，笑声忽地沉潜了些：“就算夫人意志顽强，那一位等得起么？你我都是一般，串在一条线上，若不能同心协力，眼前的日子亦不可求……”
妙相终于不再听下去，挥挥衣袖，乌鸦直接倒毙，摔在树下，话音亦是中绝。
这时幽蕊倒有些不安，迟疑了下，道：“嫂嫂……”
仍无回应，幽蕊只好再换称呼：“妙相法师，那厮虽是其心可诛，但有些话也在理，一直这么下去，真是难以为继，我们应当尽快决断才好。”
妙相瞥她一眼，也不说话，缁衣罩体，遮住了丰腴柔美的身躯，径直离开。幽蕊垂下头，心中情绪翻涌，最终却无奈何，只能追上去。
十几里外，余慈没想到又碰上这样一出，不免又奇又笑，但抛开事情本身不谈，那乌鸦还真抛出了几个比较新奇的讯息：妙相孤身在此，站住脚跟，原来背后还有人支持，只是听起来相处不太融洽……
一边想着，一边到了鬼池前面，看看这个差点儿和他扯止关系的鬼池，究竟是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余慈看得分明。这里其实是一处阴煞之地，天然就能聚集鬼物，若是放任不管，几十上百年后，就能生出具备灵智的厉鬼阴物，只是此刻，内里鬼物粉碎，又受秘法控制，无法消散，越积越多，怨厉阴毒之气，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若是再特意将其凶煞之气引爆，引气入体……如此“洗浴”，真不知会是怎样的残酷。
不过余慈在外面一站，相邻的部分就安定许多，说起来，余慈具备的能力、拥有的宝物，如天龙真意、白虎凶煞、还真紫烟暖玉等，大半都有这等功效，倒也不足为奇。
满足了好奇心，余慈也不再逗留，转身欲去，心中忽觉有异，后面咝地一声低响，来势好快，等声音传入时，已有一物贯胸而过，比强弓硬弩还要凌厉迅疾百倍，更有一缕极致阴寒之力透入。
只是鬼池边上的余慈，实为心象投影，真幻变化，随心所欲，实物攻击，几无效果，而那阴寒之力，自有天龙真意抵御，如此凌厉一击，竟没有半点儿用处。
余慈轻咦一声，已将那物看个分明。
“双头蛇？”
那东西长有四尺，径不过三分，自中部分叉，两颗三角形的脑袋各连在一截细长颈子上，上下游移，蛇信吞吐，四只小眼，放出幽蓝光芒。尤其醒目的是，此物背脊两侧，竟是伸出两对极小的羽翅，翅上羽毛花色，便如孔雀翎似的，成孔成眼，十分妖异。
余慈心中点头，此地既然是妙相修行之所，自然要有防护措施，这四翅双头的妖蛇，怕就是妙相豢养的吧，呃……还有！
鬼池周边，又有殷殷鸣响，分明是哪个防护法阵开启之兆，余慈哪还不知机，依旧维持隐形状态，第一时间归返本体，这种状态下，什么法阵也困不住他。便在他离开的瞬间，林外人影连闪，竟是妙相感应到问题，迅速折返，两人算是擦肩而过。
※※※
“觉道长生香……玄门！”
黑袍兜帽下两点火光燃起，让人不能逼视：“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在最擅长的领域，灵犀散人是自信的，因此，他虽没有正面回应，但神态已足够说明问题。黑袍死盯他半晌，随后进入深思状态。灵犀散人只听他喃喃说着“玄门，玄门”，好像很是意外的样子。
此时灵犀散人已经和黑袍碰面，说起在红牙坊的遭遇，果然黑袍对此很感兴趣。任何一位真人修士的思维速度都不容小觑，很快，黑袍就哈地一声笑：
“有意思！”
这家伙猛地兴奋起来，甚至是绕了几个小圈儿，最后一拍巴掌：“干了！”
什么干了？灵犀散人完全不懂，但感觉着，黑袍似乎猜出了那人的身份，且有什么谋划。接下来，黑袍快速制成了一道传讯玉简，却又按住不发。北荒地势特殊，平常的飞剑传讯等方式都受到很大限制，安全性也不好，还是要另选渠道。
“你把这个送到三家坊去……”

第106章 查底
不久前装晕那一回，灵犀散人得到了一些比较有用的信息，所以，当他进入三家坊，拿出黑袍给他的信物，进而见到了那位娇俏可人的男装美人儿时，其实并不怎么惊讶。
翟雀儿翻看两眼黑袍的信物，又掂了掂传讯玉简，并未查看其中内容，只道：“你对黑袍师兄说，这封信我会尽快送到柳师伯的手上。”
灵犀散人这才知道，这传讯玉简，翟雀儿也只是转交而已。
他虽变了形貌，却也瞒不过翟雀儿，这女修显然对他是很感兴趣的，主动道：
“你想不想谋个出身？”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灵犀散人既遭受着巨大压力，又被人拿捏得很惨，如此境遇之下，又如何不明白女修的意思？这种时候，他绝不会假清高，在短时间的惊讶之后，立刻摆出急切和犹豫交织的状态：
“可以吗？”
“可以考虑。”翟雀儿说话，当真是没有半点儿诚意的样子。
灵犀散人险些被她噎死，却又不能生气，只好垂下头去，暗自咬牙。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他原本是有五分在做戏，现在反倒是有了七八成的真心，也因此越发地憋屈。
“事无不可对人言，别在心里头说人坏话。”
灵犀散人就是一激：“不敢！”
翟雀儿瞥他一眼，笑吟吟地道：“不敢最好。我知道你的境况，确实比较糟糕，黑袍师兄是顶难侍候的，人也没个长性儿，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安排。若你真觉得难过，要在这儿存个念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要做到三条……”
“哪三条？”
“有用、有心、有趣儿……明白？”
明白个屁！
看这个男装美人儿自然挥洒，嘻笑间自有丘壑，莫名地给他极大的压力，灵犀散人也不敢真当真屁话来看。当然，他也明白，正如对方没有给他确切的承诺，他也不需要明确的答复，只有在心里有谱就行。
果然，翟雀儿很快就换了话题：“接下来，黑袍师兄有什么打算呢？”
对此，黑袍早有安排，灵犀散人便道：“弟子无能，前面失了玄灵引，幸好还能感应那人的气味，黑袍前辈是要一路往东，先把玄灵引取回来。”
“玄灵引啊。”
看起来翟雀儿兴致并不怎么高，只是随口问道：“听说那玩意儿除了寻找黄泉秘府的用途外，在进入的时候，也很有用？”
灵犀散人略一迟疑，道：“听说是。”
“听说？”翟雀儿眼睛眨了眨，忽地再换话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呢，当初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有玄灵引，闹得沸沸扬扬，可这把‘钥匙’，你又是怎么到手的？”
灵犀散人闻言就有些走神。翟雀儿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第一人，他不由想到那个猫不离手的沙盗，迟疑下才道：“我以前曾拜入闻香教，是教中一名执事，此物是在一次探宝发现的，是在南方一个散修洞府。到手很久，才知它是玄灵引，后来不慎走漏了消息，才叛教出门……”
这里他有意无意混杂了信息，却没有半句虚言。翟雀儿也不计较，只是疑道：“闻香教？”
“是南国一个中型教派……”
“嗯，有点儿印象了，你那稀奇古怪的法门，也是从教中学的？”
“是也不是。”
这还是首次有人问他类似的问题，灵犀散人小心翼翼地道：“我修炼这《未来星宿劫经》，并未见教中人懂得，但我逃出教中时，携出来一本论述香料的典籍，这《未来星宿劫经》便在其中一个条目下，只是一篇残缺的经文，我略一颂念，便觉得心血来潮，甚有灵应，仔细研读，才发现其中妙处，以此为本，再通读典籍，莫名地就有诸般法门传下，转生化妖之术，亦在其中……”
“哦，还有这等事？”
翟雀儿真的感兴趣了：“那部典籍拿出来给我看！”
灵犀散人只有苦笑：“我被一剑贯脑后，玄灵引并一身行李，都给那人夺去了。”
“这样啊。”
翟雀儿有些失望，不过兴致并未打消多少，她负手踱了一圈儿，略加猜度：“你那法门，当真是有趣得很，若是那个‘闻香教’精研此法，必然要比现在出名得多啊？莫不是买椟还珠……”
灵犀散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闻香教中根本经典是《九莲经》来着，那是教中核心信徒方可修炼，这部无名香经，只是作为配套法解使用，我们这些执事，修炼的法门，就从此中来。我是带艺入教，也得了一部丹诀。”
“有意思！”翟雀儿笑吟吟地点点头，再没说什么，挥手让他离开。
灵犀散人自然要回去向黑袍报备，但这边还没碰面，他和翟雀儿的对话，已经为余慈所查知。
“啧，两边合流啊！”余慈揉着眉头，觉得很是头痛。到手边的宝贝，他当然想要，可若是带着无可抵御的风险，慎重考虑则是必须的，他要再好好计较一下。
同时，灵犀散人对闻香教和《未来星宿劫经》的说法，让他有些好奇，记得当初在天裂谷，他就与那个教派打过交道，他手中的百灵化芒纱，便是从一个叫褚妍的闻香教弟子手中得来，那可是见了血的死仇。
当然，还有那本无名香经，不正是在他手上吗？
将那枚记载了巨量信息的蜃影玉简取出来，余慈按着灵犀散人所说，很快找到了那个条目，果然，曾多次在灵犀散人神魂深处感应到的经文，这上面就有记载，仅是摘抄了几段的样子。
条目本身是说一种佛香，名曰‘集道’，文中对其功效吹得天花乱坠，而在描述时，就引用了这经文片断，余慈念了两遍，却没有半点儿所谓“心血来潮”又或“灵应”之类。
这经文莫不是还挑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依旧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疑惑之余，只好放弃。
其实，余慈对《未来星宿劫经》倒真不怎么看重，这种妖异的法门，学来又有什么用处？不过他倒是对这部无名香经的价值，又高看一头。《未来星宿劫经》是一条，还有那九窍迷神丹的丹诀，在修行界，都是难得的宝贝，若流出去，那是要被人抢破头的！
再看如此巨著，真不知还有多少法门没有发掘出来，余慈对它也更有兴趣了。
正细细翻看的时候，敲门声响起，随后陆青道：“夏夫人来访。”
那就是幽蕊了，倒是耳目灵通。
余慈对那女人没好感，但还不至于到拒之门外的地步，略一沉吟，便出门相见。
其实昨天初到黑月湖的时候，余慈已经通过神意星芒见过了，基本是什么也瞒不过他。不过正式见面，他也要感叹一句“秀色可餐”。幽蕊装束依旧华美精致，绫罗珠玉增益颜色，愈显得雍容贵气，自有她独特的魅力，只是想想她还是一位新寡文君，给人的感觉就有些微妙。
见面时，幽蕊猛地一怔，却是发现了余慈修为又上一阶，不免惊讶。但她毕竟眼界甚高，很快回复过来，笑意嫣然，如过春风，一点看不出当日余慈不告而别之后，怒斥“竖子不足于谋”的恨意，便是有一些表现在外，也就是轻嗔薄怒的埋怨。
“便是当初同行时，她还没这么好说话呢。”
余慈就觉得不对，没等想个明白，幽蕊已向他深施一礼：“道兄精于符法，又擅魂魄心意之术，今有一事，与妾身及妙相法师相关，恳请道兄施以援手。”
话说到此处，余慈自然知道是哪个，他就奇怪：人家妙相都表明态度了，这女人还不死心吗？
念头未绝，旁边陆青忽地踏前一步，低喝道：
“谁？”

第107章 不屑
陆青这一喝，声音不响，却以特殊法门发出，撼魂动魄。屋外就有一声轻爆，空气中嘶嘶作响，随后再无声息。
这是演得哪一出啊？余慈就看向陆青，女修低声道：“有人以秘术窥伺。”
余慈一奇，他知道，论感应的敏锐程度，精修天魔裂魂分身的陆青是要胜过他的，看着陆青当先出了门，他也跟上去。
他们一行人的临时居所，是一处租赁的庭院，处在村寨边缘一个较清净的小岛上，紧邻水边，又有陆青这等人物，入住第一天晚上，她就将此地打扫干净，颇是清爽，不过此时在院中角落，平白多了一摊污水。
余慈摸摸下巴，如今他见识日增，很快就辨认出，这污水，应该是某种阴秽之物所化，刚刚陆青一声喝，将其震散。
这鬼祟之举，可不像有善意的样子。
余慈眉头微皱，转过脸去的时候，幽蕊若有所思，正要开口，头顶振翅声响起，一只乌鸦在金黄的“月光”下，略一盘旋，来到：“还以为是哪个，原来是进了新人。”
又是它！
余慈也不知见了多少只类似的鸟儿，却始终不见其真面目，不想这厮粘粘乎乎的不说，还挺多事儿！
余慈实在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又未明确其来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忽听到幽蕊冷喝道：
“老鬼，你管得太多了！”
好个蛇蝎女人！余慈闻言大怒，若是他不知其中来龙去脉，绝看不出里面的门道，这个老鬼什么的，分明是一个修为不俗的步虚强者，本来是纠缠妙相，久不能成功，可幽蕊一句话，岂不是将其怨气，移到他身上来了？
这女人其心可诛！
他越是发怒，脸上越是安定从容，甚至还露出一点笑容，做个手势，阻止幽蕊再说下去，幽蕊不是那么好相与，但她此时是客人，也不好做得太明显，余慈就上前一步，对那黑鸟道：
“哪位前辈传话？敝人卢遁，修行远游，初临此间，正结交各路前辈高人，不知可否面见，聆听教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一来不愿让幽蕊称心如意，二来也是测试那位的性情。
“不用玩这些虚的，唔，对了，小子，原来我见过你！”乌鸦背后那位放声大笑，“那晚上你是好眼福，幽家的婆娘可还风骚么？”
余慈当然可以笑眯眯地应一声是，不过他做人也有底线，在背后嚼舌头，正是他极不屑去做的。故而，他抽动嘴角，直接将此问略去。
乌鸦紧接着传声过来：“小子，给你一个忠告，要从别人嘴里分一杯羹，也要先看看自家的资格。”
稍一顿，对方又将矛头指向幽蕊：“那边的婆娘，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别急别慌，你们姑嫂两个，我都有安排！”
说罢又是大笑。
这位真是粗鄙……相对于其步虚强者的身份而言。
其实余慈并不歧视这种人，食色性也，不管粗鲁还是文雅、具不具备格调，本质都没差别，便是余慈自己，对当夜紫月之下，那成熟丰腴的美尼姑，也不是没有任何念想。
在这种事情上，个人的好恶更为明显，他就是不喜欢那人的腔调，仅此而已。当然，他也不会虚伪到义正辞严地呵斥，只是维持着唇边的弧度，不知是笑或是嘲弄。
“去死！”厉叱声中，锐风破空，那乌鸦尸分两半，污血溅了一地。
余慈没有阻止幽蕊动手，回头看，见这女人俏脸眸光冷厉，杀意灼灼，显然是气恨交迸，只是这里面，又有几分是真实，几分是伪装呢？
这女人，势必要给她一个教训！
余慈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要趁机将神意星芒收回，眼下也不着急了，不过他对幽蕊的印象真是糟糕到极点，也不愿再和她纠缠，冷淡地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如今麻烦上门，我要想想对策，夏夫人，不送。”
不给幽蕊说话的时间，他挥袖回屋，至于送客一类，自有陆青去办。
至于幽蕊怎么想，与他无干。
说是“祸从天上来”，但那是对幽蕊的说辞，其实余慈本心是不怎么担心的。
从一系列事情来看，乌鸦背后那位，是步虚强者没错，但实力未必就比妙相强出多少，否则以其粗鲁的行事风格，不会这么粘粘乎乎。而在他身边，步虚战力足有两位，若是应对得当，余慈本人也能发挥作用。穷奇、蛊雕这样的步虚大妖，他们都能杀伤之，对这位，便是硬桥硬马地对撼，又能怎样？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关注这件事情的背景，好像妙相与此人还有点儿说不清的关联，更有一个未明的背后势力……魔门？又不太像！
“总之快刀斩乱麻，尽快把事情解决了才好，否则被这事儿绊住，如何腾得出手，做更重要的事？”
余慈便想着，如何将这麻烦解决，最好也不让幽蕊那女人如愿……
然而没过多久，外间忽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仍和幽蕊那边有关，但来人让余慈有些意外：
“妙相法师？”
虽说正式见面只有两回，但利用神意星芒，人前人后地探查，余慈知道，这位外表雍容恬淡的比丘尼，也是一个内心颇为高傲的人，也许是出身不凡的缘故，言谈举止中，总有那种发号施令的做派。尤其她还是步虚强者，亲自登门拜访，面子可说是给得十足。
余慈迎出，见那位美貌尼姑缁衣小帽，静静站在院中，手捻佛珠，意态自若，自有其独特的气度。念头转了转，余慈降阶相迎，然而妙相也不见礼，只用她沙哑的嗓音道：
“今来登门求助。”
咦？
“我有一处鬼池，里面戾气躁乱，久未整治，修行时效果不佳，听闻你是符修，又精通魂魄心意之术，故而登门拜访，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梳理鬼池。”
对妙相来说，这是比较艰难的长句，余慈则被这尼姑弄得稀里糊涂，当初湖面上，她明说不需要符修帮忙，接下来与幽蕊单独说话时，也说不信任这边的实力，音犹在耳，怎么又变卦了？
“是这样吗……”余慈也不好说“老子早知你们的根底，少来搞这些弯弯绕绕”之类的话，只能打个哈哈，稍做缓冲。
然而妙相远比余慈想象的直白得多：“去实地验看一下？”
我还没答应呢！
余慈真是服了这位幽夫人颐指气使的派头，可话又说回来，幽蕊来请和妙相来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在北荒这地界，步虚强者对还丹修士，完全有资格这么讲，甚至还算是客气的，要是余慈拒绝，才真叫不识抬举。
倒要看看你打的什么算盘。余慈脸上带笑，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也没有让陆青跟随，若真有什么事，藏身在云楼树空间内的铁阑，足够应付了。
黑月湖上不适应飞行，二人当下移舟过湖。至半途，余慈还在转动脑筋的时候，忽听妙相道：
“游蕊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余慈眨眨眼，他已经见识过妙相给小姑子拆台的场面，只是一笑，保持淡定的姿态。
妙相立在船头，缓缓道：“她今日恶了你，也没什么，然而她又祸水东引，激得马槐将怒气抛到你们头上，这事做得却是蠢之又蠢，且无半点儿格调。”
余慈品味其话中意思，心中略有些感叹，这个尼姑，当真是眼明心亮，什么都瞒不过她。不过他有个小疑问：“马槐？是那个驱使黑鸟的？”
“这人是东边一个小宗门的首脑，上一劫末，得罪了我俗世的夫家，被灭了门，他只逃出残魂，不想这些年转了鬼修，仗恃一柄祭炼十三重天的天王伞，登临九天外域，眼看又恢复了修为，如今是步虚中阶，比我强上一筹。”
妙相语气淡然，并不以那人为意，不得不说，她们姑嫂二人的眼界之高，真是一样一样儿的：“此人天性凉薄，灭门之仇，在它眼中，远不如毁身之恨，我那俗世夫家颇有地位，它不敢真去报仇雪恨，故而是在我身上打主意，大约是觉得这样做，能折辱那边罢。”
她语速缓慢，余慈耐着性子听完，方道：“那法师让我去梳理鬼池，和这个有什么关联？”
这纯粹就是装样儿，妙相的回应他都能猜出个八九分。果不其然，妙相稍稍解释了里面的缘由，最后道：
“我在鬼池中多坚持一日，他便一日难以如愿。幽蕊便在此事上做文章，引他怒气，只是，我又何需让人替我挡灾了？”

第108章 过限
妙相嗓音沙哑，语意却是铮然。
“我让你来帮忙，便是将事情做到实处，那马槐寻你的晦气，自有我来接下，你不用纠缠此事。”
余慈哑然，虽不知眼前这位还有没有别的算计，仅以目前来看，妙相尼姑的气魄格调，实远在游蕊之上，不过，余慈又何至于让人挡在前面？
人在世间，别的都无所谓，但若让人看不起，实在是愧为男儿。
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只道：“先看鬼池吧。”
妙相领他前去的地方，果然就是昨天那处地方。过了几个时辰，鬼池中的气雾在惨绿中掺了点儿灰白颜色，能见度更低。
头顶渐转银白的“月轮”将光华投下，这光纯粹些，看得也更清楚，鬼池中时时有一些残缺不全的肢体、脸面的虚影乍隐乍现，这应该是那些被阴煞之地新近吸引过来的阴魂鬼物，被鬼池中更恐怖的怨厉之气绞杀分解的过程，其间出奇地没有半点儿声音。
余慈在池边转了半圈儿，这次时间远比上回宽裕，他看得更仔细，甚至对周围法阵也有认识，那个四翅双头蛇，却是不见，想来还隐藏在池中。末了，他就问：
“这鬼池，应该刚用了没多久吧。”
“昨天用过。”
“那就还要一段时间积蓄才行。”
这是内行话，妙相闻言看他一眼，略微点头：“大约还要六天的功夫。”
那就是七日一次“鬼浴”了，这频率也让人牙痛。余慈心中有了谱，又问道：“法师的意思是，使其流转更有条理，同时消减这里的戾气？”
如果是这样，对余慈来说，还真没什么难度。
妙相微笑摇头：“不，要增加。”
余慈哑然，愣了愣才道：“增加？”
“若能扩容，自是最好。”妙相简单回应，此时她仍不相信余慈能有什么建树，只在唇角微露笑容，“鬼池浊而不纯，效用大减，眼下我只要精炼而已。”
余慈正起脸色，他原本以为妙相是用鬼池聚集阴力煞气，以淬体炼神，虽失之旁门，但原理和他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诀”也没什么差别，但现在看来，似乎他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止住勘探的步子，又确认了一回：“法师的意思是，请人梳理鬼池，其实是要增加这里的怨厉凶煞之气……这很危险哪。”
后面一句是他看见妙相的表情，临时变更的。
妙相淡淡道：“步虚修士登临九天外域，汲取至粹玄真时，亦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太阳真火化为灰烬，更会遭域外天魔夺舍，毁伤道基，我这手段，难道还会比那些人更艰难吗？”
这个，应该是不同的吧。余慈没有相关的经验，自然无法回答，他也没法再说，只有真正见过妙相修行的人，才知道那有多么危险残酷，但他现在应该是“一无所知”才对。
想了一想，余慈道：“仅是精炼，倒是好说。”
他取出太阴幡，迎空一展，自有摄阴聚煞之力弥散开来，惨绿气雾中，那些灰白色的杂质，都被长幡卷起，借幡中封存的神通碾碎纯化，成为细沙似的精纯阴力，当空洒下。
对气雾中那些只余下凶杀怨厉本能的鬼物碎片来说，这就是大补之物，当下便如鱼群争相夺食，鬼池中的惨绿气雾急剧沸腾，无数鬼脸隐现涌动，大都是凶戾或绝望之色，更有无边贪婪之意。虽是如此，惨绿气雾颜色却越来越纯粹，朦朦地像是披了一层绿莹莹的光。
这一过程中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可是在池边两个修士，都是感应敏锐之辈，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鬼池中激烈的阴力震荡，若再深入一层，其中纯粹的凶煞戾意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妙相见状，眸子亮了起来，她半蹲下身，探手入池，在气雾中搅了两下，看得出，她比较满意，但又想起一事，回眸微笑：“若是你常常在此也好，但若你不在了，又当如何？”
那也简单。余慈已经彻底明白了妙相的需求，他表示，只要安一个‘过滤’的网就好，完全可以通过符法来解决。
妙相站起身来，坦然道：“之前是小看你了。”
余慈微微一笑，到此为止，见好就收也不错，可是和妙相一手接过马槐威胁的大气相比，似乎还有逊色。所以，他道：“精炼本身，其实也是扩容，同样的容积，杂质少了，阴煞之气自然更具规模。”
“哦，你还能再精练下去？”妙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勉可为之。”
余慈站在池边，正要动手，林子外，有人声传入：“嫂嫂……呃，妙相法师。”
匆匆而来的，正是幽蕊，她是听到消息后就追过来，正好看到余慈和妙相在鬼池边研究。原本这是她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然而很不幸，这里里面却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在余慈和妙相之间，竟然没有她本人的存在！
她有一种深重的危机感，稍稍定神，她就笑道：“原来卢道友已经来了……”
幽蕊是想凸显自己的存在，可是另两人都没有配合的想法。余慈只是瞥她一眼，就继续准备符法，妙相则问他：
“进去直接感受，似乎会更好？”
“这倒是。说得再好，不如法师亲身验证，我也要知道法师修炼时，如何运用此中阴煞戾气，便于对症下药，过程中，若是里面戾气过重，逐步适应也最安全。”
妙相略一沉吟，就摘去头顶僧帽，露出光洁圆润的头颅。
余慈眨了眨眼，忽地想到修炼时，妙相的形态，心头一跳，不免就有些想法：这美尼姑，不是故意诱惑我吧？
不管他怎么想，妙相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事先对他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一声“失礼”，便解褪缁衣外袍并内衫等，缓缓走下鬼池。那隐透莹光的雪肌冰肤，曲线圆润柔顺，自具风情，在气雾中渐渐模糊。
说实在的，她角度选得很好，余慈除非是伸头探身，从头到尾，也就是看到一个侧面，侥是如此，心跳速度也有变化。
这时候，妙相回身，微微颔首，颇是嘉许：“此时效果，已比得上平常蓄积七天时。”
说话时，妙相是正面朝着余慈，气雾并不能完全遮挡身躯，在修士的利眼下，什么隐秘部位，都等若毫无遮掩，然而她神态自若，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此时，幽蕊走过来，停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被无视的嗔恼，反而是露出笑容：“果然了得，妙相法师很欣赏你呢。”
这大约是好话吧，可与妙相当前神态合为一处，却透出高高在上的味道来。
撮合不成，就要挑拨离间……果然像妙相所说，幽蕊也只有点儿小聪明而已。
余慈心中冷笑。然而人心之所以为人心，就在于它并不完全受控于理智。余慈也能够感应到，妙相有那种心态——一个人，是不会因为在牛马猪羊面前裸露而羞耻的，不对等的层次，很容易让道德失去存在的基础。
稍稍调匀气息，余慈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搓了搓手，道：“开始吧。”
言罢，太阴幡展开，虚悬半空，按而不发。
妙相深吸口气，激发气机，一层莹光自她顶门亮起，慢慢下移，过印堂，穿咽喉，直入胸腹之间，这一刻，妙相的丰腴圆润的娇躯分明是透着光。
光芒扫过之处，惨绿气雾登时澎湃翻滚，几乎可以目见轮廓的阴魂鬼物，如飞蛾扑火，群集而上。妙相娇躯分明颤了一记，原本笔直的背脊略弯，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嘭”地一声，惨绿气雾燃烧起来，重现了当初通过幽蕊的视角，所见的那一幕。莹绿透明的火光烧灼着妙相每寸肌肤，甚至是从她的面部七窍中透进去，让她的身躯蜷缩得更厉害，并开始无意识地挣扎。
终于，惨烈的嘶叫声响起来。
余慈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声嘶力竭的喊叫声里，幽蕊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看到余慈久未动手，她还是刺了一句过来：
“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
余慈唇角勾起，看也不看她一眼，悬在上空的太阴幡一抖，封在幡中的神通运作，那是太阴役禁厉鬼术。位列“诸天飞星”之术二十八宿之列的上乘符法，便是只露出冰山一角，整个鬼池的运转也开始变化。
幽蕊倒抽凉气，在她的注目下，池中惨绿火光，竟是从外而内，几个波次之内，变成了铁青颜色！仅十余息的时间，那处虚空，都被进一步提纯、爆燃的阴煞之气扭曲了。
而在那里面，妙相身躯剧颤，随后竟是僵在鬼池虚空中，肢体完全绷紧，像是一张已到了极限的弓。
“差不多了……”
余慈已经测出了妙相的极限，正要收手，鬼池中，那位竟是猛地睁开眼睛，此时，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但那意念却是穿透燃烧的瞳孔刺过来：
“继续！”
不改颐指气使的气派……余慈摇摇头，稍稍加了一丝力气，鬼池中铁青鬼火，颜色开始转淡。可也就转了那么一点儿，妙相身躯多处，已经晕上一层赭红颜色。
真过限了，收！
随着太阴幡收卷，鬼池中的阴火轰地一声，被硬压到池底三尺高处，将妙相空了出来，为她解压，可妙相没有动作。
既然还在浮在半空，应该没事儿才对。
余慈是这么想的，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妙相开始了轻微的抽搐，悬空的身子开始不稳，同时……连绵的液滴顺着圆润修长的腿线急速滑落，不知何时，她双眸中灼灼火光消去，如今却是空茫混沌，全无焦点，再晃了晃，便一头栽下。

第109章 排毒
“你……”幽蕊盯着余慈，一时愣了，也不知余慈是依言帮忙呢，还是暗中使了坏？不怪她多疑，委实是这场面太过妖异，以前妙相修行，可从来没有落得这般境地。
余慈不让她胡思乱想，直接瞪了过去：“还不扶法师上来？”
幽蕊如梦初醒，再看余慈一眼，跃下鬼池。
余慈觉得这个蛇蝎女人那一眼意味儿复杂，正细品之时，就听到她惊呼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弹射出来。在她身后，那条久违的四翅双头蛇紧追不舍，振翅间，翅上鬼眼流转，四个蛇瞳放出幽蓝光芒，阴森可怖。
这算是怎么回事？
游蕊花容失色，叫道：“快救我！”
开什么玩笑，你还是个还丹修士呢！呃，说起来，那怪蛇似乎战力更强的样子。
见余慈站在那里不动，游蕊好悬没气昏过去，偏偏还不能当真发怒，只能以最快的语速解释：“这是法眼豢养的鬼翼蛇，用来守护鬼池，她昏迷之后，这蛇会攻击一切靠近她的人……”
说话间，她已是连遇险情，那双头蛇趋退如电，似乎还可流布邪毒之气，若不是游蕊对它也算有些了解，恐怕早被击中。
这种境况下，游蕊再也按捺不住，近乎失控地尖叫：“快叫醒她，我撑不了多久！”
这女人的小聪明总算发挥作用，道出了最适合的解决办法。
余慈摇头，真叫一个麻烦！感叹中，他随手取了妙相之前褪下的缁衣布袍，很谨慎地绕过鬼翼蛇那边的战场，跳下池去。
还未落地，便见到池底中央，妙相仰躺在那，修长圆润的玉腿微微支起，全不动弹。可这本就不是一个放松的动作，说明她的肢体还在绷紧状态，铁青鬼火就在她身边燃烧，似乎还能听到“滋滋”的声响。
余慈恍然，暗骂自己也昏了头，再一动太阴幡，将那处鬼火排开，这才落地。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长年浸泡在阴煞之气中，又受鬼火炙烤，池底的土壤呈现某种晶化状态，仿佛铺上了一层粗粝的卵石，尚算得上干净，妙相就躺在上面，一对眸子依然是空茫无焦点，身体则在无意识地颤抖和抽搐。
没了鬼火炙烤，大量的汗液从她毛细孔里排出，全身肌肤都镀上一层水光，原本这都是通过与外界天地元气交换来代替的，如今这般，只能说明她体内元气流转失衡，情况看起来相当严重。
余慈靠近的时候，发现她肌体又一次比较明显的颤动，同时二人气机碰触：“咦？没晕啊……”
妙相显然对他有所感应，可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不知是无力还是无意。
余慈叹了口气，展开缁衣，盖在对方身上，遮去了那让人目眩的景致。有物罩体，妙相仍保持那个姿势不变，外袍盖在支起的腿上，也顺着笔直的线条滑落到腰腹处，只能说聊胜于无，溢出的汗水很快将衣袍打湿。
想了想，余慈半蹲下身，取过妙相一只手，为她把脉，指尖按在手腕上，也感到汗液的滑润，但观其脉相，却是强健有力。余慈愣了愣，再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光渐渐开始凝聚，现在，余慈更相信她对着鬼池的上方出神。
“法师？”
手上突地一滑，余慈本能要抓住，两边腕指却是交错而过，一愣神的功夫，倒是他的手腕被抓个正着，力量很大，一时也挣不脱。
余慈有些不悦：“妙相法师……”
妙相仍无回应，握着他手腕的力量反而更大了。
余慈正要使个手段挣开，目光恰好扫过妙相的面庞，却见原是木然的脸容，略微有了变化，闭合的唇瓣后，她在咬牙！绷紧的面部肌肉已过了极限，唇瓣亦是微微颤抖，显然，她正处在极大的痛苦中。
终于，余慈和她的视线碰撞，那刚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睛转过来，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要求……帮忙？”余慈脑子转了一圈儿，其实他心中已有判断，却不太敢相信，然而，妙相盯着他不放，始终坚持。
很好！余慈发现他有些佩服这个美尼姑了，他也是干脆的人物，也不再犹豫，头上太阴幡波动，新的指令放出去。正在半空中与鬼翼蛇纠缠幽蕊，便见到鬼池底部，已经被排出丈许开外的铁青鬼火，骤然内聚，转眼将两人吞没。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从里面透出来，旋又中绝，至此再无声息。
幽蕊几乎要咬碎银牙，那两个家伙，究竟在搞什么！也在此时，那四翅双头蛇倏地退开，不再紧逼，但那四只幽蓝蛇瞳，依旧死盯着她，没有丝毫放松。
幽蕊气极，眼下凑近你主人的，不是那个卢遁吗？
鬼翼蛇才不懂她的心思，这个战力强绝的灵物，自有其判断的标准，依旧护卫在鬼池边上，不让幽蕊靠近半步。女修只能远远看着，半透明的铁青鬼火中，余慈和妙相的姿势，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变成了两座雕塑。
幽蕊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疑虑：怎么感觉着，那位下堂的嫂嫂对她越来越疏远了呢……也许从来没有亲近过，可像现在这样，明显地表现出来，还是头一次。
扑楞楞的振翅声响起，某个粘粘乎乎的家伙又派了他的传声筒兼探子过来，幽蕊冷哼一声，反手将其打落。出了手，她忽地一惊，这里的情况可不太妙，那个马槐不会趁机动手吧？
幽蕊一下子紧张了，不过事情似乎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糟，自那黑鸟被打落后，再没有别的事发生，如此过了小半刻钟左右的时间，鬼池中铁青鬼火终于也到了极限，“呼”地一声，迸成惨绿色的气雾，转眼又被太阴幡排开，露出中央那两人。
余慈终于抽回手，看着腕部乌黑的指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他身前，妙相依旧是那个姿态，刚刚披在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鬼火烧化，连灰烬都没剩下来，此时依旧是不着寸缕，但之前大量出汗的情况已经停止，全身上下莹洁透光，无有瑕疵，眼神也已完全凝聚。
然后她坐起身来，曲起右膝，加上胳膊，就那么发怔……或者是思考。
鬼翼蛇无声退出鬼池角落，幽蓝失了钳制，稍怔，随即也下了鬼池，来到二人身边，关心道：“妙相法师，可无恙吗？”
妙相抬头看她一眼，唇边微勾：“是我不自量力。”
她嗓音更为沙哑，但吐息稳定：“卢道友的符箓之功，远超出我的想象。”
若是余慈记得没错的话，她还是头一次称呼自己为“道友”，这就是最明显的改变，而隐蔽一些的，就像自家遭殃的手腕，鬼火二度炼体时强行抑止的呻吟，都指向一点：
妙相认识到了他的价值，不再视他为猪狗牛羊之属，自然而然多了些礼数和矜持。
此时幽蕊取出一件披风，披在妙相肩头，美尼姑略掩身姿，慢慢站起，仍有些摇晃的样子，幽蕊忙又扶着她，才一碰触，就低呼一声：
“好热！”
“巫毒排出，自然如此。”
“巫毒！”幽蕊脸上变色，闪电缩手，如避蛇蝎。她本能的反应做出，才知失态，一时就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妙相也不理她，面向余慈，慢慢道：“总算见识到卢道友的能耐……”
巫毒，什么巫毒？
余慈正在心中向影鬼询问，闻言分心回应，也是检讨问题：“惭愧，第一次操控，加压减压都太快了……”
这有点儿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很容易让人想到妙相之前的狼狈，不过余慈也是就事论事：他一方面是经验不足，另外罡煞运化的风格，也以明快凌厉为主，这种循序渐进，掌控火候的手法，还需要多练几回。
妙相并不在乎这个，追问道：“改造鬼池后，不知能否达到这一效果？”
余慈真佩服了，原来这美尼姑还没受够呢！

第110章 追迹
不管余慈对妙相的耐受力有怎样的看法，改造鬼池的工作，总归是落到他头上了。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份儿工作了。
借太阴幡施展的太阴役禁厉鬼术，对驱役阴物，自有其灵效；结成本命金符之后，余慈还能借用白虎凶煞星力，一般的厉鬼阴物，当真捏扁捏圆，随心所欲。几个因素结合，改造鬼池，精炼阴煞之气，对他来说，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接下来这段时间，余慈每天只拿出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在此事上，其他时间，就去干自己的事儿，非常轻松。
之所以没持续更长，是由于妙相的耐受力毕竟有限，随着阴煞之气日益精纯，引发的鬼火愈发猛烈，就算她意志力强大，且有逐日长进的趋势，但总体上，她在鬼池里坚持的时间是越来越少的，纯为她量身订做的鬼池改造工程，自然也视她的情况而定。
其实余慈有些怀疑，照这个势头下去，这美尼姑所谓的“排毒”，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吧。
前几日已经询问过影鬼，所谓的“巫毒”，说它是毒素，其实有点儿牵强。准确地说，那是修炼巫术的人，在转修其他长生术的时候，体内自发产生的排斥力。
其成因就是巫术对人之形神强大的变异作用，修炼巫术日深，对其他类别的长生术就很难适应，若强行修炼，气血郁结，还有变成致命病灶、病根的可能，那时就会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巫毒”。
按照影鬼的描述，真正的“巫毒”，可说是巫法变异的血肉菁华，平常状态下无害，但若经特殊手法催动，充分发挥其巫法变异之效，则是此界最难抵御的毒物，因为经由巫法变异的血肉没有哪两种是完全相同的，其毒力也很难找到完全对症的解法，受到的影响也不尽相同，甚至是有好有坏。
有的直接暴毙，有的修为尽丧，有的精神失常，但也有功力大进、寿元增长的，稀奇古怪，不一而足。
影鬼也说不好妙相的情况是轻是重，但“巫毒”一事，确实与她原为飞魂城的“主母”的旧时经历相对应。
要知飞魂城正是上古巫门传承比较完整的一支，相比之下，另一个以修炼巫法出名的宗门，亦即与之联姻的千山教，其巫法传承，已经改动得面目全非，接纳了释、玄等多种长生术的影响，算不得纯粹。
飞魂城和千山教的信息，影鬼这老古董并不知道，这是余慈从陆青那里问到的，两相结合，脉络确实清楚了一些。
正想着里面的道道儿，纯青颜色，甚至要更浅一些的鬼火“轰”地一声响，被强行分开，妙相从中走出来。
连续几天都在鬼火中挣扎，其频率太高，是极损伤心神的，可在前期的萎靡之后，这两天妙相的精神倒有点儿病态的兴奋，便如这般，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从高度精炼的鬼火中走出来，比头一回短时间内昏厥失神，肌体失控的情况，可要强上太多。
“这次果然又有精进。”也不知妙相是说她自己呢，还是评价余慈的手笔，她径直拾起地上衣衫，遮住娇体曲线，说话时轻松随意，真如对待一位老朋友那样。
余慈问她：“巫毒排出情况如何？”
“势头减缓了。”妙相摇摇头，旋又补充道，“这才正常，残余的越少，就越难祛除，只有慢慢磨尽。”
余慈嗯了一声，觉得这几日的改造，也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正好有件事需要他全心投注，正要将此事说明，妙相已经先一步开口。
“卢道友助我改造鬼池，几有再造之功，我应有重谢……道友也尽可提出来。”说着她皱皱眉头，“这里理所应当之事，无需矫情。”
她说的是余慈含糊的态度，这几日，妙相一直想拿出实在的谢礼，且她很大气地要余慈提出要求，她再加以满足，余慈却一直没有明确的回复。
正说着这个问题，让人心烦的振翅声响起，又有一只鸟儿飞来。余慈也没看清品种，反正总不出那几样儿。
马槐这厮不知是怎么想的，一直没有露面不说，放出的传音鸟儿，要么是乌鸦，要么是八哥，要么是夜枭，总之都是黑沉沉，乌蒙蒙的鸟儿，真是让人无语的恶趣味儿。
那家伙对余慈已很是憎恶，但一直也没有实质性的行动，今天也是如此。鸟儿嘴上叼着一块玉简，飞到二人头上，直接丢下，就此折返。
这是哪一出？余慈微怔，转过脸，只见妙相将玉简接着，也有些意外，待看到玉简中的信息，静思半晌，对余慈道：“今天先到这里，后面几日，我有事外出，这鬼池道友可以自行安排布置……对了，暂也不用担心马槐那边。”
说着，她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余慈感觉里面有些情绪，不过，这个事端倒生的正是时候，省了余慈一番唇舌。
※※※
灵犀散人的心情不太好，这段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些古怪，很多时候，他就像是在做梦，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指使他做这做那，偏偏他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偶尔，他会像现在这样迷惑和憋闷，但很快……
“找到没有？”
灵犀散人忙回过头去，这几日，黑袍的耐心以可观的速度消耗着，心情不好了，就在他身上踹两脚，灵犀散人恨得牙根痒痒，却是一点儿不敢显露出来。他只能装孙子：
“是的，前辈，在城里，越来越明显了。”
这里是华严城，经过几日的长途跋涉，灵犀散人和黑袍到了这里，目的自然是为了追索那个夺去玄灵引的“神秘人物”。
气味的痕迹确实是越来越强烈了，他记忆中的那人气息，明显在此地驻留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循迹绕上一圈，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更准确地说，他没有做完整。
他第一站来到的是华严城中的三家坊，和黑袍一起踏入坊市，他则解释道：“那个人在这里停留过，和其他人的气味混杂，变得有些模糊。”
三家坊是北荒最大的黑市，超然于一切堂口之上，一个有实力的人，有七成可能会到这里来淘几件宝贝，看看运气如何。说那人到三家坊来，是有理由支撑的。
黑袍表示认同，但这不代表他会满意：“然后呢？”
然后……
灵犀散人表现出了胸有成竹的架势，在三家坊停留片刻，又出了门，在偌大的华严城中绕圈儿，足有两个时辰，在黑袍兜帽下已燃起危险的火光时，终于是出了城，径直往怨灵坟场中去。
“那人肯定是进到了这里面，大概是往东边偏北方向去了。”
“那是哪儿？”
“黑月湖、丰都城……但应该没那么远，方向也有点儿偏差。”
黑袍脑中转动，他是有眼有耳，且灵便非常，之前在城中转上几个时辰，也不是全无收获。此时在华严城中，最火的消息有两条，一个是长青门和阎罗堂的冲突，另一个，就是地下森林中，一处新辟区域，还有那区域中一处不知来头的遗迹。
前面的就罢了，后面那条，好像遗迹的方位，就在那边。
一个实力不俗的修士，去遗迹里转转，也是正常……且这种事情，灵犀散人作假的可能性很小，要知开辟出新区域的时候，这家伙还在茧子里昏迷呢。
“过去看看……你看什么呢？”
见灵犀散人眼神飘移，黑袍顺其视线一瞧，那边还真有几个人，且不是美貌女子之流，他心中就有些疑问。
灵犀散人一激，不敢欺瞒，低头道：“那几人都是沙盗，晚辈当初受情势所迫，和他们混了一段日子。”
黑袍兜帽下，火光闪了一闪，这事儿，灵犀散人前面也曾交待过。

第111章 神术
前面那拨人约有五六个，衣饰各不相同，但都有一股子精悍之气。当然，在北荒，这是非常大众化的模样，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他们，除了深知他们底细的灵犀散人。
“不是有个抱猫的家伙吗？”黑袍这些天，通过时不时的盘问，几乎把灵犀散人翻个底掉，对一些人、事也有印象。
灵犀散人摇头：“这里没有他。”
“里面有几个知道黄泉秘府的事？我是说，玄灵引，还有相关的那些……”
灵犀散人立刻就明白了，他没有正面回应，只道：“三年前，黑月湖，姓赵的也在。”
那就是知情了。黑袍的兜帽略动一下，那意思是要跟上去，对此，灵犀散人心领神会。
前面那拨人速度不慢，很快就深入森林百多里，但他们也不可能再深入下去了。一个时辰后，森林中一个偏僻地点，黑袍将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修士丢下，转眼去看灵犀散人。
“他们说是来起赃销赃。”
灵犀散人转生为玄蜂妖身后，对迷香之术，可说是精益求精，即使此时长年积存的上等迷香都已不在，但对付这些人，还是相当轻松，很快就让他们吐露实情，但与黑袍相比，他还是逊色得多。
两人分开盘问，他问过的修士仅是神智昏沉而已，可黑袍那边，只要是沾了手的，就是面目痴呆，更惨的就是大小便失禁，完全废掉了。
黑袍哼了一声，两个臭气熏天的家伙五官七窍同时迸出火光，转眼化飞，只剩下四人，对眼前的景象也已全无知觉。
“销赃是为了参加丰都城那边的随心法会，好像姓赵的对会上一样宝物感兴趣，打的是暗偷明抢不成，就参与竞拍的主意。”
这些事儿，黑袍都清楚，他也不关心这个，只问：“你那边问出行踪没有？”
灵犀散人只能摇头，从这些沙盗身上得知，自上回与他联系的老三、老七被杀，他也失踪后，赵子曰似乎有些不妙的感觉，行踪就飘忽不定，和老部下的联系也少了，偶尔现身召集，安排事项，也是一现即隐，这些人里，也有两个所谓的“心腹”，但上次见赵子曰，也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黑袍也不多说，拿过灵犀散人逼问的那两人，用他特有的粗暴方式，直接破开神魂防护，查验事项，确认之后，这二人也和白痴差不多了。黑袍挥挥袖子，剩下这几人便也都燃烧起来，毁尸灭迹的功底深厚。
“走吧。”
黑袍有些不爽，受翟雀儿点醒之后，他已经明白，其实玄灵引也不是唯一的钥匙，只要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有超卓的计算能力，硬生生推算出黄泉秘府的所在，也不是不可能。如此，按他的想法，像赵子曰那样很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物，杀一个就省一份儿的心，免得到头来平添变数。
“算那厮警醒……不过他说要去丰都城，若真是如此，不如给翟雀儿那鬼妮子提个醒儿，在那儿解决掉？”
黑袍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他是个想到做到的性子，转眼就是一道传讯符书就，飞剑传书是不用想，他干脆命令灵犀散人再跑一趟，送到三家坊去。
灵犀散人自然没法拒绝，心中诅咒一声，正要离开，黑袍的动作突地一顿：“等下，这是什么？”
顺着黑袍的视线，茫然去看，灵犀散人见到，林间焚尸后的黑灰中，露出一块不规则的硬物，隐透着碧光。
黑袍拿起来看：“这是……诅魔结晶、碧血瞳术？”
灵犀散人愣住，他在摸爬滚打多年，当然听过这种又诡谲又恶心的魔门秘法。
“有意思哎。”黑袍哈哈地笑起来。
“不是说修炼这种法门的修士，必须是碧眼吗？”灵犀散人有些疑虑，已经死掉的贺五爷，很可就是修炼的这种法门，但刚才那几个人里面，可没有碧眼的。
“不不不，这家伙没有修炼。”
黑袍将那块不规则的晶体拈在两指之间，原本完整的诅魔结晶是眼球形状，细节完备，但如今已被高温融了半边：黑袍看得仔细，口中啧啧有声：“这块诅魔结晶只是个半成品，若是自身修炼到了火候，还不至于此。”
“那是何故？”
“这上面气息与其本人相异，自然是外面安进来的。”黑袍越看越笑，分明是胸有成竹，“不错，是通过神道法术，将特定法门打入，背后这人，倒学了点儿神主法门。”
神主！
灵犀散人当即为之一激，甚至有点儿晕眩，天底下五大神主，哪有一个好惹的？
黑袍却是大笑：“怕什么，若真是那几位，怎么会用这种粗糙的手段？直接授人法门，为神主法门中最下乘者，以人为符、为模，哪能收到信众，神魂变异之下，除了傻子就是呆子。”
话里灵犀散人倒有一半儿听不懂，黑袍倒是被这突发事件激起了兴致，话比平时多了许多：“既为神主，既要刺心探幽，明理知欲，又要植种子、洒心力，广种薄收，哪是常人能玩得起的？要不然同样是巅峰成就，天底下地仙层出不穷，神主从古到今，也就那几个？”
这是层次上的差距了，灵犀散人刚才还能听懂一半，现在是完全不懂。
黑袍则是又恢复了常态，嘴里嘟囔着“有意思”，细思片刻，方道：“那个赵子曰，又或是他背后的人物，我倒要看一看，是个什么模样……去，把这符让本城的三家坊管事转交！”
他没有变更计划，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黄泉秘府。
※※※
什么刺心探幽，明理见欲？什么叫植种子，洒心力，广种薄收？
余慈也不懂，不过有些话他是懂了，尤其是靠前那段儿，直若正面打他的耳光，虽是相隔万里，余慈仍有些讪讪。但话又说回来，黑袍此言，不啻于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至少让他明白，自己做的这一出，算是怎么回事儿。
他倒不觉得自己修的是什么“神主法门”，他现在做的，完全是通过照神铜鉴和法宝碎片两样外物，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什么都做不成，也没有想着去做。
这件事值得研究，不过眼前倒有一件事比较当紧，就是寇楮那边。
黑袍说什么“以人为符”，正是切中实际，余慈不知道后果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后果，又如何能让问题潜伏下去？但这段时间，寇楮明显已经习惯甚至是喜欢上了凭空得来的能力，要想让它接受，还真要多费费心思。
余慈想到就做，向外吩咐了一声，不一刻，寇楮便跑到这边，跪下行礼，口称主人。余慈也摆出主子的架势，先让它起来，又问起这段日子内外有没有什么事，寇楮谨慎小心地回报几样，不外乎左近有人窥探，有人登门拜访，它按照余慈的吩咐回绝之类。
对此，余慈自然是心中有数，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后又问起寇楮近日来的功课进境，拿出了指点的架势。
寇楮自是大喜，细细说来，大部分都是它如何练习太乙烟都星火符，又想到什么技巧之类。哪知才说了一半，余慈就沉下脸去：
“我给那灵符，是让你有护身之力，免遭意外，却不是让你舍本逐末，荒废了本来功课的！灵符练得再好，本身修为不长进，有个什么用处？百年之后，不是照样烟消云散？”
寇楮还是头一回见余慈如此严厉，吓得忙又跪地，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余慈依旧绷住脸，道：“这段时间，你要抓紧修炼，我先收了那灵符，免得你用志不坚，等真正精进了，再给你不迟！”
寇楮自然是有些不舍，可是余慈在他心中威严日重，理由又极是充分，它也没什么可说的。余慈当下动念，神意星芒和五彩光丝同时作用，寇楮神魂深处，太乙烟都星火符的印痕转眼抹消。寇楮只觉得脑子一空，有些茫然，不自觉像以前那样尝试了下，却是半点儿火星儿没迸出来，当下颇是黯然。
余慈见它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便挥挥手，让它出去，眼看出了门，却又想起一事：“这两天，你跟着铁阑，到鬼池那边修炼吧。”
学妙相那种自虐式的方法没可能，也没必要，但在那处特别布置的阴煞之地，像寇楮这样的鬼修，修行起来也能够事半功倍。
安排好了寇楮的事儿，余慈准备把注意力放到更关键处，然而心念一动，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摊开手，也不见怎么用心，一簇火苗便平空生出来，随后散化为万千火星，乍闪乍灭。

第112章 合流
正是太阴之气最盛的“黑月”时段，余慈在黑月环阵外围慢慢踱步，十数里外就是鬼池，那里铁阑和寇楮正在修炼，余慈本是和它们在一起，不过随着遥远的某地传来讯息，他必须要集中精力，应付一阵。
现在他有九成把握，能引得黑袍到那遗迹中去，摸摸所谓十方大尊的底，要是顺势再来个两败俱伤什么的，自然是最好不过。那样，对黄泉秘府，他会更有把握一些。
在僻静处停下，余慈倚着一棵巨木盘坐在地，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那边去。
如果说前面半真半假，还能把黑袍骗住，眼下实质性的阶段，还要让他不生疑，就比较困难了，余慈只能尽可能地掌控灵犀散人的意识，避免功亏一篑。
长生真人的脚程当真了得，带着灵犀散人赶路，上万里的路程，一天的时间就赶到了。通过灵犀散人的视角，余慈见到，那处新辟区域的矿区，真叫一个面目全非，自上回离开后，起码又经过了几次大规模的冲突，断肢残骸随处可见，原本的地形也有改变，那条甬道直接就被震塌了前半截。
这样也好，那些连土遁都没学会的小辈，就不用想着进去添乱了。
如今，新辟区域以及那里面遗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荒，成百上千的还丹修士、步虚强者，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这种时候，哪一方势力都不敢搞所谓的“划地盘”的把戏，否则惹了众怒，那些无法无天的蠹修，可不会有任何顾忌。
黑袍和灵犀散人非常顺利地就进入了甬道，这时候，黑袍最后一次确认：“玄灵引在里面？”
灵犀散人苦笑摊手：“前辈明鉴，小子不敢保证，这地方稀奇古怪的……”
顿了顿，他道：“只能说，夺了玄灵引的那人，肯定来过这里，而且逗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周围就没有别的痕迹了。这里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还留在这儿，一种是他用什么法子把气味抹消了……”
“你不妨求老天爷保佑是前者……”
灵犀散人显然是给自己留后路，对此，黑袍心知肚明，对其分辩也并不感冒，但仍未想到灵犀散人如今是满口胡柴，只是敲打一回，别让他懈怠了。
两人顺着甬道往前走，没有再交谈，灵犀散人脑子却是始终不停，便是想停，意识深处某股力量也不让他停下。他一直不停地在考虑如何让两边大战起来，战后又如何应对。
忽地，黑袍“咦”了一声，身形倏止。
灵犀散人心中有事儿，反比他超前一步，忙停下身形，回头去看。未看得真切，黑袍兜帽下已有两点火光燃起，一道无形波动排开，灵犀散人全无抗拒之力，被硬挤在甬道崖壁上，动弹不得。
黑袍并非是针对他，针对他也用不了这种架势。甬道温度在急剧攀升，灵犀散人只觉得脸上滚热，本是寒暑不侵的体魄，却有细汗渗出。
怎么了？
“原来这儿还有个了不得的人物……”黑袍嗓音沉了下去，气机却如同行将爆发的火山，澎湃的力量足够灼伤旁观者的眼睛。甬道中并非只有他们两个，前前后后，数里长的线上，总还有十几个，黑袍气势一起，那些个倒霉蛋便稀里哗啦倒了一串，有的更是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灵犀散人“呃”了一声，想说话来着，最终还是沉默。
“是个强敌！”
黑袍心念电转，他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一个与他同级数的强者，实力高下不好说，只因对方暂时还未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相当内敛，但也更加深沉，他一时间有些有犹疑。
因为黄泉秘府的事，他已经和人争过一次“猎场”，结了仇怨，如今还没解决，他再怎么强势，再树强敌的话，也要仔细考虑考虑。
可玄灵引的下落……
念头百转之时，与对方气机隔空交锋对冲已不下千次，但没有一次落到实处。彼此都在试探。时间一久，黑袍就发现，那一位气机运转间，还远远称不上圆融，但其中的味道，好生熟悉啊……
“天魔秘术？”黑袍心头一紧，心中念头一下子明晰，“同道啊！”
他可没有半点儿“他乡遇故知”的感触，魔门内部，倾轧只有更加残酷，他可从未听说过魔门各宗里，有这样一个家伙隐身北荒，想来所图甚大，如今被他识破了行藏，焉有不动杀机之理？换了黑袍，也必是如此。
那个灵犀小妖，还真会给老子添麻烦！两次了啊……
无聊的念头只一闪，便又消去，偏在此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黑袍师兄，哪有到别人家里，还剑拔弩张的？”
这下子，不管是黑袍，还是灵犀散人，又或是别的什么人，统统愣了。
伴着话音，一位男装打扮的娇俏美人儿负着手，笑眯眯地踱出来，正是翟雀儿！
兜帽下，黑袍眼睛，火光凝如刀刃，刺在来人脸上：“你跟踪我？”
上次见面是在数万里开外的阴窟城，灵犀散人送去传讯符则是在昨天，正常情况下，那传讯符应该还在路上呢，可现实就是，翟雀儿这个大活人已经到了眼前。
对此，翟雀儿笑吟吟地，矢口否认：“哪有，小妹只是在回返丰都城的路上，见了师兄送来的传讯玉简，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黑袍哪有这么好骗，他冷笑道：“我让你去对付那个赵子曰，可没让你到这儿来截我的道！”
翟雀儿闻言就笑，同时摆动手指：“师兄这次可想得错了，要对付赵子曰，还真要到这儿来，只要你能说动此地的主人，将其拜把兄弟，交给你处置就成！当然，师兄你当年能驳一回师尊的面子，现在也不怕驳第二回——此地主人十方尊者，可是师尊亲敕，请来的外门长老、护法真人！”
略微一顿，这精灵古怪的美人儿便抚掌笑道：“这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哪！”
“开什么玩笑！”
看到这一幕，仍贴在岩壁上的灵犀散人，整个脑子全是乱的，也在此刻，他意识深处某份压力陡地消失。
※※※
余慈倏地睁眼，万里之外的事态走向，刚刚激发出心底的荒谬情绪，一种极强烈且危险的刺激，便从他体外刺来。
这一刻才见余慈的反应，他的身体比眼皮的弹动更快一分，在危机感袭来之际，他背靠巨木，偏偏猛地向后撞，身体便似消去了实质，直接穿过巨木，这是瞬发的出有入无飞斗符之效，比五行遁术更胜一筹。
稍迟一线，他原来盘坐的位置，已是“笃”地一声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森然寒意，便是隔着合抱粗的巨木，也让他胸腹微凉。那个位置，正是刚刚他头脸所在，若他不及时闪躲，眼下脑子肯定碎成无数片！
余慈毫不停留，身形再闪，这时候，对敌人的感应才落到实处。他咧了咧嘴，手上燃起火苗。
一击不中，白线激闪，因其速度过快，已经扭曲了形体，只是在余慈连续闪身，时机把握得太多，它不幸判断错了方向，想着掉头的时候，忽地发现身边有无数小若米粒的火光，像是千百飞萤，顺着它带起的恶风，倏然聚合。
“砰砰砰砰”一连串闷响，白影身上炸起一团又一团血光，尖锐的嘶叫声里，它落在地上，连滚了几滚，可这时候，刚刚炸入皮肉深层的火力，轰地一声爆燃，转眼将它裹在了高温火焰里。
眼看要将敌人烧成焦炭，余慈却没有半点儿喜色。
地上，赤焰熊熊，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可里面的影子却是支起身子，四肢着地，一金一蓝两只眸子映着火光，死盯过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地的低吼。
“摩奴，停下！”
伴着话音，林子那边有人出来。那家伙姿势很怪，一手持剑，一手则高举过头，手中则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玩意，外壳火红，颇为醒目。最重要的是，他是倒退着出来的，似乎在和林子里的空气对峙。
余慈看不到来人的脸，但如今就是用膝盖也能猜出来了。
“两位道兄，话说敝人手中这枚六阳天火雷沉得很，万一失控，十里方圆尽化齑粉，大伙儿都不好过，不若暂且罢休，套套交情如何呀？”
隐在暗处的是铁阑，而持剑握雷、口若悬河的这位，余慈刚在万里开外听到他的名字，却是旧日相识。
余慈冷冷一笑：“赵子曰！”
话音落下，一旁合抱粗的巨木摇了摇，轰然倒地，火焰中白色狮子猫第一击，已经将其斩断，稍有点儿外力震击，就倾倒下来。

第113章 火轮
巨木倒地，溅起一片烟尘，让众人的视线受到影响。这一刻，赵子曰身上的肌肉的略微绷紧，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刚刚他忽略掉的那个“鬼剑修”——亦即是“剑修的鬼修”，正以凌厉的剑压抵住他，这次，他再不能像上回那样，与其纠缠抗衡了，手中那件能够克制鬼修的法器，甚至没有使出来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这倒是印证了他前面的一个猜测。
“上回在华严城外，地气异动前后，摄走‘碎片’的，莫不就是道兄你吗？”
嘴上说着，赵子曰仍未回头，仅就威胁性来说，那位正以剑气遥指他心口的步虚剑修明显胜过一筹，不过，自这次偷袭发动以来，事态的走向让他明白，要“讲理”的话，还要找后面的那位才行。
见他如此坦白，余慈就知道他必是认出了铁阑，也对，当初他们是交过手来着。不过这家伙连铁阑都认出来了，难道还认不出这边的“故人”？
余慈仔细打量这个人，自绝壁城一别，大约也有四五年的时间没见了，余慈自是今非昔比，赵子曰看来也不差，纯以气机推断，此人修为应该也在还丹中阶和上阶之间，比当初要提了至少一个档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颗“六阳天火雷”上，他确实感受到了极其澎湃的火行力量，这是个变数，但仍不足以拥有主导话题的资格。倒是这家伙认出了铁阑，极有可能也认出了自己，转眼间成为了对他最知根知底的人，余慈可是不爽得很哪。
所以，他问了一句：“六阳真火雷比之潜阴雷火如何？”
赵子曰就笑：“怎么能比……”
却不知余慈根本不是对他说，林子中有人淡淡道：“六阳天火雷乃是截取修士度劫时的天雷劫火制成，来势猛烈，发则必中，与潜阴雷火相比，当可全面胜出。不过以身驱使天雷劫火，反噬必不可免，视修为强弱，发动时也要有半息到一息的僵滞，距离近了，并不实用。”
听此言语，赵子曰愕然之余，气势顿挫。
尤其是对方发言时，语音缥缈，虽是字字入耳，偏偏听不出来路，不可避免地牵扯他一部分精力，再加上前面鬼修的凌厉剑压，他的心神损耗登时大幅增加，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至此，他已被逼到了墙角上，就算还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嘴里却有些发苦。
陆青来得时机正好，省了余慈一番口舌。他愈发不着急开口，事情来得太快，他也要把思路梳理清楚。说实话，正听万里之外的那些大人物说起某人，“某人”转眼就在他眼前出现，且是带着浓重的杀意而来，这感觉也太过古怪。
必须要明确对方的目的，但在此之前，余慈还要把对方手中的“变数”打掉。
接收到他的指令，铁阑待要发动，却见赵子曰一松手，那颗火红色的六阳天火雷便顺着手臂滑入到袖子里去，与之同时，他弃了宝剑，双手空空，摆出了放弃的架势。
只不过堂堂修士，激发六阳天火雷，还用得着手吗？把那恐怖的玩意儿遮住，反而让人更难判断。
这是个好姿态！
赵子曰轻咳一声，就要再度开口，此时余慈却笑了起来，抢在他发言之前，下了指令：“动手！”
想杀就杀，想停就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况且赵子曰做得越是圆滑，越能说明这厮完全没有与人偕亡的打算，此刻自家占了绝对的上风，又岂能给人机会？
在赵子曰的骂声里，这片地下森林气机骤然爆开，五个点，五个方向，彼此却像是有皮筋连着，每个点动作，都会引发其他四个点的变化。
混乱交错的气机中，余慈第一个做的不是攻击，而是矮身侧移，因为这一刻，赵子曰和他那只“狮子猫”齐向他攻来，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可供突破的最弱一环。
只不过，赵子曰才动了一动，铁阑便以凌厉剑压将其彻底压制，真正冲过来的，只有那只“狮子猫”。
余慈避让得很及时，而且也不是纯粹避险，身形一动，袖中已有一道无形剑光横在半空，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咝”地一声响，冲过来的猫身白影已和无形剑光撞在一处，身影猛窒，更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此时陆青拳意已横空而来，将其拦下。
余慈一剑得手，却是暗抹一把冷汗。
那“狮子猫”来去如电也就罢了，还是铜皮铁骨，不，应该是比铜皮铁骨更皮实，先前被太乙烟都星火符击中，对那足以熔金销铁的高温，已是无视，如今由诛神刺驱动太初无形剑，迎头正中，竟然也能挡住……这猫儿是哪儿的品种来着？
当初在绝壁城，可没有注意它有这般能耐！
赵子曰也是一声惨哼，精纯的飞仙剑气已将其护体罡煞绞碎，破体而入，他身上爆出一片血雾，人也抛跌出去，只是他身上的黑袍似乎颇是不俗，血溅在上面，竟是激发出了一圈赤红的光焰，将后续的剑气截断。
他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摩奴，你害苦我了！”
“嗷！”
“狮子猫”一金一蓝的双眼陡地变成血红，身外竟然也涨开一层与赵子曰身上相似的赤焰光圈，就此搅乱了方圆百尺范围的气机。陆青眉头微蹙，竟没有再阻挡，而是落到余慈身边。
余慈莫名地觉得眼前一幕的哪个元素有点儿熟悉，微微愕然。
转眼间，白猫已经冲到赵子曰身边，正好迎上铁阑下一波的剑气冲击，莫名地，赵子曰和狮子猫身外的赤焰光圈竟是融在了一起，颜色骤然加深，更有焰光吞吐——不是那种爆发式的乱迸，而是翻转如轮，自具法度。
“哧哧哧哧……”连续几声长音，无坚不摧的飞仙剑气投入焰光之中，刺耳的哨音震得人耳膜鼓胀，如轮的赤焰光圈略有扭曲，但整体依旧稳健，在余慈感应中，它竟是将入微入化的剑气折射出去，防御之坚韧，令人惊叹。
光圈中，赵子曰再次吐血，却是死抱着“狮子猫”不撒手，折射的剑气则将周围巨木扫倒了一片，这处黑月环阵边缘的林地，已经是一片狼藉。
铁阑终于现身，对一波剑气无功，也感觉到惊讶，还待再出手的时候，余慈却喊了停。
巨木倒折的声响终于止歇，赵子曰“呸”了一声，吐出口中的血痰，抱着猫站起来，身边依旧焰光如轮，接下却是微微而笑，一点儿都不见濒临绝境的紧张：“几年不见，余仙长果然还是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果然是给认出来了。余慈摸摸下巴，三年间蓄起的胡须，早就刮去，此时他的形貌，与几年前比，并无大的改变。不过他倒有点儿好笑：“哦，没想到当初是给你这么个印象，怪不得呢……”
当年绝壁城中，灭掉白日府的回忆倏闪而过，余慈点头回应，“怎么说也算是共御强敌，没想到一转眼，就落得兵戎相见。”
“这回我可真是冤枉，我本人可真路过，只是这位……”
赵子曰晃晃手中的肥大的白猫，说着他也觉得这事儿荒谬，自顾自笑起来：“畜牲发狂，我也没辙不是？”
余慈视线从那只狮子猫身上扫过，那只猫的金蓝双瞳也退去了血色，恢复正常。在此他又见到一桩异处，一般来说，面对强光的时候，猫儿总是会眯起眼睛的，可眼下焰光如此强烈，这“狮子猫”的瞳孔依旧大睁，森森幽光，盯着他不放，还真有点儿“恨恨”之意。
他心中又是一动，刚刚才闪过的“熟悉”感觉重翻起来。但那感觉也是模糊得很，一时想不明白，余慈将这个感觉记下，眼下，他有更直接的问题需要解决。
“现在，你给一个交待吧。”

第114章 交待
“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黑袍一字一吐，他现在很恼火，不是恼火突然蹦出来的三大姑八大姨的关系，而是恼火翟雀儿刚刚提出来的一个事实。
“已经给师兄你交待了啊，我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吗？”
翟雀儿倒是一脸无辜。只是今天这个表情她已经摆得太多了，黑袍才不吃她这一套。
“我就想知道，那个什么十方、八方的，凭什么要在黄泉秘府中分一杯羹？”
翟雀儿就睁大了眼，很是震惊的样子：“师兄你说得好没道理，要说资格，咱们可都是外来人，人家十方尊者，才是生于北荒、长于北荒的‘主人’人家本是怨灵坟场一个天生阴魔，好不容易在上一劫开了灵智，修炼了一身了不起的神通，在这遗迹也有成百上千年了……”
“这跟黄泉秘府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师兄你一门心思去找玄灵引，还不清楚，要想不依靠那东西，纯凭推演计算，测出黄泉秘府所在，有多么困难！要不是十方尊者拿出千年中测出来的怨灵坟场范围里各处地脉走向的资料，我们现在还一头雾水呢！再说，人家也明言，只取黄泉秘府中一样宝物，其他的一概不管……”
“利字当头，信它才有鬼！”
黑袍冷笑一声：“没有玄灵引也就罢了，有了玄灵引又如何……你，赶紧办事儿，办完了走人。”
他向灵犀散人勾勾手，此时一行人已经出了甬道，来到新辟区域的外围，从这里再往前去，就是遗迹所在。
灵犀散人有点儿怔神，听到黑袍的命令，愣了愣才懂得回应：“前辈，还要往前走。”
黑袍冷嘿一声，一把抓着他的肩膀，施展神行之术，顷刻间已去了数里外。他速度惊人，翟雀儿却也不慢，反正在地底下，长生真人的速度也不能完全发挥，她跟得还算轻松：
“师兄急匆匆地做什么去？哦，对了，你身边这人说过，是去找玄灵引，是也不是？”
黑袍全不回应，灵犀散人却觉得自家的肩膀几乎要碎掉了。
“喂，那个属蜂的，玄灵引难道就在这儿么？”
灵犀散人额头微汗，不自觉就想到女修曾经对他说过的“三有”标准，脑子更是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讲还是不该讲。不过翟雀儿也不必听什么回答，只凭眼前的情况，足以做出判断了：
“有意思呢，测出了方向没有？”
任灵犀心思百变，此时也是给这始终笑吟吟的精灵美人儿逼得无路可走，黑袍才不会给他解围，想来这两个人，都有让他“表明心迹”的意图，至于“表明心迹”之后，会落得什么下场，谁在乎？
不过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前方忽地有人影闪现，应该是一波过路的，见到黑袍以绝高的速度呼啸而来，一时间都是目瞪口呆，长生真人一般都高来高去，平时人们哪会见到如此惊人的速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黑袍现在见谁都烦，冲过的时候，全不减速，带起的风压凌厉如刀，当下就有人惨叫出声，七八个人个东倒西歪，不知有几个溅血匍地。
也是这么一次耽搁，倒让灵犀散人想出了一招，他小声兼小心地开口：“前辈，往左偏一些。”
这回答是很狡猾了，既没有明言，也算是回应，黑袍兜帽下，那两团火焰微闪，灵犀散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过了一遍热气，差点儿就背过气去。还好，黑袍没再表示什么，边移动方向边依言微调。
“你真的知道？”
翟雀儿很是惊讶的样子：“前面遗迹，就是十方根基所在……你是第一次来？”
灵犀散人哪知道什么遗迹、根基，可他莫名地就是有一种感觉，指引着他相应的方向，当然，那不是什么气味感应，而是早先就刻在他脑子里的痕迹。
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气恼惶惑间，他脑子一晕，又稀里糊涂地将这事儿绕了过去。此时黑袍已擒着他飞出十数里路，鼻间却是“嗯”了一记，尾音上挑，有些不满的样子。此时，前方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意扑面而来。
黑袍又是哼了一声，身外空气微微波动，大气温度骤然升高，与寒意对冲，两相抵消，不过对方已经将信息送抵，一个略显尖锐，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响在他们耳畔：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十方见过。”
对方提早打了招呼，但又没有提及黑袍的名号，也是绵里藏针，摆出了一个较高的姿态。
黑袍嘿嘿冷笑，此刻，他们眼前已经现出那片恢宏又苍凉的遗迹，“参天”的石柱具有着压抑人心的力量，当然，这对黑袍无效。
“就在前面。”灵犀散人只能这么说。
翟雀儿看他一眼，毫不掩饰她的好奇心，然后她就对黑袍道：“要不要见一面呢？”
黑袍不管她，只看另一位。莫名拥有了决定权，灵犀散人却称不上高兴，他嘴角抽动，想了想还是去问翟雀儿：“那位在哪个方向？”
“十方尊者吗，不就在前面？”
你娘的太巧了吧！灵犀散人后颈冰凉，对心中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愈发地惶惑且恐惧，最终却只能朝黑袍点点头。
“这么巧？”
黑袍也是奇怪，兜帽下火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翟雀儿却不管这些，她笑吟吟地超前一个身位：“前面那处大殿就是了。”
所谓大殿，其实也是废墟，边角还缺一块，却不掩其恢宏之势。三人脚不沾地，从大殿正门直入，眼前光线变暗，随即恢复正常。进殿后，灵犀散人莫名有些呼吸困难，一抬头，心中就骂：
怎么这么多人……呃，还有鬼。
他第一眼便能看到，主殿尽头，高座之上，有个极妖异的影子，明明是人体的轮廓，却看不清楚面目，身上披着一件袍子，底色苍黑，上面却烙着数道幽绿的纹路，略一摆动，便像是数条青竹蛇游移不休，又像是连成一线的鬼火，绕体而飞。
这就是十方尊者了，高踞座上，确实气魄非凡，让人想不到，千年之前，这位还只是一只游荡在丛林中的阴魔。
自主座而下，竟有十多个人影分列两边，灵犀散人的感应也算敏锐了，搭眼一扫，便发现这些人的气息强度竟是个个不弱于他，有半数还在他之上。如此，这岂不就是一窝子步虚强者？
怪不得进殿就觉得气压极低，方圆不过百尺的空间内，放下这么多高手强人，只是交错的气机，就足够压抑了。快速扫了一眼，灵犀散人发现，这里面多数都是鬼修一流，但也有常人，其中还有一位雍容沉静的比丘尼。
对灵犀散人是重压的环境，黑袍完全可以无视，他灼灼目光在殿内一扫，便又哼了一声，直接就问：“那玩意在哪儿？”
他当然是问灵犀散人，至于大殿那头的十方大尊以及众多步虚修士，他直接就无视了。灵犀散人张口欲言，那边是几十道如霜如刃的眼神刺过来，任是谁被人彻底无视，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那些步虚强者压不住黑袍，还压不住他的下人吗？
然而灵犀散人虽是虎落平阳，却也不是任人欺侮的软蛋，他腰背一挺，已经无限接近步虚境界的气机嗡嗡作响，支撑着他站在大殿上，声音反而更大了些：“就在此地！”
“好胆！”不知是前面哪个人呼喝。
黑袍闻声，也不多说，大殿之上，忽有一片红光抹过，中央主位之上，那个模糊人形竟是呼地一下，化为轻烟，只有一件袍子落地。人人错愕之时，只听他森然道：
“一具分身，也有资格在老子眼前坐着？”

第115章 猜忌
在别人地盘上拿出这等肆无忌惮的手段，也就是黑袍这样的长生真人才做得出来，而且他如此粗暴，背后也有一份计较，在看到殿中林立的十多个步虚修士后，他忽然想到，他如今可算是孤军深入，单只一方他无所畏惧，但若是那个翟雀儿也掺和进来呢？
若是给他设的局……
他这么一手使出来，殿中果然是群情涌动，殿上有不少人就是喝骂，甚至提气就要动手的，不过黑袍仔细观察，这些人的想法并没有统一，仍有几个冷眼旁观的，殿中的力量没有真正统合在一起。
手下不齐心也没什么，但自家的首脑受此对待，这些人的反应，可是深值商榷。
黑袍一下子放了心，原来也是个半桶水。
他这么想着，翟雀儿也笑吟吟地上来缓颊：“黑袍师哥也太暴躁，十方尊者亦有不便之处。”
“哦？”
“最近……”
她话说半截，大殿中便有潮水般的阴冷之意涌上，与黑袍依旧张扬的灼热气机碰撞在一起，整个大殿的空间都似是扭曲了，无疑，这就是反击。
黑袍难道还怕他不成？
不过，没等事态进一步恶化，翟雀儿已经猛地击掌：“停手！”
翟雀儿的修为比他二人都差了一个档次，然而对峙的双方也不会真的打起来，只不过各要一个台阶下罢了。因为十方大尊明显是失面子更多一些，翟雀儿就将态度略向他那边倾斜：
“师兄你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十方尊者刚刚完成了天魔血祭，正要调整休养的时候，凝一个分身出来，已经是全了礼数，你还要怎的？”
天魔血祭？
黑袍哪会是真的暴躁？闻言就是嘿了一声，并不说话，心念则是急转，不过从肢体语言上看，他还是昂着头，十分不屑的样子，可既然不说话，就有很多种解读。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翟雀儿立刻转变话题：“喂，问问你家属蜂的，玄灵引在哪儿？”
见她姿态，黑袍又是不满，灼热的视线在殿中那些修士身上扫过，森然道：“你倒大方，进入黄泉秘府的话，阿猫阿狗也算么？”
这一棍子横扫大殿，没一个不中招的。
翟雀儿忍不住就拍额头，知道她这位前师兄，已经将黄泉秘府视为禁脔，也对，这就是他的性格，但翟雀儿绝不会完全顺着他来，很快就反击回去：“师哥这些年倒是练出好胆色……”
这就是讥嘲黑袍连阿猫阿狗都怕了，但从另一个方向，似乎又是在嘲讽黑袍不自量力，也算是捧了一下殿中的其他人。
黑袍自然不满翟雀儿的态度，但他暂时不会翻脸，最终还是要看灵犀散人。要是真找到玄灵引，他不介意立刻撕破脸皮。
这时候，十方大尊略显尖利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玄灵引……若是你们找到了，本座也不留难。”
你留难得起么？
黑袍总算没再将此话出口，此时，灵犀散人已成为焦点，迎上殿内诸人的目光，他稳住心神，四面张望。见他的模样，殿中诸人都是惊讶了，难道玄灵引真在这里？
黑袍沉声问道：“在哪儿？”
“应是在……地下？”
黑袍看向翟雀儿，女修又讶又笑：“地下是哪儿？”
殿中没有人回应，还是十方大尊略一沉吟，方道：“是我血祭之处。”
地下还真有空间……惊讶的不只是其他人，连灵犀散人都很意外。翟雀儿便笑：“十方师兄抓了那么多人，那个夺走玄灵引的说不定还真在其中。好好检视一番，也是对的。”
“也对，本座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遗珠在此。”
十方大尊的回应，等若是扫清了障碍。
这些大佬之间的交锋，灵犀散人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甚至他自己，也不由自己做主，当下大殿光影骤然扭曲，等他回神，眼前的视界就变得狭小阴暗许多，显然已经是大殿之下。
传进来的只有他、翟雀儿、黑袍，以及刚刚在殿上的一位鬼修，十方大尊肯定在关注这边，不过仍未现形。
传进来的鬼修面相显老，标准的“老鬼”一只，看上去有些阴森，但此时却在笑：“敝人负责此地血祭之事，这里地形复杂了些，敝人可以带路。”
那就是十方大尊的心腹了，黑袍等人都无所谓，自顾自地打量周边环境。看起来，大殿之下更像是一个分割成无数小格的迷宫，只是各自封闭，只能以遁法进出。
可封闭得再好，一到了这里，阴冷而沉郁的气机便缠绕上来，让人皮肤发僵，灵犀散人分辨出，这是怨灵阴物的“气味儿”。
灵犀散人只感觉到不适，黑袍则可以见出更多。他的心机隐藏在凶横暴躁的外表之下，别看一路上急匆匆的，注意力看似完全放在玄灵引上，可暗地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遗迹的格局，这是一个经验丰富修士的本能。
他看出来了，这处遗迹的形成，是经过了一场剧烈的战斗，其层次之高，远超乎常人的想象，但这种战斗的冲击下，遗迹竟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只能说明其材质或者是架设在其中的防御法阵威力惊人。
材质的好坏他已经鉴别过，非常普通，那么，就是后者。他不得不多想一层，这里的防御法阵修复到了什么地步，要是恢复到了原来的六七成，就算得上是个麻烦。
进入大殿之下，是个很好的观察机会，让他有些放心的是，大殿之下开辟的空间，和上面的遗迹整体不那么契合，味道也不一样，更像是后来搭建的。不过，另有一点让他很在意，这时流动的气机，像是……
他暗中传音出去：“天魔血祭，是你们传给他的？”
“没有。”翟雀儿回答得十分干脆。
“是吗？这法门看起来纯正得哪，是东阳正教？地火魔宫？还是冰雪……”
“要是有答案，师哥你尽早告诉我好了。”
翟雀儿的回应让人无奈，可黑袍才不信她见不出半点儿端倪，以其精明，又怎会和完全不知底细的人物合作？
瞒着就瞒着吧，黑袍比人们想象得更有耐心，他转而去问灵犀散人：“在哪儿？”
灵犀散人有些走神儿的样子，闻言震了震，选了个方向，试探着走了一段距离，慢慢的才有了谱，也不用那老鬼带路，领着黑袍等人七拐八绕，到了一片区域：“就在这附近，具体的……”
具体的他也不好确认，他的理由很充足，这里血腥味太重，而且有极强的气机干扰，玄灵引的气息在这里完全散化掉了，一片区域都是，分不出浓淡，他没法再追踪下去。
好吧，这也正常，那么究竟是在哪儿？
此时，他已知晓，这片“迷宫”其实就是存放血祭“材料”的地方，十方大尊借所谓“新辟区域”和“遗迹”，引来无数修士觊觎，他却隐在暗处，截掠那些适合的血祭牲品，终至成功。那些牲品生也好，死也罢，身上的各类行李物件，最终都是由其支配……
黑袍突地想起了灵犀散人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好像是说玄灵引要么是留在了这里，要么是被人使了手法断去线索。现在他倒觉得，两个可能结合一下会更实际一些。
此地主人，难道真的会任这样一个关键钥匙，从眼皮子底下漏过去？
他看向翟雀儿，这个女人又是怎么想的？
然后他看到，翟雀儿也是若有所思。
※※※
“道兄不妨说得明白些，让我怎么个交待法呢？”赵子曰看起来很是诚恳，他见余慈说了那句话后，突然一段时间没了下文，疑惑之余，也想着尽力将话题主导权争回来。
余慈却是从远方的感应中回神，同时接收两方面的信息，对他的心智是个很大的考验，最好还是专注些比较好。可是刚刚灵犀散人那边实在很重要，他必须加强暗示才行。
好不容易将黑袍等人的疑心充分调动，余慈立刻切断了与那边的联系，专注于眼前的事。
看着一人一猫身外的赤焰光圈，余慈很想让他报报家门，但又觉得缺乏力度，正计较的时候，心头忽地闪过一个信息：
“咦，赤火妖炎？”

第116章 胡柴
说话的是已经沉寂好久的影鬼，自从余慈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经之后，周身都缭绕凶煞之气，暂时外表不显，可与他气机勾连的影鬼，明显感觉着压力挺大，多数时候，都在寄生的妖物头颅中静心安神，以免受到影响。而今它一开口就点到了要害。
“赤火妖炎？”
影鬼的话如一道电光，劈开余慈雾沉沉的思路，照亮心头，某段记忆立时翻涌上来：“无天焦狱，大梵妖王！”
“正是那厮！”影鬼语气中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想当初在剑园，他与大梵妖王合谋，成就天魔之身，抢夺原道法体，又要开辟无天焦狱向修行界的永久甬道，哪知遭到了曲无劫和罗刹鬼王的迎头痛击，惨遭失败。
大梵妖王败退之时，还把影鬼当成了挡箭牌，也是导致影鬼如今悲惨局面的推手之一，影鬼恨之入骨，也不奇怪。
“修行界哪能见到这等纯度的赤火妖炎？那个姓赵的，是依靠那件外袍发出，可那只猫，绝对是自身元气所化！”
有前面与大梵妖王的“交情”在，影鬼的判断，自然是权威无疑，如此，赵子曰所说的狮子猫发狂，也有了解释：如果这只“猫”，对剑园一役有所认知，他这个导致大梵妖王功亏一篑的帮凶，当然在其必杀名单上。
只是，怎么又和那边扯上关系了？
“查，一定要查！”
“嗯，确实……扯蛋。”
余慈忽地醒悟过来，去查大梵妖王的老底？就算他的好奇心旺盛，这种蚍蜉撼大树式的行为，是个脑子正常的就不会去做，也许经由剑园之事，那个大梵妖王绝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他，可他也能够确定，那位顶尖妖魔在北荒的行事，不可能牵涉到他……
好吧，或许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从现在的情报来看，赵子曰莫名地就和那什么十方大尊成了结拜兄弟，那黄泉秘府，想必是要分上一杯羹的，可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是站在明处，余慈则在暗处，手握玄灵引，更是占了一份先机，闷声发财才是正道，若是不自量力，打草惊蛇，引来大梵妖王“垂顾”，莫说黄泉秘府，就是自家的性命也是难保。
所以，余慈想也不想，就在心中否了。
“什么查根问底，再也休提……
“唔，等下！如今已经把人给得罪了，麻烦总省不掉，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来个杀人灭口，岂不周全？”
一念既生，就有些按捺不住。
从眼前的局势上看，他这边明显是占了上风的手边有铁阑、陆青两个步虚战力，他也能帮得上手，纯实力已在对方之上，如今又知其根底，正可谓“知己知彼”，占了先手，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一人一猫击杀，不但免了日后的麻烦，连带着也能让大梵妖王那未知的计划再受挫折，正是两全其美。
他此念一生，便与近日来接引的白虎凶煞之力纠缠在一起，如火上浇油，心头轰地一声，杀气爆燃。总算他养气功夫了得，按住不发，然而眸光移转之际，终究有些端倪显露。
赵子曰与他视线一对，便叫出声来：“道兄且听我一言！”
这家伙好生敏锐！余慈杀心炽热，却是理智不失，反在脸上露出笑容：
“赵兄想好怎么交待了？”
“还能如何，花钱买命，总要让道兄满意就是。”
赵子曰倒也坦白，但这显然不是他真正的意思，拿钱？拿什么钱？如意钱还是龙宫贝？在如今这个场合，简直就是个笑话。
“道兄莫笑，我觉得，也许你会对黄泉秘府感兴趣？”
“黄泉秘府？”
余慈倒是一奇，这赵子曰先是与灵犀散人勾搭在一起，之前又被爆出与十方大尊结拜，且那十方大尊和翟雀儿也有联手取黄泉秘府之意，余慈倒是不敢肯定，这厮是信口胡说呢，还是有的放矢？
略一思索，余慈试探了一句：“你不要说，灵犀散人落在了你手里。”
“哈，看起来道兄也很关注这件事儿。”赵子曰笑得很是开怀的样子，不过能看出来，这家伙身外流转的赤炎光圈愈发地厚重，显然他的状态在逐步回升。
余慈可不准备给他太多回气的时间，这种变化让他杀心更重，赵子曰明显感觉到了，他一下子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黄泉秘府哪有那么好进？灵犀散人其奸似鬼，其狡如狐，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说不定那家伙早就暗地里抢进去，赚了个盆满钵满，也未可知。我要说的，是与这秘府洞天相关联的另一个消息……道兄或许会感兴趣。”
原来真是满口胡柴，余慈咧嘴一笑，这家伙会说真话吗？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他一边左耳进右耳出，一边与身边的陆青传音交流：“用上化血刀，破得开那猫的防御吗？”
陆青简单回应：“可以一试。”
“那就动手……”
陆青微不可察地点头，与另一侧的铁阑气机相合，正要出手，余慈耳中忽地闪过一串熟悉的名号：“……却不想有人宗门另辟蹊径，那清虚道德宗、离尘宗、四明宗等合力，借助玄苍戒，运用大罗天虚空神念法，漫天撒网，还真给他们找到了一处秘府洞天。我意外得见，那里面似乎有谢仙长来着。”
余慈一惊，眼中电光打闪，盯着他看。
谢仙长？毫无疑问，赵子曰说的是谢严，那正是当年在绝壁城，余慈最大的靠山。
赵子曰嘴中却是滔滔不绝，继续笑道：“当然，那不是黄泉秘府，但来头也是不小，乃是大名鼎鼎的东华真君陆沉在北荒的行宫之一。想那陆沉，自与黄泉夫人结为道侣之后，就定居南国，建东华宫，自在逍遥，少问外事。然而当年纵横北地，人莫能敌，便是八景宫等顶级门阀，也要给他几分颜面，说他是地仙第一人，怕也没几人有异议……”
“说重点！”余慈看出赵子曰的拖延之计，不过要想从其嘴巴里撬出更关键信息，恐怕比杀他还难。
这次他又在信口胡说？余慈倒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在他离开离尘宗的时候，谢严和解良二人，正是奉了师门之命，前往北地，传言就是为了黄泉秘府之事，后来解良回返，谢严却还留在北方。三年时间，当然什么都可能变化，可是赵子曰提出的“玄苍戒”，却是余慈所知的另一个有谱的信息。
玄苍戒，不正是范佬为了帮儿子在天法灵宗站稳脚跟，用来换取“混球”怪鸟的宝物吗？
前段时间，余慈还遇到过天法灵宗修士赵放和邹博，且救了二人的性命。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轻易地回想起来，还记得当时，何清对此宝很是迫切来着，或有宗门的意志在里面？
种种因素凑在一起，由不得余慈不信上几分。只是那厮突地提起离尘宗，提起谢严，却是何故？
赵子曰依旧在讲古：“想那元始魔宗四分五裂，由陆沉始，可说是恨其入骨，然而又不敢上东华宫去寻晦气，只能拿别的出气。这陆沉的行宫，在北地也有七八座，大半都被发掘出来，供人出气，当然，也有一说，是讲当年陆沉在北地磨砺拳意，到得意处，将半生所学，尽录于某处行宫之中，当然，那什么定元锤之类的无双拳意，常人就是学也学不会，然而这里面仍可大做文章……”
余慈突地叹了口气，这古怪的态度让赵子曰一怔，然后他就看到，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鬼修持剑上来，剑意森然。
赵子曰立刻就知道，再拖下去，便要弄巧成拙了，忙换了口吻：“道兄乃是聪明绝顶的人，如何不明白我的意思？北地陆沉行宫，乃是魔门势在必得之地，其重要性不比黄泉秘府差多少，他们岂会轻易放过？此时谢仙长等人，眼看就要入局了也！”

第117章 抵达
这是一处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恢宏建筑，形状像是宫殿，然而高及数百丈，坐落面积近百庙的殿宇，直可参云，任何人在其间，都如蝼蚁一般，已经超出了人所共知的常理。
巨大的殿门完全敞开，里面没有半点儿光亮，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粗可数十人合抱的廊柱泛着血红的光泽，由于太高，仰头上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它随时可能倒下来。
在廊柱的最底下，谢严全身都遮掩在阴影中，身下是不知多少千级的台阶，他就在这儿站着，身躯笔直不弯，如枪如剑，自有凌厉之意，瘦削的脸上则没有半点儿表情。
与外表展现的不同，谢严心中并不平静。他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戒指，那上面有北来后的成果，这处深藏在北荒虚空之后的秘府位置，就记录在这玄苍戒中。
虽然不是黄泉秘府，但有此一项，已经能够让很多人满意了。事情可说是告一段落，他忽然想到，自从离开山门，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去了。
头顶上忽地闪过强光，随后就是电裂长空，雷声轰鸣。
这处秘府之中，与外界自然气象大不相同，可说是风云变幻，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陡然间就乌云四合，电闪雷鸣。粗大的金色电光劈下来，轰击在巍峨的宫殿的顶端，竟撞得这庞大无匹的建筑微微摇动，扭曲的电火顺着廊柱窜下来，每一个爆开的火花中，都充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真是一处奇绝之地！”
有一人从敞开的殿门后走出来，此人身量中等，比谢严要矮一个头，面上却是俊朗秀逸，颔下留着短须，打理整齐，观其步伐节奏，就让人感觉到他有无穷的活力，显得神采飞扬，声音也是清越嘹亮，便是上方雷动九天，也不能将他压过。
他朗声道：“东华真君不愧是五劫以来第一人，竟由拳意自生天地，浩瀚恢宏，不可思议。上溯此界英杰，惟有当年无劫剑仙方可比拟，只可惜如今陷在温柔乡里，不知还有当年几分气概。”
后半句就是说笑了，即便陆沉近些年来低调许多，东华宫中流出的只言片语，亦可致南国无数宗门兴衰成败，具有无以伦比的影响力，就是论剑轩这样的顶级门阀，似乎也有些逊色。
谢严嗯了一声，对其所言兴致缺缺，不过来人的身份，让他也要重视起来。
此为名曰杨朱，是四明宗三代弟子中最耀眼的一个，天才横溢，儒玄双通，修道时间与谢严差不多，如今却已是长生真人，在整个修行界也是第一等的人物。二人都是性子比较高傲奇倔的，但同行这些人里，杨朱倒是和他更有些共同语言，至少都是修行起来极度专注之辈。
“真奇怪，这种拳开天地的神通，放在修行界，也是最难得、最拔尖的一种，陆沉为何不继续下去，反而是做了一半，就南迁了呢？”
谢严沉默，没有回应。
杨朱不以为忤，又道：“陆沉的拳意气概无双，谢师弟亦取的是虹化之剑，虽是拳剑殊异，但法理相通，为什么不去参悟一二？”
谢严终于开口：“自家的事情理不清楚，还管旁人作甚？”
杨朱一怔，随即抚掌大笑：“你这可把我，还有端阳师叔他们都给扫到了！”
看似提醒，可他放声大笑的模样，又何尝在意此事了？随后杨朱就道：“师弟说得不错，自家的法门还没修行圆满，管其他人的作甚？回去后，我便要向宗门申请修炼《大威仪玄天正气》，期以百年，望有小成吧。”
谢严唇角勾了一勾，这杨朱当真是个狂生，《大威仪玄天正气》乃是四明宗的度劫秘法、根本经义，百年小成，岂不就是说一百年后，他就是劫法宗师了？
对其话中深意，谢严不那么在意，只是说起来《大威仪玄天正气》，他却不自觉联想到自家宗门的事情，心情一时大坏，不想再说话。此时，殿内有人招呼：
“你们且进来，这里又见一层壁障。”
“是，端阳师叔。”
杨朱和谢严对视一眼，走入那黑沉沉的大殿中。
※※※
百里高空中，黑沙风暴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赶过一浪，似乎永无边际，在黑潮上方，晴空罡雷舟驾驭雷光，破空飞行。
在陆青的操控下，罡雷舟顶部完全透明，高空湛蓝的颜色透下来，还有多日没见的阳光。长久在北荒地下呆着，乍一到晴朗的天空下，人的心情不自觉地都开阔不少，不过也有看起来不是那个味道的。
赵子曰看起来还好，黑袍玉面，安坐在飞舟中，算得上从容，只是脚边那只“狮子猫”，左转转右转转，坐卧不安，焦躁得很。
此时，他们是在前往丰都城的路上，更准确的说，已经离丰都城不远了。
距离在黑月湖的谈判，也不过刚过去了六个时辰。
赵子曰双手环抱胸前，仔细打量那个将他强带到飞舟上来的“故人”。此时，余慈闲着没事儿干，正在掌指间玩火，低着头，很是投入的样子。也因为如此，赵子曰无法探知他的想法。
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赵子曰想了一路。
在黑月湖，他拿出谢严的安危消息筹码，看得出来，余慈虽是莫名地离开了离尘宗，但对宗门长辈还是有感情的，他以为这交易就要成功了。却没想到，余慈下一个命令，就是让他那两个步虚级数的战力齐上，一轮狂攻，将他和摩奴揍得昏天黑地，眼看就要用出大代价逃命的时候，那厮突又停手，这才开始真正的谈判。
早一点儿，赵子曰肯定自己还要再纠缠几句；晚一线，他和摩奴就要搏命逃走，时机把握之精到，实是无以伦比。至此，他和摩奴仍有反抗之力，但那代价将是他不愿承受的，所以，大伙儿仍要回到“和平交流”上来，但这时候，主导权已经完全落入到余慈手中。
照他原本的打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一些有关于谢严等四宗修士的行踪也就罢了，可余慈那厮一口咬死，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休提！
他没好气地说了句“证据在丰都城，老兄你飞过去啊”之类的话，一刻钟后，他们真的飞了。
这余慈，究竟是心中焦虑，风风火火呢，还是疑心极重，谨小慎微呢？
赵子曰最终觉得，他还是低估了余慈心思中极冷静、极现实的一面。
现在，真的要调整策略了。
此时，晴空罡雷舟微微一震，开始减速，丰都城就在眼前。
其实从四五千里外开始，百里高空这个区域，穿行的修士、飞梭密度突然增大，渐渐的倒有了聚居区中，川流不息的味道。晴空罡雷舟之外，雷光环绕，外形本是比较醒目的，陆青却似知道余慈的心思，早早将雷光收敛，此时就像是一艘在黑潮上航行的乌篷小船，在时时掠过的飞梭之前，并不起眼。
余慈收了闪闪灭灭的太乙烟都星火符，抬头去看。只见前方数十里外，黑砂风暴的运动显出很大的变化，至于怎么变的，离得远了，看不太清。
他不知道，赵子曰却是心中有数，便笑吟吟地道：
“元磁大阵开启……应该是有移山云舟到了，咱们顺路下去，倒省了再破开沙暴的功夫。”
“移山云舟？”
余慈一奇之际，耳畔就传入嗡嗡的震鸣之音，这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想了想，联系到“移山云舟”，他猛地记起来：这不就是接引飞梭的泊阵发动时，独特的震荡吗？
当年在天裂谷外的移山云舟码头，他是见识过的。
他走到船头，仰脸上看，湛蓝的虚空中，却还见不到那传说中庞然大物的影子。不过周边那些飞梭以及驭剑、驭气的修士，都是放缓了速度，靠近远方黑砂风暴变动处的，更是直接停下。
“看，黑暴打开了。”

第118章 变卦
赵子曰就像是一个称职的向导，为余慈介绍元磁大阵的情况，同时，陆青操驭飞舟，缓缓前行，到了发生变化的黑暴外围。余慈就看到，一条截面直径超过十里巨大甬道，按着赵子曰的说法，这条甬道直达地面，那里是丰都城的地上附城：三连坞堡。
黑暴形成了甬道的环壁，进行着高速旋转，中央空洞却是半点儿沙尘不见。黑暴中当然绝不会缺乏那些凶兽猛禽之流，但在这里，什么凶物冲过来，都逃不过被环壁外阵势绞杀的下场。
这等场面，当真让人惊叹。
“这是就元磁大阵，最初时，其实也平平无奇，只能分开黑暴小半刻钟，还经常被意外打断。有这般威能，乃是数劫以来，各路符法、阵法大师增减精益的结果。”
赵子曰对此如数家珍：“据说，这里面余留的大师手迹，在四百种以上，最远可追溯到六劫之前，也可说是当之无愧的古迹了，每年前来此地研究考据的修士，可不是个小数字，便是那天篆社，也破了‘无大师不驻，无英才不留’的惯例，特意从南国请来广微真人，在此设了分社，这一劫来，倒是激起了北荒斗符之风，尤其是自丰都城向北，最是流行。”
余慈一边听赵子曰讲古，一边目注飞舟之外，围绕甬道的环形上端，千百修士、飞梭以及更大体积的浮云船都暂时停驶。在泊阵与移山云舟接驳、接引云梭起降之时，万一有什么外物插进来，说不定就是个惨痛事故，所以他们要等到这一过程完毕，才能趁机上下。
不一刻，余慈便见到一团彤红的火云，自高空降下，直入黑暴甬道之中，在其马上进入甬道内部之际，又有一朵火云逆向飞上，与之擦肩而过。
“多口泊阵啊。”
余慈想起来在天裂谷码头时学来的知识，在条件成熟的地段，确实可以在设计之初，就将接引云梭的上下通道各自分立，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这些云梭都是载客的，连续穿梭七八艘之后，终于不再飞出来，不过周围修士都没有动弹。
“载人之后，还有载货的。”赵子曰这么解释。
果然，相隔约三十息后，泊阵与移山云舟相互牵引形成的嗡嗡之声骤然放大，天外一道红光洒落，抬头看，那也是一朵火云，只不过比前面那些接引云梭要大上太多，起码也是一艘浮云船的规模。
离得近了，余慈又发现，他的估计还是略显保守，何止是浮云船，那圆形底部，直径少在两百丈以上，相较于黑暴甬道的入口，算不上什么，但计算泊阵与移山云舟的牵引力，那实在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层次。
“这就是货舱了，里面都是一些价值连城，但又不那么适合存放在储物指环里的东西，像是活物之类。”
赵子曰笑着说了句，却不自觉地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舔。
见余慈看他，他便笑道：“像我们这些做无本买卖的，抢一次移山云舟，可是能吹嘘八百年的好活计……”
飞舟之外，忽地响起一声轰鸣。
一道急剧扩散的火光就在货舱外围炸开，似乎就是潜阴雷火和六阳天火雷那样的火器，直接轰乱了元磁发力的方向，巨大的货舱猛地跳动一下，位置有些倾斜。
这变故来得太快，百里高空的气氛猛地一窒，一些人便是呆了。
下一刻，不知是谁发一声喊，黑暴甬道周边，至少有七八架飞梭冲起来，还有几个驭器飞天的修士，直直冲向那有失控倾向的货舱，余慈听得分明，有人就尖着嗓子大叫：
“破舱见宝，人人有份儿……”
这可是在北荒，且能在百里高空赶路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在场的谁不是无法无天之辈？叫声一起，周围那些刚刚从惊讶中回神的人们就有些骚动，显然很多人都跃跃欲试。
余慈啧声道：“这就开抢？”
赵子曰哧地一声笑：“好久没见这种蠢货了。”
话音未落，黑暴甬道中，就有无数道电光逆向蹿升，刹那间，甬道上面的虚空，像是绽开了一朵千瓣大花，正中央就是巨大的货舱，除此之外，所有外物，都被电光淹没。
所有冲上的飞梭刹那间粉碎，里面的修士被抛出来，随即化为飞灰，有些看起来是还丹境界的修士，没有在第一时间死掉，却被电光剧烈冲撞的火焰“粘”在半空，像是在蛛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虫，随着第二波电光涌上，终被彻底吞没。
两波电光过去，四面才又有人飞起来，表明身份是这批货物的主家护卫，护货舱慢慢调整好姿势，重又降了下去，好生轻松自在。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时间，已经是几十上百条人命丢掉，百里高空处，气氛自然有些古怪，不过北荒的修士，自我调整能力相当不错，在货舱降下，泊阵和移山云舟的连接断开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四面飞梭、修士等开始陆续飞下。
陆青也操控飞舟进入甬道，余慈站在舟中视野最开阔处，打量甬道结构，黑沙风暴中，有灵光凝结的符箓分形忽隐忽现，看上去自成体系，玄奥莫测，让人忍不住兴起探究之心。
赵子曰笑眯眯地道：“刚刚那是‘逆空磁雷’，乃是元磁大阵中的一个变化，还丹修士在其中，从来就没有能活过三波去的，这几十年前没有动用过，看来许多人都忘了。”
余慈点头道：“想做笔买卖，确实不容易，知己知彼，实在是金科玉律，不可轻忽啊……眼看到了丰都城，赵兄想好怎么证明了吗？”
一下子点在正题上，赵子曰却是早有准备：“道兄只要随我前去，我自会让你明白。”
余慈仍看着外面闪掠的符箓灵光，漫声道：“赵兄，你这地头蛇，就莫要再拿人了，若我真随你去了，说不定就是这逆空磁雷临头，寒刃利斧加身，到时疑惑未解，做了枉死鬼……不，怕是连鬼都做不成啊。”
“道兄也太过小心。”
眼看着飞舟已经要降落，赵子曰一边计算时间，一边随口回应：“你拴着我不放，我又怎么给你证据？一来二去，谢仙长怕是就不妙了。”
“是啊，谢仙长安危不明，我实是心急如焚，脑子也不合用了，赵兄智深才高，必有计策教我。”
“咦？”
赵子曰忽觉得话锋不对，正奇怪的时候，余慈已经对陆青道：“下面人多声杂，不好用心，咱们先到偏僻处去。”
陆青也不说话，眼看着飞舟已要落地，却是一转方向，贴着下方城坞，低空掠过，眨眼已见到黑暴甬道的出口，飞舟直射进去，再一转，就冲进了漫天黑暴之中。飞舟之外，雷光飞绕，一切黑砂、凶物等，暂时都影响不到他们。
明明到了好用力的地方，一转眼的功夫就再次远离，也就是赵子曰养气功夫高深，脸上才没有变了颜色，但话音已很是不爽：“道兄，要来的是你，过门不入的也是你，这算什么？”
“刚刚说过，向赵兄问计啊。”
余慈微微一笑，回手指了指自己：“谢仙长遇到麻烦，我这后辈自然是要献上一份力量。可你也说过，谢仙长如今已不在丰都城，想阻止他涉险，已不可能，若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赵兄觉得，凭我这点儿能耐，真能挽回局面？”
赵子曰正想开口，余慈已经摇起了头：“那根本不可能，所以赵兄提出以这个信息交换，除了让我心里添堵，别的一点儿用处没有。所以说，赵兄打的好算盘哪，既换了自家性命，又让我心里难过，天底下的便宜，怎么都让赵兄一个人占去了？”
这岂不是得寸进尺的先兆？没想到这小子真能舍得下脸来，打人一个冷不防。赵子曰心中暗叫不妙，同时摆出不满的姿态：“道兄的意思是，这就要翻脸不认了？”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既然赵兄敢拿出这个消息，自然就有解决之道，我是向赵兄取经来了。”
“阶下之囚，有个屁经！”赵子曰又换了一种态度，爆了粗口。
余慈摇头道：“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以道兄之能，又是北荒的地头蛇，难道就不能想个主意，尽快将门路理清，帮助谢仙长脱困吗？若能做到这一点，道兄现在离开也无妨啊！”
唔？这小子脑筋是不是有问题？
赵子曰一怔神的功夫，余慈便笑：“当然，赵兄的为人，大伙儿都清楚，我呢，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样，离开可以，总要押一个东西为质……”
余慈拖了个长音，然后，视线落到了赵子曰脚边。
摩奴本还在焦躁地打转，忽地发现不对，抬起头来，金蓝双瞳幽光流动，微微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从余慈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它生着倒刺的血红舌头。

第119章 购剑
“这就是道兄你的打算？”
赵子曰眼中冷光内蕴，说实话，刚刚确实给闷了一记，但他这等胆大包天之辈，又怎会真的任人宰割了？眼下已经在丰都城附近，真要就此翻脸，打出好大的响动来，他和摩奴未必不能脱身。
这样想着，他已经准备发力……你娘！
这时他看见，余慈身边，一道接一道的灵符亮起，灵光交织，仅有些许外露，便与外界元气共振，发出嗡嗡低鸣。
赵子曰恍然大悟，这厮早在做着准备！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六个时辰下来，前面的伤势都给压下，来一场生死之战也能支撑，可余慈显然准备得更充分。
给一个符修探查虚实的机会不说，甚至还给他充足的准备时间，六个时辰啊，看着像是一直玩火，谁知道他究竟做了多少个符箓出来？里面又有多少个具有针对性的？
赵子曰不擅符法，只能通过一点儿常识去判断，余慈这时却吝啬起来，完全没给他仔细分辨的时间，那些符箓又都隐去，紧接着就笑道：“怎么，赵兄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说话的时候，余慈是看着摩奴的。
赵子曰心头再震，忽地想到某种可能，若是这家伙看出什么端倪……不，说不定现在已经出问题了。
他心念百转，同时变幻表情，再看余慈时，就像看一个傻子，同时咧嘴笑道：“道兄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这只猫，也算是天生异种，凶暴得很，战力甚至在我之上，偏偏又不服管束，有我在和没有我在，那可完全是两回事儿。它不可知什么抵押、人质，到时候闹腾起来……道兄，你和人讲理容易，又怎么和猫讲理去？”
“那就是说，道兄是准备自己留下，让贵宠去帮忙张罗了？若是能做到的话，我也无所谓。”
姓余的，老子操你娘亲！
赵子曰心中越是怒气勃发，脸上笑容愈是鲜明：“可老兄要是撑不住场子，伤了我的猫，又或是被猫伤了……”
余慈完全不受影响：“那是我的问题。便是天地灵种，还能金贵到哪儿去？暂扣一会儿，事后归还，只要配合，就不伤它一根毛发……赵兄也不能太宠它，宠物就是宠物，该抽鞭子就抽鞭子，可不能把它当爷一样供着！”
说话间，两人视线撞上，都看到彼此眼中森然的杀机。
在他们脚边，摩奴弓起身子，随时都会扑击过去，而在暗处，铁阑的剑气如地下暗河，无形中自有杀机凛冽，仍有着不可忽视的牵制力。还有，不要忘了稍远些的陆青，她主控着晴空罡雷舟，某种程度上，这里就是她的地盘。
没胜算啊没胜算……还有，他非要在这里拼上性命吗？
许多念头在赵子曰心头闪过，他静了半晌，忽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脚边的摩奴猛地据头，金蓝双瞳中，充盈着暴怒的情绪：
你干什么！
暂退一步，不要因为没意义的事，折了性命！
你这个窝囊废！
别忘了，你正和这个“窝囊废”绑在一起，而且，全靠着“窝囊废”，才有这番局面……
瞬间意念交错之后，赵子曰对上余慈，重又让笑容鲜亮起来：“也罢，就按道兄你的意思，我回去想想办法，总要让谢仙长安然脱困才好。”
余慈也笑，像是完全忘记了刚刚一触即发的态势：“赵兄明智。”
赵子曰咧开嘴，左右看了一下，唯独没有再看摩奴，他问道：“那我现在可以离开了？”
“当然。”余慈微笑点头，“时间不等人，赵兄可要抓紧。一天，一天之内，我希望有确切的进展。那时候，我们在此地再会。”
如果一天之内没办成怎么办？
赵子曰没去提这种愚蠢的问题，此时他身后，飞舟开启了外出的门户，他一声不吭，倒飞而出，撞入漫天黑沙风暴中。
走得到也干脆。
余慈感叹一声，回头再看那只毛皮发炸的“狮子猫”，笑了一笑，对方用凶狠的“嗷”声回应，观其金蓝妖瞳中流动的幽光，余慈毫不怀疑，这只来历不凡的所谓“灵种”，只要逮着机会，就可能给他好看。
不过嘛，暂时他是不会它机会的。
“麻烦你们把它看好了，我也出去逛逛。”
“咦？”
※※※
自从凝成本命金符后，余慈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全力出手的场面，他对自身实力的定位还是比较模糊，不过他倒是感觉到了，让北荒修士闻之色变的黑暴，对他来说，似乎还不能造成压力，体内元气在本命金符的统驭下，自然生成一个无有瑕疵的防御圈，将外界的冲击挡下，而且是具备“无瑕剑圈”的特性，天然流转，几乎全不费劲儿。
他没有其中体会多久，不一会儿便冲出黑暴范围。此时元磁大阵的已经到了闭合的边缘，从天上降下的修士们，都急匆匆地往地面上唯一一座城池里赶去。
听陆青和赵子曰说过，这城池名叫三连坞堡，算是丰都城的地上分城，也即正规的入口所在。赵子曰是去丰都城，但走的不是这条路线。
对那样一个家伙，余慈当然不会忘记，放一颗神意星芒过去。只是这人灵醒得很，余慈不敢深种，只能是六个时辰换一次，在其活动范围不那么大的前提下，已经足够了。
此时，赵子曰的形迹，对余慈来说，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余慈知道，赵子曰眼下应该是恨死他了，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让这家伙轻松过关。
谢严遇险一事，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都要当成大事来办。如此自然要举全副心力，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赵子曰这厮神神秘秘，牵扯着十方大尊、翟雀儿不说，更与大梵妖王纠缠不清，余慈所知的北荒几个强大势力，竟都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一个人物，怎能放过？
在黑月湖时轻轻放下，就是为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摩奴这档子事儿，给他一个压力，那人想来会多拿出一些举动，多露出一些破绽，这就是余慈放他离开的缘由。
赵子曰应该是要到丰都城去，余慈除了监视他的行踪，自己也有事情要办。进了三连坞堡，他就问清了随心阁店铺的位置，赶了过去。
随心阁在这里开的店铺，开在最繁华的路段，看起来生意是不错的样子，阴窟城的挫败，还不至于让这个举世闻名的大商家伤筋动骨。相反，不久之后就要在丰都城举行的“随心法会”，大大提振了随心阁的声誉，临街的店铺，不时有修士出入，十分热闹。
“这位爷，您请进！”
门前的伙计看起来是个只懂得粗浅炼气法门的凡夫，却是口舌伶俐，趁余慈进门的空当，他往门棂上方瞥了一眼，见那里悬着的五色云盘的指针停在黄色区域，这就是还丹中阶了，他的笑容更显得谦卑：
“爷，楼上请，您是想……”
“有没有传讯飞剑出售？”
伙计一怔，随即道：“有的，有的。”
要购买传讯飞剑的修士，说实话可真不多见。许多店铺根本就没有存货，余慈在黑月湖，曾想着就近买一把，却没有如愿，只能到这边再想办法，还好，随心阁算是名不虚传。
余慈松了口气，谢严之事，若是真的，他一人之力有限，很难将事情担下，这时候，往离尘宗报讯就是个很必要的选择。那边毕竟是此界有数的大宗，在修行界自有人脉，就算事态紧急，天高路远，说不定也能使上力的。
这种局面下，任何一点儿力量，都不能漏过。

第120章 秘会
到了楼上，就不是伙计招呼了，随心阁派出了一位管事，脸上笑容要矜持一些，但仍显得很是亲近，他开门见山，风格明快：“客人想要传讯飞剑？”
余慈点头：“急用！速度、安全，都要最好的。”
管事就笑：“本阁有徐维映大师亲制的碧落无痕一系，高蹈千里，飞动无痕，疾若流光，一个时辰可飞出两万四千里，将近长生真人速度的四倍。”
这个速度听起来吓人，天底下若有人具备这等驭剑速度，纵横天下，绝无问题。但事实上，在传讯飞剑中，这还算比较正常的。
传讯飞剑名曰飞剑，其实和修士自用的飞剑完全不同。它不是杀敌用的，从制造出来，就是为传递消息服务。
每个成规模的中大型宗门，必然都有接发传讯飞剑的法阵，宗门再根据这法剑，量身定做统一配式的传讯飞剑，结合宗门修士自身精血气息，万里之外，亦可寻踪觅迹，送抵指定人员手上。至于宗门修士往宗门发讯，更是如鸟还巢，再容易不过。可要是拿此剑杀人……至今余慈没听说过这样的先例。
余慈计算一下，照此速度，到离尘宗约要三日功夫，还可以接受，他立刻拍板：“要了。”
但只有传讯飞剑还不行，没有与之对应的传讯法阵，根本就是无头苍蝇，一辈子也到不了地方。离尘宗的传讯法阵标识他倒是知道，如今只需要这边也安排一个，他自己就能调适。
随心阁既然会卖传讯飞剑，法阵自然也不会缺，管事便令人取出传讯飞剑及配套阵盘，趁这个空当，余慈才问起价钱，管事也伸出三根手指：
“盛惠三千如意钱。”
这价钱相当于一件祭炼六重天的法器，乍看不贵，然而传讯飞剑可是一次性的，没有回收再利用的可能，价钱可不便宜。余慈当然不会在乎，如今他也算薄有身家，只颔首不语。
在北荒这地方，想要节省、捡漏、一夜暴富，三家坊这样的黑市是最好的去处，但要想清白、高效、货真价实，还是到随心阁这样的大商家处购销最好，在这儿也节省，省的是时间和心力。
余慈确认了这笔买卖，管事自然很高兴。一手掷出三千如意钱的客人不少，但拿出来买消耗品、尤其是这种非丹药消耗品的真不多。他就主动与余慈交谈，有试探之意，余慈当然不会给他套出话来，管事也很知趣，见余慈的态度，就不再试探，真的闲聊起来，态度非常端正，余慈也知道了，此人复姓皇甫。
很快飞剑与阵盘送到，皇甫管事便笑道：“北荒地界，传讯飞剑不是甚合用，客人若要万全，最好是到黑暴上方。本阁出售的阵盘，名曰‘天河盘’，催发时以天星定位，效果更佳，哦，这是配套的简册，请过目。”
余慈看那传讯飞剑，只有寸许长短，像是一个没有炼制成功的剑丸，只是细看去，却没有剑丸的实体，拿在天光下，其大部分都如流质一般。想用这样的“飞剑”杀人，简直就是笑话。
“碧落一系的传讯飞剑，是以‘流霞石’为主体，轻若无物，在高空高速移动时，亦能挥发，故而越飞越快。当然，挥发的速度是有标准的，十日夜之内，绝无问题。”
余慈点点头，又看那天河盘。这阵盘只有巴掌大小，不过看玉简上的介绍，以口诀发动，可以凭空布下一个百尺方圆的阵势，吸纳天地元气，给传讯飞剑提供发动时的力量。这阵盘是专门给还丹及以下修为的人准备的，若是步虚修士，就不必这么麻烦，只用本身力量即可。
确认两样东西没有问题，余慈便拿出一块玉牌付账。见此皇甫管事一怔，随即就笑道：“客人，这是本阁阴窟城分号的牌子，在那边有用，在这里……”
“哦，抱歉，拿错了。”余慈随手又换了一枚，这回就没问题了。
皇甫管事接过牌子，告一声罪，去后面划去钱款，不一刻就走回来，笑眯眯地道：“如今元磁大阵已经封闭，客人要到黑暴之上，为安稳计，不如找一架飞梭。”
余慈嗯了一声。
皇甫管事见状，便继续道：“出门左拐，是大通行在此地的分铺，里面操舟驾梭的师傅都是极稳当的，而且，大通行与本阁有些生意往来，持本阁的牌子，能免去乘梭离城的税款，价钱也还公道，客人不妨一试。”
余慈闻言也笑着道了声谢，将传讯飞剑和阵盘收起，缓步下楼，自有伙计将他送到门外。
他抬起头，三连坞堡的天空，也是灰沉沉的，只是那防御阵要比他初来北荒时的破城强出太多，任黑暴如何击打，声响也不会传下来，不过在大街上，还是堆积着嗡嗡的人声。
一座时刻受到黑暴打压的坞堡，其繁华程度，比之阴窟城也没有差太多，可以想见在它下面，号称北荒中枢的丰都城，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余慈慢步走在大街上，走了几步路，便见到皇甫管事所指的大通行分铺，他也不迟疑，直接走了进去。
大通行也是与随心阁齐名的大商家，移山云舟便是由其一家专营，在交通出行一事上，确实是最权威的没错。余慈进去店铺，讲明来意，店中伙计自然熟悉流程，便笑道：“客人想乘飞梭，可先在这儿登记，再由本店的蜥车送到城边……”
他口齿清楚，余慈也没什么疑问，便拿刚刚在随心阁掏出来的第一块玉牌付账。
半刻钟后，余慈由蜥车带着，到了伙计所说的城边上，这里就是大通行储放飞梭的所在，有十多架飞梭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按照大通行伙计的说法，他找到了靠在内侧一个看上去体积最小的，钻了进去。
这是专门安排的短程飞梭，只负责从三连坞堡到黑暴上空这百里路程，起降频繁，容纳的人也很少，只有十个座位，但余慈进去之后，除了负责开动飞梭的修士之外，一个人都没见到。
那修士回头看他一眼，道：“客人稍待，还有一位过会儿便到，那时我们就出发。”
余慈微微一笑，寻个座位坐下，径直闭目养神。
心内虚空铺开，神意星芒映现出来的种种图景，自然在其中闪现。此时，赵子曰已经到了丰都城，余慈通过他的眼睛，扫视着这处地下城的风景，也在好奇，他究竟会去见什么人，使出什么手段。
这个问题是如此有趣儿，以至于他差点儿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直到耳畔传入声息：“果然是你，怎么把胡子剃掉了？”
余慈睁开眼睛，咧嘴笑道：“我也奇怪，就是想请你帮个忙而已，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吗……沈掌柜？”
※※※
谢严面色严肃，面向外，持剑而立，在他身侧身后，还有五名修士，围成了一个径约两丈的圆圈，由清虚道德宗的端阳道人盘坐中央，自然形成一个阵势。
此次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离尘宗和浩然宗四宗联手，到北地发掘秘府洞天，最明确的目标当然是黄泉秘府，不过各宗自有基业，不可能当真拿出全副精力，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秘府所在，这更像是在某个名义的号召下，四宗保持联系、联络感情、交流心得的渠道。
所以，四宗联合队伍的人员流动是比较大的，五年来，一直未变的只有谢严，还有精通大罗天虚空神念法的端阳道人，这一位是清虚道德宗的二代弟子，辈分最高，自然成为队伍的首脑。
此外，还有端阳的师侄鸿远道士、浩然宗的程象、程挚兄弟，再加上杨朱，共有六人。这里面，端阳、杨朱为长生真人，其余均是步虚强者，六人合力，不敢说天下去得，横行北荒绝无问题。
可在此刻，他们寸步难行。

第121章 魔眼
三丈之外，就是黑暗。
其实里面并非是没有点起灯火，而是所有的光源，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锁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不离得近了，根本就见不到。
这是大殿之中。
雄伟的殿堂不知是用哪门子的营造法式，内里连柱子都没几根，却支撑起了庞然如山的重量，更给了内部无以伦比的广阔空间。再广阔的空间也有极限，可是这里封绝光线的无形力量，让人无法见到大殿的尽头。
在场的没有哪个人是纯凭着五感六识认知世界，黑暗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可在他们与黑暗之间，强烈的割裂感才是最要命的。一切感应，都在三丈之外切断，平日轰击十里的剑气，也在那里无声消失，并非是被挡下，也不是被消融，就是莫名地消失不见，中间完全缺失了过程。
面对这局面，杨朱依旧从容不迫，他回头看了一眼，端阳道人依旧盘坐不动，这位精通大罗天虚空神念法的长生真人，正全力探测此间详情，其他人相对来说，都给闲住了。
他稍一思索，取下腰间悬佩的玉玦，甩手扔了出去，这个动作牵引了人们的部分心神，除了端阳道人之外，五名修士的神意或显或隐，都追着玉玦移动，玉玦转眼没入三丈开外，蓦地形影俱消。
眼见这块玉玦就要像前面试探那些东西一般，凭空消失，杨朱朗声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与其声呼应，黑暗之中，如击玉磬，舒扬清越。君子比德于玉，儒门往往以玉为寄托蕴藉之器，杨朱身配之玉玦，也是一件由他神气洗炼百年的宝物，自具神通，与之心神联系，远非常物可比。
这是一行六人困守此地以来，首次从外面传来的声息，不过很快，声音诎然而终。
已经足够了，在场的谁不是修为精深之辈？凭借声音起落变化的牵引，他们的神意总算缠绕上去，捕捉到玉玦飞动的轨迹，所经之处，气机变动，还给了几人判断的依据。
“气机向杨先生左边自动偏移，夹角很大。”
“看似平滑移动，实则上下颠扑，方位有别。”
“玉润之气圆转如常，天地元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三句话从气机偏折、空间方向、天地元气等角度，梳理出大殿中的空间变化，换了修为见识稍逊的在此，怕是直接就混乱了，但对这些最差都是步虚境界的修士来说，已经足够在脑子里形成一个模糊的概念。
杨朱失去了一件随身多年的宝物，却是神色不改，只笑道：“虚空交叠，若非我们都还有几分修为，护住这块地方，如今怕是都要到虚空乱流里打滚去了。”
所谓虚空交叠，他们这些修行数百上千年修士自然明白，两处虚空，或者说两个世界，其运行法则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比较相似的，就好像是修行界与血狱鬼府，差别微乎其微，两边生灵，可以彼此往来。但就是那么一点点儿的差别，也导致生灵易地相处会有强烈的不适应，一边的强者到另一边，说不定就是一两个等阶打下去，稍弱点儿的，甚至可能直接毙命。
生灵互换已如此，若是不搭界的两边天地撞在一处，便真是大灾大难。便如当日剑园，大梵妖王要将修行界和他那无天焦狱强接起来，只开了个头，就是地动山摇，若真如他所愿，万里方圆的地界崩毁，也只在旦夕之间。
这还是差别较小的，若是规则彼此抵触，不相通融，强行扭合在一起，那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众人判明了局势，对这里的因果也就差不多了解了。
“这是我们自找的祸事。”
程象不愧是浩然宗出来的，儒门自省的功夫忆已刻到了骨子里。他手拈颔下美须，摇头道：“此地本就是东华真君拳意开辟，等若自成天地，虽广阔却不稳定，我们进来参悟一二也就罢了，处处深究，总是不美。”
他弟弟程挚不如兄长那般相貌堂堂，黑瘦矮小，但也在摇头：“陆沉也是此界中人，怎么开辟天地，运行全不依常理？”
“咄，东华真君且做他的，我们不告而入，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两兄弟感情深厚，但说上两句就有抬杠的趋势，其他人也都熟知，只笑着旁观，整体氛围还算是松弛有度。杨朱却发现，自从他射出玉玦以后，谢严一直没有回应，沉默时间太长了些。
“谢师弟，你觉得如何？”
“虚空诸事，我不精通。只是觉得剑前有碍，好生憋闷。”
这是谢严式的回应，众人都笑。虽是暂被困在此地，他们的自信却不是那么容易受到影响的。
杨朱就道：“两处虚空交叠，虽然麻烦，但有端阳师叔在此，也不惧它……”
“不是两处，是三处。”
中间，端阳道人缓缓起身，纠正杨朱的错误。此人头发黑白掺杂，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是个很顺眼的中年道士，然而看他看得久了，却会让人觉得眼前发晕，似乎这个人影始终都在微幅晃动，频率还非常之快。
这是修炼大罗天虚空神念法到深处，不灭阳神与外界气机剧烈作用的影响，寻常修士，怕是多看两眼，就被那神念反噬，击碎了魂魄。
杨朱就奇怪了：“三处？”
“正常的修行界是一个，陆沉拳意生就的天地是一个，还有一个……”
他伸手前指，先前杨朱用掉一枚百年洗炼的玉玦，也没闪出光来的黑暗，蓦地被一道如剑闪光劈开，几个修士自动调整瞳孔大小，都看到了，在二十丈外，一处扭曲到极致的虚空漩涡，盘旋伸出的波纹轨迹，像是四条巨大的触手，而其前端，又时刻变幻着模样。
如人如鬼，如妖如怪，仿佛就在那里上演一出剧目，生旦净丑走马灯似登台、谢幕。这妖异的景象随着“触手”旋转如轮，又合成了一幅神鬼妖魔的图录，微映光芒，只有漩涡中央，深邃如故。
这样来看，又好像是一只巨大而阴森的巨眼，里面就是天地神魔的生灭演化。
端阳道人的神念也只能维持这么久，转眼间黑暗重临，而这回，三丈外浓郁如墨的颜色中，却不再像刚刚那样死寂式的平静，而是大潮涌动，拍击魂魄。
这边六名修士，一时都是屏息，许久，不知是谁惊叹一声：
“天魔眼！”
※※※
尖锐的啸音在百里高空处响起，转眼又消去。一眨眼的功夫，传讯飞剑已经高蹈入空，再也看不见了。
余慈长吁口气，晃动阵盘，虚空中放置的十条杆阵旗都化光飞入其中，化为条条光纹，除了耗费的元气实在不小之外，可算是，方便实用，这种巧思，实在让人佩服。
沈婉就在他身边，一身宝蓝长袍，腰系玉带，结发束冠，乍看上去极是俊逸潇洒，但若多看两眼，那种阴柔婉媚的相貌，反而愈发地醒目，让人很难估错她的性别。
又看她一眼，余慈就问：“想好没有？”
沈婉摇头：“四宗联手发掘秘府洞天，本身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我觉得你必须要清楚，这是洗玉盟和离尘宗在剑园之事前，就进行的合作，声势很大，毫无疑问是刻意的造势，这种局面下，北荒的势力，没有一个愿意去招惹他们，更不会刻意探查四宗队伍的行踪……”
稍稍一停，她就笑道：“真去探知的话，不怀好意还差不多。你完全可以置疑那个沙盗的情报源，或者可以认定，他也是不怀好意的势力中的一个。至于随心阁，确实没有这方的情报，也没法去收集。”
“赵子曰本人呢？”
“可以尝试。”
“那好，我要他最详细的情报，此外，还有一件事，你要帮忙想一想。”
沈婉有些无奈，但仍然回应道：“你说。”
“就算是我的传讯飞剑发到离尘宗，他们没有一点儿怀疑、耽搁，立刻派出实力最强、速度最快的那人过来，到这里也是五天后的事了，帮不帮得上忙，还要另说，不过就是尽人事而已。所以我想知道，假如，我是说假如，现在离尘宗得了消息……当然，得消息的可以是清虚道德宗、四明宗、浩然宗任何一个，他们想尽力、高效求人的话，会用什么法子？”
见沈婉仍未明白他的思路，他又补充了一句：“在北荒的势力、名望、人脉……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
沈婉迟疑了下，道：“这样的话……或许有一个！”

第122章 牧场
赵子曰走在街上，熟悉的喧嚣入耳，虽然是在数十里深的地下，但这里的建筑、人流、商家，与修行界任何一处繁华的大城相比，都毫不逊色。可是，走在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脸孔，赵子曰莫名觉得身上发冷。
嗯，没有摩奴跟在身边，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丰都城毫无疑问是北荒的中枢。一方面来看，丰都城比北荒任何一个地下城都要繁华，全天下一等一的大商家，全都在此地设有分铺。土生土长的三家坊，背靠着魔门东支，也混得风声水起，成就了修行界最权威的黑市之一，每年真华坊开坊之日，各方修士汇聚在此，不乏长生真人甚至更高端的大人物。这种影响力，整个修行界能与之相当的，不过三五处而已。
另一方面，它又比任何一个城池更疯狂。
“啊哈哈哈，丽春院的娘们哎，哟嗬？”
斜刺里一个人撞上来，七扭八叉，完全失去了平衡，赵子曰直接让开，来人一屁股摔在地上，正要发怒，却又莫名地笑起来，对着赵子曰举起已经破损的葫芦：
“哥们，来一口……呃！”
他举着葫芦，忽地手上一软，里面劣酒洒了满头满脸，随即葫芦落地，那人也捂着胸口，翻起白眼，开始剧烈抽搐。
赵子曰懒得再看他，按着原来的步速离开，不只是他，街上其他人也一样。在他身后，那人的气息急剧衰弱，终至于无。至于后面有没有人收尸，谁知道呢。
碰上这种事儿，赵子曰一点儿都不吃惊，城中修行者，还丹境界以下，有超过八成的通神修士服用或者曾经服用过鬼狱散，至于“凡俗三关”中的，更是无法统计。如此庞大的基数，因为药性伤害死去的人，每天都有个三五起。
赵子曰也曾经有过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也曾为这样的世界困惑，后来总算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从绝境中挣扎出来，成为一个横行北荒的沙盗，然后，他碰到摩奴，接触到了远在血狱鬼府的恐怖存在，听到了另一种解释：
“鬼狱散，或者说鬼狱散出现之后的北荒，真是一个无以伦比的杰作。”
在那之前，北荒是不入流的垃圾场，是蠹修暂时的栖息地，商贸繁荣，但却只是那些大商家的低端市场，是他们一处再寻常不过的敛败之地。修士们到这里来，多是躲仇避险，只是要凭着恶劣和污浊的环境，获得一时的喘息之机，来来去去，从无长住的打算，那时候，千宗百派并存，空气清新自由的南国，才是修士们最向往的福地——当然，现在也是。
但北荒毕竟是不同了，因为有了鬼狱散，这种让人绝望，又给人希望，更允许人在虚幻快意中生活的药散，简直就是为天下所有的失败者专门制造出来的一样。
因为他们失败，所以他们无法拒绝。而鬼狱散的强烈致瘾性，还有除北荒外，全天下对此种药散或无形、或明文的排斥和封杀，就使得只有在北荒范围内，那些蠹修才可能无节制地获取这种药散，尽可能地延长他们做梦的时间。
无形之中，留在北荒的蠹修越来越多，北荒也越来越繁荣，无数人就算是穷困潦倒、朝不保夕，也一门心思留在这里，聚集、堆积、腐烂，最终形成一处人间鬼狱。
那位无天焦狱之主这样赞叹：“他们绝望，但又存着侥幸；他们蠢笨，却奢求回报；他们卑下，偏偏向往高位；他们短视，仍然臆想未来。总之一句话，他们做不到的，却做梦也想得到……多么广阔的牧场！”
是的，这就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牧场，里面的猪牛羊们个个膘肥体壮，就等着最后的宰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接手，也许是没了兴趣，更可能是出了意外，但不管怎样，这样一处已经成熟的所在，有志神道的人，怎能不来收割？
所以，这里就是根基，是在无天焦狱在修行界必争之地，也许不如另外一处那样直接，但影响更为深远。
那位恐怖存在这样与他明确。
前面多年，他以沙盗的身份巡游北荒，就像是一条看家的狗，为主子搜索这片地面上，一切具备威胁的对象。
这期间，他找到了十方大尊，经过一番试探交往，和那个走了狗屎运的阴魔结拜，原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可能干扰无天焦狱之主的障碍，可徐图之，哪想到近几年风云突变，突然跳出来一个黄泉秘府，使得北荒一下子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由此连串意外发生，近期四宗联手发掘，竟又扯出来了东华真君，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还忽略了什么？
也许，把那个余慈推出去，试试水深水浅，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城中转了一圈儿，赵子曰终于来到目的地。这是一处相对来说比较清净的院落，常年无人居住，不过在赵子曰放出联系的信号后，已经有人等在这里。
双方见面的第一时间，来人就勃然变色：“摩奴大人呢？”
“碰上点儿麻烦，给扣下了。”
赵子曰说得轻描淡写，但下一刻，来人手足不动，凛冽的剑意已刺在他眉心：“姓赵的，关键时候，你给大伙儿拖后腿？”
“别人都能说，唯有你们没资格。”
赵子曰完全无视随时都能破颅而入的剑意，径直找了位子坐下：“是谁雄赳赳派人去剑园，结果把事情办砸了的？你们盘皇宗连自家的祖宗都舍了，可如今，剑园在谁手里？”
说话间，他眉心寒意直可穿透颅骨，但赵子曰全不在意：“我与摩奴大人是共生之体，我在它在，我亡它亡，事关重大，骁长老，你最好还是小心些。”
骁长老是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在步虚境界蹉跎数百年，如今垂垂老矣，脾性却是老而弥辣，他上前一步，身躯略微前倾，阴影将赵子曰罩着：“你还有脸提摩奴大人？”
“我与它同生共死，有什么不好提的？”
赵子曰笑眯眯的，当年摩奴跨界而来，因为不适应此界环境，奄奄一息，偏偏盘皇宗的人马接应出了问题，被他这个小小沙盗捡了便宜，最终成了共生体，一跃成为无天焦狱在北荒的话事人，这可是盘皇宗那边绝大的耻辱，所以两边的糟糕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争执，赵子曰完全没压力。
骁长老被他抓着旧伤口使劲儿地挠，又不敢当真下手，只气得三尸暴跳，整个厅堂便似进了万载冰窟，桌上滚沸的茶水，都给冻结。
赵子曰断绝了骁长老借机敲打他的机会，神色平静下来：“便是王上也说过，北荒之事，以我为主，我办砸了事儿，自有王上处断，嗯，摩奴大人也可以，其他人还是不要置喙的好。如今恰巧你在城里，维护摩奴大人周全，也多出几分把握。我先将事情来由说一下……”
他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又着重介绍了一下余慈的身份背景：
“此人在剑园时，可谓是我们最终失利的祸首之一，如今到了北荒，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只是他手边的力量相当不俗，先前摩奴大人估计失误，致有此失，这样的错，咱们不能再犯一次。还有，黄泉秘府之事将近，十方那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节外生枝，也非智者所为，所以，这件事儿，我们要先忍下来。”
听一个“忍”字，骁长老就是大怒：“摩奴大人陷于敌手，你忍他个球！”
赵子曰瞥他一眼，伸手虚引：“那么请吧，只要你能从两个步虚强者手中，毫发无损地将摩奴大人抢回来，且做到不留一个活口，否则一天之后，你们盘皇宗，也许还有王上，势必就是全北荒、乃至全天下的笑柄……请啊！”
骁长老仍自不服：“若宗门精锐尽在……”
“莫说你们只有两个真人，就是砸过去十个，也保不了万全。人家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们准备，他们也在准备！”
赵子曰最后一次提醒他，然后语气转冷：“我要四宗发掘的详细情报，且不能惊动魔门东支；我们也要做把水搅混的准备，也能在暗处使使劲儿，事态绝对要控制，否则四宗大举进驻，这里必然又是一塌糊涂……当然，这期间，你可以设计一个截杀的方案，如果真能让他们死绝，我乐见其成。”
说着，赵子曰却有些出神：谢严等人死掉，北荒一片混乱，黄泉秘府平生变数，难道东支那边就乐意见到了？翟雀儿等人如此用力，又岂会给自己下绊子？
北荒乱掉，谁能得利？
赵子曰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

第123章 照壁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嗯，也许吧，天下之大，总能碰到几个蠢货，烦人！”
在下降的飞梭中，余慈莫名其妙的回应，差点儿让对话进行不下去，还好，余慈很快就中止了不必要的感慨，换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倒是你，我知道你在随心阁不那么好过，可是这样易容改妆，兜兜转转的，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让你这张底牌太早翻出来。”
沈婉笑吟吟地回应：“我在北荒，也是有无数眼睛盯着，纵有皇甫伯伯撑腰，但若是有一次行差踏错，南边那些人绝不会错过彻底击垮沈族的机会，能小心些就小心些吧。”
虽是这么说，余慈却能感觉到她比较明显的情绪：“你似乎挺高兴的？”
沈婉学男儿状向他拱了拱手：“多谢你寄卖的那些宝物……”
“里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是巽风八焰旗？”那已经是余慈所知的最好的法器了，六十九层、十一重天的祭炼水准，在步虚修士那里，也算不俗。
沈婉笑着摇头，见她卖关子，余慈有些疑惑，他在剑园里，自己收集到的东西不多，大都是后来刑天交给他的修士遗物，印象不深，脑子转了一圈儿，也没有想出是哪件。
既然已经交由沈婉寄卖，早晚都要知道的，余慈也不在意，这时候，飞梭落地，在微幅的震动中，余慈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三家坊贺三爷可回来了么？”
沈婉本待给他说宝物的事，见他这样子，也就暂罢，答复道：“两个月前就回来了，据说一行损失惨重，他的谋主夏双河也死在外面……”
这还是余慈第一次明确夏双河的死讯，而不只是猜测判断。他不免想起黑月湖那边的姑嫂二人，他来得匆忙，继续优化鬼池的事情是搁下了，但以目前的效用，也说得过去。就是那个无半点儿悲戚之意的新寡妇，被孤零零扔在那边，想来正恨恨不已吧。
此时，沈婉也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登门拜访？”
“材料总要快点儿到手，一会儿就去吧。”
“材料？”
见到沈婉的模样，余慈才知道他理解错了：“你说去哪儿拜访来着？”
“天篆社啊，广微真人那里。”
“呃，我是说去三家坊。天篆社……我为什么要去？”
刚刚听说的广微真人的信息，在余慈心头流过，沈婉为他提供的人选，真是非常适合。那位天篆社的符法大师，出身玄门正宗，与清虚道德宗、离尘宗等都有香火情份，且法力深湛，不可测度，正是救援的上佳选择。
只是，余慈早过了天真的年岁，有些时候，求人也是要有技巧和资格的，当然，他没有明说，只道：“他们四宗联手，惹人眼红，造下这等事来，与我何干？”
谁刚刚急火火地找人来出主意的？沈婉一时无语，然后就看到余慈笑起来：“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对了，贵号有没有易容的东西卖？”
过了一个时辰，又一番请托后，余慈告别了沈婉，走在丰都城的大街上。此时，他已是满脸虬髯，并且换上道袍，腰间束了丝绦，重又恢复初入北荒时的模样。
说是拜访贺三爷，他就一点儿不耽搁。趁如今丰都城局势未乱，翟雀儿也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快快将材料取走，完善了步罡七星坛，才是正途。否则一旦牵涉进去，建造法坛等事，真的是遥遥无期了。
想得很好，但很快，余慈就要承认，权势真是个好玩意儿。
当初在阴窟城的时候，贺三爷想找他，大摇大摆，直接登门，可没讲什么礼数，但在丰都城，余慈要“回访”的时候，却没有那么容易。到三家坊那里寻人，贺三爷却不是什么寻常管事之流，哪是那么好见的？
也就是主事的人见余慈修为不俗，才勉强维持一张笑脸，但“小辈不自量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得！对这种情况，余慈也不会死乞白赖地求见，没的让人看轻。他随手递一张名刺，转身便回，若那贺三爷真的重视当日他与翟雀儿的约定，要寻他相见，以他们的灵通耳目，想来也简单得很。
走在街上，距离和赵子曰约定的时间还早，那边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余慈倒想在这繁华的地下城中走动走动。
这时他倒想起先前与沈婉谈及天篆社的问题，当时说来轻松，但那天篆社的门面朝哪儿他都不知道，一些事情须不好安排。又想到翟雀儿提起的斗符之事，记得他的云楼树空间里，还存着天篆社一个甲类卷轴呢，这些日子奔波不定，偶尔留驻的时候，又忙于修行，倒是把这件事儿忘了个干净，自从入手之后，甚至还没细看一眼。
不管翟雀儿安得什么心思，知道此事后，想必都是要着恼呢。心中闪过那娇俏精灵的女修抿起紫唇，似怒非怒的模样，余慈哈一声笑，随便扯过一路人，问明方位，安步当车走过去。
作为此界极具影响力的集社，天篆社在修行界地位超然，设在丰都城的分社，位置上也体现了这一点。此社远离了喧嚣繁华的闹市，在内城与外城之间，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占地不小，且是开放式的，院门敞开，并不见什么守卫，门面也是冷冷清清，余慈在外面站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进出。
不是来错地方了吧。
余慈心中嘀咕，缓步进门。翟雀儿和夏双河都提起过，北荒斗符之风盛行，就算是夸大其辞，作为当地最权威的所在，又是符法大家的居所，这里冷清得是不是过分了？
疑惑中，余慈进了正门，前院门庭竖着一块照壁，精雕细琢，很是华美，余慈正往后绕，忽地一怔，重又走回来，在照壁上仔细打量。
照壁上镂空雕凿，异兽祥云，虽是一色砌成，却愈显格调。余慈伸手摸了摸，这上面的镂空的砖石呈青白色，摸上去清冷湿润，像是洒了水，但事实上，这只是感觉而已，应是材质不凡之故。
看上面说不出名字的异兽腾云驾雾的神姿，常人只会觉得栩栩如生，精巧华美，但在余慈这种层次的符修来看，这构图的线条，隐现的结构，分明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灵符。
照壁上镂出的孔洞，绝不只是起到立体、美观的作用，那分明就是一个个灵符窍眼，罗列得清楚明白，不多不少，绝无缺失冗余，准确详实。
余慈看得就有些发呆，如此安排，岂不是将照壁上符箓的玄妙尽显于人前？任是哪个符修过来，抄录一份儿，也能学上个七八成吧。
他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此符虽是复杂，不符合朱老先生所说的“实用”原则，但其中显示的分形组合、气机贯通之道，真是上上之选。堪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里的那些上乘符箓相媲美。
越看越是欢喜，他又想到自己早年修炼符法时的艰辛，不由赞叹道：“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若是世人授符，都是这般明白，不知让人少走多少弯路！”
“焉知这不是把你从悬崖上一脚踹下去！”
余慈一怔，紧接着就是背后生凉。他被人接近到背后三尺之地，竟然半点儿感应都没有，若不是对方主动开口，他想必依旧不知。
碰上高人了。
余慈静了一静，回过头去，目光一转，就向下瞥，那里，一位身高不过五尺，略显臃肿的人物站在那里，道装打扮，此人足足比余慈矮了一个头，单看脸面，还算端正，肩上背着一个对修士来说很少见的褡裢，一对眼睛充盈着血丝，风尘仆仆，似乎刚从远方来，很是疲乏的样子，又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却是焦躁里带着认真：
“一头栽进窍眼里，可没人把你拔出来！”

第124章 通天
这人是谁？余慈一头雾水。
矮胖道士修为高深，说话却是古怪，什么“一头栽进窍眼”里，听来似乎对“画符知窍”的理论，不是那么赞同？
“我看你一眼看出那‘麒麟生云符’的妙处，也是个有造诣的，千万不能误入歧途，知窍固然有用，无神又岂能成符？最紧要的，莫于晓性灵、通神明，自有天成之美……”
“又要四处宣扬你那手段？”
声音震得四面墙壁微微发颤，照壁之后，忽地转出一个人来。此人圆脸长须，面色红润，身材甚高，却比矮胖道士还要胖些，双手扶着腰带，使他那特别突兀的腰围更是显眼。但最要紧的是，一眼看过去，此人面上的红润，便如霞光一般，彤红中带有光线强弱的层次，印堂周围最强，脸颊外侧则铺开了晕染的红纹，这样看去，倒像是印堂位置，升起了一团太阳，让人难以直视。
毫无疑问，后来这位，就是广微真人了，余慈听过沈婉的描述，一下子就认出来。
余慈可没想到，如此轻易地就见到了广微真人，至于后面的矮胖道士，虽不知是什么来路，可既然能够当得广微真人亲身出迎，身份想必也是惊人之至。他心中想着，外面则向二人分别施礼，道一声“广微仙长”，另外那个不知道号，只能含糊过去。
广微瞥他一眼，略微点头，旧友当面，他自然是顾不得余慈的，点点头已算是涵养高深，转而又向矮胖道士说话，也不见发力，便是声如洪钟：“辛乙道兄，你不是去九天外域？快请进。”
矮胖道士哎了一声，却是又转向余慈，伸手指了指：“你可要记着了，通窍贯气造死胎，性灵通神才是真……”
“用你那邪路，没的教坏了孩子！”
广微真人一把抓着矮胖道士的肩膀，硬往里拖，矮胖道士哎哎两声，却也没有挣扎，转眼就到了照壁之后。见他们往里走，余慈竖起耳朵听，还好两人声音都很宏亮，也没有刻意遮掩的打算：
“怎地突然到北荒来？”
砰地一声响，余慈虽未目睹，却感觉着是那位辛乙道人猛一跺脚：“我正与天语老魔在域外争斗，见星官移位，太乙陨落，才匆忙赶回，朱太乙可还在？”
广微真人静了一下，方道：“道兄没去离尘宗吗？”
“我一路杀回来，势衰力竭，哪能辨识路径？等等，你是说……”
后面又是轰地一声震，不知是辛乙又做了什么，这一声震不只是在地上，还轰中了余慈五脏六腑。
余慈呆在照壁之前，麒麟生云符似化为扭曲的光影，然后就是一片虚无。
不知怎的，他脚下一个踉跄，超卓的反应让他马上恢复了平衡，他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却见自己不知怎的，已经到了天篆分社之外，在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踏空。
回头看那块已藏入阴影中的照壁，余慈浑不知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他现在很不舒服，胸膛里面便似被浇了一勺沸油，滋滋作响。走了两步路，他懒得再走，就站在墙角下的阴影中，看着街道发呆。
太乙，为紫微垣中星宿，亦即余慈寄托星辰，生就天垣本命新星时，自紫微垣坠下的星光根源。他这段日子精研归宫入垣之法，结合当日情形，早已确认。
只是，若非矮胖道士与广微真人说话，他还是漏过了最重要的那条信息。
朱太乙……姓朱，又在离尘宗，除了朱老先生，还有哪个？
余慈摸着腕上珠串，不敢说看破生死，却也知人生无常，单只是生老病死，他也无力去在乎什么。然则朱老先生星陨往生，时机也太过巧合，由不得他不深想一层。
难不成……
“啪！”
重重拍打脸颊，余慈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思路，再想下去，全然无益，斯人已去，他这里伤悼悲叹作妇人之态，又有什么用处？嘿嘿，难道他反出离尘宗的时候，还想着以后重与故人相见么？
又拍了两下脸，余慈终于回神，因为矮胖道士过来，计划似乎有些变故，他也要仔细应对才好。他转移心念，落在城中另一处，喃喃说话：
“还没有消息吗？赵子曰你个废物，废物……”
似乎是冥冥之中，他焦躁的诅咒起了效果，在那处院落中，赵子曰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阴山之西，双盘城之北，这离你们不是挺近的？”
骁长老面色不怎么好看：“那又如何，看在眼里，吃不到嘴里！”
“看这局面，谁吃崩谁的牙……但这一条信息还不够，总要骗得那余慈肯放手才好。”
对你们来说不够，对我来说，暂时也够了！
余慈从来没相信过那赵子曰真会帮他解决问题，事实证明也是如此。那厮仍一门心思想着糊弄，这笔账，余慈自然记下来，以后再慢慢清算，如今，就要另一位出场了。
两个时辰后，一群面色焦虑的修士匆匆而来，一头撞进天篆分社中，也顾不得礼数，叫嚷道：“浩然宗弟子罗乾、蔡选……求见广微师叔祖！”
原本算得上清净的院落，一下子就纷乱起来。
余慈看到这一幕，微笑远离。
求援之事，做到这里，已经完备了八成。余慈从来就没想过，把自己扔到前台去，至少，他不会让自己在广微真人这样的玄门大佬心中留下印象，平白生出事端，也难以取信于人。
蔡选此人，余慈还是看到移山云舟后才想起来的。蔡氏宗族，要举家搬迁到东方洗玉盟地界，算算时间，还有三个月左右，才能等到东去的移山云舟，但此时先头人马已经抵达，有随心阁帮忙，要联系上并不是难事。
不管蔡选在或不在，以他的性格，听到这消息，肯定是坐不住的，只要余慈稍加点拨，要么飞剑传书，要么亲身前来，以其浩然宗亲传弟子的身份，苦苦哀求，想来那广微真人也不会见死不救。
便是迟疑又如何？不管怎样，广微真人都是一个放大器，消息到他这里，就等于是通了天，必将遍传诸宗，总比谢严等人无声无息失踪了要强些。
哪知也算是运道奇佳，那蔡选为了迎候接了他飞剑传书，过来帮他搬迁家族的同门，竟是拖着病体，到了丰都城，这批浩然宗弟子，以罗乾为首，此人乃是浩然宗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论在修行界的身份地位，远在蔡选之上，正是乘坐今日的移山云舟到此，正准备暂歇一晚，明日去华严城，通过随心阁渠道的信息也到了。
一听说程象、程挚两位师叔遭困，浩然宗诸弟子自是大惊。也有对消息来路有些怀疑的，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又有余慈托“卢遁”之名，赢得的蔡选全心信任，两下一合，这些浩然宗弟子，便如牵线木偶一般，往广微真人这里来了。
“尽我之力，也只有如此了。”
余慈走在丰都城的大街上，这里已经不是天篆分社外的冷清之地，外间可说是繁华喧嚷，也能说是群魔乱舞，一件事暂时解决，另一件事紧跟着过来。
为取信于人，他以“卢遁”之名传递信息给蔡选，这点瞒不过有心人，特别是赵子曰那边，只要对一对时间，对方就能察觉这里面的问题，不，事实上，赵子曰已经得到消息了。
“怎么搞的！”骁长老拍案而起，手边的桌案当即粉碎，“怎么走漏的风声？”
赵子曰开始并没有作声，沉思半晌，才对骁长老道：“查，从消息渠道上一步步地察，我们的、他们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漏过！还有，两手准备，一个是想想万一捅破了天，咱们怎么脱身；另一个，我们要和那家伙谈一谈……”
“那家伙？”
赵子曰没有回答，他也站起身，拍拍衣袖：“给我准备一间静室，我洗个澡。”

第125章 封印
余慈觉得赵子曰这厮的脑子回路必然与众不同：“洗澡，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静室中，赵子曰身外灵光如水，连带着衣物，将浑身上下都冲刷一遍，其间灵光颜色多次变化，十分妖异。
这是洗除身上有可能潜伏的法术咒力——这厮的脑子果然还是清楚的，第一时间就懂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过神意星芒的特殊性，注定了他一无所获。
一番施为之后，赵子曰暂时消停了，他坐在静室中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等余慈也等，今天他就和赵子曰较上劲儿了。
终于，外面传来了消息：广微真人与其友离开了丰都城，因为广微真人是天下知名的长生真人，无人敢近，所以也不知道另一人确切的消息，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到这个消息，赵子曰不知喜怒，余慈却是长出口气。
静室中，赵子曰再次思虑片刻，忽地划开手腕，血液流出。鲜血便似有着灵性，又或是被什么力量牵引，滴落地上之后，余力不止，扯出一道道细线，一直蔓延到四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形成一片片扭曲的纹路，如藤蔓，如妖花，如恶鬼，让人心底生寒。
转眼，满屋都是血光。
赵子曰一直在低颂咒音，待鲜血纹路铺满室内，他也将咒语念完。只听“砰”地一声响，室内红光剧盛，每一条纹路上都燃起了火焰，那正是赤火妖炎。至于那些燃烧着的纹路，看着眼熟……
“是黑魔法坛。”已经沉默太长时间的影鬼，突兀说话。
余慈一怔，界河源头的记忆倒流，这里面可不是有黑魔法坛的味道！
这……大梵妖王的力量，已经可以随意降临此界了吗？
惊叹之时，那边忽有一道火焚般的痛感直插过来，让他轻抽一口凉气。由于有神意星芒的联系，赵子曰遭的罪，余慈也能感受一二，那些妖魔伎俩，果然都是纯折磨人的！
正诅咒的时候，余慈心头猛跳，初结的本命金符亦是如此，这是绝大的警兆！
静室中，红光反照，赵子曰全身上下都被照个通透，这期间，他全身气机都与那类似黑魔法坛的符纹相连接，以其自身的生机，供养符纹的深层变化。
神意星芒与其神魂勾连在一起，清楚探明，赵子曰神意如束，带着某种信息，穿过满室红光，打入天花板上一处核心符纹中去。
“呵！”
似是吐息，又似冷笑的声音莫名地回荡室内，赤火妖炎轰声爆燃，充斥了整个静室，同时卷缠到赵子曰身上，出奇地没有烧毁衣物、肌体，但那痛灼人心的高温毒焰，实在是最惨痛的刑罚。
赵子曰身体一软，蓦地跪伏在地：“王上！”
数十里外，余慈脑中剧眩，来自遥远虚空后的大能，只是一个字音，其中含蕴的力量，就险些撑爆了他的脑宫，作为承载的介质，神意星芒也为之动摇，那边的情景骤然模糊起来，似乎是到了极限。
此时，那个声音道：“做事要有轻重缓急。”
这八个字音，每一个都带着恐怖的力量，仿佛是滚烫的岩浆喷涌，高温充斥虚空。余慈唯有咬牙苦忍，越发模糊的情景中，赵子曰的意念勉强还算清晰：“是，小的明白。王上在此界根基为重，一时利益为轻；黄泉秘府为眼下最急切之事，旁枝末节可缓……”
对面没有回应，但看起来似乎是比较满意的。然而下一刻，虚空中突地迸出一个上扬的调子：
“嗯？”
听得语气变化，赵子曰一怔，紧接着就是头皮发炸，天花板上红光急旋，中央反而空出，黑沉沉的，便似打开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洞彻三界九幽的魔眼，从中射出灼热的光线，转眼破颅而入，将赵子曰的脑宫照彻。
赵子曰惨哼一声，整个身子都软掉，只是他脑宫中，并没什么可疑的痕迹。
“走运，走运！”
数十里外，余慈抹了一把冷汗，莫不是冥冥有老天庇佑？魔眼照彻脑宫之时，神意星芒六个时辰的限时正好到了，星芒先一步消散，总算没被逮个正着！
至于对方是否生疑，疑心指向何处，那是后话，余慈一时也顾不得了。他缓过口气，开始与某位做交流：“大梵妖王已经能够破界将力量送过来了，他怎么做到的……喂，在吗？”
心内虚空一片寂静，可那家伙先前明明还出声提醒来着。
“喂，还没想通吗？
“不至于啊，这样就遭打击了？
“败给大梵，算不得什么吧……”
余慈其实不怎么会哄人，当然，他也没有哄人的意思，那一位怎么说也是活了万年的老鬼，心思深，脸皮厚，如今只是稍微有点儿失常而已。
正无奈兼好笑的时候，忽听到影鬼开声：“余慈……”
“嗯？”余慈还是头一回听到影鬼直呼其名，而不是用“小子”、“小辈”之类的来代替。略一怔神，便在心内虚空回应：
“怎么？”
“给我一点儿事做。”
“你什么意思？”余慈看出影鬼有些情绪低落，这是正常的，可话中的意思，却有些古怪，“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成，只要别这么死人似地闲着！”
余慈微怔又微笑：“哦，这是恨大梵呢，还是怨我？”
坦白说，此时他心中有些警惕。拔了牙的老虎依旧是老虎，不会因为前几年学几声不伦不类的猫叫，就真的习惯在人脚边赠痒痒了。余慈没有忘记，剑园中，这个家伙是如何算计玄黄，又是如何配合着大梵妖王，险险将他逼上绝路。所以，余慈把它封入妖物头颅之中，炼成末流法器，用这特殊的法子，把它永久禁锢。
现在，这家伙要借势改变这一局面吗？
可余慈很奇怪地发现，当影鬼真求过来的时候，他拒绝的心思，并不是多么强烈。
“让我考虑考虑。”余慈是这么回应的。
影鬼嗯了一声，似乎也并不怎么急切，转眼就若无其事地道：“现在说说大梵的事儿吧。你故意留了好大的破绽，让他们警觉，总不是要他们不顾一切翻脸动手……但要是想逼他们谈和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
※※※
大殿中呼呼之声不绝，似乎有巨兽喘息，恶风阵阵。
谢严等人仍维持着那一阵型，只是各人方位有些移动。
万千魔影啾啾，聚散分化，自黑暗中层涌出来，其他人都没动，只有鸿远道士一拍额头，顶门便飞出一道清光，上面腾出一座七层寒玉楼，通体青碧，四角垂铃，叮叮有声。只在半空一转，便有光芒如波涛，层叠而去，一应魔影，尽都扫灭。
寒玉楼放出的清光也在黑幕前止住，化为一圈屏障，将众人护得严严实实。任那些魔影如何冲撞，都难以撼动。
鸿远的任务就是守住两个时辰，看起来并不是太难。
“不愧是端阳道长亲传，这‘九转神照寒玉楼’已是纯之又纯，想来这些年也是常去九天外域历练的。”
杨朱抱臂在旁观看，赞叹之余，面上还有些困惑：“只有传说中，魔域之末法主破界而来时，方有天魔眼呈现，至长不过百息。如今至少是十二个时辰过去了，怎地仍是这些伥鬼阴魔，不见正主儿出来……又来了！”
一道阴冷寒意自天魔眼方向刺过来，视周边护持清光如无物，便如无形的触手，在众人身上抹过。杨朱身上震了震，莹蓝光芒在体外绽开，将其挡下，使之不能渗入体内，其余人等，也都是如此。
“事情当真古怪。”
程象抚须道：“末法主以魔念刺探，一天之中，也有个十来回了，咱们的虚实，它应该已经探明，怎么仍旧按住不动？”
“也许是我们轮流抵挡，有充足的回气时间，它仍找不到破绽。”
“那此魔实力应当有限，如此能耐，如何能破界而入，将自家魔域与此地勾连？”
说到此处，众人忽然都是一怔。
中央处，端阳道人也在此刻睁开眼睛，长时间运转神念，探索虚空，让他极是疲惫，但总算也有了阶段性的成果：“这不是它自愿破界而入，而是早早就被强行勾住，并被陆沉拳意强行压制，脱身不能！”
众修士又是一惊，杨朱则已是恍然，他猛一击掌：“不错，这里根本就不是拳意开辟天地却未竟全功，而是以拳意压制……不，封印此獠之地！”
众修士心头疑云转眼拨开大半，但很快又有疑问生成：
“陆沉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爽利人物，生平对敌，从来都是一拳轰杀，什么法体、阳神，统统碎如齑粉，是哪方魔主，让他舍了一座行宫，长年累月地压制封印？怎地不再加把力，断绝后患？”
正努力思忖之时，众人头顶忽地一亮，随即就是一声霹雳声响。鸿远道士腾起的寒玉楼竟是摇晃不定，一道金光仿佛自天光飞来，直落在众人头顶，凝化成一条长幅，上书几个大字：
诸君可无恙？
这长幅没头没尾，只是五个字却堪称是跌宕遒丽，别具气象。端阳道人一惊，转眼再看长幅下方，不显眼的画押纹路，不由长吸口气：
“是辛天君到了！”

第126章 玉玦
话音才落，那长幅便收卷起来，在空中一滚，化为一道符箓，落入端阳道人手中。细看去，符箓上书有难以辨识的蝌蚪文字，如有灵性般游动，金光玉润，好不眩目。
端阳道人连连摇头：“也只有这位，才会把天府符诏这么个用法。”
杨朱则在疑惑：“不是说前年，他与天语神魔约战域外么，怎地突然传诏？还有，我们在此行事甚是隐秘，他怎会知晓？”
对此，端阳道人却不怎么在意：“外面或许有些状况吧。此地妖异，涉及到魔主层次，纵然是被东华真君封印，也是麻烦，有辛天君在，也能增添不少胜算。只是，他符诏到此，人怕是还在万里开外……”
杨朱嘿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倒不是他对辛天君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十二个时辰闷在这里，已经憋闷得很，先前不知虚实也就罢了，如今已经有了判断，看端阳道人的意思，竟然还要等下去，也太过保守。
他这边刚想说话，虚空中忽又震动，初时微不可察，转眼便如山崩海啸一般，喀喇喇连串裂响，鸿远道士以“九转神照寒玉楼”所化的清光障壁，竟是四面开裂，这等冲击，任鸿远的修为再精纯，也是承受不起，脸色发白，已经受了反噬。
“收！”
端阳道人助他弟子将寒玉楼收回，这边杨朱则嘿了一声，也不作势，周围想趁势扑击过来的伥鬼阴魔等，便被如山岳一般的力量碾成粉碎。
程象奇道：“怎么回事？是刚刚符诏打入虚空，使三方虚空相互勾连的结构不稳？”
“也许。”端阳道人精通神念之术，可在千里之外动念杀人，但对虚空神通，并没有什么研究，里面一些细微变化，他能够感觉到，却无法准确地形容出来。正为难的时候，他们头顶上，巨木砖石轰声落下，声势惊人，但离得还远，就被诸修士护体罡煞绞碎。
这大殿……塌了？
诸修士都愣了下，随即就感觉到，原本盘踞在大殿之内，让人呼吸不畅的磅礴拳意，在这一刻急剧衰减，随即冰消瓦解。
杨朱一下子就想到，三方虚空冲突，原本形成了均势，然而辛天君金光符诏强行破空而至，生成的冲击力，将均势打破，三方虚空，势必要有一个承受均势崩溃后的冲击，这样，本就起到中间转接作用的陆沉行宫，就成了最倒霉的那个。
他能这么想，别人也一样，诸修士一时都是皱眉。
“陆沉行宫毁掉，拳意随之消亡，岂不是说，那末法主之魔域，直接与修行界相接？”
程挚黑瘦的脸上颇是沉重：“末法主之魔域，多是在九天外域开辟，千奇百怪，往往都与此界有绝大不同，两界相接，指不定灾祸当比剑园那回还要厉害，我们应该想法将其压制回去才好。”
“正合我意。”
杨朱立刻响应：“不管陆沉当年如何想法，他封印魔主，就是无量功德。如今这局面被我们无意间破去，若不积极作为，岂不成了罪人？”
端阳道人正要说话，忽又改口示警：“小心！”
要知众修士就站在三方虚空的交界地带，一角崩溃，带动全局，原本还算稳固的三丈方圆之地，已经动摇起来，虚空的变动也牵扯到众修士气机，这是根本控制不住的。
“走！”
喝声中，端阳道人额头开裂，现出一只竖瞳，瞳孔乌黑，却有灿灿金光流电，聚散周围。下一刻，金光如剑，破瞳而出，去势凌厉，可在黑暗空间中，其轨迹竟是曲折如闪电，在黑暗中标识出一道路径。
这是玄门“玄瞳神照”之术，可破一切执迷幻象，若以真人阳神发动，则自具先天神通，端阳道人这时候不顾后患强使出来，果然一举见功。
不用他再提醒，诸修士结成阵型，沿着金光轨迹，急速前进。
虚空交叠，局面一瞬千变，多亏玄瞳神照具备先天神通，总能及时修正路径，帮助众修士在纷乱破碎的虚空间穿梭。此时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否则被卷入虚空乱流中，真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但一直这么高速移动也不是办法，杨朱便仔细观察周围虚空变化，想从中找出可以下手的地方。哪知他一旦用心，便觉得这里虚空中有一个极熟悉的气息，飘流不定，始终与他本人的气机相勾连，一时就是奇怪。
说来也巧，不过数息时间，那物件便在一阵虚空动乱中飘流过来。
杨朱一瞧，心头便是微喜：“原来它还在。”
飘流过来的，正是他刚刚掷入黑暗中，以试探虚实的随身玉玦。杨朱早已是“不滞于物”的境界，但毕竟是随身多年的宝物，失而复得，总有一番喜悦，他便顺手一捞，将玉玦抓住。
熟悉的触感入手，心头却骤地一惊，端阳道人的警告又一次响起：“注意了！”
虚空接连剧震，让人心肝抖颤的迸裂声，就在众修士结成的阵势中响起。虚空就在他们结成的阵势中央，砰声裂开。阵势不攻自破，不管是谁，一时都稳不住身子，随着迸裂的虚空，自四面八方分开。
杨朱又惊又怒，下一刻便被卷入虚空乱流之中，也在此刻，他看到端阳道人双手高举那枚天府符诏，大声念颂咒文，黑暗虚空中，金光如水，自端阳十指间溢出，随又化为滔滔大潮，奔腾四方，无远弗届。
原本混乱迸裂的虚空，竟是有稳固的倾向。
不愧是辛天君……
念头未绝，他手心玉玦突地一跳，已经被金光凝滞的虚空蓦地再生变化，一阵天旋地转，虽只是一刹那的不适，但他再定眼去看的时候，只见得星辰如海，深邃无尽，竟是无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应。
此地竟无半点儿空气，且是阴冷到了极致，滴水成冰也不能形容其寒彻，这根本就是连思维都能冻结的绝域。杨朱却很熟悉这环境，他自然转为内呼吸，护体罡煞自成一域，将外界酷寒恶劣的虚空隔绝。
“九天外域……这就是那末法主的魔域所在。”
他冷冷一笑，虽是与同伴分开，独自面对高出他两个境界的强敌，与生俱来的高傲与豪情却让他无所畏惧，他拈着那枚玉玦，强横的意念扫荡百里虚空，此域不能传音，但他的意念却足够强烈且明晰。
“兀那魔头，你既用玉玦赚我过来，又为何吝于现身一见？”
虚空中仍无明确回应，但他还有抓到了一点儿痕迹，猛然回头，却见星海之中，打开了一对眼睛。
那又或只是纯粹的感觉，杨朱竟无法形容其形状大小，却能见那眼中，一刹那就有无数虚空生灭，千百世界交叠，无量神通自其中生发，无有穷尽。
那种气魄法度，让高傲如杨朱，也不免倒抽一口凉气，是哪个，哪个魔主才有这等神通？
以他的见识，要找到正确或近似的答案，其实也用不上多长时间。是了，虽不怎么清楚以其神通，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但也只有那种层次的存在，才可能迫得陆沉只能封印而不能灭杀……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当认知明确，他突然就感觉到，这对眼睛之后，是一个虚弱到极致的魂灵——也许那家伙曾经是强大的，但如今它甚至无力操控这对拥有无量神通的“魔眼”。
杨朱心头微颤，莫名地就有一个念头盘旋绕升，片刻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
也许，也许……
他慢慢上前，而在他手指尖上，玉玦一闪一闪。

第127章 鬼牢
“广微身边的人物身份确认：是辛天君！”
“辛天君放出神通，金光如虹，具体不详。”
“探子被发现，方圆千里范围之内的观察点全部失效，目标地点尚完好。”
“有金光打入目标地点……周边虚空震荡。”
“辛天君和广微真人到了，目标地点周围观察点撤退。”
“似乎有传讯飞剑的剑光从高空飞过，发射地疑似目标地点，数目方位均不详。”
“四宗修士均已脱困，具体消息不详。”
三劫以来，盘皇宗从开派祖师盘尚以下，一直扎根北荒，论根基之雄厚，也仅在魔门之下，各类信息渠道自然都是不缺。赵子曰坐镇城中，自有无数消息雪花般飞至。便在数万里开外，也只是延后三五个时辰，虽是细节不详，连猜带蒙，总还略有所得。
只是这件事，是轻是重，是缓是急呢？
不要看赵子曰在大梵妖王透空而来的意念之前，回答得爽快干脆，真到了选择判断的时候，他也有迟疑不决的阶段。但最终，他还是把陆沉行宫之事放在后面，将和余慈相关的情报摆在了前面。
也许前者影响的深度和广度远胜后者，但在当前，余慈那件事儿，真是火烧眉毛，他不得不为。
这方面的消息也连迭送来，晴空罡雷舟依然停留在黑暴中，在那边区域游荡，看起来真要等到时限结束。相应的，骁长老已经往宗门发了讯息，盘皇宗仅有的两个长生真人也往丰都城赶来，可是要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从最北边的双盘城赶到丰都城，就算是长生真人，也做不到。
骁长老想在时限结束前抢夺摩奴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破产了。
就算他们赶过来吧，现在的症结难道是摩奴吗？
赵子曰摇头，他发现，如今自己就像是一个赌徒，在赌上所有本钱的死局里，翻了骰盅、掀了底牌，明明是超高的点数、上佳的牌面，对面却是迟迟不动，安稳从容。
要么是唬弄，要么就是真有通杀的能耐！
赵子曰希望是前者，但肯定要从后者的角度考虑。
作为共生之体，赵子曰和摩奴是有特殊联系方式的，因此得知，余慈早不在飞舟上，且一直没有回来。所以，他转过目光，在另一方面的消息中，找了几条看起来比较有价值的：
“疑似余慈的目标在随心阁购置一把传讯飞剑，后乘飞梭登空，不知去向。”
“浩然宗罗乾登门拜会随心阁阴窟分铺掌柜沈婉。”
“三家坊贺三爷下令寻找符修‘追魂’，目标白面虬髯，身材高挺，精通符法。”
前面两件事他大概能理清脉络，四宗修士被困的确切消息，就是从沈婉这个渠道传入浩然宗弟子耳中，再送到广微真人那里的。
后面一条，则完全出自直觉。
追魂此人，他以前听翟雀儿提起过。是这回抢占黄泉秘府之前，准备的符修资源之一，为此，魔门东支还拿出大手笔，专门准备了五十枚演天珠，可以布置成“大衍图阵”，以此推演黄泉秘府内外真符法阵的奥妙，以绕过玄灵引的限制，直抵中枢。
那个追魂，就是几十上百个人选中，翟雀儿颇满意的一个——当然，这与她亲自发掘不无关系。
赵子曰莫名就想到，余慈也是精通符法的。
天底下精通符法的修士何其多也，不一定非要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根据盘皇宗的情报，余慈假托的“卢遁”其人，最早出现是在华严城，其间因为从天夺宗手里，救了蔡氏宗族最出息的后辈蔡选而知名，那蔡选正是接收四宗修士被困消息的浩然宗弟子。
至于追魂，则是以一手“一气贯重天”的祭炼手段，名震阴窟城，那也是此人最初现身之地。
两边相隔数万里，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中间还有一个充作消息渠道的沈婉呢？
从三家坊那边的渠道得知，随心阁阴窟城分铺的女掌柜，曾经单独前去追魂府上拜访，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而赵子曰本人脱身回来后，也绘出了余慈身边几个同伴的形貌，仔细打探。其中一个不入流的鬼修不必去管，那个铁阑一时没有消息，但那位侍女模样的女修，身份却是出人意料，乃是阴窟城中红牙坊的坊主，且从来都是以还丹修为示人，难以想象，竟然是一个了不得的步虚强者。
追魂此人，正与红牙坊关系密切。
赵子曰身子后仰，靠着椅背，目光失去焦点，已经进入深思状态。而在他身前案几上，精致的沙漏已经快要落尽，十二个时辰的期限，马上就到终点。
※※※
余慈手持两枚玉简，里面各刻印了一份名录，其中一个是本次随心法会展示的各路珍品的信息，另一个则是只属于他的那部分法器，在名录中的位置和法会上的具体安排等等。
玉简自然是沈婉交给他的。
随心法会是北荒少有的拍卖大会，在整个修行界也不是能轻易见到的。这样的活动，自然不会像易宝宴那般，什么宝贝都到最后时刻才起底，而是早早拉出名目，分门别类，形成详细准确的资料，公示天下，供八方修士参阅，便于积极准备。
由于各方宝物汇聚还有一个过程，公示的资料也在不停地变动，但一般来说，在临开幕前两个月左右，拍卖的珍品已经差不多固定了，就算是变化，也只会增长，不会临时调换，持有玉简的人，只要在随心阁任何一个分铺刷一下，就能获取最新的信息，相当方便。
余慈用两块玉简来回参照，很快搞明白了里面的玄虚。
玉简中的名录分类甚是详尽，什么法器、丹药、灵物、心法、书籍等，林林总总分了十几类，下面又有各自的小项，若是有特定目标，按目录查阅，当是非常方便。
但对那些没有明确目标，却又真正财大气粗的实力派修士，随心阁是用了更直观的法子：玉简中，名录其实分为三个部分，取了“青录紫章”、“玉书金篇”、“玄牒幽符”三个名目。听来玄虚，其实就是上中下三品，各以紫、金、黑三色标明，拉出了档次。
余慈交给沈婉寄卖的宝物中，便有一件进入了“青录紫章”区域。但并不是余慈交出去的那件祭炼层数高达六十九层的巽风八焰旗，而是一个余慈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玩意儿。
“九幽牢？”
念起来有点儿拗口，余慈仔细看上面的图示，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上面是刻着一幅百鬼夜行图，颇是精细的样子，随心阁的功夫做得很到位，这玩意儿和原物没有任何区别，似乎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撷取的图像。余慈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将相关的信息扯出来：这好像是他在剑园归墟中，与华西峰、王九合力斩杀一个厉害鬼王后，掉落的玩意儿。
后来余慈修炼与魂魄心意之术相关的符箓时，也尝试拿出来练手，可莫名地最厉害的鬼王已经召唤不出了，就是当初见到的那些极弱的阴魂鬼物，也只剩下了小猫三两只，早已不是当初的规模。无奈之下随手扔到角落里，后来又一发给了沈婉寄卖。
这个……莫不是他走眼了？
余慈看图示之下的鉴语：九幽牢，天成秘宝，可通幽冥、可召劾鬼神而禁锢之，为己所用。视鬼物修为，归心期长短有别：还丹百日、步虚十年、真人一甲子，其间需日日以精气喂养，不可中断。盒面百鬼图，为前任禁锢鬼物显化，已半空。
最后是定品：上品下，精于鬼道者，价值不可估量。
余慈盯着这段图文，愣了半晌：呃，我现在不卖了行不？

第128章 我知
“不卖了？”
沈婉面上只是略显惊讶，但收拢在袖中的手，还不知是怎样纠结。
二人此刻是在沈婉准备的城边洞窟内说话，余慈本不想这么麻烦，沈婉却执意如此，他也没办法。此时沈婉被惊到，余慈只是笑：“这等宝贝，要是真卖掉，才叫奇怪吧。”
沈婉拿眼看他，良久，方道：“就算你拿回去，短时间内也未必用得上。”
她似乎也知道这理由不怎么能说得过去，神色虽如故，语气却有些低沉，尾音更似叹息。
余慈眨眨眼：“怎么说？你们那鉴词写得不错，但细节含糊，我有点儿不明白。像是这归心期怎么讲？日日以精气喂养又作何解？”
沈婉微怔，随即抿唇一笑：“原来你真的不知。”
“若是知道，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拿去？”
余慈瞥她一眼，手中一刻不停地把玩玉简，等沈婉的解释。
“所谓归心期，其实是个委婉的说法，将鬼物禁锢在九幽牢后，里面自生‘转轮屠灵魔光’，作用在目标身上。据说那是天底下第一等的酷刑，残忍绝伦，便是修行心如死水，也承受不住，早晚都要磨销灵智，变成一个只有本能的白痴，那时候，自然可以为人所用。”
余慈咧了咧嘴，又问：“精气喂养呢？”
“无论是九幽牢的禁锢，还是转轮屠灵魔光的发动，都要耗力呀，不喂养精气怎成？”
余慈这次在心里翻白眼，脸上则很是严肃：“嗯，有些减损阴德，但对那些鬼修倒是个震慑。对了，阴魂鬼物可以克制，对什么天魔之类……”
沈婉摇头，这倒没有听说。
倒是影鬼在心内虚空道：“天魔不入五行，无谓生死，种种感应与其余灵物殊异，就算转轮屠灵魔光抹其灵智，但其本源仍是天魔，依然是坏人修行的恶物，并无你我之分际，世上除天魔之外，何尝听过有能役使天魔者？”
这倒也是。
余慈想想自己修炼的太阴幡，包括太阴役禁厉鬼术等符法，似乎也无这方面的能耐。
此时，沈婉则劝道：“此物能否震慑鬼修，还在未知之数。九幽牢对天下鬼修而言，直若头悬利剑，九幽牢的消息放出后，便有许多鬼修明言要将它买下，随即销毁，若是真有那修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修士入手，说不定未出丰都城，就要被万鬼噬魂……”
“所以撤掉最好呀，你们随心阁不说，天底下谁知道这盒子是我拿走的……你们会说吗？”
沈婉哑然。
但接下来，余慈却是转移了话题：“这事儿且搁下来吧，反正随心法会还有两个月不是？我倒是对名录上一些宝物感兴趣，不如你帮我介绍一下，透透底细？”
听他这么讲，女掌柜眉头终于忍不住皱起，说来轻松，但这岂不是把她当成了“内线”？
如今她已是恍然，余慈提起九幽牢之事，恐怕打的就是“挟宝自重”的心思，只要撤换的权利在其手中，不怕自己不出力。
心中恼怒之余，她不免再度后悔，早先在阴窟城，就该定下一个更严密的协议才好，但那个时候，她又哪有底气？
余慈才不管她怎么想，将把玩已久的玉简拿出来，流水般报出十多个宝物名称。
沈婉一开始是没好气地听着，但某个名称入耳，她就是一怔，接下来连着跳出两三个，都与她心中一件事相勾连，慢慢的脸色就变了，看向余慈的目光也有几分异样。
余慈极其敏锐，他停了口：“怎么回事？”
沈婉看他良久，又想到了什么，眉目舒展开来，略一摇头，轻声道：“五年前冬春之交，你在天裂谷移山云舟码头。”
余慈自己都有些迷糊，想了一想才道：“没错，就是你们在绝壁城举行第一次易宝宴之后。”
沈婉点了点头，脸上绽开笑容：“是我想岔了，我们继续？”
等等，这事儿古怪。
余慈心中自有盘算，如何能让沈婉含糊过去？他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婉不答，可余慈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只想一想时间节点，便恍然大悟：“你是说周有德那场劫案。”
这个名字一出，沈婉还不怎地，他自己脑子里却骤然闪过一道电光，再看刚才自己定下的那些宝物详情，一个以前从未存在过的念头，猛地跳出来。
余慈不言不语，脑子却是急转，一个想法已隐约成形。
“沈掌柜，你们在华严城那边有没有眼线？”
沈婉没跟上他思维的节奏，茫然看过来。
余慈手指在玉简上划过：“我也是看到上面的宝贝才想起，这上面，西方佛国的宝贝不少啊，莫不是北荒流行这个？华严城以前也是高僧大德曾驻留过的地方，说不定也有收获呢？”
换了任何一个人，面对他没头没尾，故弄玄虚的说辞，都会是一头雾水，但沈婉不一样，她早有一桩心事，横在心底五年之久，不得解脱，余慈这些言语，对他来说，每个字、每个音节都充满了暗示性，让她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稍一沉默，她缓缓点头。
※※※
在修行界的记载中，并没有提及北荒的黑暴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而眼下也看不出任何终结的迹象，北荒修士已经习惯上头顶上有这样一层要命的东西，纵然哪天都要诅咒两声，但转眼就会投身到更现实的事情上去，抢抢劫、服服药、玩玩女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相对于那些只有今朝，不见明日的虫豸，赵子曰的眼光不知要超出多远去，他心里有恢宏的设想、全盘的计划、光明的前景，但这一切，都要先过去今天这道坎。
他一个人在黑沙风暴里，在昨天离开的位置站定，虽是心中如明镜似的，确认晴空罡雷舟就在头顶二十里处，但他还是故作不知，只扬声道：
“余仙长，我依约而来，请出面一见。”
赵子曰负手等待半晌，无人回应。头顶上的感应偏又始终不断，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搭台子唱戏的丑角，心中自然不爽。他也记得，约定中还有一些条件，可如今事态变化，他再拿出那些来，岂不徒惹人笑？
也在此刻，头上忽生变化，嗷呜声中，摩奴的猫躯从天而降，来势直如天降陨石，行将落地还势头不减，把赵子曰吓了一跳。
砰地一声响，摩奴直接撞在沙地上，以其钢筋铁骨，当然不会受伤，可狼狈是免不了的。
“你怎么搞的？”
摩奴呲牙咧嘴，本来称得上漂亮的金蓝妖瞳，已经气得充血：“那贱女人，用拳意压我……”
两边信息瞬间交流，赵子曰不免有些茫然：“他们这就把你送回来了？”
“去他妈的！”
摩奴利爪在脖子上挠了一下，一块隐在它长毛中的玉简就此掉落。
赵子曰一把接着，也在此时，黑暴中晴空罡雷舟发动，隆隆雷鸣声传导下来，从静止到高速飞行，几乎全无间隔，正是动若雷霆。赵子曰接住玉简的空当，雷声已经在十里开外，如此速度，比长生真人全力飞行，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姓骁的还想动手……嘿！
赵子曰心中冷笑一声，顺口问道：“余慈还不在？”
摩奴仍在为刚刚的狼狈而恼怒，它喉咙里低吼不绝，意念则是如岩浆喷发一般：“我要活吞了那个女人……”
赵子曰知道它性子火爆，只好先劝一声：“姓陆的女人不像会干这种无聊之事的人物，十有八九还是余慈的主意……他今天是打定主意不出来？”
“我怎么知道，自从昨天离船，一直都没回来。”
“原本以为他不在船上，也会隐在暗处。如今看来，他谨慎得很，不愿让咱们一网打尽。”
赵子曰嘴上说着，又去看玉简所留的信息，下一刻，他脸色沉了下去。
摩奴刚从暴怒中缓过来一些，扭头看四方飞旋的沙暴，终于发觉不对：“那混蛋就这么缩了？”
“因为他找到了比你这个不安份的‘人质’，更好的抵押物。”
赵子曰冷冷回应，松开手，呼啸的沙暴立刻将玉简卷飞出去。摩奴反应神速，一爪拍下，将玉简截留，神识透入，却见其中只留了十个字：
天知、地知、你们知、我也知。

第129章 谈判
“道爷，这边请。”
前面仆从恭恭敬敬地引路，余慈身披道袍，安步当车，在回廊中穿行。没多久，那熟悉的嗓音就响起来：“是追魂老弟吧，多日不见。”
仆从引他进屋，里面久违的贺三爷熊躯挺直，站在那里相迎，粗豪的面孔上也算是在笑吧，声若洪钟：“当日那般劫数，老弟能安然脱身，真是不简单。”
余慈此刻，是以追魂身份，与贺三爷相见。
其实当初余慈和他相处得并不好，倒是已经死去的夏双河多次释放善意，但这次，贺三爷的态度相当随和，甚至换了个“老弟”的称呼，或许这也有余慈已经成功进入还丹中阶的缘故。
北荒范围内，有极高比例的蠹修存在，也就是说，陷入瓶颈的修士特别多。这种情况下，一名修士具有还丹初阶的修为不稀奇，但一旦进入中阶，就证明了该修士拥有一部丹诀，有成体系的修行方式，这份儿资源和实力，立刻能在北荒占据一席之地。
余慈在北荒见得比较多。夸张点说，一些还丹初阶的修士，被人像狗一样使唤，可一旦登入中阶，立刻就是另一个层次，反过脸来就能把以前的同伴使唤得像狗一样……
他向贺三爷拱了拱手：“追魂依约而来，贺三爷虎威依旧……雀儿小姐何在？”
“咳，有事外出未归，老弟你再等上几日。”
贺三爷在接人待物方面并不擅长，但两天前余慈送来了名刺，翟雀儿也在远方发号施令，要他留住这位在“叠窍合形”上极有造诣的符修，他只有勉为其难，主动邀余慈过府一叙。
干巴巴闲谈几句，两边都难受，干脆不约而同提起及了已经商定的报酬问题。
“许给老弟的几件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带老弟去清点一下。”
当初，余慈与他前后两次约定，将五雷灵木、玄水曜岩、通心灵玉三样材料折下五成出售，其实就等于是白送的。不说这里面亏赚如何，以三家坊的势力、财力，要收集几样材料，真心不难。
贺三爷单辟出一间屋子，将材料摆列出来。
“五雷灵木出自天台福地，是经五行雷光洗炼过的两劫松木，材质上佳；通心灵玉则是出自北地三湖之中的环带湖，是由玄门真人点化过的，又经日月星三光浸洗，很是不凡。两样东西都是从洗玉盟运来。还有这玄水曜岩……”
余慈连法坛都造好了，还缺这些玄水曜岩吗？听着贺三爷介绍，他的心神都集中到托盘中摆放的灵木、灵玉上去了。步罡七星坛最基础的五个基本部件，他已经做成了三个，只余下令牌和圭简，有陆青这位妙手在，想必很快就能完工。
至于玄水曜岩，虽说在步罡七星坛用不到了，先收着也不错，以后运用土行符法时，多有能用到的时候。
交结清楚后，余慈又问起与翟雀儿约定的所谓“大生意”，对此，贺三爷是拿出这么一个由头：“随心法会召开在即，我们三家坊也不甘人后，真华坊一年一度，已成规矩，没必要为此破除，不过我们准备开一个斗符法会，聚起一批英杰，造出声势来。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老弟在叠窍合形上造诣如此精深，不如加入进来……”
余慈哦了一声，眉目间也不见有多么兴奋。
如今他有多个信息渠道，作出判断最容易不过，贺三爷的理由，一听就是假的，他又怎会在意？
贺三爷不是个精细的人，口沫横飞说了半天这斗符大会的好处，才察觉出余慈心思不在上面，自是不免尴尬，此时他就开始念夏双河的好，有那位智囊在，他哪会这么吃力？
他不是有急智的，一时就想不出别的说辞。本来这等活计就与他性格严重不符，真要随他心意，见追魂这厮如此不识趣，劈手揪着胸口衣服，先教训一顿再说，哪会拼这等口舌？
局面正僵滞的时候，有人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贺三爷便愣了愣，正念着夏双河呢，那女人就回来了？她回来也好，正好问个清楚……而且追魂这厮心思太深，他降伏不了，还是让翟雀儿使唤去。
贺三爷就道：“追魂老弟，我这边有点儿事……”
余慈会意，站起来告辞。哪知刚出了门，贺三爷又唤住了他：“你就住在客栈里？太简陋了，不如搬到这边来，此处灵脉汇聚，对修行有利。”
余慈摇头：“那边随意一些。”
贺三爷想了想道：“城里还是太乱了，我让人给你打理一处清净的地方，免得出什么意外。”
他是怕余慈对所谓的“大生意”没兴趣，直接走人。余慈却在想随心法会举办在即，丰都城三教九流的人物每一刻都在涌入，有些时候确实比较烦人，这次没有拒绝。
他又跟着贺三爷的仆从往外去，没走多远，脸面微热，想是有人注目过来。他扭头去看，却只见到一个素白的影子，有点儿熟悉。
他嘿地一声笑，自出门去。
从三家坊出来，先由贺家的仆从引导，在内城的边缘找了处院落住下。其位置大约就相当于他在阴窟城居住的百转行馆，位于真修圈内，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安顿已毕，余慈也没有在此多留，又到沈婉的私密院落走了一遭，呆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由易容药物催生长出的虬髯已经消去。这时候，可以称他为余慈，也可叫他卢遁，手上则把玩着一枚玉简。
此时已经是他到丰都城后的第三天，距离扔下摩奴、留言赵子曰也有二十个时辰过去了，在他周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其实已是暗流涌动。
他手中的玉简，其实就是他留给赵子曰的那枚，二十个时辰里，双方像是在比拼各自的渠道，通过各种方式，使玉简在二人手中来回传递，倒手了至少七八回，里面的信息也是逐条增加：
“天知、地知、你们知、我也知。”
“几年不见，仙长倒是喜好故弄玄虚了。”
“先拿出个章程吧。”
“你我不妨明示。”
“先拿出个章程吧。”
“你总要有一个解决问题的诚意！”
“先拿出个章程吧。”
……
“仙长，咱们谈谈？”
余慈见到这个回应，笑了起来，终于舍下“先拿出个章程吧”这让赵子曰血管涨裂的回复，换了一条信息。
现在，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半个时辰后，他慢悠悠到了天篆分社。广微真人离开，这里还开着门，却依旧没什么人气，余慈走进去，那面镂刻着麒麟生云符的照壁前，已经站了一位，黑袍白脸，正是赵子曰。
上次到这里来，在这片照壁前，就被那个矮胖道士教育一通，又惊闻朱老先生不幸，余慈没心思到里面去，这回，他是打定主意要去转一圈儿。至于赵子曰，今日没带那只猫来，余慈不惮用恶意猜测，是不是这家伙已经习惯了单飞？
赵子曰还真是有意不带摩奴来的，因为那只“狮子猫”已经将余慈视做它的生死大敌，以其一贯的骄躁，说不定见面就是大战，那还谈个屁？
两人视线一对，余慈就笑道：“咱们里面走走？”
赵子曰有些迟疑，这天篆社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也绝不是一个能商量秘事的好去处。可说话间，余慈已是饶有兴致地绕过照壁，他也只能跟上。
天篆分社的院落有三进，隔墙还有一座小巧的园林，在地下城，这布置是很豪奢了，但与广微真人的地位相比，又不算什么。
院落中相当安静，余慈二人走过前厅，也只见到两个洒扫的仆人，都是凡俗之人，除了手脚勤快之外，一无可取。一路行来，余慈就奇怪，这天篆分社，究竟是起什么作用来着？
有这个疑问，他就问地头蛇。
姓赵的地头蛇则解释，广微真人喜静不喜闹，这前后三进的院子，是他的居所，所以没有闲人敢在这里停留，那些来分社请教学习的，都跑去隔壁园林里去了，广微真人每日会到那里指点，据说每隔一段时间，也会出几道题，挑拣英才。
余慈听得兴致盎然：“那咱们就去园子里看看？”
又是这种语调，却没给人任何反对的机会，赵子曰眼角抽搐，一口气没转过来，余慈已经穿堂过户，险些把他甩脱。
在中堂外有一个月门，可以直通园林，余慈往那边去，临到门前，却见彩光闪动，旁边雪白的墙壁上，显出层层图案，十分精致。余慈看到，那是一道颇为复杂的符箓，旁边还有小字注解，似乎是什么题目来着。
这个有意思。
余慈立刻省悟，这是一种“入园考”，他头一回接触这玩意儿，正要细看，砰地一声，赵子曰的手已拍在墙上，满墙彩光散而复聚，却是看不太清了。

第130章 成果
抬头看人，却见赵子曰还是那张笑脸：“余仙长，这园子你进得，我进不得，进去之前，咱们还是把事情弄得圆满才好。”
余慈定睛看他半晌，才笑了一笑：“我以为你见面就会拿章程出来的。”
“……”
“还是说，你还抱着一点儿别的念想？是不是盘皇宗那边给你的压力挺大的？”
听到“盘皇宗”这个名目，赵子曰眼神冷凝。余慈见他表情，也不再打算看题了，往旁边走了两步，免得挡住门：“我毕竟是从剑园里出来的，归墟去过，界河去过，也算是见过赵兄主家一面。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赵兄你还要让我亲口说出来，未免太过多疑。”
赵子曰森然道：“既然知道盘皇宗两位长生真人，余仙长也该明白，把事做绝了，你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
余慈摇头：“你那主家，想必对我观感不佳；你那头宠物，早早就要取我性命；至于盘皇宗什么的，那有什么差别？”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笑道：“哦，对了，让他们两个回去吧，你们这两天辛苦搜索，是不是仍没找到机会？”
赵子曰默然，正如余慈所说，盘皇宗一直都没有放弃“一网打尽、永除后患”的想法，可是和余慈同来丰都城的陆青、铁阑等，这两日从来没有在一起出现过，个个神出鬼没，显然是有意为之。
还有余慈这段时日，也很是活跃，经常在外游荡，显得轻松随意。但对赵子曰等人来说，余慈和任何一人的交流，就算是和贩夫走卒，都让他们这边如临大敌，生怕那绝大的秘密就此流传出去。
长此以往，他们离理智崩溃已不远了，那时候杀不杀得掉余慈无所谓，真让修行界各宗各派齐剿，很好玩儿吗？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轻重缓急”四个字，脸上倏地现出笑容，向余慈微微躬身：“余仙长的能耐，从来都是让人佩服的。好吧，余仙长，咱们互不干涉可好？”
余慈指着他笑：“赵兄说得真轻松，你知道我的能耐，难道我不知道你的么。以赵兄大才，真的全无干扰的话，必将成事。不久之后，那一位说不得也要到这边来。那时以北荒为基业，横行天下，便如东海罗刹教一般，也未可知……等那个时候，赵兄翻翻手，我就要化为齑粉，可对？”
猜测是一回事儿，真正遇到则是另一回事儿。虽然余慈已经压低了嗓音，听在赵子曰耳中，仍如惊雷一般，这里每一句话，都打在他心口上，尤其是什么基业、罗刹教之类，更是让他后颈汗毛直竖，他险些就要扭头四顾，看是否隔墙有耳。
此时他更后悔，听从余慈的安排，到这见鬼的天篆分社中来了。心念百转，他终于用最低沉的嗓音开口：
“余仙长，你究竟想要什么？”
余慈看着墙上渐渐模糊的光影，信口道：“我对长生不死挺感兴趣。”
赵子曰连半点儿迟疑都没有，立刻回应：“余仙长若愿意转化魔体，别的不敢说，千把年的日子还是过得起的，若再精修秘法，长生可期。”
答案中不中意另说，这干脆的态度，终于让余慈正眼看他。
见余慈这种反应，赵子曰却是想着刚才余慈盯着墙上符箓的模样，心头一动，某个曾经有过的念头又浮出来，越发地清晰。末了他猛一击掌：
“咱们就都透了底吧。”
拿出最直接的架势，赵子曰道：“余仙长的心思我明白，不就是要保万全吗？可坦白说，此事最终如何发落，全看那一位的意思，我便是口吐莲花，许下重誓大愿，又有什么意义？”
见余慈眉目略动，他忙又道：“余仙长，我知道，要保万全，最根本的还是要那一位答应，可这真的没意义。你们定下元神血咒？修为完全不对等，那位稍探出一点儿力气，你可就要给炸碎了；或是让那位赌咒发誓？嘿，真是这般，上应天心，三界震动，那才真是谁都瞒不过了……”
余慈闻言，眉头皱起，似在沉吟。
赵子曰一看有门儿，恨不得仰头大笑三声。他终于明白了，虽说余慈这厮握着把柄，占尽主动，可是他区区一个还丹修士，眼界见识都还有限，怎能与大梵妖王那等存在掰腕子？怕是连怎么交流都成障碍吧！
如此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抬个什么价钱，只能拿什么“章程”说事儿，其实也是心里发虚之故。
赵子曰既明这一点，立刻就趁热打铁：“天底下哪有万全之策？像余仙长你这样，以一人之力，锁着我们命门的，本就是不可思议，要想再撇掉风险，未免太不知足。我们这边，只有许下一个期限：十年！只要你把那件秘密烂在肚子里，不给我们这边添乱，十年内，我们绝不与仙长你为难。至于十年后，就看事情成或不成……仙长你明白的。”
“十年？”
余慈脸上冷笑：“瞧你这模样，是说我只有十年的性命？”
他越是这般，赵子曰越是心中喜悦，暗叫成了，当下又道：“三十年！”
余慈摇头：“起码二百年。”
还想善终么？赵子曰心中冷笑，立时就砍了一大半下去：“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仙长莫急，另外还有一桩好处。”
余慈微怔，随后便听赵子曰笑道：“余仙长，不，追魂道兄……”
余慈被他突变的称呼麻了一记，咧嘴道：“赵兄什么意思？”
赵子曰变化称呼，却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就知道余慈果然是不在乎的，就不再动别的心思，也学余慈一般般，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一桩好处，道兄想必是极乐意的。当然，在合作之前，道兄还要发一个誓来。”
余慈有些不满地皱眉：“和你们合作？还要发誓？”
“不错。这里牵涉到一桩天大的好处，正好道兄这‘追魂’的身份有所涉及，可惜，只是个弃子之流。但若与我们合作，情况就完全不同……事涉机密，道兄一定要先发个毒誓，我才好解说。”
余慈盯着他看，赵子曰则以笑容回应。
事成矣！
半个时辰后，赵子曰回到自家院落，面上已经不见喜怒，摩奴迎面扑出来，劈头盖脸地痛骂：“你个蠢货，那是黄泉秘府啊，怎么能和他合作……”
“为什么不行。能和东支搅在一起，还怕容不下这一位？”
赵子曰没有开口，纯以意念与摩奴交流：“大衍图阵，五十颗演天珠，何等的投入，东支是志在必得。区区十方，便是转成了天魔，难道就能让东支接纳了？这时候，在他们大衍图阵中插一根钉子，不好么？如此看来，我还巴不得给那小子吃下定心丸，才好成事。”
摩奴脾气暴躁，却绝不是笨蛋，它愣了愣：“你……”
赵子曰微笑起来，但下一刻，新的信息传入，他的笑容就有些发僵：
“撤掉了？为什么撤掉了？”
摩奴奇道：“什么东西……圆光琉璃大成佛龛？”
它嗷呜一声叫了起来：“都已经登上了青录紫章，怎么又撤下去了？”
“据传，是有人先一步找到了门路，直接和卖主联系上，私下交易，把随心阁也给摆了一道。”
赵子曰深吸口气，原本做成划算买卖的得意全都打灭，无数心思翻起，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只化为一个字：
“查！”
※※※
心情不错的余慈正在沈婉的小院中，观赏宝物：
“这就是圆光琉璃大成佛龛？”
他绕着呈放的台子走了一圈儿，啧啧称奇。该佛龛呈葫芦状，下方底座为缠枝花叶，屈虬盘绕，无论葫芦、叶枝，均晶莹剔透，无有瑕疵。
其上部中空，有一尊佛像，结跏趺坐，宝相庄严，看得久了，便觉得其佛像头上，有圆光汇结，层层叠叠，诸色交映，无上高华。
“这是西方佛国大广化寺中的一件佛宝，据传是依据当年一位佛陀法相所造，灵应非凡。然而十年之前，寺中遭了魔劫，诸僧离散，许多宝物流失在外，周伯伯六年前西去佛国，有一大半的收获都是从此寺中来。”
沈婉站在他身边，轻声解释：“那批宝物被劫后，我便想，北荒黑市最是兴旺，各路赃物都在这里流转，尤其是随心法会在即，可趁机查一查线索，像这件佛宝，还有名录上一些，都是我设法从西方佛国购来，与那次劫案相关，或是能够相配的……”
这是引蛇出洞的招法。
余慈点头表示明白，同时去看青录紫章上的鉴语：圆光琉璃大成佛龛，内供西极十方慈光佛法相，具无比灵应，体悟圆光，可悟佛门神通。
定品：上品下，释门弟子最是相配。
或许是自佛国远来，不好评鉴，更可能是沈婉特意安排，这鉴语很是短小，也更模糊。余慈当初看这段鉴语的时候，就有些奇怪，如今，他想得更深一层。
“十方慈光佛？”

第131章 黑白
沈婉事先已经做过功课，立刻答道：
“十方慈光佛是当年三千剑修西征时，佛国诸佛陀之一，在无劫剑仙剑下败而不死，然而一劫之后，倏然转世，再无所踪，传言是被斩雷辟劫剑意毁了宿世神通，已然寂灭。”
“果然有些来头，看起来也是可疑……对了，华严城那边怎么样？”
“的确流入了几件西方佛国的法器，现在消息还较模糊。仅从外型上看，确有些与周管事那批宝物相关的。”沈婉轻声慢语，每个字音都极是清晰，然而里面带着的寒意，却如阴风一般，吹入心窍。
“是吗？竟然真放了四五年才出手，这就越发地古怪了……”
余慈记得在华严城外，灵犀散人和黑袍曾逮着了一批赵子曰的同伙，用了番手段，问出一个消息，就是赵子曰筹集了大批钱款，准备在随心法会上出手，竞购宝物。
原来余慈并不以为意，但到了丰都城后他才知道，赵子曰竟是早就和盘皇宗勾搭上了，甚至有节制之权，如此强大的后援，怎么还需要他自己去筹款？
那赵子曰可不像是公私分明的性子，且那笔筹到的款子，数目虽是巨大，可与举宗之力相比，仍是不成比例，如此怪异的事情，余慈自然不会放过。他就按照那笔款子的数目，设一个模糊的区间，将其涉及的宝物划入，看是否能发现什么线索，当初向沈婉询问那些宝物信息，其意也在此。
哪知道，这些宝物中，有两三件都是沈婉放出去钓鱼的！
巧啊！
当年周有德商队到绝壁城，平生都在北荒活动的赵子曰也到了那里；二者前后离开，周有德便被人劫了道；多年以后，赵子曰筹款，那批被劫的西方佛国法器就流入黑市；沈婉故意拿出的一些法器，其价值还与他筹款的数目差不多……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前日，余慈就让沈婉详查华严城那边黑市的情报，又将这几件佛国法器从青录紫章中撤下，虽是暂时还没有收到赵子曰那边的反应，但余慈已经肯定，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赵子曰就是当年劫杀随心阁商队的元凶！
若那厮是上回从抢劫所获的佛国法器中，得了什么好处，又或者干脆是大梵妖王的计划有此一环，那么，现在破坏了他的计划，正当其时啊。
想到这里，他又问沈婉：“你单拿出这佛龛，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沈婉微微一笑：“上回那些佛国法器，以大广化寺中所出为最佳，脉络又最是清晰，我想，贼子真有预谋的话，针对它们的可能性最大。而这座佛龛是由十方慈光佛座下，弘光菩萨未成道前，依佛陀法相金身亲制，极具意义，偏偏功用上有些模糊……”
余慈一拍大腿：“不错，不错，现在要是能查出来，华严城流出的那些佛国法器的详情，对照当年单据，用排除法，应该更容易做出判断。若能找到还在赵子曰手中的、与佛龛等相对应的宝物，就是再好不过了！”
沈婉秀眉微扬，其中意态，自在不言中。
※※※
天篆分社，余慈走入小园中，头上柔和的光芒照下，几若月光，十分舒服。
园子并不大，然而小桥曲水、亭阁花树之间，总有人影留连。非是赏景，而是与人交流符法精要。见余慈进来，就有人笑着招呼：
“老二十七，来了？”
园中符修，不止二十七人之数，余慈之所以混了这个绰号，却是因为当日和赵子曰商谈，耽搁那么一会儿，才开始做题，进来后，发现他在园中诸符修里，解题速度排在第二十七位，自是最慢的几人之一。
但这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广微真人喜静，更乐意用符箓说话，常来这里的修士也多是能适应这种方式的，那种只会闹腾，沉不下心的人，少有能呆下去的。余慈入得园来，很是认识了一些符修同道，彼此切磋，甚是有趣。
不过今天他倒不想和人交流，找了一处清净地方，坐下独处。这里有讨论的，也有自处沉思的，他如此作为，并不惹眼。
这里有一个石桌，几个圆墩，桌上摆放着一盘归元棋，棋子分为五色，分别是红、白、黑、青、黄，象征五行，这棋可以取乐，也能用以推演符法，但下法很是复杂，余慈还没学会，只拿起棋子把玩。
这段时间，他心思很重，和赵子曰达成的协议，虽是完全落在他的算计中，但并不是说他今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相反，因为这条协议，他已经正式踏入了以黄泉秘府为中心的漩涡里。
这里面，又都是些怎样的庞然大物啊。
余慈摇摇头，手中一颗红子落下：大梵妖王。大梵妖王本身虽不能至，但盘皇宗在北荒立派足有万载，势力盘根错节，绝不容小觑。还有那十方大尊，与赵子曰结为兄弟，九成已经拜入大梵座下，嘿，起码就是三个真人战力。
紧接着，又一颗黄子落下：魔门东支。这一支现在露出水面的力量还不算大，可真论实力，扎根此界的魔门，可要比远在无天焦狱，鞭长莫及的大梵妖王厚实得多。
想了一想，又落了一个黑子：这是黑袍。此人现与魔门东支貌合神离，到头来大打出手的可能性更大些，故而另算一支，但也要小心二者真的合流。
然后就是青子，那个与黑袍恶战连场的修士，不知此时还留连在红牙坊么？其人神秘莫测，又隐在暗处，真要小心才好。
少顷，白子落定：这是清虚道德宗、离尘宗等。若说明面上的力量，真以这些人为最，若是连广微真人、甚至是辛天君都请来了，便是一个凌绝气象。只是这些人似乎被陆沉行宫绊住了手脚，也不知是哪方的谋划。
这就是……不对，还不只这些。就像是已结下生死大仇的大妖穷奇、北荒内外已经窥伺良久的诸多修士、还有许许多多隐在暗处的各路大能，哪个不是变数？
至此，余慈看看了手中五色棋子，又是嘿地一声笑，真是各路人马都对应一色棋子，又哪里足够？
他这么分法，已经是错了。当下，他将桌上的棋子撤掉，只留了黑白两色，但这次，他划分的标准已经不同。
细察自身，他人微力弱，却占有一桩好处，就是持有玄灵引，若说从正途进入黄泉秘府，谁也不如他。尤其是灵犀散人被他控制之后，此事天底下再无第二人知晓，他便能安居于暗处，伺机而动。
想一想，在以上诸方势力中，他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后门”在，可以探听消息，甚至参与到更具体的事情中去。如此形势，若要在黄泉秘府上有所作为，什么“抢”、“夺”之类，是想也不必想，真正现实些的，约摸就是一个“偷”字。
对他来说，在暗处有益，在明处则有害，这才是关键。故而以“益害”相分，就分“许他在暗处的”和“把他逼到明处的”！
如此一来，局面大开。
余慈拍下黑子：这各路人马，真正知他根底的，只有大梵妖王一支而已。虽说他现在已经定了协议，但只有傻子才深信不疑，尤其是赵子曰主动提及“黄泉秘府”之事，看起来是想利用他“追魂”的身份，动一动“大衍图阵”的主意，但焉知不是想借刀杀人？
至于这白子，所代表的诸方势力，相对他来说，都在明处。只要他始终按着一两张底牌，进退腾挪，均有余地。
所以，真要使力，赵子曰那边，就是目标所在！
事情再想深一层，他在“白方”，虽居于暗处，明处的身份却弱，不好调度，可与赵子曰定了协议之后，那边对他相对放心，有些事情反而更能算计。如此阴中含阳，阳中带阴，奇正变化，正合了成事之道。
至于什么协议，嘿……

第132章 旁门
把事情想得分明，余慈心胸就是一阔。从自家的沉思中醒来，听到旁边修士高谈阔论。
这两日，园中的话题总离不开斗符大会。虽然余慈已经知道，这只是为了掩护翟雀儿真实的目的，抬出的一个噱头，但风声早早就放了出去，在北荒符修中，影响很是不小。
既曰斗符，就是“叠窍合形”和“应求成符”两种，本不分上下，然而传说广微真人被邀为此次大会的主考，要出一道题目，这题目究竟涉及哪一块儿，很值得讨论一番。
“他老人家出身正一道，在符箓上注重‘千宗万派，博而取之，精而淬之’，少有门户之见，故而最喜考验修士之灵性，应求成符，当是考点。”
“此言大谬，越是撷取万家，根本符法越是关键。广微大师平日讲授经义符箓，都是以窍眼为主，串联各家，任他千万符箓，我以一法贯之，才是正道。”
“非也非也，大师平日多教我们知窍贯气，若再拿出类似题目，外来那些同道又如何？如此可谓欺生，他老人家处事公正，必反其道而行之。”
“咄，大道岂有生熟之别？不见入门麒麟生云符吗？”
那边吵吵嚷嚷，却还记得用符箓遮了园中声息，不使外传，总体来说，还是热烈但不喧闹，并未打扰到别人。
余慈对这个问题，其实兴趣不大，还好园子里议论的也不只是这一个，稍远一些，就有说如何让天罡地煞祭炼术，作用在那些“一器一法”祭炼的法器上。
听着那边的话音，余慈慢慢走过去。
他身怀玄元根本气法，在祭炼一门上天生比常人多出许多机会，且有玉神洞灵篆印在手，时时参照，对天罡地煞祭炼术，当真是登堂入室，在园中这些符修之中，绝不落于人后。不过，毕竟是修行日短，许多见识还未补足，听这些人说起祭炼时遇到的种种难题，以及各种解法，也是有趣有益。
占据讨论核心地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眉头总是皱着，似乎时刻怀着心思。园中符修，以他外表最显老迈，修为虽不俗，却也不是拔尖，和余慈一般，都是还丹中阶，但一身符法造诣，当真了得，入园时间在诸修士中排名第三，人称“三爷”，绰号古怪，脸面愁苦，为人却很热情，最喜与人讨论符法。
“不能用天罡地煞祭炼法的，多是旁门、魔门又或佛宝之类，质性本就不同，用起来自然颇有不足，只不过，若能探明其根本，不求圆满，只在实用上下工夫，借祭炼发其优势，抑其劣处，倒也能做一点儿事。”
他取出一件小巧的葫芦，向众人展示一下。
“这件‘惊魂葫芦’，出自旁门，可集束音波，放出一道撼灵锤，以音杀之法伤人魂魄，原本是用特殊法门祭炼，然而我入手之后，借用天罡、地煞各层的阴阳五行变化，逐一调整，不讲求调和阴阳，而是专走极端，用天罡第七、第十三、第三十六层，分别引动地煞层数……”
他后面说的，常人已经听不懂了，但周围修士却是心领神会。还有人提出问题：“以此强转阴阳，数度叠加，确实提振威力，可后续阴阳失调，又该如何办法？”
三爷苦笑：“没法办。”
周围都是愣了。
三爷晃晃葫芦：“祭炼到此，是四重天，预计着能到八重天，但已经到头了，再往下，法器必然损毁。”
看着诸修士的表情，三爷笑道：“也许这件法器，永远也达不到十八重天大圆满，不过，大圆满的法器，如我这般修为，又哪能使得起来？不如这样，走一个极端，至不济也能唬人一跳。”
说笑着，他将葫芦递到周围人手中，传了一圈儿，众人都看得啧啧称奇，又撺掇着他试了一遭，果然颇有些威力。
三爷兴致渐高，又笑道：“这里最难的，全在其间的检验和调整。尤其是最初的检验，要明确此宝的阴阳变化，五行生克，又要探其内蕴法力的质性，甚至还要琢磨神通，最是麻烦，一步做错，后面的多步都要重来。制这一个葫芦，前前后后花了我十年时间，但在检验之法上，总算也有了心得。”
“可曾报了广微大师知晓？”
三爷忍不住就有些得意：“十日前曾向他老人家请益，颇得几句赞语。说我能无师自通这等法门，在祭炼之法上，已经是登堂入室了。”
众人赞叹两声，却有一位奇道：“怎地是‘无师自通’？”
“他老人家说，其实在此界，早有类似的法门，却是非长生真人莫传，相比之下，我这种法子自然粗疏，可是胜在门槛极低，若能整理出确切的法门，也能自成一派。”
这评价就相当高了，众人自然又是一番赞叹。当下有个与他相熟的，直接就拿出一件旁门法器，请他帮忙检测，三爷兴致正高，一口答应。
这一下子就刹不住车，园子里几十号人，类似的旁门法器所在多有，有确切需要的也好，凑热闹的也罢，立时就有七八个送上来，要三爷帮着看看。
余慈见这种场面，心里面忽地一动。
他这些年的收获中，自然也有一些因为没有祭炼法门而闲置不用的法器，但那些都交给了沈婉寄卖，不过说起来，身上还有一个类似的，一个是照神铜鉴，他有独门祭炼之法，可惜法门不合，且不论它；另外就是他腰间系着的捆仙索。
这是他当年从鬼兽巢穴中得来的宝物，乃是罗刹鬼王弃用的，来头不小，属旁门之物，虽也能用天罡地煞之术祭炼，但从一开始，余慈就觉得，用这种法子，总是隔靴搔痒，无法尽现此物的神通，不如拿出来测上一测，不管结果如何，也算凑个热闹。
这样想着，他就将腰间丝绦解下，递到三爷手中。
此时三爷这边的旁门法器，林林总总也有近十样，他几乎要托不过来，看着这些器物，他本想笑着调侃两句，但莫名地有种情绪冲上，喉头堵塞，原本的笑容竟也维持不住。
园子里慢慢静了下去。
三爷张了张口，想再露笑脸，却不知不觉垂下泪来。朦胧中见得众人神情，终于老泪纵横：“我一生最喜祭炼之术，每每废寝忘食，耗尽心力，论勤论苦，不下于人。时至今日，好不容易做出些成就，偏偏余日无多，这天道世间，非得是修行祭炼两相误？这是何故？这是何故？”
满园之中，无一人能够答他。
余慈深吸口气，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早就知道，玄元根本气法对他来说，是他领先于人的极大优势，却没有更直观真切的体会，今天他终于见到了……
三爷也知道自己失态，忙将诸法器放在一边，拭去泪水，这时就有人默不作声，要将法器取回，却被他拦着：
“不不不，且让我一一看来。长生于我，早是幻梦一场，唯有眼下这未完满的法门，或让我能留些声名，传于后世……哈！”
他真的笑了起来，他的这番心思，却是合了许多人的想法，有几人也笑，园中低落的气氛有些回升。
三爷又道：“诸位可要记得了，这法门尚不完备，用在法器上，很可能祭炼个五六层，就再无通路。这是法门的缺陷，务必小心……”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突然有人开口，截断了三爷的言语。园中修士的注意力都在三爷身上，闻声扭头，却见是个生面孔。
此人又矮又胖，披一件道袍，显得颇为臃肿，但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却是极大，总有急匆匆的样子，身上背一个褡裢，像是刚从远方来。
余慈见了此人，眉头就是一跳，不自觉垂下视线。眼前这位，当日他在照壁前见过的，这可是让广微真人亲自出迎的主儿，后来又去北边救援，是位神通广大的强者。
这两日，他和赵子曰力拼消息渠道，对一些仍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隐秘消息，颇有几分认识，由此也得知了这一位的名号：
云中山、八景宫，大劫法宗师、符法宗师辛乙辛天君。
他回来了！

第133章 机缘
辛天君是与离尘宗当代祖师方回同级，甚至更胜过一筹的大人物。
可能是来去匆匆的缘故，园中这些修士竟没有一个认得。说也奇怪，余慈见了方回几次，不管其为人行事如何，其劫法宗师的威煞，总能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这一位，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高手气度，仔细感应，也察不出任何异样，不知是缘故。
众修士不认得他，却知能进园子里来的，都是同道中人，态度都还和善。
只是这位辛天君好为人师的态度不改，指着三爷便道：“你既然能够想出这检测法器的法门，就是个聪明人，怎么连一点儿自信都没有？事情做不下去，是你的问题，但非要是你的法门的问题？”
他话里意思颇是古怪，既然是三爷的问题，怎能不涉及法门？
三爷被人指着鼻子训斥，一时也是愣了：“不是法门的问题？”
“你们这些人哪，总把简单的事儿给搞复杂了！法器要坏，你就找法器的问题嘛！”
辛乙的理由当真强大，满园的符修都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才好，差不多都是想笑又不好意思之类。但紧接着，辛天君又说出一番话来：
“祭炼是做什么的？还是用在炼制出的法器上，炼器、器炼，一前一后，还不是一回事？你的法门使不下去，前路不通，就不该再把眼光局限在这里，触类旁通听说过没？换个角度会死啊？”
他一把抓起余慈那条捆仙索：“就像这条丝绦，这里面它的材质最好，炼制结构也合理，所以用寻常的天罡地煞之术，打打太平拳，也能祭炼圆满，但那就是暴殄天物！用你那种法子，才真不枉了……至于你那葫芦，四重天已经到了极限，但只要活络一下脑子，结合着祭炼的要求，炼制改造，一点点地磨过去，谁说那是个死路？”
三爷完全被他绕晕了，只能喃喃道：“我，我不会炼器……”
“屁话，你能硬想出那个检测的法门，又想出这剑走偏锋的法子，谁敢说你不懂得炼器？难道非要烧炉打铁才叫炼器？凭着祭炼之术，改换性质，加以神通，那不叫炼器吗？”
“这个……”
“辛乙道兄，天底下有几个是与你一般，在符箓、炼器两边都是大成的？你看来轻易之事，却要害苦他们了。”
这次说话的人，园中诸修士可没有不认得的，当下纷纷转身行礼，称呼“广微真人”、“广微大师”不绝，又有几个心思灵动的、见多识广的，听到辛乙之名，直接就愣在那里。
辛乙倒没在意广微的招呼和自己的名声给园中修士带来了怎样的困扰，只把脑袋摇了摇：“早早放开眼界，没什么不好。都道‘夏虫语冰’，但谁不是从虫子长起来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三爷晕乎乎的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还是有相熟地踢他一脚，才回过神来：“晚辈，晚辈许泊……”
辛乙嘿嘿一笑：“你说这葫芦做不到九重天，我却不信。这样，咱们打个赌，你若能做到这一点，就去云中山，我携你修行可好？”
一言既出，满园哗然，三爷腿上一软，跪在地上，然而这回反应却是极快，他重重叩下头去：“敢不从命！”
必须要说，辛乙的赌约看起来儿戏，实际上难度绝对不低。技术上的问题且不说，三爷如今至少二百六七十岁，在还丹修士之中，可说是垂垂老矣，剩下三十年的寿元，真能做得到么？
当然，这个时候，他不会去想这些，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广微真人见状叹息：“这也是一门机缘……既然如此，若辛乙道兄不介意的话，不如给他们讲讲此道要旨，总不能只惠及一人。”
辛乙一点儿都不矫情，爽快答应。
他一点头，已经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广微真人见状，猛地想起一事，忙又道：“只讲祭炼和炼器的要义，旁的暂不涉及。”
众修士都是茫然，余慈低头摸鼻子，好不容易将笑容闷了回去。
※※※
百里高空，并无云彩遮掩，夜空无垠，余慈头上，天河横空，繁星如海。
他举目西望，只见白虎星域近千颗主要星辰，分布夜空，其形未必如何明确，然而以“白虎七宿感应心诀”观之，则有凶煞威肃之气贯于西方，他那颗寄托星辰，近月时光，已经离那片星域近了一些，所感应的白虎凶煞星力，愈发清晰。
脚下踩了踩，是实地。
他凭虚而立，不算稀奇，可脚下数百斤重的步罡七星坛，也虚悬夜空，才是真正了得。这证明，法坛如今的祭炼水准，已经不俗，一些深层的运用，已经可以尝试。
这两日，他拜托陆青，用多余的玄水曜岩，又做了法坛的栏杆等物，还有一个香案，此时就摆在眼前，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道经师宝印、七星剑、以及用五雷灵木新制的令牌。侧方，太阴幡迎风招展，他手中还持一圭简，就是通心灵玉所制，以之敬神，一应心念，都润化其中，化为一道灵光，透入虚空，与天上星官暗合，甚是灵应。
香案上并未供奉神明，然而香案前，龟鹤炉中燃起妙洞真香，袅袅升腾，他又以白虎七宿感应心诀，借引白虎星力，与法坛气机合在一处，星空一点灵机洒下，那轻缈烟雾中，隐约就有人影端立虚空，如神相然。
那日在天篆分社园中，辛天君和广微真人突地闯进来，惊得满园修士都如傻子一般。后来，辛天君口吐莲花，讲授祭炼、炼器相辅相成之道，即便只是谈其大略，不涉心法，依然让人陶然欲醉，受益匪浅。
余慈自然记得辛天君对捆仙索的解读，有这位当世第一流的人物评断，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事后不忘请三爷为他检测一下，然后立刻开始尝试那种走极端的方法。
试验了十天左右，捆仙索的祭炼层次猛掉了三重天，三十六层的祭炼层数直接砍了一半。但从第十一天起，却又迅速恢复，仅过三日，便到了二十七层，四重天的水准。
捆仙索也确实发生了变化。
此时捆仙索上，多了一层血色，后渗入原来的金绿颜色中，竟化为深紫，细看去又蒙着一层朦朦血光，真煞透入，便有一层虚影腾起，模糊中看不清面目，只觉得有冰冷凶意直透心口，只有四重天的祭炼水准，品相竟比原来更胜一筹。
这里面当然有余慈借白虎凶煞之力，对法器的刺激更强劲的缘故，但任何事情，总是“思路”最宝贵。余慈不知道在罗刹鬼王手上时，这钩索是怎么一番模样，这半月祭炼，虽是每每剑走偏锋，不合天地交泰的正路，可作用在上面，却是心器暗合，十分爽利，让人觉得就该如此，不由对那位醉心于祭炼之术的三爷，愈发佩服。心中也暗祝他能抓住那份机缘，再攀长生之路。
今日祭炼已皆，余慈拜谢了神明，捆仙索便敛了凶威，化为宫绦模样，依旧缠在腰间。
这时候，法坛外阴风卷起，太阴幡微微晃动，幡上月华之光照下，显出三丈之外一个阴森鬼物。
这是太阴幡上存着的鬼物，被余慈放出去护卫。自从余慈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诀以来，常借白虎凶煞修行，幡中收容的鬼物，就真倒了大霉，不但要受到长幡磨洗，供应阴气，在白虎凶星照下之际，更是一下子给杀灭大半。
不过剩下这些，都是有些修行的，撑过了第一波，自然就缠绕了凶煞，更是厉害。十几头鬼物扑上去，寇楮那样通神中阶的鬼修，都要被扑杀，也能称得上是助力了。
这鬼物手握着一只飞隼，还扑楞楞地扇动翅膀。余慈认出，这是北荒独有的“沙隼”，颇具灵智，嗅觉灵敏，可飞天，可遁地，速度极快，在黑暴中亦可通行无碍，常在短途传讯中用到。
此时，它爪下就有一枚玉简，里面存了一个极短的信息：“速回。”
信息后画了一个符号，是三家坊的联络钤记。
余慈半点儿不觉得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是翟雀儿回来的日子。

第134章 测验
余慈由仆从引着，踏入三家坊专门为翟雀儿安排的居所。一路上亭台楼阁、琳琅满目就不用提了，真正进入女修处身的阁楼，见得正主儿的时候，余慈也不免眼前一亮。
翟雀儿斜坐在书案后，随随便便挽了头发，披一身家居常服，不过就是抹胸加背子，配一件长裙而已。她显然是很喜欢紫色的，不但唇瓣如此，从开襟背子中看到的抹胸，也是浅紫颜色。衬得肤色如脂如玉，绉纱背子上倒是有些稀奇古怪的鸟兽纹饰，显得很是活泼。
余慈还是首次见翟雀儿的女装打扮，一时颇是惊艳。
书案上铺开一幅书卷，翟雀儿就一手支着香腮，一手在上面不知点着什么，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形儿，且眉目低垂，显得懒散闲逸，看不出是在用功还是打盹儿，侍女都不好上去禀报了。
还好，翟雀儿的感应相当敏锐，很快抬起头来，见到门口的余慈，眼中就是一亮：“啊哈，你还果真是信人哪。”
翟雀儿“你你我我”的称呼，透着熟人的亲近，她笑吟吟地从书案后站起来，请余慈坐到她边上，确实有些礼贤下士的味道。
可没等到侍女送茶上来，她却是劈头就问：“我给你那幅卷轴，你看了没有？”
“这段时间，多有深研，越觉得其中大有妙处。”
余慈一本正经，他会告诉翟雀儿，自己是到丰都城后，才临时抱佛脚，多看那么几遍吗？眼下自然就是考较了，余慈也不等翟雀儿引导，径自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那幅天篆社的甲卷考题，仍是一个叠窍合形的题目，但相较于上一个九命幻灵符，似乎实用性不那么强，但难度远胜。
余慈便取出一块玉简递过去，里面就是他针对此卷轴做的功课，亦即九个符纹分形结构。
“这九个分形结构，被人刻意散成三百余个更细碎的碎片，出题人大概就是要人将这些分形重新拼合。只是这人好没意思，凝成的九个分形之间，并无联系，若强要整合成一体，势必弄得更乱，纯粹是拿出来糊弄人的……”
余慈信心满满，他一开始也给糊弄了，幸好身边事多，见做不下去，就暂时放下，没有跳到陷阱里去，回头脑子清醒了再看，就查出了里面的问题，换个死脑筋的，真可能可绕死在里面。
翟雀儿草草看过一遍，却是笑嘻嘻地道：“其实我也不懂的……不过，这九个什么结构，倒也不是全无联系。”
做错了？余慈讶然看她，犹自不信。翟雀儿笑得很开心，将书案上那幅已展开的卷轴给他看：“那个是上卷啊，纯粹是给人埋坑的，要和下卷合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题目。”
余慈呃了一声，接过卷轴，仔细打量，果不其然，这卷轴上的混乱分形，和上卷是一样的思路，很多脉络都是承继于那边，心中立刻就信了。
此时，翟雀儿在他耳边道：“你能多久做出来呢？”
余慈却没有回答，转过脸来，与翟雀儿对视：“雀儿小姐，这和斗符大会相关吗？”
“一点关系也没有！”翟雀儿笑吟吟回应，“倒是和那个大生意相关。”
“可贺三爷……”
“他骗你的呀。”
如此坦然的回应，让余慈怀疑，若不是他早有准备，会不会气得噎过去。现在他也沉默了半晌，方道：“容我再问一句，雀儿小姐，那大生意，与咱们那天所见的长生真人，是不是也有关系？”
翟雀儿全不迟疑，当即点头。
余慈脸上就有些迟疑：“上次死里逃生……”
“放心放心！”女修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意图退缩”的苗头，“那是我师门的师兄，上次只是因为一点儿小误会，如今误会消除不说，他还要和我们联手呢，平添了好多胜算。”
小误会个头！有那种死人的小误会吗？
余慈腹诽一句，面上则惊道：“雀儿小姐的师门是……”
“不告诉你。”
“……”
余慈这回真给噎住了。就算这来往几句都是演戏，也架不住翟雀儿这般强大的回复。他脑子混乱了半晌，后面那些设想中的“合理桥段”一个个崩塌下去。
他这边发愣，翟雀儿则略正颜色：“那生意，不愿做了吗？”
“总要留得性命才好……”
翟雀儿你真是善解人意呀。余慈就是想说这句话，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在险被长生真人宰掉后，都会是这种反应。
“你想得太多了！”
翟雀儿摇摇头：“贺师兄说是斗符大会，其实意思也是尽到了。因为你要做的，和斗符大会上差不多，就是解解题什么的，风险嘛，当然也有……可是你当初想的‘大生意’，就一点儿风险不见？”
根据赵子曰那边传来的消息，翟雀儿这话诚意还是很大的，余慈沉吟片刻，也拿出坦白的态度：“生意的报酬怎样？”
翟雀儿微微一笑，指向了他手中的卷轴：“因人而异！”
余慈嘿地一声笑，深吸口气，定睛看向卷轴内让人晕眩的符纹分形。他是真的放下一切杂念，沉入进去。
翟雀儿托腮看他一段时间，又垂下头，支着案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上面的纹路，似要睡下。
然而没半个时辰，一声轻响，余慈把卷轴合起来，搁在案上。女修讶然起身，见他已经拿了一枚空白玉符，往里面注入真煞，临时炼制。
“这么快！”
翟雀儿一直都是咋咋唬唬，带着点儿夸张的喜气，让人看不清她是真的高兴还是平日的习惯，不过这回，她的声音明显高了一阶：“做好了？”
就算有上卷的思路和提示，还有计算前段时日的思考，这个速度也是大大地出乎她的预料。余慈倒是比较沉静：“算是吧，还要再看看。”
说是这么说，余慈却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进入还丹中阶，体现出来的不只是修为的提升，还包括思维、意志等一系列的长进。尤其是余慈这样修炼玄元根本气法的，符箓的思维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每一次修为的长进，都会让这份儿思维进入到更深、更广的层面。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灵感和判断。
余慈如今解析符法，一眼看去，就知其要点所在，就能在千丝万线中，捉到那小小的线头，省去了无数次推演计算的功夫。这已经有他先天神通的一两成体现，也是结成本命金符后，元神之力的逐步外化。
“上卷是九个分形结构，下卷则是七个，合起来十六个，这样就能拼接在一起……成了。”
手上玉符滋啦啦一串气机响动，无数符纹镌刻其上，发出光来。余慈心中已有一些判断，知道此符的效用并不在破坏力上，顺手就激发了。玉符化为一个哧哧转动的光珠，飘浮起来，却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咦，这是怎么搞的？”
“这是大衍图的解析法门，辅以演天珠，才能尽显其威力。”
外间突然有人说话，随后人影闪动，阁楼门口一下子进来了五六个人，贺三爷也在其中。当头那位，面容枯瘦，头发焦黄，门牙还往外凸得厉害，其貌不扬，但瞳孔中两点精芒慑人，让人不敢轻视，刚刚说话的就是他。
翟雀儿已经从刚刚的惊讶中回神，懒洋洋地介绍：“这位是葛福葛道长，是精通符箓的大师，你们是同行呢。”
余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葛福那边一扫而过，主要还是落在了两张极熟悉的面孔之上。
妙相尼姑进门前后，都是垂眉敛眉，圆润的脸上庄重安然，她本就风韵如此，谁也不知她心里如何想法。而隔着一位贺三爷，落在最后的幽蕊，一身素裙，不着脂粉珠饰，是前所未有的朴素清丽，然而眸子中却带着锋芒，迎上了余慈的目光。
余慈面无表情，在有心人眼中，他越是如此，越能解读出别的消息来。

第135章 锦帕
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其中意味莫明。翟雀儿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伸手指向葛福身边，一个颇是稳重的中年男子：“这是涂山，也修符法。”
她介绍涂山时就更加随意，让人一下明白亲疏。
余慈早从赵子曰那里得到消息，葛福乃是十方大尊座下的高手，精于符箓之道，有步虚修为；而涂山则是翟雀儿这边的王牌，同样是步虚强者，符法上虽是不俗，但与葛福相比还有些逊色。
二人主揽这五十人的符修团体，以葛福为主，涂山为次。说实在的，二者之间确实有些差距，这个安排比较“合理”，但翟雀儿背后的魔门东支，又怎会喜欢这种安排？
说是大伙合作，真到了黄泉秘府，还不是各有各的算盘？这时候，一个主次，可就是先机之所在。可惜魔门东支虽人材济济，但道魔有别，在符箓方面，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这时候，余慈以追魂之名，在阴窟城崭露头角，引起了这边的注意。
可以这么说，翟雀儿力邀余慈加入，就是新加一层保险。至不济，也要起到一个搅屎棍的作用……
赵子曰在解说这背景的时候，甚是得意。虽说以翟雀儿的心计，像余慈这样的人选，未必只有一个，但她亲自选中的人物，偏是赵子曰一方的，如此错上加错，在符修团这边的天平，又往那边倾斜了一些。
余慈感觉着，如今的赵子曰大概会拍案大笑吧。
嗯嗯，余慈也想笑来着。
他还真笑了起来，同时冲着妙相颔首招呼：“原来雀儿小姐还请了妙相法师……”
翟雀儿有些惊讶的样子：“你们认得啊？”
“是由夏夫人引见。”余慈又向幽蕊投去视线，略致歉意，“当初在华严城，我受伤避难，换了个身份，两位莫怪。”
妙相显得雍容沉静，并没有做出什么惊讶之态，只道：“卢遁道友符法修为确实高明，援手之德，不敢或忘。”
至于幽蕊，在这里没什么发言权，只是冷淡地颔首回应。
“卢遁？”翟雀儿明眸一转，就问余慈：“你究竟是叫追魂哪，还是叫卢遁？”
“追魂是绰号，卢遁才是本名。”
余慈说了一句谎话，紧接就将当时的情况解释了一下，其实来龙去脉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被来自六蛮山的大妖重伤，换个身份避险，也不丢人。
之前余慈没有设法掩饰两个身份的异同，赵子曰还曾征询他的意见，是否要下点儿功夫，被他拒绝。
那日他到三家坊去见贺三爷，出来的时候，已经和幽蕊打了照面，瞒是瞒不过的。这个女人成事或不足，败事绝对有余，余慈没必要将把柄送到她手上去。不如直截了当，只要注意一些细节，比如别把这些人都不知道的铁阑顺口带出来就成。
真正有点儿麻烦的，其实还是他以卢遁之名，传信给蔡选，暗示他去寻广微真人帮忙之事。这一点瞒不过赵子曰这样的有心人，若是三家坊真下力气去察，恐怕也瞒不过。但余慈也能以“交情”、“旧恩”之类的理由搪塞，整体来说，问题不大。
至少，翟雀儿就没有再置疑什么，反倒是对他述说的穷奇和蛊雕很感兴趣：“六蛮山的大妖啊，我还真没见过呢。”
说着她就给贺三爷下令，让三家坊注意这方面的消息，这种态度，倒让余慈有些意外。
身份的问题就此告一段落，稍停，余慈便问起所谓的“大衍图”，其实这玩意儿赵子曰也说起过，只是一个外行讲起这些，总有点儿语焉不详，还是自己体验一下比较好。
大衍图的话头最初还是由葛福提起，如今这人却拿出矜持的态度，爱答不理的，倒是涂山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件颜色艳丽的彩锦方帕，向他笑道：
“这就是大衍图了。”
余慈定睛细看，见这锦帕也就是一尺见方，上绣层层云纹，仅以图案论，有些单调，但色分五彩，十分华丽。他也看出来了，明明葛褔才是符修团的主控者，关键的宝物却在自家副手那边，也怪不得他心有不平。其中龃龉，便是早先赵子曰不提醒，余慈也能看得出来。
大概是看在翟雀儿的面子上，涂山态度还算温和：“此宝乃是专门为符箓、阵图推演所打造，可以由最多四十九人催动，再加上一人主控中枢，共计五十人，亦即‘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术数变化……只说没用，来，你把刚刚结成的符箓打进去。”
余慈依言而行，一道白光注入，这幅方形锦帕上，如云的线条纹路竟开始分折流动，便像是千万条活泼的鱼儿，或环圆，或连线，千变万化，十分晃眼，但再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正疑惑间，涂山也是一道白光打入：“往这儿看。”
说话间，他拿出一个卷轴，观其印记，也是天篆社的甲类级别，乍一展开，里面繁复到极致的符纹分形就铺展开来。
余慈往那边看，随着信息自眼入心，锦帕上就是一颤，上面的线条纹路急剧变化，竟是凝成那些符纹分形的模样。心中又一动，便见得锦帕之上，那些符纹分形自动整合，窍眼三五相叠，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分出了条理。
其实余慈也知道该那么做，但一眼过去，那处已经变化完成，分毫不差，其速度竟比他的思维还要快出一线，而这差距，还在逐步拉大。
原来如此。
余慈抬头，迎上涂山的视线，两人都有些惊讶。余慈是刚刚切身体会到此宝的好处，这方锦帕，竟是能够将多个施术人的心力整合在一起，合力推演符箓中的奥妙，此等功效，和演天珠非常相近，但要更加直观。而且余慈肯定，这里面还有别的功能，只是未曾展现出来。
涂山则是意外余慈极强的推演能力，其间微妙，只有他这当事人才能体会。
此时，翟雀儿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对余慈道：“这大衍图配合五十颗演天珠，可结成阵势，汇集五十个符修高手的心力，天下怕是少有能不被破解的。不过呢，几十名符修借助大衍图推演，令出多门，势必会有混乱，想达到最完美的局面是不可能的，你可要有些准备。”
余慈倒是表现得比较轻松：“葛福道长是正选，还有涂大师查缺补漏，我只是在旁学习吧。”
他这样说，是给葛福和涂山二人一个尊重的态度，算是比较圆滑的回答。只不过涂山在想事儿、葛福则认为理当如此，倒也没什么反应，倒是翟雀儿横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
这微妙的表情变化，是个男人都忍不住要多想两层，余慈心中也是一荡，随即就多加了一句：“真遇上难题，势必与大伙儿戮力同心，全力以赴，绝不让雀儿小姐您失望就是！”
话说到这份儿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他被刺激了一下，葛福、涂山依然没什么反应，倒是幽蕊抬起头，瞥过来一眼，难说是个什么想法。
他的反应，却是翟雀儿希望见到的，她拍手笑道：“很好，那我们走吧。”
余慈正心中冷笑，借看大衍图掩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真是给晃了一记：“走？哪儿去？”
翟雀儿笑眯眯地道：“自然是办正事去。”
余慈愕然旁顾，却见涂山全无反应，葛福一直冷淡的面孔则为之变色：
“现在？”
“是啊，现在。”

第136章 分组
赵子曰被涮了；
十方大尊被涮了！
所有盯着斗符大会的有心人都被涮了！
余慈也被涮了！
坐在蜥车内，余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斗符大会是三家坊这段时间最大的动作，不管是涉不涉及黄泉秘府的人物，都按照思维定式，将此会作为一个节点，当然，还有以稍后一些的随心法会为节点的，自然而然认定，那个阶段后，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却是少有人想到，翟雀儿竟会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之际，就突然发动。
这个时候，赵子曰在随心法会上的目标没有得到，十方大尊刚刚转化魔体，还在虚弱期，最关键的是，各人的心思都没调到步点儿上，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应对失措失当，怕是免不了的。
出了翟雀儿的独院，一行人便分头离开。出城的决定是如此突然，余慈甚至来不及和陆青告别，幸好通过影鬼中转，他和铁阑联系上，再让铁阑告知陆青，但想了想，没有说明目的地。
此时和余慈坐在一起的，就是涂山，这位沉稳的中年人，就是未来一段时间，他的搭档，或者说是上司。
余慈的出身来历，注定了他不可能进入决策圈，涂山也就不会告知他任何理由，只要他做好分内的工作就成，余慈也不会询问，倒是主动请教一些注意事项。
涂山对他的识情知趣很满意，指点了几个关键处，又将尤其重要的那一点指出来：
“不管你自己得出什么判断，到最后，大衍图上的结果，一定要合乎雀儿小姐的意思，这个，你明白？”
余慈有什么不明白的？赵子曰不也强调了：最初怎么合他们的意都没关系，最后一定要按着我的意思来。能做到自然最好，做不到，就给他们下绊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子曰还不清楚余慈在符修团是个什么位置，若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想必更是欢喜不尽——前提是，如今他没被气得吐血的话。
半月前，辛天君突然从陆沉行宫处回来，随后就开始了在丰都城和双盘城来回折腾的日子。这位老大人有千里一粟的神通，来来去去不当回事儿，却让有心人一日三惊。赵子曰便将已经赶至丰都城的两位盘皇宗真人又发派回去，惟恐露了马脚。
而今日翟雀儿骤然出发，全无消息征兆，等两个真人得了消息再赶回来，也要一两日的功夫，那时怕是黄瓜菜也凉了，有六七成的可能，就要给堵在黄泉秘府之外，如此，情何以堪？
当然，余慈也没有嘲笑别人的资格。
他很多准备都还没做，包括最最重要的玄灵引，都还没从那块金属中取出来。他也不认为这一路上还有可能做到。
还有一件事，如今翟雀儿和那些盟友们，应该在商讨进入黄泉秘府的细节问题，这种高层的会议，余慈的“耳目”无法发挥作用，赵子曰本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上次他请来大梵妖王意念垂注，险些破了神意星芒，让余慈心有余悸，非属必要，还是不要冒那个险了。
这样纯粹是一个睁眼瞎子，怎么办才好？
乘坐蜥车出城，随即转乘飞梭，往东南疾飞，按照余慈感觉，大约飞行近万里之后，众人又弃了飞梭，直入地底，这时已经进入怨灵坟场深处。
此时仍不见翟雀儿等人现身，倒是葛福道士通过另一个渠道赶来会合，还带来了七八人，不只是他这边，随着路程深入，有越来越多的修士汇集过来。无疑，这些全部都是大衍图阵所需的符修，但已经不止五十之数。
涂山告诉他，多出来的那些人，就是补充的人选，以保证大衍图不会出状况。
这里已汇集了近百位，其中三分之一是鬼修，里面怕是有大半是十方大尊的嫡系，在北荒，某种意义上，鬼修和符修就是冤家对头，能聚集这种独特的修行者，十方大尊在北荒这些年，绝不是空度时光。
余慈在这个空当，已经将众多符修看了一遍，发现这里都是生面孔，大概都是借着参加斗符大会的名目，从四面八方调来，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别人的疑心。
他还注意到，在天篆分社见过的二三十个符修精英，这里竟没一个。没有了参照，这些人的实力怎样，怕是要到实战方知。
这时候，信号传来，葛福和涂山对视一眼，后者很是礼让，将发号施令的权力全数交出。倒是葛福，明显犹豫了一下，有些拖拉。
看到这个，余慈就能肯定，因为翟雀儿的“肆意妄为”，赵子曰和十方大尊那边的准备肯定是错漏百出，到现在都没修补过来。
可这又能如何？
据余慈所知，测试、推演黄泉秘府位置的工作，一直是由翟雀儿那边负责，她只需要拿出“秘府现世，今日是最佳时机”的理由，便是刀山火海，大伙儿也要冲上，便是吐了血，也通通要咽回去。
任葛福如何拖拉，也难以争得太多时间，他冷瞥了涂山一眼，按部就班地下令。
按照大衍图阵术数推演的要求，五十人除葛福主控中枢之外，共分甲乙丙三组，人数不等，甲组三人，乙组十人，丙组三十六人。
这里有一个逐级加权的结构，丙组做最基础的推演，他们算出的结果交到乙组，由乙组梳理、判断；乙组在此基础上得出进一步结论，再交给甲组；甲组最终得出的结论，一般来说就是最终的结果，但作为主控者的葛福，可以对此提出质疑并加以修改，不过如此一来，会拉低效率，空耗心力，就常理而言，不会频繁出现这种情况。
如此分出组别层次，虽然多了两次分析判断的流程，但有效地降低了令出多门的影响，冲突扯皮的情况会少很多。
按照这个分组方式，就是符法水准一般的在丙组，较高的在乙组，最精锐的在甲组，但每一组又要有一个较权威的人物坐阵，有效减少分歧。分来分去，余慈便给分到了乙组，经由涂山授权，葛福同意，成为了乙组的最权威的那人，得了一个“乙组符令”的名头。
接过这门差使，余慈回头看向他那些临时搭档，或者说是手下。
里面既有鬼修，也有常人，环目一扫，果然都是生面孔。不过还有区别，里面的四名鬼修都有还丹初阶的修为，实力平均又高强，外表阴森沉静，看不出喜怒，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常人修士中，竟有一个还丹中阶，常理上与他是不分轩轾，看向他时，神情颇有些微妙，剩下那四位各有特色，修为有高有低，余慈也没法一一顾及，也不知这里面，有几个是专门盯着他的。
多想无益，余慈要想在大衍图阵中发挥作用，或者使坏之类，先把自己的活儿干好，才有可能。
“这样吧，我和大家都是头一次见，彼此都不熟悉，若有时间，认识一下也不错，可是现在正事要紧，咱们就免了各种客套，先做点儿前期的准备。”
余慈视线从各位临时手下的脸面上扫过，表情倒也轻松：“为便于沟通，大伙儿不必互称姓名，起个代号就成。我是本组的符令，大伙儿就叫我‘符令’。至于你们，鬼修的诸位，一二三四；这边的，金木水火土；土兄看来修为了得，便做我的副手……就这么着吧。”
不管那些人、鬼各式各样的表情，余慈招呼了“土兄”、也就是那位还丹中阶的高手一声，一起往涂山那边去，那里，已经开始分发演天珠了。
自剑园之后，余慈还真没再碰过这玩意儿，拿在手中，倒有几分欢喜。不过，让他更欢喜的，还是涂山交给他的另一件玩意儿。
也是他参与此次“生意”，预收的订金。

第137章 入地
余慈接过的是一件太虚青莲法袍。
此袍原是修行界极有名的一件法器，披在身上，便有万朵青莲护体，刀兵水火不伤，诸邪不侵，然而后来不知何故，已祭炼到大圆满境界时，器灵遁走，携走了九成九的灵气，使之威力骤减。后人重又祭炼，却因先天灵性缺失造成的损伤，无以为继，无奈改制成一件天成秘宝，较原来的威力差得很远，但发动起来，亦可放出九朵莲花，寻常飞剑法器一时都难以攻破。
这是余慈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护体法器，以前拥有的，多是有次数限制，或是只能维护心神的特殊宝物，像这样全方位的防护宝物，尤其是穿上就能使用的，在眼前莫测的局面下，更显珍贵。
余慈也不矫情，当即换上，此袍是以百层鲛绡薄纱重叠织就，搓起来却是浑然一体，除手感细腻之外，便如寻常布料一般，可其繁复精致之处，却是巧夺天工。也因为这种结构，能够加入许多炼制手段以及祭炼法门，原本可说是前途无量，想来实在可惜。
袍子披上身上，与体内玄门真罡气机交映，便散射出一片青光，映得人须发皆碧，这也是法衣前后数代主人都是玄门修士，气机相和之故。
余慈这边声势不小，林子中有许多人都看了过来，见是涂山亲手“赠袍”，某些人不免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态度上的转变。余慈知道，这是涂山为他架势，他自然也笑纳了。领了演天珠，径自交给“土兄”，倒觉得这位看他的眼神，比先前要收敛得多。
他还要想着进一步了解几名手下，可这时候，葛福又开了口，其面容不甚好看，可说话顿挫有序，还是很有压迫力的：“今日汇聚这么些人，组成大衍图阵，就是为了破解一个困难的关碍。一会破关之际，若有什么异象，不论是谁，都不能轻动，尤其是现在组成阵势的这五十人，绝不能超出大衍图阵千尺方圆的范围。”
他视线扫过林子里这百十人，稍稍一顿，用很明确的目光示意两边。诸修士随之旁顾，却见不知何时，两翼林间，已经多了十几个人，分别有人领着，均是冷漠站立，气机凛冽。
当头的两人，余慈却是认识一个，亦是刚刚在翟雀儿那边见到的妙相尼姑。
“运行阵势之际，自有妙相法师和高继道兄领人为诸位护法，这十六人里面，最差也是还丹上阶，故而无需担忧邪祟之类，你们也完全不用出手，只一门心思推演即可。但如此周全之下，若还有人自行其是，搅乱阵势，坏了局面，需记得我有言在先……后事做绝！”
林中猛然一静，原本一些窃窃私语之声，全数中断。
余慈在妙相身上一扫，又转向另一边的高继。这人被葛福称一声道兄，应该也是步虚修为，外表甚是年轻，皮肤惨白，眉中却有一根红线，直抵额际，恍若煞气冲顶，令人不敢直视。
一番话后，葛福向涂山略一点头，涂山便让三组人马依着阵势要求，慢慢形成三个松垮的同心圆，丙组在最外，乙组其次，甲组在内环，而葛福则在最中央，暂未加入阵势的“预备队”散落在外，偏向圆周的后部，而妙相、高继率领的护卫则在更外围游弋。
余慈在阵势中间，看了下当前的局面：外围，两个步虚强者加上十四名还丹上阶，在有充分准备的前提下，将百多名符修斩杀殆尽，也不费什么力气，但要照顾这些人可不会有多么轻松。
这百多号人在森林中快速前进，因为地形的影响，阵势当然不会多么严整，赶路时也有人在窃窃私语，步履声、私语声、穿林打叶声汇总起来，形成一波不小的声浪，有些不长眼的阴魂鬼物，或是在林中生活的凶兽闻声赶来，却在外围被第一时间斩杀殆尽。
又前行了二十里路左右，余慈遥见到林中，停了一车一辇，还有十多个人影，似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余慈知道，车、辇之中，就是翟雀儿、黑袍和十方大尊等最重要的首脑。外面则是最精锐的战力，当然，还有相当一批隐在暗处，明面上的，算是冰山一角，赵子曰就在其中，看来也在刻意低调，另外，灵犀散人也在。
冥冥似乎有什么感应，在余慈看到灵犀散人的时候，灵犀散人也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擦过，都没有任何停留，灵犀散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自从余慈借神意星芒之力，控制了灵犀散人元神之后，他们还是头一回正式照面，余慈不好说灵犀散人会否受到什么刺激之类，但这次视线交错之后，他能够感觉到，他对灵犀散人控制，依旧牢固。
车辇那边，并没有和符修队伍交流的意思。
两边一照面，圆阵中央，葛福蓦地打出一道早就准备好的灵符，林间蓦地响起一声沉雄的低嗥，在音波震荡中，有一层明黄色的光气扫过，这边百多个符修身上，都有灵光闪耀，绕行全身。
余慈认出来，这是遁地龙符，乃是一种极高明的土行遁符，加持此符后，不但能在较浅的地层通行无碍，进入更深层的地底后，还能抵挡不断加大的压力，对地心元磁、甚至对最危险的地肺毒气，也有一定的抗力。
余慈也曾想过学习此符，应对黄泉秘府外独特的环境，但他显然做不到葛福这样瞬间加持上百人，依旧举重若轻的地步。
葛福出手，离他最近的涂山没有表示，但外围的那个高继，却是面无表情地放出一件法器，乃是一面青铜镜，镜面灰蒙蒙的，但照下的光芒却是雪白透亮，到了地面，所照之处，土层竟是变得透明，可见清晰见到下方交错的巨木根系，还有其间游走的虫豸。
光照面积迅速扩大，蔓延到几乎每个人的脚下，符修队伍中就有些骚动，余慈多次听到“天遁宝镜”这一名称。这时涂山才开了口，沉声道：“各自收敛气机，不要惊慌，注意不到落到镜光范围之外！”
只一句话，前面二十里路都难以齐整的队形，瞬间变得无比紧凑，然后就是急速地下陷。
天遁宝镜，镜光所至，可破天下绝大部分隐身之术，亦可穿透五行，飞天遁地，是一件非常实用的法器。
临入地层之前，余慈还往车辇那边看了一眼，那里，似乎也开始移动了。
有天遁宝镜和遁地龙符护持，一众符修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到了近二十里深处的地层中。这个位置，岩浆活动似乎比较频繁，天遁宝镜镜光照处，很多时候都碰上那红彤彤的高温流质，需要临时修正路线，有时甚至险险从边上擦过去，让人看得一身冷汗。
此时，葛福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不要去管别的，如今要祭起大衍图，都驱起天演珠预备了……”
地层中次第亮起几十个光球，先后与各自的天演珠融在一处，便在此时，一时闲在阵中心的涂山念颂咒音，一道彩光腾起，化为一方锦帕，在众人头顶滴溜溜打转。
又是一声令下，天演珠上，白光激闪，从圆阵的各个角落，打入头顶锦帕之上。这些白光似乎就是大衍图的养份，只见锦帕受了白光，竟是越转越疾，越转越大，不过十数息的时间，竟化为广及千尺的庞然大物，随后嘭地一声失了锦帕的形态，化为翻涌不休的云气。
众人头顶，便像是铺开了无数五彩云朵，将天遁宝镜的光芒都遮蔽了。
“高师兄！”
这是涂山的招呼，下一刻，天遁宝镜的光芒从五色云气边缘斜照下去，化为一道刺眼的光柱，足有环抱粗细，穿透了数十里的厚重地层，打向某个位置。
余慈眯起眼睛，然后他看到，光柱中段，骤然扭曲，随即崩散。
可也在此刻，地层中露出了一圈与雪光镜光迥异的光芒，吞吐间如同燃烧的火焰，偏却是灰黑颜色，乍一现形，所有人都觉得身上一沉。
“九地元磁神光。”
魔门东支果然算出了黄泉秘府的方位——在没有玄灵引的情况下！

第138章 定位
黄泉秘府既曰秘府，自辟虚空天地便是最基本的标准了，但又不比洞天福地，可以自生元气，自给自足。与外界必然有元气交换，所以才让人追迹而至。当然，以九地元磁神光的玄妙，与地脉浑然一体，若不是被人推算出位置所在，用天遁宝镜照下，又哪有这么容易被发现？
灰黑色的磁火，乃是九地元磁神光密度高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虽然相隔足有二三十里，五色云气之下，诸修士依然不由自主往下沉降，降得越多，身上的压力越重，阵中便起了一阵混乱。
“慌什么！”
葛福叱喝一声，话音未落，天遁镜光内，忽地现出一个人来，往数十丈高的元磁火焰上扑去。临有百丈之时，冲势骤然加快，明显是被元磁捆缚，直坠而下。
眼看要被绝大重力碾成肉泥，那人身上一道白光喷出，化为一个广口瓷瓶，悬空平放在肩头，喷薄而出的元磁神光一近身，便被瓶口的无形力量扭曲，化为光束，投射进去。
那人缓了这一下，止住下坠之势，开始艰难爬升。
这就是磁光万化瓶吧。
余慈曾听赵子曰说起过一些流程，尤其是翟雀儿那边已经公开的措施，磁光万化瓶就是顶重要的一步。
该瓶在修行界颇有几分名头，可说是一切修炼元磁法门修士的克星。持此宝瓶，可以吸纳元磁之力，储进瓶中，到一定浓度之后，自化为元磁神雷，反轰回去，反伤敌人。
当初魔门分裂、内哄之时，魔门东支有强者携此瓶，斩杀光魔宗步虚以上修士三十余人，令其元气大伤，那光魔宗便以极光元磁为镇宗法门，自那以后，该宗沦落为二流，时至今日，都没有恢复元气。
若不是此瓶祭炼所需的条件太过苛刻，早被人不计成本地祭炼到法宝层次，但如今也是十五重天九十一层的水准，和余慈见过的大洞七变五方真形符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操纵此瓶的是魔门东支一位长老，传说是步虚上阶修为。余慈念头转过的时候，瓶中的元磁已经蓄积到一定规模，瓶口强光一闪，元磁神雷反喷而出。
在地下，音波传递尤其之快，众修士只觉得耳鼓一震，强劲的震波已经透入颅脑、胸腔，在里面来回激荡，修为稍弱点儿的，人类气血翻涌，鬼类形散意迷，都是狼狈。
激荡中，操控磁光万化瓶的修士已经跳出了天遁镜光的范围，立刻就看不到了，后续有什么手段，众人也都不知。然而磁雷与磁光逆极冲撞，放出无数彩光，如雾如丝，形势万端，便是在地层深处，也显得瑰丽妖艳，绝难想到，这竟都要人命的玩意儿。
倒是大衍图阵借此机会，又往上浮起，拉开了安全距离，五色云气之下，葛福又下了命令。大衍图阵开始移动，是在土层中平移。只不过这时候，大衍图阵更像是无楫之舟，随大海潮起潮落，往往是进三步退两步，举步维艰。
葛福等人都知道这时的窘迫，但没有人会下令换个方法。
九地元磁神光乃是五岳真形图汇聚地气生成，必然与五岳真形图联系紧密，只有这样正面硬撼，生成绝大震荡，才可借此机会，整体观察五岳真形图的玄妙之处。葛福等高层人士，也有其独特的观察手段，在数十里的距离之外，达成收集的目的。
余慈本人倒是没什么，这等级别的冲撞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只是跟着阵势左移右晃，脑子里还在考虑接下来的做法。
但这个时候，云气之中，第一个符纹分形印了进来，其来源不是葛福，就是涂山。接下来，奇屈古怪的纹路接连不断地打入，通过演天珠，为诸修士所知。
这些不过是九地元磁神光之后，显现的一鳞半爪，完全不成体系，亦没有联系可言，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碎片加入进来，其中屈折变化，多数显出令人瞠目的妙诣玄理，诸符修都是行家，眼光高明，不免就开始议论纷纷。
此时，演天珠里，终于传来明确的指令。
众修士反应有先后，不过仅隔一息，头顶上的五色云气便轰地一声沸腾起来，云气垂流，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外围丙组那边，已经有极其强劲的反应，那是三十六个修士的心力汇聚于一处，余慈这里却有一股力量莫名发动，牵引他的身子往上升，他没有抗拒，旁边他的临时手下们也是一样的遭遇，内层葛福、涂山等人，甚至比他们的升势还要快一些。
转眼间，五十名符修已经按照组别被分为上下四层。最底层当然是丙组三十六人，他们中间正亮起一块巨大的云气圆盘，里面气机窜动，灵光闪耀，气象万千。
余慈等乙组十人便在这块圆盘上方，垂目即可看到全局，在他们顶上却是看不到甲组，因为那三人已经升到五色云气最上方，凭云而立。唯一离开云彩的，就是葛福，也只有他一人，对整个大衍图阵，具有操控之权——在涂山不和他作对的前提下。
余慈绝不喜欢让人踩在他头上，且无论是翟雀儿还是赵子曰，包括他自己，都希望在某个节点上使点儿手段，搞点儿乱子，但最初时，他觉得还是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用力比较好。
他也是头一次见到三十六个精于符法的修士，心力汇聚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云气圆盘之中，成千上万的符纹如鸟飞鱼跃，时刻变化，轨迹莫测，尤其是里面若断若续，不连贯之处甚多，以余慈个人眼光来看，短时间内实在找不到头绪。
可在此刻，那翻滚的云气中，灵光气机却是瞬间寻到了条理，也许并不完整，可想想前面收集的信息又是什么模样！
下层的结果送上来，余慈搭眼一扫，不管临时手下们投来怎样的目光，直接递了上去。他知道，葛福等人不是要从中破解什么，而只是要做出一个判断而已。
很快，一直跟随着五色云气移动的高继，再次打出天遁镜光，照向另一个方位。无声无息间，粗可合抱的镜光再度扭曲，证明他又抓住了黄泉秘府的一角，而这次，冲上去的就不可一位了。
“这是南。”
葛福将判断传达到大衍图阵几个关键人员那里，以此明确方向标识——此“南”不是修行界的东西南北之“南”，而是五岳真形图的南岳方位。
从南岳方位突入，是既定的方针。
五岳真形图为上古重宝，早早就是名震天下，翟雀儿等人在此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查阅了无数资料。
不管是哪种资料或传说，都言道五岳真形分划五方，其中东岳慑伏神鬼，可处断生死；南岳定星分野、重推演变化；西岳五金聚精、可冶性提质；北岳守灵润物，能广治虫兽；中岳化生山川，为中枢运转。
说白了，就是从东方进，碰到的多是神鬼幽冥之变化；从南方进，则是星象推演的困局；从西方进，五金杀伐是免不掉的；从北方进，兽灵虫豸便如潮水一般；从正中央突入……五方齐攻，看你怎么招架！
翟雀儿等人分析计算，又各自妥协，终于决定，从南方突入。南岳威能重视推演变化，大衍图阵更容易发挥作用，至于后续如何，还要临场应变，谁也没法计算什么。
此时此刻，灵犀散人那边传来讯息，他们开始动了。包括一车、一辇所载的各方高层，全数上冲，从天遁镜光所照之处突入，九地元磁神光刷过数十里地层，所过之处，土石凝结，坚比金钢，一斤的原重就能给强化至几十上百倍，可是驭使磁光万化瓶的魔门东支长老，已经转过来，用元磁神雷倒转轰击，强开出一条路来。
余慈借灵犀散人的视角看得清楚，几若身临其境，然而一转念，却是猛醒：
如此一来，我倒是落到后面了？
念头未绝，九地元磁神光倏地收缩，地层光线变暗，但这不是自然的变化，而是某种不可知力量的作用。
灵犀散人那边、余慈这里，翟雀儿的宣告和涂山的示警几乎同时响起：
“五岳真形图发动了！”
下一刻，不管是谁，眼前突现无边星海。

第139章 截分
说是五岳真形图发动，其实在地下这些修士中，真正能得知这一消息的不到一半，尤其是余慈所在的大衍图阵中，听到涂山示警的实在了了。
余慈很想知道他那些临时手下中，有几个具备这等资格，可是眼前铺展开来的无垠星空，却似有着吞噬人心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将全副注意力都投向星空深处。
“幻阵！”有人这样叫嚷。
人的思维总是先入为主的，也容易被混淆，此言一出，就是知道更确切信息的人们，也忍不住朝那边想。
这时候，葛福一声厉喝：“闭嘴，没见识的玩意儿！”
他话音方落，涂山也接着开口，这回是朝向每一个人，全无差别：“这是四极天星神禁，乃是感应触发的禁法神通，各自收敛气机，全力维持阵势，擅离者死！”
他这话就比葛福来得高明，言之有物，下的命令也具有可操作性，这一下，他在诸修士心中的地位，就有不同。
不知道现在葛福会怎么想，但如今的情势确实有些不妙。
按照翟雀儿等人的计划，大衍图阵是要和五岳真形图较量一番的，但前期主要是在外围收集信息，推演变化，以得出一定的规律，真正的短兵相接，要到基础打得足够牢固之后。
可如今，五岳真形图发动，范围竟是一下子扩到了数十里外，身在局中，又怎比得上超脱局外看得清楚？
此时受这四极天星神禁的困缚，什么局面都见不到，周围尽是繁星点点，看得久了，便觉得这庞大无边的星海似乎在缓缓运转，慑人心魂。
纯以五感六识，是绝对无法透过漫天星光，看到二十里外的翟雀儿等主力一行的，余慈也是通过灵犀散人，探知那边的情况。那里远比大衍图阵这边要沉得住气，此时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动……
那边与葛福、涂山这里自然有方法联系上，相隔二十里，无论是主力还是大衍图阵这边，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动禁法威能，同时又竭尽全力，感应收集周围的气机变化，传到云气圆盘中，希望能拼接出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很快，葛福就将一系列信息打入下方云气圆盘，生成了一片新的气机灵光，随即下了新指令：
“测算方位，不求破解，只算路径。”
不管是什么神通手段，一旦涉及“禁”字，大都是由符箓、阵法、咒术等演变出来的高级形态，法度森严，威力无穷。四极天星神禁据传是南岳方向的星象禁法之一，名气不小，但也因为禁法强力，经历过这手段的修士，大都灰灰去也，留下的资料少得可怜，具体的法度，还要现成推演。
可以想象，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余慈一边在丙组送来的轮廓图上修改，一边怀疑：五岳真形图威能铺开后，他们真能挣出这样的时间？
没多久，便有一个声音印证了他的疑问：“九地元磁神光！”
这声音非常之陌生，源头也非常之遥远，是翟雀儿那边的，原本是很正常地一次警示。毕竟元磁神光和五岳真形图紧密相连，不会因为四极天星神禁的出现，便“礼让”什么。
可这声音透入星空后，莫名地膨胀放大，便像在山谷之上，一声唤、百声应，且声波层层相叠，竟是越来越强，最后轰隆隆便如雷鸣一般。
大衍图阵这边，人人给搅得气血浮动，进行中的推演也受到影响，一时间错谬百出，不知有多少人的念头冲突，临近成形的符纹分形，也崩溃了十七八个。
葛福见状又是一怒，正要开口呵斥，却忽地一滞。
只见无尽星海受此激荡，群星聚散，刹时重组，再现时已经是人们无比熟悉的一片夜空景象：北辰居中，群星拱卫，三垣四象，星宿分列，让人恍惚中已经到了明朗的夜空下，精于星象者，甚至能借此判断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这是什么变化？
余慈本人处在五色云气中，视野受限，看不太真切，不过通过灵犀散人的视角，还是看到了这回星海变化，饶是他所修行的法门中，也带着“星”字，近期修行移宫归垣之术，也对星象下了一番工夫，此刻仍是茫然。
便在此刻，“天空”中几点星光亮起，那位置人们都是极熟悉的：
北斗闪耀！
带动气机灵光，其变化无比繁复，然而变化速度却又是惊人的快，仿佛是一团缠绕不清的丝线，被人伸手一捋，便条条顺直，绞合成索，只有急剧“摩擦”的电火，迸出清亮的爆响。
“铮”地一声，拨动的是诸人的心弦，不知多少人心头震荡。
也在此刻，余慈皮肤骤然一紧，似是有森冷寒意划过，无数次与此感觉擦肩，余慈一下子就辨认出来，这是死亡的味道！
余慈想到了诸天飞星之术中，一门与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并列的顶级杀伐符箓，亦即北斗劾魂注死术。
北斗主命，司生司杀！
念头转过，余慈的脊柱凉浸浸的，如冰水浇注。或是老天爷看他还顺眼，那感觉只是一掠而过，也脱离了大衍图阵的范围，紧接着，就扫过了灵犀散人所在的位置。
错过去了，然后……
砰声轻爆，就在灵犀散人左手边，隔了一个人，一具人体倏化飞灰，直接被抹消干净。
随后就是呛啷啷的声响，那人肩上一直虚悬的广口白瓷瓶被爆开的冲击波打飞，这时人们才发现，瞬间化灰的，就是刚刚控制磁光万化瓶魔门东支长老。
这可是步虚上阶的大高手啊……
恐惧而混乱的想法中，那件祭炼十五重天，价值无可估量的广口瓷瓶打着转，眼见要栽进似幻非幻的星空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伸手，一把攥着。
可他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表情，天上北斗星光又闪，寒意垂注，又是砰地一声，灰烬爆开，转眼再收一条性命。
这次，没有人再敢伸手了，眼睁睁看着那件宝瓶“坠入”星空深处，不知去了哪里。
两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短短一息时间内，连续感受到两回死亡的滋味，再眼睁睁看两位修为精深的强者转眼化灰，任余慈多么擅长在生死一线间游走，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北斗注死，符箓咒法中多有表现，然而这完全看不出发力源头和过程的恐怖禁杀之术，如何抵挡？
心头正紧，翟雀儿清亮的嗓音响起：“不要慌，是元磁感应！是元磁感应引发了四极天星神禁！”
一言既出，周围僵滞死寂的气氛立时一缓，而后十方大尊那略显尖利的嗓音也响起来：“连毁两人，如何高妙的禁术也要缓冲片刻，不要耽搁！”
这就是命令了，葛福乃是十方大尊最重要的手下之一，闻声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又是一条命令发下。不知算不算幸运，受五色云气还有天星神禁遮挡，那边瞬间抹掉的两条性命，并没有对百多名符修造成影响，反倒是禁法变化之后，又暴露出许多气机游动的痕迹，对推演大大有利。
不过数息时间，云气圆盘上，便有符纹扭结，几欲成型，余慈过了一下手，调整了一处窍眼，便见得这枚半成型的符箓喷发气芒，哧哧作响——这绝不是对四极天星神禁的复原，而是涉及到大衍图阵的更深层运用。
涂山直接将其提交给葛福，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葛福大声念咒，咒音落在耳中，阵中四十九名符修，齐感脑子微眩，周围五色云气再度沸腾，竟是抽出部分，凝化为一只弥天遮地的巨大手掌，倏乎间打出十里开外。
巨手手心处，就是那枚刚刚成型的符箓，此时却化为一只幽光闪烁的大眼，透射金光，所过之处，星光转黯，随即就被云手推挤开来，硬生生分开了一道幽深的裂隙，裂隙之后，就是真实的土层。
手眼通天，乾坤倒转。
这才是大衍图阵的真正作用！
四极天星神禁有再度发动的迹象，可此时禁法已经不完满了，翟雀儿那边一声令下，众主力便朝裂隙间冲入，转眼已经破禁而出。
葛福松一口气，又是哈一声笑：“我们也去！”
笑声中，五色云气也往那边飞动，眼看裂隙已在眼前，禁法发动还有一段时间，连涂山脸上都微露笑容。忽见得裂隙之中，千百青幽光芒亮起，乍看去如纯青的火焰，可事实上却是寒气流布，透云而入。
葛福立时瞪大了眼睛：
“五岳位移，这是东岳……”
话音未落，无数鬼影如蝙蝠一般，扑飞而出，鬼声啾啾，如坠幽狱。

第140章 奇禁
葛福反应也是快的，忙收了云气巨掌，也即大衍图阵所带的“通天法掌”神通，缓住去势，但鬼影已经扑了上来。
事发仓促，这时就见到妙相和高继等强者的手段。莫看妙相尼姑在鬼池中，被鬼物阴气折磨得生不如死，那实是要祛除体内巫毒之故，真正对敌时，她修炼的阴幻舍利虽属旁门，然而一道白光冲破顶门，悬在上方，亦是大放光明，见不到半点儿旁门邪法的痕迹。
白光连转，扑上来的鬼影吃白光扫过，转眼便被抹消，只有明显强力的存在，才能突入进来，又有十四名专责护卫的还丹上阶修士挡下。
此时，天遁镜光照下，转眼将裂隙洗了一遍，有几个隐身其中的鬼物，立刻现了形迹。便听到妙相口颂咒音，头上阴幻舍利放出的白光，竟都成了森白的火焰，裂隙中一时间火光冲天。
这是旁门舍利结出的阴幻火，本就是以阴气为燃料，鬼物正好是阴气所聚，根本逃不过去，惨叫着奔逃出来，又纷纷化为灰烬，便是一时不死的，也是元气大伤。
妙相放出如此神通，大衍图阵内外人等，士气一时大振，突变带来的影响，便给压制到最低。
“往后退！”
葛福和涂山几乎在同时下了命令，两人随即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葛福道：“方位变化，不可擅入。”
这是因为南岳、东岳方位不同，若进去便可能被彻底分割开来，但现在，还有区别吗？
五色云气向后飞，只是想退又哪有这么容易？
覆盖森白火焰的裂隙中，突有音波如剑，铮然而出，裂隙中的火焰，立被压伏，听闻这尖音，大衍图阵内外，诸修士都是一眩，而那些与护卫缠斗的鬼影，却是猛地状态激变，变幻出种种妖异形态，有将局面扳过去的趋势。
这还不止，悬空的阴幻舍利之外，空气骤显波纹，分明是受到冲击，让沉静如妙相也皱了皱眉头。
虽说和她搭档的高继乃是魔门东支一方，面和心不和，不过敌人当前，轻重缓急是知道的，高手之间，更有默契，妙相神情变化，高继立刻作出反应。
天遁镜光再次将裂隙照住，只是这次，显现出来的已经不是土层，而是难测其深的黑暗。
天底下哪有能遮蔽天遁镜光的暗影？镜光再一亮，这层黑暗便给剖开，可紧接着黑暗之后，竟也烧起了火焰。
与妙相所发的阴幻火不同，其焰光火红，鲜艳纯粹，火光放出，声势浩大，映得周边红彤彤一片，森白火焰转眼便被压制得没影儿了。
此时四极天星神禁的异象早已消褪，显出原本的地层景象，吃这焰光一照，周围地层却是光怪陆离，那些与护卫缠斗的鬼影，更是狰狞可怖。
“这又是什么禁法？”
在火光映照下，高继分外显得年轻的脸上，眉中红线愈发明显，看起来有些烦躁，他掌住宝镜，在火焰中连回扫射，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现：“葛福，你们就没个谱？”
葛福懒得理他，其实大衍图阵的推演早开始了，可这些火焰看着声势不小，却没有掀动什么气机变化，也就让人很难辨明里面的虚实。
“不管它，再往后退！”
葛福一时查不出端倪，更不想在这上面消耗时间，要知道，现在他们已经与主力那边隔开了，即使靠着早先的准备，还能联系上，可这联系明显已经不太稳当，十方大尊已经传来命令，催着他们赶紧想办法破开禁法，赶去会合！
葛福一边控制大衍图阵后退，一边道：“你们将裂隙封住，我们要到更外面去。”
只有脱离了当前困局，才能再测方位，从南岳突入。
高继冷笑一声，却没有多言，一边掌着天遁宝镜，一边准备另一项手段。
哪知此时，众人身上都是一沉，随即无声震荡席卷而来，震波所及，五色云气竟有“嘶啦啦”连串裂帛怪音，似是受到某种强大的撕扯力量。
高继掌着天遁宝镜，看得最清楚，一时大惊：“九地元磁神雷！”
话音方起，又有震波轰至，这下，大衍图阵中诸符修，甚至维持不住原位，一时间东倒西跌，狼狈不堪。
“好胆！”
高继又惊又怒，天遁镜光移动，转眼将目标照个正着。那是一个人影，就站在裂隙红艳的火光之中，任烈火上身，巍然不动。他肩上悬着一件广口瓷瓶，双眸幽深，气机绷紧如弓，显然是个极厉害的高手。
见了那人，高继便是目瞪口呆：“洪长老，你……”
高继话说半截，猛然反应过来：洪长老早在上次四极天星神禁中化为飞灰，又怎么可能活过来？可那面目表情，功法气机，与洪长老一般无二，便连已经弹飞的磁光万化瓶，都回到他手中，这是怎么回事？
妙相轻叹口气，沙哑的嗓音响起：“我们已经被困住了，这是个什么禁！”
涂山摇头回应：“东岳真形禁法中，最出名的是‘森罗冥狱神禁’，说是有三千神鬼刑台，处断生死……可这不像啊！”
无论是葛福、涂山这些内行，还是妙相、高继等见多识广之辈，一时都是茫然，可是，这神禁中的手段可不会因为他们茫然就停手，那与洪长老一般无二的人影也不动作，肩上磁光万化瓶中，元磁神雷又喷吐出来。
此地积存有巨量的九地元磁神光，经过宝瓶运化，元磁神雷可说是无穷无尽，这等元磁杀法本就是天底下最难应付的手段之一，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抵御，大衍图阵铺开的五色云气，数息时间便给轰击千疮百孔，虽是葛福、涂山齐齐厉声命令阵内外修士安定下来，可这种情况下，岂不是强人所难？
骚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弹压不住的。
已经结成大衍图阵的修士在五色云气之中，不管这玩意儿有没有防护之能，看上去总隔了一些，还算好些，那些没有入阵的修士却是直接暴露在外，元磁神雷轰至，就算妙相、高继这等步虚强者都自顾不暇，外围的十四名还丹上阶护卫，都伤了三五个，又哪能照顾他们。
一波神雷过去，就已经出现了死伤。
能在符法上有些造诣的，哪个会是蠢蛋？这些人无不清楚，如此禁法之下，单枪匹马，就是取死之道，故而没有人往外跑，反而一窝蜂地冲到五色云气之中，转眼将已经稀散的阵形弄成了一锅粥。
葛福气得拔出剑来，要斩杀几个泄火，涂山却是叹息一声，知道事不可为，转眼划了底线出去：“甲、乙二组不可乱……葛道兄，遇鬼遭凶，绝不可退，退而阴邪势大，再不可收拾，我们都要死在这禁法之下，便冲前去吧！”
他这边等于是下了令，甲乙二组都是知情人，修为也都精湛，当下便有人出手，将两个意图冲到云层上面来的倒霉蛋重手击倒，惨叫让下面混乱的局面猛地一顿，涂山已趁机厉喝道：
“葛大师这就要发动‘通天法掌’，尔等还不用力！”
葛福终于知道，在判断局势、驾驭人心的手段上，他不如涂山远矣，暗一咬牙，也就按着涂山的建议招呼外围诸护卫：
“都聚到这边来！”
话音一落，他就借着上回众符修聚起的余力，再度放出云气巨手，当中一点幽瞳金光剧盛，正打在裂隙之中，那“洪长老”身上，只见得那躯壳胸口当即开裂一个大洞，如此伤势就是步虚强者，也该死了，然而其肩上，元磁神雷仍是喷吐不绝。而伤口处，却有熊熊火焰燃烧，将伤口弥合。
只不过紧接就是通天法掌碾压而至，其势无可抵御，一把将其轰进了裂隙之中，随后裂隙也被巨掌撑大，大衍图阵内外百多人，顺势冲入。
便在此刻，刚刚那逆转局面的尖音再度拔起，余慈便听到，挤入了近百人的五色云气下部，响起连串的惨叫，血腥气升腾起来，有人就嘶喊道：
“他们鬼修都疯了！”

第141章 号令
惨叫声里，原本挤在一起的人群猛地向四面炸开，还带起了血肉之类。
余慈低头下看，人群中，至少有七八个鬼修失去理智一般，放手大杀。虽说寻常修士具备肉身，对战时理论上更占上风，可那些鬼修个个悍不畏死，只想着爆出最大的杀伤，且似是对鲜血之类，有极大的渴求，抓着一个受伤溅血的修士，就蜂拥而上，那模样更像要分而食之，几若疯魔。
即使不知它们着了什么道儿，葛福等人是绝不允许混乱蔓延的，妙相正要出手，忽地当头就是一道元磁神雷轰下。
她只能回手抵御，扭头看时，却见四面鬼影幢幢，不知多少阴物涌来，由于过于密集，甚至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体，化为凶煞阴气，一个潮头打来，就是万鬼号哭，撼人心魂。
见到这种情形，妙相本能地想到了鬼池，鬼池之中，情形倒与之差相仿佛，而元磁神雷的源头，就在这阴森的潮水之中。
这时，高继忽是一声低吼：“封亭？”
众人移转目光，只见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影踏着阴鬼潮水，夹击过来。观其面目，不正是之前想接磁光万化瓶，却步洪长老后尘，被打成飞灰的那个？
如今也现身于此，实让人心头寒意深重。
幻相？傀儡？元灵？
众人心头连珠似地闪过这些个可能，却又很快被否决。而这么一耽搁，大衍图阵下层，又生变故。
那七八个丧失理智的鬼修，莫名形体扭曲，原先这些鬼修再发疯，却总还保持着人形，可转眼间一个个就形貌狞恶，便如同被泼了强酸，肢体更像同病树枯枝，盘结扭动，完全失去了人的形态。
白光连闪，妙相终于出手，将那些发疯的鬼修重创。
可让人头皮发炸的是，妙相明明未下死手，可白光一至，这些鬼影便像是挤破的脓疱，又像是遇热的蜡像，一下子融解，而在其阴体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彤红的火焰。
火焰随即炸开，没有任何火星，却化为了无形的烟气，转眼将整个大衍图阵覆盖。
也在此刻，四面鬼潮涌至，葛福、涂山、妙相、高继这四个步虚强者，不得不同时出手，抵挡冲击。
五色云气中，余慈身外青光扩散，刚刚入手没多久的太虚青莲袍发动，九朵碗大莲花自青光中涌出，清气环绕，什么烟气都给挡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他护得周全，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尤其是鬼修，被烟气一扑，都是鬼体颤抖，状态异常，包括他身边鬼一、鬼二、鬼三、鬼四，四个还丹级别的家伙也一样。
便在此刻，当头两个声音撞在一处：
“卢遁！”
沉厚的是涂山，沙哑的是妙相。声音入耳，余慈眉头就皱了皱，这二人都知道他精通魂魄心意之术，故而直接点将，余慈也能会意。
眼下祸事临头，确实需要同舟共济，他也不迟疑，袖中一道黑气飞出，迎风招展，就成了太阴幡。
长幡之上，月华四射。
自步罡七星坛彻底完成之后，余慈的祭炼主要是在调和各个组件的祭炼层数，弥补差距，单独祭炼的时间少了，如今太阴幡只是四重天的水准，本身效用一般，但余慈使出它来，只是为了掩护太阴役禁厉鬼术这等第一流的驱役鬼神的符法。
月光中自有钳制阴物的神通，性质生克之下，即使这里有超过三十名鬼修，其中更有四五个还丹修为，依旧被余慈束缚了一息时光。
紧接着，余慈袖中又是一道乌光飞出，却在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其中似有惊魂慑魄的力量，众人不由都抬头，便见乌光之中，用暗金颜色书了六个字，上面小些，是“敕令”二字，下面则是“五雷号令”。再一转，显了另一面，则是曲折深奥的符箓，内中雷光流动。
“缚形！”
余慈一声厉喝，声出雷响，只要是鬼修，都如木头桩子一般定着，然后又是一记“定神”喝声，诸鬼修脑中就是一片空白，随修为高低，持续时间有长有短，但那烟气似乎也发散极快，有几个修为较强的，已经恢复正常，神智无恙，这就足够了。
大衍图阵四周，也是连串爆响，四个步虚强者也用了雷霆手段，与还能动手的近十名还丹上阶护卫，凭着高手的直觉和默契，形成了联手之势，硬生将四面鬼影大潮打散。但是，“洪长老”和“封亭”的身影却都及时退走，不知所踪。
战场正在扫尾，涂山忽又出手，一道灵符打出，半空竟化为一只金雕，破空而飞，这是与九命幻灵符有些相似的符法手段，涂山使来，符意透入，金雕似有灵性一般，在空绕行一周，涂山与之共享视角，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末了，他向余慈招了招手，要他上来议事。葛福、高继等也没有什么异议，显然是余慈凭着定缚群鬼的手段，赢得了相应的地位。
余慈一上来，涂山就道：“我们莫不是已经进来黄泉秘府了？”
“嗯？”
葛福等人都是奇怪，余慈则低咳一声。魔门东支一方，从来没有对他明说过所谓的“大生意”究竟是什么，但也没有刻意隐瞒，如今涂山直接说透了，他不做点儿反应，也说不过去。
涂山冲他微一点头，又继续前面的话题：“这地方不是什么幻境，而是真真切切的天地……高师兄，你那天遁宝镜，也没别的发现吧。”
刚才一通好杀，高继额头火线愈发鲜明，只面无表情地点头。
葛福便说：“应该是五岳真形依托秘府虚空设禁，是个请君入瓮的设计，真正的威力，还是在这边才对……”
说着，几人便看天，这里的天空红彤彤，似乎四周不知名处，都燃烧着冲天火光，将天空染成了这般模样。
如此异境，似乎也符合葛、涂二人的推论。
“那洪长老二人又是怎么回事？”明知称呼不当，妙相也只能这么说，几人又是面面相觑。
葛福就道：“通天法掌击中他时，可看到了？那绝对已非人身……应是东岳禁法拟出这个形象。”
涂山神色凝重，旧事重提：“这不是森罗冥狱神禁的样子。”
葛福则回应道：“五岳真形图乃是此界第一等的神禁法宝，据传内蕴禁术五五之数，五岳均有五重禁术，哪能都为外人所知？森罗冥狱神禁只是最出名的那个罢了。且像此处，对鬼修压制如此巨大，也符合东岳禁法的性质。”
这个倒没错，谁也挑不出里面的毛病。可……下面怎么打算？
众人又是沉默。
半晌，涂山问道：“我们这些人在其中，推演还成，但若破禁，实在是痴人说梦。葛道兄，贵主十方大尊神通广大，又是走的神道法门，或有什么手段？”
葛福摇头：“东南二岳，几若两重天地，便是大尊他老人家神通无边，要加持神力于我，也不那么容易。”
余慈知道这是实话，他与灵犀散人的感应，就非常微弱，便如同隔了数万里路一般。
葛福续道：“现在最要紧是找出破禁之法，最好能是转入南岳方位的手段，待我等与禁术碰撞时，大尊或可适时介入，大增胜算。”
余慈闻言，心中就是一动，照葛福的说法，十方大尊果然是能够以所谓“神力”加持的，说起来，这种法子他也会——虽只是皮毛。
不知道十方大尊加持神力的方式是什么，和他借用“金属飞蛾”的法子是一回事儿吗？
葛福的法子不是太得力，但在眼下这个局面，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当下众人便暂定此法，由葛福、涂山二人整合那些惊魂甫定的符修，重新排出阵来。
不过这时候，除了几个修为高强的，还有十七八个鬼修，被余慈用五雷号令震伏，动弹不得。脑子里都被雷音弄得一片空白，还要他先解了这禁制才成。
这些都是小事，但余慈动手的时候，心中一动，却是拈了几颗星芒，弹入其中五人鬼体之中。

第142章 反穿
在场的涂山、高继都是魔门高手，说不定会对照神铜鉴有什么感应，所以余慈动手时非常谨慎，这么一来，他逐一解缚，行事就有些拖拉，还好诸人前面见他五雷号令威煞，都是印象深刻，也不怀疑。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余慈又往“鬼一”脸上瞥了一记，那些鬼修不过是小卒，真要在这等级别的家伙身上种一颗，见事才更明白。此人是还丹初阶，应该发现不了，但还有十方大尊，即使其神通比大梵妖王差得很远，但神道之事，总要小心，只能寻着机会再说。
此时，涂山又将符箓所化的金雕放出，往远处飞掠，一方面是了探明这处天地的虚实，另外也为了触发禁法，给大衍图阵的推演收集信息。
前面一波鬼影大潮，除了鬼修惊乱和“死而复生”的怪事之外，相较于之前四极天星神禁，显得比较弱势，这反而让人们心下不安。
飞了没多远，涂山一声轻咦，随后人们也都发现局面变化。
似乎是金雕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红彤彤的天空中，忽然也燃起了火，像一层铺开的鲜红幕布。
乍与之接触，金雕便被扫成了一片扭曲的光影，立即消失。
涂山闷哼一声，受了点儿反噬。他并不生气，想了一想，竟是从储物指环中取了一副修行界极少见的弓箭，很是熟稔地张弓，一箭射出，出奇地没有听到弓弦振音，以及箭矢的破空声。
那箭速度出奇地快，离弦之后径成一道直线，眨眼已到天上，破火幕而去，半晌，又划了道弧线，斜插在数里外的空地上，箭尾犹在晃动。
这么一来，许多人心中就有所悟，涂山就问：“我那金雕符，吃火焰一扫即灭，放出的‘杀神箭’，却浑然无事，这里差别在哪儿？”
旁边葛福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一件招魂铃，晃了一晃，地面中便涌上烟雾，化为一只鬼物，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鬼是全无灵智的那种，完全不入流。葛福晃了晃铃铛，道一声“去”，那鬼就重化烟雾，飞上半空，冲着火焰飞去，转眼便入，然后出来，如此打了十几个滚，也不见半点儿损伤。
“噬灵之火！”
不管是谁，心头都给惊了一记。所谓噬灵火，其实就是那种只烧化有灵之物，对死物一概不管的火种，天底下也有七八类，里面哪一种都不是好相与的。
不过此时天火烧起，这片天地气机变动频繁，倒给了大衍图阵推演的基础。最底层云气圆盘又是气机灵光闪烁，众修士惊魂甫定，各种错漏冲突难免，但架子总算是又支了起来。
余慈一直在看，偶尔参与，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结果。过了小半刻钟，突地有人在叫，叫声立刻将半截的推演打乱。
出奇地，葛福和涂山没有呵斥，只是抬头看天。余慈运足目力，破开云气上看，入目的情形让他眼角抽动，狠狠地眨了两记才好些。
天空火焰之中，“洪长老”、“封亭”重又现身，还有一些面孔熟悉的，正是刚刚死去的那些符修，共是十五个身影。
这些人似乎嵌在天幕上，各方都有，没有什么顺序，但位置相连的话，大约能形成一个穹顶似的弧面，将大衍图阵罩在其中。这些人正俯视下来，见不到什么表情，瞳孔中却有火光燃烧。
被此妖异目光锁定，不只是余慈，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片天地，正在迅速发热。
彤红的火焰从天上压下来，从四面推过来，火势燎原，火舌反倒是压得很低，不过两三寸，如荒原上低矮的草梗，一阵风吹过，便有俯仰之姿，又像是铺开的刀山，每一道火舌，都能让人皮开肉绽。
天幕上那些个人影就在这等火焰中肃立，死寂呆木，让人看得心里发堵。
高继怒喝一声，天遁宝镜早被催运起来，如横过天际的利剑，东西南北，四处劈砍，然而镜光照不穿任何火幕，眼前一切都是真实不虚。
“多了一个！”
不知是哪个眼尖嘴快的叫起来，余慈眼皮跳了跳，他已经看到了，原本在天幕下，是十五个人影，突然又加进来一个，仿佛是划开火幕，迈步而入。定住之后，同样是火光环绕，神情木然，而且看起来也有些面善。
此时，葛福开了口，嗓音不自觉有些干涩：“是范虎，他……刚刚在南岳神禁中死掉了。”
这是他以特殊渠道，从十方大尊那边得来的即时消息，听了这话，全体沉默。
范虎亦是鬼修之身，却是十方大尊座下十三个步虚强者之一，如今五岳真形图的门道还没摸清，再算上洪长老和封亭，已经有三个步虚修士死掉。便是死后，也是这般诡异的形态。
紧接着，葛福就是一震：“等等，大尊他老人家决定过来……”
啊？
刚刚不是还说要他们过去吗？
别人都在惊讶那边的反覆，余慈则揉动眉头，葛福知道的，他也通过灵犀散人探知了一些，只是毕竟身份上有差别，只知道十方大尊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翟雀儿，要移岳换位，全员冲入这东岳神禁中来。
符修团这边毕竟不是主力，首脑们的决定也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这里消息来回交流就不必说了，原本的计划又要修改。大衍图阵中又是一阵混乱，不过听到几个主事人主动过来，这里的士气倒有小小的提升。
余慈终于忍不住，趁着众人忙乱的功夫，将一颗神意星芒打入身边鬼一体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刚做了没一刻钟，具体的情况已弄清楚了。
余慈这时才知道，十方大尊那边，竟是有一杆“无碍小三界旗”，可以无视符阵禁法的阻碍，在修行界与洞天、福地、秘府中来去。但每使出来一次，都要大伤元气，不可轻用。
更重要的是，事先还要有标识才行！
也就是说，有此旗在手，若是进来秘府，暗中留了标识印记，不管是谁入主，那厮都能无视防护，来去自如？
听到这消息，不知多少人心中冷笑：有这样的宝贝，怎么最初不说明，非要到这种局面下才拿出来？
很多人都是这么个想法，但余慈想得更深一层：之前不拿出来，现在也还没到非要取出来的地步。这般打草惊蛇，必然有相当的理由。
记得当初翟雀儿说起十方大尊探索黄泉秘府的理由，是为了其中一样宝贝，如今它不惜代价，匆匆赶来，莫非便是这件事？
而且，看这决定做出的时间点，也很是仓促，这就是说……
余慈再次抬头，看到那十六个“嵌”在火焰天幕中的人影，莫名地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堵在心口。
如此场景，只要看到，怕是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它象征着什么？
余慈知道，这应该就是答案所在了。
短时间内，余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而现在众人要做的，就是赶紧将对应的标识做出。本来这标识要持旗人亲自动手，但这里，十方大尊座下徒众甚多，遥空加持神力的话，也能“写入”十方大尊本人的印记。
葛福是一个，甲组中也有一个叫幽松子的人物属十方大尊阵营，便由这二人负责。两人做了片刻，却发现四面火焰推动速度加快，迟恐生变，稍一考虑，又叫了乙组的鬼一帮忙。
真是天助我也！
余慈揉着眉心，似乎是在为大衍图阵中持续变化的推演结果伤脑筋，其实大部分心思都集中到了鬼一那边，他倒想看看，所谓标识、所谓加持、所谓神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三个造诣深厚的符修同时出手，速度果然加快很多，最初只是画下符阵，但到了后半段，就需要有十方大尊的气息印记注入。为此，葛福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在已经成形的符阵边缘正襟危坐，默祷乞告。
余慈眉头一痛，是他不自觉手指用力，掐痛了眉心。
果然是一样的！

第143章 势急
有一根五彩光丝，自鬼一阴体中抽出，穿透虚空，与另一片天地中的十方大尊相连——后半边是余慈的想象，但应该没有问题。
莫以名状的力量就借着五彩光丝，注入到鬼一体内，但余慈还发现，与之同时，鬼一体内，也有一种什么东西反输回去，余慈没有让神意星芒植入太深，只能隐约感觉到，似是某种心绪意志，与十方大尊注入的力量比较，显得虚妄缥缈。
不过，两种力量交换，产生的气机变化，又是真真切切，无比清晰，甚至让余慈忍不住有想模仿的冲动。
这就是神道？
余慈感觉着，这回他抓着了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也在此时，他眉心背上同时一痛。
这次不是指甲掐的。眉心后接明堂、洞房、紫府等脑宫窍穴，紫府为存神之所，若有变则眉心感应，在余慈而言，就是心内虚空有了变化。至于背上……
云楼树还“种”在那儿呢，他身上大部分家当，都存在其开辟的空间中。
他愣了愣，当即打开心内虚空。随着他修为进阶，祭炼的宝物增加，这其中倒是愈显得五色斑斓。
中央步罡七星坛显化，坛上正中，就是本命金符所在，太阴幡、五雷号令、通灵圭简呈三角形虚悬周围，而鱼龙外相则游走其间，彼此气机浑然无隙。再向外一些，有些斑斓的光影片断显现，这些就是激发了“金属飞蛾”这一法宝碎片后，显现出来的其他碎片位置，被余慈记忆下来，显化其中。
余慈自从进入还丹中阶之后，修行重心已经落在了“移宫归垣”上，收集这碎片的心思也就没以前那么大了。但此刻，正是这些光影，更准确地说，是光影之后，以“金属飞蛾”为代表的法宝碎片，生出了反应。
余慈心神顺势导入云楼树空间，旁的都不管，只看收着法宝碎片的盒子。便见其虽是处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竟还是在颤动不休，情形诡异到极点。
他不免想到，最初拼接成“金属飞蛾”时，原属于赵子曰的碎片，竟是穿越了数百里路，一直飞到他这边。看眼下的情况，若这些碎片不是藏在云楼树空间中，是不是就要直接飞过去了？
是哪个大的碎片吗？
可是，心内虚空中，也没有显化出其位置啊。
不过这时，余慈倒是明确了一件事——他早就怀疑，这些一直“吼”着“十方”的法宝碎片与十方大尊及赵子曰有很深的联系，现在看来，已经能够下定论了。
念头又一转，他就有点儿奇怪，十方大尊放着外面漫山遍野的碎片不用，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又是怎么个想法？
考虑片刻，他暂时按下放出一粒碎片，以测定方位的心思，继续看戏。
但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十方大尊过来之后，就轮到他暗中下绊子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厮轻易到手，这样反复个几次，足可以让十方大尊疑神疑鬼，最后毫无疑问会指向翟雀儿那边去。
到时再设法让灵犀散人煽风点火……
余慈的想法是很好的，可那边的火还没煽起来，这边的地面上，却是先烧着了！
“快躲！”还是葛福这等人物反应迅速，明明是正全神迎接十方大尊神力加持，却猛地拔身飞动，至于已经完成九成的符阵标识，也是顾不得了。
只隔一线，那红彤彤的火焰直接从地下冒出来，威力好生恐怖，只一沾身，不管是鬼修还是寻常修士，都是惨叫摔倒，那火竟是透身而入，从外到内，再从内到外，烧了个通透，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为灰烬，只这一下，就是二十多人灰飞烟灭，还包括四个还丹上阶的护卫。
大衍图阵轰然腾起，带着幸存的修士飞上半空。众修士见下面寸火如草，摇摆如浪的景象，大都是面色青白，已经是心胆俱颤。
人们大都想着十方大尊等主力过来，事情会比较容易解决，却没有想到，这里的禁术完全不配合，如今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火焰竟将他们完全包围，如此绝境，怎生得了？
此时又有人叫：“看天上！”
人们纷纷抬头，只见火焰天幕之下，那十六个已见过的人影旁边，纷纷添加新成员。一个接一个地跨火而至，悬立天空，微倾上身，俯视下来。观其面目，分明已经刚刚死去的那些。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些人影燃烧的瞳孔中，似乎含蕴了什么情绪，汇结成无以名状的压力，又好像是另一种无形之火，烤炙人们的神经。
又是一声惨叫，人群中一个修士手按着胸口，极度痛苦的模样，下一刻，他五官七窍齐齐喷火，内火外烧，直接焚化干净。轰地一声，周围修士都闪开了一大段距离，看着那人化为飞灰，闪灭的火光中，映出的全是恐惧和绝望的脸。
连那无形之火，也能杀人！
葛福脑门已经开始流汗，但他修炼到这种地步，心志的坚韧也远超常人，一咬牙，干脆是任事不管，便道：“继续，在空中直接凝化符阵！”
他这决定不能说是错的，若能将主力移来，当前困局或可缓和，然而他一门心思扑在上面，主控大衍图阵的，就成了涂山。涂山先下指令，提了两个候补，分别替了幽松子和鬼一的空缺，既而对着一众符修森然道：
“你们慌什么？要知道，这火只烧有灵之物，咱们有大把的手段来抵挡！”
此话一出，众修士都是一怔，涂山趁机又道：“躲在这大衍图阵中，这火奈何不了咱们，但若是再生什么古怪的变化，咱们还是难逃一死！这时候，咱们就要定下神、安下心，戮力以赴，凭这大衍图阵，破开禁术，在这火里，开出一条道来！”
说到这儿，他突然又扭头，向着半空中催化符阵的葛福怒吼：“都这时候了，你那位大人就不能透个底儿？”
这一手太狠了，一语既出，所有人的视线都对准了葛福。不管这里有多少十方大尊的信众，事关生死，绝大部分人的立场，总会本能站在自己一边。这些情绪汇集起来，转眼就把葛福打入了绝对的被动境地。
偏在这时，葛福连计较的时间都没有。他脸色发青，死盯了涂山一眼，却不知这表情，是他本人的呢，还是背后那位。接着，他同样吼了回来：“这不是玄门禁术，是佛法神通！”
原来如此！
不知有多少人，像余慈一样，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推演，众符修对此天地，已经有了零星的印象，但总是隔了一层，见不分明，此时听葛福一语道破，立有茅塞顿开之感。反应到云气圆盘上，就是一些矛盾冲突之处立刻消失，虽然他们对西方佛国的手段仍比较陌生，但换个思路，局面就立刻不同。
这一下子，大衍图阵中的修士们，心气儿又生变化，且是向好的一面发展。
涂山借势发力，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鼓动人心的话，随后就连迭地发下指令，此地不管是甲、乙、丙组，都给他调动得如车轮般飞转，没用多久，几十号人就全神贯注，倾情投入到推演禁术的过程中去。
人们越是投入，杂念越少，余慈这乙组的符令，倒是更为从容。他仍关注着鬼一那边的变化，也抽空打量火焰的推进速度。
有个疑问他仍未得到解答：“西方佛国，有什么出名的噬灵火种吗？”
“不用猜了，这是业火！”

第144章 业火
“恶业害身如火，地狱门开来迎。”
影鬼突然提醒，意念幽冷，有一股阴森森的意味：“这是那些秃驴所谓的焚身业火，一切有情众生，莫能逃过。在西方佛国，不管是佛、菩萨、缘觉、阿罗汉，死在此火之下，都要化生在地狱中，受无尽苦痛折磨。”
好像挺厉害的样子？余慈听得有些迷糊，他也曾读过佛门典籍，大概知道业火的定义，只道是宗教劝善修行的说法，却不想还有这等不可思议的神通。
释教修行体系中，佛陀堪比地仙、神主一流；菩萨、缘觉则与劫法宗师相对；阿罗汉与长生真人仿佛，都得证长生、正果的大能。这样的人物，也挡不住业火吗？
“这是释教佛门一项大神通所在，堪称是立教根基之一，自然有其不凡之处。因此火恶毒到极处，便是释教之中，也无任何一种法门能够修炼驾驭，只可持咒、或以佛宝召唤……要小心，业火之可怖，不在它多么难以抵御，而是一旦沾染，便是不死，也有所谓宿世恶业缠绕，几无可能再修行有成，换句话说，就是长生无望！”
开什么玩笑！
影鬼当真是不开口则己，一开口就抵在要害上，任余慈胆大包天，此时也觉得心口重重跳了几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虚空中忽然有一道白光刺出，视其源头，乃是葛福三人中央，那符阵标识已经完成了。
似乎不愿意让更强劲的人物到来，四面业火加速合围，就如同越来越狭小的牢笼，将符修团困得动弹不得。此时没有人敢留在大衍图阵之外，包括妙相和高继，都钻了进来。
高继跟在甲组那边，妙相则走过来，从容和余慈打了个招呼。余慈满脑子都是业火的疑惑，看到这位美尼姑，不免就想，都是佛门弟子，这一位难道就没看出什么？
唔，对了，这位是半路出家的旁门。
传授她旁门“阴幻舍利”法诀的，现在想来，应是十方大尊没错，那位肯定是最知情的，否则怎会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符阵中，白光射出五丈高下，又辗转变化，像是一个旗子的轮廓，想来就是那无碍小三界旗了。光旗摆了几摆，随即白光分化，如喷泉般溅射四方，一道白光过后就有一人出现，连续闪了三十多道，方才传送完毕。
“啊呀？这地方可真的古怪。”
此时车辇什么的，都没可能过来，首脑们自然也就现身，翟雀儿是里面最让人赏心悦目的一位，她仍穿着宅子里的装束，只在雪足上套一对绣鞋，再披一件披风了事。拿出了百无禁忌的气派，笑吟吟地环视这一片火焰天地。
余慈还看到了黑袍，他看起来很孤僻的样子，和绝大部分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身边只有一个灵犀散人。寻找玄灵引无果，如今灵犀散人地位尴尬，只能是鼻观口，口观心，站在黑袍身后，如桩子一般。
这些首脑对八方合围的业火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尤其是翟雀儿，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就问一个人：“赵道友，你觉得如何？”
作为大梵妖王的真正代理人，赵子曰却是很低调地隐在人群中，比较符合他区区一个还丹上阶修士的本分。听到翟雀儿主动和他讲话，便躬了躬身，道：“雀儿小姐，敝人就觉得，要想在这里活动，破禁与否先不说，首先要压住这火……义兄能说破此火的来历，又主动要求过来，必是胸有成竹才对。”
看似回应，其实没一句有用的。翟雀儿俏脸上笑容不变，转而扬声道：“十方长老，你那件宝贝在哪儿呢？”
白光再闪，十方大尊这时才现身。
这位的外形倒和当初余慈借灵犀散人视角看到的分身差不多，只隐约见一个人体轮廓，身上披着苍黑长袍，烙刻幽绿的纹路，略一摆动，便如鬼火飞动，倒看不出运用无碍小三界旗而大伤元气的模样。
对这样的特殊存在，余慈自然是非常好奇。想仔细打量一番，十方大尊反倒主动转了下脑袋，只这一个动作，其灰暗莫名的瞳孔，一下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一股阴郁的压力，如同地层下的暗火，碾压过来。
哗啦一下，不管手里有事没事，只要是属于十方大尊一系的修士，尽都跪伏下去，若不是如今被困在半空，这些人必是五体投地，以示敬服。
要论威煞，同为长生真人的黑袍并不输给他。只是此刻，黑袍却摆出了冷眼旁观的架势，让十方大尊出尽风头。
余慈环目打量，让他有点儿意外的是，不但他身边鬼二、鬼三、鬼四都行了跪礼，便连他一手指定的副手“土兄”，也是如此——啧，这次可猜错了，原以为这位是魔门东支修士来着。
当然，十方大尊一边，也有人没跪，赵子曰不用说，另外便是那些步虚强者，只是微微躬身而已，至于他旁边的妙相，根本就是毫无表示。
还有些不爽的——刚把大衍图阵打理顺畅的涂山，就是如此，原来的推演已经有了些苗头，十方大尊这么一作势，推演中断，自然是前功尽弃。
对此，十方大尊肯定是不在乎的，这位已经是天魔之身的新晋真人，确如赵子曰所说，成竹在胸。他无视那些跪伏的信众，转动目光，将这片天地看了一遍，尤其是火焰天幕下，那数十个面孔木然的人影。视线逗留许久，忽地嘿了一声。
音起，他漆黑的法袍骤然掀动，呼啦一声响，那袍子便似是可以无限延伸扩张，暗影如幕，转眼遮住半边天空。余慈眼前一暗，四面八方的业火，已经被遮了一半，所谓弥天盖地，不外如是。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甚至以为十方大尊是要将这些业火收起来。
“不是收起来，是挡住……”
影鬼已看得分明：“业火焚一切有情众生，却不毁死物。但那些祭炼的法器、法宝，遇到业火，其沾染的生灵气息，亦即祭炼层数必定全毁。十方这件法袍，肯定是特制的天成秘宝，不沾染生灵气息，所以业火不能伤。”
“天成秘宝能挡住？”
余慈心头又动，他身上这件刚得的太虚青莲袍，可也是天成秘宝来着。
此时黑幕之下，十方大尊伸手。他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手的型态，竟似能够无限延伸，像是一条扑食的巨蟒，猛探出去。业火疯狂聚拢，却冲不破黑幕的防护，十方大尊便在这硬辟出来的空间中，手指发力，突地握住一物。
嘎声尖叫，声波尖锐到极点。符修团的修士对此颇不陌生，那不正是最初导致众鬼修失了神智的源头么？
业火中有人，这些变故，都是被操控的？
在人们的念头闪动时，十方大尊已经将那东西提了回来，越过火焰，让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
彤红的光线之下，人群骤然一静：这是哪类怪物来着？
被十方大尊提来的这位，通体也有五尺高下，约是个人形，可是身上焦黑，又处处可见被火燎油浇毁去的皮肉，显出暗红的血肉。人们完全看不到它的五官，勉强找到应是头部的位置，那里却已彻底成了一团烂肉，像是被通红的烙铁来回磨了十七八遍，将五官都给推平了！
唯一有点儿形状的，就是那黑洞洞的口腔。
就是这样，那家伙还在发出嘎嘎的声音，音可传意，让人们明白，它是在笑！
余慈牙缝里丝丝地进出凉气，最终摇摇头，实在不想让这形象再折磨他的眼睛。心内虚空中，影鬼的声音却是骤然高亢起来：
“看哪，这是地狱众！”
也在此刻，十方大尊也是沉沉笑了一声，他就是抓着这怪物，也是隔了一层法袍大袖的，此时手上用劲，砰声中，竟是硬生生将此怪物捏爆。
接下来，并没有血肉横飞之类的场面，那怪物在爆碎开来之后，立化为一道轻烟，无影无踪，看得人目瞪口呆。
如此古怪的情形，却没有给十方大尊造成任何困惑，他扭头向上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他一起移动。目标正是火焰天幕下，木然呆立的那三十余个本应化灰的人影。
有心人就发现，这里面，又多了一个！
十方大尊的视线就盯在那里。
新出来的那个，并不是刚才五尺黑炭，一摊死肉的模样，其身高拔了一截，双瞳如血，五官丑陋但清晰，头上几乎全秃了，头发只有干枯的几绺，皮肤显出比较诡异的青灰色，却是肌骨强健，如壮汉一般。
这家伙与其余木愣的人影有很大不同，一对血眸中并未燃烧火焰，而是带着几分阴郁和凶残的模样，居高临下，盯紧下方修士，尤其是十方大尊。
这死去活来的……看起来好生诡异。
余慈隐约有些领悟，随后就听到影鬼嘿嘿冷笑：
“果然是地狱恶道，业力化生！不知是西方佛国哪个大能在此？”

第145章 地狱
西方佛国中，天地习惯将一般世界划为六道，即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又曰六凡界，一切不得长生之生灵，都入此间，生死起落轮转，不得超脱。
将这轮转化生的大法则最终实质化，便是西方佛国无上佛宝“六道轮回”。
地狱道便是六道中最恶劣、最痛苦之地。佛国的基本法则：造最重恶业者，会投生于地狱道中，在此受无穷无尽无间痛苦，便是死亡，亦将重新以业力复生在地狱里，不得解脱，这些地狱中的生灵，便称之为地狱众。
地狱众？
他抬起头，看上面已经增加到三十七八个的人影，微皱眉头：“就是上面这些……”
“按照那些秃驴的说法，这些人已非人，而属地狱众，虽是生灵，却是生死不由他，非要经过无穷次酷刑苦痛，历经数劫数十劫，恶业销尽，方得解脱。”
余慈就奇怪了：“这种玩意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五岳真形图，东岳方位，生死之地，鬼神所居，是实打实的玄门法宝！”
影鬼冷凄凄笑了一声：“事实就是如此！按照释教的说法，既然死在业火中，就会化生在地狱里。这是佛国轮转化生的大法则，许多根本密咒衍生于此。说不定这就是哪个潜伏在暗处的秃驴，使出来的手段，用佛国法则、业火之力，污染了五岳真形图的力量……否则，那姓洪的和封亭，都是被四极天星神禁所杀，还有那后来的范虎，也是死在南岳神禁之下，他们怎么也化生此间？”
也许是你根本就猜错了呢？
这话说出来，就是耍赖皮了，余慈便按住不发，心中已信了九成。只听得影鬼在心内虚空笑音不绝：
“当年一众秃驴自破六道轮回，将昊典等打入永沦之地，我以为世间再无这地狱道，却不想今日又能得睹。”
森森寒意，如千丈玄冰，冻彻虚空。
五劫之前，八千剑修西征佛国，以曲无劫为首，十九剑仙剑锋所指，所向披靡，诸天佛陀菩萨阿罗汉，均难抵其锋芒，那时便有不少佛门大能，拼得业力缠身，永世沉沦，在人间短暂显化地狱道，要与敌同归于尽。
到了攻上初有痷的关键阶段，佛国更开启无上佛宝‘六道轮回’，真将八千剑修逼入地狱道中，化生八寒八热及近边、孤独等十八地狱，以无边无尽无间痛苦，困杀剑修主力。
如此手段，就是十九剑仙合力，都被困了八个日夜，也因此终于让佛国缓过劲来，设下最终破局之法，由此艰难取胜。
不管影鬼身份如何诡异、尴尬，它都算得一位“当事人”，对这六道轮回的神通变化，最是熟悉不过。
“六道轮回也好，更在其上的四圣界也罢，按那些秃驴的说法，都由业力构建之所。业力为构建六道轮回的根本，尤其是地狱道中，一应地狱生灵都是直接由业力化生，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一切地狱众都要以业力化生，地狱道本身也是业力化生，这业力从哪儿来？”
在西方佛国，自有释教法则，有情众生一切行止，一切念头，都会产生业力，亦即因果之力，聚沙成塔，无穷无尽，不可胜数，业力供应决不虑缺乏。可在东方修行界，天地大道却又有所不同，虽不是完全不相容，但想轻轻松松获取业力，也是不能。
业力不存，六道何在？
影鬼便道：“有没有觉得，自你们进入这鬼地方以来，业火之威越来越强？”
“有的。”
“是了，这就是暗处那人，将你们摄入这残缺不全的地狱道中，以佛国的运转法则，替换了外面的天地大道，你们一举一动、乃至念头生灭，都会产生业力，又被这地狱道收集，再化为业火，给你们消受。由此让你们惊惶恐惧，发起恶念恶行，又产生更适合地狱道的恶念业力，由此循环不尽。”
这里面的道理很浅显，余慈一听即明。只是……残缺不全？
“真正的地狱，有八寒八热及近边、孤独等一十八层，内里地狱众数百数千亿，呼号终日，其场面岂是今日可比？这充其量就是集尔等业力，临时生就一处基础的‘孤独地狱’而已，要知当年西征时，那些不怕死的和尚以密咒显化地狱道，大都是根基于‘六道轮回’那佛宝，如今真正的‘六道轮回’已毁，一应‘地狱道’显化，如无根之萍，虚妄居多，不要被吓住了。”
这样！
余慈知道了其中道理，转转念头，立刻就明白了十方大尊为什么是这种做法：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他能明白，翟雀儿等见识不在他之下的人们当然也明白，翟雀儿当即鼓掌叫好，赞道：“十方长老果然神目如电，竟找到这样一个简单的法子！”
说是简单，可若没有能屏蔽业火的天成秘宝，众人仍然是一筹莫展，这里还是十方大尊才有能耐动手。
这一位也确实神通广大，短短十数息时间，便似将那地狱众玩弄于股掌之间，连续抹杀近二十次。
历经千劫万苦，单纯的死亡，对地狱众来说，不算什么，可按照六道法则，它每一次被杀，都要由业力重新化生，想这地狱道只是最初级的一类，连最简单的孤独地狱也才勉强显化出来，还是靠着刚刚摄入这些人积聚的业力，又怎能经得起这般消耗？
尤其是后来十方大尊觉得只杀一个不过瘾，再施手段，将刚刚凝成的那三十余个地狱众也来了个反复屠杀，一点儿都不介意这些人刚刚还属于他们这一方。
现在就看出来，由于业力的匮乏，新化生出来的地狱众，连灵知都缺乏，力量也不大，否则也不会只干挂在空中吓人。前面洪长老的冲击，也只是靠着磁光万化瓶的能耐而已。
如此连续化生个七八次，四面八方的业火势头就遭到了严重扼制。眼看着再有个二三十回，就差不多了。
可这时候，十方大尊突地停下了动作。
人们都意外的时候，余慈眉心背上，又是同时生痛。
这次的感觉，远比上次来得更清晰、更持久，余慈捏着眉心，不自觉望向一个方向，也是这一刻，十方大尊分明也是扭头看过去。
他也有感应？
念头刚闪，耳畔就是哗啦啦如暴风过境，再举目看时，原本已被业火封堵的一侧天地，竟是被十方大尊猛力一拂，硬打开一个径约五尺，一直贯穿了近十里火海的通道。
若是之前，业火威势大炽之时，十方大尊绝难轻易做到这点，如今自然不同。
见此甬道，众人都是一喜，又听十方大尊沉沉一笑，饶是如此，声音也不掩尖利，嗡嗡如群蝇过境：“如此进境太慢，擒贼擒王，我去将那源头扼住再说。”
这话说得突然，不等人们反应过来，那悬在空中的黑影已倏地不见，而那道贯穿业火的通道，也开始缓缓闭合。
扼你个头啊！
这分明是要趁业火封锁的机会，抢得夺宝的先机。
显然，十方大尊不信任翟雀儿给他的保证。
余慈忽地感受到一个视线，扭过头，却见是翟雀儿。看她脸上表情，一贯的笑容下面，似乎还有点儿别的味道，且视线逗留的位置，也有问题，余慈愣了愣，随即恍悟：
这位聪明精灵的美人儿，不是在后悔吧？她明明是盯着之前付的“定金”，亦即太虚青莲袍，这不正是一件防护型的天成秘宝？
等下，这恐怕不是后悔……
“十方长老为解我等之困，独力与暗处贼人相抗，真是堂堂气度，令人赞佩。只是长老他连番动作，元气损伤，并不在全盛之时，贼人实力又不明，单枪匹马的话，怕是有失啊。”
十方大尊一方的修士，都当作没听到。可这又怎能难得住翟雀儿，她笑吟吟地转过脸来：
“卢遁道友，咱们急着去帮忙，你也搭把手如何？”

第146章 怨尤
事实证明，余慈的不祥预感没有错，翟雀儿就是那种绝不会浪费资源的人物。
余慈在业火中穿行，在一个方向，业火覆盖范围不过就是七八里路，以余慈的速度，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足够了。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红彤彤的火焰穿过九朵青莲射出的清光，将直指人心的阴郁力量透射进来，在里面穿行，太虚青莲袍的防护更像是一个透明的蛋壳，似乎随时都会在这毁灭性的恐怖力量中粉碎、灭顶。
尤其是业火对生灵气息十分敏感，余慈绝不能以任何本身力量加在上面，也就是说，一切对业火的防护，都要由太虚青莲袍自发完成，否则很可能被业火寻隙而入，那时就死定了。
这就要余慈将自家性命完全寄托在这件刚得到的天成秘宝上，万一……只要有个万一，他就是万劫不复！
如此的路程，保证没有人想再跑第二趟。不过第一趟出来，余慈想再收手已不可能。
因为和他一起出来的是翟雀儿。
这个看来精灵古怪的女子，真做事的时候，却是堪称光棍儿！在最开始没验证太虚青莲袍效用的时候，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和余慈一起进入业火，最终安然突围。有她在外面，余慈能够说“老子跑一趟就够了”这样的话吗？
余慈首次后悔，他不是那种百无禁忌的无赖。
而且，翟雀儿虽然是一贯笑嘻嘻的模样，可真要挑战她做出的决定，余慈直觉感到，那必然要有付出可怕代价的觉悟。
这种情况下，连续五次往返！
余慈在业火中整整做了十次穿越，加起来将近百里的路程，约有一刻钟的时间，这期间的经历，与传说中的地狱也没有什么区别。
五次往返过后，太虚青莲袍明显有些支持不住了，九朵青莲在第十一次时飞出时直接被砍掉三朵，足足三分之一的防护被破，那一瞬间，余慈几乎以为他要完蛋大吉！
等他摇摇摆摆冲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汗，只是遍如火烧，尤其是心口，有绝大的热力向外膨胀，撑不开胸口，就顺势上行，几乎要把脑浆给烧沸了。有一段时间，他的视界就是一片血红。
伴之而起的，就是同样沸腾的恶念：
回头定要使个手段，把今天所得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这时候，罪魁祸首早就不在了。
由于太虚青莲法袍完全自行激发，许多操驭手段不能运用，每次除余慈外，只能带出一个人。余慈第一次带出来了翟雀儿，第二次带出的是魔门东支一位姓龙的长老，第三次带出的是此行第一战力黑袍，第四次又是魔门东支的高手，姓轲名忧；直到第五次才是十方大尊那边强烈要求，选出来的一个牵制人选。
如今，这严重失衡的“接应队伍”已经开拔了，而且不是一起。前三位是第一拨，那十方大尊的手下见业火外无人，虽是既暴怒又疑惧，但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去。等余慈出来的时候，原地只留下轲忧一人，迎接余慈出来。
此人面目清秀，神态洒脱，本是美男子一名，然而皮肤却时常放射出妖异的紫光，瞳孔中更是放射出变幻不定的彩光，迎上去便让人脑子发眩。似乎是也精通魂魄心意之术，其诡异让人敬而远之。
余慈最后一次携出来的人，比较意外的却是妙相自动请缨，那边的智囊“老鬼”迟疑了一下，竟也答应了。
也就是美尼姑，陪余慈冲过了那段惊魂之路。她如今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一出来就盘坐地上，默默调息。
“真是惊心动魄。”
轲忧是看到余慈那太虚青莲袍只余下六朵青莲的，经这么一回，原本堪比一件九重天法器的天成秘宝，势必要受到损伤，甚至可能再无法恢复。这人明知如此，洒逸的笑容中，却明显透出“我早知道”的意味儿。
说着，他就将注意力移到女尼身上：“不想你最后带来这么一个妙人，听说来头也不小？”
余慈不作声，冷瞥他一眼，垂目调运呼吸，他很不爽这个人，这家伙大概是人们心目魔门修士的典型，遍体邪气，为人可鄙，尤其是毫不遮掩，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大魔头一样。
但不得不说，翟雀儿选这个人也是大有深意的，就是有这个人在，且让余慈看出他是一个毫不讲理的人物，欺凌弱小绝无心理障碍，才会在她们先一步离开的情况下，又折返回去，跑了第六趟，差点儿就死在业火中。
如今，他恼恨翟雀儿自不必说，对这个从不把别人性命当成一回事的魔头也抱着强烈的厌憎之心，却又因为实力不及，只能压抑不发，如此憋屈的感觉，自离开离尘宗后，再没有体会过。
可恼啊，要不是走的时候太过仓促，连铁阑都没有带来，当前岂会被此人压着翻不了身？翟雀儿那女人，突然发动，不只是打乱了赵子曰的步调，更把他的暗牌全给甩飞，当真可恼可恨，要是，要是……
“不要命了吗！”
心内虚空突然炸起一声尖锐锋利的厉喝，尾音如剑鸣，铮然震动，余慈一震又一惊，随后就有股同属于他的冰冷意识，从焦躁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如一把抵在心囗上的利剑，又如冰层下的暗流，在火焚般的心头流过：
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因人成事”？
余慈猛打一个激零。
力不如人，陷入这困局，本就是最正常不过……又或者，翟雀儿只是对他稍假辞色，他就真以为，自己在此行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人患在不自知。
冷汗不知不觉，已渗出一层。余慈这时才明悟，就是转几个念头的功夫，他已经从鬼门关转一圈儿回来。
业火是很可怕，但更可怕还是其诱发心魔于无形的阴郁力量——恶念起处，就是业火烧时。
要知在这片天地中，运转的已经是西方佛国的惯常法则，人之行止念头，无不生出业力，尤其是人之恶念执念等负面情绪，正是业火源头之一。
多亏心内虚空中，影鬼及时点醒他，否则将业火激发，内外交攻，任是通天修为，也要坠入地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刚刚，他就差半步而已。
其实便是没有业火，那心态持续下去，也是不妙。
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强之心，遇事怨天尤人顶个屁用？长此以往，人也就废了。
虽是明悟，余慈对那个轲忧的观感仍是丝毫不变，那家伙就是个人渣！
此时轲忧正绕着盘坐调息的妙相踱步，如赏花观鱼，口中啧啧赞叹：“不艳而媚，媚而不俗，当真是好风情，就不知‘接人待物’的本事如何……小子，怎么不说话？”
余慈淡淡应道：“我和前辈不熟。”
轲忧目光刺来，那流动的彩光竟如刀子一般，能在身上挫开裂口，吃彩光照下，竟有种失血的虚弱感。但很快，余慈的心内虚空中，天龙真意应机而发，将此感觉抹消。
或许是见余慈能承受得住，有些另眼相看了，轲忧竟又笑道：“没关系，这不就熟了么？我不是个小气的人，一会儿心情好，必然要分你一杯羹，且少安毋躁。”
什么“分一杯羹”，余慈更相信这是他的恶趣使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念头转过，心神却是暗中接通了云楼树空间，口中则漫声道：
“那还真是不巧，晚辈一向喜欢吃独食。”
轲忧愣了愣，随后就是大笑：“我以为翟雀儿找来的都是聪明人，没想到还有个想充英雄的傻子……”
大概是看余慈的作为太荒谬，他竟不再理会这碴儿，自有说不尽的蔑视，只又靠近了女尼一些，笑吟吟地伸手，竟是去摸妙相微浸出汗的光洁头颅，口中则道：
“且教你个乖，要知摸皮知性，摸骨知心。你看她骨肉匀称，肤色光泽，如此端正圆润，正是一等一的妙人儿。待我摸来，当知她周身关窍妙处……”
说着，他手指已经触到妙相头顶，当即舒服地哼了一声，然而下一刻，声音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贱人！”

第147章 立场
余慈看得清楚，那一刻，妙相顶门上，先起了道灰雾，然后才有一道白光冲出，将轲忧的手掌冲得猛向后折，双方都是步虚强者，反应也该差不多，邪门儿的是，轲忧竟是错过了直接伤及妙相致命要害的机会，一路飞退，刚刚摸上女尼顶门的手，已经僵得不听使唤。
也在此刻，妙相睁开眼，轻声慢语：“聪明一世，却是糊涂一时。翟雀儿也有挑错人的时候？”
咦，有古怪啊……但自己不直接动手的话，岂不更好？
余慈意图出手，也是一贯吃软不吃硬的性情使然，而非理智的考虑。如今既然事态生变，自然乐得安稳，忙收住正要拎出来的法印，想了想，还是换了一枚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不动声色往后退，冷眼旁观。
妙相缓缓站直身子，宽大的缁衣也不能尽掩她丰腴优美的曲线，只是如今轲忧是没有欣赏的兴致。
他半抬着僵木的右手，咬牙切齿：“巫毒？”
妙相轻声回应：“经过多年的提纯，你沾一下，还满意么。”
听到妙相沙哑的嗓音，轲忧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谓巫毒，与其说是毒素，不如说是诅咒，只是以毒素的形式存在，乃是巫道中人背弃巫神所必然承受的代价。更可怖的是，这诅咒是能够转移传染的，就算转移之后，自动掉落一个档次，其毒性也直透骨髓、难以祛除。
如今虽是传说巫神永久沉眠，以至巫道式微，可一旦牵扯到某位神主，哪会有好果子吃？
妙相见他脸上变色，语气倒是愈发平淡：“翟雀儿以为留你一个在此，十方那边出来两个，以二对一，能刹住你的邪性，却不想戈大愚蠢至极，竟一个人追上去，当然，你也不遑多让……”
戈大就是刚才急匆匆追上去的十方大尊方面的修士。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妙相的口吻，有些不符合既定的身份。
轲忧恨怒交加的情绪微冷了片刻，再看妙相，忽地就明白过来：“对了，你出身飞魂城，你是……”
话没说完，他身形如电，急速飞退，竟然是直接跑掉，如此虎头蛇尾，实在让人目瞪口呆。
余慈不是傻瓜，看到这情况，如何不知道双方的立场有变：
呃，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内幕了。
念头急转之时，妙相看过来，哑声而笑：“让道友见笑了。便是雀儿小姐精明强干，也不能尽除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明白？你们私下媾合，关我屁事？
余慈暗咒之余，心里面只有庆幸。
原来妙相竟是翟雀儿这边的！想当初赵子曰想给他在十方大尊那里使把力，特别是妙相和幽蕊的那里，把“追魂”和“卢遁”的身份问题解释得更完满，余慈却因不算授人以柄而拒绝了。如今看来，也幸亏如此，否则今日等着他的，就不是太虚青莲袍，而是当头一刀了吧！
他动动嘴角：“这种事情，我不想掺和……”
这话有点儿掩耳盗铃的意思，却能够很清晰地表明态度。妙相却不那么配合：“也许吧，但刚刚道友的态度可是不同。”
她的语气比较亲近，在黑月湖的那几日，他们也确实是以这样的态度在交流：“你修为远远不及，却硬顶轲忧，不令其欺侮于我，真要再承你一份情。”
余慈心事颇重，只漫声道：“一时义愤而已，还是法师胸有成竹……”
妙相视线始终投注在他面上，声音低哑却温和：“我给轲忧一个教训，免得他今后目中无人。只是此人向无格调可言，不敢对我动手，你却要小心一些，不要落了单，给他机会。”
余慈听得皱眉，其他时候他倒不怕，可这黄泉秘府中，势单力孤的，且事态百变，他又怎能保以万全？
想到这里，他心中倏地一动：“法师可愿意帮我的忙？”
果不其然，妙相颔首应道：“道友助我良多，至今无以为报。若真为此事苦恼，我愿诛此獠！”
真是爽快，这就是还人情了。
余慈知道，妙相虽是女流，又是出家人，可为人甚是大气，曾说过要偿他的人情，许他以重酬，便绝不会赖帐。当然，类似的人情，也是用一回少一回。妙相虽不至于此次事了，就翻脸不认人，可真斩了轲忧，接下来连续的影响势必不小，牵扯到魔门东支那边，一轮纠葛下来，原本的人情红利，想必也要用得七七八八。
不过，余慈何尝又在乎妙相的人情之类？用掉就用掉吧，他倒想看看，妙相怎么下手……至于轲忧那厮，早早死掉，才是天下人之福。
嗯，还能顺势测一测，妙相在翟雀儿那边的地位。
他正要开口，妙相忽地举手作势，余慈也警醒过来，扭头一看，这片除了连天业火之外，并无什么起伏的旷野中，竟是慢慢走来了一个人影。
余慈眯眼细看，紧接着心口就是重重一跳：“观主！”
几乎不分前后，妙相也惊声道：“幽灿！”
两处唤声一碰，便激起灵光如电，接下来二人当真是异口同声：
“咄！”
妙相以是类似的佛门狮子吼的音杀发力，余慈则是动用了天龙真意，两边的声浪对在一起，没有抵消，反而更有增益，轰隆隆一声雷震，那边人影晃了一两晃，面目骤然模糊不清，然后，整个身形都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手段？
余慈还在困惑的时候，妙相已经有了结论，她沉声道：“轲忧，你还敢回来！”
缥缈的声音随即响起：“美人儿莫怪，主要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些日子，天天追究那位十方长老的底细，对你们这些人，也有一些了解。听说，你修炼阴幻舍利，难以大成，最怕天魔侵扰，是也不是？”
妙相没说话，轲忧则是大笑：“与其让你来诛除我这恶‘獠’，不如我先下手为强了。刚刚那个，是我在九天外域，花了好大力气，诱捉回来的正牌域外天魔。当初是有天外劫的境界，如今衰弱了许多，但想来，也足够美人儿你消受！”
他说这一大段话，没有任何一句是在同一位置，让人难以捕捉。可相较于这等小术，真正麻烦的，还在别处。
余慈知道，轲忧那家伙说的十有八九是真。刚刚有那么一刻，他竟然见到了已经虹化而去的于舟老道，虽然转眼就与妙相的反应冲突，就此醒觉，但已是心神摇动。
如此直指人心的惑神手段，传说中，域外天魔最是擅长。
世上没有能被驱役的天魔。
但出身魔门，像轲忧这样的人物，却有几十上百种法子，在短时间内，使天魔完全忽视自身的存在。这本是元始魔宗的秘传，是在九天域外保命的上乘法门，用在这里，真的挺合适。
面对隐匿不见的域外天魔，妙相外表看来依旧从容，但余慈能够感觉到，她如今有些紧张。
余慈并不清楚，身蕴巫毒，又修炼阴幻舍利这等旁门，对天魔的抗力会降低多少，但他能感觉到，远处的轲忧，似是正拿不怀好意的眼神盯视过来。恶意如同阴冷的毒蛇，择人而噬。
有天魔牵制，妙相怕是很难及时伸出援手，危机时刻，果然还是要靠自己呀……
他又将心神沉入心内虚空。
直接对上轲忧，就是找死，但若换一个思路和目标，对付域外天魔，余慈倒还真有办法，只是如今还要看，怎么才可能地将事情做到天衣无缝。
云楼树空间打开一条缝，将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送到他手心。
此符乃是诸天飞星之术中，三大雷法之一。论威力，自然非同小可，不过余慈这次用它，却不指望它灭敌，只是要用其无俦威煞，遮掩住后面的手笔——有照神铜鉴在手，天魔也收了好几只，怕他怎的？
只是，做戏做全套，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确实是早早做好了一批，可如今是还丹中阶了，余慈已有了进一步提升其威力的方法。
诸天星君，请借白虎凶煞一用！
心中默祷已毕，心内虚空，显化的星海之内，那颗本命星辰大放光明，与之同时，西方白虎星域，七宿灼灼，与本命星辰交相辉映。
天人交感，余慈虽是在黄泉秘府之中，也能透过心内虚空显化之能，遥感九天之上，有精纯煞气化育，借本命星辰，投射而下，在体内稍一盘转，就被本命金符运化，注入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中。
雷符立时跃跃欲动，其中威能，尽被白虎星力引发，正是火上浇油的态势。余慈正待趁势打出，忽又一愣。
自从被五岳真形图禁术困住，他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家方位所在。这一刻，他像是神魂出窍，直入云霄，寄托在本命星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这个世界。
既知本人所在，五岳真形图，甚至于黄泉秘府的方位信息，自不必说。
这是什么情况？

第148章 刑台
余慈略有怔忡，随后恍然。
也对，五岳真形图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影响到亿万星辰的亘古无休的运转。余慈修炼天垣本命金符，正在寄托星辰、并“移宫归垣”的阶段，以本命星辰定位，辅以四方天象，自然是什么禁术也遮掩不住。
如此，好处自然是十分明显，面对这种超大规模的符禁、阵禁之法，身陷其中，很难得出全面的认知，如今有一个不受干扰的全局视角，若再利用大衍图阵这样的法器，推演起来，必是如虎添翼。
这里似乎能够做一做文章……怎么回事？
余慈心头猛地一揪，耳畔仿佛是千百柄刀剑齐齐出鞘，破空尖鸣，本应清越的振音，汇聚不分，便如一道排天大潮，轰然而至。
隆隆之声里，刚刚与星空建立起的联系，转眼给冲得七零八落，四象三垣的星域再也无法感应，只有本命星辰那一线联系，还能艰难维持。
似乎是对这道坚韧的连线十分不满，排天大潮般的啸音更强，势头更猛。余慈便觉得心神摇动，胸膛几乎要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开了。
余慈怀疑下一刻他就会心脏炸裂地死掉，倏乎间又感到脚下不对，也顾不得别的，身形急退。
地层轰然震动，土石炸开，就在他眼前，一座高台拔起，若不是他退得早，此时必是被顶个正着。高台至少高有数十丈，使得余慈就是仰断了脖子，也无法看到台上情形。
可紧接着，就有污浊血光自台上奔流而下，染赤高台，其蔓延扭动的纹路形成了无数符纹，而在其央，曲折环绕，最终竟形成一只竖立的血色巨眼，盯视过来。
“这玩意儿不好惹……”
余慈心中刚一闪念，就发现事情糟糕，被巨眼一照，他竟是全身不受控制，被一股大力扯着，直落向高台顶部。
转眼脚踏实地，也算登高望远，余慈赫然见到，这一眨眼的功夫，这处天地，竟是密密麻麻立了不知几千几万个类似的高台，每个高台之间，相距约一里，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如同连片的墓碑坟茔。
脚下粘乎乎的，低头去看，高台地表，果然就是那冲下的污浊血光的源头，此时已经台上已经完全泡在血流中，腥气扑鼻。
他想浮起来，又哪做得到？
努力安定心神，游目四顾，余慈倒是看到了熟人：与他紧邻的高台上，就是妙相，此时美尼姑不再为天魔所扰，可这情况似乎要更糟一些。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那边似是说了什么话，可余慈完全听不到。
无奈之下，扭头再看，刚刚还模模糊糊，找不到踪影的轲忧，就在与他相隔五里的高台上，此时紫光贯体，像一个诡异的大灯笼，正是全力挣扎的样子，可是，没有半点儿用处。
见轲忧都如此，余慈干脆就熄了类似的心思，手中已到了爆发临界点的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也暂时按住不发。
这时，他感觉到另一边光芒有异，回过头，便见了那一片连天业火。业火中同样是高台林立，彤红的火焰甚至遮掩不住其上大睁的血眼，或者是因为这个缘故，即便业火声势依旧不小，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受压制而变弱的样子。
正惊讶之时，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如洪钟大吕，震荡天地：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音波扫过，千万高台嗡然齐鸣，生成的巨大声响，简直要把余慈五脏六腑外加脑浆全都颠倒沸腾。因痛苦他不由弯腰，却看到台上的血水也在沸腾，且就在这片咕嘟滚沸的血色气泡中，有东西慢慢升起来。
余慈也顾不得浓重的血腥气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努力抬眼，盯着高台血水中央。
升起来的东西，长柄曲刃，乌光带血，殷殷震鸣，是一把看起来就无比锋利的长刀。此时长刀倒竖，其刀柄尾端，竟是一颗狰狞的鬼头，鬼脸正面朝他，面目漆黑，阴森僵冷，鬼眼透着绿色的光焰，只一扫过，就让人身上发寒。
吃这鬼眼一照，余慈心中莫名有些发紧，忍不住就想往鬼眼里瞧，至此如何不知这是一种慑心之力？当下立刻鼓动天龙真意，犹自觉得不太稳当，干脆又用上了佩戴的还真紫烟暖玉，如此内外交并，果然心头一松，鬼头依旧诡异，却再无法给他最初的那种感觉。
虽然脚下被血水陷住，可一旦摆脱了鬼眼的慑心术，余慈还是立刻拿出防御的架势，七星剑入手，直对鬼刀。
可是鬼刀除了拿鬼眼盯他，自身殷殷震鸣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
倒是另外一个高台上，有尖鸣声入耳。
余慈视线飞快地偏移一下，亏得修为长进，眼神敏锐，见是妙相另一边的高台上，竟是同样有一把鬼刀，鬼刀之前，是一个若隐现在的影子。
稍一怔，余慈就反应过来：台上是域外天魔，这玩意儿竟然也被束缚在高台上！
他视线连转，果然如他所想，除了这两处，妙相那里、轲忧那里，都有一把形制完全一致的长柄鬼刀，自高台血水中浮上来。只不过，和域外天魔那边不同，他们面前的鬼刀，都还没有动作。
至于没有人的高台上，则是什么都没有。
再看域外天魔那边的高台，鬼刀已经划了一道弧线，无声提起、嗡然下落。
嘶声怪响，刀锋之下，刚刚还让妙相头痛至极的域外天魔，其身影被一刀切断，这时它才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厉啸，可随后，就嘭然散化一团烟气，盘绕在鬼刀之上，转眼又被鬼头吸纳进去，最终不见。
余慈有些头皮发麻：“既斩又吃……这就是森罗冥狱神禁？”
念头刚转至此处，他蓦地发现，自家眼前这柄鬼刀，蓦地生出一层烟气，就像刚刚斩杀了域外天魔，所呈现出来的模样。
这一瞬间，刀柄鬼脸上，那对鬼眼中的绿芒倏地转暗，却又化为莫测的幽光，一眼看去，那边的鬼刀便似扭曲了一般。微微恍神，再看时，又哪是鬼刀，分明就是……
逝水剑？
无可言喻的情绪从心口冲出来，顶上天灵，却在还真紫烟暖玉的氤氲紫气中消融，更有天龙真形长嗥示警，余慈也就是一个恍惚，很快明白，却忍不住勃然大怒：
“滚你的蛋！”
被鬼眼中骤然增强的异力击中心底禁忌，余慈本能挥剑相向。七星剑上七星，转眼熄灭了六颗，一剑之力，已经是他当年还丹初阶时的十六倍，他也不管什么用剑之理，挥剑横扫。
剑气排空，那倒立的鬼刀终于提起，轻若无物地画了一道弧线，从剑气中切过来，犀利寒意，透肤而入。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对险被怒火烧毁了理智的余慈而言，便如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明知是陷阱，怎能硬往里跳？是了，刚刚受业火的侵袭，怕是余毒未靖……
余慈心思变化，因愤怒而蛮横滞笨的剑势倏化轻灵，雾化剑意精于入微变化的优势尽显，竟然在这一线之间，化为无瑕剑圈，铮地一声响，将鬼刀封了出去。
可刀上的力量简直是如山岳一般，透过无瑕剑圈传导至身上，只一下子，余慈全身都麻痹了，若鬼刀回头再斩，他必死无疑。
然而，鬼刀一击无功，却又退回原位，依旧倒悬，鬼脸朝向这边，殷殷震鸣，没有了后续动作。
余慈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已出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不再斩？”
“安心定神，不要给斩鬼刀可趁之机！”
妙相独特的嗓音突然响起，观其震荡微妙处，就是狮子吼一类的音杀，可在余慈耳中，却如蚊蚋一般，不细听，根本听不清楚。
余慈愕然回望，却见妙相望向这边，唇齿开合，显是在讲话，只是有些吃力的样子：“神鬼刑台，内聚斩鬼、杀神两类法刀。斩鬼刀破虚击弱，专攻台上目标的弱点，一旦斩杀，中者神魂法力均为此刀所摄，借此蓄力，再击斩下一目标；杀神刀却专斩目标最强点，以强破强，却需要斩鬼刀蓄力到一定程度，才能发动，一旦出刀，传说连仙佛都能斩杀……不要再给斩鬼刀蓄力的机会！”

第149章 蓄势
还有这样的禁术？
“原来是这个。”心内虚空中，影鬼倒是恍然。
“以前交过手吗？”余慈想想就郁闷了，“这场面，你应该看到就想起来吧。”
“以前哪会给他排出阵禁的机会？说起杀神刀，就明白了。”
影鬼说得理所当然，但想想也是，虽不知曲无劫当年是和黄泉秘府的哪一任主人交过手，可无劫剑仙当面，等这些高台钻出来的空当，什么人物都要给抹杀干净，自然没哪个人蠢得拿出来现丑。
没有见过这场面也没关系，影鬼记忆中也有相关的知识：“记起来了，据说斩鬼刀斩下，耗力不大，还能增长力量，反哺给五岳真形图；而斩神刀虽是强绝，可是损耗惊人，那什么斩杀仙佛，一刀就能让五岳真形图几百年缓不过劲来儿，当然，斩了你还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见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
影鬼和余慈都思考这里面的原由，可这时候，面前的鬼刀又有变化。
余慈抬头，只见刀上倏现一道虚影，脸面扭曲，满是惊骇恐惧，饶是如此，也遮掩不住其上灼然灵光，那是能刺伤常人眼睛的强度，但很快，就被刀上鬼头吞噬。
余慈现在也知道了，只要是在森罗冥狱神禁中被斩杀，不管在哪个方位，都会呈现在斩鬼刀上，其力量也会输送过来——这倒是很及时的讣告。
影鬼嘿了一声：“步虚阳神……”
余慈沉默了下，才回应道：“这是戈大。”
戈大就是被他带出业火的第四人，刚刚被妙相评价为“愚蠢至极”，但怎么说也是十方大尊座下的忠诚信徒，实打实的步虚修为，如今，却已经被斩杀了吗？
扭头看这无边无际的高台之林，深重的危机感压上来。
妙相还说不要给斩鬼刀蓄力的机会，可现在看来，三千鬼狱刑台，当真是铺到了每一个角落，戈大早走一步，如今已该在数百里外，说斩也就斩了，那翟雀儿等人、甚至是十方大尊，恐怕都免不了走这一遭。
斩鬼刀对他们也有用吗？
余慈不得而知，他更关心那些更现实的问题：“总不能就停在这里挨宰吧？这玩意儿该怎么破！”
影鬼，或者说是它的本体前身，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问题，当即沉默下去。便在此刻，虚空中又传刀风，铮然有声，惨叫刚刚拔起，旋又断绝。
五里外，那个“紫色灯笼”光芒泯灭，性命自然不存。
惹人厌的轲忧，终于还是被斩了！但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余慈身上又过了一层寒意。
看眼前的斩鬼刀，刀柄鬼头已经不是最初僵冷木然的模样，而是变得狰狞扭曲，尤其那脸面，有些像戈大，又有些像轲忧，便似将两个面目硬生生揉在一起，让人看了也要作呕。
余慈越发地明白了，在这森罗冥狱神禁中，每斩一人，斩鬼刀的力量都强上一层，也都会趁势对仍在刑台上的对象重新检视，之前未曾发现的弱点，这回就未必能再遮掩。
“这规矩真他娘的又臭又长，极不痛快！”
余慈陷在高台上，只能被动防御，自然是牢骚满腹：“老子在鬼刀面前，最弱的自然就是力量层次，真要劈下来，我哪能担得住？”
影鬼嘿嘿发笑：“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刀，而是一种神通。寻隙捣虚，找的是你心境中的缺陷，只要被发觉，就算强若真人，也一刀斩了，顺势取你的力量，为它所用。但若发现不了，你就是个婴儿，也可保万全。”
余慈心里没破绽吗？当然有破绽，只不过他心境中最虚弱处，恰是掩在强点的后面，有天龙真意和还真紫烟暖玉维护，天底下能正面突破他心理防线的，还真不多。
但这么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事情也巧，念头刚转过，身前的斩鬼刀化为一道长虹，直入高空。余慈以为它要斩过来，作势要拦，却再没见它下来。
也在此时，余慈发现脚下的血水粘劲儿松动，喝声中猛地发力，身子直向上拔起。
结束了吗？余慈在半空中，看着血染的高台，心有余悸。
后面风声响起，妙相已到他身边，表情却是变得轻松起来：“我们的难关应该是过去了，斩鬼遍及不漏，杀神万中择一。等阵禁中所有人过了斩鬼刀这一关，禁术会生成杀神刀，一般而言，杀神刀只对一行人中实力最强之人的最强一点……不会针对我们。”
谁最强？从已知情况的话，毫无疑问要从十方大尊和黑袍两人之间来选，以余慈的修为眼力，不怎么有资格评断。
纯以理智而言，黑袍是老牌的真人修士了，应该是比十方大尊强出一筹，可话又说回来，十方大尊走的是神道，又一贯神神秘秘的，焉知没有底牌？
最重要的是，杀神刀的判定标准，谁知道是怎样的？
余慈摇头一笑：“要说这森罗冥狱神禁，可比四极天星神禁讲理太多了，一刀落下，还有许多讲究……”
“限制越多，当杀神刀落下，才是愈发地不可抵挡。”
妙相轻声道：“我曾听闻，三劫以前，黄泉秘府最后一任主人无归羽客，不过是劫法修为，遭遇魔劫，大限将至。绝望下退守秘府，就是仗着五岳真形图中的森罗冥狱神禁，连斩十万天魔，其中还包括一位‘末法主’，最终还是被人截了地脉，法宝后继无力，方才死去，神禁之威，实是惊天动地。”
余慈惊道：“若是如此，他们怎么还敢来？”
“谁知道呢？不过当初无归羽客走火入魔，以至遭遇魔劫，据说就是魔门某位大能的手笔，也许他们知道里面的内情吧……这也只是传说罢了。”
余慈在心内虚空问影鬼：“那神禁有这么厉害？”
影鬼不屑回应：“只有蠢货才会给他杀生蓄力的机会。”
那就是有了……
余慈心中有了谱，耳中忽听到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妙相一起移转目光，落到那片冲天业火之上，那里连续传出几十声雷鸣震爆。
妙相一奇：“现在放雷火？里面怎么了？”
当初翟雀儿在出去前，为了安抚留在业火中的修士，贡献了大批量的成品火雷等物。这些东西不沾染人之气息，只要大量地抛出去，依然能够对那些地狱众造成损伤，慢慢地把业力消耗掉，维持众修士的生存空间。
这方法虽说很没有效率，但总算是个办法，可这时机不对啊！
真要说最容易被斩鬼刀击杀的，还是业火中那些符修。然而世上福祸莫测，那些人之前可能还在怨望自己被留在业火中，但现在应该是庆幸才对。
若不是地狱道隐然与东岳神禁相冲突，余慈毫不怀疑，那些人都要上刑台走一遭，推己及人，能留下一半就不错了。
这时候，老老实实呆着才对啊……呃，是这样。
余慈将视角切入灵犀散人那边，很快发现，那边也是无奈之举：众修士不是不知业火与森罗冥狱神禁的互相牵制作用，可事情变化太快，地狱道牵制了森罗冥狱神禁，反过来，那禁术也逼得地狱道的范围骤减，非自然地形成了内聚的势头，使里面修士的生存空间严重萎缩。
一个不慎，又有四个符修压不住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被业火从内而外烧了个干净，悬在空中的地狱众已经超过了四十个。
业火一时大炽！
妙相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杀神刀怎么迟迟没落下来？”

第150章 破封
余慈漫声应道：“说不定早砍下去了。”
妙相摇头：“传言中杀神刀一出，天地失色，方圆百里气机如沸，如今也太静了些。”
说到这儿，她也不想在上面多费心思，轻声道：“卢道友。”
“嗯？”
“如今可是个好机会呢！”
“哦？”
余慈扭头看去，因为这没头没尾的话，他倒是不好确认，这一刻，妙相究竟是站在哪方的立场上。他很想去问，是什么机会，但念头转过，口中出来的则是另一句话：
“我只想活着出去而已。”
“是吗？”妙相有些意外，表情都很直白地显在脸上了，其中并无多少夸张伪饰。
自从修建鬼池之事后，她是一贯将余慈视为可与她平起平坐，商情议事的对象，却险些忘了余慈的修为境界，还有在这个队伍中的尴尬地位。
“那么，卢道友想做什么呢？”
“里面不是还有一群人等着救嘛！我想留在这儿找找办法。”
妙相哑然失笑：“符修团确实要救，只是业火与神禁两难之下，就是想使力也不可得……”
说到这里，她话音断去，思路也转到了别处：余慈留在这里，恐怕救符修团是假，置身事外才是最终目的！
虽说眼下森罗冥狱神禁发动，可斩鬼刀阶段已过，像余慈这样修为逊色之辈，反而是最安全的，留在此地，不管出不出力，一条性命总能保全。若是如此，再扯着余慈行动，未免有些不美。
换了翟雀儿在此，必然不会让余慈有这等逃滑的机会，妙相则乐得装这个糊涂。
稍停片刻，妙相才嗯了一声：“留一个人在外照应也好。只是……”
余慈也能将她的心思猜出几分，当下慨然道：“法师身负重任，十方长老、雀儿小姐等，都要你帮忙，自然不能留在这里，我懂的。”
说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妙相也就没必再矫情，她无声一笑：“这样，我就去那边看看。你一人在这里，总要小心些。”
余慈应了，妙相也不多言，破空飞去。看着她渐渐消失在阴沉的天空下，余慈倒是很想问一句，在翟雀儿和十方大尊之间，做这种活计，是为了什么。
当然，只要他还有哪怕一点点的理智，也不会当真问出口去。
看着妙相离开，余慈松了口气。要是妙相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他还真有点儿头痛来着。
符修团灭掉，就等于是这次的探险大败亏输，像是十方大尊，手持无碍小三界旗，真到不得已的时候，完全可以旗子一摆逃出去，可余慈这样的，岂不是要给困死在这里？
就余慈本心来看，此次进入黄泉秘府，已经输了八成，剩下两成机会，也要付出远比计划中惨烈十倍、百倍的代价，这时候，他必须要给自己谋退路了。
后路在哪儿？
十方大尊的无碍小三界旗自然是一个，若说翟雀儿那边没有后手，余慈也不信。可想想前者自去取宝的自私，还有后者逼他在业火中穿行的算计，那两位又怎能指望？
另外就是赵子曰，之前翟雀儿拉人出去的时候，这家伙出奇地低调，可以其心计，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地？所以，在赵子曰身边，也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可不管是十方大尊、翟雀儿，又或是赵子曰，说到底，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别说涉及生死，就是那三位突然来个心情不佳，说不定也要把他一脚踹开，决不足恃。
事关生机，后路还是要自己来。
余慈自己也有后路。
他稍微观察了下形势，确认周边再没有别人，便一路潜行，借着林立的高台掩护，到了数十里外，然后心念连接云楼树空间，很快，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碰到的东西入手。
此时此刻，业火包围之下的灵犀散人眉目微动，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因周围人们都在紧张击杀地狱众，故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就是灵犀散人自己，也在瞬息之后，变得茫然，随即就在鬼老的指派下，窥准一个地狱众，扔出手中的雷火。
余慈隐藏在高台的阴影中，手里握着一块奇形怪状的金属，像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雕像，外面又涂了一层铜膜。
这就是引得修行界一片混乱的玄灵引。
余慈再次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便取出七星剑，对着金属当头一剑劈下。剑气飞绕，如庖丁解牛一般，将外面那层玄铜薄膜斩开、撕下。
玄灵引的本体露了出来，那确实是一个雕像，去了外面包裹的铜膜，看上去还算精致。雕像呈立姿，是道装打扮，双手拢在袖中，低眉垂目，十分恭敬的样子。
从灵犀散人那里得到的消息，雕像是用此界非常稀少的‘不朽藤’刻制成的，刀兵水火不伤，当初灵犀散人是直接把这雕像扔进了融化的玄铜水中，仍然无损。
这才是真正的玄灵引。
瞒了这么久，终于找着机会让它现世了。
玄灵引没有一个确切的用法，以前灵犀散人也是自己琢磨了好长时间，才找出一个办法来。余慈也没别的主意好想，干脆萧规曹随，按着灵犀散人的方法去做。
他将玄灵引半埋入土中，随手画一个聚气符，引动周围地气，汇聚到玄灵引上，刹那间，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里许就有些晃动，那是地气不安于位的表征。说也奇怪，随着土行之气集聚在上面，玄灵引雕像的顶门部位，有一道纤细的金光射出。
余慈这时还真的挺紧张的。
当初灵犀散人在黑月湖，使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就是没想到竟是声势浩大，方圆数里的地气都为之震动，使得黑月湖动荡，露了形迹。如今在五岳真形图中，各类禁术层出不穷，一时半会儿震荡应该不会太惹人注目，但在内在外使用，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呢？
然后余慈就看到，雕像上顶门射出的金光，开始毫无规律地打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几次都打在余慈身上，却没有任何别的异相。
“失败了？”
灵犀散人当初使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当时金光非常快捷准确地锁定了黄泉秘府所在的位置，若不是声势过大，露了形迹，如今灵犀散人说不定已经在秘府中喝茶了。
余慈看得直挠头，又觉得无奈，见半天都没有好转，只能接受这一事实，伸手要将玄灵引拔出来。
哪知，一提竟是不动！余慈心头一紧，再次发力猛提，雕像却像是和这里的大地融在了一起，真的纹丝不动。
余慈不惊反喜：有门儿！
他当即静下心来，手按在雕像上，仔细体会周围元气的变化。在这片天地中，余慈感应不到地脉之类，可是土层中浑厚的地气却做不得假，此时玄灵引就与地气粘在一处，像是在吸收运化，速度缓慢而坚定。
余慈感应得久了，隐约也有了些概念，似乎玄灵引需要地气来做些什么。
玄灵引肯定是有什么操控法诀之类，可是灵犀散人不知道，余慈更不知道，以至于效率低下。
余慈不缺耐心，可眼下也不是讲究耐心的时候啊。
念头急转，余慈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东西，忙从心内虚空中取出来，却是一个表面彤红，约五尺见方的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复杂的符纹。
这是前段时间，他为了驱动“地祗厚德神符”，用玄水曜岩制成的地气运化中枢，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运化地气，倒不是专对着“地祗厚德神符”去的，故而现在也能用。
余慈打个几个法诀，那块石台便被埋入地下，贴在玄灵引底部，这一下子，地气汇聚的速度，就是几十上百倍地提升。
周围地层的震动愈发强烈，余慈开始还担心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但到后来，他也不管了，只因雕像之上，不再是顶门透光，便连五官七窍，都发出光来。
光芒汇聚在一起，却是颜色转暗，化为一片灰黑，可形态却像是燃起的火焰。余慈贴上去的手掌陡地一震，整个身子都给带得向前倾，差点儿脸面着地。
这感觉他已经不陌生了！
九地元磁神光？

第151章 二轮
余慈没想到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九地元磁神光上去，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不过这层新近成就的元磁神光，对他倒是无损，他的手就放在其中，除了压力颇大，倒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气机紊乱，而且声势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不朽藤有没有天然运化元磁神光的能力？”余慈突然问影鬼。
“应该没有。”影鬼迟疑了下，才做出回应，话音方落，它就有些明白了。
余慈翻来覆去地打量雕像，却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符纹刻痕，要是制作雕像的人高明到能够将符纹痕迹隐藏在天然纹理之中，余慈也就认了，可现在不是这个情况。
由此，余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面还有东西！
他想把雕像劈开，却哪有这么容易？不朽藤本就是刀兵水火不伤，此时外面又蒙了一层九地元磁神光，一应铁器到这个范围，都会立刻偏移，就是余慈用出了诛神刺，也感觉到剑锋前滞碍难行。
这里肯定是有特殊的驾驭法门的，余慈再次肯定了这一点。
想了想，余慈握住玄灵引，刚一发力，闷响声中，这雕像已经给拔出土层，刚刚粘死了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而环绕在雕像周围的元磁火焰，却没有半点儿消褪的迹象。
再试试别的法子……余慈正要再测，脚下忽又震动起来。
是骤然拔出玄灵引，周围地气失衡？
余慈开始是这么想的，然而某种莫名的压力倏然侵袭心脏，他猛地抬头：“是上面！”
然后他就看到，阴沉沉的天空中，正有一柄样式与斩鬼刀差不多的刀锋，从虚空中伸出来，刀锋上，有一层血光流动。血光是如此浓郁，以至于刀锋本体倒是有些模糊了。
“是杀神刀？”
余慈只觉得头皮发炸，其实除了周围变动剧烈的气机之外，他还没有看出这玩意儿比之斩鬼刀强在何处，但影鬼和妙相的介绍，多少影响了他的判断，心脏的跳动幅度明显失常。
而且，刀锋的方向，似乎是……这里？
余慈屏住呼吸，尽力维持周身气机如常，慢慢移步，错开角度，让开刀锋所指。随后的情形，让他稍松了口气，刀锋并没有随着他的移位而变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架势。
不是对我！余慈暗中抹了把冷汗，又顺着刀锋所指，移去视线，然后他的眼睛就狠眨几记，觉得事情终究还是超出预料了。
那里是……业火？
他没来得及想出个合理的答案，耳畔已有一记结结实实的震波扫过：
嗡！
阴沉的天空风云四散，刀锋探出的位置，瞬间绞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余慈就像是一棵被伐倒的木桩子，直挺挺摔在地上，恐怖的强压从他身上碾过，像是一把钝刀子，贴着皮肉刮过去。周围几座高台都在咯吱做响，竟有倾倒之势。
这一刻，方圆百里内，气机如滚如沸，余慈所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地维持自家气脉运转，使之不至于受外界的影响，一个失控，炸碎了自家的脑袋。
手中雕像上，九地元磁神光形成的灰黑火焰，向着那个方向撇出焰尾，连成了一条磁火的长线，但很快就被压制得几乎熄灭。
余慈艰难回头，只见到那片连天的业火，陡然失去跃动的力量。
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他不止一次见过强人用剑气刀风，撕裂虚空，任它什么巨浪火海，都能一刀两断，可这次是不同的。
熊熊业火不是熄灭，而是直接就冻结了，漫天的焰簇火舌，在那一刹那间，尽数化为了一块僵硬的雕刻，随即砰声粉碎。
被影鬼称为“孤独地狱”的半独立空间，在杀神刀下，瞬息崩溃，那一片天地，像是下了一波碎晶骤雨，险险将里面的符修团埋掉！
影鬼当年，见惯了这样的情形，也不以为怪：“杀神刀的力道，直接超过了它承受的极限，那些晶体碎片，都是被负面业力污染的天地元气实质化而成，收集起来，精炼一下，拿出去害人绝无问题……确实是对着孤独地狱去的，里面的人应该还活着吧。”
余慈没有回应，事实上，在孤独地狱破碎之际，余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燃烧着磁火的玄灵引，扔进云楼树空间里去，却没有成功。
雕像上的磁火放出了绝大的斥力，死活不到云楼树空间里去，影鬼就道：“这玩意儿和外界气机联系太密切了，除非全部切断……”
怎么切断？余慈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这个燃着磁火的雕像实在太过惹眼，若是赵子曰等人看到了，哪还有好？
正头痛的时候，又一道激荡天地的合音大潮碾压过来，余慈已经熟悉了这“潮音”——仿佛是成百上千把利刃出鞘，正是森罗冥狱神禁发动的前奏。
又来了，斩鬼刀！
余慈念头还没转完，身边高台血眼睁开，大力涌至，他又给扯了上去，落在高台上，依旧是被高台血光禁锢，也许十方大尊那样的人物，能够强行脱身，可如今的余慈绝对不在此列。
面前的斩鬼刀没什么变化，之前斩杀戈大和轲忧后变动的鬼脸，也恢复了最初的模样。这回余慈连反抗的心思都淡了，只是及时将玄灵引收入袖中，掩去那惹眼的磁火。
不过，这时他心中也形成了大致概念：现在看来，森罗冥狱神禁发动时，是以斩鬼刀、杀神刀先后发动为一轮，一轮过后，就是重新开始，之前经过斩鬼刀考验的修士，也会重上刑台……
唔，是不是哪儿不对？
余慈眼睛倏地一直：这回，与禁术分庭抗礼的业火地狱，已经粉碎了！也就是说，符修团那边，全部都要上刑台？
这回苦也！
念头初动，虚空中就有一声刀鸣，自远方来，声音浑厚沉重，入耳之后，余慈心头也是骤沉。出刀了，而且，绝不是一刀！
相隔数十里，余慈看得很是勉强，可是，斩鬼刀柄上，那个扭曲的鬼脸却能说明一切——超过十个形态各异的人影，呈烟气状，在刀柄上空，扭结得和麻花一样，被硬塞进去。
原本僵冷的鬼脸即刻变得狰狞可怖。
远方的哀嚎呻吟骤然拔起，便是余慈这边，都能隐约听到。余慈闭上眼睛，对那些人的意志力再不抱希望，果不其然，又是铮然刀鸣，这次不像上回那么整齐划一，但森然刀声串在一起，给人的刺激，比上次好不到哪里去。
“别大意！”
影鬼提醒他：“你看，那斩鬼刀明显是不一样了。”
余慈闻声睁眼，此时斩鬼刀的形制未变，可刀柄鬼头分明是膨胀了一圈儿，冒出一层惨白的火光，尤其是鬼眼中，惨白火光内聚，便如两颗火球，层层光焰累积、交叠、旋转，多看一眼，就觉得脑子发晕。
这几轮刀砍下去，符修团还能剩下几个？
换个角度想，如今符修团那边还有四五十号人，对斩鬼刀来说，这可都是养份，若是让它的力量这么持续累积，就是原先能撑过鬼刀判定的，后面怕也要凶多吉少了！
如此恶性循环下去……余慈终于相信，当年无归羽客仗着森罗冥狱神禁，斩杀十万天魔，确实是有根据的。
余慈握着玄灵引的手愈发沉重，稍停，远方又传刀声。
可未等余慈看清新的倒霉鬼是谁，高台忽地剧烈震动，像是遭遇了一场突发地震，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化为声势绝不逊色于禁术的音波大潮，震惊百里，余慈确定，那是十方大尊等人所在的方向。
与之同时，背上忽又一痛，云楼树空间内，盛放法宝碎片的盒子砰地炸开。

第152章 黑莲
“开！”
十方大尊的咆哮声里，捆缚他的高台绽开了无数裂纹，血眼亦是扭曲，随即轰然崩塌。
森罗冥狱神禁在全盛期时，确实有斩杀仙佛的能耐，不过经过两回斩鬼刀锋，十方大尊已经发现，这地方，还困不住他。
脱了禁锢，十方大尊高悬在空中，漆黑的袍袂在虚空中波动飞卷。这时他也是心中一松，刚刚杀神刀出世的时候，他还以为要再生变故，没想到刀锋所指，竟是莫名其妙指向了那处孤独地狱。
那样也好，省了一个麻烦。
他的情绪略有些亢奋，体现在外，就是那灰黯的瞳孔中，也有了亮光。
相比之下，黑袍倒是不声不响，他仍被高台钳制着，斩鬼刀竖在眼前，他却半点儿不在乎，扭了扭脖子，去看另一边。那里，翟雀儿正饶有兴味地关注着十方大尊的情绪变化。
与她相邻的台子上，比常人瘦小一圈儿的龙长老，眉目低垂，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黑袍对这个家伙颇有几分忌惮，见此，就暂时按下心中躁动——再等等吧。
此时，翟雀儿主动开了口：“十方长老，你说的宝贝，就在这里？”
好心情被干扰一记，十方大尊有些不悦，事实上，他对翟雀儿不依不饶追上来这档子事儿，已经很是不满了，眼下忍着没撕破脸，也是因为马上就要得手，不愿旁生枝节而已。
他冷冷一哼，不愿答理。但受这提醒，他倒是起了一个主意，当下还是开口道：“我知道这台子困不住你们……不过现在没什么事儿，你们呆一会儿也好。等我取了宝物，再出来一块儿探索秘府不迟。”
蹬鼻子上脸是吧！黑袍性子一向暴躁，哪可能真由他人摆布？一声冷笑，就要用实际行动抽对方的脸。
“十方长老太小心了！”翟雀儿笑吟吟地开口，同时打出宗门的特殊手势，制止黑袍发力，“只要十方长老稳得住，别来来去去的不给个说法，我们大伙儿也没什么意见。”
黑袍不屑她的指令，但另外一个高台上，龙长老抬起眼皮，往他这边瞥了一记，动作不大，却让黑袍皱皱眉头，终究没有再动。
十方大尊不管翟雀儿怎么说，他需要的就是这一段时间内，不受到干扰。
他梦寐以求的宝物，就在眼前了。
如林高台之间的某处，隔着地层，他也能感觉到那独特的脉动。那脉动是如此深沉隐晦，偏又和他紧紧勾连在一起，就像是……像是心跳一样。
不知多少年前，他就是阴魔之身，如今更已转化天魔之躯，呼吸心跳之类的感觉几乎就要遗忘干净，可现在，他又记起来。
隔在二者中间的，不过是三劫以来，因黄泉秘府内部的地质变动形成的天然地层。十方大尊纯以意念，也能搬动。
当土石剥离，呈现在十方大尊眼中的，是一具呈盘坐姿态的骸骨。
骨架是最简单的双盘坐姿，头部低垂，多处都呈现出惨烈的粉碎状，左臂已经不见了，连带着半边肩胛，还有半扇肋骨。不过骨架还是保持了相对的完整，骨头也不是一般的惨白颜色，而是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仔细去看，骨头上还有细丝般的纹路，呈暗红色，倒像是开裂的纹路。
“这是谁啊？”隔了老远，也没能挡住翟雀儿的视线，她很好奇地发问。
略一迟疑，十方大尊还是回应道：“一个和尚。”
“从西方佛国来？”
这看起来是很正常的猜测，东方修行界的佛宗大能很少很少，有些修行的，都在西方。对此，十方大尊回应得很干脆：
“我不知道。”
他确实是不知道，当年他承接的灵识片断里，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他只知道，自己当前的成就，来自于这和尚当年遗失的一件宝贝，另外，就是这些年来从各方收集到的与之相关的残缺情报，还有此刻已经强烈到让他浑身发抖的同源感应而已。
这具骸骨下面，就是关系着他未来成道之基的关键了！
他伸手去碰骸骨，眼看要碰到，心念电转，身上黑色法袍翻卷，一下子将整具骸骨抽飞。
这动作相当突兀，也极其粗暴，周围高台上关注这里的人们正惊讶之时，骸骨重重摔在地上，明明已经残缺不全，还有多处粉碎，可这一撞竟然没有散架，连碎骨粒都没掉下来多少。
骨架虽是倾倒，却仍旧保持着双盘坐姿，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紧接着，彤红的火焰就从骨头里面冒出来，转眼遍及骨架每一个角落。火焰无声燃烧，火光中，晶莹如玉的骨架没有半点儿变色、变形。
那是业火啊！
翟雀儿做出了判断，业火内蕴，就像是火焰的余烬，铺上点儿干燥之物，吹一口气，就又燃烧起来。
三劫以来，这地方都没再进人了，就是说，这具骸骨被业火煅烧了上万年时光，依附的皮肉应是已经化灰，但骨架本身至今还有‘玉骨银髓’的质地，可谓是“金刚不坏”，在其全盛期，又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能留尸骨在此，似乎是沾染业火之前已经死掉了。三劫前死在东岳神禁之下，又是个和尚，龙长老，你觉得是谁呢……”
一直不吭不哈的龙长老，仍是简单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十方大尊扇飞骨架之后，只往那里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也许这和尚严格来说，可算是他祖师之类，正是靠着和尚遗留的宝物，他才有今日。但他绝没有什么感恩之心，因为他在那上面，也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且时至今日，仍无消减，只有变本加厉。
“回头若顺利使二宝归一，免我千年之痛，或许会给你一个挫骨扬灰的待遇！”
嘎嘎笑了一声，如今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骨架掀起后，露出的那块凹地里。
彤红的业火又冒出来，蔓延了整个凹地，让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十方大尊也没动手，他只是按照心中特殊的感应，念颂千百年来，已经刻骨铭心的咒诀，和凹地中那件宝物，建立起最直接的联系。
“出来吧，出来吧！”
与他的呼唤相呼应，一片深灰的光芒渐渐充满凹坑，竟然遮去了彤红的业火，两种光芒揉在一起，慢慢转为更深沉的乌黑颜色。便在这片污浊的光影下，又探出一颗花苞似的颗粒，然后就是鼓起、开裂、绽放！
这是一朵妖异瑰丽的黑莲，十八朵乌黑的莲瓣呈内外三层，依次铺开，总有巴掌大小。中央却有一团灰色气芒来回翻滚，似乎孕育着什么东西。
就是它，就是它！
十方大尊再也忍耐不出，迸出一声发泄式的吼啸。
震动百里的音波里，他的魔躯开始发生变化，周围气机运转也明显不同。
这时候，翟雀儿对黑袍眨了眨眼睛。黑袍无声冷笑，火红的熔岩从他脚下漫出去，混入高台血水之中，又直透下去。
转眼，他脚下的高台也是崩溃。
十方大尊生出感应，回头一看，就是大怒，可没等他们再搞什么交涉，远方天际，虚空开裂，血光下，刀锋鸣音横扫三千神鬼刑台。
又来了，杀神刀！
还好出来得早！
这时候，不知有多少人长吁口气。某种意义上，斩鬼刀比杀神刀还要来得可怕，尤其是有大量生灵为其“祭刀”的情况下，几刀下去，威势叠加，随之而来的“破虚击弱”的判定击杀，能抵挡者几稀。
如今陷在高台上的这些人，若再来两刀，死掉九成，也是有的。
不少人因为暂时死里逃生而庆幸，余慈则没心思去理会，他甚至顾不得头上的刀锋。云楼树空间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骤然加重的感应，通过心内虚空，再转入云楼树空间，引发了法宝碎片的暴动，直接在里面撒了欢儿。
余慈反应不慢，立刻切断了心内虚空与这边的联系，效果倒是立竿见影，法宝碎片失了牵引动力，纷纷坠落，可那绝大部分是比灰尘还要细碎的玩意儿啊，回头只是清理也烦死了！
头痛之余，他干脆撒手不管，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外边。抬头就见，杀神刀按而未发，这角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刀锋所指移过去，然后落在一处高台下的暗影中。
那里，正有一个人影艰难移动，下肢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去，却依旧凭着焦黑的双臂，一点一点地爬着。
至于爬到哪里去，怕是连它自己都不清楚。

第153章 重现
“是那个地狱众吧，杀神刀不是很挑吗？”
余慈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末了又道：“刚刚还听妙相说起，森罗冥狱神禁似乎是只斩生灵来着？”
“她没说过……不过据我所知，确实是这样。咳，地狱众也是生灵，那些秃驴便将有情众生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等，一应地狱众便是属化生一类。”
影鬼的解释，余慈不置可否：“我是说，刚刚第一刀对着的，也是这家伙？”
“也许？”
影鬼觉得不好确定，但被余慈这么一提，他也觉得有点儿意思：“真有可能，一刀不死，乃是杀神刀未能斩断业力之故……唔，你是怎么想的？”
余慈见它有些醒悟，便笑道：“孤独地狱已碎，哪来的业力？喂，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哪个？”
“你说那孤独地狱是某个佛门人物召唤出来……”
“我是说可能。”影鬼倒是滴水不漏。
余慈全不理他，自顾自地道：“里面的地狱众，均是新近死在禁术之下，为地狱道摄入，供养业力，以为养份。”
“那又如何……咦？”
影鬼一下子醒悟过来，可未等它回应，余慈已经点透：“那这个地狱众，是怎么回事？”
他指向正艰难爬动的半截人影。这一位在孤独地狱围困符修团之前，便曾用慑魂之音使得符修团中鬼修自相残杀，可观其面目本事，却绝非是本次进来探索的人物。
“这是新近死掉的修士？还是早早就在的？若是后者，这孤独地狱或不是新召唤出来，而是早就存在……存在多久了？”
不给影鬼回应的空隙，余慈续道：“按照传闻，三劫时间之内，黄泉秘府都没有外人进入，那就是说，这孤独地狱很可能已经存在了上万年。你不妨想一想，当初剑仙西征时，那些高僧大德，舍身显化地狱道，能持续多久来着？”
影鬼沉默了。
余慈仍在进一步考虑：“以地狱众的虚弱模样，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东岳神禁中的最强，那么，杀神刀的判定，就有些问题了。世上修行法门千万种，同样修为的，擅长的也各不相同，如何判别最强？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想，杀神刀不是斩杀最强者，而是斩杀在它‘看来’最具威胁的那个……正是如此！”
余慈只觉得思路一下子敞开了。
斩杀最具威胁者。
如果森罗冥狱神禁贯彻的是此一原则，那许多前面散碎的东西都能够在此基础上拼合起来。
明明是玄门法宝的五岳真形图，在其东岳神禁中，竟然出现西方佛门地狱道；
明明死在南岳四极天星神禁中的修士，竟也坠落在此地狱道中；
明明是依靠新死掉的修士才勉强维持起来的孤独地狱里，竟然还有一个“老户”！
这显化出来的地狱道，已经和东岳神禁、乃至于整个五岳真形图扭结在一起，一释一玄，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凭什么？
是了，这三劫以来，受地狱道浸染，五岳真形图恐怕已失了纯粹，这从孤独地狱喧宾夺主、四极天星神禁灭杀的修士坠入地狱道等事就可见端倪。
在森罗冥狱神禁的判定中，自然是认为，这显化的地狱道，或者说，显化地狱道的源头，才是最大的威胁，而这个地狱道中仅存的“老户”，就是关键所在！
是什么，让联系着九地之气，威能堪称无穷无尽的五岳真形图，也如此“狼狈”，而这种情况，又该怎么着手才好？
念头至此，天空陡然一声霹雳响，杀神刀再发。
余慈闷哼一声，被自天而降的刀煞死压在高台上，半边身子都被台上血光染赤，耳畔这才响起亿万气机激荡沸腾带起的鸣爆，千百高台瑟瑟发抖，在上面，似乎随时都会被甩下去。
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虽是狼狈，仍强睁着眼睛，趴在高台边沿，去看远方的变故。
刀煞神通降下，天地昏暗无光，只有刀芒切过的轨迹，才是唯一的光源，这道笔直的光带，正好照映出那边高台阴影中，只余半身的地狱众。
那地狱众似乎知道不可能躲过，只仰天一声大叫，伸出手臂，竟是主动迎上裂空而至的刀光。
刀、臂相交，几乎不能称之为碰撞，只因两方交击的刹那，地狱众直接就气化了，倏化虚无。
这一过程中，前端手臂和后面身躯的崩溃，几乎没有时间上的差别。
这样就结束了？
余慈大皱眉头的时候，数百里外，一声嘶哑嚎叫如刮卷的飓风，扫过林立高台，轰然而至。
激变的声势实在太过惊人，余慈艰难地扭过脸去，入目就看到十方大尊等人的方向，一道暗灰气柱冲天而起，离得太远，很难辨出那气柱的规模，只见其高接云气，里面却似有一股绝大的力量，令其扭曲盘转，如同一只发了狂的巨蟒，在天地之间挣扎。
气柱外围，又有数道散逸气流，半虚不实，仿佛怪物的触手，四面挥打，与这片天地气机相接，就是电光雷火，闪灭不定。
看那边明灭的光线，余慈忽然觉得，这条在天地间挣扎的“巨蟒”，似是正疯狂地吞吃着周围的一切——这纯粹是一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那条“巨蟒”正在膨胀，其膨胀的速度甚至导致其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就像是一个臃肿的什么东西，“吱吱”的怪音从那边传过来，却是好没来由，余慈想了半天，才想到，这就像是一窝耗子躁动的声响。
看那边庞大的规模……啧，那要有几万万只耗子啊！
脑子里转着奇怪的念头，杀神刀斩下的方向，又有感应。余慈只好又扭过脸去，然后他就发起了呆。
在地狱众彻底气化的虚空中，在那杀神刀之湮灭神通依旧肆虐之地，忽有一颗微尘似的颗粒呈现，它似乎吸收了虚空中某种不知名的养份，眨眼膨胀到指尖大小，然后萌芽、抽茎、展叶、开花！
一朵幽暗黑莲，眨眼间显化于此。
十八片莲瓣之上，都燃烧着漆黑火焰，又跃动不休，现出诸般奇妙法相，里面似有如蚁众生，做出种种形态，又无一不是呻吟哀嚎，在诸般苦刑折磨下，遭受无尽痛苦。
一朵莲花之上，便似一个地狱世界。
而莲瓣中央，一团蒙蒙的灰气，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影鬼蓦然发声，那声音有些恍惚：“没有无穷无尽的业力供应，世上就不可能存在绵延万载时光的地狱道，东方修行界更没有这样的土壤。”
余慈愣了下，才想道影鬼是在回应他之前的问话。
他真服了这位，这反应回路也太曲折了吧。他哑然笑道：
“然后呢？”
“然后？”
影鬼又有点儿走神的意思，这时余慈终于发觉不对，正要再问，却听影鬼的意念声音骤然拔高，其尖锐刺耳，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在界河尽头时，那种不可理喻的癫狂状态：
“然后……他娘的只有最正宗的六道轮回在时，才有这样见鬼的玩意儿啊！”
余慈呆了一记：“六道轮回？”
一直藏在云楼树空间内的妖魔头颅弹动，影鬼几乎是要从里面中跳出来：“看，看那莲花，那不就是无尽恶业化生之相？业力只漏出一点半星儿，就能自发演化地狱众生相，那就是地狱道！”
余慈彻底给绕晕了：“你说清楚，是六道轮回还是地狱道？”
“你还没明白！六道轮回早该碎了、完了、连点儿渣子都不剩！可是这莲花中展现的，分明就是地狱道的本质，只不过没有全盛期的规模、没有和其他五道合而为一、没有形成轮回体系——可它确确实实就是地狱道！
“不是什么秃驴召唤来的，不是那种投影之流，它就是无数劫以来，亿万秃驴依循他们的佛理法度，一点点夯实的‘十法界’根基的最下层，没错，就是真正的地狱道！”
余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这时，影鬼反倒问他：“那边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候，影鬼才注意到另一边的天地异象，然后，它静滞了一瞬间，继而用某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再次向余慈询问：
“不是吧，饿鬼道？”

第154章 鬼相
数万万只耗子在耳边尖叫的感觉如何？
以翟雀儿的意志水准，也不愿再考虑这个问题。
最宽处直径达到近二十里的“巨蟒”，早成一个无比臃肿的庞然大物，里面有无数躁动且混乱的气机，孕化为极似生灵的反应，同样是无法计数，真像是挤压在一起的亿万只耗子，在挣扎尖叫，这些“耗子”，每一次挣动，都要消耗周边天地元气，亿万只集合在一起，这片天地又哪有这么多元气可以供养？
翟雀儿只能往后退，而当前的情况下，就是强如龙长老和黑袍，都只能和她一样，远远避开这片元气严重匮乏的区域，而这片区域正在急剧扩大，且没有半点儿减缓的势头。
“似乎是失算了呢……”
翟雀儿没有想到，十方大尊见到那黑莲之后，竟是失态至此。尤其是杀神刀斩下，目标在数百里外，可众人眼前那朵黑莲竟倏地消失，随后，众人便通过各自的信息汇道，先后得知黑莲竟然是从被击杀的地狱众处重新绽放……然后，十方大尊直接发狂了。
关键是那个地狱众啊！
翟雀儿确认她当时也走了眼，几番不爽的心情累积在一起，让她有些小小的不满：“妙相传过来的情报，可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
暗哑的声音就响在身后，翟雀儿回眸，脸上依旧绽开笑容：“没什么，这不能怪法师你……我们也没想到，十方长老竟还藏着这样一副牌。我只看出来，此‘牌’和西方佛国有些干系，法师能认出来么？”
妙相终于赶到这里，这时候，她的立场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落落大方地在旁边道：“何需费这个心思？如今十方长老，不正是要打出来吗？”
话音方落，前方那道灰光浊雾的臃肿“巨蟒”，似乎在“腹部”开了一个口儿，一波青灰色的污浊浪潮从中喷涌而出。
细看去，这哪是什么污水，而是难以计数的怪物，个个头大腹鼓，口角流涎，四肢如枯枝一般，扑出来后或滚或爬，也有飞纵疾掠的，转眼就将前方数里方圆淹没，且蔓延之势无休无止，一轮接一轮地向前冲击。
就是翟雀儿和妙相这样胆识过人之辈，见到这场面，也为之变色。
兜帽下，黑袍双眼火光灼灼，盯着那青灰浪潮不放，一直淡定的龙长老，其瘦小的身躯骤然挺直：
“胎生分化神通？”
“是那个？”
翟雀儿见识是极好的，一听龙长老所言，就想到了七八成，她看着那越逼越近的污浪浊潮，竟是又绽开笑容：“再这么下去，十方长老怕有灵智迷失之虑，大伙儿要助十方长老一臂之力呀……”
音落，更明确的信息传达出去：
“抢下那朵莲花！”
百里外高台上，自然是立刻响应。经过几轮斩鬼刀，剩下这些人中，倒有三分之二，属魔门东支一脉，当下就有五个人影扑下高台，自然形成一个环形阵势，当中一人去取黑莲，其他人则做好防护。
眼看得手，头顶阴影罩下，然后才是雷震般的吼啸。
大气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四名修为都在步虚境界的魔门修士，竟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弹开，眼睁睁看着一个庞大无匹的身影直撞下去，合身撞在那欲摘黑莲的修士身上，发出“砰”声闷响。
被撞的家伙哼都没哼一声，护体真煞粉碎，整个身体像是没了骨头，一头撞进黑莲旁边的地层中，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混账！”
不知是谁咒骂一声，随即就是四面攻伐聚合。弹开的四名魔门修士反应都是极快，两个放出阴毒剑光，另一个放出阴雷梭，瞬间反制，还有一个稍慢一线，却是抛出一颗绿惨惨的宝珠，光焰飞腾，有千钧重量，直取凶手顶门。
然而，这些攻击打在凶手身上，剑光破不开、阴雷炸不动，那颗压落的宝珠甚是给直接弹开，凶手只是咧开嘴，无声大笑。
是他！
这一个余慈曾见过的，即是当时是和“老鬼”一起，处置简韶的黑肤大汉。可这时，其人形象却是巨变。原本就有丈余的恐怖身高，此时竟然又硬生生拔起一截，皮肤铮亮如铁，额头部位更是硬生生长出一只血红弯角，黑面獠牙，眉骨高耸，喘息粗重，口鼻间喷吐灰光，肩肘等关节处，骨节鼓起，哪还能称之为人？
影鬼森然道：“金刚夜叉法相！”
话音方落，那边就传来惨叫声，刚刚放出宝珠的魔门修士，竟是莫名胸口洞开，心脏都被人挖了去，偏偏不见凶手形影，只听虚空中一声尖啸，其人顶门腾起的元灵，也被一口吞掉。
影鬼又是一口道破：“虚空夜叉，是那‘老鬼’。”
也是此刻，黑莲周围，厉啸连声，凶横的嚎叫声激荡四野，令人心神摇动。周边高台之上，多个人影，陡然间形体巨变！
通过灵犀散人的视角，余慈感受得最是真切。刚刚几轮鬼刀斩下，还真要数十方大尊这一系的高手损失最小，除开始的范虎、戈大之外，只有一个步虚强者被斩杀，再刨除妙相，还有九人。
便是这九人，除去黑肤大汉和老鬼外，其余七位，不论是鬼修或是人身，都是有灰光吞吐，转眼就是形貌大变，之前无论俊丑，都是一发地往丑怪方向激变。
随之而来的戾气杀意便像是深冬荒寒，将这一片天地染成了冰冷严酷之境。
其余人等，一时都呆了。
影鬼切齿而笑：“均是夜叉、罗刹猛鬼恶相，果然，是饿鬼道！”
饿鬼道，亦属六道轮回中的一道。饿鬼者，非寻常鬼类，因贪婪故，欲望无有穷尽，却因业力所感，便是奇珍异宝、美食佳肴在前，也无法感受其间快美，只能在无止境的贪婪痛苦中挣扎灭顶。
其中有神通者，称为夜叉、罗刹，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以鬼力恶念加持，最擅长杀戮毁灭之道。
毫无疑问，这些修士形貌变异，就是十方大尊遥空加持之故。
区域中，异变带起的思维空白，也就是一刹那而已，随后就是更激烈的冲突。本来是合作者的两边，转眼生死相搏，竟是半点儿心理障碍也无。激战带起的元气飓风席卷数十里方圆，而在其中，黑色莲花依旧绽放。
余慈向更外围退去，绝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鱼。而相较于黑莲周围乱成一锅粥，十方大尊那边的形势，似乎更刺眼一些。
那是在泄洪吗？
其实只要是在这片天地中，都很难忽略那汹涌而来的污浪浊潮，那如蚁、如鼠的庞然灾厄群体，正以让人头皮发炸的速度冲击而来，转眼跨过近百里的路程，所过之处，连高耸入云的高台，都连续倒塌，随即就不可思议地被蚕食干净，东岳神禁，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十方大尊……又或是饿鬼道的神通？
余慈不管了，现在他明白了一件事儿：强者大能交战，想活命吗？那就跑吧！
他毫不迟疑，从高台上跃下去，展开虚空神行符，转眼就到了十数里外。
影鬼习惯地性讽刺：“遇到鬼子母的胎生分化神通，虽然连其全盛期的亿万分之一都没有，但还是跑掉才明智，你倒是聪明了些……”
“废话。”
余慈虽不太明白什么叫胎生分化神通，对鬼子母了解也不多，但最基本的眼色还是有的。几十个步虚强者，再加上长生真人打生打死，他这种还丹小辈，稍靠近些，被绞成碎末，也没有人会掉一滴眼泪。他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真服了他们！五岳真形图才转了两岳方位，就直接撕破了脸，后面可还有‘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呢，这算什么？”
影鬼则是冷笑：“真是六道轮回这种层次的宝物，就是碎渣，黄泉秘府比起来算个屁！前者是直接涉及到天地运行法则的无上佛宝，后者再是秘府洞天，也要依靠着一定的天地法则才能过活，怎么比？”
正说着，两人都是一梗，随即齐齐转移目标，原因无他：灵犀散人动了。
而且，那不是余慈的命令！

第155章 磁力
在别人眼中，灵犀散人像是一个被冲击波扫到的倒霉蛋，手舞足蹈地从高台上坠落。只不过修为深厚，才在坠落过程中调整好姿态，向外飞遁。
然而，灵犀散人挑选的方位很敏感，他要从黑莲花侧上方斜切过去，这立刻引来众修士的警觉，其尴尬的地位在此刻尽显无遗，竟然是双方的修士同时对他出手。
灵犀散人摆出了惊骇欲绝的模样：“我没有……”
尖锐的嗓音紧接着就化为“嗡嗡”的振鸣，下一刻，灵犀散人的玄蜂妖身，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两对透明翅膀急速振动，带着六尺长的妖身，想飞起来，却在四面冲击下，狂喷一口鲜血，歪歪斜斜坠落。
此时杀神刀的威煞已散，灵犀散人直接砸在黑莲边上，险险就撞到了，黑莲也摇动两下，漆黑的火焰似乎已把他烧到。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对灵犀散人生出杀机，可他的反应总算救它一命，看都不看黑莲，蜂躯六足加两对翅膀连续挣动，连滚带爬地逃出数丈开外，才又振翅飞遁，如避蛇蝎。
足以致命的剑光就擦着他的翅尖掠过去，险到极致，不过既然他直接跑掉，旁人也就懒得再理，继续打得热火朝天。
数十里外，余慈咝地吸了口气，飞遁的身形不自觉停下。
没有人能比余慈更能洞悉灵犀散人的举止心念的奥秘。
别人因为角度等问题，看不真切，余慈却是心中雪亮：当灵犀散人将要坠地之际，在其黄纹黑皮的巨大肚腩下，长近尺许的毒刺一个极隐蔽的伸缩，从黑色莲花上擦过。
莲花外围黑炎，瞬间将毒刺锋尖蚀去，痛不可当，灵犀散人却是硬生生忍住，以毒刺“刮”了点儿什么下来，随后向外狂飙。
这一轮变故，余慈没有使上半点儿力，全都那个既狡猾又大胆的家伙“自作主张”——更准确地说，是受他本能层面的某个冲动驱使。而细究冲动的源头，则来自于“植栽”其神魂深处的百叶莲花。
有意思了！
不过，这种时候，远离危墙之下，才是最要紧的。余慈再度发力飞遁，同时盯死了灵犀散人，决定不管这厮跑到哪儿，只要自家到了安全的地方，就要好好研究一番。
可这时，灵犀散人却是一颤。
无边无际的青灰颜色，从天边拍击而来。那是亿万贪婪饿鬼垒积在一起，形成的吞没一切的恐怖浊潮。在此大潮面前，就是黑袍这样桀骜不驯的家伙，也要一路后退，不敢摄其锋芒。
潮头之上，十方大尊的身形显化。
他仍是面目模糊，看不真切，披着黑色法袍，却是敞开了怀，那肚子鼓胀得比十月怀胎还要大上两圈，余慈也见过大肚汉，天篆分社的广微真人，就是身量宽大，肚腩明显，但其人气度非凡，虽是体型如此，也不显丑怪。
可十方大尊不同，他肢体未变，与庞大肚皮相比，愈显干瘦。而在他肚皮上，一层层青灰掺杂的光芒叠上来，甚至掩住了下肢，仿佛那巨肚就是一切，而光芒下蜂拥而来的贪婪鬼子，已经分不清，“生”出来的时间，是之前，还是现在。妖异诡谲的模样，令人呕心。
“果然鬼子母法相！”
影鬼的声音不自觉都低了许多：“怪不得他会转化天魔之躯，有了天魔无穷变化，结成此等法相，也省了很多力吧！”
饿鬼道中，最厉害的鬼物有三种，一为夜叉，二为罗刹，三就是这鬼子母。前两者都是个体战力惊人，只有这鬼子母，天生有胎生分化神通，可以分化出千万鬼子，均是食人噬灵，所过之处，比蝗虫过境还要来得干净。
十方大尊，鬼子母？
余慈咧了咧嘴，对二者形象间的关系，实在是联想不能。不过他却联想到另一件事：“鬼子母与那些鬼子之间……”
“自然是有心神联系。”影鬼加以确认。
余慈心中忽起了个判断，难道这就是十方大尊的神道根基？不知他那个已死掉的“信众”，叫什么简韶的，是不是也是这鬼众的成员之一？
十方大尊就是奔着黑色莲花去的，对渺小的玄蜂小妖，完全不屑一顾，灵犀散人得以换个方向，继续飞逃，但能否绕过亿万鬼子垒积的大潮，仍是未知之数。
此时，大潮已经逼近到距黑色莲花仅三十里处，这里已经算是战场了，也进入了十方大尊神通作用的范围。
当下，这片战场上，所有属于十方大尊一边的修士，莫不煞气贯体，战力激增，之前那些属于符修团，修为较逊色，作壁上观的鬼修们，也一个个形体剧变，不要命似地冲入战圈，让局面变得更为混乱。
十方大尊灰烬般的魔眼死盯着黑莲的方位，伸手虚拿，当下放出一只深灰巨手，类似于大衍图阵上“通天法掌”的神通，直朝黑莲抓去。乍一放出，大潮中便分出成百上千个鬼子，跳跃攀附上去，中间有人想干扰，附在巨臂上的鬼子就扑击厮打，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人吞没。
如此手段，把魔门东支一方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急之际，翟雀儿一声清叱，身边龙长老默不作声，背后却有一片紫光腾起，在虚空中凝成一轮紫日，光芒大放，这一刻，方圆数十里的气机简直是炸了锅，有两座高台直接就被震倒，轰然崩塌。
十方大尊还是抢了先手，那只深灰巨手撞开了一切挡在前面的障碍，照着黑莲一把抓下。他是长生真人的水准，又展开了鬼子母法相，对劲力的运化当真是随心所欲，如小山似的巨掌，却有拈花之柔，将黑莲轻拢而起。
看到这一幕，人们心头都是一震，但也有人心志坚凝，不为所动，龙长老就是其中一个。
他身后紫日法相乃是魔门著名的强横神通，名曰“天无二日”，是说紫日一出，连天上的太阳都要失色，堂皇大气，发动起来，百里尽成火海，如今与十方大尊气机相冲，发动略慢，但爆发力依旧强绝。
紫日强芒如剑，一击就将深灰巨手齐腕斩断，上面什么鬼子都一起化为乌有。
十方大尊怒啸一声，身下鬼子污潮翻涌，正要再出神通，啸音却戛然而止。
深灰巨手前半截其实还拢着黑莲，只因气机切断，难以保持原型，大半都化为烟气，便在这灰蒙蒙的烟气中，那黑莲竟是散开了，十八朵莲瓣飘飞，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碾得愈发细碎。
“怎么回事？”
虽然第一号耳目灵犀散人已逃得不见踪影，但余慈早先植入神意星芒的对象，到现在为止，还活着两个，通过他们的视角，余慈总算是看到了黑莲散掉的那一幕。
和那边所有人一样，余慈也为之错愕。
偏在此时，影鬼放声大笑：“原来如此！我就说，六道轮回怎可能修复？”
余慈一怔，立刻请教。
影鬼心情大好，当下就指点道：“黑莲有形而无质，现地狱之相，却无地狱之质，说明它只不过是地狱道本源法则的投影，聚集了点儿业力，拿出来唬人罢了，若以当年全盛时期的六道轮回来比较，它只是刚刚发了个芽儿……唔，不过这本源法则如此完整，根基在何处？”
余慈无奈了：“我问你呢。”
“此事要查个清楚！”
“你自己查去。”随口回了一句，余慈飞遁的速度一直不减。
冷不丁地，他飞动的身形忽地一滞，然后就是天旋地转，就像是被人拽着双腿转圈儿，整个身子腾空，完全没了方向感。他只能看到，周围高台在扭曲，不，应该是整个天地都在扭曲变幻。
远方，不知是谁叫了一句，话音通过他的“耳目”传来：“五岳真形图发动……这是移岳换位！”
话音未落，余慈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个极强的甩力，五岳真形图似乎是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将这里的人们统统扔出去。
也对，如果五岳真形图有灵，想必也对这里的境况忍无可忍了吧。
自嘲的笑容里，余慈已经做好准备了。可这时，他左手处陡地一沉！
下一刻，他就像是坠了一块千斤巨石，被硬扯着直砸向地面。闷哼声里，余慈来了个硬着陆，与肢体的撞击痛感相比，左手心的滚烫才真拿人，待伸手看时，他蓦地醒悟：
是了，玄灵引还在我手上呢。
此时，以不朽藤制成的雕像上，灰黑磁火烧得好旺！那火已经不只限于雕像上，而是沿着余慈的手臂向上蔓延，却不毁肌体衣物，转眼已遍布余慈全身。
余慈没有感觉到骤增的重力之类，但是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五岳真形图“外甩”的力量也不见了。而当他脚踏地面，脚底心的感觉却有点儿怪，他像是踏在江面上，地层之下，就是奔涌不息的“江水”。
那是……九地元磁神光！
他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此时此刻，原本如火如荼的战场，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包括十方大尊、龙长老、黑袍这样的长生真人，包括那浩荡如海的亿万鬼子，都不能幸免，不过，十方大尊在被甩出去之前，还是锁住了大半黑莲碎片，另外那些，则被三五人瓜分。
混乱的局面下，无人注意到，数百里开外，还有一个余慈，稳稳地站在地上，巍然不动。

第156章 佛骨
随着移岳换位的进行，这里渐渐没有了上下四方的概念，虚空扭曲，天地倒颠，余慈只能以脚下所感应的九地元磁神光为参照，脚下便似生了根，任它如何流动，我也吸住了……
咦，这不对呀！眼前的景象分明也在变化来着，初时他以为是幻相，直到平白无故地撞上一处高台，头晕脑涨之余，才确认了，他脚下虽粘得紧，但确实是在移动的。
真见鬼！
出现这种问题，原因很简单——九地元磁神光本身，就是在流动的。
黄泉秘府真是个古怪的地方。九地元磁神光在动，五岳真形图在动，但二者的流速不同，运动的方式也不一样。打个比方，前者就像是流动的江水，后者是飘浮的云彩。
之前，包括余慈在内，一行人都是被“云彩”裹着，东飘西荡，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如今他握住了玄灵引，就从“云彩”里脱了身，却又坐一叶扁舟，行驶在“大江”上。
余慈猛然醒悟：只有在这儿，依靠着磁力，才能摆脱五岳真形图的控制，至于玄灵引，不就是能航行在九地元磁神光上的渡船吗？
现在好了，他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移动方式，且能够试着消除磁力“上岸”，不受五岳真形图的限制，可也有问题，九地元磁神光的流向没个定数，他怎么确认，一脚踏上去的，就是个善地？
眼前光景变幻，周围环境越发地陌生，余慈已经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对其他人更是早没了感应，只能暂时随波逐流，脑子则在急速转动。
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参照物才好，正所谓“风动云动星不动，水涨船高岸不移”……
嗯哼？
他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有了计较，这参照物，他有啊！
内外虚空交感，西方白虎星域外围，一颗外人几难得见的黯淡星辰闪了一闪，自有天地间最玄妙的一类感应，将其信息反馈回来。
虽然外边环境恶劣，本命星辰的联系，依然没有断绝！
余慈心头一松，又想到上回感应天星方位，五岳真形图似乎反应极大，可这回，那边却又“冷漠”了下来，对他不闻不问，也不知是不是玄灵引在手的缘故？
不管如何，已近丧失的方向感一下子就回来了，就算整体感觉还差些，但与上回的认知相对照，计算出二者的方向、角度和距离，当真是一点儿不难。
余慈开始尝试着“操舟”，以前他没修炼过元磁神光之类的法门，对磁力的操控两眼一抹黑，最初有点儿手忙脚乱，不过玄灵引没有在这上面给使用者设门槛，多试两回，也就成了。
没过多长时间，余慈便来到了他最初引动天星之力的点上，虽说是想停下来的时候，因为操作不熟，不能及时脱身，又“飘流”了百十里路，但他终究还是上岸了。
眼前的情景好生熟悉。
森罗冥狱神禁召唤出的数以千计的高台，此时仍有大半耸立，可这里的气机流动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自然也不一样。对此，余慈并不感到奇怪。
水流云飞岸不移，这里已经不是五岳真形图的“东岳方位”了，至于是什么方位，又是什么禁法，还要再观察。
玄灵引上的磁火慢慢熄灭，余慈踏上实地，跺了跺地面，确认没有问题，猛以拳击掌，以示庆祝。
能够找到玄灵引的运用之法，确实是可喜可贺。他现在已经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够从这五岳真形图中全身而退，就是冒险深入，也不能说没有机会。
他仰头看天，这里当然见不到外面的星空，可是他与本命星辰的感应，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多亏了这颗本命星辰，多亏了修炼天垣本命金符这等法门，说明他终究还是有几分运道。
心中欢喜，思路也越发清晰。余慈既而想到一件事：他有天星定位，在黄泉秘府中寻觅方向，可没有的又该如何？若是玄灵引的正牌“传人”到此，是用什么方法来辨明方向呢？
余慈继续看天，心中渐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他无意识地走动，刚走出几步，影鬼突然示警：
“右边，小心！”
余慈一惊，本能偏闪，却又觉得不对，回头去看，入目的却是一具本是盘坐，却已翻倒的骸骨，上面很诡异地铺了一层彤红的火焰，正无声燃烧。或者是前面思考问题，他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藏着……等等！
这是业火？
有那么一刹那，余慈汗毛直竖，先前在业火中来回穿梭，经历不堪回首，让他本能地有点儿发悚，不自觉又让开一步。
角度移换了，余慈却莫名有些熟悉之感，也在此时，影鬼冷哼一哼：“结跏趺坐，作降魔印，是个和尚！”
和尚？受影鬼点醒，余慈再看，这骸骨虽是左臂连带半边肩胛都已不见，但右手覆右膝，指尖垂下，若是摆正，应是触地姿态。果然是佛门的降魔印，其和尚的身份想必是不会错的。
不过，让余慈生出感应的，不是这个……
他挠挠头，一时想不出来。然而根据方位、距离，他很快猜到，这和尚骸骨附近，应该就是十方大尊等人翻脸的第一现场，而且，也有很大可能是让他收集的那些法宝碎片“造反”的源头。
很快，他找到了不远处那个凹坑，不过里面除了让人不快的业火残余，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稍一考虑，余慈就准备重新开启法宝碎片对外界的感应，嘴里面则顺势问了影鬼一句：
“你能不能看明白这和尚的来历？”
他本是随口问了句，哪知影鬼张口就来：“所谓‘金身玉骨银髓’，有金刚不坏之能，这和尚生前起码是个阿罗汉，不过再算一算业火烧过的年份，其本来水准要更高，只是不管是佛陀、菩萨、罗汉金身，内外如一，皮骨筋肉无有分别，不存在哪个更禁烧的问题，怎么单只留下一个骨架，还值得商榷。”
稍顿，影鬼又接着说下去：“死时结降魔印，遭遇魔劫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佛门僧众有一点很典型，即应对天魔诸劫，在自身不成气候时，十分不堪；可一旦证了果位，反倒又有了天然优势。这和尚死在魔劫之下，多是自家根基出了大问题，否则不至于此。”
“那个，我说……”
“不妨找个能隔绝业火的东西敲敲看，那些和尚成就金身后，可成就所谓‘佛骨’，质地与其他骨头都有不同，还有内蕴神通的，据此说不定能测出和尚的修行法门和出身来历。”
余慈苦笑，影鬼明显兴奋了，这滔滔不绝的架势，近来可真是少见。余慈一边将法宝碎片的信息重新显化在心内虚空，一边也在云楼树空间内寻找影鬼所说的“敲击”工具。
影鬼的话音仍是连续不断地传入：“地狱道、饿鬼道先后出现，势必有其因果，有九成九应在这和尚身上。怪了，当初十三古佛打破六道轮回，演化三千虚空，根本造不得假，六道轮回绝对是粉碎了，就算西方佛国天地法度不变，要重凝六道轮回，也要在十劫之后，可眼下……难不成又是那群秃驴的算计？”
“又？”余慈很好奇，“以前是怎么算计的？”
影鬼冷笑：“自是鼓吹所谓的‘十法界’，将一切有情众生都划入佛国特有的天地法则之中，让世上修道之人，都要按他们的标准做事，步虚及以下修士入六道轮回，得证长生的修士则给‘请’入四圣界，从上到下，严丝合缝得很哪！”
余慈半懂不懂：“这又如何？”
“嘿嘿，这是那群秃驴给天下人排座次呢！佛、菩萨、缘觉、声闻四圣，本是与真人、劫法、地仙对应，可十法界一立，一应非佛门之‘外道’，说是不闻佛法而自觉，只能入缘觉一界，成为什么‘辟支佛’，虽沾个佛字，却也只能和他们的阿罗汉平头，你让那些地仙一流的人物，情何以堪？”
“这个……”余慈猛然发现，五劫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八千剑修西征历史，其掀开尘封的幕布，已被影鬼掀开一角。
影鬼谈兴正浓，不用余慈催促，已继续道：“名利之事，也就罢了。可若真让十法界建成，法则重建，天地寰宇，莫不入佛门彀中，除佛门之外，一应‘外道’修行，都受其法则限制，不涉佛法，便永难有出头之日，如此手段，哪个能忍？”
原来如此，不计成败与否，倒真是大手笔，好气魄呢……余慈这时再看燃烧骸骨时，眼神不免就有些变化。
然而此时，熟悉的感觉又生出来，余慈找不出原因，干脆偏折身子，和翻倒的骸骨平行来看。这时候，法宝碎片已通过心内虚空，重新与外界建立了联系，他眉心也急跳起来。
还有呢？
余慈眼珠一转，从云楼树空间中取出一枚仅有黄豆大小的碎片。这已经是那些碎片中，体积比较大的一个了。此时暴露在外，就在余慈指间激烈振动，待余慈松开手，那碎片倏地斜插下去，决非是自然坠落，势头之猛，倒把余慈惊了下。
然后他看到，碎片直接打入无声燃烧的骸骨内部，位置是……右手！
影鬼失声叫道：“那就是佛骨……有问题！”
话音方落，一簇与彤红业火明显有别的金色火焰，哧声闪亮。

第157章 截胡
这一刻，余慈分明感觉到，云楼树空间内所有的法宝碎片，都霍霍跳动。
金色火焰除了最初闪现时，带出一声气爆，其余时间，都是非常安静的，势头也寻常，只在骸骨右手食指上静静燃烧，相邻的指头和掌心都不顾及。和遍及全身的业火是没法比了，但金焰一出现，这处的业火就给吞没掉，同时被吞没的，还有余慈拿出的法宝碎片。
“喂，给烧没了？”
“没，还在……好像是渗到里面去了。”
余慈的感应还是比较清晰的，他发现，与法宝碎片生出感应的，非是火焰，而是指骨。那指骨的材质也很古怪，仿佛是由某种液体凝成。法宝碎片乍与之接触，就渗入进去。
他又拿出一粒碎片，一松手，结果与前面一般无二。
有意思！
余慈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来黄泉秘府，除了对这处传说中的修行圣地颇为向往之外，其余的想法，也就是捡捡漏了，那些强人关注的东西，比如地狱道之类，或得或失，他都没什么想法，但别的玩意儿，用点心思何妨？
他毫不迟疑，一下子取出了一大把法宝碎片。
如此干脆，把影鬼都给吓住了：“喂，你开什么玩笑，万一毁了怎么办？”
余慈浑不在意：“叫这玩意儿弄个晕头涨脑儿，早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正好看个究竟，说不定这里还是很重要的环节呢！”
他是真不在乎，自从结成本命金符后，法宝碎片的用途大降，况且，他也不是真的孤注一掷，碎片中最大的“金属飞蛾”，还留在他手中。
不管影鬼如何不乐意，余慈掌指轻搓，将细沙微尘一般的法宝碎片慢慢洒下，果然都如飞鸟还巢一般，投入到金焰包裹下的指骨中。虽然碎片微小，千百粒堆在一起，也有一根指头的体积了，但投入进去之后，指骨的体积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火焰也只是略有波动而已。
“真烧化了？”
“不是，好像指骨更密实了些。喏，里面的气机也在运化，不知会变成什么？咦，这怎么跟炼器似的？”这段时间，余慈让陆青帮忙，自己也动手，将步罡七星坛各类结构组件都制作完毕，也算有了点儿经验，对炼器时各类气机融汇变化，比较敏感。
影鬼也同意：“还真有儿像……啧，那可是天底下最贵重的原料无疑了。”
余慈知道影鬼对自己轻率投下法宝碎片仍有些不满，他也不理会，只是仔细观察，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看金色火焰，他蓦地萌生了一个想法：
“这火肯定不是业火了吧。”
“嗯，不是。”
“哦，这就能使上力了。”
影鬼大悟，恶狠狠地叫道：“拆了它！”
“……”
余慈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不否认，让影鬼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心动。但事情还要照做，他在云楼树空间拿了根上好的千锻铁棒，原是为炼制步罡七星坛准备的材料，后来有陆青出手，就没了用处，此时正好用劲儿。
将铁棒点在指骨上，金色火焰烤炙着前端，奇怪的是仍没感觉到一点儿热力。把棒子在手中转了转，余慈想不明白，也不再多想，轻喝一声，发力上挑，那燃烧的骸骨在他妙至毫巅的控制下，一个翻转，正了过来，稳稳“坐”在地上。
影鬼莫名其妙：“弄了半天，你搞这个？”
余慈还不理他，只是前前后后仔细观察一番，末了笑道：“你看看……”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心内虚空，心念动处，就将外面的骨架在这里一一复现出来。以他如今的眼力和修为，做这个完全没难度，不一刻，骨架已经完整呈现在心内虚空中，全无差错，连骨头残缺处的尖茬都一般无二。
余慈指给影鬼看：“你看，他也是结跏趺坐！”
“你脑抽了是吧？”
影鬼给气得乐了。结跏趺坐又曰金刚坐，是佛门修行一种很重要但也很常见的坐法，十个和尚倒有九个半精通此道，这能说明什么？
“你还没明白……”
余慈正要公布答案，却和影鬼同时惊了一记。外面天地间，哗啦啦一声响，似乎有铁链甩击之音，远远传过来。
余慈把心念移到外面，循着声息，见远方虚空扭曲，观其方位，应该是当初支起孤独地狱的位置。
影鬼道：“是哪个家伙又用‘无碍小三界旗’之类的法器……”
余慈摇头，如今在这黄泉秘府里的几十号人，有一大半的实力都在他之上，能用到这种破界法器，更不用说，余慈当然不会傻等着那人过来，就想着避一避。
这时候，影鬼在心内虚空叫嚷：“拆下指头！”
“当”地一声，余慈用千锻铁棒猛击在关节上，但凭此钝器，如何能奈何得了佛门不坏法体？
一击不成，余慈当即收了铁棒，擎出七星剑，又一剑斩在同一部位，这次直接用上了诛神刺法门，七星剑上七星瞬灭了六颗，全力以赴，半点儿都没保留。
剑光抹过，这柄由鲁德师伯依照论剑轩独门秘术所制的宝剑神锋，一击建功，彤红的业火猛地一涨，骸骨右手食指齐根而落，金色火焰依旧燃烧不止。
这时候，那边虚空动荡几近停止，余慈心中一动，放出一颗神意星芒，迎了上去。
※※※
在森罗冥狱神禁发动时，拔起的某座高台上，一个巨大的铁锚死钉在上面，锚爪是四支长有一尺的铁刺，四面箕张，锚尖看上去并不锋利，上面还点缀着灰黄的锈迹，但有两枝已深陷石层。
“上岸了。”
赵子曰将铁锚拔出，重达数百斤的大家伙在他手里便如羽毛一般，连缀着锚爪的铁链有一截缠在他手臂上，其余链条向后延伸，一半悬空，另一半却是“插”入虚空中深处，连接着某个不可见的对象。
多亏有这定山锚啊。
赵子曰笑吟吟地举着大锚，暂时没有收回的意思。这定山锚乃是一件奇宝，功用只有一个，就是勾连某两处独立虚空，令用锚者自由来回。用起来比十方大尊的“无碍小三界旗”要省劲儿得多，但使用者必须是两人，那边需要有人牵着，才不会迷失。
此时在另一边，自然是摩奴。
在这黄泉秘府中，步步危机，偏偏自家的战力因为翟雀儿的手段，都没能跟来，赵子曰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算花力气举着大锚，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随时可以抽身退走。
赵子曰的目标很明确，回到这处地域之后，就一路疾行，铁链被他扯得哗啦啦抖震，声震四野，只是这片地域的生灵全被五岳真形图摄走，响响也无妨。
不一刻跨越数百里路，他是一直注意着的，远远就发现那处红彤彤的光源，包括那光源中，端坐结印的骸骨。赵子曰见之一喜：
“我那便宜义兄的消息果然不错，那东西确是在此！”
转眼到了近前，他看那骸骨多处缺损、又燃烧业火，不免嗟呀当年那场惊天大战，同时也有些烦恼。
他跺了跺脚，扼腕道：“可恨，要是那尊圆光琉璃大成佛龛到手，不是省了一番搬运？”
烦恼亦是无用，既然过来，赵子曰就是有准备的，他自储物指环中取出一个打磨精巧的澄黄铜钟，高不过尺许，径不过三寸，可抛上半空，迎风一晃，就化为了一个足可装进去两三人的庞然大物，当头落下，就将燃烧的骸骨罩在里面。
这铜钟本来别有妙用，但此时用来，是借用其天成秘宝的性质，隔绝业火，以便回去处理，如此，铜钟回去想必也是品质大跌，这点，赵子曰却是顾不得了。
他念动法诀，让铜钟封绝业火，隔绝业力干扰，以便收回储物指环，这需要一个过程，赵子曰本也不急，然而不一刻，他脸色就是微变，伸手准备召回之时，已经有人笑语而来：
“慢来，赵道友，你要把这佛陀遗骸拿到哪里去？”
而在话音来处，已有一道白光腾起，当中翻滚舍利，森白火焰化为拳头大小的光珠，连喷出七八个，飞射而至。
步虚强者的手段，赵子曰可没有无视的资格，铁链哗啦骤响，他一个翻滚，弹射而出，本来还想着再冲回去，可铜钟之外，森白火焰将方圆三里范围都烧成火海，阴幻火力自有其阴毒之处，还丹修士进去，绝讨不得好。
而火海之上，已是悬浮一位雍容美貌的尼姑，热力蒸腾，气流飞旋，她身上缁衣飘动，有若飞天，美不胜收。
“妙相法师！”
赵子曰一下子被逼开，重宝得而复失，心中焦躁，脸上却还算从容，他一振身上黑袍，向妙相抱拳见礼：“法师何故阻我做事？”
妙相微微一笑：“不外乎‘见猎心喜’四字罢了。”
说话间，她目注赵子曰，一时倒测不出其心意变化，不免有些佩服。
“我在北荒多年，倒也听说过一件事。四劫之前，有一位西来高僧，居于北荒，传播佛法，据传神通殊胜。后来不知为何，再无踪影，今在此见此骸骨，倒觉得有七八成是他。”
稍顿，她语气却是变得缓和一些：“我不知道友想拿这骸骨如何，也不想全部占为己有，只求一截佛骨以利修行，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第158章 讲古
赵子曰仰天打个哈哈，没有正面回应，只道：“妙相法师，你乃我义兄座下信重之人……”
“不敢，大尊亲疏有别，我尚能分辨。”
妙相当面锣、对面鼓这么一敲，摆明了立场，赵子曰想套近乎也不可得。不过，说话间，他已经和虚空“对岸”的摩奴联系上了，那只狮子猫正借定山锚之力，过来支援。
再有三息……
也在此刻，弥盖三里方圆的火场中，忽地暴起一道精芒，借着火焰的遮掩，直到近前，赵子曰才察觉。
“啊哟，这女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他却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做的，此时闪避已是不及，他只能发动一件护体法器，身外莹莹绿光如屏，可那精芒却是拐了一道极小的弧线，擦着护体宝光掠过，完全没有任何接触！
“糟！”赵子曰一个激灵，也是放出飞剑拦截，可还是慢了一步，“铮”声鸣响，他身侧虚悬半空的铁链吃精芒一绕，便自中段开裂，哗啦啦坠在地上。而此间虚空之外，便有一个倒霉蛋“嗷呼”一声，一下子迷失在黄泉秘府的某个角落里。
一击建功，那精芒旋即飞回，落在妙相手中，却是一把尺余长短的玉刀，随即隐入袖中不见。
隔着三里路，两人对视，妙相从容淡定，赵子曰面沉如水。
如今，赵子曰看出了妙相尼姑的行事风格，却是以后路断绝为代价。他也有些后悔，落入这局面，他本人行事也有不足。若他肯舍弃铜钟里的骸骨，第一时间退走，再图后计，可要比现在从容太多。
按下心中悔意，赵子曰后退一步，把手摇了摇：“慢来，妙相法师，你这可不是只要一截佛骨的态度！”
“赵道友也没有与人商谈的诚意。”妙相淡淡回了一句，竟是不再理他，径直去看罩着骸骨的铜钟。
唔，这尼姑行事，很看重气派格调，未将事情作绝，想是出身的影响，如此……
赵子曰转眼计较已定，当下就咳了一声：“法师想来是用佛骨来增进修为的？这个，怕是不成啊。”
稍顿，他朗声道：“这具骸骨中，想必是有佛骨的，只不过，我有十成把握，这佛骨，不合法师的意！”
妙相抬眼瞥他一记，又去盯着铜钟。
赵子曰心中冷笑，嘴上则道：“想来法师会觉得我是说业火的缘故？非也非也，法师既然出手，必是早有准备，不过我还是要说，这具骸骨遍体上下，绝对没有一块儿能有利于修行的，就是祛除了业火也一样。”
这回，妙相终于正眼看他：“赵道友有话要说？”
“只是想讲个故事。”
赵子曰摊手一笑，气度自生。他虽是出身微末，大半生都是做强盗的活计，但心计深沉，为人颇有静气，真撂开了来说，倒也是不卑不亢。
妙相确实是比较欣赏这样的人物，而且事关她修行前途，多听两句也无妨。
赵子曰语速不紧不慢：“五劫之前，八千剑修西征之事，法师想必是知道了。到头来，剑修与佛国，败是惨败、胜是惨胜，在东方修行界，论剑轩地位动摇，五劫以来一直困居南方，少有作为；西方佛国也是元气大伤，前前后后超过二十名佛陀陨落，而且十数劫以来一直进行的‘十法界’之设想，也遭遇重创……妙相法师可知‘十法界’？”
妙相微微颔首。
赵子曰就笑：“这样就好理解了，不过法师是否也知道，那一战后，由空有庵牵头，西方佛国内部那一场激辩？”
“这个倒是不知。”
赵子曰随手将断去的定山锚扔在地上，从容笑道：“此间骸骨，就要从那场激辩讲起。具体的细节，由于年代久远，空有庵控制的也严密，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信，那一场辩论之后不久，西方佛国有一位佛陀舍了宿世修为，倏然转世，至此再无消息……那一位，便是曾经在灵山之下，力抗无劫仙剑而不死的大佛陀，十方慈光佛。”
妙相讶然：“你说，这一位就是那十方慈光佛？”
“十有八九。”
略一沉吟，妙相便道：“这与我何干？”
赵子曰摇摇头：“法师且注意，我前面说过，这位佛陀是舍了宿世修为，转世重修，以前的修为可是全不作数！而四劫之前，这一位在北荒出现，竟然又是神通殊胜，一劫时间不到，就能有这样的成就，佛门勇猛精进之功，可就太了不得了……”
妙相心念转动，发现果然如此，不免问一句：“这是何故？”
“岂不闻佛门有所谓‘发无上菩提心’？借愿力之助，可以获得种种不可思议的果报。据传，那一位佛陀发下宏誓大愿，愿舍了修为果位，永沦绝狱，也誓要重塑轮回……”
“六道轮回！”
“不错，正是那由十三古佛亲手打破，演化三千世界，一举将十七剑仙打入永沦之地的无上佛宝。”
这又是一个具有震撼力的消息，赵子曰说得是抑扬顿挫，但在说话之时，他脚心却是自发裂开一个口子，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地下。
他缓过一口气，又道：“以此愿力，这位前世佛陀勇猛精进，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聚拢了散落在无尽虚空中的六道轮回的本源印记，慢慢做出了饿鬼、地狱等六道结构，然而天不遂人愿，又或是其所发之愿，不足以做出这逆天之事，不知怎么地就陨落在此，实是可惜可叹！”
妙相看向身下铜钟，若有所思。
赵子曰紧接着就道：“发下如此绝愿，却功亏一篑，那怨愤悲绝之意，何其恐怖？故而便是死去，身也是业力缠身。法师，你且看那熊熊业火，绝不是被地狱道浸染，而是由内而外，自发而成。
“就算法师能袪除业火吧，可这位前世佛陀发下愿誓，以此获取神通，其全身上下，怕是没有一处不为愿力充斥，若是借此力精进修为，嘿嘿，还愿可不是那么容易！法师不怕被愿力业力沾身，平添阻滞，以至永沦不起么？”
妙相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谁？”
赵子曰一怔，随即笑道：“法师在我义兄身边多年，我的底细，你岂能不知？”
妙相冷盯过来：“能有这等见识，焉是区区一个散修沙盗所能为？且愿力难破，你又拿骸骨做什么？”
“咳，此事与法师无干……”
赵子曰避重就轻回了一句，也知道妙相已经有几分被他说动，便笑道：“如今法师还觉得这骸骨有用吗？”
妙相沉吟不语。
赵子曰行事渐有成效，心中略微放松，却见森白火焰之上，这位美尼姑丰腴圆润，明明花一般地娇艳，气度偏又迥异流俗，心里一动，便笑道：
“法师用佛骨，想必是要用在阴幻舍利上？现在看来，我那位义兄当初给你这门修行之法，原是为你转成罗刹法相铺路，只是你这些年一直若即若离，不愿信奉于他，才一直有许多缺憾，难以补足。但这种事情，在我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
火光中，妙相似是吸了口气，眸光定在他脸上：“好大的口气。”
“不敢，其实若是法师有意，我这边……还认得几位精擅此道的高人，或可为法师解惑。”
话到嘴边，还是变了。赵子曰原是在某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驱动下，想尝试着招揽一回，可他机警之心也是一等一的，很快恢复了冷静。
“法师不妨考虑……”
他会庆幸这一念之差的。话说半截，他忽生感应，猛回头，随即面色真正剧变。
“不是今日法师传讯告知，我还不知道赵二先生竟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因为赵子曰和十方大尊是结拜兄弟，故而也有人这么称呼他，而其中叫得最顺溜的一位，就是眼前刚刚跨空而至的娇俏美人儿。
翟雀儿！
这位魔门东支的真传弟子，身外灵光闪耀，似是刚用了什么了不起的符箓，这应该就是她能够跨空而至的依仗。此时她伸手按着半透明的细纱背子，似乎嫌这外衣太过轻薄，被大火带起的热风一吹，就有点儿压不住了，仪态无忌，又颇有一番天然魅惑。
与之同时，她灵动非凡的眼眸转动，很快将赵子曰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这眼神似是会说话一般，尽显出“刮目相看”的意思。
赵子曰却是没有闲情欣赏和享受，只苦笑一声：“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嘴里有句话咽了下去：飞魂城的前主母，和魔门东支的亲传弟子，可还真是近邻哪，勾搭在一起，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知道，若这话吐出来，他今天就真正死定了——虽然眼下的局面也是不妙。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之前动的手脚，已经差不多合用了。如今绝不能再有半分犹豫：“天幸，来之前测过了，这儿现在是北岳方位……魔血化碧，兽灵召来，给我起！”
猛一跺脚，护体法器先一步发动，他身外有莹莹绿光护体，而这片地面，倏然如地龙滚翻，砰砰砰砰连响，一条如巨蟒长蛇般怪物破地而出，长躯甩击，几若疯狂，空气中立时弥漫了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第159章 夺骨烧身 遗珠云楼
长蛇怪物只是一个开头，以它破地而出为起始，地层之中，便似涌出了一层色彩斑斓的潮水，无数毒虫异兽从中翻出来，且是无休无止。
在五岳真形图的北岳方位，典籍上说是能“守灵润物，广治虫兽”，其禁法中便有驱兽役虫这一条，名曰“太化玄冥浊灵神禁”。神禁中这兽、虫等，不是寻常之物，而是禁法撷取各类凶灵，打破揉碎了，由禁法催化成许多外界绝无的异种，凶毒绝伦。
赵子曰以自身具备的妖魔气息化入血中，渗入地下，这作法其实就是去捅马蜂窝。这些禁法生灵成千上万只地冲出来，或飞或走，便如凭空起了一片乌云。有的直接撞在阴幻火中，一时不死，还有力气挣动，扑击飞跃，择人欲噬。
便是两位女修都是不凡，也被这异象惊了一记，赵子曰便趁此机会，不退不闪，而是直冲进了前方的火海，冲着妙相杀了过去。
勇气可嘉，只是修为相差悬殊，在阴幻火中抢出不到百丈，那绿莹莹的护体宝光就碎裂开来，连带着护体真煞，也没能撑过两息时间。他惨哼一声，火光照得分明，他身上已经让火舌舔过，皮开肉绽。
他又前冲里许，距离妙相已不过一里左右。这时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此刻，一道暗红丝线自他背后一穿而入，却是远方的翟雀儿先斩了那条“长蛇”，又出手发难。
赵子曰睁大眼睛，“砰”声闷响，他后心均炸出一片血雾，前冲的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就着余势摔出十多丈远，栽入森白火焰深处。
但此刻，翟雀儿却秀眉上挑：“没穿透……小心！”
妙相对森白火焰中一应气机变化都心中有数，只不过她不可能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赵子曰身上，那些扑击上来的毒虫恶兽，一个个形体丑陋，状若疯狂，任她头顶阴幻舍利滴溜溜打转，放出一道又一道阴幻火雷，一时也杀之不退。相比之下，三里外翟雀儿比她修为还逊于一筹，感觉中却要从容太多。这就是法门高下的区别了。
听到那边示警，妙相往赵子曰那边看，可她没想到，竟是变生肘腋。
赵子曰趴在地上，便是倒地时也前伸的手掌猛地一合：“给我碎！”
轰声巨震，正是黄钟大吕之音，罩着燃烧骸骨的铜钟就此炸碎。澎湃的冲击波一下子清空了十丈方圆所有的火焰、虫兽，正上空的妙相猝不及防，只能硬抗一记，但舍利运转之时，下方探来的气机，便让她面色微白。
燃烧的骸骨竟是被铜钟炸碎的冲击给顶了上来，骸骨本身无所谓，可上面彤红业火，与她气机相接，焰光就是暴涨，一股阴郁残毒的恶意直刺进来，搅得她周身气机骤乱。
只一瞬间，妙相已经被业火伤到。
赵子曰一声不吭，从地上弹起，身子佝偻着，却非是虚弱之相，而是像一头扑击的凶兽，一跃十丈，转眼已经到了近前，身外竟也环绕着一层火焰光圈，赤红鲜亮，都是红色，却和业火感觉颇为不同。
“他速度、气势怎么一下子增强了这么多！”
翟雀儿在三里外看见，就知道妙相不好了，这一刻的赵子曰，不知怎的，竟是瞬间突破了关碍，拿出步虚修为！更惊人的是他体外赤焰光圈，性质一时不明，可观其冲过森白火焰的过程，其品级之高，远远压过了阴幻火。反观妙相，被业火沾染，心魔便生，此起彼落，竟是赵子曰占了上风。
妙相早过了意气之争的年岁，见事不可为，轻叹一声，用出大挪移的遁术，一闪就在一里开外。
赵子曰没了敌手，却依然绷紧了身子，发出一声暗哑的吼啸，继续前冲，他前方就是那具燃烧的骸骨——他直接伸臂抱住了！
业火转眼就沾在他的黑色袍服上，持续燃烧，一时却无法穿透，这袍服也是一件天成秘宝。
身后，十数道暗红光丝射来，这是翟雀儿故技重施，用魔门的‘败血针’攻杀。可这回，赵子曰身外赤焰光圈翻转如轮，竟是纯以热力，将此恶毒的飞针消融。
赵子曰一个旋身转过来，面目就半隐在骸骨头骨之后，对着翟雀儿呲牙一笑：“这次秘府之行，恐怕无一人能到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之前，说到底都是一场空，雀儿小姐不妨早做打算。”
说着，他停也不停，朝向上空疾飞，临到百丈高下，忽地发一声喊，高举燃烧的骸骨，令其焰光更盛。这个动作似是给出了什么刺激。那片区域，虚空扭曲，一下子把他吸了进去。
翟雀儿盯着那处虚空看了一会儿，才身形飞动，冲开毒虫恶兽的阻碍，到了妙相身边，先是问候一声，随即便是粲然一笑：“他这是主动触发了五岳真形图的禁制，随机发送到哪里去了。看来他已颇有几分心得……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找出去的路！”
“你说他要离开？”
“也许吧，看起来他们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在了这具骸骨上，想必有什么关节在里面。”
妙相中了业火，如今状态糟糕，但面上却维持得很好，她慢慢呼吸，放松心情，然后问道：“十方慈光佛之事可是真的？”
“这个大概不假。”
翟雀儿对当年之时，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从未在二者之间做过联想而已。
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那家伙还隐藏了不少消息。比如这位转世佛陀在北荒的活跃时间大约是四劫到三劫之前，曾经与当初在北荒修行的陆沉交战，而且……对了，法师需求佛骨，是还想在阴幻舍利上走出一条路吗？”
她的话题，一下子甩出了十万八千里，妙相则以沉默回应。
翟雀儿摆摆手指：“不可否认，佛宗法门自有其独到之处，但既然已经走了旁门，再费心矫正，怕是平添破绽，得不偿失——就拿这位转世佛陀为例，你可知，当初他已经堕入魔道？”
妙相一奇，也在此时，森白火焰中，一道白光冲出，那位置正是刚才赵子曰倒伏之地。
人影显化，让人一眼就看到他那个妖异诡谲的大肚，不是十方大尊，又是谁来？
翟雀儿和妙相一起咒骂：“好贼子！”
她们骂的绝不是眼前的大敌。
※※※
不提北岳神禁下的混乱局面。在远离战场百里开外的某地，有一棵呈灰白色的植株，分枝开叶，却软绵绵的没有硬度，似树非树，似草非草，很是蔫巴地伏在地上，和周围其他的草木相比，倒也普通。
北岳神禁发动，这数千里方圆，其实都是毒虫恶兽的杀伤范围，只不过受妖魔血气招引，绝大部分都向那边移动，这里只是它们过境之处，绝少有哪个停留下来。
不过意外总还是有的。一只飞天蜈蚣，通体血红，在北岳神禁之下化育多年，可说是刀兵水火不伤，也算毒虫中的一霸。它似乎对这个植株颇有几分兴趣，在上面绕了一圈儿，头上一对如刀剪般的毒钩下探，似乎想试试味道。
“咝”地一声响，锐气抹过，飞天蜈蚣堪比金石硬度的长躯便给一切两半。
原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分尸后，这玩意儿一时不死，在地上挣扎，发出的特殊波段，使周围经过的毒虫一阵骚动。然而上刻，一道清光飞绕，化为一条长约尺许的奇妙灵物，通体乌黑，贯鳞顶角，只有一对利爪，呼吸间微薄气雾流动，颇是神异。
它在周围这么一绕，自有一番无形威煞压伏四方，一应闲杂虫兽莫不远遁，连那飞天蜈蚣，也死得透了。
云楼树空间内，余慈放出心象分身，算是比较安心。心象分身集聚天龙真形之气、捆仙索、十阴化芒纱等，虚实随意，真论战力，已是堪比步虚初阶，在北岳神禁中支撑一时半会儿不难。
如今，他刚看了一出大戏，趁那边战前交涉，吁出口气，又嘿然笑道：“要不要我再解释一回？”
他是接续着前面的话题说的。此时他心内虚空中，早已凝好一个形象，乃是他依据骸骨的实际，按人身肌体结构，推演重塑的完整形体。一旦复原到这种程度，感觉就是不同。
而且，他还等比例地重现了另一个影像，亦即前段时间，从随心法会拍卖目录中撤下的圆光琉璃大成佛龛，也就是那让赵子曰也跺脚发怒的宝贝。
两个影像摆在一起，余慈从另一个角度确证了赵子曰的说法：
除了手上结印不同，两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余慈先前“也是结跏趺坐”的判断，如今有决定性的筹码，影鬼却不接他的话碴了，只奇道：“原来真是慈光和尚？”
“还记得他？”
“倔强的家伙，给人的印象总是挺深。”
在余慈身边，承载着影鬼的妖魔头颅悬浮半空，随着言语表达，青面獠牙的面孔也随之变化神态，场面看起来怪异绝伦。影鬼却没那份自觉，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姿态，它嘎嘎笑道：
“佛陀金身骸骨，确是好宝贝啊，让人端走了实在可惜……不过，小子，咱们这回赚大了！”

第160章 因缘承愿 勇猛精进
喂，“咱们”这个词儿你不要用得太顺溜啊！
对影鬼的态度颇是无奈，余慈最终还是摇头：“你说佛骨？赵子曰可说过，上面愿力业力交缠……”
“佛骨上哪儿来的业力？”影鬼直接打断他说话：“佛骨一出，业火消散，说明这愿力纯粹，未受业力沾染，必然是发而未毁之故。”
“哦？”余慈一下子想到，赵子曰前头可是说过，十方慈光佛发下绝愿，却功亏一篑来着，“你是说，依附在那截佛骨上的愿力，与其他的地方不一样？”
影鬼自信回应：“那和尚为修复六道轮回，不惜舍弃宿世修为和佛陀果位，却身遭魔劫，功亏一篑。临死之前，倘若有一灵尚在，或怨愤或悲凉，但要绝望，也是不能！我有十成把握，他必然还要为自家誓愿留一线之机，这截佛骨不染业力，便是明证。”
“临死之前再发愿？”
“正是如此。”
影鬼在透析人心上，还算合格，余慈也认可，不过他就奇怪了，就算是这样，不沾业火的愿力干嘛用？能吃吗？
“可以精进修为啊！”影鬼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愿力属佛门，但只要不是特别限定，便可作用于一切有情众生。若能解其源流，妥善运用，比服一颗仙丹，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你懂？”
“当然，若是愿力不可解，五劫之前，我们哪能一路杀到初有庵去？”嘎嘎笑声里，妖魔头颅上下腭咯咯撞击，那场面荒谬绝伦。
不过，余慈还真来了兴趣：“怎么个解法？”
“不外乎应、承、毁、弃而已。毁、弃好说，一剑断了证愿的条件，或是逼得发愿者心灰意冷，主动放弃，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当然，也没什么好处。”
影鬼确实是一见与佛门相关的东西就兴奋，讲得滔滔不绝：“另一种是应愿，即是帮助发愿者完成愿誓，这个相当了不得，便像是以慈光和尚前面那个大愿，其愿力积累的程度，你若能应愿，把你一下子推到长生阶位也不是不可能！”
应愿？想想也是把完整的六道轮回交回佛国之类，余慈没那能力，也没兴趣。
影鬼也明白，它着重介绍的还是最后一种：“然后是承愿。就是不管能不能做到，先接下这愿誓，把那包袱担到自己身上来，无量愿力便能暂时为你所用，但能否承受誓愿带来的压力，那是另说。”
余慈皱了皱眉头，嘴上问道：“赵子曰取走骸骨，必是承愿喽？”
影鬼一怔才回应道：“承愿也要有资格。尤其是慈光和尚那等宏誓大愿，岂会随便找一个阿猫阿狗，就交了下去？按那些秃驴的话讲，那要是‘有缘人’才成。
“事实上你要有缘，什么志同道合、意志坚忍等等，必然是具备其一的，对了，最好有相同的师门传承，以高就下，前后相继，一般都能成功……咝，那佛龛！”
余慈微笑点头。
影鬼则发挥他对西方佛国的认识，补充道：“不止如此，佛龛虽好，却是有神通而无心法，但应该还有一个配套的，保证他确实能得到大广化寺的传承！”
余慈有另一个疑惑：“若姓赵的真承了那宏誓大愿，后半辈子岂不是很辛苦？”
“何止！以慈光骸骨的情况来看，谁接那宏誓大愿，一日不完成，业火焚烧就一日不止，自家的道基必然毁丧，全靠愿力撑着，若心志稍一软弱，就是永沦……”
说到这儿，影鬼忽然有些卡壳，它原本是鼓吹愿力的好处，这么说下，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余慈却依然是就事论事：“赵子曰那厮可不是这样的性子，此事还要存疑……至于佛骨上的愿力，我试试看。”
如此决断，倒把影鬼吓了一跳。
这一刻，两人的角色倒了过来，由余慈说起尝试的理由：“刚刚怎么现出的这根佛骨？虽是靠着法宝碎片，但能激起灵应，产生变化，按那些秃驴的话说，我也算是有缘人吧，这就有了资格……是也不是？”
“呃，不错。”
“那十方慈光佛不管是怨愤也好、悲哀也罢，要想给自家的宏誓大愿留一线之机，他本人已经做不到了，只有求诸天意，找一个今日这般，有人探索黄泉秘府的机会，将心愿传继下去。这承愿不能强求，传愿能硬塞吗？”
影鬼把头颅连摇：“怎么可能！承愿之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甚至是性情都要相谐的，否则就有毁弃之患。”
“这就是了。说起来这承愿传愿倒也如买卖似的，讲究一个价钱公道。你看他那骸骨的模样，吓也把人吓死了，天底下有几个人会像赵子曰那样，把它当宝贝？那是特例，慈光和尚想必不会期待这种事情，正如你所说，这截佛骨，就是明证。
“如此一来，若说赵子曰那边承愿是‘去求’，我这边，应该是‘来求’才对。既是他来求我，所发的愿誓，应该是容易让人接受的才好，甚至还要多给出几分好处。此事便大有可为！”
影鬼上下腭开合两下，忽然发现这理由全让余慈倒了个干净，他就是想补充，也没的说了。
呆了半晌，他恶狠狠道了一声：“那就来！”
余慈当下就按照影鬼所讲，在云楼树空间内摆了法坛，仍燃烧的佛骨手指摆放在香案上。以玄门之仪轨，承接佛门之愿力，未免古怪，但这也是澄心诚意之法，并非是看重形式。
等一切准备妥当，余慈向佛骨手指拱手施礼，随后用心念探入。
很快，他“哦”了一声。
影鬼比他还紧张：“怎么样？”
余慈咧嘴一笑：“愿力没感觉到，里面在叫十方……那些碎片还没毁掉呢，倒是聚起来叫嚣。”
“妈的！”
影鬼的咒骂声里，余慈重新集束心念，直接滤过了“十方十方”的呼啸，将心念推得更深。然后，他就触碰到了某个很难形容的东西，他心中微动，随即按着影鬼教授的法门，投了份心念过去：
“萍水相逢，因缘际会，可有余愿未了？”
佛骨深处，一道极轻淡的波动当即反馈回来，余慈全不用力，任这波动带动他的心念，以探知愿力的根源。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眼前光影闪掠，层层铺开，竟是回溯一段漫长的记忆。
往昔如梦，并不是太明晰，跳跃也很厉害，只给人一个隐约的认识。还好余慈有了赵子曰的“讲解”，倒是很容看出来，那正是十方慈光佛上一世修行、证觉、与剑修激战、战后千年，又与同门反目的过程。
之前这一切都是在无声中进行，可到了中段，忽有一段声音显化，似是有什么人在质询，语气惊怒：
“世尊，您强收了缘觉法界！”
此时，十方慈光佛已在前面的连番激战中遭到重创，油尽灯枯，垂垂待死，声音却是沉凝决绝：
“心祭如意，毁身蹈火，舍彼一界，再塑轮回。”
此愿一出，记忆中是血污净土，天地变色。便是事隔四劫时光，余慈心神也为之悸动，这就是十方慈光佛原来的宏誓大愿！
从这里开始，佛骨带动的记忆回溯一下子鲜亮许多，在那宏誓大愿之后，十方慈光佛身化火光，投胎转世，借愿力之助，仅百年修行，就又具备殊胜神通，而后遍及四极八荒，域内域外，历经无数劫难，终于收集到原六道轮回中，饿鬼、地狱两道的本源印记。
此时正好到了北荒，便留在此地，全力重塑两道。而修复地狱、饿鬼两道的法子，则让余慈倒抽一口凉气：
这和尚，真下得了手！
他一直都奇怪，按照影鬼的说法，六道轮回是西方佛国自具的天地法则经无数劫时光衍化，才逐渐成形，当年初有庵之前，六道轮回粉碎，要想再用原来的法子重凝，就算是已有既定之规，也要十数劫时光。
十方慈光佛再怎么发下宏誓大愿，具备殊胜神通，却也不是真正的佛祖，如何就能在短短一劫时光内，把事情给做成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位修复地狱、饿鬼两道，有两样依仗：
一样是他宏誓大愿中‘如意、火’字样所代表的东西，即以金身为炉、愿力为油、心念为火，燃起的一种不可思议的火焰神通：
心炼法火。
此火正是此刻佛骨手指上燃着的金色火焰，平时不伤外物，就是吞到肚子里也无妨，便只要心念起处，便可熔炼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使之随心意变化形态，提质换性。这是十方慈光佛行事的工具。
另一样也在宏誓大愿中，亦即“舍彼一界”。所谓“一界”，便如他刚从回溯的记忆中所见，是十方慈光佛与同门反目的源头：
缘觉法界！
这缘觉法界，预设为外道旁门大神通之士所居世界。与佛、菩萨、阿罗汉三界并立，统称为“四圣界”。若说品阶，绝对可以与六道轮回并列，甚至更在其之上，只不过无数劫以来，也未能衍化圆满，只是个半成品。
而十方慈光佛，当年竟是把缘觉法界所化的半成品佛宝抢出来、拆毁了，作为重塑六道轮回的原料！

第161章 修殊胜行 得无量光
香案上，金色的心炼法火将佛骨手指包裹着，余慈静静站在前面，在他心中，记忆的回溯仍在进行，演示十方慈光佛，如何在北荒重塑饿鬼、地狱两道，其间种种玄妙，不一而足。
可在某个节点上，回忆的色调骤然暗了下去，好似有一个有着无穷魔力的影子，笼了下来！
记忆的十方慈光佛，明显对这影子有所感应，似乎也曾与之做过激烈的争斗，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大片大片的记忆断层，偶尔闪现出一点儿图像，也是混浊怨戾，与先前风格大异，就这样连续跳变，不知多少年过去。
余慈猛然间想到了翟雀儿那句话：“你可知，当初他已经堕入魔道？”
一念既起，倏有九天惊雷，发于心头，余慈心神剧震，这一刻突然就与记忆中显化的十方慈光佛混而为一，投入到这片记忆断层末端，一个闪现的片段中：
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他仰头上看，头上一轮“明月”，缺了一角，但仍是清辉如露如珠，遍染玉色，自具殊胜神通，他立刻就知道：这是已经不甚圆满的“缘觉法界”！
原本，十方慈光佛只将缘觉法界视为重塑六道轮回的“原料”，可“此时”，大敌当前，他不得不将此宝祭出，希望挡下大敌致命一击。
缘觉法界既曰‘法界’，实有无量无边无尽之能，然而刚刚祭起在头上，却是万籁俱寂。
外界人声、风声不见，意念退到身体里来，连呼吸、血流、心跳的声响也抹消了。
再一个念头掠过，周边不知多大范围，亿万气机的便给彻底冻结，周流不息的天地元气也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五感六识迅速剥离，连思维都定住不动，以至于出现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空白。
直至擂天撼地的巨响从心头炸开，由内而外，生成的巨大震荡，远远超出了余慈承受的极限，他猛地从十方慈光佛的视角中弹出来，天龙真形之气自发护住心神，却也是如过电一般，剧烈颤抖，余慈的意识便如同狂风暴雨下的小舟，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喂，这只是十方慈光佛记忆中残留的一个片段啊！怎么还有这样的杀伤？
也幸亏是片段，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余慈总算把那口气缓过来，记忆也有清晰的意念显化：
定元锤！
五劫以来地仙一人、东华真君陆沉的定元锤——余慈总算知道，缘觉法界是怎么粉碎的了。
在显化的记忆，没有缘觉法界粉碎瞬间的留影，等那时的十方慈光佛回神，缘觉法界的碎片已经散落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更有细若尘烟的部分，顺着飓风一般的冲击波，推向更远处。
甚至有一些，还顺着拳劲反冲的余波，打穿了数十里地层，散入地面上永无休止的黑沙风暴中。
余慈这时候隐约明白，刚刚他与十方慈光佛“合而为一”，是因为二者心念突然契合，且这段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之故。他好奇死了十方慈光佛和陆沉交战的原因，可是记忆中没有答案，而在十方慈光佛被重创之后，表现出的，却是个茫然的姿态：
我是怎么了？
记忆随后又进入了一个混乱的时期，但之前那“我是怎么了”的念头，却如烛火一般，经常照一些片段出来，虽仍不连贯，但在余慈这旁观者的眼中，事情已经相当清楚了：
十方慈光佛确实是入了魔道，且似是在某个大能的设计和操控之下，浑浑噩噩度日，做了许多恶事。等记忆真正恢复清晰的时候，已经是他在黄泉秘府之中，重伤垂死，所谓回光返照，大彻大悟之际。
这一刻的十方慈光佛，记起了许多事情，也将这些信息封在愿力之中，一一传输过来。余慈被这里面透露出来的条条隐秘摄住了心神，真到看得七七八八时，才发觉头上痛得厉害……
“你干什么！”余慈低吼，他按着脑门，让影鬼那个丑怪的脑袋连碰带撞的感觉，绝对糟糕透顶。
影鬼也骂：“你搞什么鬼，承愿承到七窍流血？”
一听这话，余慈伸手抹了把脸，再看上面已划了几道半干的血迹，这才释然。知道这是十方慈光佛记忆中，陆沉那定元锤的拳意所致。
他摇摇头，想对影鬼解释两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还没开始呢……你不来看看？”
前面影鬼怕干扰承愿的过程，没有加入，如今余慈既然提起，它自然不会拒绝。余慈安排了这位，稍稍定神，又将心念沉入佛骨，十方慈光佛的记忆很快回溯完毕，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心中，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回响：
“我功成时，恒沙回炉，心火炼珠，六道现世。若不尔者，不能断惑。”
这就是十方慈光佛所发的第二个愿誓，说实话，远不如第一个爽利决绝，要平缓很多、玄虚得多。后面，则是更详细的说明：
诸法师、善信、同修、道友，若能承我之愿，佛骨为炉，心炼如意，器用无数；
诸法师、善信、同修、道友，若能承我之愿，化界成珠，诸法无别，神通无碍；
诸法师、善信、同修、道友，若能承我之愿，吾佛加持，功德无量，福报殊胜……
影鬼没看到前面最关键的信息，此时有些晕了：“慈光在搞什么玩意儿？‘不能断惑’我知道是不成功就修行阻滞，难以破关，算是稍有些严厉的了，可什么叫恒沙回炉，心火见珠？”
“就是这个。”
余慈取出专门放在怀中的金属飞蛾，如今他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一块法宝碎片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缘觉法界的碎片。
其余的那些，一部分让余慈投入佛骨中，引出这个机缘。另外是刚才洒在云楼树空间里，不好收拾的。可他拿着佛骨一进来，那些颗粒碎片便疯狂向上面汇集，挡都挡不住，只比最初那部分晚融入小半刻钟罢了。
“这是缘觉法界的碎片，亦即‘沙’是也。十方慈光佛所发愿中，便要将这些碎片一个不漏地收集起来，投入心炼法火中，重新铸形。为此，他将心炼法火的使用权转了过来，这截佛骨，就是炼器的熔炉。”
余慈解释得很明白，但就是因为太明白了，影鬼当即呸了一声：“这算什么大愿？含糊不清，目的不明，发这愿是为什么来着？这和尚发愿不力，给的东西也不怎样，你又不炼器，用什么心炼法火？”
余慈就奇怪了：“如何不算大愿？换了个人，你把那些碎片找来给我看？”
影鬼被噎了一记。确实，它觉得不难，主要是余慈之前莫名降伏了法界中那个狂叫“十方”的灵识，对碎片生出感应，依照提示慢慢寻找，总能成功。可对别人来说，在全无感应的前提下，想找全那如恒沙之数的缘觉法界碎片，比大海捞针要更难千倍、万倍！
“况且，找碎片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余慈将定元锤下，缘觉法界破碎时的片段向影鬼描述一番：“看吧，碎片尘埃绝不只是在怨灵坟场范围内，当时小部分散入黑暴中，此时说不定已经飘到了修行界任何一个角落。就算手持佛骨，那些碎片自会来投，但也有一个极限范围，这岂不是要走遍万水千山，遍至修行界每个地方，才能将此愿做得圆满？”
影鬼呆了半晌，随后更是着恼：“这更混帐啊！这种事情，百年、千年也未必能做得成，等做成了，你也早死了去球……不接了，坑人的玩意儿，说什么也不接了！”
它发怒的时候，余慈则有些发呆。
此时他的脑子里，依旧回旋着那些刚刚得到的信息。
有些时候，人的惯性真正可怕，当初在界河源头，曲无劫曾指点他说，蛇鼠一流，见了太多鸟儿的思路，是没好下场的。就是让他离那些高端的争斗远一点儿。
可是才安稳几年？他又一头栽进来。
尤其是，这里绝大部分都是他自找的！
从阴窟城到华严城到丰都城再到黄泉秘府，一步步踏入，刚刚突然就接了那样一些不可思议的消息。那些消息是极有价值没错，甚至能说一声“不可估量”。可世人不知也就罢了，如果有半点儿走漏……
莫名地，他问影鬼：“以后我夹着尾巴做人行不行？”
影鬼正烦着，闻声没好气地回应：“滚你的蛋！”
余慈却是闻声大笑，笑声中他不再理会影鬼，而是向着香案上心炼法火包裹中的佛骨手指郑重一礼：
“因缘际会，莫非前定？小子当承此愿！”
意念比话音更早一步，渗入佛骨之中。影鬼闻之大惊，想要阻止，又哪还来得及？但下一刻，它的上下腭就再也合不拢了。
佛骨之上，有一道光，极大光明，照彻虚空，云楼树空间竟隐然透明，于此光中，现出一尊佛像，高不过尺，却有庄严威仪，盘坐虚空，宝香四溢，乍一启齿，有宏声回荡：
“我作佛时，十方众生，闻我名字，欢喜信乐，礼拜归命，常修殊胜梵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
此间，一道七色宝光自空刷下，洒在余慈身上，氤氲如雾，瑞彩纷纷。周围气机交迸，有如梵吟，似诸天佛菩萨阿罗叹齐声称颂曰：
无量寿佛！
影鬼第一时间将此光辨识出来，却是脑子发了僵：“佛门大愿精进法——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

第162章 临渊一跃 静以待时
承愿而接引愿力入体，一般来说，都是直接灌输，若是同门同源，一身修为定然是极大精进，这没有问题；但若换了外道，法门心性不同，效力会打部分折扣。
可眼前这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却是佛门极上乘的辅修法门，并不直接增厚受用者的修为，却借佛祖所发大愿，生就佛光，开启灵根智慧，专门精进心法造诣。如劲风鼓帆、火上添油，若是有受用者本身就具备上乘心法，当是更佳。
显然，这是慈光和尚刻意为之，多了一个中间转化的环节，势必要费一番周折，显出他颇是用心。
影鬼知道余慈撞正大运，但好用是一回事儿，擅用则是另一回事儿。心法精进上，有许多关碍，余慈可要把持住了才好。
余慈现在确实面临着选择。
无量佛光照下，他就明白了许多微妙之处。现在他有两个基础选择，一是直接作用在天垣本命金符上，元辰六符里面还有三个未曾形成种子真符的符箓，正用得上；另一个，就是作用在移宫归垣法门上，亦即白虎七宿感应心诀。
选择前者，说不定一次便将元辰六符修行圆满，六个种子真符成就，可以再将天垣本命金符推上一个层次，那时，他就是还丹上阶了。
而选择后者，也很重要。修为再精进，本命星辰不能移转星宫，归入三垣，日后成就也是有限，到头还是一场空。
余慈静了片刻，心中便有决断。
他闭上眼睛，凭着心内虚空的感应，很快就寻到天穹上那颗本命星辰。
此刻，黄泉秘府和云楼树空间两重天地，都没有对他形成阻碍。
感应到他的心念，星辰一闪一灭，遥相呼应，玄妙非凡的气机变化，和他默念的祈祷心诀汇合，向着西方星域，发出了呼唤。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白虎凶煞星力自虚空中来，经过本命星辰的中转，与余慈心神相接。
他深深吸了口气，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如水般流动，在同一时刻，作用到他心神之上。
他的感应一下子变得辽远而清晰，在白虎凶煞星力的牵引下，他“看”到了，遥远星域之中，似有一荧荧光团，翻滚旋转，仔细去看，又似一头卧虎，身外大放光明，照彻寰宇虚空。光明中便是一颗颗、一团团星宿分列，其最耀眼的七处，都在卧虎巨躯之上。
似乎是对他的“注视”有些感应，卧虎抬了抬眼皮。
余慈心神剧震——那片星域所统驭的天地之力是何其庞然、何其激烈，只是稍微一点儿的变化，也足够他消受。
修殊胜愿无量佛光就像一个放大器，将原本微弱的咒文“祈祷”，放大为心神的“呼唤”，并成功赢得了白虎的“垂注”，从一刻起，他与白虎星域的气机联系一下子深入到一个新的层次。
那一瞬间，他所处的天地似乎骤然向西倾斜，他有一种要“摔”过去的感觉。
余慈没有任何抗拒，任由心神向那边“坠”去，也因此，他与本命星辰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诀的这段时间，本命星辰在天际的位置没什么改变。其实这就对了，就算天垣本命金符再如何精妙上乘，又如何能影响到九天域外，亘古星辰的运转？
说到底，什么移宫归垣，转移的并非星辰，而是余慈身蕴的生死之机。此门法诀本就是那些不甘心本命星辰未入三垣的前辈修士发明出来，以逆势而为，强行改变寄托星辰的法门！
如此过程，如临渊一跃，成还好说，若是不成，粉身碎骨是夸张了，但道基损伤、心神重创的后果，比起来还真不好说哪个更严重些。
但初次尝试的余慈，已然智珠在握。
为什么第一次寄托星辰时，没有特别大的碍难？
因为那是天垣本命金符成就时，悟透生死玄机，以至天人感应，先天衍化而成。可一旦寄托成功，想再改变，此心一起，就立刻从先天坠入后天，刻意用力之下，如逆水行舟，所耗气力比之前要超出几百上千倍，且还凶险万端。
可如今，余慈却是借用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通过对白虎星域的深层感应，求得反馈，在白虎星域的带动下，又进入到类似于最初寄托生死玄机的先天玄妙之境。
不是逆天而行，而窥准机会，借天之力。
也在这一刻，余慈冷静而坚决地切断了与本命星辰的生死联系。
他就像是站在天裂谷的高崖上，向那茫茫云气，奋力一跃！
“轰！”
瞬间的气机爆炸，让他的心神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如同刹那间的失重，但他没有“摔”下去，而是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投往一处新的天地。
这一刻，余慈似乎看到了白虎似睁非睁的眼睛。
某种情绪从心底深处萌发，他一下子跃入了回忆的长河。驰想这些年来，无数或清晰或几近遗忘的片断。
从少年用剑伊始，到“胆气为注搏一线，以死换生抢机先”的初步，到与诸修士、妖魔的持剑搏杀，到接受叶缤的半山蜃楼剑意，到向于舟老道的请益……一直到心内虚空外扩，他与五劫之前昊典剑仙的心念合而为一，挥剑长吟：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强烈的情绪反应从心底炸开，西方白虎星域中央位置，一颗星辰骤然大亮，与之同时，一种奇妙的禁制发动，遮蔽了这璀璨的光华。
但没有关系，余慈已经在白虎星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生死玄机安放，新的本命星辰反馈，也由此带动了全身的气机变化。
余慈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沉的噜噜声响，如饿虎扑食的前奏。很快他全身肌肉都开始膨胀，身子涨大一圈儿，口鼻呼吸都在丝丝发啸，如剑刃劈空，铮然鸣动。
这是心神驱动气机，外化在肉身上的反应，如此自内而外，再由外转内，全身气机转眼给洗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视界一片血红，这状态他不陌生，之前接引白虎凶煞星力入体，其实就是这个样子。可现在，余慈绝没有用出任何接引星力入体的法门，这纯粹是他本人气机自发运化的结果。
此时此刻，他与白虎凶煞已经没有任何隔阂，只要他愿意，呼吸之间，都可以化白虎星力为己用，举手投足之间，都内蕴凶煞之威，更不用说符箓、剑意之类。
此时他虽然还在还丹中阶，但战力杀伤，早已远超这个阶位，便是正面对上还丹上阶修士，也有取胜之机。
长出口气，竟也如鸣金击玉一般，琅然有声。
再看身外，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竟然还有颇可观的一层。
这里一是由于十方慈光佛所言“福报”确实丰厚之故，二来刚刚移宫归垣时，余慈心性与白虎星力隐然暗合，更与西方庚金之气相契，顺天而为，省了一部分功夫。
余慈调匀呼吸，进入心内虚空中，观看显化的星空，一眼便找准他的本命星辰所在：
在虎腹之间，应是毕宿无疑，具体是哪颗星，倒无所谓了。他将心神从本命星辰上移开，膨胀的身体开始恢复，同时，他定了定神，将剩下的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引入另一个方向。
外面影鬼见他移宫归垣做到一定阶段，似乎不准备再进行，正奇怪的时候，便见余慈身外，佛光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消耗。不一刻，余慈“呵”了一声，有两道白光，划破虚空，如双蛟并行，当空交错一剪，就是嗡然震鸣。
这个影鬼认得，是剪虹绝光法！
又过片刻，余慈竟从口中喷出一道火光，砰声炸开，星火点点，像是个粗浅的戏法，但那玄门正宗的法火之威，却半点儿做不得假。：
是太乙烟都星火符！
这两道符用出来，并不是余慈刻意为之，而是火候圆满，气机外化之故。影鬼一下子明白余慈将剩下的佛光用在了哪里，他对余慈知根知底，不免就想看接下来另一道符的变化。
可是，余慈又是吁一口气，睁开眼睛。
影鬼大惊：“怎么回事？”
余慈咧嘴笑道：“玄藏飞星大炼度术，比两个纯粹的杀伐符箓要难许多，想形成种子真符，却还差点儿火候。”
影鬼上下腭交击，愕然道：“佛光用完了？”
“差不多，不过剩下一点儿，我想用在其他地方……”
余慈伸手，上面果然有一圈佛光流动。
谁管你怎么用！影鬼真是不可思议了：“这么一个好机会，你，你连个阶位都没破？”
“急着升阶做什么？”
影鬼只想啐他一脸，败家的玩意儿，你不知道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有么宝贵是吧！
见它这模样，余慈不再逗乐，微笑间将金属飞蛾拿出来，在佛骨手指前略一比划，又收回怀中。
这么一个动作，让影鬼恍然大悟，同时也倒抽了口气：“不是一次！”
余慈点头：“只要往里面投入缘觉法界碎片，到一定规模，就有佛光可用，持续精进修为。所以，只要我能持续找到碎片，再凝出佛光，并不困难。这才是十方慈光佛所言之‘福报’本义。至于升阶之事……”
他稍稍一顿，正容道：“每一次阶位提升，都是移宫归垣的最好机会，转三象，归三垣，至少还要六次才能做得圆满。这种机会有限，就算是有无量佛光加持，日后机会大增，也是要精打细算，决不能与升阶割裂开来。我刚转入白虎星域，还没站稳脚跟，立刻转入玄武的话，根基不稳，所以要等。”
见余慈脑子清楚，影鬼也沉默下来，却仍觉得可惜。
余慈则又笑道：“只是再隔三个月而已，最多三个月，我必入还丹上阶，且再转星宫，入趋玄武……当然，这三个月，我要在黄泉秘府闭关才行。”
看他信心十足的模样，影鬼习惯性地讽刺：“这里？有了玄灵引，你还真把这儿当成你家了？”
余慈笑而不答，而是一甩手，将袖中的玄灵引扔了出去，这一下子就扔到了云楼树空间之外。

第163章 验心炼火 试平等珠
玄灵引飞出，外面心象分身自然配合无碍，伸出由捆仙索凝成的爪子，将雕像抓住，不一刻，上面磁火燃起、磁力发生作用，它另一只爪子揪着云楼树，就在九地元磁神光之上游动。
这就是在黄泉秘府通行的最正确方式，凭借这个，余慈自可去留无碍，不过，当前他就是想转换一下方位而已。
此时他所处的这片地界，怎一个乱字了得。
赵子曰那厮，退走之前，竟是将无碍小三界旗的标识符阵留下，给了十方大尊穿透虚空而来的甬道。既然双方撕破了脸，十方大尊可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当头一照面，就差点儿就要了翟雀儿和妙相的性命。
幸好一直与十方大尊纠缠的龙长老也用破界符箓赶来，才将两位女修救下。两位真人又在北岳神禁之下交手，十方大尊展开鬼子母法相，放出千百饿鬼，又有夜叉、罗刹等潜伏其中，大战龙长老的“天无二日”神通，打得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外围亿万毒虫飞舞，恶兽潜伏嚎叫，场面乱得不能再乱。
这倒给了余慈很好的掩护。他在云楼树空间内承愿的这段时间，心象分身其实已经带着他换了好几处地方，两个真人级数的大高手，却没有任何察觉。
如今得了玄灵引，心象分身的行动更为隐秘，余慈比较放心，定下了方向之后，就趁这段时间，继续整理承愿后的各类事项。
等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的异相消散，他从香案上将佛骨手指取下。虽说是上面金色火焰仍在燃烧，却对他丝毫无损，这便是心炼法火的奇妙之处。
十方慈光佛在大愿的“福报”中，有“佛骨为炉，心炼如意，器用无数”的说法，说的就是心炼法火，是将其与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并列的。
余慈既然承愿，也就自动获得了操控心炼法火的资格，他觉得这火虽不伤人，但在自家指尖上燃烧，太过古怪，便将火焰内敛，只留下一截白生生的指骨。
随后他心念微动，再抬手时，指尖却是拈着一枚径不过一分的圆珠，冷灿灿有光芒流动，看起来是金属制成，有点儿像剑修凝炼圆满的剑丸，只是要小了好几圈儿。
余慈看珠子看得入神，影鬼在旁也好奇：“这就是用缘觉法界造出的珠子？”
“嗯。”余慈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在他承愿之后，佛骨熔炉中，十方慈光佛预留的安排就已发动，将碎片熔炼成这枚金属珠子。那是心炼法火最优先进行的事项，就是余慈获得了完整的控制权，也无法改动。
影鬼表示不解：“这和尚也真是邪门儿，他和缘觉法界有什么仇，非要炼之而后快？”
余慈将珠子举在眼前，仔细打量，没有回应。
不一刻，心象分身拖着云楼树，来到了预设的目的地。
前面的话题自动中止，影鬼通过余慈的视角，看到外面的情形，觉得有些眼熟：“这儿咱们是不是来过？”
余慈简单回应：“孤独地狱。”
影鬼马上醒悟，不错，正是之前符修团一行人最初进来的地方，又在这儿被地狱道困住，后来这也里是东岳神禁发威，斩鬼刀大开杀戒之处。
在五岳真形图“甩人”之前，这里因黑色莲花，亦即地狱道的缘故，已经有了一场激战，后来十方大尊和龙长老的碰撞余波也接连扫过，此时更是一片狼藉。
高台没有能再立起来的，周围的地层都给翻了一遍，焦土处处。唯一的好处是，长生真人级别的激战过后，这里的气息也足以震慑相当一部分的毒虫异兽，相对来说还比较清净。
心象分形在余慈的授意下，低空绕行一圈儿，很快就有了收获。
一根透着红光的飞剑被扔进云楼树空间，落在余慈脚边，这已经是心象分身扔进来的第二十件法器了，都是当初死在这里的修士遗留，里面良莠不齐。影鬼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对这种破烂玩意儿感兴趣了？”
“总还有用嘛。”
等了这一会儿，余慈的心思已经调适过来，不再做那些若有所思的严肃模样。笑吟吟地取了一把有些变形的飞剑，往佛骨手指里一送。佛骨既曰“熔炉”，里面自有空间，储着的就是心炼法火，飞剑送进去，片刻之后取出，竟也变成了一颗金属圆珠，有核桃大小。
这金属圆珠虽是圆润无锋，却寒光四射，看上去相当不凡。
“剑丸！”
影鬼那头颅险些栽到地上去，忽又觉得不对，再细看，就查出异样：“你这是什么劣品？气行不畅，狗屁不通……”
余慈哈哈一笑：“想炼器，哪有这么容易？”
世人都道对法器的祭炼艰难，却不知寻常炼器，也十分讲究。有塑模、贯脉、合气、通变等许多步骤，在模具外型、通气脉络、性质契合、自我提升上，都要有清晰的把握，没有专门的研究，是不可能一步登天的，就算是有心炼法火也一样。
不过送了一把飞剑进去，余慈也确认了，心炼法火确实有其神奇之处，它与其他火焰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完全随使用者心意而动。这么说罢：若他将一颗包裹着铁块的冰球放进去，却要求二种材质同时烧化，心炼法火也能轻松做到。
余慈也炼过几个简单的法器，自然知道，这一点体现出的对原料的绝对掌控，会省去炼器者多么大的心思，且可以想见，在更高深的领域，法火必然也会有其更精到的用途。
“可惜，在我手上，明珠蒙尘……”
这段时间，心象分身又捡了一堆破烂，影鬼的耐心行将耗尽，但下一刻，投进来的东西就让它上下腭咯咯好一阵撞击：
“咝，赚了！”
心象分身终于送来一件让人精神一振的好东西。那是一个雪白的广口瓷瓶，通体无瑕，可若气聚双目，便可隐约见到，上面其实是用奇妙笔法刻画了一层极其复杂玄妙符纹图案，仿佛是一圈圈扭曲贴合的弧线。
余慈抚掌乐道：“运气不错，竟还没被人取走！”
影鬼不知是叹是笑：“如此宝贝，也能丢掉不顾？”
这件宝物，正是当初魔门东支的洪长老用以反制九地元磁神光，帮助大队人马进入的第一功臣法器——磁光万化瓶。洪长老被四极天星神禁一击化灰之后，这宝瓶就落入孤独地狱之中，后来孤独地狱被杀神刀斩破，此宝也不知失落在哪儿，却被心象分身寻到了。
余慈对入手宝瓶确实有一番想法：“这东西对九地元磁神光的干扰极大，想在黄泉秘府里面有所作为，不得不顾及此物，想来翟雀儿等人也不会放过。还好，刚才五岳真形图发动太快，谁都反应不及，而且，前面不是还有业火围着吗，只是想试试看罢了……”
影鬼悚然一惊：“对了，快拿来看，被业火烧了这么久，怕是有所损伤！”
两人拿起宝瓶一研究，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件原是十五重天九十一层祭炼水准的宝物，已经掉了一重天，但也仅掉了一重天。从九十一层掉到八十五层。以磁光万化瓶祭炼的难度，这一下就是几百上千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不过，仍可稳立世间第一流的法器之列。
影鬼长吁口气：“这磁瓶虽说用途狭窄，但只要有元磁神光在，便能转化元磁神雷，威力无穷。且既然对这里九地元磁神光有克制作用，为万全计，你还是要花点儿时间祭炼起来，几个月的功夫，弄上个两三重天也是好的……”
话没说完，他就话句打结，只懂得颤动腭骨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磁光万化瓶就么浮起来，平悬在余慈肩头，瓶口就冲着它，黑洞洞的，分明有一团彩光在凝聚：
“咦，里面还有一发磁雷呢。”
余慈这么说着，影鬼看他与磁光万化瓶之间，气机相连，密密如织，正是最契合之相，此时宝瓶的操控者，不会再有别人。
它又有所感应，猛往余慈脸上看，却见其额头正中，不知何时绽开一个长约三分的裂缝，如一只竖眼，里面白光层层叠叠，而其深处，又似有一颗冷冰冰的眼珠，微微旋动，令人望而生畏。
见影鬼吃惊的模样，余慈哈哈一笑，伸手在额头一抹，那裂缝消去，再无半点儿痕迹，他手中则多了一颗金属珠子。不是那手法粗劣的剑丸，而是最先从佛骨熔炉中取出来的，由缘觉法界碎片所化的那一颗。
珠子一取下，余慈和磁光万化瓶的气机联系就自动中断，瓶子也落到他手中。
“这是、这是……”
“虽还有许多限制，不过‘化界成珠，诸法无别，神通无碍’之语，也没有错处，这就是十方慈光佛留下的第二样福报。”
十方慈光佛在愿力中如此留言：无佛之世，外道观诸法生灭，悟世间无常；睹飞花落叶，一念相应慧。均是证道，不取高下，亦无佛法外道之别，故谓平等。
此珠便是平等珠！

第164章 三事盘算 四道消息
影鬼瞠目结舌，那一颗妖魔头颅便绕着宝瓶打转，它看得真切，磁光万化瓶的祭炼层数没变，已是无主之物，可余慈也没有任何祭炼手段加之其上，可这，这……
“平等珠，可以作用在一切法器、法宝之上，发动其最强威力。不管是有主、无主，不管是天罡地煞祭法，还是一器一法的特殊祭炼术，都可无视……好宝贝！”
余慈实实在在是赞叹有加，影鬼则失声道：“这岂不是别人祭出宝物打你，你也能抢到控制权，反打回去？”
之前余慈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下才道：“没试过，不过理论上……也许可以？”
“再试试，再试一次。”影鬼已是急不可待。
余慈无奈摇头：“今天是不成了。这么一点儿碎片，凝成的珠子一日只能发动一次，每次不超过十息时间，然后就要回到心炼法火中重新凝炼。日后收集多了，或许会好些？”
说着，他将平等珠收入佛骨手指中。
“一日一次，十息？也对，否则天下法宝岂不都要低它一头去？”
影鬼有些遗憾，有些释然，却没有半点儿小觑之意。生死交战，挣出一点儿机会都是绝大的胜机，而平等珠就是这样一个足以逆转局势的绝顶宝物，只想想今后此珠发威，祭炼的宝物纷纷掉头，将原主人砸成肉饼，那场面，可是有趣儿得很。
内心里，影鬼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可它偏偏又耍别扭，嘿声道：“用缘觉法界这等佛宝，造出这珠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余慈不与它抬扛，笑笑就罢。
哪知影鬼思路顺着就延伸了出去：“传说，那缘觉法界，是佛国那些秃驴为东方修行界地仙一流的人物设计的无形樊笼，若是成功，就能对一切‘外道’形成压制，又以佛法洗炼，诱人归化，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困锁之宝，如今修改成平等珠，确实说得过去。可是……原是对有情众生，如今却对法器、法宝，这功用变化，绝不是自然而成，慈光和尚莫不是有意为之？”
余慈看影鬼的目光很是惊讶，没想到这位竟真猜了个七八成。
“以愿力驱动心炼法火，成就此珠，正如赌咒发誓，限定越死，越能取信于人。”
十方慈光佛正是通过类似的限定，使平等珠跨越一切祭炼之术、心器联系的范畴，实现那不可思议的神通。
这时候，影鬼又有些疑神疑鬼起来：“不管如何，这珠子未免好得过头，再算上心炼法火、算上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便是为其走遍天下，穷耗一生，也不好说值不值得……可这不对啊，好处仍是太多了，如此发愿，因果失衡，怎会成功？”
“所以，要还愿可不容易。”余慈笑了一笑，“那些事，做来不易啊。”
“怎么，那……些？”影鬼把重音压在后面，见余慈的表情，忽地醒悟道，“对了，大愿中六道重现之语，我一直没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让你重塑六道轮回吧？”
余慈摆了摆手，神态倒也算得上平静：“那怎么可能？其实吧，这里面要我做的，有三件事。”
影鬼莫名其妙，哪来的三件？
“奔走天下，聚沙成珠，这是最重要的一件，由这里面，又分出来一样别的事；另外就是六道重现……”
余慈一边说一边思考，到最后条理不太分明，影鬼连忙叫停：“你挨个说！”
看那妖魔头颅七情上脸，余慈一笑道：“之前的记忆回溯你没有看，故而不知，十方慈光佛在其中说了几件事。其中有涉及六道轮回除地狱、饿鬼其他四道的消息，就是天、人、阿修罗、畜牲等道的下落。”
“……”
影鬼愣了半晌，才回了一句：“你开什么玩笑！”
余慈闭口不言，他只是得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相应的证据，如果影鬼不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静了片刻，影鬼发现余慈的态度其实是相当严肃认真，上下腭开合几记，忽地连珠炮似地发问，余慈也能依次应对：
“谁修复的？”
“不知道。”
“在谁手里？”
“不知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
“十方慈光佛没有说。”
影鬼想扑上来咬死他，这时余慈才摇头道：“十方慈光佛只是说，他垂死前，是通过斩去魔染的部分意识，才得以维持清醒，并发下愿誓。魔染的意识则化为天魔之属，裹去了他入魔以后绝大部分记忆，还有他身上仅存的一些缘觉法界碎片，遁入一处未知所在。所以，相应的，十方慈光佛只能得到一鳞半爪的印象……”
旁人哪能想到中间还有这般曲折？影鬼迅速找到了关键环节：“斩去的魔识去哪儿了？”
余慈抬头向天……
影鬼先怒，旋又明白过来：“天上？”
“似乎是在黄泉秘府上空，一处隐秘之地？我不是太明白，以前从没有听说过来，你那边有没有消息？”
“上空？这个概念太广了。九天外域也是上空，那可差着亿万里呢！”
影鬼很是头痛，只能把他知道的消息慢慢梳理：“黄泉秘府，我那个时候已经有很有些名气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是极上乘的修行法门，精进极速，而且数代秘府主人都能对此有所增益，这就很了不起，当年我们以为府中是有一批人，作以传承，后来才知道，其实只有一两个，大多数时候都是单传，很是让人佩服。
“期间打过几回交道，应该是无归羽客的师长吧，叫什么来着？唔，记不得了，和那家伙动过手，却不到生死相见的地步，他们这一脉行事非常低调，常年都窝在北荒不出来的。至于上空什么秘境，从没有听过这种消息。”
梳理到最后，影鬼终于下了定论，同时也有些怀疑；“慈光和尚入魔已深，莫不是真幻虚实不分……”
余慈嗯了一声：“我想的是，有关在黄泉秘府定位的问题。记得吗，想借九地元磁神光移动，需要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物，我有本命星辰，自不必说。可真正懂得用玄灵引的又用什么？”
“未必非要用与你类似的法子。”
“也许吧，可我觉得，在黄泉秘府这样的环境中，居高临下，统观全局，才最有效。而且这样，就和十方慈光佛的记忆吻合了，对不对？”
影鬼不说话了。
“若是十方慈光佛没被魔劫弄糊涂，那里就应该有缘觉法界的一部分，还有天、人、阿修罗、畜牲四道的下落，都在那里，啧，实实在在一个绕不过去的关键之处。”
余慈望天感叹，影鬼则是阴沉沉道了一声：“找到又如何？”
“十方慈光佛倒是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我在探知六道下落之后，想办法将消息传到西方佛国去……这就是六道重现了。”
“狗屁！”影鬼对西方佛国的厌憎，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当下就是暴跳如雷，但它也知道，事情做或不做，余慈自有打算，轮不到它置喙，正因如此，它才更恼火。
余慈自然明白它的心思，不过当年剑修与西方佛国的仇怨，确实让他有些迷糊，便想趁机问个明白：“你们和西方佛国就有这样化不开的仇怨？‘十法界’的设想确实招人恨，可难道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你不懂。”
影鬼的回应殊不客气，却是就事论事：“‘十法界’之类的事儿，也不只是初有庵一家动过脑子，当初八景宫还联合多个道门，做过‘三十六天’的设计呢；巫教全盛时期，也有‘绝地天通’的想法。这不奇怪。可是对剑修来说，其余的谁来做都行，唯有佛门不成。”
余慈这回是真的诧异了：“这是为何？”
“是其本性之故。剑修之道，本就是斩落一切锢锁藩篱，最见不得限制。而玄门散漫逍遥，巫教朴素原初，他们希求的天地法则，不求严密，只要适用就好。至于魔门，更是一窝子只会搞破坏的臭虫，他们修为精进，全靠坏人修行，不可能自找麻烦。故而就由他们去，做出来做不出来都不碍事儿。
“只有佛门，教义法理严密周详，少有破绽，这是从骨子里就带出来的，那十法界也是涵盖一切有情众生，上下等阶清晰分明。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天地法则，一旦真正完备，便如天罗地网一般，逼得你只能往那个路子上走，不事先动手，难道还真要乖乖地到缘觉法界做客？”
余慈听得哑然，半晌才道：“你和十方慈光佛，倒是心有灵犀。”
“咦？”
“那位也讲过类似的话……”
那段记忆应该是剑仙西征之后，转世重修之前，十方慈光佛曾讲过这样一番话：佛法圆融无碍，于一人是大成就、于一法是大完满、于一道是大功德、于大千世界，却非是福祉所在。
十法界若成，则周遍寰宇，无所不至，严丝合缝，不是不分内外，而是内外不通。正所谓“人心似铁，佛法如炉”，一切有情众生，都在炉中，诸天佛菩萨阿罗汉也不例外，等若是自设樊笼，更难解脱。
余慈转述记忆中的片断，具体的字句有所改动，但意思是这样没错。
影鬼听闻，良久方一声冷笑，却半个字都不多说。
虽是今非昔比，可一旦涉及这等原则理念上的问题，影鬼依然存着一些“沉剑窟主人”式的高人风范。它不愿去赞成“敌人”的话，但要它强拧着去抬扛，或者说点儿风凉话，也不可能。
这时候，或许是十方大尊和龙长老的大战刺激，黄泉秘府中，五岳真形图开始了又一轮的“清扫”，空间剧烈扭曲。在外的心象分身已经按照余慈的指示，借玄灵引死扣在九地元磁神光上。
余慈这么对影鬼说：
“无论如何，这三个月，我要呆在北岳神禁中。”

第165章 利己之心 精进之途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出去。哦，对了，随心法会马上就要开了，不是要去给沈婉捧场么？”
“咦，你不去上面……”
“怎么去？为什么要去？从十方慈光佛身上斩下的魔灵，谁知道是什么水准？况且是三劫时间已过，有什么变化，都不知道，以我现在的水准进去……我是傻子又或你是傻子？”
影鬼被一连串反问给噎住了，偏偏它那个问句确实是脱口而出，没用半点儿脑子。
便在它恼羞成怒之际，余慈长吸口气：“拥有一个饿鬼道的十方大尊，就是长生真人的修为，百万饿鬼并夜叉、罗刹发动时，当者披靡，就是黑袍那样的人物，也不敢直摄其锋。
“拥有一道的已如此，拥有天、人、阿修罗、畜牲四道，又有至少三劫时间修炼经营，如此人物，动动指头，就能让我死一万次，绝非短时可以探知根底的。所以，我非要到进无可进之时，才会尝试，此前，全天下那么多缘觉法界碎片，还不够收拾吗……这样，咱们就在北岳神禁中困了三个月，这才侥幸脱身，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影鬼心中点头，嘴皮却硬：“想法不错，可落到你身上……却还真不好说。”
余慈并不否认这点，但现在他也没必要和影鬼抬扛。
三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但要是如他所言，三个月完成元辰六符，进入还丹上阶，且一举入趋玄武星域的话，实是很紧张了。
他需要有一个相当严格且高效的计划才行。
※※※
黄泉秘府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植被，只不过长处地下深处，这片世界永远缺乏向光植物的绿色，或灰或红或黄或黑，总体的色调让人不那么舒坦。
在这里，黑袍心情也是有些压抑。
九地元磁神光环绕在秘府周边，形成独特的环境，他的熔核焦狱功隐然受到压制，唤出地火要比平常时消耗更多的力气，且还容易招至五岳真形图的反制，所以出于稳妥的考虑，他行事比外面低调了许多。
不过，对于他这样的长生真人而言，受到越多的压制，感应越是真切。从那日在东岳神禁被甩出，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一直在秘府中游荡打转。找不到更进一步的路途，但五岳真形图也没法拿他怎样。慢慢的，他对五岳真形图和黄泉秘府本身的关系，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处秘府，纵横各有两千至三千里，面积是比较大了，总是被五岳真形图划为五个区域，大小不一。一般是哪个地方神禁发动，面积就大一些，其他的地方面积变小，虚空也不稳定，但似乎没有过三个以上的神禁同时发动的情况。和传言中五方神禁有些差别，这是惜力呢，还是确实力有不逮？”
黑袍觉得，后者的可能更大些。
“五岳真形图和黄泉秘府结合得并不紧密，这才给人空子可钻。若是有人坐镇中枢，掌控全局，必不致如此，只是五岳真形图发动时，把握时机甚是灵动，一次两次也还罢了，一个多月来次次如此，可证这件法宝便是没有生出元灵，也差之不远了。
“三劫之前，没有听说五岳真形图生出元灵之类。若是这三劫时间，自然养出的话，倒是有意思了。一旦生出灵明，利己之心便不可避免，然而其前主人的安排，却是卫护秘府，这两样势必要发生冲突，以这种思路来考虑……”
黑袍兜帽之下，双眸火光燃起，他高声叫道：“灵犀！”
不远处，一人应声站起，正是灵犀散人。两个月来，他憔悴许多，一张脸上皮包骨头，只有双目还算有神。
在五岳真形图造成的混乱下，灵犀散人本来是有机会逃走的，可是黑袍下在他身上的熔核神火禁，却是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所以到最后，他还是与黑袍“会合”，听候差遣。
“你在翟雀儿身上留的香气还在？”
“在的。”
“找到她！有件事儿，还真要让她帮忙……”
※※※
灰沉沉的天空下，一只蟾蜍模样的家伙，突地从地面下翻出来，藏身于一块岩石的阴影下，鼓动着腹部，却没有发声，两眼旋转，似乎有些不安。
本能驱使它提防未知的危险，所以它就放出最得力的手段，体外涨开一圈黑雾，无声无息扩散。这种毒雾专损生灵神智，就是阴魂鬼物等没有躯体的也难以幸免，范围又极大，可说是攻防皆宜。蟾蜍就是通过这种手段，在北岳神禁中生存下来，并成为周围一霸。
可是这回，它惯用的手段完全没起到任何作用。
一道纤细如丝的光柱，从灰黯的天空中投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穿透岩石，从它头部正中刺下。
“呱”地一声大叫，蟾蜍丑陋的灰黄躯壳猛地膨胀，黑雾毒气咝咝地向外喷射，但却徒劳无功，砰声中躯壳炸得粉碎，化为一蓬尘烟，混入毒气中，慢慢消散，而其中灵识根本，早已被抹杀干净。
如此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随着蟾蜍临死前的大叫，引动北岳神禁的气机，方圆十里范围内，地面连震，许多深藏地下的毒虫猛兽都探出头来，有些骚动，远观像是一片大风吹过的草甸，只不过天地下肯定没有任何一处草甸，会像如今这般狰狞可怖。
北岳神禁中的毒虫恶兽，其本质都是禁法衍化出来的凶灵异种，本身是没有实体可言的，但却能依附于黄泉秘府中的土壤、植被之下，化生出栩栩如生的躯壳，并具备一定的灵智。
所以，莫看这里的毒虫凶兽无穷无尽，不管杀多少，都难见血迹，击杀之后，均重化尘土。
但就是这样的凶灵，却也形成一个相对完备的生态圈子，毒虫凶兽之间，有和平共处的、相伴相生的，也有彼此猎杀的，许多凶灵异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再衍化精进，这就是五岳真形图北岳神禁之下的特殊生态。
可是，如今这勉可称上是有序的生态圈子，已经因为外敌的涌入，进入到更为狂暴的模式中。
嗡嗡几声，地层中穿出十多个大小不等的飞虫，这些都是些特别灵敏，甚至有一些感应神通的异种，在北岳神禁的特殊环境下，它们能够察知数百里外的杀气波动，并遁迹追击。
在它们的带动下，这片区域受到惊动的毒虫恶兽纷纷破地而出，化为五色斑斓的潮水，冲击过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在北岳神禁治下，最不缺的就是毒虫恶兽，虚空中甚至有一些凶灵临时扑入土壤中，只一滚，就凝成了躯壳，汇入到这潮水中去。
眼看一场惊动方圆百里的混乱又要起来，天空中纤细光束连闪，威势不彰，也没有什么声响，然而那光束却是一点一个准，最先飞在半空的那些感应灵敏的飞虫，竟是一个都没有走脱，有些飞掠如闪电，眼看就要避开，却是莫名发僵，紧接着就吃光束贯穿，纷纷化灰。
没了飞虫指引，这片五色斑斓的潮水一下子就没了方向，虽是骚动混乱依旧，却大都是茫然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一部分又潜伏入地底，一部分就地开始厮打猎杀，另外也有一些，就着余波，向四面扩散，依旧带起混乱，但势头比之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混乱的边缘地带，余慈高踞步罡七星坛上，仔细看远方的乱源，微微点头。
与之同时，也有一部分毒虫恶兽发现了他，在让人头皮发麻的嘈杂声浪中，渐渐围拢上来。
余慈瞥去一眼，依旧想着自家的事：“果然，在寄托本命星辰之后，玄藏飞星大炼度术才真正显出其威力。有天星定位，注入白虎凶煞，辅以生死之机，若能事先准备周详，杀人于千里之外，也非妄言。只是为避免生死气机错乱，只能点杀，不能群攻，有些可惜……”
刚刚他为了消灭那些领头的飞虫，竟把这几天制出的符箓全都用光了，论效率，实在不佳。
这时候，已经有一些飞得快的毒虫接近，余慈袍袖一挥，一轮狂风暴雨般的剑光便呼啸而出。
其实这不是正宗剑气，而是九曜龙渊剑符发动。这符箓本来相对简单，只有九窍，威力在通神阶段还算了得，在还丹境界就有些偏弱，余慈很久都没用它了。
可是，自从进了还丹中阶，九曜六符浑然如一，盘结成一个本命金符，其中任何一符发动就有本命金符自然加持，而在将生死玄机寄托到白虎星域之后，余慈举手投足，都能带出白虎凶煞星力，这样就是两重加持！
所以这一轮剑气风暴，与一个铸了剑胎的剑修全力出手，也相差无几了。
当头那些毒虫，一下子就没了七七八八，连带着后面稍慢点儿的，也遭了殃，一时间尘烟四溅，不过这里仍有一些北岳神禁衍化出来的异种凶灵，身躯被符剑撕裂，依然凶性不减，从烟尘中抢出。
可这时候，虚空中又有十数点火星飞出，色呈银白，这是太乙烟都星火符，本就是玄门法火，应机而发，是连魂体都能烧着的，空中连爆火团，这一轮打击过后，还能前冲的，也就是三五个而已。
每一个都是有还丹水准，只是灵智稍逊，余慈不惊反喜：
“好极，这次竟有三个，如此百灵之数就满了！”

第166章 心煞入剑 千锤百炼
两轮符箓阻截之后，余慈便任那三个毒虫恶兽靠近，眼见已扑到了百尺之内，瞬间可至，他才指头挑动，劲力射出，便如实质的飞针一般，灰黯无光，又疾若闪电。
三只毒虫恶兽，连挡下两波剑光、符火，都还凶残得紧，看不出有什么伤处，可是这飞针一至，便如穿透一张薄纸，当即破颅而入，三个目标竟然是半点儿抵挡之力也无，当场炸成数蓬烟尘。
只是它们死掉之前，其还丹水准的凶灵，都发出了一记无声的呐喊，人耳听不到，却是对北岳神禁一个极强的刺激，太化玄冥浊灵神禁当即发动起来。
“伏灵！”一声低喝，那“飞针”在空中绕行，三个目标绝灭时的怨戾煞气，当即都被吸纳其中。
余慈脸面如醉，血色晕染，这一击看起来轻易，其实已经是全力而发。如今他更知道危险，所以一旦得手，全不耽搁，操驭法坛，向后疾退，虚空中蓦地张开一道裂隙，将他和法坛一块吞下。眨眼的功夫，他就到了云楼树空间里。
云楼树空间常年吸他的精血维持，如今空间约百尺方圆，比储物空间要大得多，尤其是能收容活物，实在是帮了他的大忙。
他躲进这里，就是为了切断气机感应，此时外面由心象分身带着云楼树远遁，必要时可以直接切入九地元磁神光的流动轨迹里，脱离五岳真形图的钳制，这法子屡试不爽，也是余慈这两天来拿北岳虫兽“炼剑”的最大依仗。
“成了，这回数目齐整，且都换成了还丹级别的凶灵，这样，可以了吧？”
“也就是北岳神禁里，要是别处，哪有这么好杀！”
影鬼酸溜溜地回应，但也是暗地里长出口气：“两个多月的时间，要是一道速成法门还炼不成，什么入趋玄武、还丹上阶，都是笑话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里面难度绝对是一等一的。
所谓“速成法门”，指的是诛神刺，当然不是余慈已修成的十阴化芒纱，而是百灵化芒纱。
一旦涉及“诛神刺”三个字，便是速成的外道法门，其地位也截然不同。余慈是使了个巧，先用前面截留的部分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修通了百灵化芒妙上的心诀，使之无有窒碍，否则哪能轻易就运用自如？
两个多月的功夫，每日里除了苦修玄藏飞星大炼度术，以期早日结成种子真符，其余时间，就是勤加磨砺此技。几十日里，他在北岳神禁中不断猎杀毒虫恶兽，汇集其怨戾煞气，编排炼化，这一道法门，如今终于有了小成。
刚刚放出，便连斩三个还丹级别的毒虫恶兽，就算是那灵智低下之辈，也足堪自豪了。
站在法坛上，指间一道灰黯光芒静静缠绕，这就是他炼出的诛神刺，实有无坚不摧之能，当真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也算剑吧！
余慈现在的修行越来越往符箓方向偏移了，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可是想想日后对敌，隔着十里、百里、千里，对轰，一场仗打下来，不管胜败，连敌人的影子都未必得见，感觉还真有点儿怪。
摇摇头，余慈莫名有些情绪。这个时候，诛神刺还有一道关键手续没有做完，正要他冷静沉稳，可情绪发端突如其来，他也无法抑止。
“锵锒”一声，香案上的七星剑金刃自鸣，脱鞘入他手中。气机相接，殷殷有声，又转低沉，倒似有异兽鸣啸，这声音打入心底，余慈莫名就觉得胸口上撩起了油火，热气上冲，顶得头皮发麻，眼睛正好落在剑上，照映出不知何时已变得暗红的瞳孔。
看到这眼睛，他的头略向后仰，整个脸面都映现出来，他似乎看到，有光气腾空，似一头凶兽腾起，余慈的双眼，就是兽睛。
长吸口气，余慈移开眼睛，手上发力，似带着千斤重担，慢慢将七星剑归鞘，最后剑身与鞘口的轻声摩擦，就像是凶兽不甘的呜咽。
好久没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斗剑了！
如今他真像是一只困兽，满心都是空虚饥饿，以至于只是握住剑柄，身上的血液就有沸腾之势。
不过，余慈也很清楚，如此情绪，一方面是他心有向往，另一方面，也是白虎凶煞影响之故。
白虎主兵主杀，借其星力，必是煞气充盈，当年，本命星辰位于白虎星域的上清宗修士，大都是好战之辈，多犯杀戒，天人感应之下，自然就有所倾向。
至于寄托之后，凶厉之机时时渗透，如风助火势，只会更为暴烈，尤其是余慈早一步进入这移宫归垣的步骤，不像正常还丹修士，百年精修，层层磨砺，这种影响来得更为迅猛，难以压制。
此时尤其要夯实根基，不使之受心性影响而偏移。便如风吹旗幡，旗子东南西北翻卷无妨，立着的杆子万万不可倒，倒了就一头栽进那星域里去，移宫归垣中断，一辈子修行到此为止，再不得寸进。
对这种情况，心法上也给予指点，推荐的是磨砺锋芒，在白虎凶煞中，降伏杀意，抑狂抑躁，使之圆融，锋芒内敛。当然，这是个水磨功夫，非十年、二十年不能见功。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他要十年、二十年的磨砺，才能移宫玄武，毫无疑问，这不可能！
所以余慈遵循的是另一种更快捷的法子。
当初豪言三个月内再做突破，不管如何自信，紧张的时间里，还分出精力，修这种与自身修为没太大干系的外道法门，当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影鬼曾经说过，诛神刺本就是一种炼制煞气的外道旁门，只因当年剑仙昊典的喜爱，才将其衍化成一种无上剑诀，成了内修法门。而百灵化芒纱的法门，最为贴近其本来面目。
如此用法，内炽外炼，以心火为炉，煞气为铁，真如炼器一般。
说白了，别人是用自我意志，慢慢压制挫消，走的是内炼的路子。余慈则反其道而行之，借用外道法门，以炼器之法炼心，两个多月来，乘着新近定星毕宿，煞气如燃的当口，在北岳神禁中大开杀戒，如火上浇油，顺势将如燃的杀伐之气，与击杀毒虫恶兽的怨戾之气，汇为一炉，用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千锤百炼，终凝成一道诛神刺。
诛神刺在剑道中，本就属于“雾化”一类，讲究“入微入化”，在“锤炼”上，要求甚高，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也是时刻锤炼着他的杀意心性。只不过别人炼到圆转如意，他则炼成了一根尖针——归根结底都是降伏杀意，也就不用计较是怎么个降伏法了。
但这样的诛神刺，仍算得不得上乘，既然是外炼之法，材质就很重要，用一百只兔子和用一百只老虎结成的诛神刺，效果绝对不同，对煞气的磨炼也有天壤之别。北岳神禁中虽说凶灵无数，步虚水准的也所在多有，以余慈如今的能耐，哪敢轻易触动。
幸好，他还有别的选择。
连续几次深呼吸，并借助还真紫烟暖玉之助，余慈终于稳下心神，伸手到香案上，打开一个石盒，现出里面一颗本色深蓝的圆珠。
圆珠径不过两分，颜色深蓝，可在外围，却有一层乌光缭绕，忽涨忽缩，怨厉之气极其醒目，而乍一接触，阴冷酷寒之意，就直透心尖。
这是蛊雕内丹。
数月前，余慈和陆青、铁阑联手，击败了穷奇和蛊雕这两个步虚级别大妖，且取了蛊雕的性命，虽是又招惹了一个强敌，但总算剩下这么一件战利品。此刻，他正要用到。
影鬼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忍不住要给他提提醒儿：
“这里面封着蛊雕阳神破灭前，未能携出的大半精元，混染怨戾煞气，确实非常适合，可你是否能一剑斩了？蛊雕死前，深恨于你，内丹中的怨戾煞气，可是有方向的，若不能斩得利落……”
话音未落，缠绕在余慈食指上的诛神刺嗡声弹直，化为芒影，自深蓝圆珠上一穿而过。
一声极其闷浊的轻爆，冰蓝色的光晕向四方扩散，云楼树空间内，温度急降，如入数九寒冬。内丹外的乌光黑气便浮于光晕之上，化为一只头顶长角的大雕虚影，双眸血红，死盯过来。
余慈咧嘴一笑，同样是血红的眼珠瞪过去：“生的还不怕，死的又何妨？”
尾音低沉，郁郁如雷震，又如虎啸山林，煞气横溢。蛊雕虚影不脱阴魔之属，最惧白虎凶煞，吃这一喝，当下虚影扭曲。而飞出去的诛神刺，如有灵性般回绕，在上面一抹，只听到一声尖鸣，那虚影就化为丝缕黑雾，被诛神刺吸纳进去。
诛神刺就此浮在半空，这一刻，虚空中丝丝之声不绝于耳，那是诛神刺品相提升，带动的气机激变。
余慈唇角咧开，牙齿森白，双眸中血光打闪，遍体充盈的白虎煞气和积累下来的杀伐之意也一发地倾注上去。
虚空中，似有一柄巨锤轰下，带着诛神刺，还有余慈的心脏躯壳，都重重一颤。
随后“锤”落如雨，在百灵化芒纱的法门下，百灵煞气交激，杂质飞散，精萃汇集，渐归于一。
正是千锤百炼！

第167章 火炼固本 巫毒伏虫
余慈心神与百灵煞气一道，淬炼磨合，如此法门，其实已经脱出单纯的百灵化芒纱的范畴，掺入了一些十阴化芒纱的心法，但因二者同源而异，依旧是契合无碍。
不知多少“锤”过去，在蛊雕怨戾煞气的刺激带动下，之前近百种凶灵怨戾之气，都“大量”甩出不合用的杂质之类，诛神刺原来还是灰黑颜色，到了后来，越发地虚无透明，真至化为一道难辨虚实的气芒，在虚空中嗡嗡跃动。
余慈气机与之紧密相联，心神更是完全融入其中，在单调的“锤打”中，愈发稳固。他想见到自己的极限，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已汇集的百灵煞气中的一部分，尤其是蛊雕那边，还有锤炼的余地。
那就再来……
念头未绝，锤击振动中，突地插入一声杂音，然后就是一连串类似的声响，也在此刻，与百灵相激共振的感觉，一下子粉碎。
“不好，百灵煞气中，有的抵不过锤炼，崩掉了！”
余慈他这次是有些忘形，只盯着蛊雕煞气，想着一路上行，精益求精，却忽视了其节奏强度已超出部分怨戾煞气的极限。
说到底还是收集的“百灵”质量参差不齐惹的祸。可不管其质量层次如何，每一股怨戾煞气，都有其独特的安排，是非常精密的整体，其稳固的气机结构打破，诛神刺如何还能存在？
结构的崩溃何其迅速，眼看着已经成形的气芒有散失之相，余慈正头皮发麻的时候，听得影鬼厉喝：“太初无形剑！”
余慈猛醒，一直缠绕在腕上的太初无形剑放出，当空一绕，便将濒临破碎的诛神刺吸附其上。这把由太初之气凝结而成的神奇剑器，原是剑仙昊典的配剑，本就是与诛神刺最是契合，能给诛神刺一个支立的架子。
两下相接，诛神刺的崩溃之势立时缓和。
这仍不是长久之计，说到底，还是要快快补充怨戾煞气，否则诛神刺崩掉，蛊雕内丹浪费了不说，最要命的是他两个月的时间，可就全打了水漂了！
余慈咒骂一声，狂风般卷出云楼树空间，也顾不得别的，窥准周边未曾散尽的毒虫猛兽，挥剑便斩。
虽是内部不稳，诛神刺辅以太初无形剑，依旧是来去无影，当者披靡。然而“百灵”所需的标准，又哪能轻易凑齐的，尤其是现在蛊雕煞气入驻，标准再度提高，说不得就有许多怨煞戾气，虽是进去凑数，却很快崩掉。
明明只需要十个，却是连斩上百，依旧填不满空缺……而且，这情况不对啊！
余慈记得在他进入云楼树空间之前，已经触动了北岳神禁的警戒线，照常理而言，应是四方斑斓潮水翻起，毒虫恶兽无穷无尽才对。他就想着咬牙撑着，收够了怨戾煞气，再借玄灵引脱身就是。
可现在，四面毒虫恶兽的数目虽也不少，但相较于神禁发动时的规模，实在是不成比例。再看远方，设想中五色斑斓的虫兽潮水倒似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向相反的方向，急速涌动。
余慈在这边大开杀戒，却是被无视掉了。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类似的念头只是闪了一闪，余慈知道没有时间可耽搁了，他立刻拿出照神铜鉴，青光潋滟中，方圆五十里区域便都呈现出来，搭眼一扫，已展开了驭剑术，太初无形剑瞬息远飙十里，一剑将某个高飞的带翅蜥蜴斩杀，卷了其怨戾煞气而去，但那蜥蜴周围，虽是微有骚动，却仍然维持原来的前行方向不变。
余慈跺了跺脚，一路追上。
驭剑三法，附魂、导意、应机。前者附阴神于剑上，过于凶险；后者应机而发，不适合久战；惟有导意之术，神意所至，剑光便至，最适合眼前情况。
然而导意一路，对神意运化要求很高，十里距离，已经是他驭剑的极限了，若不是太初无形剑特殊的质地，范围还要再缩小一倍，所以，余慈惟有咬牙追下去，幸运的是，他终究捕捉到了虫兽潮水的主力。
还好，老天爷不是刻意给他开玩笑，半刻钟后，随着太初无形剑回掠，余慈长长一口气吁出来：“好险哪！”
在诛神刺崩溃之前，他终于摄入了足够的怨戾煞气，重整诛神刺的内部结构，这次余慈就要谨慎太多，反正蛊雕所携煞气已经淬炼了七七八八，他干脆就用一个最便捷取巧的法子，伸手一指，金色火焰已环绕上去。
这是心炼法火。
心炼法火可炼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去芜存菁这类的手段，最是轻易不过，而且火候掌控完全不是问题，诛神刺在火中滚一遭，煞气杂质便给抹除，化为一道如虚似幻的气芒，结构彻底稳固，混化为一，没有了散失之厄，与心神联系也愈发紧密。
但这样，对心性的锤炼效果不大，余慈日后还要通过猎杀毒虫恶兽，捕捉置换‘百灵’，提升其层次，来进一步用功。
如此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应该也够，就是北岳神禁别再出什么问题吧？
余慈遥望远方，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照神图五十里的范围，在黄泉秘府还真不够看，余慈赶了一路，仍未发现变故的源头，但他也不怎么想往前走了。反正十有八九都是翟雀儿或十方大尊那些人搞的鬼，他可不想迎头撞上去。只是，北岳神禁还关系到他今后一段时间的修行……
余慈便用了个折中之法，挑中了一个较弱的飞虫，神意星芒植入其本源凶灵之中，借其视角，观察虚实。
飞虫全然不知自己的“根本重地”已被人攻陷，依旧循着本能，兴冲冲往那边飞动。
远出百里之后，飞虫就看到了远方一片灰沉沉的雾气，范围不大，仅有百尺方圆，方圆数十里范围内，却是密密麻麻，布满了不可计数的毒虫恶兽，亿万可以飞行的毒虫在天空中盘旋，遮天蔽日，嗡嗡之声，便如同锋利的刮骨刀，直入骨髓，令人毛骨悚然。
飞虫很关注那片灰雾，其本能和低弱的灵智都发出警告，那里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可是，那里也是一个拥有致命吸引力的所在。
离得更近些，便能看到，其实有不少毒虫恶兽都冲入到灰雾里，绝大部分都没了声息，但也有极少数的，又从雾气中冲出来。
“嘭”地一闷响，刚刚一个出入灰雾的毒虫凭空炸成一片尘烟，但其凶灵根本却是无损，反化为一道光芒，射入虚空深处，不知去了哪里。
此事不是个例，余慈见到，只要是进入灰雾又出来的毒虫恶兽，有五六成都是如此，也有部分直接没入土壤中，个别的出来之后更是凶性大发，扑杀同类，总之都很古怪。
余慈通过神意星芒，给了飞虫一个刺激，原本有些犹豫的飞虫当下就一鼓作气，笔直穿过那片遍布毒虫的区域，直入那片灰雾之中。
一入灰雾，余慈就感觉到，飞虫的本源凶灵在吞吃雾中某种成份，并发生着非常复杂的气机反应。这反应是相当激烈的……好吧，其实和中毒差不多！
虽然雾中险恶，余慈却觉得里面气息有些似曾相识。只不过虫类与常人的感觉器官大异，他也不好肯定。
灰雾中“毒素”弥漫，也许有不少毒虫恶兽能撑过去，可余慈特意挑选的这只相对弱小的飞虫绝对不在此列。余慈知道不好，加大刺激，强行让飞虫继续向里面飞，要看看核心地带是怎么回事儿。
百尺距离不远，飞虫这违背本能的举动让它撑到了那里，随后凶灵溃散。但这时候，余慈已经看到了雾中一个相当熟悉的人影。
心神退回，余慈好生奇怪：“妙相，她也在这儿？对了……”
在看到妙相身影的同时，余慈便恍然大悟，怪不得，灰雾中那很熟悉的气息，不正是妙相身上溢出的巫毒吗？
当初在黑月湖，日日见得，他嗅觉又极是敏锐，故而记忆清楚。
他这边收集了信息，影鬼那边也做出判断：“要是太化玄冥浊灵神禁当真发动，这女人早被毒虫恶兽分而食之，不会像如今这般僵持。这么看来，像是北岳神禁在汲取巫毒？”
太化玄冥浊灵神禁是北岳方位的当家禁法，重在一个衍化变异，对汲纳异种元气很感兴趣，这样可以使其培育的凶灵异种再增变化，由此提升威力。
此时妙相不知怎么地抓住北岳神禁的这个特性，困而不死，而是放出巫毒，削减压力。
她的状态绝对算不上好。若她真有能耐将身上巫毒化雾而出，也不会落得在鬼池里那般艰难。如今这百尺方圆的巫毒灰雾，其实是她以自身生机灵气为引，化开巫毒血肉精华，方得散布，其实依旧粘附在本身气机之上。若是收回气机，巫毒依然会回流体内，此时她就是靠消耗本身元气，诱使毒虫恶兽上来吞吃。
这其实和在鬼池中差不多，其本身也是双向的，一个不好，被这些凶灵异种内蕴的毒素渗入，很可能就伤了根本。
余慈就奇怪，两个月不见，她身上的巫毒怎么又重了？

第168章 虹影掩日 东华昭阳
要说对妙相身上巫毒的把握，当世除妙相本人外，余慈不做第二人想。当初他改进鬼池，妙相虽从没有明确对他解释过，但日日裸裎相对，其身蕴巫毒的程度，怎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看来这两个月，妙相真的挺不好过——她似乎和翟雀儿是一路的，怎么落到这般局面？
余慈又放出一颗神意星芒，在外围观察情况。
要不要帮手？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提起了这个念头。妙相尼姑性情为人都有让人佩服之处，尤其是恩怨分明的作派，余慈也曾从中得益，眼看她身处绝境，伸一伸援手实在应该。
可是……这可怎么下手啊。
以那边毒虫恶兽的密度，便是有玄灵引，恐怕都没有用出来的机会，坦白说，要是援手援到把自己搭进去，余慈是要死不瞑目的。
影鬼也来出主意：“激发五岳真形图，推动其移位如何？”
余慈也想过，但还是摇头：“眼下她与北岳神禁牵扯甚深，怕是甩不脱了。”
正挠头的时候，天地间猛然一亮，余慈呆了呆，仰头上看，却见灰黯的天空中，蓦地现出三五个亮斑，就像是云层后的闪电，乍明乍暗。也在此刻，脚下的地面蓦地震动起来，九地元磁神光明显有些紊乱。
“是谁冲撞五岳神禁？”
这个疑问刚在心头闪过，天上亮斑齐闪，似是交汇一处，灰黯天空登时破碎，一道人影便从中降下，虽远却高，余慈用尽目力，也只见到模糊的影像。紧接着他就醒悟过来，息光遁法和出有入无飞斗符齐施，完全遮蔽全身气机，身体也趴伏地上。
虽不知道这一位的身份，也不知其人怎么冲入北岳方位，但能与五岳真形图正面碰撞的，哪会是个善茬儿？
如此强势，五岳真形图当然要做出反应。北岳方位，之前一直半遮半掩的太化玄冥浊灵神禁即刻发动，原本飞绕在巫毒灰雾附近的亿万毒虫恶兽，只要是能飞的，都轰然而起，恶狠狠地卷过去，里面不乏拥有步虚级别力量的凶灵异种。
那人应该也没想到进入北岳之后，便是这么个场面，急坠的身形倏地一缓，似乎是观察了两眼，下一刻，刚刚被轰破的灰黯天空，再次被电光撕裂。
余慈差点儿被闪瞎了眼睛，那一瞬间，天空中便似聚起了一场雷暴，十方雷火迸发，天穹灰云如怒涛翻腾，随即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在雷云之下，则有一个最为耀眼的点，便是发自于那人影之上，强光扭曲了人的视线，余慈只能看到，那边天雷垂降，电浆如飞瀑，将大片虚空吞没。
电光刺眼，更多是雷光对照下，无形的高压。所过之处，以万计的毒虫恶兽立化飞灰。
横绝百里，万物化灰——他妈的这起码也是长生真人吧！
余慈不自觉将身子埋得更低些，和他差不多一个动作的，就是在第一波冲击下幸存的毒虫恶兽。这一瞬间，至少有三成以上的凶灵异种屈服于恐惧本能，猛往地下缩。
紧接着，第二波雷暴冲击又来，与前次叠加，直掼地面。
余慈远在百里开外，身子也猛地跳动一下，那是被颤抖的地面颠动的。
他有一瞬间的失聪，随后耳朵里就嗡嗡作响，百里之外都如此，逞论冲击的正中央？
比较幸运的是，那个神意星芒寄生的毒虫，竟是侥幸逃过。观其位置，是在紧靠着巫毒灰雾的区域，而那边约有里许方圆，竟是完全没受到任何雷暴的冲击，显然是出手那位刻意控制之故。
不过，那毒虫稍一转换视角，便清楚看到了，那百尺方圆的灰雾，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剖开，现出一个宽有五尺的通道，直抵妙相盘坐之地。
正看的时候，凶灵异种的本能，将一层绝怖的感觉传递过来。它身子一抖，整整四对翅膀全不管用，直摔下地，且战栗伏低，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只是虫类复眼对移动的目标比较敏感，它还是捕捉到，有一个青衫飘飘的人影，从不远处走过去。
片刻之后，话音响起来，却是妙相独特的沙哑嗓音：“混元雷槌，你是东华宫的哪位？”
“巫毒难祛，你是幽灿的下堂妇吧。”
语意殊不客气，然而语音清悠，如风入竹，如击玉罄，分不清男女，却颇是悦耳动听。
百里之外，余慈忽觉得这话音很是熟悉。
余慈忍不住命令毒虫抬头。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侧影，可那情形，却让余慈为之哑然。
只见那人伸手，竟是捏着妙相圆润的下颔，仔细打量。妙相与此人有整整一个境界的差距，又状态糟糕，完全无法反抗。只听此人道：“你此时法号妙相？”
妙相被捏着下颔，自然无法说话，不过，那位也没想着得到回答。只点点头：“气度美貌均有值得称道之处，用这法子祛除巫毒，也是胆魄十足。可惜，总是不如夏夫人……你败得可不冤枉。”
世上还有比这更恶毒的话吗？偏偏话里听不出半点儿刻意之处。
妙相便是默然。
下颔一松，却是那人松开了手，问她问题：“祛巫毒时，把持得这么好，想必是有所依仗。说一说吧，我想知道。”
此人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但言外之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法，妙相显然要更谨慎保守，她静默半晌，终于用其独特的沙哑嗓音回应：“我和五岳真形图达成了协议……”
远方的余慈便给吓了一跳：“协议，这件法宝生出元灵了？”
那人也有类似的问题：“哦，这件法宝的元灵已经成气候了？”
咦？
不提无干人等的心理活动，妙相盘坐地上，垂眸看着身前地面，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说话：“原本是没有这么成熟的，只有一点点的意识萌芽，只是魔门东支的修士，用自在天魔法，诱导元灵，无意中将之催熟，使之可以进行初步交流，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哦？地火魔宫都毁掉了，《自在天魔摄魂经》还有人修炼？”
对这种偏离主题的问题，妙相没有回应。
“有意思呢。”那人似是在笑，轻若风吟，“魔门想必不会安什么好心……”
“是，他们诱导元灵，激发其利己之心，由此找出破绽，此时已经深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里去了。”
“那个十方大尊又在何处？”
此一行人的底细，竟似非常了解，每一问都在点子上，妙相的回应也很爽快；“前几日被黑袍和龙元殇联手击败，似乎是遁出了秘府。”
龙元殇便是龙长老，乃是魔门东支派来人马中，毫无疑义的第一强者，在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
“很好……”
那人的嗓音似乎是颇为赞赏，而下一刻，其手掌竟是在妙相光洁的头颅上抚过，轻柔地像地在抚摸一件名贵而脆弱的瓷器。
妙相身上微颤，虽然对方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稍迟，清悠的话音自耳畔流入：“天意流转，或损或余，便如天上明月，盈缺变化，圆满者三十而见一，又有阴霾雨雾，愈发地少见，敢不珍惜？”
这又是偏离主题，偏偏有一种让人仔细听下去的磁力：“世上美物何其少耶？世间最可惜之事，莫过于见美物而未能尽阐其美，暴殄天物，必致天谴，敢不信哉？”
此时此刻，便连远在百里开外的余慈，都心头栗然。
好强的杀气，这人杀心早炽，可其行事，怎地如此古怪？
也在此刻，与先前轻柔之音截然不同的喝声震荡：“魔门小辈敢尔！”
只顾得窃听，毒虫全不知如何失了风，喝声中立化飞灰，余慈心神受震，背后一紧，登时闪过一个念头：被发现了……不过怎么是魔门？
便在此时，太化玄冥浊灵神禁再起。
这一神禁的冲击力不如四极天星神禁那般激烈，可强就强在无休无止，只要神禁衍化的凶灵异种不被完全湮灭，都能够迅速汇集并重新衍化变异，附生在土壤、植被中，源源不断。
可是，那位依旧从容。肩上微晃，便有两道光芒射出，一道急速扩张，转眼化为一座架天接地的虹桥，环天一绕，便有无量剑气排空，毒虫恶兽崩散成烟，竟无一个能撑过一合。
而另一道光则是化为圆环，高悬在此人上空。圆环嗡嗡旋转，光芒越来越盛，便如一个小太阳，金光四射，所照之处，自成界域，光辉充斥，什么毒虫恶兽都抵挡不住，或飞逃，或遁地，溃不成军。金光霸道，也将巫毒灰雾刺得千疮百孔，其中涉及到妙相本身生机灵气，反激之下，妙相面如金纸，已是再受重创。
不过，妙相还是维持住了，首次主动开口，淡然道：“虹影剑，掩日环，原来是昭阳女仙到了。”
便在话音起处，余慈已经做出动作，一道流光飞射，却是踩着九地元磁神光，朝黄泉秘府深处飞遁。
这边一有动作，就牵动气机，灰黯天空下，倏有一道虹桥飞架！

第169章 飞天妙相 铜钵魔引
真人修士出手，何其凌厉，虹桥倏来倏去，那人影流光已被剑气抹过，立化齑粉。
虹影剑一击得手，旋又回返，依旧绕行在昭阳和妙相外围，绞杀毒虫恶兽，不过也在此时，五岳真形图有了新的变化。虚空急剧扭曲，什么毒虫恶兽都纷纷不见，天幕倏然黯淡下去，又有千万星钻镶嵌其上，明灭不定，其气机变化显示，这里分明是换了一个禁法。
“南岳方位啊。”
昭阳女仙轻语间，北斗七星闪耀，星光飞落，赫然就是当日一击将洪长老等人化灰的四极天星神禁。
便在此刻，掩日环强光大放，如日中天，转眼就将天幕照彻，星光亦为之转暗。星光垂落，却在掩日环放出的界域光壁之前无声湮灭。
“若在外域，接续星光，倒也不错，可处在九地之下，就失了天然……看来法宝元灵，确实不甚聪明。”
不管外面星光如何，她又对妙相道：“能站起来吗？”
声音颇是轻柔，却没有给妙相选择的机会，径直伸手，抄着她的臂弯，略一使力，妙相就不由自主站起来，并随着昭阳的步调向某个方向行去。掩日环强光之下，两位风采各异的美人儿把臂而行，看似亲近，谁能想到，内里是那样一番局面？
妙相身量中等，昭阳女仙颇是纤瘦高挑，要高出小半个头，目前情况也如身高所展示的那样，是昭阳女仙占据绝对优势地位，没有给妙相留下任何余地。
对此，妙相最明白不过，她只是不清楚昭阳的意图。想那东华真君陆沉，何等英姿豪迈，怎么生出的女儿，却是这样古怪的？想是肖母亲？
念头转过，妙相心情倒是略平定了些：“去哪儿？”
“到中岳方位看一看……你说法宝元灵已经催熟了，不知它听不听得到？”
星光依旧摇落，昭阳女仙莞尔一笑：“也罢，不愿让路，我自去也可。只是在进去之前，有样东西，妙相法师你不妨拿着。来……”
昭阳女仙按着妙相的手，引她伸入自家青衫袖中，先是碰触到凝脂般滑腻的肌肤，随后妙相就碰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金属制物，这一刻，莫名就有不可抑止的颤栗自指尖流入心头。
半是昭阳控制，半是心神恍惚，妙相手指屈起，将那物件取出来。入眼是一个小小铜钵，内壁光滑，外壁则镌刻着精致复杂的纹路，奇怪的是，虽有这种感觉，上面刻着什么，却完全看不清。
“此物乃是我那娘亲早年所制，说是从一件宝物上面抽出又重新封存的东西，我想用在此处最好。且又见得法师，心下欢喜，想来此物正应由法师使来。”
此话刚一说完，妙相便觉得全身精气飞泄，朝铜钵中注入，想要抗拒，可昭阳笑语间完全截断她回流的气机，依旧是不给她半点儿机会。随着精气流注，只见那铜钵外壁，本是模糊的纹路就此显化，竟然是佛门飞天之相。
那飞天悬璎珞，饰镯钏，衣裙飘曳，长带飞舞。尤其是体态丰韵，婀娜多姿，依稀倒与妙相有些相似。
如此异类物件，由不得人不生惶惑，也在此时，昭阳一声叱喝：“五岳元灵，若真惜你初生灵识，还不让开了路！”
如此命令，换了一人过来，怕是要笑掉大牙，可那外围四极天星神禁，竟是真的扭曲，然后就有一道几近虚无的甬道出现。昭阳女仙微微一笑，依旧挽着妙相，身外虹光飞绕，驭剑而走。
妙相只觉得身外七色光线扭曲，许多图景一闪而逝，迷离中又听昭阳笑语：“此路直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传说那地方可以封绝神通，演化劫数，那五岳元灵想必是欲借此杀我，我也要让它消受一番……只是苦了你。”
心神凛然间，又听得昭阳低吟：“世上美物，不能尽得其真，便致其幻，天魔之术，所用在此。今日我这般行事，过于仓促，未能尽善尽美，望无怨尤。”
说着，这一位竟又半倾过身子，在妙相额头轻轻一吻，再直起身时，已是松开了手，妙相手捧铜钵，不自主摔了下去，眼前虚空变幻，转眼就跌到了实地上，昭阳女仙已无影踪。
不管周围是什么环境，妙相第一件事就是要甩脱手上的铜钵，可铜钵就像粘在她手上，同时大口吞噬她全身精气，随着精气吞噬渐多，铜钵上飞天之相愈发清晰生动，倒似要从上面飞下来一般。
妙相明知这定是幻相，偏偏无法破除执意，越看那飞天，越觉得是她自己，其半成阳神亦飘然欲动，意图与之融汇一处。
这里面透露出的独特气机，恰是她这些年来，最恐惧之物，任她如何按压，终究忍不住一声呻吟：
“无相天魔！”
妙相修炼阴幻舍利，因为常年在鬼池淬炼，外坚内虚，根本动摇，所以最惧域外天魔。若是寻常天魔也就罢了，力拒在外，或可一战。
可这无相天魔，乃是天魔中极上乘者，不滞于物，随意演化，其本身虽然战力不弱，但平日绝不与人正面交锋，只要人意念一起，无相天魔便趁虚而入，驻在心头，专攻心内虚弱之处，更可依存于人之外相，化人力为己用，可以这么说，妙相对它，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她手捧铜钵，勉力坐正身体，心中种种念头，纷至沓来，纵使咬破舌尖，满口鲜血，也无论如何压制不住。
铜钵中，似有清烟流出，如水流之就下，漫出钵中后，就流入身下地面，不见踪影，但周围气机随之变化，渐有沸腾之势。
妙相精气损耗太过，已经有些恍惚，便在此刻，有个意念透入识海：
“不要让……它们出来！”
简单的句子，显化出来的时候，也十分滞涩，磕磕绊绊。
听闻此语，妙相只能苦笑：“我挡不住。”
她此时身遭魔染，一个念头起来，就有几千几万个念头伴生，得不到清净。双方以意识交流，对面又非常敏感，当下就被那庞大的信息量冲得懵了，好半晌才又回应：
“快停！”
妙相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纷乱的意念全无头绪，再也回复不得。
可对面那位，依旧能够感应到这边的信息，只觉得里面多是“死”、“灭”、“魔染”、“无救”等等，一时也是大惧，偏偏双方因为巫毒之事，气机联系紧密，那个凶横的家伙又不知用什么手段，将此联系加固，而无相天魔随心化育，此时也侵入过去，污了它刚萌生的元灵，导致就是想断也断不开。
也就是如此，否则单以妙相一人之力，哪能禁得起铜钵的贪婪索取，此时早就玉殒香消了。
铜钵中仍在放出清烟，这就像是一个引子，将诱惑的气息放出来。很久以前，那场大战后的残留，本是被九地元磁神光多年压制，封锁在黄泉秘府深处，此时又蠢蠢欲动，开始向上爬升。
“压不住了……快停，快停！”
反反覆覆地说了几十上百遍，全无用处。对面刚刚萌生的五岳元灵终于是头一回感觉到了情绪失控是什么模样，也终于理解了“死”为何物：
“快停啊，我不想死……不想死！”
※※※
各人有各人的遭际，各人有各人的窘迫。只不过某些人的运道确实要强一些。
云楼树空间之中，余慈眼神明暗变化，终于是一口血喷出来，忙吞了颗安神丹丸，身上却是冷汗横流。
好险，好险。
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冒险赌赢了。刚刚身为流光，飞出的当然不是余慈本人，而是心象分身，他是全力将其凝实，使之与常人几乎差异，生受了那一剑。也还好，那剑光虹化，威力大到不可思议，便是常人，也要一剑化灰，倒省了后续的功夫。
要是仍有怀疑也没什么，余慈用的却是灵犀散人的形象，只要那位来自东华宫的长生真人不是当真到这边来，且又发现云楼树的异处，他还是安全的，以后也不会给那人循迹追来的机会。
在云楼树空间内等了片刻，确实没有变动，这才是惊魂甫定，也才来得及考虑，怎么就失了风，且让人扣了个“魔门小辈”的帽子上来。
念头转了一圈儿，余慈将目光停留在照神铜鉴上，与魔门相关的玩意儿，也只此一件了。
是了，她竟对神意星芒有感应！
虽说这不是第一回了，余慈心头仍是凛然，若是如此，日后还真要小心才是。
因为这一条，余慈又在云楼树空间多呆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重又凝成心象，以极致虚无之态，探查外面的情况。
此时，天地早换，禁法不同。至于妙相和那位长生真人，都是人影不见。
从云楼树空间内出来，余慈有些茫然，他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地，余慈觉得周围气机运转变得有些古怪，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第170章 魔识化育 时辰将至
“自东而入，有相克之利，注意禁法变化！”
涂山站在大衍图阵最顶端，发号施令。这十几天，不知为什么五岳真形图的活动有些迟滞，禁法变化越来越少，这给了涂山等符修一展长才的机会。
距离当日进入已经快满三月了，当初由三家坊许下的斗符大会，应该已经结束，而会期长达四十九天的随心法会，如今也已过半，他之所以还领着幸存下来的符修，参与到这个连步虚修士都略嫌不够看的乱局中，都是翟雀儿的安排。
涂山知道翟雀儿的心思，黄泉秘府固然是好，也要有五岳真形图帮衬，如今那件玄门重宝已萌生元灵，和黄泉秘府结合的就不那么紧密，这是个收取的好机会，同样，那法宝元灵就此跑掉，也不是不可能。
涂山他们留在这里，一是观察虚实，二就是牵制之用。
这段时间，他奔走在黄泉秘府中，依靠大衍图阵之利，收容散落各处的符修，总体来说，受的擎肘并不大。
自从十方大尊被黑袍和龙长老联手击败，逃遁无踪之后，其手下就成了一盘散沙。初时还有一个拥有虚空夜叉法相的“老鬼”整合，但翟雀儿何等手段，一发现端倪，直接让龙长老出手，虚空夜叉可隐形、可短距离穿梭虚空，本是最擅长逃命，但在龙长老“天无二日”的大神通下，依旧很快败亡，至此，十方大尊一脉，败局已不可收拾。
况且，如今手下这些符修，虽然人数比最初少了快要八成，但因身外逆境，又有翟雀儿许诺，希望仍存，都爆发出了十二分的力量，磨合了近三个月，如今倒比人数齐整时还要高效。
涂山还是颇有些信心的。
此时，大衍图阵已经重新进入了东岳方位，并准备从此地直趋中岳之地，那里是五岳真形图的核心地带，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才真算得上是“牵制”之功。
“啪！”
外围云气化矢，命中一个正往这边凑的虚无魂影，将其打得粉碎。这是大衍图阵的自备防护，本没什么异样，涂山却扭头细看，眉毛皱起：
又是个被魔气沾染的，这段时间可真是不少，难道真有域外天魔潜入此间，又或是雀儿小组及龙长老等人，用了门中哪件宝物，留下的后遗症？
就算出身魔门，对域外天魔之类，涂山也抱有较高的戒心，越是了解，越知道这玩意儿纯粹是六亲不认，甚至对修炼魔功的生灵更感兴趣些，每年死在九天外域的魔门修士，绝不比其他宗门来得少。
此时，大衍图阵已按照既定的计划，放出通天法掌，其中运化着亿万气机，看似简单一推，其实是窥准了禁法运转的关键环节，加以扭曲，由此分开一条通往中岳方位的路径。
当然，这也要和九地元磁神光契合无间才行，这实是三个月来，大衍图阵推演的极致。
虚空扭曲，彩光交叠，涂山居高临下，透过一处混乱的气机，倒是能隐约感觉到对面的情况。五岳真形图，以中岳为首，群峰攒簇，土行之气格外醇厚，两边气机一接，人们就觉得身上一沉，如此正是中岳之相。
一击成功，这边人人喜悦，涂山知道这路径不可能维持太久，但仍不忙进去。他一贯作风沉稳，不谋进，先谋退，既知五岳真形图生出元灵，如今进趋其要害之地，怎能不试探对方的反应？
他待将计划中的试探手段使出来几个，但下一刻，临时甬道中，却扑出来一个人影，且是大衍图阵中修士都认得的。
“葛福！”
阵中微有骚动，难道十方大尊一脉的人已经先一步进去了？葛福此人，符法造诣了得，曾经还是大衍图阵的指挥，当真不好对付。
涂山又是疑惑又是恼怒，他三个月来还是首次与葛福碰面，只以为此人已经死在五岳神禁中，哪知竟是被其捷足先登？不过此人不借地势之利下手，反而正面扑出来，又算什么？
念头未绝，对面葛福却是咧嘴一笑，神情诡异，未几，他竟是不管不顾，直冲上来。涂山眉头皱紧，却是及时驱动大衍图阵放出最得力的通天法掌，要一击中的。
“嘭”声闷响，通天法掌之前，血肉横飞，堂堂一个步虚修士，竟是被一击打得粉碎，这一下莫说是别人，连涂山都愣了。
也在此刻，大衍图阵中，诸修士盘结一处的意识流，蓦地增厚许多。作为主控者，涂山是第一个发现不妥的，可是未等他处理，心口便是冷彻，让他激零零打个寒颤。
“不好，天魔透入了演天珠……”
一念既起，万念并生，若是涂山单独一人也还罢了，可他此时心神经由演天珠，和二十个符修串在一起，他能抵挡，别人又怎么可能挡得住，其余人等瞬间被攻破心防，那浑浊意念转而齐攻过来，他也是瞬间就没了意识。
最后一刻，他总算明白一点：那葛福竟然是早被天魔降住，充做了血祭之物……
※※※
“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余慈让心象分身在外绕行一圈儿，不过黄泉秘府广大，他也没有别的发现。只是他如今的状态，让影鬼很是挠头。
还不是太专心哪……这样真没问题？
就在昨日，余慈玄藏飞星大炼度术终于火候到了，磨成一颗种子真符，元辰六符至此圆满，所差者就是依据本命金符的法度，将之合为一处。原本这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可为谨慎起见，和移宫归垣同步进行，特意压到了今天。
作为余慈身边唯一的狗头军师，影鬼对此关键时刻地点的选择，很是下了一番工夫。
移宫归垣，入趋玄武，以方位论，北岳应该是比较适合的，不过那里毒虫太多，就算在云楼树空间，也不敢保证万全；西岳方位这几个月少去，不甚熟悉，故而否决；南岳则是气机不甚相合，而且上次妙相失踪，也是在那边，让人心下不安，所以思来想去，干脆移到东岳方位。
这里时常跑出一些鬼类，但对云楼树不会产生兴趣，安全性是有保障的。
但话又说回来，从人心而言，当人们把事前准备做到极致，以至于吹毛求疵，也正是心下没底之时。
影鬼就是这样。
近来，余慈的心情不是太好，以至于行事都有些古怪。虽然他日日修炼不辍，精熟玄藏飞星大炼度术、锤炼诛神刺这两样功课都完成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没有前两个月夜以继日，浑然忘我的劲头。
影鬼觉得，余慈有一股子憋闷之气郁积心中，修炼时还好些，可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就有些事情干扰，往往引发心煞，凶躁之气如油煎，绝不是个妥善的状态。
都是因为妙相那档子事儿。
影鬼认为，余慈对当时没有帮上忙，心中颇是耿耿。只此一件事也还罢了，他和妙相也没有那么深厚的交情，可是由此延伸，却是将一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翻了出来。
怪不得闭关时最忌讳受到干扰呢，尤其在这种临近关卡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诱因，便易致乱。
影鬼曾想劝解来着，可是余慈却有不同的认识：“与她何干，蛇鼠之身，羡鸟飞鱼跃，早埋下前因……我知道就成。”
好吧，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余慈有他自己的看法。
妙相事后这半个月，余慈不再把时间都放在修行上，除了按部就班推进之外，就是思考一些事情，还分出精力，整理以前的一些收藏。这两天，他就对就一枚蜃影玉简特别感兴趣。
那是天遁宗早年流出的一枚教习玉简，辗转流落到大通行诸老手中，当年余慈以牵心角换取竞买玄真凝虚丹的钱款，诸老爽快，用这个当了添头。
玉简上内容很简单，不涉及什么特别重要的心法，只是教授天遁宗的修士，如何匿迹、如何蓄力、如何杀人。以余慈现在的层次来看，这里面传授的技巧，大部分已不太合用，可是，他仍看得津津有味。
就是在这种关键时候，他也拿出来看。
其实影鬼也能猜到一些，余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天遁宗别的不说，隐匿气息，蓄势聚力的手段，确实是天下独步。这与余慈入趋玄武的要求，隐然暗合。
可是“暗合”是一回事儿，“合不合用”则是另一回事儿。
要是“天遁杀剑”、“绝影三遁”等这等高妙法门在此，看也就看了，可玉简上那些粗浅货色，又得见出几分真意？
如此还不如求教它呢，《上真九霄飞仙剑经》里，也还有些类似的法门，单论层次，就要强得多了。便是不能修炼，也有参考价值。
影鬼很是郁闷，它和余慈一荣俱荣不好说，一损俱损是绝对的。事关自家生死，偏又使不上力，这感觉真是难受。
也在此刻，它忽地听到余慈说话：
“时辰到了？”
唔，这味儿怎么有点儿怪？

第171章 跃升紫府 降伏其心
说话间，余慈起身，将手中蜃影玉简一把捏碎，这玉简的使命至此完成。
影鬼猜得不错，他确实有想法。不过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影鬼猜度的心态不能为错，但仍流于表面。
他不怕有情绪，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平日里思前想后再后，真正事到临头，一切的动机都还是来自于情感层面，而非是利益权衡。
既然不是一潭死水，就不怕有心态波动，只需看那情绪能否为自己所用。
便如寄托白虎星域，为何如此顺利？除了修殊胜行感无量佛光的驱动，也不可忽略那是余慈性情所寄，如水之就下，一蹴而就；可移宫玄武，就需符合其玄冥幽暗，渊深内敛之性。
这却是逆性情而为——出道以来，余慈何曾真正低调过？
他的耐性和隐忍，相较于他招惹麻烦的能耐，实在是天差地别啊。
所以余慈通过修炼百灵化芒纱，锤炼心性，两个多月的努力，他以为足够了，但如今看来，还要有所修正才是。
在步罡七星坛下面，余慈“呵”地一声，口鼻间放出一道几近虚无的气芒，正是诛神刺。经过半个多月的锤炼，诛神刺中百灵、十阴两种法门，整合之势渐成，内修外炼倒是不太容易见得分明，不过操驭起来愈发得心应手，正如他使剑一般。
对他来说，符是一门手艺，固然有其玄妙有趣之处，但在那万千头绪中，却见不得真性，找不清自己的位置，而剑可以做到。
看着诛神刺在虚空中无声游动，凝散万变，他忽地扭头，去问影鬼：“我这诛神刺，若对付那个长生真人，如何？”
余慈的“耳报神”死得早，不知那人身份，但影鬼能够理解，嘎嘎笑了一声，难得比较委婉地道：“还欠点儿火候。”
“欠点儿？我再练上个三五月，又如何？”
影鬼被他噎着了，好半晌，才没好气地道：“莫说三五个月，就是三五年，三五十年……”
说到这里它停了口，免得再往余慈“伤口”上撒盐，影响后面破关。
可它的意思，余慈又如何不知：“那确实要忍了……”
他吸一口气，诛神刺也吞入腹中，依旧用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温养淬炼，感受这件凶器在体内的细微变化，咧嘴笑道：“一回，两回也没什么，年年月月日日如此，只养不用，锤炼过头了，是要爆掉的。不只是诛神刺，其他的什么东西吃多了，塞爆了肚子，也都活不成。可如今不‘吃’也不成，这就要有点儿消化的技巧。”
他这是有意故弄玄虚？影鬼看他这态度，倒是有些安定了，似乎是心有定计的样子。
接下来余慈便道：“这几天我看天遁宗蜃影玉简，虽只是皮毛，但里面以弱杀强的心法，当真很合我的胃口。这一点，就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有所不及。”
影鬼虽是不赞同，但还是保持沉默，不想为此干扰余慈的自信。可另一方面，余慈对它的心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惜啊，像你说的那样，不管是教习玉简也好，息光遁法也罢，都是粗浅的法门，难以窥及天遁真意——这一点，入趋玄武的话，却能做到。”
影鬼一怔，便见余慈大踏步上了法坛，披散头发，燃香顶礼，周身气机已然盘结。
不管影鬼认不认同，余慈的意志不会发生变化。
天垣本命金符四道关口，其中后三道是可以选择在何时进入还丹上阶的。这里有一个关键，即是否将盘结在下丹田的天垣本命金符升入脑宫紫府。升则升阶，不升则继续加固。
早升有早升的好处，晚升也有晚升的益处，但既然余慈已经下定了决心，计较里面的差别就没什么意思了。
随他心念启动，深藏在周身窍穴中的元辰六符，同时嗡然响应。无数气机崩紧，虚空神行符、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太乙烟都星火符、剪虹绝光法、玄藏飞星大炼度术，以及早早勾连生死玄机的延生度厄本星咒，都从窍穴中喷出来，汇集在下丹田。
诸符箓之间似有着磁力，天然形成内聚之势，而已然初具雏形的本命金符，更是与之遥相呼应，上面早留下符箓镶嵌的纹路、气机空当，待诸符降下，一个个严丝合缝，每一个空当“填上”，本命金符核心处，都有奇妙的律动显化。
这一变化，正是与他生死玄机相勾连，并依天人感应，和虚空中星辰之力相映。
本命金符倏化金光，牵动全身气息，一跃而入紫府。
在本命金符一线玄机触动之时，他心神沉入心内虚空。居于百尺之地，怀想无尽夜空，这一刻，余慈的心神驰骋域外，似在星海中遨游，西极夜空，卧伏的白虎倏然睁目。
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余慈通过修炼百灵经芒纱的法门，间接控制煞气，以利于接下来的移宫归垣，可再怎么控制，白虎凶煞也不会成为平缓温和的东西，随着他情绪的变化，白虎凶煞亦与之呼应，进入到凶厉且又冷肃萧然的状态下。
如果仅看表面，这种状态勉强也能尝试入趋玄武星域了，然而紫府中，本命金符祭起，明光大放，照彻九宫。而其无量光辉，亦直透神魂深处，阴神颤栗，在更深、更本质的层面，压抑已久的情绪就像是临将爆发的火山，每一次闪念，都能带起烧灼心脏的火红岩浆。
本命金符升入紫府，自具神通，光辉照下，翻出的都是修行时绝大的隐患，可在冲关的要命时候，化为心魔，令人万劫不复。而此时先一步明晰，并不能避免魔劫，却能正面应对，避开被“暗害”的危机。
余慈明白，情绪发端于妙相之事，但此事不过是诱因，它仅是非常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很熟悉的事实：
在问心路上，面对高歌化虹而去的于舟老道时；在与离尘宗决裂，面对给他种下燃髓咒的方回时；在世间闯荡，面对似乎总是在他身边来去的曲无劫、大梵妖王、罗刹鬼王等此界最顶尖的存在时；当然，那些赫赫有名，却‘仅仅’是真人、劫法一类的大能，亦在他‘面对’之列……
他确实无能为力。
少年时羡慕长生，向往神通，便称“长生应是一切意义的集合”，让他满足，让他快乐，如今修为渐长，见识日增，他忽然发现，那样的想法，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人欲无穷尽，既然要集合一切意义，便是要满足一切愿望，无所不能——而这又怎么可能？
当愿望理想和现实碰撞，情绪总会有所反应。平日里，他压制得都还好，因为他可以为自己找到理由：他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但在关键时刻，人心总是放大的。
修行者若是总是生活在不甘和无力之下，习惯于失败，焉能指望日后取得大成就？便是以余慈坚韧的神经，也不能完全忽略这些挫败感的影响。
曲无劫劝他远离这一个层次，正是出于这个缘故。可惜，金玉良言亦未能扭转人之性情那巨大的惯性。
那些负面的东西，便在此刻剧烈膨胀，他在这许多事上积蓄的愤怒、不甘、无力、悲哀，包括他那些压抑的欲求、未了的愿望，一个个从心底翻出来，正如同喷发的火山，亿万钧岩浆激涌，足以将人的心智烧成灰烬。
如果余慈没有准备，眼下一条命已经去了八九成，而在此刻，他却是祭起一个心法，虚空中，如虚似幻的气芒游动。
“当！”
“重锤”落下，“火花”四溅，那些激涌的负面情绪猛然一窒，有一块突地空落，却是被“截”了去。
“愤怒吗？暂且压着！”
那名为“愤怒”的情绪心魔，就这样被硬生生砸进了诛神刺中，而这还没完！又是一声巨响，同样又有一块情绪剥离。
“不甘心？压着！”
“无力？压着！”
“悲哀？压着！”
……
云何降伏其心？如是降伏其心。
如此粗暴直接的手段，只有剑修才做得最正宗、最有效。而绝代剑仙昊典的诛神刺，其百灵、十阴诸法，无不暗合此类法门。
然而这还不够，没有一个真正强大到极致的心脏，便绝不可能真正压伏那无有止尽的情绪，余慈现在还远达不到这一点。
一时的压制，只会带来更狂暴的反冲。
余慈却完全不顾及这些，他舍弃一切杂念，只用诛神刺法门，无数次地锻打锤击，在全然忘我的状态下，他真的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数封入诛神刺中——即便只是那几可忽略的一瞬间。
神意流转之下，一刹几若永恒。
咔嚓嚓一连串响声，余慈身上有形无形的束缚一并粉碎，紫府金符无比清灵地旋动，瞬间易换了余慈身上千万亿条气机，将其推上一个新的层次。
这就是升阶的力量，由内而外，如脱胎换骨一般。
也在此刻，这奇妙而强大的力量，推动了早已预设好的“移宫归垣”心法，将生死玄机一下子抛离了刚寄托三个月的毕宿，投入无有凭依的虚空深处。

第172章 天遁真意 北落师门
余慈有过移宫归垣的经验，那时就像是飘在空中，空荡荡的，意识都要飞去了一般。
可这一回不同，生死玄机一离开白虎星域，没有半点儿轻飘飘的感觉，周围有些阻力，仿佛是在水中，可身上倒似缀着万钧巨石，一路下沉。
出白虎，入玄武，绝不是像跳格子那么简单。
三个月来，余慈除了尽可能地控制白虎凶煞之外，也在研究玄武星力的运用之术，曾借用其星力，做过一些基本的试验，对玄武星力至少混了个“脸熟”。
静若深渊，动如流水，玄武星力乃是四象二十八宿中，最具变化之能的一类，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其本质仍属太阴之气所化，肖水之形质，渊深似海，此时生死玄机感应，正是与玄武星力交感之相——也仅仅是交感而已。
至于他的生死玄机像秤砣一样下沉，是由于诛神刺剑意一路随行之故。
诛神刺中，积压的每一种负面情绪都是负担，无休无止。在瞬间的封绝之后，后续的情绪又喷涌出来，余慈照单全收，用诛神刺法门时时锤炼压制，越是如此，压力越大，他沉降的速度就越发地不可抑止。
虽说这只是行功时的神意感应，但天人交感之下，也象征着余慈移宫归垣的局面，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完成？但余慈没有考虑类似的情况，他的心神早契入了一已筹备好的状态。
就像运用“息光遁法”时那样。
运使“息光遁法”的时候，全身的气机内聚，没有一丝泄露，以此收敛形迹，也获得更大的力量。而在此刻，“内聚”表现得更彻底，因为这是心神的动作，由内而外，扩及到形神的方方面面，更引来玄武星力，共同作用。
而在其核心处，承受这内聚之力的，就是诛神刺。
“是这样……”与上次不同，影鬼这回全程监控，几乎和余慈心神同起同落，到此处，它已经恍然大悟。
以诛神刺居于内，压制心魔，顺势以天遁宗法门居于外，控制大势，以此封住白虎星力的凶煞锋芒，又仿肖玄武渊深内敛之性，与北方星域遥相呼应，借其之力，弥补了手中天遁法门过于粗浅的破绽，确实实现了抹平煞气锋芒的目的。
况且，余慈还在努力。内聚之势成就，单纯的意念，以空对空，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那必须涉及到周身气机的运转，既以心法统驭。
以他手中息法遁法的层次，根本无法做到尽善尽美。所以余慈一直都在尝试调整，不只是用息法遁法，白虎、玄武两种感应心诀，也在运用之列。这件事儿他前几天就在推演，如今实际运用，自然有许多细节都需要调整，他不急不躁，一个一个解决。
他做得如此专心，浑不知别人正在认真观察他。
影鬼看出来，余慈现在正做一件相当了不起的活计——他正在创造一门心法。
以心神为本，目的明确，由内而外，影响周身气机运化，继而反作用于心神，使之自然维持在某种特定的心境中。
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心法的判定。
也许这玩意儿是东拼西凑，除了上面三种心法外，更需要有玄元根本气法这种独特的法门居中协调支持；也许这心法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它仅能辅助“移宫归垣”、甚至是仅辅助“白虎移玄武”这一阶段。但它毕竟是一门心法，具备一切心法的特征。
就如伐木，用牙咬手撕，怎比得上用斧具？就算这“斧子”只是最原始的石斧，但它也是一种工具，可以极大地提升效率。
如今只是要看，这“斧具”能否最终成形，成了，入趋玄武，自然圆满；不成……
影鬼忽尔失笑。不管它眼下如何落魄，其本质都是近乎宗师的级数，只不过他和余慈一损俱损，关涉自家性命，又因为本身高端眼界和余慈现实的对比，对余慈就有本能的不信任——做惯了大象，怎么可能相信蚂蚁能担得起自家的重量？
两相冲突，自然形成一种深深的焦虑感，影响它的性情。
可在此时，在余慈不断“下沉”的过程中，影鬼感受到了一种了不起的“安静”。
见其安静，知其纯粹，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余慈做到了一个还丹修士所能做到的极致，更难得的是，更在其现在基础上，做出了精彩的阐发，如此心境，比心法效果本身更重要。
影鬼莫名也平静下来，只将心神若有若无地缀着，同样在“深海”中沉淀。
时间已无意义，不管是余慈还是影鬼，都不关心时间的流逝，虽然拖得越久，寄托生死玄机就越可能失败，可现在，这些没用的念头，早已经被抹消干净，甚至已经没了所谓“成败”概念。
就余慈而言，他就是在封闭、内聚、压缩，将眼前之事做到圆满——他相信这个路径是对的，那么自然要一心一意做到极致。
蓦地，余慈沉静如井的心神中，蓦地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层生，非是有外物干扰，只是一种静极而动的转化。
玄武之力，动静阴阳变化，尽在其中。
这一刻，生死玄机的轨迹改变。那似乎无休止的下坠势头略有些偏移，只是一点点而已，可那感觉完全不同了。
心神倏然敞亮，余慈就“看”到，在那无底的“深海”中，有一个庞然大物，终于显化，龟蛇交盘，动静如一，正是玄武之相！
成了吗？还没有！
岂不闻“可望而不可及”？移宫换宿，涉及生死玄机的移转，半分都来不得勉强，余慈先前“负重而行”，已经消耗了相当一部分力量，就算如今势头大好，也不敢说能成功入驻玄武星域。
如今他有一个选择，即动用他手中的缘觉法界碎片——在那只金属飞蛾上掰一只翅子下来，送到佛骨熔炉里去，有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相助，这事儿便成了十之八九。
可这个备选方案，只在余慈心中闪了闪，便给掐灭了。
余慈的信心仍未动摇，他所要做的，也绝不只是单纯入趋玄武星域而已。此时此刻，他忆起某个声音，那是天遁宗教习玉简上，一个高手咆哮式的教导：
“既然要杀人，先要有杀人的力量。你们与目标天差地远，连防身法器都攻不破，连护体罡煞都撕不开，凭什么杀人？
“没有力量？宗门教授的心法，就是让你有的！蓄精蓄气蓄力蓄势，把你全身的气力都捏在一起，淬炼它、锤打它、压迫它！让它里面发生变化！
“你压不住了？只要还有念头，就能压！你只需知道一个点，就是你的目标在哪儿，其他的都是狗屁，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什么才是个头？等到你的力量把目标杀掉了再说。别在没有把握前动多余的念头，如果你永远达不到，你就一直压到死吧，死在那压迫中是你有种，杀人不成被人杀……天遁宗没你这种废物！”
这独一的声音在心神静寂中回响，过去几天，这样的言语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如今他仅仅是要撷取其中一点儿真意。
不能杀人，就不要出剑！
一念既生，内聚封绝之力，骤然间大到不可思议。
那一刻，余慈体内就像是生成一个无底的黑洞，诛神刺殷殷振鸣，连带着那依旧不断注入、不断锤打的情绪，直压入黑洞深处。且不只是诛神刺，还包括了已经完全化为己用的半山蜃楼剑意，还包括了余慈曾经凝结的剑意真符，甚至是得自剑园，一直难以驱动玄黄剑意烙印，都被吞噬进去。
也就是说，只要是与剑相关的一切，除了被封在冰山里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其余的都封入其中，然后……轰然落锁！
余慈身上似乎刹那间空了一块，封存的东西明明“重”到了极处，但在此刻，却是极性变化，反而轻盈了起来，仿佛那些东西，完全进了一个未明的层面。
“如果你们把力量压到了极处，你们怎么可能痛苦？那是天底下最美妙的阶段，一切的重量、压力、块垒全都没有了意义，它们就在那压缩到极致的一点上运化衍生，脱离了原本的层次，就像是被烧化了，变成了烟气，而那就是天遁杀剑入微入化的层次——它没有止境，你们可以压进去一切，神魂血肉，所有的所有，只要它不断地变化、衍生，从低层面跃入更上的层面，直到你拥有了杀死目标的力量，又或者连最后一点儿心念都压进去……死掉！”
“要记住，不能杀人，就不要出剑！”
余慈一个激零，倏然间醒觉，然后他很惊奇地发现，他已经处在一片广大又陌生的星域里。
已经有一颗星辰承接了他的生死玄机，正将玄武星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进来。
那是一颗相当明亮的星辰，在整个夜空，也是很显眼的。在“移宫归垣”涉及资料中，此星位于玄武七宿中的室宿范围，“其如军门也，兵出或不出，胜或不胜，均由此见”，故名曰：
北落师门！

第173章 星宿熔炉 鉴照魔影
北落师门？
这颗星辰在星图中还是颇为知名的，余慈早先做功课的时候，也有印象。回忆一番，不由哑然失笑：
“果然是天人感应，寄托的星辰都是有说道的。”
虽不在白虎星域，此星仍主兵戈之事，只不过倾向于测成败吉凶，亦有时机判断之意，也能与自家心性暗合，他那生死一线的剑意，岂不正有此意？
不过眼下寄托生死玄机在此，并非是那么简单。
心内虚空中，可见星空投影，北方星域中，玄武七宿近千颗星辰列布虚空，隐现龟蛇形意，而其尾部室宿方位，正有宫室之相，此中便是余慈生死玄机寄托之地。
但除了寄托生死玄机，余慈还在其中做了一件事。
“做得不错。”这是影鬼绝无仅有的夸赞，“没想到你真能下得去手，还做得到！”
为了寄托生死玄机，余慈临时创出了一门心法，以之封禁白虎凶煞和情绪心魔，但事情做到了这地步，其目标又岂会止于此处？余慈下了大功夫在其中，此时已经营造了一处极是玄妙的“熔炉”。
“炉壁”坚硬：余慈运化玄武星力，借用其渊深之质，用以镇压；
“原料”充足：他放进去了身上几乎所有与剑意相关的东西，并将永不虑匮乏的负面情绪、心魔都封到了里面；
“炉火”炽烈：以十阴、百灵化芒纱心法统驭万方，千锤百炼，又借用天遁杀剑之精义和玄武星力繁衍生化之质，使之在不断压迫中，具备不断提升之可能。
由此，“熔炉”内坚外固，自具法度。除了上述那些，这里面还用到了玄元根本气法；用到了白虎、玄武两种感应心诀；所谓“不能杀人，便不发剑”，无疑就是十方慈光佛发愿的门路，心炼法火、佛骨熔炉的思路也被借用；另外在调整阶段，更是杂取万方，便是符箓之术，也多有化用。
在影鬼看来，不敢说是集大成者，却绝对是灵光攒簇，别具一格。
里面炼制的依旧是“诛神刺”，可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实在是很让人期待的一件事。
“只是……”
影鬼话锋一转，有些扼腕：“你那愿发得太狠，什么‘不能杀人，便不发剑’，你用哪个家伙作目标来着？”
“世上哪有定数？”
余慈从心内虚空中退出来，取了香案上的七星剑，看了几眼，终究没有拔出来，只是慨叹一声，将其放回，随后漫声回应：“修为也不是再没有长进，标准自然要水涨船高，时刻变化。说不上目标高低，我心里明白就是。”
二人所谈，即是发愿之事。虽说余慈没有掌握发愿的真正法门，但他已经是还丹上阶的境界，又修炼“天垣本命金符”，自有一番天人感应，且其剑意沟通生死玄机，种种因素汇集在一起，一言既出，已有“言出法随”之效，绝不可轻忽。
这样，“熔炉”中孕育的东西，就不是想取就能取出来的了。
火候非常重要。
以新成心法成就的“熔炉”，确实称得上不凡，诛神刺在其中精炼，理论上是能够不断提升的，可以一直炼至击杀真人、劫法、地仙……但事实上那绝不可能，因为余慈的形神极限，根本无法容纳如此恐怖的力量，真到那个地步，他就会和天遁宗那些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门人弟子一样，先被自己活生生给压爆！
取出得早了也不成，那就是毁愿背誓，等于是自设阻碍，对剑意损伤之大，不可估量。所以这全要看余慈对火候的掌握，看他是否真能一如既往抓住时机。
这大概就是生死玄机寄托在北落师门的另一个缘故。
另外，由于与剑相关的元素几乎全部被封存入“熔炉”，这段时间里，余慈是根本就没法用剑了。余慈倒不在意，反正他现在用剑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段时间我还忍得，而且我有个想法，要减少麻烦……”
说到这儿，他心头却是一动，外面心象分身有些感应传回。
此时他们身处的云楼树，栽种在五岳真形图的东岳方位，不过这时候，放出的禁法不再是曾亲身领略过的“森罗冥狱神禁”，而是叫“九泉苦恼狱”，施放出来，遍野都是阴兵鬼卒，且是法度森严，遇人便排出兵阵，碾压上去，一旦胜过，便将修士魂魄硬生生扯拽出来，转化为自家兵力，要是鬼修，还省了前一个手续。
故而死在这里的话，下场就是身化鬼物，受禁法控制，身不由己。偏偏还有一些灵识不散，回忆前生，益增烦恼绝望，故曰“苦恼狱”。
余慈藏身云楼树空间之内，本不惧那些阴兵鬼卒，可眼下事情有些奇怪。
“那些鬼卒，状态是不是不太对劲儿？”
旷野上阴兵鬼卒的队伍依旧像以前那么严整，竖成列，横成行，煞气冲天，可是这些家伙游荡的密度增加了好多，更重要的是，有一拨鬼卒，竟是窥准了这边，一路压了过来。
被发现了？没道理啊！
余慈操控心象分身，往边上移开，这一刻，前面的鬼卒没有任何反应，而等到心象分身带着云楼树移动这时，那边鬼卒就齐刷刷地扭头，随后就是形成严密的军阵，开始加速。
竟是冲着云楼树来的！
余慈一时没想到这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这些鬼卒本就是“九泉苦恼狱”的一部分，让禁法瞄准的滋味儿绝不好受，还好他早早把玄灵引交给心象分身，要避开倒也不难。
心象分身所化的鱼龙便拽着云楼树飞速后退，同时引发玄灵引上的磁火，只需两三息的时间，就能够遁入九地元磁神光中，脱开五岳真形图禁法的制约。
可事有不谐，这个时候，后面竟是又有一队阴兵，直接从地下冒出来，恰好来了个前后夹击。这应是禁法的变化，因为下一刻，两边阴兵鬼卒各自的阴煞之气就汇拢聚合，化为两道苍黑巨蟒，圈绕绞杀而来。
“嘁！”
余慈见识过这种技法，这阴煞之气是很是讨厌，可以污人法器、损伤魂魄，云楼树被拍到的话，势必要被污到，他这一两年的精血供养，就要打水漂了。
心念一动，余慈让心象分身专注于催动磁火，他则连人带法坛，跨空而出，恰好横在两道阴煞巨蟒下一次交汇的点上。
太虚青莲袍发动，仅存的六朵青莲排开，先将外溢的阴煞之气挡了一挡，余慈便趁此机会动手，要给心象分身争取下时间。
气机发动，活泼得让他失算！
自还丹中阶本命金符成就，便与还丹初阶的“定鼎枢机”有了分别，让余慈适应了一段时间，而进入上阶又如何，余慈还没有切身体会，先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移宫归垣上，对此倒是忽略了。
只是稍一动念，紫府之中，本命金符就是明光大放，带起的气机简直就是夜空中的烟花，映得脑宫透亮，一个维持不住，便有一道金光破顶而出，在空中迎风一化，就显出本命金符来。
那金符乍看去金灿灿、圆陀陀，如一颗金珠，浑无瑕疵，可直要细致感应，便可见到上面细密图纹，盘转曲折，自成法度。
金符一出，五里方圆气机变化，都在他掌握之中。而明光外放，与外界元气相激，便似在沸水中浇了一勺油汁，哧哧之音不绝于耳，周遭元气随之变动，催化为一层如虚似幻的烟气。
烟气与金符并出，如云掩月，而其形态曲折变化，又似龟蛇交盘，似动非动，似静非静，暗合玄武之相。
余慈本待用出最对症的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可玄武之相一出，他心中莫名地又多出一个感应，却是来自天上寄托的星辰，他便是轻咦一声，但眼前事情紧急，他也无法深究，稍一窒，他是照原来的设想放出符箓，当下星光如沙，便似凭空下了场小雪，星尘飞扬，美不胜收。
景致固然上佳，杀伤力更是不同凡响，原本严密的阴兵军阵，被星光洒下，立时就千疮百孔，那两道阴煞巨蟒，更被第一波扩散开来的星光完全扫灭。
余慈还能做得更彻底，不过他现在有个疑惑压着，没了那心思，一击得手，确定阴兵再无威胁，就驱动步罡七星坛，折回云楼树空间。
可就在他行将飞入的刹那，警兆突现，太虚青莲法袍的护体清光转眼被突破，一个阴冷而玄虚的感觉，便要渗入进来。也在此时，余慈胸口铺开一片紫雾，绕体流动，融融暖意转眼地将那阴冷感觉化去，却是还真紫烟暖玉自发护主。
余慈又惊讶又好笑，他袖子一扬，青光如轮，如月东升，与本命金符相映，亦不逊色，此光一出，虚空中便有一物咝声发响，如毒蛇吐信，气机波动显示，那家伙正要退走，但余慈已经祭出了照神铜鉴，又岂容它逃掉？
“天魔？老子这边就克天魔！”

第174章 天魔纷起 四灵法相
照神铜鉴青光照下，那个偷袭他的天魔立时被摄了进去，全无半点儿反抗之力。与之同时，余慈头顶本命金符悬照，加大了对气机的筛查力度，确认五里范围内，再没有另一只天魔，这才进了云楼树空间。
不再耽搁，余慈让心象分身驱动磁火，沿着九地元磁神光的流向，离开东岳方位。心神则往镜中去，正好看到那只天魔，在挣扎中被照神铜鉴消化干净。
这只天魔至多不过是“集阴煞”的层次，对他产生不了威胁，只是这里怎么会出现天魔？
影鬼猜测：“那些阴兵鬼卒，明显都被魔意浸染了。而且这只天魔，应该是很虚弱才对。”
“虚弱？”
“因为虚弱，所以才会对云楼树感兴趣。大概是觉得其中内蕴灵气比较纯粹吧。天魔染化人心，自得其乐，亦能补充力量，其次噬魂魄、再次摄精气。只对含蕴生机的感兴趣，但一般对血肉已经没有什么欲求，更别提这树叶草根，能这样急切，想必是饿得很了，当然也是云楼树所蕴灵气非同小可，受它魔意染化的鬼卒才那般反应。”
天魔也会饿吗？余慈发现自己之前还真没这个概念，不过影鬼还是没有解答出来，这里怎么会出现天魔的，而且是饿得快死掉的那种？
“魔门东支那几位，肯定是有招引天魔之能，不过把招来的天魔饿到这地步，非十年八年不能见功。”
“那就是自己闯进来，却给困着出不去，还是别的……”
“相关的信息有没有？”
三两句讨论下来，余慈忽然记起，妙相曾提起过，黄泉秘府上代主人无归羽客，不幸遭了魔劫，退守秘府，借地势之利，斩杀十万天魔，包括一名末法主……不过那是三劫之前！
摇摇头，余慈想不明白，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一些。
心象分身借助玄灵引，在九地元磁神光上飘动，五岳真形图的禁法起不到作用，他却能看到五岳方位一些变化的图景，而放开感应，会更清晰。
刚才穿过某片区域时，好像又见到一只？
疑惑中刚刚放开感应，警兆又至，一道虚影，竟然是从九地元磁神光中挣扎出来！
这回余慈反应更快，鱼龙额头，道经师宝印发动，一道白光打在天魔身上，也是用上了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的法门，瞬间将其抹掉大半，再吃天龙真形之气一扫，便给打得粉碎。
这里也有？看起来已不是个例了。
“五岳真形图怎么说都是玄门法宝，那‘森罗冥狱神禁’也是有伏魔之能，怎么会让自己治下成了‘魔窟’？难道生出元灵之后，做法就和以前不同？”
余慈想不明白，影鬼也是如此：“那法宝元灵就不怕被魔意浸染，十数劫修行毁于一旦……”
说到这里，它忽地住口，余慈也看过来——大有可能！
“那妙相不是说，翟雀儿用了‘自在天魔法’，将元灵催熟？当是那次落下了根子！啧，不久之后，这可真就是魔窟无误了！”
二人的推断与事实当然有些差距，不过结果倒是差不多，余慈眉头一皱，便道：“事不宜迟，我们离开。”
“啊？”
“不是说好不惹事的吗？”
余慈此时的负面情绪，绝大部分都输入到“熔炉”里去，心境自然平和，尤其是有充足思考空间的情况下。
他在黄泉秘府的收获已经很大了，只佛骨一项，就让他今后多年受用不尽，对此，他很满足，至于黄泉秘府其他的东西，显然不是此时的他所能染指的，他也进不去“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如今修为晋阶，两转星域，再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现在脱身，自然是最理智的选择。
“想走，你有几成把握？”
“九地元磁神光运转有常，沿其流向，到边缘时切出去，并不困难。”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尽快确认一件事。
刚才发动时，金符与玄武星力混化，刚刚移转的本命星辰上，忽有一段微妙的气机生成，并没有影响他的出手，可若总是如此，毕竟是个干扰。
余慈静下心来，刻意感应，果然又发现了那段特殊的气机。其运化方式似乎有些说道，连换了几回感应方式，这才发现，那竟是一段信息。
“后世道友，见信如晤！”
余慈瞠目，原来，这是某位曾将北落师门作为本命星辰的上清宗前辈修士，留下的信息。待余慈找到接收技巧的那一刻，信息化为一道电光，闪入脑海，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转眼间，就有一部完整的法门印进来，此外，就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影鬼觉得很有趣儿：“听说上清宗有‘传书天外，闻音碧霄’的藏经法，许多重要典籍都深藏于九霄之上，没想到传言竟是真的。”
余慈嗯了一声，他也是颇为惊讶，这岂不就是说，他日后移转星宫，还有机会再碰到这些前辈遗泽？宗门绝灭后数百年，尚能有些枝叶传下，都说上清宗底蕴深厚，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至于那法诀……四灵法相？
那位前辈修士，其寄托星辰既然是在玄武星域，在当年人才济济的上清宗，应该不是第一流的核心弟子，不过上清宗的底蕴深厚，这位留下来的“四卫法相”，仍是一种很有趣，也颇为上乘的辅修法门。
所谓“四灵”，便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象，这门法诀的源头，本是寄托在三垣星域的修士，居中应四象之力，总取其形，概取其意，形成的一门感应法诀，属泛泛一流，只是用来熟悉四象星域的星力特质，以备摄取运化。
但到后来，这门法诀被寄托于四象二十八宿的修士拿来，根据四象星力与人身气机的混化作用，重新演化，为此类修士量身订做，从一个简单的感应法门，转化为一种辅修之法。用来在移宫归垣阶段，筑牢根基，且在炼体、罡煞搬运上别开生面。
余慈见此法诀，心头就是一喜，这门法诀，对他是有用的。
如今他封绝星宿熔炉，体内时刻都有绝大的压力在，这给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而且他在元辰六符阶段，本命金符就跃升紫府，对阴神转阳神这一层面的修行颇有好处，但在炼体上，就有些薄弱，“四灵法相”恰好可以弥补这一缺憾。
这门法诀，乍看去像是一种应用法门，不增修为，纯粹是运化罡煞的技巧，即以罡煞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法相，自蕴灵机。修炼至化境，运使开来，可以尽展四象神通，自行扑杀敌人，十分厉害。
但在此过程中，日夜与四象罡煞星力浑化，通过调息搬运，却能大增体魄之坚韧程度，到后来修成“四灵法体”，用在己身，可辟法器飞剑，也能按照符修的老本行，化为符箓，加持在别人身上，效果也是上佳。
修炼这种法门，要么是真罡真煞特别浑厚，底气充沛，但已经是那种程度，修炼此法，除了强化罡煞运化技巧，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要么是如余慈这般，寄托星辰，可浑化四象星力，内外如一，不至匮乏，才能尽得其益。
这门法诀，确如那位前辈修士所说，就是为移宫归垣的修士量身订做，尤其是处处迎合自身修行进度，最是体贴不过。比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妙法门，还要来得优秀，余慈自然不能错过。
他大略将法诀浏览一遍，看里面一些重要环节。但这时候，他莫名就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寻思，便拍了巴掌：
怪不得呢，以前还真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当下便在云楼树空间内一通翻找，片刻之后，他手上就握着一枚玉简，里面的讯息同样是一门法诀，却是叫“化形十煞功”。
真是很遥远的事了，当初余慈在天裂谷碰到禇妍、湖海散人、伏龙等人，还涉及玄灵引之事，最后虽是搞明白那不过是湖海散人的师兄，亦即灵犀散人使的手段，但一番冲突之后，那三人都死得干净，余慈的百灵化芒纱便是那一回得来。
“化形十煞功”正是那伏龙所修炼的法门，应是放在伏龙储物指环中，由余慈顺手收来，却从未引起过关注，也就是几次整理云楼树空间，分门别类时，才有过一点儿印象。
将两个法诀比较来看，有意思的是，二者颇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尤其是化形真煞运使的技巧，多有雷同之处，不知是殊途同归呢，还是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这事儿挺有意思，不过余慈也没有太过上心，反倒是由此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在干什么呢？
一念既生，神意星芒就有感应，只是模糊得很：是了，那家伙现在给困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日子可不好过！

第175章 经文唱和 佛母神通
在最初两日意图逃脱黑袍的钳制未果之后，这三个月，灵犀散人乖巧得让人难以置信，黑袍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飞天他不下地，那程度已是一个标准的奴才相，怎么看都已经是认命了。
不过在余慈这个角度看来，若灵犀散人真认命了，才是咄咄怪事。
这段时日，灵犀散人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蛇，除了依黑袍之言行事，尽可能地保证自家性命之外，就是抽取一切时间，精修那《未来星宿劫经》。
那法门十分神异，随着灵犀散人修为日深，莫名有许多奇妙的感应，余慈都是知道的，但暂未细究，而这时一瞧，这家伙隐然又有突破之相。其元神所化百叶莲花颜色深了一些，更详细的，因受到的干扰太多，余慈暂时无法细察。
有这样一个家伙跟随黑袍，事情就当真好看了，余慈能拍拍屁股走人，也不乏这方面的原因。
正要移开注意力，那边灵犀散人正好有一个新的感应。然而这回却不是内发，而是与另一个位置发生了共鸣。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灵犀散人一愣之时，便感觉到，那竟是一道模糊的声音，细细辨别，却是极熟悉的颂经声：“……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灵犀散人和余慈同时一激，怎么着，除了灵犀散人之外，还有人修炼《未来星宿劫经》？
一明一暗两人都是吃惊，但所惊者，又有一些不同。灵犀散人的反应很大，他所拥有的《未来星宿劫经》，乃是从无名香经上得来的残篇，原本他对这经文来历还有些谨慎，但眼下这局面，他又哪有谨慎的资格？
说不得就要下大工夫钻研，可此经虽神妙莫测，可以在妖物、人身之间转换，但毕竟是残缺不全，有些东西，就不是那么容易解悟，有许多关碍，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此中苦处，惟有己知。
经他长时研究，发现是有一个关键的大佛名号有所缺讹，这些名目之事，在这类似于佛典的经文上，最是紧要，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便指此义。
这一下感应到另一处虚空中就有与他修炼同样法门的人物，初时的惊讶、疑惑之后，就是狂喜，这一刹那间，他有不少想法，多是以前积淀的，都在此刻翻涌上来，那大佛名号，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未来星宿劫经》究竟是什么来历，我在闻香教时，也不见有哪个修炼这等秘法。
此经算是个什么级数？修炼它可得长生么？
经文类似佛典，却颇有离经叛道之处，又是何故？
修炼此经者为什么竟能隔空感应？
他恨不能插翅飞了过去，揪住那人问讯，但他心智毕竟深沉，类似的情绪也仅仅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就迅速压制下来，平复心情，没有让黑袍等人发现任何端倪。
一众人等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的进度颇不如人意，又折损了两个步虚修士，连龙长老都受了点儿伤，这下更要保守一些，稳扎稳打。此时正是休憩的时段，灵犀散人有较稳定的时间，细究那边的变故。
澄静灵台，他用最清净的状态，和远方的经文接触。
这一回，他就察觉到了异样：“这人，怎么比我的修为还不如？”
这个“修为”不是指修行境界，而是在《未来星宿劫经》上的造诣。《未来星宿劫经》有莲种、化生、轮回、天通四个层次，如今灵犀散人已经跨越“莲种”一层，进入“化生”阶段，已修蜕变一次，得以转化妖身，而他所得到经文，就在此处有些断续，失了那“大佛”护持，后面“轮回”之法，就有些艰难。
所以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获知那大佛名号，可让他失望的是，对面那人应是刚刚着手修炼，仍在收敛气血，凝化莲种的阶段，远没有到他这个层次。想参照一下，也不可能。
不过那位也并非是一穷二白，其一身修为已臻圆融，基础极好，甚至前面有可能是修炼的佛门法诀，脉络相通……
灵犀散人忽地一呆，这条件听来，怎么这么熟悉？
一念触动，灵犀散人略一思忖，便也开始念颂经文，两下颂经声相和，自在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层次共鸣，原本都是模糊，很快都清晰起来，更有许多玄妙感应，彼此交流。
“这人情况似乎不妙？”
这种感应极是敏锐，灵犀散人很快把握住其中某个关键，心中已有定计。
这人现在正在关键时候，正要他拉扯一把，虽说底细仍未完全明晰，不好说是福是祸，但如今他这种处境，反正不能再坏，还怕什么，有此渠道，绝不能错过！
当下，他更是卖力颂经，强化与对方的联系，对方肯定也有感应，其情况也如灵犀散人判断的那样，实在算不上好，修炼此经，也是无奈之举，当下就如溺水之人抱到浮木，立时死抓着不放。
两下一拍即合，念颂经文便自然更加契合如一，彼此呼应。
这一下，经文果然就显出异处，灵犀散人那一朵元神百叶莲花，在心中摇曳，绽放光华，化为种种奇妙景象，如天花乱坠，修炼时种种心得，便以这种方式输送过去，有些能获得反应，有些则不是太合拍，但总体而言，还是具备相当的推动力。
那边的颂经声愈发地清晰明白，而且音节起落转折之间，自有一番调整。灵犀散人能够感觉到，对方正迅速将他的心得用于实践，且水满而溢，“莲种”这一层次，用不了多久，怕就要突破了。
灵犀散人心里有些不平衡，尤其是想到他修炼十余载，又死过一回，才过了这关，对面竟是如此轻松？
但这样也有好处，对方造诣提升，经文交流也愈发得力，对面那位，原本修为境界只会在他之上，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经文，对他也颇有增益。
另外，还有一条，对方接下来的修行路子，和他的差别越来越大了，似乎不是转化妖身，而是变异为另一种法相，偏偏也合乎经文的规矩法度，灵犀散人这时方知，《未来星宿劫经》的修行，也不只是一条路子。
唔，不是转化妖身也没关系，管那边变神变鬼，灵犀散人只想知道那一个关键的大佛名号！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眼看着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翟雀儿等人设定的休憩时间要到了，灵犀散人不免焦躁。正紧张的时候，那边的经文颂念声忽地又有变化。
颂经声逐渐低落下去，但并非是消失，而是在一个更微妙的层次，往复流动，说得浅显些，就像是从高声念颂，转为喃喃发声，最终口舌不动，只有心间经文缭绕。
灵犀散人愣了愣，旋又明白过来，心中又嫉又羡：对方这是以令人惊叹的神速，修通了“莲种”层次的功课，此时精华内敛，化元神为莲种，等待合适时机，一举抽枝开叶并绽放莲华，那时就和他是同样的层次了。
咝，等等，不对啊！这一番脱胎换骨，不知要多长时间，上次他就花了超过百日，如今这局面，他哪有一百天可以等？
这死尼姑，竟然过河拆桥！
如今灵犀散人已经有八成把握，能够确认对面的身份，越是如此，他越是恼火……
就在此刻，那边已经内敛到极致的“莲种”，忽有一段信息，以气机跃动的方式投出去，像是朝天空中抛出一根细针，那“针”倒似长着翅膀，一飞就不见下来，而针后还连着一根丝线。
灵犀散人猛地紧张起来，在双方仍在心念相接的时候，那段信息，他是可以解析的！那是，是……
大黑天佛母菩萨！
灵犀散人心神剧震，这一刻，他所得《未来星宿劫经》中最大缺憾立时补足，经文自发在心头周流不息，全身气机重新洗换，易筋洗髓，如获新生。
更激烈的震动还是在心神层面，他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响应了对方那声礼敬，一起高颂此名，下一刻，他的心神便被一股庞大力量甩出，破地层，过风暴，穿云破雾，直上云霄，在不可计量之高空处，又是一声念颂：
大黑天佛母菩萨！
这一刻，无可感应的极远处，似有一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者，睁开双眼，目彻八极，将一道目光投射过来。这其间没有任何过程可言，灵犀散人方生感应，那力量已与他心念相触。
与他同样感受的便是那尼姑，远来神通法力殊胜，当头灌下，让人无比受用，灵犀散人就能感觉到，那边“莲种”转眼火候圆满，只待一个契机，就能绽放莲华，跃入“化生”层次。
原来这才是修炼《未来星宿劫经》的正道！
灵犀散人当然羡慕，可也在此刻，他心底最深处，突有一个莫名的恐惧情绪萌生，随即爆发开来，形成唯一一个清晰的意念：
快逃！

第176章 元神枯萎 傀儡巫灵
来自心底的警讯极其强烈，但也极其无稽。
灵犀散人相当敏锐，警惕心十足，可在这种局面下，眼看就是经文补全，进入修行之正途，这全无来由的警兆，怎能让他做出有效的反应？他甚至紧接就冒出另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逃？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自亿万里之外传来的神通法力，转而作用在他的心念之上，没任何特殊的加持，只有一道奇妙的暖意顺心念连线而下，什么九地元磁神光、五岳真形图时乃至于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都没有对其产生任何反应。
就是一闪念的功夫，暖意穿透脑宫。
元神莲花核心处，余慈本想切断与那边神意星芒的联系，但那位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手段施展得太快，且又势不可挡，转眼已探入元神莲花之内，余慈的一缕意念，以前其所凭依的神意星芒，莫名地就困在当场。
那一刻，余慈好似又回到了当日在赵子曰脑宫，被大梵妖王神通照射的那一刻，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时候是火焚般的痛感，而此刻，却像是浸在温水里，莫名有懒散迷惘之态，心神恍惚未明。
虽然远比当初那经验来得舒服，可余慈却是紧张得汗毛倒竖，只道完蛋……
然而事情的发展好生奇妙，那位佛母菩萨，对百叶莲花核心处的神意星芒竟是没有任何反应，又或者其目标早定，根本未曾“垂顾”，余慈除了受其神通法力影响，心念不振之外，竟再没有任何别的害处。
与之同时，元神百叶莲花如淋清露，气机变动一下子活泼起来，至此都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有增益修为之效。可当气机运化太过频繁……
和燃髓咒是不是有点儿像？
百叶莲花本就是盛放之姿，此时再被暖意催化，盛极而衰，本是色泽鲜妍的花瓣，竟是一片片落下，旋即归于虚无。
灵犀散人这才知道不妙，但为时已晚，百片花瓣，顷刻间就谢了一大半，就是侥幸留存的那些，也都黯淡干瘪，只有一瓣除外。
不知何时，元神莲花中，有一花瓣，显化为纯黑颜色，且形态甚是润泽丰满，上面还沁出一滴露水，甚是养眼，与百叶莲花的主体大相径庭。它出现在干瘪的花瓣中，便似是吸取其余花瓣的养份——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黑色莲瓣的模样，让余慈头皮微麻，他已认出来了：
是地狱道！
这一刻，余慈不可避免就想起，三个月前，众人争夺地狱道时，灵犀散人甘冒奇险，用玄蜂妖身尾针，在黑色莲花上“刮”的那一记。
念头转过，黑色莲瓣也与莲花主体分离，它是被摘下去的：融融暖意，便似轻柔的手指，将那莲瓣取下，然后……退去！很快，余慈就失去了对那位的感应。
那位大黑天佛母菩萨，其目的竟是这个？
没等他想透彻，黑色莲瓣被抽走的后果已经显现。元神莲花大半凋零，形体虽还能维持，可其内在结构，已经在黑色莲瓣抽走的瞬间崩溃掉。似乎这朵百叶莲花，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承载那黑色的莲瓣。
莲花枯萎即是元神崩溃，就是神仙也别想再活命——就这样近乎荒谬的，灵犀散人生机绝灭。
在灵犀散人生前，旁边的人感觉不到什么，可一旦他死去，气机的变动，就使得黑袍、龙长老等人纷纷生出感应，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就死了？
“戒备！”
翟雀儿发号施令，同时她到灵犀散人身边，双眸幽深，检视尸身。她知道灵犀散人曾有过“死而复生”的经历，故而查验得特别仔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精气依旧旺盛，神魂受了暗伤，直接毁了元神，确是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确实是此界少有的险地，他们在此中半月，狼狈不堪也是有的，也有过减员，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灵犀散人怎么说也是步虚修为，又有玄蜂妖身那样的诡异法门，如此人物，说死就死，且是在众修士身边，人们竟然毫无知觉。
这是什么手段？若是换一个人，就能比灵犀散人强到哪里去？
翟雀儿敏锐感觉到了一众手下的心态，当下只做不知，继续分析：“天底下直接损毁元神的法门也有一些，却不至于像这样无声无息的。如此看来，或是诅咒、或是走火入魔……师哥你怎么看？”
黑袍冷哼一声，没有回应，自家花了一番工夫，刚调教出门道的“犬类”莫名死掉，他心里正烦呢，哪有心思帮翟雀儿稳定人心？倒是龙长老在旁边淡淡附和两句，将其余人等浮躁的心思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好了，师哥？”
翟雀儿和龙长老说话的空当，黑袍来到灵犀散人尸身之前，略一思索，便从手中凝化了一颗特殊的火种，一掌拍入灵犀散人胸口。他没有瞒人的意思，周围人们都看到了。
“是链火种子啊。”翟雀儿倒有些赞同的意思，“设下追踪之法也好，看看有没有人在暗中使坏。”
黑袍嘿了一声，不准备解释——他要做的，哪有这么简单？不过表面上，他还是点点头，少有地主动和翟雀儿说话：“咱们这些人还是单薄了些，你要有什么后援，早早拿出来才是正经。”
翟雀儿眨眨眼睛：“比如……”
兜帽下，黑袍嘴角撇了撇，不和翟雀儿绕那个圈子。其实，他心里真有点儿急了：讯息发过去已有三个多月，事涉东华一脉，我那族叔就是爬也该爬到北荒来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这一行人终究还是离开，就地抛下了灵犀散人的尸身，也没有怎么处理。
“就这样？”看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给他们的压力真的挺大。
其实，如今余慈压力也挺大的，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儿，如今灵犀散人是死了，元神枯萎，神魂崩溃，可他的神意星芒竟然还稳稳地盘踞在其脑宫中，就如同植入时那样。
不只如此，由于神魂“崩溃”而不是“湮灭”，其显识、隐识中含蕴的信息竟然还残留了不少，见神意星芒居于泥丸宫中，纷纷汇集过来，余慈一时间检视不及，只觉得晕头涨脑，好生辛苦。
正想着如何处理眼前这档子事儿，灵犀散人尸身处，忽有人影闪现。
余慈一惊，是那个，那个……
来人青衫玉带，神情闲适，便是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也是气派安然，正是上回与妙相交涉，并“送”他一剑的东华宫女修，可惜上次未能听到她的名号。
余慈明知此人是女子，且应是颇为美貌，感应中却难以把握其形貌特征，只对她的气度风采印象深刻，奇怪得很。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注意到了，今日女修肩上浮着一颗颜色黯淡的光珠，不知是什么东西。
女修到近前来，见了灵犀散人的尸身，喃喃道一声：“死了？”
看样子是有些意外，她居高临下，打量尸身几眼，余慈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还记得，这女修对神意星芒是有感应的！
可是这次，女修并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意外之余，余慈就想，或许是在灵犀散人神魂中呆的时间太长，发生了变异？还是之前那些纷乱芜杂的信息给他打了掩护？
这事儿一时半会是想不明白了。此时，他看到，女修摇了摇头，随后便从肩上取下了那颗光珠，正要发力捏碎，却分明一怔。
“链火种子？”
黑袍使了心机埋下的链火种子，本是魔门一种很有效的追踪之术，能够放出一种无形胶质，附着在目标身上。胶质与空气混染，会留下一些痕迹，追踪者可以用特殊法门点火，凭借空气中亮起的特定颜色的火焰，判断其方位，以供追索。
只要女修碰触，甚至是挨近灵犀散人的尸体，都会被沾上，那时候，她的行踪对黑袍等人来说，就不再是秘密。
见到尸身上的手段，女修哑然失笑，临时转变主意，将手中的光珠弹向灵犀散人胸口，半途光珠就炸成一蓬青烟，里面竟是显化出一个小小人影，看上去是哪个人的魂魄，模样佝偻苍老。
“张老？”余慈一下子认出来，这不是正是前段时间，在阴窟城横死的灵巫吗？
原来那晚上，真是这东华宫女修下的手！
灵巫残魂似乎还有点儿灵智留存，浮在灵犀散人胸口，有些茫然。女修伸手一指，残魂没有半点儿抵挡之力，便被硬按进里面去。随后女修骈指虚划，灵光汇集，紧接着打入灵犀散人眉心，喝一声“起”！
灵犀散人的身躯噌地一下跳起来。
“傀儡？僵尸？”余慈神意星芒稳居灵犀散人脑宫，对其周身变化最是清楚。但以前少见这种情况，一时就有点儿愣。
女修打量了几眼，一笑间随手指了个方向，这像傀儡又像僵尸的家伙就木然前行，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一下，那什么链火，自然洒得到处都是，想来也够黑袍烦恼一阵子。
余慈神意星芒寄托在傀儡上，此时也远离了女修。他长出一口气，轻松的感觉蔓延全身，这种事情，再不要去碰了！

第177章 故旧现迹 地气魔染
随心阁确实是摆弄各类交易集会的行家里手，长达四十九天的随心法会，如今已过去一大半，但丰都城中，依旧是人潮涌动，气氛火热，不只是北荒，各个宗派、大量散修均从修行界各个方向汇集而来。
要知道，最后七日才是随心法会最吸引人的地方。连续七天，涉及法诀、法器、丹药、灵兽、奇物、盛事六大类二十余个拍卖专场，许多宝物都是半年、一年之前就广而告之，轰传天下，沸沸扬扬，不知有多少对眼睛盯着。
偏偏前面这三十来天，随心阁循序渐进，虽然屡有不俗之物流出，可真正的大头，总是留在最后，如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修士早憋得两眼发红，四处筹备钱款，就准备在那时候大展身手。
也有不少人，在撑过这几十天后，如释重负。
“总算挨到专场了……把这批宝物交出去，就都是随心阁的事儿了。”
图日飞扭动脖颈，他们兄弟修炼阴神法门，乍一动用身躯，则是各种不适应。他对面，图日伦身为兄长，稍稍沉稳一些，但刚刚交卸了任务，也是一阵轻松：
“随心阁借鸡生蛋的本事真是了得，一个剑园专场，不知能给他们创出多少收益。”
拍卖专场中有所谓“盛事”一类，其实就是针对最近一些年头，修行界发生的一些惹人关注的特殊事件，专门开办的。尤其是一些洞府、秘地之类的开启，往往都会流出大量法器、法诀之类，当时能得手的人绝对是少数，对此感兴趣的，就不知有多少了。
“盛事”专场，便专为此设，还省了广而告之的力气，最火爆的拍卖场次，往往都从由此而出。
四年前，剑园一事，引得天下瞩目，如今完全由离尘宗和洗玉盟把持，偌大剑修宝藏资源，不知多少人眼热，借此机会开设专场，既是分销的渠道，也能缓解一些压力，故而这次随心法会上，便由诸宗修士护送过来一批的谓“剑园遗宝”，算是个噱头，引来极大关注。
图家兄弟就在这次护送人员之列，由于情况特殊，根据协议，他们要将这批宝物看顾到专场开始前三天，而今日就是截止日期。他们负责外围警戒，眼看诸事已了，便说笑着往回走：
“对了，张师兄在哪儿？”
“一直没见到，莫不是又去……”
“蒙小图你关心了，今日还不曾去。”
两兄弟都是一愣，忙转身行礼，口称张衍师兄。
张衍有气无力地摆手，一副落拓模样，在北荒却是比较流行的形象，事实上，各宗这些修士中，数他最能融入本地环境，至于图家兄弟等，扔在大街上，也是格格不入的调子。
“单师叔可在？”
“应该在的。”
简短的对话之后，张衍自去寻人，图家兄弟则很是奇怪：“平日里可没见他主动寻师长去的……”
本次离尘宗参与随心法会，派出了两位三代弟子主事，即阳印道人和单初。
单初是实证部三代弟子中，性情比较圆滑的，处理俗务很是拿手。相比之下，阳印道人虽然修为高深，距离真人只是一步之遥，但为人太过随性，单初便以副手之身，主理一切事务。
这段时间，他的压力也是很大的，好不容易完成了与随心阁的协议，他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时候，张衍找上门来。
心神松懈之下，单初话音就带着些疲惫：“有什么事？”
张衍也是个惫懒人物，对礼数之类全不看重，径直道：“今日看到一个灵兽拍卖专场的介绍，里面有样东西，请师叔过目。”
说着，他递来一枚玉简。
“这是鱼龙吧。”单初身为离尘宗修士，对这种天裂谷特产灵物还是比较熟悉的，却不明白张衍是什么意思，“怎么了？”
“弟子以前见过这个……其名唤‘小家伙’，是三年前离宗出走的余师弟，豢养的宠物。”
“余师弟”三字出口，单初心中一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有些头痛。
当年何清之事，闹得宗门沸沸扬扬，是一个让人不愿提起的尴尬话题，方祖师从来没有过解释，宗门首脑也进行了冷处理，虽没有明令禁止，但聪明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可张衍这性子……
单初颇是无奈，但也不能回避，便道：“鱼龙虽然珍稀，但也不是一条两条，未必就是那个。再说，就算是又如何？还想顺藤摸瓜，找到他吗？”
张衍一笑：“师叔，这条鱼龙在当初剑园之会时，已经遗失了。”
“剑园？”单初登时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剑园如今是离尘宗和洗玉盟联手把持，可说是水泼不进，飞蝇难出，若是出自剑园，岂不是说，那边出了纰漏？
他神识再度探入玉简，只见到一些泛泛的介绍，并无剑园字样。
张衍便道：“介绍中没有，不过我在专场内外转了一圈儿，有人散布这方面的消息，大约是想抬高价格之类。”
单初微微颔首，鱼龙什么的都是小事，控制剑园严密与否，才是最要紧的事。诸方合作，毕竟有些信任方面的问题，任何一点儿纰漏，放在有心人眼中，都会造成严重后果，绝不可轻忽。
“我去找阳印师兄。”
正说着，外面撞进一个人来，也不管里面情况，便嚷道：“大消息，怨灵坟场遭了魔染，正是一团乱哪！咦，小衍也在。”
张衍冲来人咧嘴一笑：“师伯。”
来的正是离尘宗在此名义上的主事，阳印道人。这一位出身道德部，修炼赤子心诀，最是没大没小，不过宗门内的小辈都很乐意与他亲近的。
单初站起身来，听得“魔染”二字，也没太在意，北荒本来就够乱的了，再多个魔染也没什么，倒是剑园那边，有些事情一定要弄清楚。
两边都要说话，正好撞在一起，阳印又是个嘴快的，两边当下纠缠不清。弄了半天，二人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单初苦笑道：“阳印师兄，你是个什么意思？”
“自然要去看热闹，还要带着孩儿们一起去……”
单初立刻反对：“既然遭了魔染，说不定就是魔门哪个宗派做的好事，咱们全无准备，岂能轻动？”
“无妨无妨，这次真的就是去看热闹，顺便让他们长长见识。”
阳印笑嘻嘻的，全不以为意：“亲眼看到八景宫辛天君亲自出手，对那些孩子来说，可是不小的福份！”
八景宫，辛天君！
单初立刻哑然，那可是与方祖师同一个级数的大劫法宗师，在修行界的地位上，甚至犹有过之。
“怎么惊动了这一位？前段时日，他老人家不是还去了山门，祭奠朱老先生？”
“人家去哪儿，还用向咱们报备？另外这次魔染也十分严重，似是哪个魔崽子动手，将天魔种子洒在地脉之中，随地气流布，蔓延开来，影响范围极大，据说已经有上万鬼物受了影响，真不知有多少域外天魔会借此熟化生成，棘手得很！”
单初闻言也皱起眉头，北荒这鬼地方，向来是人心纷杂，道德败坏，可说是天魔邪物最喜欢的环境，只不过域外域内自有屏障，且就是魔门各宗，对域外天魔也很是忌惮，这些年来才没有失控。
可若是按阳印的描述，如今这样子，已经可以称之为魔劫了。
“如此境况下，辛天君势必要出手的……不，据说他已经出手了，赶跑了一个魔宗高手，就是当年疯疯癫癫的柳观老儿。不过就算他击破大部，还有些边角碎料什么的，需要料理，咱们和洗玉盟就跟了去，既无危险，也能结个善缘嘛。”
阳印只是心思跳脱，却不是傻子，一番道理讲得极好。
“清虚道德宗等也参加？如此甚好。”
单初也是当机立断：“确实要去。只是不能全去，毕竟这里也要留些人照看……张衍？”
张衍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我留下。”
既然是他找出的问题，自然也要由他解决。
“我也留下。”单初又点了两个人，其他的都由阳印带去，末了又道：“不知此事谢师兄会不会参与，若是见了他，师兄你可要好好劝劝，早日回宗门的好。”
阳印嘿嘿两声，揪了揪胡子，没有应承。
※※※
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有一个人影慢慢走动，偶尔碰到障碍，就自行闪开，但方向全无定数，东走西逛，漫无目的。
在傀儡脑宫内，余慈感受得比较真切。
那位东华宫女修，是用张老的残魂，整合灵犀散人仍未散尽的精血元气，还有那些神魂碎片之类，形成一个驱动核心，调动气机，使傀儡行走如常人，但也仅此而已。
里面张老和灵犀散人的神魂碎片混在一起，全无规则可言，表现在外就是灵智极低，显然女修也不想在这上面费心思。
余慈同样不想，他再不犹豫，彻底切断了与神意星芒的联系，其实就是不切断又如何？即使神意星芒现在还能维持，但没有完整的神魂供给养份，早晚也要消散的。
他的心念回到本体这边，此时心象分身已经携着云楼树“顺流而下”，马上就要抵达黄泉秘府边沿，余慈已经做好了准备。
走也！

第178章 宝幢佛光 魔演妄境
仅十息时间，余慈就发现，他想得太简单了。
黄泉秘府是天圆地方的典型结构，承载众人的大地呈方，五岳真形图为天呈圆，天地间气机相接，互相作用，而最紧密的连接，就是在“天地”的边缘，其气机完全浑同，密实如一，形成了一个完全密封的区域。
作为区域内的“河流”，九地元磁神光虽是曲折贯穿大半个黄泉秘府，但其总体的态势，仍是循环流动，即使一直延伸到区域边缘，最终还是切过并回环。若想出去，势必要真正打破五岳真形图的屏障。
余慈原本是有八九成把握的，在他的计划中，他手握玄灵引，应该能够沟通内外元磁神光，就像临时打通一个水渠，顺流而出就可以，中间只需挡下一次冲击，好似穿过一条“瀑布”，正常情况下应该就是这样……
“娘的，给甩到哪儿来了？”
余慈从云楼树空间里出来，游目四顾。“天地”边缘的气机出奇地混乱，尤其是五岳真形图，简直就是已陷入狂暴状态，而且，他计划也有失误，不该让心象分身拎着云楼树直接出去的。
心象分身虽然可以穿越无碍，但云楼树的结构却不足以抵挡那冲力，险些就散了架，他大惊之下不敢强撑，顺势卸力，转眼就被甩飞。
五岳真形图这是发什么疯啊……生了元灵，就不可理喻了？
下一次用肉身穿过去，用天河祈禳咒和太虚青莲袍双重护体，把握才会更大，有六成？
他心中计划，入目则群山攒簇，一峰高过一峰，整个天地都似笼罩在山峰的阴影中，山壁千仞，陡峭如立，偏偏脚下沉重，连抬脚都困难，更没别驭器飞行之类。
“是中岳方位。”
余慈这三个来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岳方位度过，但中岳也来过几趟，没有久留，要知这鬼地方不但时刻被九地元磁神光加持，入内自重便狂增十倍甚至百倍，以致寸步难行，且还可以轮流显化五岳真形图中二十五路禁法，甚至能够三五路合流进击，真使发了开来，自步虚强者以下，都只有被碾碎的份儿，可说是五岳方位中，最险的一处，就算有玄灵引，余慈也不想冒险。
他准备驾九地元磁神光离开，山峰另一边，忽有金光冲天。
讶然回眸，只见金光当空舒张，显化出一个圆筒状的宝幢，下坠飘带，翻转回旋，笼罩了足有半亩方圆，外围咒文环绕，字字如斗，上下飞舞，合成一篇经文，其中又有一尊法相，作怒目之相，颂咒不停：
“南谟室利健那也……”
余慈完全听不懂咒文之义，却能辨出，那宝幢之外，佛光如海，神通殊胜，而吃那佛光一照，外围便显出无数似有若无的影子，啾啾尖啸，轮番扑击，虽很快被佛光所化，但竟似无穷尽一般，从来不见减少，只有更多。不一刻，便在宝幢佛光之外，形成一圈薄薄的黑边。
“域外天魔……这么多！”
这里天魔密度之高，简直无法想象，余慈这辈子见过的域外天魔，加起来也远不如这一刻所见的千分之一。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生念”级数的，比较低端，但天魔就是天魔，只要有滋养之物，想突破还不容易？
那宝幢之下，想必有它们急欲吞噬之物。
余慈所在的位置，只需绕过一块半凸的崖壁，便可居高临下，对那边一览无余，他也是这么做的，不一刻，他便看得清楚。
“是他呀……”
余慈摸着下巴，摇了摇头，这一位，他其实只远远见过一面，但打交道可不止一回。就是那个爱使唤乌鸦的家伙，叫……叫马槐是吧。
此人乃是十方大尊手下，和妙相同驻于黑月湖，虽是如此，他和妙相的前夫家却有化不开的死仇，因此对妙相颇有一些“想法”，还曾经威胁过余慈来着。正是有那么一出，余慈便趁着诸方会合的时机，认清了这人的脸，以为戒备。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必了。
此时，马槐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肤色漆黑，身材瘦削，不类常人血统，此时却有多处皮肉空缺，像是被高热直接蒸发，失血过多，以至于黑皮都泛了白，此时只能在宝幢佛光下咬牙苦忍。
那佛光宝幢，如今想来，就是妙相所说，祭炼十三重天的天王伞了，果然十分了得，对抵御天魔，更是极有功效。
但其能挡得住天魔，却挡不住禁法，他所处的山体外围，虚空中时有光波流变，那是五岳真形图感应生人气息，做出的反应。那初生的法宝元灵想必是脑子不清楚了，对蜂拥的天魔视而不见，只盯住马槐，一轮又一轮白光如梭，破空尖啸，誓要将其打成筛子。
余慈认得，这是西岳方位一种禁法，名字却是记不得了，乃是运化庚金之气，如飞剑般放出杀人，真使开了，千万庚金剑光齐出，谁过去了都要给绞尽肉泥。如今还算收敛的……
刚转过念头，那庚金剑光便如突然而降的骤雨，自四面八蜂拥而至，马槐连躲都没地儿躲去，只能凭天王伞的宝幢佛光，硬生生接下。
十三重天的法器果然不凡，他竟是真接下了一轮，但宝幢佛光也已千疮百孔，不可计数的域外天魔与禁法配合得天衣无缝，竟是不顾死伤，在庚金剑潮中狂飙突进，借势一拥而入。
马槐的惨叫声起，宝幢佛光骤然黯淡，便见有无数天魔化烟绕上，转眼将这件难得的法器污损，而作为法器的主人，马槐的境况只有更糟，他勉力击杀了七轮扑上的魔影，却是忽地身子僵硬，两眼发直，气机紊乱，一下子仆倒在地。
外围天魔反倒不再扑上，只是在外飞绕尖啸，状甚得意。
“真正厉害的在暗处啊。”
余慈移转两宫，进入还丹上阶之后，眼力也大有提升，隐约能辨识出气机变化的关键：“有个天魔暗藏，借其恐惧之心，一举攻破心防，从内部蚀坏其意志……这就是传说中走火入魔？”
影鬼还未回应，那边马槐猛然间又翻身坐起，手指天空，大叫道：“幽灿，我不怕你！”
叫声方歇，他就跳起来，呼呼打了两掌，虽是重伤，依旧有开山裂石之能，随后他又放声大笑，笑声中径直解去衣物，赤条条地露出那不文之物，作了几个动作，嗓音突然变得极是卑琐：
“幽灿，你堂堂飞魂城主，自家的婆娘还不是被我插来插去，扭手扭脚又何妨啊？你看哪，你看哪，哈哈哈哈哈……”
余慈在高处，看得愕然无语，随后就是遍体生寒。
如今的马槐，哪还有步虚强者的风范，言行间丑态百出，令人不忍卒睹，偏偏其周身气机渐有滚沸之势，方圆十里都嗡然震动，在他把那丑行都做了全套之后，又是软软仆倒，身内却有一只恍若烟气的虚影，挣扎着挤出来，没有形貌，甚至还在不停地蠕动，周围已经围了整整一圈的天魔，见此之后却是齐齐欢呼，终于蜂拥而上。
刹那间，十里方圆群魔乱魔，无数人影显化，又有殿宇楼阁，又有草木共鸟，又有日月风云，虽是大半迷离，似乎烟云变幻，却还是成就了一个小小世界。那里面，马槐之影像似乎化身千百，无所不至。
在其中，他或是登峰造极、或是拥艳揽美、或是生杀由我、或是统驭万方，总之一切都是极乐之态，那些天魔化入其中，显化种种美女、奴仆、灵兽乃至于美酒佳肴之属，余慈便在其中见到了依稀似妙相、幽蕊甚至是翟雀儿等的形象，均由他驱使，驯服无比。
但事实又如何？
余慈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随马槐心意演化的种种魔态，固然此乐无极，然而相应的就是其精气暴泄，整个身体以可以目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那些天魔，却渐渐地精完神足，变幻万千，许多都从“无生念”的级数，直接迈入“集阴煞”阶段，一时魔气冲霄。
“他是步虚中阶的修为，阳神已经深有火候，已经可以演出妄境，供天魔补益升阶……蠢货！”
影鬼的评价全不留情，不过余慈倒是惊讶于一个步虚修士，心中竟有这么多魔念，他怎么修炼到这种地步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到他这地步，恐怕还不如他。”
影鬼这回虽是讽刺，内里却十分严肃：“莫看他这样不堪，但也许他只有一个破绽，可一旦生魔念，一化千、千化亿万，正如种子发芽，转眼就能长成参天大树。这些域外天魔就是鼓捣这些的行家里手，莫名是你、是那家伙，便是当年，被天魔污了剑意，以至身死道消的大神通之士，也不是一个两个，原道不正是如此……娘的，快走！”
余慈离得还是太近了，虽然他一直藏身九地元磁神光中，避过禁法感应，但那些天魔升阶之后，也是更为敏锐，闻得生人气息，都是尖啸扑来。

第179章 照魔心眼 乌蒙蝉蜕
看凶猛的天魔来势，余慈定静心神，祭出照神铜鉴。
以还丹上阶修为祭出，气象自然又有不同，头顶十尺，立显出一轮明月，青光朗朗，纯澈如水。可在那些天魔看来，这“水”却堪比最毒之物，一切魔影，只要扑入这一范围，立时扭曲，投向当空“明月”之中。
有些能耐较大的集阴煞魔，还想挣扎，迎面却有星砂打来，细如尘雾，落在魔躯上，却是千疮百孔，正是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这个诸天飞星符法中，少见的阴毒符箓，其最大的作用，就是灭魂诛魔，可说是专为天魔一脉“量身订做”。
上头照神铜鉴控场，两轮破魂神光打过去，这一波拥上来的魔影就稀稀落落的，再不构成威胁。
不过这仅是一小部分而已，余慈绝不敢大意，将还真紫烟暖玉含进嘴中。玄门自有法门，化唾为华池玉液，以之浇灌还真紫烟暖玉，可以激发玉中紫气，使之更有驱魔破邪之效。
这还是当初诸老研究出来的法子，余慈很少用，只因平常的方式，结合天龙真形之气，已经足够应付绝大部分外邪内魔，只是今日这般，由不得余慈不谨慎。
他也是首次在还丹上阶之后运用此法，脑中忽然清明。但觉紫气氤氲，直透泥丸宫，其中的本命金符受了紫气，运转愈发灵动，这与华池玉液“灌溉灵根”之效相通，如此灵光焕发，莫名就有某个感应。
思绪骤然沉蒙，识神隐退，元神出显，紫府中似乎开启一对眼睛，环照周边。一切有情众生，其神魂波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本是照魂法眼，是他从罗刹鬼王遗留的气机中，悟出的法门，此时莫名与本命金符气机混化，刺激元神，导出先天性灵之光，成就“心眼”，境界骤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心眼洞彻虚空，朗照内外。扑袭过来的天魔，不管它有形无形，在心眼之下，都纤毫毕现。这对扑杀天魔毫无用处，但是对付这等魔劫，向来是弥补自家破绽最是要紧，余慈也没想到，当他心眼照下，便惊见脑宫外围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线阴影，竟是已被魔意侵入。
咝……或是旁观马槐所生妄境时，受到影响的缘故？
当然这种程度，十有八九攻不破还真紫烟暖玉和天龙真意的屏障，但看着不舒坦不是？心念一动，含在口中的温玉便分出一缕紫气，随心眼而动，心眼照向哪里，紫气便流向哪里，转眼周遍九宫，什么天魔都给抹消。
弥补了自身的破绽，余慈又往外看，这一下又有收获。他能“看到”，天魔层涌，其源头是来自于地下，仿佛地层深处有什么裂口，直通向九天外域一般。
可惜，心眼范围只有五里左右，再深入已不可能，余慈也不准备纠结在此事上。此时，第二波魔影又涌上来，但它们的情况，比上一回还要不堪。因为绞杀了那么多天魔，照神铜鉴似乎有点儿小“兴奋”，青光愈发地明亮，其对天魔的吸力，也愈发地强大。
一来二去，天魔也知道了恐惧，第三波竟然不敢再上前，暂时形成一片空白区域。
这和之前马槐祭出的天王伞不一样，即使那宝幢佛光威势更盛，但在天魔眼中，其持有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而如今，余慈内坚外固，无懈可击，而照神铜鉴在吞噬了千百天魔之后，气机运化愈发强烈，隐然透露出那魔门祭器的威煞，这可比什么佛光来得更可怕。
这种情况，连余慈都没想到，影鬼则是提醒：“断它们的根子，毁了妄境！”
影鬼所言极是，真正具有威胁的，不是外围这些无生念魔，而是更上一层的集阴煞魔甚至于天外劫魔之流，若是妄境持续下去，真说不准会不会催化出那种可怕玩意儿来。
余慈踏着九地元磁神光，先是在妄境外围绕过，却见照神铜鉴青光洒下，妄境中影像也是极大扭曲，投入其中的天魔都被吸出来一些，硬投向宝镜中去。
妙极！见是这种情况，余慈哪还会放过，头上悬着照神铜鉴，脚下踏九地元磁神光，直趋而入。那妄境滋地一声裂开好大一个窟窿，里面一切影像，都难维持，天魔所化的仆役、美人、灵兽等形象，纷纷投入到宝镜中去，一发地绞杀了。
这些天魔幻相，既是以马槐的欲望为养份，又持续催化欲望，使之愈发浓烈。如今被扫空一片，马槐残魂的“美梦”自然受到干扰，十里妄境整个动摇起来。
不过，若只凭照神铜鉴的吸力，要清除十里妄境也太麻烦，余慈早有定计，一路闯入，不管别的，直趋妄境中央，不一刻便见到马槐尸身。上方黑气缭绕，扭曲变化，偶尔见得马槐面目，那是其半成阳神魔化所致。
一轮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打过去，将那入魔阳神削薄一层，照神铜鉴自然发威，不管如何挣扎，硬将其吸入镜中，绞成碎片。
没了马槐精气支撑，十里妄境立时破灭大半，里面天魔暴怒，尖啸连连，但照神铜鉴吸入马槐入魔阳神，威煞愈彰，青光朗照里许方圆，寻常无生念魔才一靠近，就给催化一缕青烟，集阴煞魔好一些，依然攻不进来，或许“天外劫”级数的能撑过去，但这里哪有？
照神铜鉴如此威煞，是建立在吸收绞杀无数天魔的基础上，那庞然之力，便是宝镜本身驱动了大部份，仍给余慈带来颇大负担，也就是余慈步入还丹上阶，本命金符升入紫府，接引玄武星力，浑化如一，后劲不虑匮乏，才支撑得住。
一时不虑魔劫，余慈便察看马槐尸身周围情况。首先入眼的当然是那祭炼十三重天的天王伞，他早闻其名，那宝幢佛光也给余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将摔落一旁的宝幢拿在手中，见此宝竟是以天罡地煞祭炼之术，催化出佛门神光，释玄相通，极见巧思。如此法器若放到随心法会上去，怕是要被人抢破头的，至于已被天魔污染，反倒是末节了。
将宝幢收起，余慈眼角扫过马槐尸身，见其全身干瘪，只剩下一层皮蜕，不由感叹，堂堂步虚强者，这么个死法……咦？
感叹中，余慈忽然觉得不对，就算是精气暴泄，哪有说连骨头都化掉的？
此念一生，余慈定睛细看，末了干脆将皮蜕提起来，入手只觉得轻若无物，其色苍黑，正是马槐的肤色，只是碰触上去，那感觉怎么都不对劲儿。
“原来是乌蒙蝉蜕啊。”影鬼终于将此物辨识出来，也有些惊讶，但和余慈所想不是一回事儿，“世间竟然还有此物？”
“什么东西？”
“这不是什么人皮，但也不是人造之物，而是天地间一异种乌蒙蝉遗下的蝉蜕，自有异能。原不过指头大小，却是放之可逾十丈方圆，天地间绝大部分生灵都可钻入其中……”
“钻进去？干什么？”
“若有肉身，可以作为改头换面的工具，转换形体；若没有肉身，则可以作为躯壳，元气充斥，自生血肉，甚至还能修炼，一般二般的法眼也看不透。而且，据说披上此蜕，还能够化为乌蒙天蝉之相，当然，这个就是传说了，也不知有什么用处。”
余慈看着手中皮蜕，听得瞠目：天底下竟还有这等奇物？
虽然它一点儿攻防之能也无，可这改头换面、化生血肉的能耐，绝对是相当实用，更别说那什么乌蒙天蝉，实在是有趣儿极了。
“可惜啊，如今这宝物是受损严重，天知道还能不能用。”
余慈将其展开，果然在上面看到三五个空洞，比划位置，依稀就是当初马槐受创之处……等等，他记得谁说过来着，那马槐，其实是鬼修吧！
他猛一拍巴掌：按照妙相的说法，马槐所在宗派，被她俗世夫家扫灭，他肉身尽毁，做了鬼修，当时他还奇怪呢，一个鬼修，又如何打妙相的主意？莫不是传说中的鬼压床？现在自然再无疑问。
之前马槐明明是胸腹血肉都被打穿，乃至凭空蒸发，气脉依旧能够运转无碍，驱动宝幢佛光，自然也是这个缘故。
解去心头一个疑惑，又入手如此宝物，就算余慈少为外物所动，也觉得心下大畅，影鬼却在旁冷凄凄地道：
“能不能用，还要另说！”
“这个嘛，刚刚尝试了下，确实不太有效，不过，有件事儿你莫不是忘了？”
说着，余慈哈哈一笑，将那皮蜕卷起，转眼就给变没了，影鬼一怔：“这是……心炼法火？”
“正是，我炼器不行，可修复一件天成之物，难道也不成吗？”
余慈已将乌蒙蝉蜕扔进了佛骨熔炉中，交由心炼法火处置。他在炼器上，水准可谓平平，但有心炼法火在，依照乌蒙蝉蜕完好位置的结构，复制一层粘上去，总还能做到吧，便是缩点儿水，又如何？

第180章 五岳缩形 神照天疆
炼制效果如何，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倒是有另一件事，让余慈不得不重视起来：
随着绞杀的天魔越来越多，照神铜鉴光芒几如实质，光照范围加大，反馈回来的压力似乎有过载的倾向，不好收拾，而且，也太过惹眼，便是在群峰掩映中，也照得半空皆碧，有心人岂会不觉？
他这是用了个笨法子啊。
余慈忙趁着天魔散在外围的机会，收了宝镜，一溜烟儿钻进云楼树空间内，只是放出心象分身，依旧是一条鱼龙，那些天魔见没了当空“明月”，疑惑之余，又是凶焰大炽，纷纷狂涌上来，哪知扑到鱼龙周边五里范围，竟又是气化成烟，比当初明月悬空时，也没什么差别。
这下诸天魔当真是恐惧且无可奈何了，又是纷纷逃离，乱作一团。
余慈心象初成时，就有照神铜鉴一份儿功劳，此后玄元根本气法精进，由宝镜而成的照神图，也一直是非常重要的神通外相之一，如今余慈已经是“内景外成”的层次，自然能够将照神铜鉴的异力，用心内虚空转发出来，更能够借用照神图，覆盖部分真实天地，并按照自己的意思，遮蔽某些光影效果。
所以，看上去与他处无异，但那些天魔其实已经进入到他外化的心内虚空中，照神铜鉴异力充斥，诸天魔又哪能讨得了好？
不过，这只是解决了惹眼的问题，压力过载的现象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有加重之势。大约是消化不良，内部渐渐有了些不稳的迹象。
照神铜鉴也曾有过一个混乱的阶段，里面气机流转紊乱，无法形成照神图，后来余慈是用得自萧浮云的虚空镜盘归拢，才使之尽复旧观。可若再来一回，余慈到哪儿再找那虚空镜盘去？
他回忆虚空镜盘的结构，那件在三年前已经粉碎的法器，可说是非常直观地重现了照神铜鉴完整时的结构，也显示出，其运化层次和效率肯定远胜于当前，只是结构的缺失、使用者性质的不谐，使其只能在低层次运转。
这种前提下，只要是在这片天魔肆虐之地，过载的现象就很难避免。
“快快出去吧。”
余慈是这么打算的，也是这么做的，然而待他通过九地元磁神光和寄托星辰的感应，辨明方向时，心头骤然一紧，这地方，怎么突然变小了？
这绝不是错觉，在他生出感应后不久，周围激变的气机便证了这一点——五岳真形图覆盖范围开始急剧收缩，相应的就是“天圆地方”结构的边界变化。
之前余慈踏九地元磁神光冲到外围，大约要一个多时辰，可如今，区区半刻钟后，他就撞上了“天地”交界处那圈“瀑布”。
如此，五岳真形图的覆盖面积，暴减了何止百倍？
范围压缩了，但五岳方位还是要有的，原来分布在千里之地的力量，缩小到现在这小片区域，天地元气的变化，简直就是一场暴动。
在余慈周边，山岳崩毁，天地翻覆，元气质性剧烈改换，仅大气生出的湍流，就堪比神兵利刃，碰上就要被撕得粉碎。
鱼龙额头，一道白光射出，却是放出了道经师宝印，化生符箓，如天河倒悬，星光如钻，汇结成网，覆在云楼树上，挡住周围崩溅的碎石，以及大气乱流。正是天河祈禳咒。
下一刻，余慈冲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接下了天河祈禳咒的加持，将云楼树重放回后背上去。有玄武星力倾注，这等守备之符，虽是九窍级数，也威力大增，一时也能护得周全。
余慈仍嫌不足，将太虚青莲袍六朵青莲绽开，护在身外，强自在元气乱流中稳住身形。
五岳真形图持续缩小，“天地”相接的边界也持续萎缩，但因覆盖面减小，那“瀑布”的力量相应的越来越强，再这么下去，就真的出不去了，余慈势必要冒险尝试。
“冲出去！”
余慈借玄灵引之助，再次勾连内外九地元磁神光，形成一个“水渠”，他开启了所有的防护力量，借那庞大的牵引之力，展开出有入无飞斗符，运化息光遁法，除了动用不得的剑意之外，可说是全力以赴，对着那“瀑布”狠撞过去。
轰地一声响，余慈耳畔便似炸开了一记轰天雷，激烈的元气“瀑布”将六朵青莲冲得七零八落，受本命金符和玄武星力双重加持的天河祈禳咒，也是一阵激颤，护体星光散落大半。
冲力贯体，余慈不可避免地身形前仆，摔成了滚地葫芦，但并没有受什么伤，压力也随之骤减。
出来了！
抬头看时，灰蒙蒙天空下，一圈五色光芒飞旋，芒尾形成一道又一道虹光，与周围元气相接，电光激闪，滋滋有声。其占地范围极其广大，起码也在十里方圆，但还急速缩小中。
余慈知道，他所见的只是这五岳真形图外显的元气，其本体依旧深藏在核心处，难以得见。看这模样，幸好他出来了，若还在里面，岂不是要被活生生挤成肉酱？
正庆幸之际，心中警兆骤起，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应机而发，身外就是一声尖啸，几只念魔被星光硬生生化去。余慈一惊，本能地祭起了照神铜鉴，这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青光照下，更外围不知有多少魔影显现，随后催化成烟。
余慈以心眼观之，便见已无五岳真形图覆盖的地面下，无以计数的天魔纷纷上冲，一个个欢欣鼓舞，魔相纷呈，这还只是他心眼所照的五里范围。
他心中震动，自然开启照神图，虽是受法门性质所限，仍难突破方圆五十里的范围，但这一区域内，天魔层涌，借它们视角，一切变化也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然后他就看到，何止五里？照神图五十里范围内，魔影层叠，竟是呈井喷之势。当初无归羽客借森罗冥狱神禁，斩杀十万天魔，可眼下这数目，怕也不逊色太多。
余慈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当初那家伙招惹的魔劫，在击杀他之后仍余下这些，被五岳真形图压制，但随着覆盖范围的缩减，那些天魔就再没了锁镣，开始了狂欢。
五岳真形图急剧收缩，内部元气暴动，那些刚逃出的天魔也不敢凑上去，部分就散向四面八方，想来九地元磁神光也拦它们不住，这就是要散到北荒去了。还有一部分，闻得生灵气息，朝余慈这边聚拢，可又慑于照神铜鉴的威煞，一轮冲击失败后，只能圈在外围，蠢蠢欲动。
这和在里面的情况，也没什么区别啊……
余慈正腹诽的时候，照神铜鉴的青光已经有些波荡，像是海潮，起落跌宕，其威煞虽然不减，但既是“潮水”，就有波峰波谷，也是不稳定，那些域外天魔何其敏锐，当下就有一些骚动。
影鬼也发现情况糟糕，忙叫道：“现在没有禁制了，往上走！”
那还太慢！
余慈心神与照神铜鉴相通，隐约已经判断出，宝镜能够维持的时间。如今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立刻收回，但外围天魔几无穷尽，就算他有还真紫烟暖玉以及天龙真形之气等依仗，能支撑多久、能不能脱出天魔包围，仍是个未知数。
倒是还有一个法子……不妨试试！
余慈一念既动，便难以遏止，这其实是他这三个月来，下意识里已经揣摩千百遍的一件事：若是能突破法门、罡煞、气机性质的局限，驱使照神铜鉴，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以前这是个妄想，但如今，他其实可以做到。
伸手在额头一抹，额中皮肉开裂，一只竖眼睁开，内里气机交错，白茫茫一片，更深处却有一只冷冰冰的眼珠，缓缓转动。
余慈仰头上看，那一只竖眼，正好对上当空那轮青光明月。
诸法无别，神通无碍，是曰平等。
平等珠！
一圈青光，倏然扩散。青光扫过，余慈心下突地一寒，便觉心中深处，一些念头翻起，蠢蠢欲动，但还真紫烟暖玉及时运转紫气，将其压下。经了这一回，余慈心念明朗，倒似将那轮“明月”移至心间，外界一应变化，均从心头流过。
青光扩散，其势不疾不徐，然而转眼已经漫过视野的极限，依旧无有穷尽，而越到外围，其颜色越淡，渐至于无，纯澈透明，如此倒是映出许多奇妙的东西来。
先是一波虚缈而混乱的意念，就像是云间飞舞的雀鸟，只闻其声，却分辨不出真实含意。很快又有其他的东西渗进来，这回就明白很多：
“天魔如潮，这回死也！”
“他们吃肉，我连汤也喝不到……”
“那翟妖女蛊惑人心，当真可恼！”
“大尊久已不见，莫不真舍弃我了？”
……
一轮信息杂糅，随后稍有空顿，接着就是更庞大的信息狂潮而来：
“这都是我的，我的！”
“那小娘皮好生风骚，回头使个手段入手才好。”
“一样的能耐，凭什么给他，死老头好偏心！”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这还有些脉络，而片刻之后，无边无际的大潮猛地撞进心口，再没有明确的思维而言，只是简单的意识和纯粹的欲望，这一刻，余慈见到无数人以各种方式死掉；下一刻，他见到无数人在阴郁绝望里哀嚎；一转眼，衣香鬓影粉臂雪肱层叠，再一看，又是刀光剑影血海狂潮带起疯癫恣意，无有止境。
所有的所有，就像是墨汁和污血，一层层铺开。

第181章 众生所欲 魔种化生
辛乙仰头看那参天巨木，愈发衬得他身形矮小臃肿，但周围几十个此界精英人物，没有人会笑话什么。一代天君，符法宗师，炼器宗师，这些个名头，已如山之巍然，压在心头，意志力稍弱一点儿的，甚至都有些呼吸不畅。
不过，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还是兴奋居多。能够和这样一位传奇人物一同清扫魔气妖氛，回头就是吹嘘的资本啊！
在辛乙身边，还有几位了不起的人物。清虚道德宗的端阳真人，四明宗的杨奇大贤，还有离尘宗、浩然宗的步虚强者若干，如此实力，横扫北荒全无问题。
不过，刚刚辛乙还在安排如何应对魔劫一时，突然就看着树发呆，不知是什么缘故？
端阳道人和辛乙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的性情，稍等一会儿，便直接开口去问：“天君，有什么不对？”
辛乙从不见什么架子，他挠挠头，道：“似乎有人发动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
无人置疑辛天君的感应，一旁杨朱就应道：“化魔大法？现在可少见，大约就是地火魔宫、东阳正教、魔门东支这三处，受了无量虚空神主的完整传承。现在的话，魔门东支应该更有嫌疑。”
端阳道人慨叹一声：“哪里都少不掉他们！不过本劫之初，东华真君轰沉了地火魔宫，据说是导致《自在天魔摄魂经》失传，没了这部魔经，化魔大法危害也不如上一劫那么突出。”
杨奇哑然失笑：“陆沉这人真有意思，自从得了黄泉夫人，斩妖除魔，倒是比我们这些人还要来得爽快，上劫要不是他，元始魔宗也没那么容易四分五裂。”
辛乙嗯嗯两声，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只笑道：“确实没有感应到化魔之变，说不定是哪位用来寻人的……来来来，咱们继续安排，这次魔劫来得莫其妙，势必要到源头处看一看，可是周围散逸的天魔也不容忽视，这就要辛苦各宗同道，万里方圆，怕是要走遍了。”
说着，他右手张合几次，便有嗡嗡之声大作，上百颗符箓灵光亮起，真如群蜂一般，绕手飞舞。
“这些黄巾力士符，各家弟子都取了去吧，别的不说，这符性灵通神，驱役一番，能省不少力气。”
各宗修士都是大喜，辛天君亲手制符，不管符箓粗浅或是高深，都是求也求不来的，有些修炼符箓的，就暗下决定，说什么也不用它，留下来好好研究。
辛乙只是说一说大略，细节自有各宗安排，分发了符箓后，他就笑道：“现在咱们就去那边，探个明白。”
※※※
余慈也没有想到，照神铜鉴威能全开之后，竟是这么一个模样，照神铜鉴的“光芒”不断在膨胀，穿透无量虚空，没有边际，便是蔓延到天地尽头，也依然可以继续膨胀。
这期间，无穷无尽的意念和欲望汇集，来自无边广大的虚空世界，且尽是负面之属：贪欲，色欲，怒火，妒忌、恐惧、悲哀，纷扰纠缠。
恍惚中，他明白了，只要是有情众生在，只要有意识流动，只要有负面的情绪，莫不被归拢进来，那无穷尽的意念和欲望，又卷来了不可计数的形影片断，那是涉及到的无量众生，所经历、所感应的环境，倏乎之间，就拼接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广袤图景。
那正是他所探及到的虚空世界。
这片世界本身固然瑰丽壮美，但真正不可思议者，仍是那无穷尽的负面意念和欲望，所形成的污秽大潮。其铺满了整个世界，真如潮水一般，不断翻涌，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轰鸣声就是亿万生灵的嚎叫和呻吟。
余慈出奇的冷静，他已与当空明月混化一处，高悬九霄，照彻寰宇，像是一只妖眼，居高冷睨，任下方那污秽的潮水涌动，又怎能沾染上他？
他只是在思考，照神铜鉴为什么会聚拢这些东西，这有什么用处？这里要明确的，就是这一切一切的意念和欲望，究竟有什么共通之处。
是的，它们都是负面的情绪，什么快乐、满足、慈悲全都不见，但这就是表面的东西。只看到其混浊的表相，再照见百次、千次、万次，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照神铜鉴的光芒，便是余慈的视线，切过那些混浊之物，将其剖分开来。
浪潮之下，却是亿万只漆黑的手掌，尽力伸直，指向天空，他们在乞求，尽可能地沾染一点儿光辉，以获取实现其欲望的力量。
是了，这些意念和欲望，不外乎“有所求”而已。
一旦明确，下方污浊的浪潮便退得干干净净，那些表相再无法迷惑于他，这一刻，他又见到了虚空世界的全貌，以及世界各处，腾起的无数漆黑幽暗的烛火。
这是有情众生各自的欲望、恶念聚在一起，攒簇而成的东西，每一道“烛火”，都是各自欲求的集合，这就是无数颗种子，将由他来点化，故曰“魔种”。
至于如何“点化”，后续又该如何护持，他依稀记得，《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中有过记载。这种状态下，那些记忆很快就翻了出来，刹那间，余慈就明白里面的流程：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向“种子”注入一个力量，帮助其所代表的生灵，满足一个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欲求，对方也将有所反馈，那时，二者就建立起了一个玄妙的联系，无论相距多么遥远，都能生出感应。
这个他倒还熟悉，不正是神道手段吗？
念头刚动，虚空世界轰然破碎，构建这一切的力量正急剧消散，这是平等珠的时限到了。
余慈深吸口气，心神一时还拔不出来。照神铜鉴威能全开时，自有护持之力，维持他心神不被那些魔念所染，可一旦威能消褪，那些东西反而愈发地鲜明起来，来自于有情众生的种种意念欲望，在他心中烙下极其清晰的痕迹，他想忘掉，又哪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这些意念欲望，和刚刚翻出来的《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相对照，内里种种玄妙，无穷无尽。余慈不是纯如白纸的小孩子，三十年来也见多了人心鬼蜮，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里污秽的欲望中，竟然还能开发出种种玄奥深邃的法门，令人欢喜赞叹，几欲沉迷。
也在此时，本命金符跳动，紫府深处，一对眼睛睁开，元神灵光透出，心内虚空中最外围，已经多年没有动静的垒垒冰山，突然放出光华，映得虚空透亮。

第182章 元神真性 天魔眷属
心内虚空如此变化，余慈竟然没有反应。
此时他的心神都被《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上的诸般玄妙法门占据了，他很早之前就阅读过这部魔经，只是由于里面设置了一些机关，没有特殊法门，很容易着道儿，便没有深研，只留有一个相对模糊的印象。
此时受那些意念和欲望的影响，更由于照神铜鉴的神通，两相参照，那些记忆又活跃起来，反过来又刺激了那些纷乱的念头，无形中发挥了天魔法门的蛊惑之能，一时心魔涌动，纵然还真紫烟暖玉和天龙真形之气时刻扑杀，却是随灭随生，无论如何都断不去根子。
余慈至此方知天魔法门之妖异，但心魔牵动，神智恍惚，想脱开也要花上许多力气，这时候冰山复动，帮了他的大忙。
冰山放出光芒，自有其玄奥神通。光芒照下，一下子就揪住了《无量虚空神照法典》这个线头，诸般法门留影牵涉到的各类心魔，以及相应的意念欲望等等，都逐一牵动，正是拽着一根，扯出一串。
那光芒便在心内虚空中一转，将这些东西一发地收拢，随即回归冰山之中。
余慈怔愣片刻，枝蔓遍生的心魔忽然就消失不见，他有意去回想那些法门，也都空荡荡的，似乎骤然间就遗忘干净。
影鬼就啧啧赞叹：“好一个太玄封禁，当年此人未成地仙时，便觉得她迥异流俗，如今看来，确实自成一格，卓然成家。”
说着他又埋怨起来：“你小心点儿行不行？这封印法门确实了不起，不过总有极限，要是崩碎了，里面罗刹鬼王、太玄魔母、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等等迸发出来，你那神魂与气泡也差不多，必是瞬间粉碎，连渣子都不会剩下。”
“你闭嘴！”
此时照神铜鉴变化明显，那灼灼青光已经暗了许多，映照范围也有缩小，看上去甚至有些虚弱之相，应是又有一批天魔“可吃”。
但更虚弱的是余慈本人，从回忆法门不可得之时起，莫名地就感觉到心神困乏，空落虚缈，提振乏力。他忽有所觉，伸手摸了摸脸颊，却是滚烫，不用看也知道，当前必然是血彤彤一片。
竟然激发了燃髓咒……
影鬼本来还在恼怒，见余慈这番模样，一下子就不作声了。
余慈顾不得其他，静静调息，平缓气血，先将此咒压下，而他入定之际，识神自然昏蒙，紫府中，那对眼睛重又亮，正是元神真性显化。
一些事情，很快都明白起来。
本命金符入紫府后，激发先天性灵，亦即元神之力。从余慈所具备的解析神通便可见，元神所具圆满真性，较余慈后天识神的能力，强出何止千百倍？元神发现余慈的危机，自有其处理法度，立时调用最合适、有效的手段，亦即由太玄魔母封禁神通形成的垒垒冰山。
冰山一直深藏在隐识深处，除了在心内虚空显化之外，多年不见触动，余慈几乎要忘记了它的存在。
余慈后天识神有意无意将其忽略，然而元神不会，因为这是相当关键的一处要害。
自从在天裂谷中，“冰山”封入以来，余慈从来都不曾真正理解过里面的玄奥，最多就是一个大而化之的概念，也就是说，他无法完成这部分的“洗炼”，原本也没什么，可如今余慈步入还丹上阶，本命金符升入紫府，就代表他今后的修行，多是落脚在神魂上，尤其是元神修炼，更是重中之重。
这种情况下，根基是第一等的重要，有“冰山”在，就等若余慈的神魂修炼永远存在一个无法弥补的破绽，元神大慧，知其危害，岂能容忍？
其实，自余慈步入还丹上阶，激发元神之力后，在他后天意识所未见的层面，其元神一直在对他的形神各处进行微调，使之达到真正完满无漏的境界，其间也曾尝试使用或者是搬运这座冰山，刚刚太玄封禁激发，就是尝试之一。
看起来似乎是成功了，但损耗之大，难以想象。
正如蚍蜉撼树，撼不动是一回事儿，一旦撼动了，其消耗又怎生得了？
这种损耗不是气力，而是先天元气，是余慈现在最缺的寿元。
元神何其明慧，一发现此法后遗症可怕，便绝不会再做第二次，不过损失已造成，便是元神也没有办法，只有隐去，重归幕后，再做打算。
余慈识神复振，影鬼的声音就清晰起来：“真是得不偿失！”
它话里颇有痛心疾首之意，余慈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而是闭目感应神魂中一些变化，那是元神隐去之前，留下的一段信息，却是以灵光乍现的方式显化在他意识之间。
一旦接收，余慈就是咂嘴：他元神真性看起来怎地比他还要来得鲁莽？
这手段换他后天之智去想，也只能当成疯癫来看。不过能除去那隐患，似乎也值得……
还要再细想的时候，五岳真形图的收缩似乎到了某个限度，里面气机繁密，跳跃如火，只稍加感应，就让人觉得头痛恶心，很是难过。此时，这件玄门法宝的覆盖范围已经缩小到只有百尺方圆，这就太小了，很多东西都装不住，逐一喷吐出来。
那都是人哪……
一个接一人的人影飞出，身形灵动，宛如常人，可不论是余慈还是影鬼，都知道不妙，这些人吞吐元煞带动的气机，以及照神铜鉴、还真紫烟暖玉的感应等都显示，他们已被污了本性，成为天魔眷属，救也救不回来了。
说起来，余慈不惧外围那些天魔，倒是对这些被天魔染化的行尸走肉有些忌惮，这些家伙，可不是照神铜鉴收拾得了的。还好，里面没有步虚强者，也许，那些人都如马槐一般，被充做了养份，意化妄境，滋养天魔去了？
正想着，里面一团云气滚出来，看着好生面熟，不正是大衍图阵么？
里面那二十来人，自然与前面一般的下场，但见最上方那位，余慈就觉得嘴里发苦，怎么还留了一位？
在那些以前的“同伴”，如今的天魔眷属飞出之时，余慈经开始移动身形，要在群涌的天魔中开出一条路来，然而不管他怎么做，有照神铜鉴悬空，他肯定都是最惹眼的那个。
便见到云气之上，涂山幽暗冷漠的眼神移过来，两边视线一对，余慈身形倏然模糊，一化为二，二化为四，一下子多了三个分身，朝四个不同的方向飞遁。如今他这太乙星枢分身已然大成，分身本体之间，以肉眼及寻常感应，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区别，又都遁速如电，迷惑性实是无以伦比。
这是个好办法，然而他身形甫动，一只巨手扑面打来，竟是把半边天空都给罩着——通天法掌！
这一击别的没什么，就是一个“大”，弥天盖地之势，转眼笼罩了方圆一里的空间，震波横扫，范围只有更广，像拍苍蝇一样，将刚刚散开的余慈本体分身全盖入其中，尽显大衍图阵精于随势变化的手段。
轰地一声闷爆，通天法掌斜拍在地上，但也在此刻，两道白虹交剪，将那云气巨掌撕开了一个大缝，余慈闪身而出。
通天法掌一击无功，转而化为滔滔云气，翻卷而上，欲待再施变化，余慈身外，已放出无数细碎银光，膨然化火，落入云气中，不管那是什么变化，径直燃烧，转眼就连成一片。
“变化虽快，威力小了不少啊。”
余慈比较三个月前后大衍图阵的手段，倒是察觉出一些变化。他是符法推演的行家，稍一体会便知道，这等有序推演，并非天魔所长，尤其是诸符修都被心魔所染，难复清明，便有大衍图阵，有演天珠，又能如何？
不过余慈本人的状态也不怎么样，用了剪虹绝光法和太乙烟都星火符，虽是结成了种子真符，又有玄武星力加持，却还是觉得气虚力弱，显然是刚刚损耗了先天元气之故。
这种情况下，余慈绝不会恋战，直接冲上半空，有天魔阻路，照神铜鉴青光一扫，便将其抹消，下方大衍图阵想再用什么手段，然而太乙烟都星火符便如附骨之疽，扑不灭，打不熄，又是玄门法火的性质，对天魔亦有克制之力，终是起到了阻敌之效。
一路上行，余慈是要直接撞出黄泉秘府去，袖中玄灵引已经烧上磁火，依旧是内外元磁神光相接，架起通渠，这时，仍未有人能追赶上来。
那些天魔眷属应是在护持五岳元灵吧……怎么看都是个要入魔的样子。
余慈往下瞥了一记，却是把眼睛用力眨了眨。那边五色彩光已经消失不见，却是凭空现出一个极熟悉的人影。
下一刻……天黑了？
余慈只看到一圈阴影，如同快速拉起的大幕，从那人影周边扩散，转眼将黄泉秘府的灰黯天空遮蔽，上下四方都给模糊掉了。这情形是陌生的，可那气息，却是依稀可辨：
玄符锢灵神通禁域？
他头皮一麻，同时影鬼也在心内虚空厉叫：“绝对不能踏进去！”

第183章 跨步府外 香气界域
当然不能踏进去。
虽然不知道玄符锢灵神通禁域怎么突然就外化在此，且无比活跃，但余慈也是通过灵犀散人见识到那边可怕之处的，以他的修为，进去了就是一个“死”字！
还好，如今他与黄泉秘府外的九地元磁神光已经联系起来，当下再不迟疑，循元磁神光流向，再度加速，没有了五岳真形图的阻挡，远比之前想象得容易许多，元磁神光冲刷的感觉过去，余慈已经来到了正常的土层中。
手中玄灵引依旧燃烧磁火，气机感应却是随着黄泉秘府的空间移位而不停变化，由此涉及到了相当范围内的地气流动，果然声势不小，至少瞒不过有心人。
迟则生变，余慈忙三下五除二，将磁火打熄，将这把“钥匙”收入云楼树空间，又给自己加持上出有入无飞斗符，向外围狂飙。
周围依旧游荡着天魔，但密度比之黄泉秘府中已经变得稀疏了，毕竟在外面，生灵的密度在增加，天魔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余慈稍做考虑，就收起了照神铜鉴，这轮“月亮”实在是太招惹眼球了，出了黄泉秘府，带来的麻烦比好处要多得多。
他手握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一路上行，寻常三五只天魔倒是造不成任何威胁，不一刻便破土而出，呼吸到了怨灵坟场那说不上清新，但还颇令人怀念的空气。
这回是真出来了！
感叹未毕，脚下轰地一震，地层中似是又有变故，没有玄灵引在手，对九地地磁神光的感应就不像之前那么明晰，余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成一句话，不外乎就是“此地不可久留”，当下什么都不管，闷头疾掠，尽可能地远离这片区域。
奔掠之际，却有某个感应袭上心头，来自于佛骨熔炉：“乌蒙蝉蜕修补成了！”
佛骨熔炉为十方慈光佛佛骨所化，愿力为基，说成了就是成了，不会有什么误会，这速度足以气杀天底下九成九的炼器大师，对余慈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他忙分出一缕心念，在佛骨熔炉中一转，便见熊熊心炼法火之中，有一枚圆鼓鼓的玩意儿，不过一寸来长，径约六分，就在法火中悬浮。
念动间，那件小玩意儿便落入手中，猛看去是个虫子模样，呈棕黑色，六足四翅，还有一对短短触角。仔细观察一下便知，这只是个壳子，半透明，背上有两道呈十字交叉状的裂隙，只不过已接近完全合拢，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投进去是张人皮，炼成的倒真成了蝉蜕模样？
余慈也有点儿奇怪，这么一点点的玩意儿，他该怎么用来着？
疑惑间他又运化神意，想透入蝉蜕看看，哪知其棕黑外壳材质极其特殊，竟是透之不入，还要从背上十字裂隙中，才能进入，一旦进去，便能接触到里面细密的结构，还有与之适配的片断信息，如乱麻一般，看得人脑子发胀。
不过余慈现在也学会了一招，当下识神退避，紫府内元神真性之光亮起，转眼透入蝉蜕之中，倏乎之间，就将那些混乱的信息梳理完毕，组合成一篇绝好文章。
“当真绝妙。”余慈一目十行，将那整合完毕的信息看过，一时间也不知是该赞叹乌蒙蝉蜕，还是感慨元神之能。
正如影鬼所说，乌蒙蝉蜕果然可以给人变化三种形态：
一来可以给人之肉身外化一层皮壳，有限变化形体；二来也能给阴神、元灵之类外化血肉，甚至可以修炼——若是真修了什么上好法门，还能给乌蒙蝉蜕带来好处，但维持这种状态，也是要消耗一些元气的，非修为纯厚者莫办。
至于第三种，就更有趣了。乌蒙天蝉在蜕壳而出之时，将一点儿“羽化真意”遗留在壳中，若使用者乐意，便能够通过契合这点“羽化真意”，暂时化为乌蒙天蝉的幼虫形态。
在幼虫形态下，藏形惑敌这都不用多说，真正有意思的是，一旦化为幼虫形态，短时间内就不要想着再变回去，且七日之内，必然有无可抵御的睡意袭来，乌蒙天蝉的本能将接管一切，觅灵地而栖，直至幼体成熟，才能再次脱蜕化出。
这期间，修士将重归浑蒙之境，炼异气、袪邪毒、洗炼气机，对修行是有大用的，就是这段昏睡时间不好确定，最少一年，最多则是十八年。一旦脱蜕成功，以后再化为乌蒙天蝉，就能够避免这一状况，运用自如。
“好宝贝，好宝贝。”
余慈连声赞叹，这件东西的用途实在太妙了，不说最后那个，单只是前面两个用途，余慈马上就能用到，只需警醒些，全天下都大可去得。
他心痒难挠，便准备运化神意，先用一用那“化皮”的手段，哪知尚未动作，他却愣了下，瞬间将乌蒙蝉蜕收起，转过身来。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十丈许，默不作声。
中间隔着几株巨木，又有怨灵坟场长年缭绕的薄雾，可余慈还是很快辨认出了她的身份，这位刚刚还站在飞速扩张的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大幕”中，情态古怪，如今这是……也出来了？
余慈脑中百般念头转过，其间他一直做遁走的准备，如今这势头，怎么看都不对劲儿，由不得余慈不做最坏的打算。
沉默似乎要一直延续下去，不过此时余慈觉得诸般准备妥当，终于先一步开口，点破了那一层纸：
“妙相法师，可无恙么？”
由于嘴里还含着还真紫烟暖玉，他说话有些含糊，可是那个人影却是越发的清晰，对方没有动，但周围薄雾似乎在迅速散去，还有某种奇妙的感应，让余慈觉得，对面形相越发地鲜明，占据了他注意力的九成，甚至还有占据更多的倾向。
“不妙，走人！”
余慈当机立断，又重施故伎，化出太乙星枢分身，一化为四，向四面散开。单只是这样，想脱开一位步虚强者的追踪，仍有点儿困难，不过到一定距离后，太乙星枢分身将再度分化，十来个与他本人气机完全一致的分身飞遁，在失效前，抢出五十里外不成问题，那时……
便在此刻，他鼻间沁入一层流香。
余慈呆了呆，本就有嗅觉灵敏的天赋，对气味的辨别颇有造诣，感触也就愈发深刻，只觉得这香气原本是清淡淡的，然而一为人心所知，刹那间就转为无比浓烈。偏偏又不刺鼻，其浓烈是相对于人之嗅觉极限而言，已经充盈鼻窍，马上就要“过分”的时候，其香气便是一转，倏乎间已然升华，携人之感知，进入更上的层次。
如此三五转折升华，非但没有突破人之极限，反而带携着人之嗅觉，接连突破所应有的层面，飞腾高举，更有“通感”之效，那眼耳舌身意等其余五感，均接续不上，被远远甩开，只余香气缭绕，可见可听可尝可触可感，整个人都似被化入香气之中，没了实质。连思维亦是如此。
不过思维的恍惚也只是持续了片刻，便有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应自尾椎拔起，将余慈惊醒。
很早以前，南松子的下场就证明了，还真紫烟暖玉虽能扼制魔头，但对烟气毒性并没有很好的办法，这时是天龙真意在心内虚空发动，才将余慈从混化状态下扯出来。
“她怎么用起了灵犀散人的手段？”
余慈腹诽一记，又想展开太乙星枢分身遁走时，却是一怔，随后熄了这念头。香气浸染，就是最好的标识，想要用分身之流，是绝不可行了。
那就是……战？
他记得妙相是步虚初阶，如今他修为精进，又有心象分身这个大杀器，正面对上，未必就怕了。
一念既动，紫府金符明照，头顶光华透出，与九霄之上本命星辰遥相呼应，玄武星力倾注而下，动如水，沉如渊，余慈身外，便有气机化烟，自有神通。
也在此时，重重树影之后，妙相缓缓举步上前，每进一步，其形象便鲜明一分，周围香气亦是层层转化，自然形成一个香气构筑的界域，其间气机运化之妙，让人目眩神迷，余慈只能依据玄武之势，先守稳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与之同时，余慈也一直盯紧了妙相的身形，此时离得越来越近，他也看得越来越真，偏偏心中好生迷惑。
妙相似乎是在五岳真形图中换了装，身外披了一件虚实难见的半臂长衣，臂缠披帛，飘带飞动，便如佛画上飞天之相，便是光洁的头颅上，亦有烟气如纱，朦胧覆上，若是一时看花了眼，还以为是长发盘结，高华端庄。
她手上捧着一件铜钵，不知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上面灵光灼灼，分明是在发动之中，偏偏那气机波动，全被遮蔽。余慈仔细看她的眼睛，可那对明眸也是掩在烟气之后，偶尔有光泽闪动，却是含意缥缈，不可测度。
余慈沉喝一声：“止步！”

第184章 雷车神人 捆仙锁脉
妙相并未停步，依旧上前。
余慈毫不迟疑，周身真煞流转，带动玄武星力，烟气盘转，龟蛇交缠，自成玄武法相，气机动静转化，大气嘶声发啸，便如毒蛇吐信：
九曜龙渊剑符！
他现在已经动用不了剑意，便是用剑符，也是符意居多，这一击便肖玄武之相，势若流水，锋芒内敛。
一击出手，余慈并不停留，身形贴地滑行，继续拉开距离，同时脑子也在回忆，相处那几日，妙相展现出的手段、还有这香气的运化之法，以期用出相克的符箓。
标准的符修战法。
剑符眼看已攻上身去，妙相竟然是躲也不躲，任由剑光刺在身上。
虚空似乎有波纹闪现，紧接着就是一排曲折古奥的符形，一一罗列，主体像是一圈圈方形线条，叠加拼合，共有五片，黑沉沉如方砚一般，然而神意相触，便觉得巍然如山岳，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至于外围篆文连绵，则又是另一种灵光变化。
这图形一出现在虚空中，方圆十里的天地元气立时改了流向，再不如之前那般容易驱动。此时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五岳真形图！”
妙相竟然控制了五岳真形图，那还打个屁！余慈骂了一声，当下什么念头也都抹掉，转身就逃。
步虚修士和还丹修士的速度是有本质差别的，余慈也不认为自己脚程比纱相快，他只是想且战且走，妙相如今的模样明显古怪，不像是能够大大方现于人前的样子，在怨灵坟场广阔的空间下，他还有可为。
不过，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感觉不到妙相的气机，唯有香气缭绕。
怔了怔，余慈就明白过来，对方的气机已与香气同化，不能解析这种独特的方式，就要落在绝对的下风，可一时半会儿，他哪可能办到？
当即他就下定决心，这次若能安然脱身，回去一定好好研究一下那部无名香经，至少要弄明白，怎么对付这种情况。
妙相没有展开特别激烈的攻势，至少她容许余慈跑出十里，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攻势才到来。仍没有任何气机可测，只有馥烈的香气袭至，就算余慈封了鼻窍也没用，他早被香气通感的神通影响，而这个也是他唯一能感知的信息了。
“步虚法域，你被限制了！”影鬼也担心干扰，简短提醒了一句，就不再做声。
余慈嗯了一声，并无其他反应。其实他是知道的，所谓步虚法域，乃是步虚修士模拟劫修“化我心为天心”的神通，创出的手段，就是干扰外界天地正常运转，形成有利于本人的战斗环境。
因其刻意，远不如长生真人，乃至更上层的宗师人物使来的纯粹天然，但若是有一等一的心法归拢运化，短时间内，效果绝对惊人。这种手段，一般都是有着极上等传承的大宗门修士方才具备，余慈此时见了也只有叹气而已。
虽探不明妙相的具体方位，余慈还是判断出，对方离他越来越近，当下一声叫：“你跟着我，想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条如蛇般缠绕上来的披帛飘带，等余慈发现的时候，已经快要缠上他的脖子。
余慈吐气开声，身外烟气所化的玄武法相灵动变化，龟蛇尾部甩击，自然带动星力煞气，刚柔兼备，将飘带挡开。随后那法相便是一张口，喷出一道星砂光辉，瑰丽自有杀机暗藏，正是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飘带本欲再攻，遇此光芒，便本能缩回，余慈百忙中回眸，终于是扫见了妙相面容，也与她冷漠阴沉的目光接触。
果然，已经是天魔眷属！
余慈忆起那么气派甚大，行事又别有风范的故人，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低喝道：“妙相法师，你还在么？”
那边仍无回应。
暗叹一声，余慈正要再施个变化，周身气机却是莫名震动，他一愣抬头，却见远方某处，有一道金光破开头顶地层，恍若阳光终于发现了这个深埋在九地之下的世界，那金光看似纤细，却瞬间将小片森林照亮，而其光辉所指，分明就是黄泉秘府的方向。
什么东西？疑惑间，周围天地元气运转陡然又是一个大变样，以那光辉为中心，生出种种变化，此时余慈所处方位距离那边已有二三十里路，却依然不能幸免，但这对余慈来说，却是大大的好事。
妙相所化的香气法域，分明是碰上到更为高端的存在，终于出现了紊乱，露了破绽。
刹那间，余慈六识破开了香气的阻碍，接触到外界的真实世界，而此时又是一道金光射下，这次近了许多，距离二人交战处只有两里。
这就是一个信号，无数金色光束，便如破云而出的阳光，穿透这数十里地层，充斥视野。
光束是如此密集，余慈也没逃掉，被至少三道光束穿过，然而他没有任何不适，相反，吃光束一穿，他身上气机却是更具活性，深吸一口气，空气也似乎被净化一遍，化为了纯粹的灵气，滋润肺腑，每个毛细孔都在呼吸，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可是与之同时，他身旁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闷哼，那是妙相，她同样被光束穿过，可情况却和余慈迥然不同，身外猛地燃起一蓬火光，连香气都淡去许多。
那边气机紊乱得不成样子，余慈也就顺势抓牢了妙相气机，此时也顾不得旧日交情，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落入手心，正要应机发动，那边却有一声叫：
“救命！”
虽是一声，可落在余慈感应中，却是两个声音，两个意念。他一怔之际，忽见那沉凝端方的五岳真形图向上腾起，竟与妙相分离，不但如此，还放出一道靛青光芒，反照下去，竟是和妙相起了内讧。
妙相双手上抬，举起那一直搁在手心的铜钵，挡住那靛青光芒。同时身外烟气波动，反扑而上，与铜钵相合，莫名有种奇香透出，朝五岳真形图上吹动，便令那边光芒崩散，向下便坠，一应手段全使不出来，显然那法宝元灵早早就着了道儿，欲抗乏力。
“救命救命！”
这次只有一个声音嚷嚷不停，可那边局势，余慈又哪能插下手去？正头痛之时，后方一声雷响。
惊回首，十里开外，凭空现出一尊法相，高有两丈余，戴盔贯甲，其上无不是符箓文字，灵光灼灼，不类凡俗，正乘车飞驰而来，车前异兽肖虎形，爪牙伸张，有欲腾飞之状，奔行间如天雷碾过。只是什么参天巨木，都是一穿而过，并未有实体的样子。
余慈看得呆了，只觉得此法相一现，怨灵坟场中的元气运化又上了一个层次，尤其周身气机更与那法相呼应，一身修为倒似暴涨了三成，手中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还没激发，就被刺激得跃跃欲动，险些控制不住。
这分明就是前面万千金光的后续变化，余慈注意到，雷车奔驰的路上，有些天魔游荡，应该是之前跑出来的一些，可雷车轰然驶过，魔影如遭雷殛，立时崩散，连渣子都没剩下来。
雷车上神人法相双眸如电，扫视森林，气机磅礴，而妙相显然也感觉到了，那铜钵本能一缩，似乎要避过雷车神人锋芒，可这却是此消彼长的势头，五岳真形图眼看已要摔落，却趁机展开一种变化，灰黑火焰蒸腾，强托本体。
这个余慈看明白了，是九地元磁神光！
此时五岳真形图完全止住跌势，符箓灵光流动，催化磁火，一时将铜钵吸住，妙相双手和铜钵倒似是粘成一体，铜钵不能动，她那边也不能动，场面陷入僵持。
“快呀快呀！”
五岳真形图的元灵看来真的是刚催熟不久，除了瞎嚷嚷，说的话没有任何建设性。余慈知道是关键时刻，干脆请动元神，转眼就有了决断：
制她气脉！
他伸手在腰间一抹，再松手时，已是一道深紫光芒，朝妙相那边去，妙相也注意到了这边，香风层起，要将此物攻势化于无形，哪知半空中，余慈一口灵气喷出，打在上面，深紫光芒登时气机化现，已受了玄武星力的加持，曲游如蛇，三拐两折，竟是撕裂香风，临近头顶，陡地一声尖鸣。
妙相身形一震，欲待躲避，那深紫光芒疾落，两端“铮铮”化为两个月牙似的弯钩，仿佛毒蛇张口露出毒牙，狠狠地咬在她手腕上，弯钩刺肤而入，完全沉下，不露半点儿，随即缠绕拧实。
在弯钩刺肤而入的刹那，这件由余慈祭炼数年的法器，便将妙相体内气脉流动情况，映照回来。
前段时日，余慈在天篆社受“三爷”许泊和辛天君的提醒，换了祭炼手段，全力激发捆仙索凶厉诡变的本质，如今使来，果然如鱼得水，一旦见了血，其凶威更炽，先勾了妙相双手腕脉，随后竟是闷声炸开，化为宫绦尾端的千丝万线，循着经络、血管、关节等等缠绕而上。

第185章 玉京三光 心火炼物
妙相不想这捆仙索如此诡异，兼又有外面五岳真形图牵制，一个不慎，竟被这仅有四重天祭炼水准的法器，封住了两条手臂的气脉流动。
对此她怎会甘心？脑宫中便有一道光芒照下，乃是催动了阳神之力，要清除体内禁制。
捆仙索却是针锋相对，放出伤神惊魂的震音，正面迎击，以它四重天祭炼的水准，当然不可能抵挡得住，震音登时破碎，感觉中连祭炼层次都掉了不少。
然而震音一被轰散，却导致散入体内的千丝万线一发地扭曲震动，像是生出千万个倒钩，扭结筋络，这一招比之千刀万剐也逊色不到哪里去了，妙相虽是被天魔染化，此刻也忍不住一声惨哼。五岳真形图又趁机运转磁火，施以重压，她终于抵挡不住，身形一软，半跪在地。
沾了妙相血肉元肉，捆仙索所化“丝线”顺势遍及全身，即使祭炼层次掉下，仍能锁脉闭穴，凌厉霸道，这下是真正锁住了。妙相当然可以挣扎，但她稍有动作，体内筋络血脉就纷纷扭结，用力过了，更可能直接截断，此时她手臂上就现出片片淤青，那便是内部渐重的伤势所致。
捆仙索原来是这么个用法——余慈眼皮连跳，他大约可以想象，当年鬼兽为何如此对其恨之入骨了。
可不等他喘口气，五岳真形图的磁火便舒展开来，将妙相卷起，投向林中深处。余慈立时就怒了，过河拆桥也不能这样啊，他的捆仙索还留缠在妙相腕子上呢！
他拔腿便追，不过跑出里许，他便明白，五岳元灵只是很忌惮那化出雷车神人的大人物，倒是没有把他甩开的意思。
此时那雷车神人在五里外和他们“擦肩而过”，并未关注这边，而是一直飞驰到黄泉秘府附近，那边又是“轰”地一声响，投射下来的万千金光再度运化，向四面推挤，在外围形成了一圈连接怨灵坟场“天地”的栅栏。
栅栏一成，那边地气的运转直接就阻滞了，黄泉秘府依靠地脉流动移位，如此一来，便给封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直接截了地脉……您老可真是干脆！
余慈大约已经猜出那人的身份，尤其是感觉到，这满满的符法灵光之后。北荒地界，现今能有这般手笔的，除了辛乙辛天君，还有谁来？
同时也更理解五岳元灵的选择，换了他，也绝不愿意和这样一个人物照面。当下什么也不管，跟在五岳真形图的遁光之后，一路狂奔，跑出十里左右，他忽反应过来：
如果真是辛天君，以其大劫法修士的神通，别说跑出十里，就是百里、千里，也别想瞒过去吧。
“喂，这样跑没用的，你不是懂二十五种禁法吗？想个遮蔽气息的出来……”
也不知道五岳元灵听懂了没有，又奔出两里路，才见有回应，嗡嗡声中，五岳真形图中飞出数只虫豸，散入四面林中，不一刻便擒了几只怨灵坟场独有的兽类过来，便如放牧一般，驱使着它们在外围转圈儿，一层层气机铺开，将里面的气机遮蔽。更外围则有元磁神光驱动地气，形成一个更大些的独立区域，将余慈等罩在其中。
这里面用了北岳神禁中的某种禁法，捉了生灵当傀儡，另一个则是元磁神光的运使技巧，都是恰到好处。
看五岳元灵这样子，也很聪明啊，怎么前面说话那么没条理？
正想着，五岳真形图磁光回卷，妙相摔在地上，身子蜷曲，一动不动，似乎是昏迷了。五岳真形图便悬在半空，磁光吞吐，看起来分明还在和那铜钵较劲儿。
果然，制住了妙相还不算完。感应到余慈的关注，五岳元灵又向他求助：“拿下来！”
这个意思倒还明白，是要把铜钵从妙相手中取下吧。刚刚余慈就奇怪，这铜钵便似与妙相粘在一起，就是捆仙索发动的时候，妙相痛不可当，也没有松开，想必上面的问题不小。余慈也没有急着上前，而是以神意遥探。
两件宝物之间的争斗，其层次也远在他之上，他没能看出什么来，非要说有的话，也只是一个“对耗”而已：五岳元灵处了下风，但刚刚那雷车神人的符箓，对妙相、对铜钵的伤害都是不轻，才有这番局面。
他注意力放在上面，心思忽有些飘忽。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如来个隔山观虎斗，两样宝贝都取到手？看如今这模样，若是做了，至少有三五成把握。
此念一生，便有一些想法相应变化。余慈沉吟片刻，伸出手去，至半途，忽又缩回来，嘿嘿冷笑，再看铜钵的眼光，已全然不同。
好个魔头！竟想操控他心中贪欲，但这样反而露了底细。
没什么可说的，余慈便准备了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准备给这铜钵中的魔头消受，但临到头来，他又是一停，散去了已成的符箓——只用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的话，太便宜你了。
余慈决定换个符箓。
想到做到，他开始准备“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
此符乃是“诸天飞星”符法中，专用来诛杀魔头的厉害符箓，乃是“周天星数”，三十六窍的水准，与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北斗劾魂注死术同一级数。
以前余慈几乎没用过，因朱老先生曾言，此符真正的威能，要到九天外域那特殊的环境才能发挥个十成十，最次也要有一颗寄托星辰，方能接引由上清之天降下的日月星三光，汇结成诛魔符箓。也就是余慈现今的状态水准，用来才能得几分真意。
一念即生，生死玄机所寄托的北落师门便有光芒灼灼，以之为引，摄来太阳太阴之光，与星辰光芒汇结一处，辗转运化。
他身外烟气本成就玄武之相，此时又生变化，蓦然高举悬于头顶，渐次铺开，虽是范围有限，可大有滔滔之意，翻涌如海。片刻，有一灼灼光团跃然而出，化为高阁殿宇，其间似有仙人往来。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连施展符法的余慈都没想到，本命金符升入紫符，生死玄机寄托星辰之后，运使此符，竟是如此神异。
不知是“白玉京”中哪位，或是与铜钵中天魔气机交感，当下接引三光，化为一道仙符，自天上叱落。那三光仙符，化为一个古拙云篆字样，又如星陨流光，急坠而下。
那件邪魔法器抗拒九地元磁神光都很吃力，哪有再挡住这枚仙符？当即被符箓打入内层，便听到“吱”地一声尖鸣，那铜钵气机崩乱，钵内腾起一团玉白火焰，焰光之上，有袅袅烟气，似是人形，又扭曲挣扎，十分痛苦的样子。
一击得手，余慈正待再转变化，脑中却蓦地打入一个意念，来自于五岳元灵：
“别打。”
虽然这位根底厉害，手段高深，但前面一个“救命”，让余慈很难生出什么尊重之意来，不免摇头：
“一会要打，一会不要，你究竟什么意思？”
“无相，打不动！”
“啊？”余慈听得稀里糊涂。
“……”
五岳元灵沉默了片刻，就是一长串儿言语倾泄下来，可是用词稀奇古怪也就罢了，还前言不搭后语，余慈觉得自己也算是聪明人，却给它弄得头大如斗，节节败退。
幸运的是，他身上还揣着一个影鬼：“这大都是十劫以前的词汇，法度与当今不太一样，况且它也说得不好……其实它是说，妙相被人锁在这铜钵上，生机与铜钵一体，一损俱损，哦，它也一样。”
余慈大概有点儿明白了，直接问道：“钵中是什么？”
五岳元灵显然是被影鬼的理解力惯坏了，当下又是哇哇地说了一通，余慈当即又败了，觉得头痛得很——他是真头痛，要知这法宝元灵纯以神意灌输，若双方不能相谐，压力是极大的，说不定就要损了神魂。
“呃……你直接和它说吧！”
余慈实在受不了五岳真形图的思维回路，干脆不再当中转站，把影鬼依附的妖魔头颅拿出来，让它和五岳元灵交流去，他则继续考虑，如何解决妙相的问题。
五岳元灵见影鬼的模样，意念中倒是透出好奇的意味儿，当下就试探着和影鬼交流，只是刚开了个头，影鬼就惨哼一声：“快停，这家伙太莽撞了，我这边要炸了！”
影鬼寄托的妖魔头颅，本就是残破得很，要承接五岳元灵的神意信息，根底确实不足，余慈这回是以己度人了。
“对不住，忘了这个。”
余慈把妖魔头颅一把抓回，想了一想，突然问道：“你不想炼炼？”
“咦？”
“记得你向我提起过，想找点儿事儿做，这个状态可不成……”
话说半截，余慈已经有了决断，忽地就将妖魔头颅摄入到一个极特殊的所在。那里金焰飞腾，完全就是火的世界。
“佛骨熔炉？啊啊啊啊啊……你个王八蛋！”
整个被扔到心炼法火里是个什么感觉？影鬼这回是真的被震住了，已是口不择言。余慈却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回应：
“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186章 玄符锢灵 暖香温玉
余慈的话一下子打在点子上，影鬼虽是被惊得破口大骂，但还是半点儿迟疑没有，将意念尽可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明白了！”余慈将心念透入心炼法火，加以调整。
他重炼妖魔头颅，倒不是一时起念，而是在进入黄泉秘府之前，就在考虑，获得了心炼法火后，则是使之更有可行性。
当初导致将影鬼封入妖魔头颅的仇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淡去，把影鬼摆在一个“狗头军师”的位置上，也实在没什么意义，更不用说经由心炼法火炼一上回，他对这位的控制力只有更强。
这些个计较都是早早盘算好了的，余慈下手格外爽利，妖魔头颅材质平平，炼制起来可比乌蒙蝉蜕简单太多了，在心炼法火一滚，便已成形。
“嘶”地一声，一道灰蒙蒙的烟气从佛骨熔炉中流出来。
影鬼寄托的妖魔头颅已经消失了，更准确地说，是被催化成了烟气，可那烟气在半空中略一转折，与周围天地元气交互作用，颜色越来越淡，也越来越没了烟气的质地，倒更像一道不停晃动的影子。
这倒是名副其实。
后面这变化，是影鬼自己的手段，显出它确实和之前“百无一用”的状态天差地别。证明其根本得以弥补，能够自发摄取天地元气，为己所用，以后便能够逐步精进，至少自此以后，影鬼是不用担心哪天自身元气消散一空，憋屈死去了。
此时看不到影鬼的面目，但它显得有些兴奋，空气中连续响起低细的破空声，那是影子放出剑芒，以余慈的眼光来看，这威力连通神修士都有些不如，然而剑意精纯，运转圆熟，自具气象。
他咳了一声，打断影鬼的发泄动作。那影子停住，凝化成一张模糊的面孔，盯视过来，其上表情变化很是丰富自然，愈显得微妙。
余慈摆摆手，不再说什么，让影鬼去和五岳元灵交谈，他则去观察妙相的情况。
妙相那边没有什么变化，昏迷的依旧昏迷，铜钵中依旧燃烧玉白火焰，焰光上空也是烟影扭曲，但当余慈用心眼探测的时候，脱胎换骨的影鬼，也展现出高效率：
“嗯，它说钵中是一只无相天魔，至少天外劫级数的。”
余慈头皮一麻，但很快就发现影鬼的语气有问题，便恼道：“把话说全了！”
影鬼心情真的很好，意念都很是轻快：“暂时还能放心，那劫魔本是极虚弱的，虽是这半个来月吸蚀妙相心魔以自肥，但本身力量还是不足。”
稍顿，它又转译道：“只是，这家伙已经和妙相心神同化，牵连了五岳元灵，中间妙相用什么法子夺回了一点儿灵智，但眼下又不妙了。”
这里有几个环节，五岳元灵说得还是不清不楚，但余慈却能猜到了：所谓“法子”，那是妙相借用了《未来星宿劫经》和那位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威能。只是天魔与她心神同化，等若是病入膏肓，以至于未能成功。
再观妙相，其身外依旧有烟气缭绕，香气盈然，通过捆仙索亦可见出，其周身气脉似与常人不同，也许就是修炼《未来星宿劫经》带来的变化，可那大黑天佛母菩萨，取了地狱道印记便去，莫不是把妙相放弃了？
正思索的时候，四面光线忽地一暗，余慈抬头，只见怨灵坟场的“天色”，一下子阴沉许多，刚刚阳光普照的符箓效用，转眼给抹消，如此针锋相对，让人不由愕然。
也在此时，五岳真形图有一个大的震动：“远一些！”
影鬼同声传译：“它说要咱们再往外走，这里不安全了……玄符锢灵神通禁域？”
正说着，它也给唬了一记：“那不是在黄泉秘府里吗？”
五岳元灵传来一大串信息，将事情说个七七八八。原来那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威煞太过，又有吞噬元气之能，当年设此秘府的大神通者，便用五岳真形图这件玄门法宝，用来镇压门户，也锁住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关窍，使之不至于无休止地扩张，也使得两种力量交缠，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空间结构。
这设想本是极好，可眼下五岳真形图生出元灵，有了自我意识，又被无相天魔扰动，自然不会再与那禁域空耗，没了压制，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也就放开本性，疯狂扩张，余慈在跨出黄泉秘府之前，遇到的那片黑暗，正是禁域的显化。
这边余慈刚弄明白，“天色”忽又亮起，一明一暗，让人不关注都不行。
遥望黄泉秘府方向，只见这片森林顶部，一道强光破开土层，人影飞降。一时看不出是几个，然而都是金光缭绕，似是展开了极了不起的护体神通。
莫不是辛天君到了？
余慈不敢多看，转头屏息，免得惹人警觉，又听影鬼道：“这辛乙胆气颇壮啊。”
它是直接认定了来人的身份，说话也是有的放矢。
玄符锢灵神通禁域本就是禁法密布的绝地，而一旦有修士进入其中，便要受到困锁元神的限制。这并不是封绝元神，而是限制元神的变化，修士虽能够调动元神法力，但一应精妙变化，都使不出来，其受制的严重程度，与修为相关。
换个普通的还丹修士在此，这种封锁没有什么实际效用，因为此类人物，就算是动用元神之力，也很是简单粗放。可是对那些阳神大成，长生久视的劫修而言，至少半数修为，都涉及元神变化，元神受制，就等于是缚住了他们的手脚，一应神通，都要折去大半。
更致命的是，锁住元神，就等于是封住了度劫秘法的效用，若是天地劫数应机而发，任那修士如何神通广大，也只有等死而已。
这种情况下，黑袍、龙长老等真人修士，没有时刻攻伐的劫数威胁，进去也还无妨，而那辛天君堂堂大劫法宗师，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地间明暗变化几次，应当是辛天君等人与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相抗，片刻之后，“天色”便稳定下来，而余慈已经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明是暗了。还好有五岳元灵，对禁域变化最熟悉不过，通过影鬼说，此时禁域已经全面收缩。
“收缩？那就是集中力量和辛天君他们作对了。”
余慈估摸着大概如此，同时还有疑惑未明。这疑惑自从与十方慈光佛愿力深入交流后，就一直深埋心间，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藏，另外，黄泉秘府上空，有什么东西没有？”
五岳元灵回答得倒是很爽利：“不知道。”
它是上一劫才懵懵懂懂有了原初的意识，此前十数劫时光，完全没有任何感应可言，而有了意识，也一直被屏蔽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之外，自然一无所知。
余慈有些失望，原本他还想问问黄泉秘府历任主人的根底来着，如今看来也没了指望。
“那么，你来找我帮忙，就是为了断开和无相天魔的气机联系？”
这回，五岳元灵直接就回应：“帮忙……我不想死！”
以其初生灵识，若真被天魔染化，确实与死无异。不过，它还真直白啊，余慈方一笑，五岳真形图所布的地气圈子又是动荡，紧接着森林上空人影连闪，不知多少人破土层而入，里面绝不乏步虚级数的强者。
这么大场面？
余慈还没反应过来，耳畔又是一声霹雳响，心头猛地跳动两下，旋又平复。只是铜钵中，玉白火焰急剧摇动，那无相天魔显然也受了影响，相应的，五岳元灵还有昏迷中的妙相，都有反应，甚至是影鬼也惨哼一声：
“惊蛰符！”
天雷动而邪祟惊，这符是专用来震动天魔的。余慈修炼玄门正宗丹诀，自然无碍，可影鬼之前化烟为影的手段，就有些天魔法门在其中，不免难受。还好它反应快，见五岳真形图磁光浑厚，便给五岳元灵说了一声，躲了进去。
余慈注意到，因为这一记惊蛰符，整个方圆千里都骚动起来，发符之人的控制力真是入了化境，怨灵坟场中原有的怨灵阴魔之属，只是瑟瑟发抖，只有那些天魔，才一个个惊起，也将其位置暴露。
“等等，暴露……快走！”
他一开口，五岳元灵已经发动磁光，卷起他、妙相和影鬼，一路下行，五岳真形图的性质决定，它必然是操控地气的大行家，在地下时，真可说是如鱼得水，一转眼就是十里过去。
然而这种情况下，五岳元灵操控地气虽无破绽，只要无相天魔的魔染祛除不净，便逃不过惊蛰符的捕捉，这一点，只看铜钵中跳跃的火焰便可知端倪。
怎么处理？余慈脑子连转，只觉得有个念头欲待明晰，却总是差了一层，正要引出元神推演，心中忽生感应，扭过头，恰看到一对明眸睁开。
妙相醒了！
余慈心头一紧，捆仙索便要动作，但很快他就发现，此时妙相并没有任何别的举动，其眼神也与先前大有区别。不再是冷漠阴沉，而有是通达心意，眸光流转间，如会说话一般。
余慈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道：“妙相法师？”
妙相似乎想开口，但就是这么一个动作，也牵动了捆仙索的禁制，身上微微发颤。只能将眼睛眨了一眨。
她这是把无相天魔暂时压制了？余慈微微一喜，这一位可比五岳元灵好沟通多了，略一沉吟，他尝试着控制捆仙索，稍稍放开一线缝隙，哪知才有动作，头上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所化的天外云海楼阁，便有灵光波荡，清光照下，仙符将凝未凝。
这三十六窍的符箓可不是发一击就结束的，当年上清宗前辈修士，多有以此符护持，纵横九天外域者，对天魔气息感应极是敏锐。
吃清光一照，妙相呻吟一声，娇躯本能地蜷缩，这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以至于她的面容刹那间就是雪白，额头更是疼出了冷汗。
余慈皱起眉头，意图保持点儿距离，可这时候，妙相又用眼神示意。
要他靠过去？这尼姑还疼上瘾了不成？
此时五岳元灵驾着磁光，在地下飞遁。磁光中，余慈想动弹也挺有难度，但稍做考虑之后，他还是和五岳元灵沟通，得以往那边去。双方离得越近，妙相身上颤动越是剧烈，有几次甚至是两眼翻白，几欲昏去，有捆仙索限制，其气脉已经乱成一团。
侥是如此，余慈也不好轻易放开，这天魔染化，无有征兆，万一突然又污了灵台，翻脸打击来，他岂不是糟糕？所以不但是捆仙索，他还随时准备激发太虚青莲袍和照神铜鉴等。
不一刻，两人挨得已经很近，余慈又问了一句：“妙相法师，可有什么能帮忙的？”
妙相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她嗓子本就喑哑，此时更说不出声，只有唇齿启合，意图以唇语交流。
地层中光线昏暗，妙相又被疼痛刺激得唇瓣发抖，余慈只有再靠近些，才看能清，她已经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嘬合，似是说什么字，观口型，不外乎就是“吴、许、余”等音，这里……心头忽有灵光一闪，正恍然大悟的时候，口鼻间忽地涌入一波馥郁香气，脑子当即就是昏沉。
不妙！
念头似明未明，唇上奇妙的触感贴合，他猛然一呆，顺带而来的就是淡淡的血腥气。这血之味与香之气掺在一处，当即引动了某种气机变化，与一直含在口中的还真紫烟暖玉相接。刹那间，玉的质感倏然变化，如温水般充盈口腔，又有暖气蒸腾，映得眼前一片紫色。
这一刻，借着肌肤相接，气机相混，双方意念终于能够交流：
“我要那玉……救我！”
意念交流何其之快，便在这瞬息之间，余慈念头百转，最终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睁眼，定定看前面素白端丽的娇容，看上面一层紫气，有如瑰丽的霞光，渐次铺开。

第187章 紫烟塑形 天人法体
还真紫烟暖玉乃是万象宗的传承重宝，内蕴还真紫烟，可滋养肉身、纯化元气、抵御邪魔，对修行颇有增益。自从击杀南松子而入手后，余慈多有依仗之处。
而如今，余慈便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血渍香气的催化之下，凭空化为暖流，从自家嘴里，吸入妙相唇舌之间，齿颊留香是不错，可在此同时，失去一样重宝的话，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人气机结合得比较紧密，更有捆仙索之助，余慈感受得很清楚，那紫气一入妙相口中，便升腾入紫府，在其中氤氲运化，那感觉，十有八九就是《未来星宿劫经》。
此后才分派全身，余慈心神微动，顺着紫气所经之处，将捆仙索的“千丝万线”逐一收回，一方面控制住局面，另一方面，也“近距离”感受一下，妙相修炼心法的妙处。
一番施为，等捆仙索从妙相手腕上抽离，无相天魔确实没有再出来作乱，那边五岳元灵便欢呼一声，地元磁神光运转愈发流利，而天魔气息也随之淡去，后面追上来的修士，一下子就被拉开老远，且惊蛰符再难有所感应。
余慈长吁口气，紧接着就发现，身外香气袭人，且是眨眼功夫，就有七八种变化，这完全是妙相修炼法门所致。
“同样是修炼《未来星宿劫经》，灵犀散人修成了个蜂妖，这妙相难道是变了花妖不成？”
他正奇怪的时候，却见妙相明眸也是睁开，两边视线一对，余慈才又想到，二人仍是唇舌交缠——妙相刚刚收拢紫气的时候，香舌不知怎的探过来，口腔中腻滑温香的感觉，让他皮肤微栗，心头荡漾。
不过出于某种心思，眉头却是反射性地皱起，妙相见他面色，向后移开。
虚伪啊！
在自我鄙视中，五岳元灵已携他们远去了数百里开外，觉得比较安全了，就停了下来，土层中，自有九地元磁神光撑开一个可供活动的空间，只要不是辛天君来查，一时还不虑被人发现。
此时气氛有些微妙，略一沉默，妙相轻声开口：“多谢！”
余慈正要回应，忽又一怔：“你的嗓子……”
妙相嗓音是惯性的低沉，然而声线便如拔动了琴弦，余音袅袅，清雅出尘，再不复余慈已然习惯的沙哑。
“我修炼一门步虚术，重塑法体，先前旧创，已尽数痊愈，还要多亏了卢道友宝玉之助。”
说着，妙相站起身来，虽仍捧着铜钵，却还是郑重施礼。
余慈没有故作客气之类，他为此舍了还真紫烟暖玉，自然当得起妙相的感谢。说实话，如此宝物凭空化掉，就算他再怎么不看重外物，痛惜之心也是少不了的，此乃人之常情，只是强弱而已。
稍做沉默，余慈才道：“法师怎么知道我有此玉？”
“在东方时，我见过此玉数次。卢道友是把常把此玉配在胸前吧，如此宝物，平日不显，但在鬼池中，必然有所反应……之前黄泉秘府中，我又见得道友紫府透光，七窍霞闪，当是口含灵玉之故。”
余慈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关节，不过想想万象宗与飞魂城的关系，确实说得过去。
礼多人不怪，妙相又是感谢：“非是此玉，想来此时我当是生不如死，道友舍宝救我，于我有救命大德，先前改建鬼池之恩，尚未报答，如今又有此事，妙相不才，日后道友若有所用，必不敢辞。”
这时候余慈就要客气一些了：“也是法师修炼的法门了得……”
他话中有些试探之意，不想妙相竟是出奇地坦然：“我修炼的这门《未来星宿劫经》，确实有几分玄奥，只是我准备不足，又受天魔扰动，强催境界，埋下了好大隐患，若非是借玉中紫烟，最终得以塑成天人之体，日后必然有的是苦处。”
“天人之体？”
“是，所谓‘天人’，出于佛典，亦即‘天众’，我所修炼塑成的，又近于外道，乃是香阴之身，‘飞天’之相……”
她后面说的信息，余慈都没听太清，因为在一开始，他就被里面透出的信息惊住了：“天众？六道之天？”
“不错，正是六道之天。”
见鬼了……
余慈心中狂跳，《未来星宿劫经》、灵犀散人、地狱道、大黑天佛母菩萨、十方慈光佛……脑中几条本自独立的信息，便像是珠串一般，一一串联起来。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灵犀散人修炼《未来星宿劫经》，成了蜂妖；妙相修炼《未来星宿劫经》，成了飞天。一为畜牲道，二为天道——虽然中间还有许多环节缺失，但此时余慈已经有九成九的把握，那大黑天佛母菩萨，正是十方慈光佛所言，手握天、人、阿修罗、畜牲四道的魔灵。只是已经从那个隐秘之地出来，还做起了什么佛母菩萨……
咦？这里味道不对啊！
余慈莫名觉得有些不谐之处，再上下打量妙相，见她体外烟气自流，化为华丽衣裳，香华滋生，飘飘然自有神异，心中对那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免更是戒慎。
“妙相法师此后当如何行止？”
妙相微涩一笑，让余慈看仍粘在她手中的铜钵：“我虽然修成天人之体，但无相天魔已入心窍，深植在心神之中，除非是顿悟长生，动摇天魔虚空，渡过内外魔劫，否则这铜钵都解不下来，我将南下，寻一位大神通之士解救，即日便当成行……不知卢道友可有什么吩咐？”
“不敢。”
余慈对妙相知恩图报的心思很是佩服，又看那铜钵，有飞天之姿的纹路，面目竟依稀与妙相仿佛，极是妖异。这铜钵想来绝非凡品，现在想想，肯定就是那东华宫的女修所为。余慈很好奇那人的身份，便问道：
“不知是哪个人物，用出这般恶毒手段？”
妙相略一沉吟，说出一个名号：“东华宫，昭阳女仙。”
此时，她终于显露出一些情绪。余慈便觉得周围香气倏然一变，说不出那滋味，却不知怎的就觉得一片幽暗，如同进了一处花海，花朵却是在冥河中盛开，带着刺入肌骨的寒意。显然，妙相对此人是恨到了骨子里。
唔，昭阳女仙，这个名号好生耳熟。昭阳女仙、东华宫、东华真君陆沉……余慈啪地一击掌，原来是她！
对了，这个女人他听说过，似乎是叫陆素华来着，是修行界风头甚劲的新锐，据说与半山岛的叶缤女仙齐名来着，虽是不如叶缤一派宗师的赞誉，但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人物。
余慈更想起半月前，对方对他的神意星芒似有感应一事，不是说，东华真君陆沉的夫人，原是出身魔门吗？在修行界，这可是个相当有生命力的话题，若如此，倒都能解释得通了。
妙相不知余慈当日隐在暗处，仍是为他解释一番，又道：“昭阳此举，应是以我为饵，钓上来五岳元灵，使之为天魔所染，那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伏。”
余慈点头，从前面看，那一位确实对黄泉秘府颇有兴趣。
妙相稍一沉吟，忽地开口说了另一个信息：“有一件事，道友或许不知。那陆素华的生母黄泉夫人，上一劫曾主持开启黄泉秘府之事，不知为何中断，随即叛宗，与陆沉一起，令元始魔宗四分五裂。身为二人独女，陆素华想必是深知根底的，降五岳，现禁域，想必应有特殊目的。”
这回当真是让人头皮发麻了，余慈嘴角抽动：“陆沉和黄泉夫人也要插手？”
妙相把头摇了一摇：“据魔门东支的可靠消息，陆沉远蹈外域，十年之内都不会回来。至于黄泉夫人，这一劫来从来没有现身，据传是度劫出了岔子，虽说这消息不太可靠，但翟雀儿算好，那一位也不太可能出手……”
说到这里，她忽尔一笑：“可看如今的场面，又有谁知道呢？”
余慈大为赞同，而且说起翟雀儿，那个精灵女子，余慈如今真是恨得牙痒痒的，在业火中的经历，他是毕生难忘。他不由就多问一句：
“你和翟雀儿……”
妙相沉默片刻，道：“在东方，魔门东支与飞魂城隔海相望，多有龃龉，我出身飞魂城，又与之有些仇隙，翟雀儿是想借此做些动作。”
她得有些含糊，隐去了幽灿前妻的关节，但可以理解，这算是私事吧，余慈也不想过问。
听了妙相介绍，余慈倒是对眼前的局面更明白几分，同时，妙相话里更深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陆沉、黄泉夫人、魔门东支，这些个大宗巨擘，哪一个都有让全天下动摇颤抖的力量，涉及到他们的事情，寻常人等，还是早早退避的好。
余慈正有此意，他在黄泉秘府中已经得了太多好处，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唔，他似乎是漏了什么……
妙相明眸照来，轻声道：“道友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余慈看她手上托着的铜钵，知道女修肯定是急切将此魔器取下，至于南下，是去寻大黑天佛母菩萨？
灵光又是一闪，余慈心中那个念头突然就明晰起来，他脱口道：“急着走吗，留一天如何？”
妙相微怔。
余慈也觉得说话没头没尾，正要解释，妙相忽地微笑，道一声：“好。”
她干脆得出乎意料，不过，这神态，她是不是误会了……

第188章 天有二日 计生两重
不知从何时起，四面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照明的珠光，透不出十尺，就算是黑袍、龙长老这样的长生真人，也无法穿透黑暗，看到五十尺开外。
翟雀儿一行却是不惊反喜，之前，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依照既定规则，不疾不徐，不显山，不露水，让人寻不到破绽，众人不得不在禁域内蹉跎了半个多月，而如今这场面，虽是激烈得多，倒给了他们推算的机会。
仅仅半天之后，翟雀儿一行便寻到了这里，脚下是一片颇崎岖的山路，黑暗依旧遮蔽一切，不过，队伍中修为最高的黑袍和龙长老，都已经有所感应，再前行一段距离，已经要到山顶，上面隐隐约约的轮廓就呈现出来。
翟雀儿轻声笑语：“据说黄泉秘府驱役地气，立起七座山峰，每座山峰都有殿宇楼阁，这一脉十数劫来收集的宝物，便分置于其中，不知眼前是哪个？”
黑袍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他种下的链火被甩得到处都是，分明是被人耍了，此时听到翟雀儿似有所指的言语，便冷笑一声：“不管什么宝物摆在眼见，我只要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别的一概不取，但若是哪个敢使狡计，坏我好事，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师哥真豪气！”
翟雀儿笑吟吟地回应，看着相当轻松，其实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禁域的变化，证明已经有别的厉害人物插手了，他们现在的时间相当紧迫。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山顶，黑暗中，殿宇巍峨耸立，厚重的轮廓少有起伏，看起来是一处相当朴实的建筑。殿宇外布有禁制，是与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相连的，处理起来要很小心。
黑袍和龙长老齐齐压阵，也算有惊无险，一行人陆续进殿，大殿中也是黑沉沉的，但这里的黑暗和外面有本质的不同，举出来照明的珠光，陡然间外扩，在宏伟的殿堂中撑开一片区域，也在外围洒下片片阴影。
显然，大殿中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异力有所消褪。
“殿中应该另有禁制，要小心……”
翟雀儿话没说完，忽地一怔，也在此时，众人都发现不对。在大殿一侧的立柱下，竟有一个盘坐的人影。头戴道冠，是道士打扮，脸面朝下，一时看不清，好似在打坐。
“已经死了！”黑袍很快下了结论，殿中没了禁域异力的遮蔽，长生真人的感应自然能信得过。
龙长老慢慢上前，观察尸身面目，见其脸上肌肉僵硬，似笑非笑，甚是诡异。他的眼力经验何其老辣，立知这是死于魔劫之相，便有了个猜测：“这人莫不是当年死在魔劫之下的无归羽客？”
翟雀儿也上前来，取出一枚蜃影玉简，稍一检视，便道：“正是他。”
蜃影玉简中存放了三劫之前，那无归羽客的形貌，也就是魔宗这样延绵无数劫的门阀，才能存有这等情报。
“肉身历经三劫不腐，已是真形仙蜕，而他当年，却是以法术见长。如此形神圆满，修为资质是一方面，那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确实很不错的样子。”
翟雀儿笑眯眯地说话，却是搔中了黑袍的痒处。他走的就是形神兼修的路子，不但要阳神圆满，真形法体也不能落下，对修行法门的要求相当之高，叛宗而出后，就没了传承，眼看就是不妙，能找到碧落通幽十二重天这个代替品，也是好的。
此时他看那真形仙蜕的目光便有些发热，但在此时，微弱却清晰的吐气声在殿中响起。
“嗬！”
已经在真形仙蜕前的龙长老脸色微冷，吐气的源头正来自于那具刚刚判定的尸身。没有人嘲笑先前的判断，而是齐齐摆出了防御架势，也在此刻，盘坐的人影猛地一缩，整个躯体转眼枯槁，化为一具干尸。
龙长老沉声示警：“小心，出了魔头！”
众人都是出身魔宗，对空气中的独特波动，自然最熟悉不过。
殿中镜光一闪，却是高继催动天遁宝镜，在殿中刷过。镜光到处，不但是照出了一团魔影，连带着周围禁制之后，层层宝光也照见不少。
殿中果然是藏宝地……
众人心间或多或少都闪过这念头，一时倒是士气大振。
那魔影颇有智慧，刚闪了形，就飞遁而走，逃到镜光照不到的地方，可在此时，翟雀儿袍袖飞卷，有一圈波动平空而发，虚空中“嘭”地一声闷响，魔影再度自虚无中现身，看势头是想逃到殿堂边缘的阴影中去，却让翟雀儿袖中神通扫个正着，挣扎中被卷了回来，收入袖中。
黑袍瞥过去一眼，暗忖这小娘皮的自在天魔摄魂经倒是越发地精深了，看样子，如今已能够“养魔”为己用，虽是借法器之助，也很了不起。
翟雀儿一击得手，便绽开笑颜：“运气真好，难得有这样虚弱到极处的天外劫魔呢。”
龙长老轻赞一声，蓄势未发的“天无二日”神通暂且消去，推论道：“无归羽客当年死在魔劫之下，或是临死前逃入此殿，而心中滋养的天魔，受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压制，无有去处，只能藏在尸身之内，勉强维持……”
黑袍也是这么想的，他心中盘算，无归羽客死到临头，还是到这里来，正说明这殿堂是极其重要之处？
刚刚天遁宝镜照出宝光无数，这里面说不定就有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那头天魔应该留存有一些记忆片断才是。他就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先下手为强，正想要求翟雀儿共享消息，却见女修脸色似乎不太对劲儿。
龙长老更早一步生出警觉，伸手去碰，还未触到，翟雀儿俏脸已是血色褪尽：“这魔头是刚种进去的！”
话没说完，她刚刚收了天魔的袖口砰地炸开，龙长老见之色变：“无藏魔池……”
惟有天魔方能驱役天魔，翟雀儿虽是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走的就是化育魔种的路子，但毕竟还到不了那种地步，只能用法器圈养，那法器就是无藏魔池。
如今法器崩毁，不但刚刚收进去的天魔跑掉，之前那些受她驱役的天魔，更要反噬，一下子就给翟雀儿带去了几乎致命的重创。
女修软软坐倒，在危机时自掐印诀，总算是卫护住了心神，未尽遭魔染，可也同时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妄境之中。
妄境一生，便有滋养天魔之效。在其尚未分明之时，殿内他处，分明就有魔意响应。
龙长老怒喝一声，“天无二日”神通展开，紫日升腾，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影压制，这时方知，在这殿堂之中，原来还有天魔栖身。而翟雀儿所言的“刚种进去”，岂不是说，暗处还藏着人？
翟雀儿之所以这么容易着了道儿，也是因为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且还在无归羽客遗蜕之中，布下机关。看情况，那人是相当清楚他们的底细，也只有魔门中人，在看到虚弱至极的天外劫魔时，才会有收取的心思。
那时不管是谁动手，都免不了这一遭。
“是谁？”
龙长老杀意大炽，然而这一波魔意骚动，并非是只限于殿中而已。不过数息时间，殿外便有魔影突入，在天遁镜光下现形。
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钳制了他们的感知，但似乎是给天魔感应留下了渠道，谁也不知，究竟还有多少天魔汇集过来。
在诸魔门修士焦头烂额之时，数十里开外，另一座山峰之上，有人浅浅而笑。
“真是要谢一声呢，那尼姑意外没有进来，险险就失算了，还好有你们。”
她手指拂起额边的散发，又看向天空：“辛乙来得真快，若说天底下哪个大劫法宗师不惧玄符锢灵之力，这位肯定在其中。只不知现在他是睡着呢，还是醒着？如今无归羽客魔灵到手，但还差九个……”
想要一举成功已经不太可能了，她在这种事上，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心中早有定计。回过头去，身后的殿宇通体由某种特殊黑色石材砌成，正门紧闭，黑暗中恍如一体。
“此为停灵之所，辛乙为人正派，想必不至于对它感兴趣。而禁域打开，天魔层涌，注定了无人能长驻于此，也罢，先出去消磨些时日也好。”
确定她埋下的机关并无破绽，她无声一笑，身形化入黑暗之中。
“这段时日，该去找哪位消消遣？是了，去看看那位美尼姑，我倒要看看，她是用什么法子，压下无相天魔……”
山峰上人影消寂，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天空中，一道飞火流星急坠而下，其中声音响亮：
“好家伙，这黄泉秘府竟然成了魔窟？”
下方黑气盘转，不知有多少魔头，挣扎号叫，朝着那妄境渐成的山峰上汇集。辛天君正惊讶时，便见山峰上紫日升腾，不知多少魔头，吃烈芒一照，便冰消瓦解。
“天无二日？”
辛天君哑然失笑，随即符箓灵光汇结，嗡然现形，如大日经天，与紫日遥相辉映，一下子将群山殿宇映亮。
紫日升腾处，气机骤乱。

第189章 心有高下 混气淆灵
妙相从定境中醒来，周围出奇地安静，偶尔有些兽吼鬼啸之音，也是怨灵坟场常有的声息，早与环境浑化如一。
五岳真形图悬在众人头上，元磁神光早已收起，那个卢遁仍在入定，看起来很放心的样子，不过妙相知道，昨日刚赶过来的鬼修肯定就藏在暗处，加以护卫。
妙相对卢遁的身份愈发地感兴趣了，这人身边似乎从来没断过高手服侍，那个姓陆的女子，明明是还丹上阶修士，却锋芒内敛，以婢女自居，而这鬼修更是步虚级数，似乎当初在黑月湖就暗随在侧，而她当时竟然一无所觉。
她也不会忘记还真紫烟暖玉。长年居于黑月湖，但她从翟雀儿、幽蕊的渠道中，也掌握了相当一部分信息，尤其是与飞魂城相关的那些。
大约五年前，万象宗叛徒南松子，与万象宗前宗主陶容联手，想从慕容轻烟手中夺走大洞真符，最后却是一死一逃之事，她是知道的。当时还真紫烟暖玉便是落在逃走的南松子手中，如今看来，那个人渣应是已经一命呜呼，那玉落在卢遁手中，也不知中间转了几道手，最终倒是便宜了她。
“应该与飞魂城没有干系。”
只要明确这一点，妙相心中便没有任何障碍。只是，卢遁……这是他的真名吗？
妙相如此用心在余慈身上，乃是心态变化之故。
她为人其实自视甚高，以前不管怎么重视，心中总还有一个此高彼下之分，可如今，受了救命之恩，又见余慈背景莫测，这里面的分际便被抹消，不自觉就有主动经营之意。
仔细分析，这人修炼极上乘的玄门正宗丹诀，精通符箓，有强者随侍，还带着一只阴影魔灵，似乎出身不凡，却总是把自己置身险地，性情可算古怪。
有一件事让她非常在意：初见时，卢遁修为不过还丹初阶，这才半年左右，就一跃而成为还丹上阶，进步之快，匪夷所思，且并没有气机虚浮、根基不稳之相，哪个玄门丹诀，有这般效力？
唯一比较实际的解释，就是卢遁厚积薄发，早早夯实了基础，在外历练便是触发之机，这也能解释他总将自家置于险地的行为。卢遁今年不过三十，能够筑成这般坚实的基础，必然是第一流的法门、第一流的师承、第一流的灵脉丹药等等，换言之，就是第一流的背景。
可将近一天的时间里，她和卢遁聊了很多，又觉得此人言谈中多见野性，有不少大宗门弟子绝不会具备的叛逆特质，活脱脱又是个散修模样，如此矛盾重重，让人百思不解。
妙相在那边左思右想，余慈摆出入定的架势，其实也在考虑问题。
让妙相留下，有一时冲动的因素，当时只是从技术层面考虑，那无相天魔依托于铜钵，只要那铜钵是法器、法宝之流，祭起平等珠，将其击落就应该没问题。
不过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也懂，就算妙相与他的关系正在一个最好的时期，也远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余慈留她一天，一方面是等待平等珠的效力恢复，另一方面这期间也通过交流不停地试探，以完善对妙相的认识，评估风险。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他颇为在意——陆青不见了。
铁阑带过来的消息，大约在半个月前，陆青突然不告而别，再无讯息。照理说，是他“不告而别”在先，陆青又并非当真是她奴婢，说走便走，也没必要和他报备，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相处数月，陆青是一贯的沉默寡言，余慈能感觉到，她有很重的心事，与他同行，似有避祸之意……
“祸”字方起，余慈心中忽地一跳。
这一刻，不只是他，妙相、五岳元灵、影鬼、铁阑等都有感应。冥冥中似有一对眼睛，穿透虚空，其中蕴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妙相闷哼一声，余慈睁眼，便看到她手中托着的铜钵上，忽地就绽出光来：“是她用搜魂大法！”
所谓的“她”，毫无疑问就是指陆素华。余慈神色凝重，对方肆无忌惮地展开法术，显然是对自身实力有超乎寻常的自信，她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格。
她不是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里吗？此时余慈等人距离原来黄泉秘府的位置，起码也有千里距离，便是长生真人，想隔着一重禁域和九地元磁神光，锁定千里之外的目标，也是绝不可能办到的。是然，陆素华已经出来了！
“这铜钵当真讨厌。”
余慈看那发光的铜钵，暴露他们的位置的，无疑就是这玩意儿。可惜平等珠的时限还有近两个时辰，否则他绝不吝于再祭出一回！
妙相低头看那铜钵，情绪肯定比余慈更来得激烈，但显在脸上，却尽化为苦笑：“她倒真是不依不饶……卢道友，看来我要出尔反尔了。”
她站起身来，招呼了上方五岳元灵，两边有些交流，然后又对余慈道：“我与五岳元灵要尽快向南方去，走西南方向的话，恰好避过东华宫的势力范围，以五岳的遁速，那人未必能追得上，只要过了大雷泽，进入六蛮山系，想来她也无计可施。”
大雷泽，六蛮山？
余慈怔了怔，但此时不是分心的时候，他也站起身来，皱眉道：“就这样？”
妙相已知他的性情，微微摇头：“若是不受无相天魔限制，倒也能够一战，有五岳帮忙，未必就怕她，可如今……”
她话说半截，终又付之以苦笑。余慈知道这是实情，他本想说起平等珠的事，但现在却也不好说，那效果究竟如何。一个愣神，林间忽有人低语：
“原来你们在这儿。”
余慈等人都是惊骇，他们纷纷扭头，巨木掩映下，一个人影自虚无中生出，青衫洒逸，正是陆素华！
这人竟是如此神速？
余慈几乎要拉开防御的架势，但下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儿：“这是……千里投影？”
千里投影是修士用分出的一缕神意汇集元气，形成的分身影像，一般来说没有什么战斗力。
不过当人影显现，这边还是瞬间沉寂，长生真人的神通，以及陆素华本身的性情气度，都带来了极强的压迫力。
余慈当然有压力，不过更多的还是好奇。他还是头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颇有些特立独行的女修。只见她面目轮廓清晰深刻，妙目斜长，颇多婉媚，然而脸容显瘦，唇线略有棱角，将那天然的妩媚冲淡，似笑非笑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更见得高高在上的气派，便是临时凝成的虚影，也能显其风采。
陆素华的目光清冽，始终都盯人的眼睛，当然，她视线的方向只落在妙相身上，稍一打量，便颔首道：“原来真的给压制住了！不过法师你封堵心魔，便如竹笼覆火，更是一时见不得火光，到最后还是要整个地烧起来。”
妙相不言不语，甚至不想和她交谈，已准备将这投影一掌打散。但这时候，陆素华投影做了一个闻香吸气的动作，似乎对妙相散发的香气颇是喜欢：“变幻莫测，又没有一点儿尘世浊意，你这法门很有意思，让我猜一猜……”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上前来，几乎贴着妙相的身子，方才停下。举止合度，明明是虚影，却如真人在前。妙相神色虽是安定，但手上那一击，便打不出来。
陆素华用如虚似幻的手指划过外围云气，把握气机，既而道：“一身皆阴，香气化育，这法门当有脱胎换骨之效。唔，还有这铜钵上，才显你的本性，飞天，飞天……”
她似有所得，偏偏就不说出来，神秘的姿态，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妙相也笑，笑容里，她下颔微扬，神态中带着全不掩饰的寒意：“蒙陆仙子所赐。”
“啊，想来应有一番曲折……回来当与法师长谈。”
陆素华一笑，环目一扫，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纳入感应，那冷淡而明彻的眼神让人明白，她已经将众人锁定，等其真身赶至，就是动手之时。
长生真人飞行，已可轰破音障，千里距离，就是一刻钟的时间罢了。
陆素华投影到此，就是要看一下妙相的底细，如今目的达成，投影就很干脆转身而行，走得越远，身形越淡，渐至于无。
妙相心头沉重，已经顾不得击碎投影，发泄怒气，只与五岳元灵沟通，让它马上展开九地元磁神光，携众人遁走。回头又见卢遁盯着陆素华将逝的背影，神色不愉，轻叹口气，向他微微躬身：“卢道友，对不住……”
余慈一笑，正要回应，那边已经要完全化去的投影忽地又转凝实，同时侧过脸来，似乎是刚刚才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我见过你？”
疑问的语气，肯定的内容。
“荣幸之至。”余慈脱口而出，自觉不自觉有点儿针锋相对的意思。
不过陆素华似乎并不在意，她联想起了另一件事：“是了，在红牙坊！”
余慈眼皮跳了两下，这位突然给他一份儿极高的关注，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起来，陆素华也只是见过余慈一面而已，对那“一气贯重天”手法有些印象，其他的也就泛泛。最后认出来，除了妙相的态度外，还是因为这三个月，余慈因一心修行，少有打理形貌，以至于恢复了胡子拉碴的形象，和当初在阴窟城的模样差不多。
若是余慈是后来小白脸的形象，她十有九成会忽略过去。不过既然记起来了，一些事情就给连缀起来：“她曾给你炼制过法器，你也在坊中出过手，和她有交情？”
“啊，哪个？”
余慈装傻的水平相当高明，也不会做得过火，很快就做恍悟状：“哦，是陆坊主！是了，在阴窟城，我见过你……”
装到此处，心中却是突有个念头生出来，连在话后，脱口而出：“你也姓陆！”
“是啊，我也姓陆。”
陆素华静静地看他，片刻之后，一直冷淡的脸上，忽地绽开笑容，且愈来愈盛，然后返身折回，一路朝余慈这边走来。
余慈莫名有种感觉，不应该让此投影近前，可是这念头太过无稽，只是一闪念的功夫，美人儿虚影已经近在咫尺，触手而及，而她也确实伸手了。
就那么揪着余慈的领口，绵密的气机如同篦子一样刷过。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荒唐，余慈想起推拒时，便见她脸上笑容夺目：“混气淆灵！”
“什么？”
“她借你的神意元气，混淆了本身气机，所以我才寻她不到。现在看来，我倒是冤枉那些人了……很好，很好！”
此时，陆素华的投影就贴在余慈胸口，恍如佳人投怀，这情形实在太暧昧了，可余慈心头却是寒意森森。他不知道这里面的变化玄机，可却明白一些事：
“红牙坊那边怕是不妙……再这么下去，陆青也要不妙了！”
肢体的动作比心思更快，他铁臂一横，真煞迸发，重重一肘捣下。
陆素华投影神态如生，可那也仅仅是个投影而已，她脸上笑容尚在，便被余慈铁肘正面轰中，足令天下男子目眩神迷的娇靥瞬间扭曲、崩散，化为一片虚缈烟气，终至于无。
等出了手，余慈心里才哎哟一声：这下可把那女人得罪死了！
与他心思相呼应，面前虚无中，似有寒意驻留，便像是远方投来的冰冷视线，久久方散。
“走！”
妙相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头上九地元磁神光刷下，卷起诸人，急遁而走，取的正是西南方向，林间为之一空。
一刻钟后，这片林间空地，有青光飞落，陆素华面无表情，从遁光中走出，环目扫视，自然见不到人影。她静静站在空地上，似是感应，又似思考，周边大气承担着沉沉压力，数息之后，硬是给挤迫得生出火光，轰声爆燃，方圆十里，转眼烧成白地。
火光中，陆素华人影不见。

第190章 金蝉脱壳 法会规制
九地元磁神光与土层相融，自然调动地气，说是水中鱼儿都不恰当，那完全就混化在一起，全无阻力可言，一闪就是十数里过去。
遁行如此顺畅，气氛却很压抑，任是谁被一位长生真人追杀，都难免会如此。良久，妙相才开口：“一起去南方吧。”
“嗯？”
“陆素华不是个大度的性情，又记住了你的气息，在北荒，你怕是招架不住，不如与我一起南下，她在北荒似有所图，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日追击。”
余慈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法师去南方，寻到那位具备大神通者，便能将无相天魔清除？”
不想余慈仍对这些细枝末节感兴趣，妙相微怔，才回应道：“我这‘天人法体’，正是那一位所创，只是我修行时心有疑虑，火候不足，这才没能驱除天魔，如今寻上门去，是要请求那位再助我一臂之力，想来，总有几分把握吧。”
余慈哦了一声，心中思忖，当初妙相修炼《未来星宿劫经》时，赞颂大黑天佛母菩萨，看上去气象万千，原来也是有所保留。这倒也符合她的性情——余慈很难想象，妙相全身心投入，礼敬某人的模样。
只是先前保留，如今再主动上门，感觉着不太妥当。
这些念头在心中转过，他忽又感觉到，妙相的气机有些不稳，虽然很快平复，但还是影响到了五岳真形图，外围九地元磁神光波动不休，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你压住啊！”五岳元灵发了脾气，纯粹是个小孩儿模样。它和妙相仍是气机心念互通，妙相遭到魔头袭扰，它也很难受。
妙相没有回应，脸色如常，然而余慈看到她十指内合，紧紧扣住铜钵，饶是如此，铜钵表层那飞天之相仍有显化出来的迹象，这正是无相天魔重新活跃的表征。
受其影响，五岳真形图的速度变得不那么稳定。
一念生处，就有魔头染化。果然是入魔已深……麻烦啊！
余慈取出一枚玉符，正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这是他昨天赶制的，以备不测，如今还是用到了。
白光闪处，铜钵内轰声燃起玉白光焰，妙相低哼一声，心神摇动，受了暗伤，但总算是将无相天魔重新压下。可这么下去，那魔头每一次翻起，其势头将会更加猛烈，直到妙相再也撑不住。
不过，当余慈掐指算清时间，倒是松了口气。
※※※
陆素华在高空中飞行，已经持续了约三个时辰，以长生真人突破音障的高速，这就是超过二万里的漫长距离。
在地下和五岳真形图比遁速，只有傻子才会去做，那只会让自己越追越远。只是如今相距千里，又隔着黑暴和厚重地层，她能借以定位的，也只有妙相手中的铜钵而已。
“可惜以前没用心在天魔法门上，只能借用法器，若是加她进来，情况势必不同。”
但也快了……正想着，铜钵那边的感应强度突然连续强弱变化，同时也急剧减速。
“当是天魔引发心魔之故，那法门虽是精妙，但越是有压制戒惧之心，心魔便越能侵掠渗透。如今不但是妙相战力受限，五岳真形图亦是不妙……”
别的也就罢了，五岳真形图真要是战力全开，二十五种精妙禁法轮番施为，她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要尽可能地在其受天魔侵扰之时，一击建功，令其外虚内弱，重新推动魔染进程。
这时机比想象中来得早许多！
这一战是十拿九稳了……早早解决了，还能回去办正事。
她微微一笑，锁定那个方位，身形急降。黑沙风暴和土层在她眼前剖分，目标越来越慢，她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五十里！
陆素华气机运化到了关键节点上，将发未发，也在此刻，她猛地一窒，唇边笑容抹消干净。
片刻之后，陆素华来到地层之下，目标位置，一头火岩蜥感觉到长生真人的威压，吓得浑身发软，整个地缩成一团。
她扫去一眼，随即剑芒抹过，火岩蜥半边身子都给气化，当场就死得透了，当啷一声，铜钵落在凝结的熔岩上，反射岩浆的火光，上面曲折的纹路，分明就是嘲笑。
陆素华神色平淡，只是眉宇间略显冷意。她半点儿耽搁都没有，径直回返，到刚才对方速度急降的大概位置，很快便凭着记忆划定一块区域。
果然，从这片区域向西，地气略显活跃，当是九地元磁神光经过留下的痕迹，相对来说，已经非常清晰了，应当就是妙相一行人的逃遁的方向。
陆素华没有再赶上去。
她拿起铜钵，仔细查看。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异样气机留存，就像是正常地伸手取下，再放置到火岩蜥身上。
无相天魔并不在钵中，应该还是寄生在妙相和五岳元灵那边，可意义已经不大了。因为这个经特殊手法铸炼的铜钵，才是强行将妙相和五岳元灵勾连在一起的关键。没了铜钵，也就无法借用前者的心魔染化后者。
五岳元灵毕竟刚萌发不久，赤子之心不失，又坐拥二十五种神通禁法，并不在全盛状态的无相天魔，难以真正建功。
她想收伏五岳真形图，短时间内，已不可能。
沉默片刻，她破开土层，原路飞回，手上却没了铜钵，那玩意已给扭得变形，丢弃在土层中。铜钵扔掉，但她心头一个疑问始终萦绕不散：
顺顺当当取下铜钵，而未引起天魔反噬，比她这施放天魔的还要来得从容，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几个人影依序在她心头流过——究竟是谁？
※※※
“有些时候，做事儿太完备也不好……”
张衍嘟哝着从院落中走出，看着外间街道上的熙攘人流，一时没有融入的意思，就倚在门口，和处处可见的闲人一样，取出一个瓷瓶，拔了瓶塞，凑向鼻端。哪知还没有吸一口，手上一震，瓶子已经被人劈手夺了去。
他愕然抬头，然后就笑：“单师叔，您老不是去随心阁那边查证了？”
单初脸上全不见平日圆滑和气的笑容，低喝道：“你吸的什么？”
张衍恍悟，随后就笑：“师叔您也来两口？”
单初见他表情，就知道可能起了误会，将瓶口在鼻端一凑，神色大见缓和：“安息香？”
张衍笑眯眯地回应：“师叔明鉴，这安息香刚从东海运来，品质上佳，嗅之可益气安神，在店铺中盛惠七十如意钱。喏，就是那家铺子……”
他顺手一指，忽地心有所感。手指方向，有人正往这边看。
那人身材高大，留着一个光头，肤色黧黑，看上去颇是凶恶，双方目光交错而过，应该是凑巧，其人全无反应，径直转身，进了那间香料铺子。
只是无数偶遇中的一次，张衍也没在意，继续道：“师叔放心，那鬼玩意儿我早戒了，只是在这丰都城，你当个闲人，没个含香瓶、鼻烟壶，可是扎眼得很。好比师叔您弄这么一出，咱们就要换个地方……”
单初环目一扫，果然他们在这边说话，已经有不少人投注目光，心下不免一窘，还好是一贯的圆滑，倒没恼羞成怒。张衍也知好歹，向他拱了拱手：
“师叔爱护之心，弟子明白。”
梯子给架好了，单初也就顺势下来，干咳一声，说起了正事：“随心阁那边规矩多，要查证还需多层报备，鱼龙之事，涉及剑园那边，我宗与洗玉盟的协议，不好传得满城风雨，咱们还是暗访为好。”
张衍性情懒散，脑子可聪明，闻言就知道，必定是单初在随心阁那边碰了个软钉子。平时这绝不可能，然而随心法会召开期间，随心阁对“规制”的要求，已经到了最苛刻的程度。
便如他们身后的院落之中，刚刚就因为“规制”，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在这场灵兽拍卖之前，有人暗地里以“剑园”名目，炒作该场内的几个货品，与事先招贴的说明不符，如此已经违背了随心法会的规矩，随心阁就专门派人前来，加以规整，把那几个货品的主人驱出本次法会。
这样规矩森严，固然是让人佩服，可对于想在拍卖场上查探虚实的单初、张衍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巧。
“要不然直接找上门去算了。”
张衍挠挠鼻头，单初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堵上，如今那安息香流失了不少，他这永远手头拮据的可怜人，可是心疼得很，便想着从单初手里赚些钱款出来花差——好吧，这只玩笑。
“那些人将鱼龙摆上拍卖会，肯定是想卖出一个好价钱，如今随心法会不能指望了，但还能借先前的炒作，在黑市上试试运气。”
单初看张衍胡子拉碴的颓废面孔，不由点了点头：“你出面的话，倒是可行。”
说着，拍卖场中的骚动已经结束，有七八个人怒冲冲地从场子里出来，身后是一辆蜥车，车厢密封得相当之好。这就是那些违背了“规制”的修士。
张衍和单初对视一眼，后者无声退开，临走前还没忘把瓶子交回来。张衍将瓶口在鼻下一抹，深吸口气，就是活脱脱一个吸食鬼狱散的北荒蠹修，然后他才跟在蜥车后面，一摇三摆地去了。

第191章 定居丰都 九烟开府
“客官，您看这海狸香，乃是从不老泉新近运来，熏干后经胡大师亲手调制，十分精纯，稀释后调配香精，最是合宜。”
“嗯嗯，要了。”
“还有这太室香，生于高山绝顶东壁之上，吞云摄雾，又有每日第一缕东来紫气照射，发乎天然……”
“要了。”
“这流花露……”
“要了！”
客人和店伙计在那里一条条加上购置意向，掌柜的则在柜台上笑得合不拢嘴。这位面目凶恶的客人，要的香料都很常见，也都有利可图，正是店家最省心的一类。
掌柜的和店伙计都是内行，只看客人挑选的香料，就知道里面自有法度，单提出哪一种，都不出奇，但这里面有四种都能够与其他香料混合加工，生出许多变化。机灵的店伙计便顺势介绍一些与之配套的货品，果然顺遂了客人心意，一笔零售买卖，现在是越做越大。
这样出手阔绰的散客，现在可是越来越少了。
掌柜的也在暗自揣测此人购置香料的用处，这些香料是没法做出特别名贵的上品香的，但相关的产物大都非常实用，平日里行走天下，都可用得。看来这客人，确是位行家里手。不过，观其凶悍之气，似乎不是那些以研究、调制香料为生的调香师，倒有点儿像擅使迷香的……
“咳咳，客人，您都选好啦？”
念头正驰骋八极，猛不丁见到那张凶悍的脸近在咫尺，掌柜的给吓了一跳，又很是尴尬，忙乱以他语：“小店的香料大都是产自不老泉，除了店中摆设的这些，还有一些精品，近日都拨入了拍卖场，客人若有意，不妨到第七十九号场，那是香料专场，明日辰时就要开场的，当能让客人满意。”
他顺口就把对那些大客户的推销词说了出来，出口又觉得很是合适，不管这客人来历如何，出手阔绰是一定的，便是捧捧人场也好。他就从柜上取了一个请柬，笑眯眯地送上。
客人点头接过，像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多话，结了帐便走出店铺。
他人出门，有两人进来，两边擦肩而过。掌柜的眯眼一瞧，便慌从柜台后转出来：“季仙长，小老儿有礼。”
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修士，面如傅粉，仪表堂堂，额头着一条紫红抹额，上嵌一颗幽蓝宝石，十分醒目。他身边是一位美貌女子，眉目如画，却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神情，看起来不怎么容易打交道。
“苏掌柜，把你柜上七十九场的请柬拿出一份儿来。”
“季仙长您稍待。”
苏掌柜忙给伙计打眼色，随后亲自招呼二位客人到一边客厅坐下，冲砌香茶，那伙计一溜烟儿进去，拿请柬去了。
这位季仙长，单名一个“元”字，乃是南国飞羽宗弟子。此宗在南国颇有势力，尤其是正好位于不老泉附近，苏掌柜的进货渠道，多有仰仗，而季元又是飞羽宗着力培养的亲传弟子之一，故而他招待得极是周到。
季元和苏掌柜是很熟了，也不管其他，很是殷勤地请女子坐下，笑道：“莫看这间铺子门面小，却是专营不老泉的路子，一干就是百年，便是随心阁，也是习惯了与他打交道的，在那边颇有一些门路。”
修行界有几处出产香料的名产地，不老泉便是其中之一，位于修行界南部，传说有九十九种特殊香料，为世间其余地方所无，故曰“留一线”，是说差一点儿就囊括天下奇香之意。
能专营不老泉的香料，苏掌柜当然不是简单人物，反应更是极快，明白花花轿子总是要人抬的，心领神会之际，先是谦逊两句，又就着话头，反过来逮着季元一顿赞誉，直将年轻人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眼看气氛炒得热了，那女子眉目间分明已有些不耐，且并无掩饰之意。
苏掌柜察颜观色，忙停了口，季元也有些讪讪，便恼道：“苏掌柜，我记得你柜上都有请柬来着，一张帖子，也能拿这么久！”
“哎哟，真是不巧，柜上那请柬给了前面那位客人……”
“前面的？刚出去的那个黑……”
季元想说黑炭来着，但觉得在女子面前有些失分，便停了口，然而下一刻他就惊道：“紫蕖师妹？”
那女子起身，冷淡开口：“龙蛇混杂，那拍卖的档次想来有限，罢了。”
说着，便径直出去。季元胸口一闷，脸色殊不好看。
苏掌柜见他的表情，暗暗叫苦，这才叫飞来横祸呢！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这位紫蕖姑娘十有八九是不愿和季元纠缠，才想出这理由，可这一下，却苦了他。
如今有了这一出，日后不知要多拿出多少孝敬，才能补救。
那女子出了铺子，季元连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只能跺跺脚，冷瞥了苏掌柜一眼，追了出去。
季元追出店外，与紫蕖交谈两句，但最终还是无法挽回败局，看着美人儿独自远去。等人去得远了，他不免挫牙，他也不是傻子，不会当真相信那牵强的理由，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堵在心口当真难受。
要是在南方……
就是在南方，面对蕊珠宫这等巨擘，他也只能忍着！
在门口切齿半天，他再抬头，却是一怔。前面那个刚从另一间铺子里出来的黑肤汉子，不就是惹来了紫蕖一声“龙蛇混杂”评语的“黑炭”吗？
这人竟然还没有走远！
季元又是邪火上冲，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这里是北荒，不是不老泉，如今又是随心法会期间，各路神仙齐聚，真惹出事来，飞羽宗再怎么势大，也是鞭长莫及。
只是不做点儿什么，心里实在憋屈得难受。他冷下脸，勾手叫过一旁的随侍：“跟上去看看，摸摸底！”
随侍领命而去，季元沉着脸往回走，哪知刚走出街口，随侍就回来复命：“那人和真修圈的一个执事碰面，说是昨日去订洞府，如今有了回音。”
真修圈？
季元被邪火烧烫的脑子猛然一清，在北荒，真修圈就代表着最实力的那一批人。虽说在修行界，北荒被认为是最堕落之地，拔尖儿的修士人数，可谓惨不忍睹，但能进真修圈的，起码也是还丹境界，就是这批人，占据着城中上好的灵脉资源，却少有人敢置喙。
在丰都城这北荒第一流的大城，进入真修圈的标准也水涨船高，不是还丹上阶，那是想也不必想。
这岂不是说，那个黑炭丑男，修为竟然是与他仿佛？
说起来，他也住在真修圈内，不过是凭着飞羽宗的名头订下的临时产业，以为彰显身份、减少麻烦之用，一旦随心法会结束，就要收回，他也确实没长住的打算。
“去看看。”
季元当先回返。丰都城的真修圈位于城市的西南角，面积约有百五十顷，上下地层也有近五十里深度，如此巨大的区域，几乎占了丰都城区的十分之一，常住人口却不过百来个，加上挂名的，也不超三百，算得上地广人稀。可事实上，相对于还丹、步虚修士极大的感应范围，这片区域真算不上宽敞，所以，想进来真修圈，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到临时居所的时候，在这边的随侍便对季元讲：“紫蕖姑娘回来了，住进了圆光阁。”
季元眼皮跳了两跳，什么都没说。那圆光阁乃是真修圈内条件最好洞府，没有之一，能住进去，就是步虚强者，也要是登上七八回外域的老资格。可那些修士，自有更胜一筹的修行胜地，对这里的灵脉资源，也不是那么看重。
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虽是洞府紧张，那地方还是常年空置。紫蕖能住进去，不管是凭修为也好，凭背后势力也罢，都证明比他季元强出不止一筹，这实在是很伤人的。
季元郁闷半晌，让过这一节，问道：“那个黑炭怎么样了？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随侍均面面相觑，真修圈对内里修士的信息把持得比较严格，对特权人物不好说，但像他们这样借住的外人，根本没法探知。
“他的洞府在哪儿？”
随侍马上报了个位置，见季元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补充道：“从南面窗子里能见到的。”
“哦？”
季元依言走到窗前，他的居所仅以位置而言，其实还算不错，是在主城区域，不必钻到地层深处去当耗子，视野也算开阔，按着随侍的指引，他很快就见到那处洞府所在。
一眼望去，他就哈了一声，原来不过如此。
在真修圈住了几十天，他对各处灵脉分布也算有了一点儿概念，那黑炭所居，虽是在主城区域，来去方便，可是灵脉效力相对来说，还不算上乘，显然根底也是有限。
也巧了，正想着，他便看到那个黑炭在执事的引导下，进入那片区域。
“莫不是这就开府了……他有经过考核吗？”
“据说是昨天有过，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季元冷哼一声，继续在窗边观察。不管那黑炭所居洞府再怎么一般，也是在真修圈里的，为安全和隐私计，禁制机关，应有尽有，只是都处在沉寂状态，事先还要置入本人气机，加以激活，以利于禁制辨识。
这一过程，称之为开府，这里面，即将入府的修士，总要放出气机的，季元现在就要看看，这黑炭的底细如何，能不能镇住场子。
怀着微妙且缺乏善意的心思，季元正聚精会神观看，外面忽有随侍闯进来，话音急促：“主上，圆光阁开府了。”
突来的消息，让季元一怔，随后就是大惊：“这么快！”
他总算是想起来他在北荒最要紧的事项，当即将“黑炭”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匆匆奔上洞府上层的天台，这是他早早就选好的位置。
等他到了上面，这一片区域已被一层温润光芒照亮，顺着光线来路去看，在开凿出的石崖高处，一座木制楼阁之外，浮动一层如雾光泽，越往外围，越是明亮，十分奇异。
“果然是圆光阁。”季元不知是兴奋还是忌惮，紫蕖气派极大，在蕊珠宫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但说到底，也只是服侍人的角色，绝不能擅自开府。这便说明，肯定有一位蕊珠宫的重要人物到了。
“快快前去拜会，虽说没希望觐见，可留一个名号印象也是好的。”
想到做到，季元叫一声“更衣”，便仔细打理了，确认无失礼之处，让人提起早准备好的礼盒，出门直趋圆光阁。
这一番好生辛苦，圆光阁开府惊动的何止他一个，等他到府外时，已经有三五拨人马过来，像三家坊这样的地头蛇，甚至是家主贺大先生都亲自到了。但无论是谁，一律被挡在府外，在外拒客的就是紫蕖。季元有前段时间陪尽小心的“交情”，才让紫蕖给他留名献礼的资格，至于能不能让府中那位记住，就只能天知道了。
折腾完回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季元只觉得心力交瘁，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守在洞府的随侍犹豫了下，还是报给他一个消息：
“那黑炭已经开府了。”
相较于圆光阁的全城震动，那人开府实在无声无息，连季元都差点儿忘记了。经由了圆光阁前的一出，他都不想搭理了，但想想也就是看一眼，便勉强提起精神，到刚才窗户前，却也没见到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留守随侍倒是从头看到尾，此时便指着那边道：“那里立起一块石碑，就是有云雾缭绕之处。”
一般而言，在真修圈开府之后，会立起一内一外两块镇府石碑，内碑镇压禁制中枢，藏在最核心最隐秘处，外碑则更多是作为标识之类。显露一些府中主人的身份信息。
这也是可有可无的，不过一旦亮出，就是在真修圈有了比较完备的登记，疏通了各处关节，也受真修圈的保护——至少是不容许那些寻常无事生非的人物打扰。
原来是个根脚清白的“良民”哪。季元冷笑一声，便问：
“碑上是什么？”
“书写了‘九烟’二字。”

第192章 秘府洞开 灵猫自来
张衍在后面跟了一会儿，终于寻了个机会，直接和那些人搭上了话。他说自己是参加了刚刚那场拍卖会的客人，对其中一只被强制退场的灵兽很感兴趣——自然就是鱼龙了。
虽然不能拍卖，但他愿意在底价的基础上，加点儿钱款买下。
这时候，那一行人已经到了他们的栖身处，本是憋了一肚子气，见张衍主动上门，价钱也还好，明显有些意动。这群灵兽贩子的头目姓韩，人称“韩瞎子”，是因早年争斗，被人剜出一目，性情较为阴沉，有还丹中阶的修为。
张衍正待趁热打铁，探探他们的底细，院外却又有人出声：“有人在吗？”
话是这么说，外面那人却是直接推门进来。
韩瞎子不动声色，只问道：“你是……”
“我看了你们展示的一只‘双尾狸猫’，颇是喜欢，准备买下来，你们开个价吧。”
来人气派很大，也很豪爽的样子，一句话就让韩瞎子等人的神情有所缓和，但此话一出，就让张衍暗道不妙，有此人做对比，他后面再东拉西扯的话，明显已经不合适了。
末了，张衍只能先退走，他本是想把那条的鱼龙买下来，可后面进来这人，实在太过豪奢，一头双尾狸猫，竟是拿出了两千如意钱，连带着把鱼龙的价钱也给炒高，张衍手头原本就不宽裕，眼下根本就拿不出来，干脆就装作不甘心的模样，和韩瞎子订了后约，摇头出门。
正想着回头如何进一步试探，却见到买了双尾狸猫的那人，出门上了一辆蜥车，张衍目光一扫，在车厢一侧，见到了一处标识，像是个“川”字，只是线条长短有些微调。
这不是三家坊的标志吗？
刚刚从随心法会的拍卖场上撤下，紧接着就有三家坊的人来选购，实在滑稽。
随心阁是商家，三家坊是黑市，天生就是死对头，因为随心法会之事，据说两家已有些龃龉，现在搞拆台一点儿问题没有。不过张衍就奇怪，这种拆台有什么意义？
和单初会合后，他在描述经历的同时，顺口说起此事。
单初却是想起来：“我在拍卖场中，也见有人竞卖灵猫来着，似乎也是三家坊的。”
“咦？”
单初想了想，道：“你可知道，丰都城真修圈里，有一处圆光阁？”
“知道的，里面有人住了？那必定是个身份不俗的人物。”张衍随口回应，也没在意。
单初低声道：“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似乎是蕊珠宫那边……”
张衍立刻拿眼看他，明显提振起了注意力。对离尘宗来说，与罗刹教和蕊珠宫几乎可算是“世仇”，因为当年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的大战，扰乱天裂谷，弄得离尘宗好生狼狈。所以离尘宗修士一听起这两派消息，总会是特别关注一些。
“来的是谁？”
“原本不知道，可看三家坊这等做派，我倒是猜出了一些。”
“唔？对了，彼此彼此。”
单初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又是话锋一转，道：“这边的事情要先放一放，收拾一下，咱们去和阳印师兄他们会合。”
张衍一惊：“怎么，那边出事了？”
“有辛天君在，想出事也不是那么容易。放心，是好事儿。”
单初脸上露出笑容：“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本是去消除魔劫，却意外寻到了黄泉秘府。如今那秘府中，却是有些意外……”
原来那黄泉秘府中，原本的镇府法宝五岳真形图莫名走失，这件宝物本是作为镇压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关键，一旦走失，相对相成的秘府禁制结构便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玄符锢灵神通禁域没了压制，有无限扩张的趋势，兼又吸蚀天地元气，随地脉不停流动的话，真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为此，辛天君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加把力，将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彻底破掉。
如此一来，只要成功，黄泉秘府就等于是完全被扒掉了衣服，彻底暴露在天地间，里面十数劫时光积攒的宝物，再没什么屏障可言。
辛天君对这些宝物，肯定是不怎么看得上眼的，但对其他人来说，毫无疑问，那就是一场瓜分的盛宴。阳印道人便传来消息，让单初带着张衍等人，速速赶去，看看有没有机缘，分上几件宝物。
“如今已经和韩瞎子搭上了线，可以暂时放两天。黄泉秘府的机缘，却是万万不能错过了，咱们争取速去速回！”
说着，不管张衍愿不愿意，拉着他便走。
※※※
在一段时间的喧嚷后，圆光阁外，总算是恢复了清净。紫蕖吁出一口气，进了洞府内部，准备正式向那位主上问安。
莫看她在外面，表现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在蕊珠宫内部，她还是一个侍女的身份，只不过她是代宫主的身边人，羽清玄待人宽宏是出了名的，一应上乘法门均有传授，其地位自然不同。
只是，里面这一位，和她惯常服侍的代宫主可不一样，喜怒无常只是最简单的说法，事实上，包括羽清玄在内，宫中就没有人能真正把握住这位的脉搏，她自然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进入洞府最核心地带，也就是显化在外的木制楼阁之中，这里已经按照那位的喜好，作了一番布置。尤其是到了楼上，便是一幅幅落地轻纱，交织成如迷宫一般的空间，其内人影，又朦胧可见。地下铺一层厚厚的长绒地毯，踏足无声。
紫蕖看不到那位主上在哪儿，只能开口招呼：“湛师叔？”
能称人为师叔，也是紫蕖作为羽清玄近侍的特权之一。不过，那位显然不准备搭理她，屋里完全没有回音。
紫蕖拨开纱幕，慢慢往里走，正犹豫是不是要再叫一声，脚底下忽地有道黑光冲过，她给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一只毛色如黑缎一般的猫儿，双瞳放出幽碧的光，她愣了愣，尝试着招呼：
“湛师叔？”
那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舔爪子，完全不予回应。
紫蕖忽地想到什么，往里急走两步，便见中央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衣物散落一地，唯独没有人在。
黑猫轻快地奔跑，凭着卓越的平衡能力，纵然在陡峭的崖壁上，也如履平地。
真修圈内，地广人稀，常住的百来号人，就是每日里游荡，也填不满这百五十顷的巨大空间，更不用说还有上下五十里的纵深，黑猫漫无目的地跑了一阵，舒展了筋骨，就觉得有些无聊了，耳朵竖起又放下，如此片刻，便寻到了一个方向，一路奔去。
那是一座洞府之前，有三人在府外见面，寒暄着往里走，这已经是数十里内，最有人气的地方了。
遥看洞府前的石碑，黑猫突地有了些兴趣：九烟？
这字本身也就罢了，可若是细看，文字曲折的笔画，自透出一股神意，便如一只盘起的巨蟒，张嘴呵出缕缕烟气。石碑之外，缭绕的一层薄烟，便来自于此：
“这人也有‘形神妙化’的造诣？是精通符箓，还是擅于通灵呢？”
趁着主人迎客，禁制未启，黑猫一溜烟儿闯了进去，一进洞府，便发现这里气息与外界不太相同，空气浮着一层腻香，带着烟火气，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猫的好奇心一向都很强，此时，对那洞府主人的兴趣，便转移到香气上，顺着香气来路，无声过去。
到那方知，洞府主人单辟了一间石室，立起几张石台，上面摆放的尽是香料，还有些鼎、炉、碟、臼之类的器具，外间的香气便从此中来。只是在屋里，气味或甜香、或辛辣、或微腥，种种杂糅在一起，可比外面流出的要浓烈百倍。
“咦，这是九烟道兄养的灵猫？”
“不，似是刚进来的。”
黑猫转身，看到后面站着的三个人影。它似是被惊呆了，两眼发直，嘴巴也张开，然后就是一个喷嚏打出来：
“卡嘁！”
明显它是被缭绕的烟气呛着了，似乎觉得这样很狼狈，黑猫伸出爪子在脸上一阵猛洗，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卡嘁”，呛得整个身子都发颤，到最后它把头连摇，干脆一溜烟儿地出去。
看着这一幕，洞府内众人都有是错愕：
“这猫是哪儿来的？由哪个道友豢养？”
“倒是没听说有哪位养了灵猫，不过真修圈面积广大，有些异种灵兽过路也有可能。对了，九烟道友也要注意下，有些灵兽是人为豢养了，到处潜伏，探知虚实来着，一些禁制对人管用，对某些灵兽就未必成了。”
“多谢提醒。”九烟黧黑的面孔上表情并不丰富，点头便算谢过。
进府来拜访的共是两人，一个姓唐，一个姓顾。唐姓修士较稳重，而顾姓修士则比较海派，便笑道：“九烟道兄只一人在此么？没个随侍，一些杂务总是扰心。不如我送两个美婢过来……”
“一个人惯了，平日也总在闭关，不计较那些。”
说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继续的话题，大伙儿都是摸摸虚实，若是这九烟也有类似的心思，自然会主动寻找新话题，但眼下看来，这位显然是一心扑在修行上，没有和人深交的意愿。
唐、顾二人也不多留，就此告辞。
出门后，唐、顾二人却是又看到那只从洞府里跑出来的黑猫，那猫正盯着洞府门口，似有悻悻之意。
二人对视一眼，走得远了，才开口交流：“那只猫灵智颇高，不像是无主之物。不知是哪个人盯上了这里？”
“也未必就是如此。不过若真以为住进了真修圈，身份地位、身家性命就都有了保证，便真叫愚不可及。既然占据了灵脉资源，就要有相应的实力看护住，否则死了也是活该……这位九烟道友，老唐你觉得如何？”
“锋芒内敛，根基扎实，处事低调，似乎对香料颇有研究，怎么看都像是个调香师，可这种人，还是在东海以及不老泉那边更有前途吧。”
顾姓修士摊手道：“那又如何？不管是哪里，也都与我无干，我只是看看是否是个好玩伴，既然是个不知情趣的，也就罢了。”
两人渐渐远去，黑猫看着洞府外门闭合，禁制依序打开，脑子仍在纠结，是不是要给洞府主人一个好看，但到头来，它还是对那里的气味暗生畏惧：
“什么调香师，末流，纯粹是末流！天啊，在里面转了一圈儿，便沾了一身的烟火气，舔都舔不过来，还是回去人身，洗个澡儿比较划算！”
想到这里，它直接将这洞府划入“老死不相往来”的圈子里，再狠盯了石碑一眼，脚下加快，一路奔回。
她进入圆光阁的时候，紫蕖正是茫然无措，见她从窗户里跳进来，立时松了口气，忙跪下行礼：“湛师叔……”
“免了吧，且放温水，我好好洗个澡”
黑猫出师不利，无精打采。懒洋洋爬到中央床榻上，寻个舒服的姿势卧下，另一只守在屋里的猫儿凑过去，很亲热地舔它身上的皮毛。
“唔，九命，你先闪远些……”
说话间，黑猫身上一圈儿柔和的光芒铺开，那光芒转曲凝结，渐化为一个柔美娇嫩的身躯轮廓，微卷的长发披下，素白纤手握住一缕，放在鼻端轻嗅，然后就眉头皱起：“回头你去买些上好的香料过来，上好的啊！尤其是祛异味的。”
紫蕖只能先应一声，然后向主上说起刚刚前来拜访的人物。只是才开了个头，那边就将其截断，道：
“以后就不用拿这些事儿来烦我了。大梵那家伙，拿着几年前那点儿交情，便催着两家合力，好不让人生厌，宫里都烦死了，大师姐为什么让我来呢？不正是看我懒散贪玩儿，随手把那边应付过去吗？别的不用说，至少要吃好睡好玩好，才对得起大师姐一片苦心啊！
“到时候，大梵妖王暴跳如雷，大师姐就可以这么说：大梵你别生气哈，不是蕊珠宫不出力，只不过那湛水澄实在是不知轻重，不识大体，回头我替你教训她，嗯，罚她变猫一年不准变回来，怎么样？呵呵……就是这样了！”
笑了几声，层层轻纱之后，声音便低了下去：“唔啊，好困，我睡一觉先！”

第193章 陈国故旧 误之又误
第二日，随心法会第七十九拍卖场，香料专场，如今已到了最后十件拍品，季元和紫蕖这才入场，到最后一排坐了。
昨日湛水澄要购置一些上等香料，紫蕖自然不敢怠慢，为此还特地折下脸面，又找了季元，索要了一张香料专场的请柬，亲来现场竞价。她是凑着湛水澄睡觉的时候出门，前面的都是季元派人盯着，卡到最高潮的时候才过来。
虽说一些香料完全能够卖出天价，让许多修士争破头去。但整体而言，这种东西并不热门，虽然是到了最关键时候，场中人也不算太多，只是气氛有些紧绷。
“前面有一张香料配方，竞价足有七十多轮，气氛是给炒热了。不过接下来这个，恐怕人们都要喘口气才行。”
季元为紫蕖介绍情况，精神颇是振奋，自湛水澄这位第一流的符箓宗师入居圆光阁后，不知多有人想凑上来挣份交情，却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也只有他，虽没见到湛水澄本人，却将她的贴身侍女约出来，近水楼台，不外如是。
前面竞价果如季元所猜测的那样，不温不火，季元顺势就谈起有关湛水澄的话题：“湛仙子一到，三家坊可说是满城地找猫，意图以此为觐见之资。紫蕖师妹，你说，我们这边儿，是不是……”
这是故示坦荡之举，紫蕖果然冷笑道：“若是湛师叔见猫就收，宫中岂不成了猫窝？师叔她虽爱猫，更多还是具象猫之形神，寓修行于嬉乐之中，游戏人间而已，可没有那种痴态。”
真是这样吗？想着昨天那位酣睡着让她洗浴的模样，紫蕖就有点儿心虚。末了又补充道：“三家坊他们寻猫，也可能是想获得湛师叔手制的灵符，便如九命幻灵符之类。师叔曾有过以猫换符之举，但那也是特例。”
季元连连称是，也就此绝了送猫的心思，正想着如何顺着话题探究那位湛仙子的嗜好，却见到紫蕖秀眉微蹙，随后舒展开。顺着女修的目光望去，他就明白了：
原来是那个九烟。
季元也是今天刚得知此人的名号，也知道这人到了拍卖场中。他派来蹲点的随侍是个机灵鬼，知道他对此人有些关注，便刻意记了一张单子，上面有九烟出手购置的香料，还有所有竞价但没成功的拍品。
飞羽宗能在不老泉周围安家，门下弟子对香料自然也有一定的造诣，季元看了看，便更明确了心中的想法：“果然寻常，无论是财力还是本事，都很普通。只是竞买一些相对普通的香料，最有价值的香料配方连竞价都没有……”
看完这些情报，他心中那点儿不爽的心思，真个儿地消散掉了，这人修为是不错，可是混得实在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到北荒来安家不是？和这样的人置气，完全没意义啊！
他念头通达了，前一轮的竞价也已结束，进入到下一个拍品，这就是一块上等香料了。不管天然香料如何珍稀，真的上等香料，十有八九还是要经过人手加工才行。
当前这海雨香，便是由东海最著名的调香师之一吕沛所制，嗅之有海腥气，激发之后，可自凝水气，飘落如雨，故而得名。用途也颇为广泛，是很多香料的催化剂，是很热门的一类。
不过这不是紫蕖需要的，所以二人没有理会，倒是那九烟报了两次价，但都很快被人超过去，也就不再出手了。
季元看着这一幕，倒有些同情起来……这就是散修的生态吧，啧！
这时候他看到，有人主动凑过去，和九烟说话。
拍卖场中，多的是空置的座位，只要有请柬或通行牌子，坐哪儿都没关系，但在拍卖进行中，临时换位置的，总是有所打算：“这位道友，有些上等的香料，你有没有兴趣？”
很俗的开场白，只得来那黑炭头的一瞥，再无其他。
李闪见多了这种场面，锲而不舍，笑眯眯地道：“这拍卖场里的东西，罩了个随心法会的名头，再加上竞价炒卖，实在是虚高太多，很不划算。要是道友急着想入手，不妨换一个渠道……鄙人李闪，敢问道兄高姓大名？”
那黑炭头初时仍没有搭理的意思，便在他以为这笔买卖做不成的时候，那人却是眨了眨眼，扭过头来：
“你手上有好货色？什么来路？”
上道儿了！李闪近年来察颜观色，心思灵动，只要是这位肯交流，他就多几分成功的把握，当下呲牙一乐，额头上深重的抬头纹便显出来：“天底下的路数，哪能都像拍卖场里这么简单？不瞒道兄，我原本是在三家坊出手的，不过随心法会一开，生意不好做啊。”
他摆出点儿尴尬的模样，只见那黑炭头果然有些意动：“海雨香有吗？”
“有的，不过不是吕沛大师出手，品质可能稍次一些，但价钱也是天差地别，这一点，咱不会刻意欺瞒。”
黑炭头思忖片刻，见后面的拍品，大都是配方和能炒出天价的特殊香料，终于点头：“你带路！”
李闪心中一喜，低声道：“道兄请随我来。”
说罢起了身，引着人从侧门出去。出了拍卖场，东走西绕约有一刻钟，便停在一处院落前，这里其实也位于闹市区，门外人来人往，在这里招待客人，也是让人心安之意。
借着敲门的空当，李闪将消息传递进去，随后道：“道兄，请！”
院中已有人等候，却是李闪的顶头上司，名叫赵柱，看上去老实憨厚，心计却是不凡，迎面相见，赵柱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脸：“这位道兄，敢问高姓大名？”
黑炭头总算是回应了一声：“九烟。”
“哦，原来是九烟道兄，道兄到我们这儿来购置香料，那可算是来对了地方……”哈哈笑着，赵柱将人往里迎。
仅仅是一刻钟后，九烟颇是满意地出门，已经购置到了海雨香，还有其他几种香料，价钱也算公道。
赵柱笑吟吟地送人到门口，见人走得没了影儿，回头脸色就阴沉下来，看见身后犹自云里雾里的李闪，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李闪惨哼一声，从门口倒跌入院，直撞到后面的石台才停下。
“你个蠢货，让你找个肥羊出来，你看你找了个什么！”
李闪被踹得口角溢血，但他这些年来摸爬滚打，别的不说，滑不溜手的本事却是极强，当下也不起身，叫起了撞天屈：“香料专场里，散客本来就少，他已经是最肥的那个了。”
“他是羊吗？还丹上阶的修为，昨天刚刚住进真修圈的，在北荒就有角逐前百的实力，啃下去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说是前百，其实北荒一地，还丹上阶的修士超过五百也不止，只是这些人大都是卡在驻形关前，难得寸进，蹉跎岁月，修为说起来也差不多。倒是步虚修士就那么三五十人，档次拉开很大。
原本这是没错的，可是训斥太多，就激起人的逆反心理，李闪嘟哝道：“真修圈又如何？死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赵柱一怒，正要再骂，却有人笑道：“不错，真修圈里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笑语间，一人推门进来，见到来人，赵柱大吃一惊，绝不敢生气，忙行礼道：“仇仙长，您今日怎么有空……。”
李闪却不认识这位，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目，但见此人气度不凡，让赵柱也以仙长称之，便不敢再耍泼，干脆不起身了，跪在地上拜见。这一拜便再也站不起来，那人身上压力庞然，一个眼角扫过来，就让他喘不过气。
这，这……赵柱什么时候交接了这么一个高人？
“你这个手下倒有点儿混不吝的脾性。”
那人似是冷笑了一声：“倒是你，老赵啊老赵，我当你的引荐人也有五年了，平日看你也算得力，可大会开了这么些天，你才做了几笔买卖？这么下去，你永远没法真正拜入天夺宗，到时候还是丢我的人！”
话音入耳，李闪便是心头激跳，娘喂，是天夺宗——那个雄踞不拓城的北地四宗之一，以侵掠夺杀而名震北荒的天夺宗？
赵柱这厮的背景竟是如此硬朗！
李闪这些年在北荒厮混，消息还是比较灵通的，便在想，进来这位如此气派，说不定就是步虚修士呢？天夺宗貌似有三位步虚强者，姓仇……是了，仇伍！
大人物啊！这样的大人物，整个北荒也就是三五十人而已，他刚刚似乎还夸了我一声？
李闪心中有些发飘，可惜，仇伍没有再理他。倒是赵柱，面目憨厚，心里最灵活不过，知道仇伍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若他稍有犹豫，下场堪虞。当下就拍了胸脯：
“仇仙长说的是，我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再说有仇仙长在，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一边说，他一边寻思，是不是刚刚找来的“肥狼”关涉着什么秘密，他们这一伙儿沙盗陷进入，怕是讨不到好。娘的，之前还觉得李闪这小子心眼灵活，演技高超，有点儿用处，可现在看来，活脱脱就是个灾星！
仇伍看起来还比较满意：“嗯，让你火中取栗，也不是蛮干，至于怎么做法，你自己把握。”
“是，我们就按以前的手续，先探探底，这边都留了后手……”
对这些细节，仇伍才不关注，摆摆袖子，径直离开。
赵柱暗骂一声，回头看着李闪，露出憨厚的笑脸：“这次又轮到你出马，小闪，这回你可要在仇仙长面前露脸了！”
李闪也回个笑脸，然而脸色发白，身上抖颤，最终还是把头低下去。是了，这就是他这个仅有通神初阶的废物，在这里的仅有的价值。
这次，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李闪来到北荒已经有十年了，当年，紫雷大仙被人斩杀，赤阴女仙不知所踪，双仙教星散，他们一批所谓的玉女仙童，都流落江湖。
他来到北荒，依靠着当年学来的所谓长生炼气术，跌跌撞撞到了通神境界，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修士。本还想着找一个堂口或宗门拜进去，继续修行，但在北荒这种堕落之地，他很快就染上了鬼狱散的毒瘾，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修行都不用再想，干脆投到一支沙盗中，凭着几分运气，竟然也能活下来。后面随沙盗聚散离合，最后稀里糊涂投到赵柱手下。这支沙盗后台颇硬，里面是不养闲人的，他修为不成，只能凭着装神弄鬼的骗人本事，找到一个还算适合他的工作——鱼饵。
浑浑噩噩走在街上，耳中却不时传入同伙的指引，让他修正方向，只用了半个多时辰，目标已在眼前。
见到那人的同时，那人也发现了他，他近乎本能地做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接下来应该是转身逃命来着，可莫名地脚下没有一点力气，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隔空发力，罡气如排山倒海一般，碾压过来：
“小贼！”
重重一击，轰得他五脏六腑整个地倒了过来，常人受了这一击已经要死透了，可他从双仙教学来的法门，却是专门坚固内脏要害的，还留了点儿气息，意识也还明白，只是大口大口地喷出鲜血，耳际轰鸣，直到对方的声音传过来：
“我那海雨香呢？”
李闪在呻吟，没有及时回应，脑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还有没有指望？
因为前期早已将各个环节都安排妥当，接下来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剧本进行，几句话的功夫，便问出海雨香的去向，他被人提着前去赵柱等人栖身的小院，那里早就人去楼空。对方是个认死理的，又提着他径直往真修圈去。
不一刻到了那九烟的洞府之外，那人气势汹汹，大喝一声：“兀那个买黑货的，还我海雨香来！”
离九烟洞府约有十里，三五个人居高临下，遥望那边的形势变化，也聊聊天之类。
“九烟此人，自称来自西陲天裂谷，对那边风土人情也颇为了解，看不出什么破绽。”
“管他有没有破绽？还丹上阶，又研究迷烟之术，有这两个条件，就是可疑。”
“可如今黄泉秘府早就被人开掘，就算他是灵犀散人吧，又有什么用处？更不用说，早有传言，那灵犀散人已经让三家坊控制住了，否则那边怎么会突然退出？然后黄泉秘府就让人给挖出来了？”
“……”
仇伍沉默片刻，干脆呸了一声：“不试试，怎么能甘心？”

第194章 化形十煞 形神妙化
真修圈区域是冷清而安静的，在里面安家的修士们，长年自闭在层层禁制之后，少有出行，而外来人不知规矩，在外面一嚷嚷，方圆十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紫蕖刚从拍卖场回来，正更换香料，听到海雨香，就是微怔，再看楼阁窗口，两只黑猫不知何时已经攀上窗台，一左一右，都是好奇张望，一时间竟是分不清哪个是人变的，哪个是符变的。
那一位不是睡得正香么？紫蕖追到窗口，便听猫声猫语：“唔啊，这里可真乱。”
说着抱怨的话，黑猫可没有半点儿不满的意思，倒是挺直了猫躯，颇有些兴奋：“要打架了吧，嗯？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看热闹的人不少嘛！”
以她的修为，只稍微动念，方圆百里，可说是尽在感应之中，虽说离事发地足有二十里路，但居高临下，还是看得非常清楚。
远方，仇伍正仔细观察情况变化，心头莫名有些感应，茫然抬头，环视一周，在看到远方只余一抹暗影的圆光阁之后，猛然明白过来：
怎么忘了这一位！
幸好他们这些人，行事还算小心，说话时一直都屏蔽了周围，想来不至于有所泄露。而且，井水不犯河水，那湛水澄据说是出了名的懒散，对此事应该没什么影响才对。
注意力再转回去，此时，在门外那火爆脾气的汉子叫骂下，九烟黑着脸出来——至少看上去是挺恼火的样子。两人在交涉，你来我往说了好一通，但明显效果不佳。
仇伍就笑：“没想到这大块头儿还是个爱较死理儿的，赵柱选的这人……我干他娘亲！”
咒骂声脱口而出。
这一刻，九烟和那壮汉的谈判破裂。两人同时向后一让，锵声鸣响，壮汉长剑出鞘。莫看此人脾气火暴，可掌中利剑，却是泓净如水，剑势一起，方圆三里，一切声息都似沉入水底，剑气波涌，导致周边气机流转方式有了明显异化。
一剑生势，意如深海。
仇伍这边一个个瞠目结舌，末了终于有人置疑；“你们那边儿怎么安排的？引来这种人……如此剑道造诣，岂是个寻常散修所能为？”
“大兄所言不错，这等剑势，肯定是有高明传承的！莫要咱们试探目标，到最后让惹不起的大宗门摘了去！”
说话的乃是唐禾，唐訾二兄弟。前者乃是阴窟城大椎堂堂主，后者就是昨日和顾姓修士一起，试探九烟底细的那位。
前段时间，北荒诸本土势力联手，追索灵犀散人，为了和三家坊还有北方其他几个宗门抗衡，阴窟、千幛、流火、华严、飞廉等南五城最具代表性的堂口结成了攻守同盟，同进同退，后来又有天夺宗主动加入。
本来势头也是红红火火，然而灵犀散人突然失踪，几个月不见消息，同盟自然散掉，期间大椎堂、流火城的血报堂以及天夺宗，倒是还维持着联系。这次在丰都城，其实就是三方商谈今后进一步合作的意向，其间自然是各种“磨合”，谁都想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仇伍知道两兄弟的想法，但这事儿确实是他这边做差了，只有默不作声，心里则早早给赵柱判了死刑！
这时候，九烟洞府之前，双方已经开战。
大汉持剑只一摆，磅礴剑压已如暗潮一般碾压过去。这剑压无所谓方向，乃是从四面八方，齐齐压下，势如水，坚如钢，早已经脱开了剑气的范畴，纯以剑势压人。
剑压覆盖，九烟没有后退半步，黑脸上全无表情，也没有拿出任何兵器法器的意思。
在他胸前，大气骤然扭曲。
一个巨大头颅，便从虚空中抢出，因其扭曲大气过甚，那模样便像是从他胸腔里突出来一般。上覆绒羽，灰眼犀利，尖喙如勾，乍露半身，便是两翼招展，长逾丈寻，周身翎羽如刀，舒张间分明就是一只大雕，其上罡气充溢，出则嘶然作啸，震动天地元气，硬是在剑压中抢出一片自有区域来。
这招一出，远在战场之外，不知有多少人脱口而出：
“罡煞化形！”
大雕转眼就完全显形，双翅张开，嘭地一声震碎了剑压钳制，腾空而起。
那速度好快，一发便至壮汉眼前，尖喙利爪，闪动森森寒光，更可怕的则是其带动的元气乱流，锋利如刀，硬生生剖开了护持在壮汉身外的剑压屏障。
壮汉给惊了一记，手中长剑激震，深海一般的剑压骤然间凝固如钢，连挤带挡，要在守势中钳制雕形罡煞的高速杀伤。
然而那大雕却是一沾即走，双翅一振，便飞腾半空，盘旋到另一个方位去，带动气机偏移，也牵动了壮汉的剑势重心。
“原来这就是罡煞化形……”
壮汉在外修行也有些年头了，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奇功秘技。他记得门中师长说过，罡煞化形，看起来声势惊人，但若不能操控由心，很容易就落得华而不实的下场。而且真煞消耗极其惊人，后劲不足，也是常有的事儿。
壮汉性子粗疏，可一身还丹上阶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兼其天份惊人，更有名师指点，对敌时诸般法度均是森严，当下并不冒进，重新调理剑势，准备往九烟那边倾斜。
可这时候，他没看到九烟，却看到了一头蜷曲盘阵的巨蟒。
巨蟒径粗逾两尺，牢牢将九烟盘在蛇阵中，灯笼大小的黄睛照来，蛇信微吐，守御得无懈可击，蓄而未发的攻势，则更让人心生寒意。
双形齐出！
不，在巨蟒之外，又有罡煞盘结扭曲，轮廓渐成。那形象骨架粗大，弓背伏身，姿态似踞似扑，大气受其影响，昂然有声，啸动岩层，分明就是一头巨虎。
三道化形罡煞，各有压力随之而出，三方垒加，壮汉深海剑意便受到明显的干扰，十里方圆的地层，都在微微颤抖。他施加在九烟身外的剑压，连续遭到打击、扭曲，早已溃不成形。
远方，仇伍猛一击掌：“他不是灵犀散人……”
唐禾则在拍腿：“好家伙，这人，我们大椎堂要了！”
听了唐禾不靠谱的言论，仇伍冷瞥他一记，这是丰都城，不是你那穷乡僻壤。
不过他心中同样有想法，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假，唯有这修行法门，明眼人一看便知。那灵犀散人，擅使迷香，出手如烟似雾，杀人于无形之间，而这一位，罡煞化形，气势极是浩大，尤其修为浑厚，气机潮涌，完全走的是两条路子。
疑心一去，莫说是唐禾，连他也有些心动了。
世上皆传说，北荒是散修、蠹修的乐土，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生活，事实上，遍布北荒各地的堂口，将一个选择摆在所有修士眼中：
要么加入进来，成为压榨者，要么就在被压榨中欲仙欲死好了。
一个修士，尤其是有些实力的人物，就是各处堂口的招揽对象，招揽不成，就是打压：
你说你要避祸？成啊，在堂口挂个名就行，对头实力强，躲着，对头实力弱，堂口帮你灭掉！
你说你要潜修，玩笑吧？天下之大，要修炼你到北荒来？
所以，在北荒，绝大多数修士，尤其是还丹境界以上的，大都有堂口背景，当然，其中绝大多数也是挂名，就是先站队，想在堂口中捞到更多的好处，就要参与更多厮杀冲突，你不参加，只要别添乱，也就罢了。
唐禾起了招揽的心思，并不奇怪，他和自家兄弟商量：“这人应是没有别的背景，只在洞府中精研香料之道，确究香料不去东海、不老泉，说不定就和那边有什么冲突……”
仇伍也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虽说北荒宗门普遍弱势，但他们天夺宗怎么也是北地四宗之一，有较为完备的修行体系，对无门无派的散修，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不过，首先要做的，还是把此事的嫌疑摘出去先。
正想着，战场中，壮汉向后飞退，拉开距离。这不是要罢手，而是先消减掉三煞齐出带来的磅礴强压，重整旗鼓，预备进入更激烈的局面。
飞退过程中，壮汉面色涨红，唯有眉心一线冰蓝，贯穿额头，直入发际，手中长剑嗡嗡颤鸣，倏乎间已失去了形体，自手中脱出，绕体而飞，深海剑意也起了漩流，将已有些残破的剑势重新规拢。
而在九烟身侧，那头化形虎煞，正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随着它前移，身上斑纹愈发明显，额头王字清晰，长尾微微摆动，连喉咙里低沉的吼声，都拟化如真，而在更外围，罡煞外扩，便如火焰一般，整头化形虎煞便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妖魔，凶戾煞气，横弥六合。
壮汉不自觉又往后退了几步，明知不合理，剑势重心仍不可避免地往化形虎煞那边去，此时他头上还有大雕盘旋，湍流如剑，袭扰得他心烦意乱，至于另一边，巨蟒盘阵之中，九烟竟又长长吸气，周围虚空扭曲更甚，看那模样，竟是要再出一头化形罡煞。
“此人修为倒是醇厚！”
紫蕖也是眼高于顶的主儿，九烟的修为并不入她法眼，但在还丹境界，能展现这种修为，也真是不错了。
窗台上，湛水澄咪唔一声：“没有的事儿，大部分都是以形神之意，盘结周围天地元气，以意驭煞，自成一体。虽是借重外力，可这里心法的精妙，才真有意思……唔，这是谁家的心法？算了，还是那虎形有趣！”
她扒着窗棂，猫身再往外探了些：“虽然不如猫儿可爱，但‘虎类肖猫’，也不错了。这虎形当真是形神皆妙，尤其是煞气充溢，灵性暗生，似又上映星辰法度，看似粗暴，其实妙得哪！显然是用过功夫的，相比之下，那雕形、蟒形就差得太远了。
“不过，明明是形神妙化的造诣，罡煞化形，可接引天地真灵，怎么转折间这么生硬？嗯，应该是前面都在打基础，近期才刚学会应用法门，一应战术都还没有成形之故。”
她在窗台上摇头晃脑，那边形势又有变化。
眼看壮汉已经全面跌入守势，下一刻就是四煞齐出的格局，一举占据胜势。九烟身外，扭曲的虚空竟又慢慢平复。随后，空中大雕也化为一团气芒，凭空消失。
壮汉愣了愣，他火爆脾气是有，但其实更想以理服人来着，迟疑了下，也略收剑势。随后就听到那边声音传来：“因为一块海雨香，拼个你死我活，好没意思。当然，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做岔了。”
一听此言，壮汉又是着恼，可是那边化形蟒煞已开始解除盘阵，连虎煞都溜溜地回去了，他再继续发力，明显与他为人相悖，一时只能咬牙切齿。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边局势缓和，终于有人能插上话了。
“两位都是人中之杰，何必因为区区外物，弄得不愉快呢？”
笑眯眯插进来的，正是昨日和唐訾一起，拜会九烟的顾姓修士，单名一个“执”字，虽有“固执”之音，但为人性好嬉游，略显轻浮，这种对峙的局面也敢冒冒失失上来。
不过还真让他冒失对了，不说九烟，那壮汉被化形三煞齐出折了锐气，又被言语堵住，正找台阶下，心中也暗出一口气。顾执眼力不错，手中白玉折扇轻敲掌心，又笑道：“这样吧，大伙儿交个朋友，那海雨香价值几何？由我老顾出了……”
壮汉嘟哝一声：“哪是钱的事儿？”
顾执笑吟吟地正要回应，那边九烟嘴角略一抽动：“那海雨香我已经用了半块，剩下一些，做了点儿精炼，你若还要，给你也成。”
“……娘的，这就了结了？这两人看着都是狠角儿，怎么行事和娘们儿似的？”
仇伍呸了一声，唐禾、唐訾却是讨论益渐深入：“你看那化形虎煞满身戾气，哪是个易与的主儿，说不定是有什么忌惮。倒是那壮汉剑势森严，行事规矩多，不知是哪个宗门出来。”
“顾执那厮，心思也多，昨日明明说了不感兴趣，今天却占了先机，莫不是也要招揽九烟？”
议论声里，那边三人直接进了九烟的洞府，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架势。
仇伍目光投向战场边缘，倒是略松口气，被壮汉随手扔在地上的李闪，本就是奄奄一息，在两个还丹上阶交锋的战场滚一遭，更是出气多，入气少，眼看就不成了，这人死掉，会省很多事儿。

第195章 海雨香风 待价而沽
不得不说，顾执这家伙确实有些妙口生花的本事，三人走进洞府的短暂时间里，他已经能够很流利地和壮汉搭上话了。
壮汉名叫管征，问他门派，他却道：“败军之将，不敢有辱师门。”
顾执全不以为意，笑道：“管老弟啊，不是我说，在北荒这地界儿，九烟道兄所作所为，实在是最正常不过，别处恐怕也差不多，嘿嘿，这就是‘世道’，是老弟你太较真……
“明白明白，万事都脱不出一个理字，可天之下之，这‘理’也不能全写得一样啊？
“而且我看九烟道兄也是比较知理的，北荒这地儿，肯把吃掉的宝贝再吐出来的，少见啊！至少我不成，我想，大约也是九烟道兄刚来的缘故。”
他说话并不都是圆滑无棱角，可是嘻笑中自有诙谐之意，管征脾气虽爆，可被九烟挫折锐气在先，又让人抓住性子软肋在后，一时发作不得，慢慢的火气也给磨销殆尽，话不投机，又说不过他，最后只能哼哼，倒是让尴尬逐步堆积起来。
九烟在前面，引二人直趋他制作香料的石室，没有半点儿耽搁，拿出那装着半块香料的玉瓶，眼都不眨一下，便递了过去。
管征犹豫一下，还是接过，这就表示二人前怨消解，顾执当即鼓掌叫好，气氛让他弄得很是热烈。
这让管征更窘，拔脚想走，又想看看到底还剩下多少，最终是厚起面皮，拔开瓶塞看了一眼，接下来就是一呆：“这香……”
顾执又是啪的一声，扇敲掌心，趁热打铁：“大伙各让一步，说到底还是骗子贼人可恶，那损失就先记到帐上，待查明了究竟，再给那些人好看！”
说着，忽觉得管征神情不对，凑过去瞅了一眼，便也是一惊：这海雨香价值不菲啊！
他大约可以想象管征肉痛的心思了。玉瓶中，靛蓝的颜色倏而化水，倏而化汽，竟是没有固态实质。由于玉瓶半透明，映入外间光线，在小小的空间内，也是云蒸霞蔚，煞是好看，香气流出之时，带着微腥，便如海风拂面，别有意趣，这等海雨香，显然是精炼到极处，是上品中的上品！
啧啧，一下子被用掉了一半，便是我也要红了眼啊。这管征虽是被名门正派教傻了脑袋，可是损失太过惨重，只以言语，怕是不足以让他甘心，还要再想个法子才好。
正转动念头，管征已经开了口：“这不是我那块……我那个没这么好！”
哦哦？顾执大讶，目光移向九烟，便见那黑炭轻描淡写地回应：“说过精炼了下，确是你剩下的半块。”
管征深吸口气，他也是懂行的，以这种精炼程度，纯以价值论，就算是半块，也比他那整块的逊色不到哪里去了，在特别挑剔的调香师眼中，说不过还犹有过之。
顾执也回过神来，虽还不了解里面的细节，却是很清楚应该说什么，当下再次啧啧称奇：“就是吕大师亲手炼制的，也不过如此吧。”
一看他就是参加了香料专场，或者是特意做过功课的。
九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管征拿着瓶子，心理上显然又给有些调适不过来。看得顾执暗笑不已，这种名门正派教出来的正经弟子，又是历练不足的，最抗不住软硬兼施的手段，看起来九烟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啊。
最后管征给憋得没法，只能拱手行礼，随后匆匆告辞，仓皇便如逃命一般。
等管征出府，顾执便哈哈笑出了声：“原来九烟道兄自有手段，我这里倒是唐突了。”
“哪有的事。”
九烟的回应相当简单，也不知是说“手段”还是“唐突”。不过接下来他就给顾执道谢，礼数周到。
顾执不再提这事儿，只是感叹：“竟不知道兄在调制香料上，有这等造诣。那海雨香拿出去，在哪个拍卖场上，都是压轴的宝贝啊！”
他这是夸张了，但惊叹却绝不是做假。九烟则摇头道：“我这一支，只是在精炼上有所心得，至于调制、和合，则非我所长。”
“术业有专攻，就是专精于精炼之法，天下调香师中，也自有道兄的一个位置。”说着，顾执便拱手笑道，“正好我家里有许多产业，和香料有关，以后若有求告到道兄这里的，请道兄务必赏个脸面。”
九烟半点儿犹豫也没有，回应道：“那是自然。”
顾执大喜，再和九烟说话时，又多了几分亲近。不过他把握到九烟的性情，也没有逗留太久，便主动告辞。
看着顾执出去，九烟重启了洞府各处禁制，又在厅中逗留片刻，闭目静立，末了才回到静室中，盘膝坐下。
一呼一吸之间，内外天地自然贯通。
心内虚空中，本命金符之外，有鱼龙绕行，如龙吐珠，四面都是散射的星光，与周身气机呼应，而本命金符核心，则通达生死之机，牵出一道玄妙的联系，直指天幕。
玄武星域先是亮起，星力流转，交由北落师门运化，周流不息。随后就是白虎星域，毕宿第一星曰毕，正是他上次移宫归垣之前，寄托生死玄机之处，此时同样运化星力，遥相感应。
四象星域并无上下之别，不是说移宫之后，曾经寄托的星域就没了用处，他向来中意白虎星域的凶煞之气，有许多符箓，受那凶煞星力加持，效果要比玄武星力强上不少。
但由于生死玄机移转不易，在直正归入三垣，并驱四象之前，想自由运用多个星域的力量，总有一些窒碍。要做到无缝转换，就需要掌握法门，勤加修炼。“四灵法相”法门中，有一种为此制作的特殊心法，能够达成临时调转的效果，练了两天，化用在化形虎煞上，效果颇佳。
九烟，不，应该说是余慈，稍稍调理了与管征交战后，略有些紊乱的气机，睁开眼睛，微微而笑。
以四灵法相的心法，驱动化形十煞功的应用法门，这是在修行法门上造出的新面目；而用心炼法火精炼香料，想来也是有史以来头一个了。
一连串事情过去，九烟的身份，如今总算是圆了大半，想来绝没哪个人会往卢遁身上去想。不管是魔门东支还是赵子曰那边，都不足虑。另一方面，如今连影鬼、铁阑都没在身边，又有乌蒙蝉蜕覆体，一切本来气息都被封绝，就算陆素华再怎么了得，也休想再找过来。
他可以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然而人心之复杂，又岂会因为一个单纯而功利的“安全”就能满足的？
他站起身，换了一个房间，五味混杂的气息扑鼻而来，他也忍不住呛了一记，说不得要使个手法，将这些烟气收拢，顺着通风口排出去，屋里各用具摆放得挺整齐，但这无助于提高他的成算。
之前对顾执说，不擅长调制香料，绝不是谦虚，而是真正的有感而发。
海雨香、紫兰果、苏粉，冰茄花、玉涴露……或名贵或普通的香料、药草分门别类摆放，每个都用去了一部分，而制成的成品就在脚边的垃圾篓里，像是炒焦的米粒，毫无疑问，是一种让人气沮的失败作品。
调制香料，太难了啊！
余慈造出九烟这个身份，一是要与以前惹是生非的卢遁做一个切割，二来就是想借此身份，研究无名香经。
无名香经上，各类香料条目浩如烟海，余慈目前只对其中一个最感兴趣，那是一种需经过复杂调配的香料方子，名字叫冷香清露。此香没有别的用处，但以之浸体，却能彻底改变人之气息。
分神搞这个，理由也很简单，他想帮陆青的忙。
陆青那边，实让让人忧心。他不知道陆青和陆素华是怎么一个仇怨，也不知陆青究竟是怎么一个打算，不过陆素华从他身上找到了混气淆灵的线索，一下子将陆青推到了危险边缘，相处这么久，受了陆青许多恩惠，他不做点儿什么，又怎能说得过去？
将此香料制出，用在陆青身上，比什么混气淆灵，都更管用。可惜调配难度实在太高，难道还要他再到外面找一个调香师帮手？
就算是制成了吧，也还要在陆素华寻到陆青之前，先一步找到她才成。
这才是最大的难题，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完成的，除了这边，他也安排了影鬼去做，同时还有妙相。
妙相答应，她会动用手中的关系，帮余慈打探陆青的下落。这样，成算自然大了许多。
不过这是在他钻入乌蒙蝉蜕之前的事儿，从那以后，他同样断绝了和妙相的联系，只让她和影鬼联系，而影鬼则没有传来任何新信息，想来暂时还没有进展。
现在，妙相应该已经和魔门东支搭上线了，但同时也肯定与那位大黑天佛母菩萨保持着微妙的联系。
当日，他用平等珠取下铜钵，将妙相和五岳真形图“分开”，虽然美尼姑仍受着天魔困扰，却已不准备立刻南下，据她说是要“待价而沽”。
其实，余慈现在也是这么个想法。
※※※
尸体不见了？
仇伍盯着手下，冰冷的眼神足够将人的魂魄冻结，手下遍体生寒，只能依着本能辩解道：“那边起了内讧，似乎是赵柱先一步将李闪杀了，并处理掉，我们搜了一圈儿，没见到尸体……”
仇伍沉默半晌，方嗯了一声：“不见就不见了吧，注意着别让那厮又活转过来，找上九烟就成。”
难得见仇伍大人这么好说话，手下暗抹一把冷汗，匆忙告退。
仇伍其实对招揽九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只是因为赵柱那厮做事不牢靠，还因为看顾执那模样，长青门距离招揽成功，怕是也仅有一步之遥。
要是招揽成功，虽不能为我所用，却还是比较稳妥的。
顾执是长青门在丰都城的管事，人称“甩手掌柜”，倒是很契合长青门一向的风格。虽有鬼狱散这个挖掘不尽的金山，这个宗门却只缩在华严城闷声发大财，除了宗门自己培养的弟子，对任何招揽的修士，都是以客卿相待，保持着礼遇又有距离的态度。
九烟投入长青门的话，就很难和其他堂口和宗门发生冲突，就算那个事儿暴露，也没什么。
便是出点儿什么意外，也无所谓，天夺宗又怕得谁来？
天夺宗以侵杀盗掠发家，便是开宗立派，也不脱盗匪习气，仅有三位步虚修士，连个长生真人都没有，在北地四宗里，明面上势力是最弱的，可是他们凭什么雄踞一城，至今不衰？
一是有魔门的背景，二就是和北荒的沙盗，有各种或明或暗的联系。虽然其根基是在北方四城中的无拓城，但真要有仇敌杀上门去，不可力敌之时，这些人绝对会抛下基业，散入黑暴深处。可占了他们的基业也别开心太早，过不了几日，他们就是会纠集成千上万的沙盗，冲杀回来，无所不用其极，把场子找回来。
天夺宗如此行径，说是北荒沙盗的总瓢把子，也不为错。可以说，北荒沙盗不灭，后面台子不倒，天夺宗就可以永远在北荒我行我素，就是三家坊，也要让其三分。
抓住灵犀散人、另辟蹊径的打算成为泡影，仇伍的心思自然就转移到黄泉秘府，那里才真正是风暴的中心。
※※※
我还没死吗？
李闪是真的想死的，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这种全无希望的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
他也曾以为自己死掉了，可是他仍活着。
那个壮汉非常恼怒他的所作所为，从九烟洞府出来后，还要盘口一番的，但看到他奄奄一息，却似是动了恻隐之心，半途塞给他一枚丹药，就把他放了。
他以为这次又是走运过关，挣扎着到先前预定的地点，与同伙汇合的时候，却赵柱当胸一掌，他当场倒下，昏死过去，而当他醒转，挣扎着逃命之时，却恰看到赵柱死在另一拨人手中。
错进错出，他倒是暂时被遗忘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翻下附近的阴沟，挣扎着逃走。这里，他在双仙教修炼的法门起了作用，还有刚才壮汉曾塞给他那颗养伤灵丹，药力未完全化去，竟是暂时维持住了他一线生机。
以他的身体状况，也逃不了多远，他甚至不想逃了，反正以他这种垃圾，在北荒的命运早已注定，挣扎这两下，又有什么意思？
神智昏昏沉沉的时候，似乎有人拖动他的身体。

第196章 太玄妙术 众矢之的
李闪毕竟伤重，不知怎的又昏了过去。等他醒转之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蜥车上，车厢微微晃动，不知是驶向哪里，身边则有一个人影，在闭目调息。
他睁眼呆了半晌，终于开口：“你是谁，为何救我？”
那人闻声睁开眼睛，在北荒生活久了，李闪当即就看出，这是个鬼修，双眼其实是由气芒团聚化成，修为看起来至少是在通神上阶，否则鬼体不会如此坚凝，有如实质。
那鬼修笑了一笑，看得出来，这人并不是特别能言善道的：“我叫寇楮，是华严城人，正要回去。见你落难，便救了一救。”
北荒还有这种人？
便在李闪稀里糊涂的时候，寇楮又道：“我看你重伤倒在阴沟里，十分狼狈，想着或是有仇敌，故而自作主张，带了你出城，却不知你是如何打算，现在已经过了丰都城外围的哨卡，你要是还想回去……”
那怎么可能！
听到已经出了丰都城，李闪心中便似移去了一座山岳，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如今赵柱那些人已经死掉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那九烟之事，可他还活着，如今莫名出了丰都城，说不定连天夺宗都以为他死了，以后只要他再不涉入沙盗的圈子，想那天夺宗也不会来关注一个小小的通神修士，眼下岂不正是海阔鱼跃，再无钳制？
极大的欢喜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咧开嘴，可笑容方成，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
“辛乙这老杀才！”
这绝不是赵子曰一人的咒骂，而是前段时间，在黄泉秘府中打生打死的各路人马一致的意见。
解除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剥离黄泉秘府的一切防护，亏他也能想得出来！
正因为如此，赵子曰不得不中断闭关，从十方大尊的老巢，急匆匆赶来丰都城。虽是行动迅速，但他心中仍是尽是悲观。
而等他来到圆光阁外，表明了身份，请求与那位未来的合作者见面时，侍女的回应更是加深了这一忧虑。
“湛师叔小睡未起，请赵道友明日再来吧。”
好吧，貌似猫一天要睡上十个时辰的——赵子曰早了解过这位的脾性，也分不清这是实话还是托辞，只能试探着问一句；“不知明日何时，湛仙子能拨冗一见？”
“这要看湛师叔的意思。”
得，又绕回来了。可以想象，在那位举世无双的个性之前，他这回求见，就算是有大梵妖王在背后撑腰，说不定也要来来回回绕上个三五天，那时候莫说黄泉秘府，连他的性命怕也不保！
眼看着用正规程序不成了，赵子曰暗自咬了咬牙，和缩在他身后的摩奴联系。他的共生同伙儿明显有些迟疑，但在他强烈要求、包括扯出大梵妖王的大旗威胁之下，摩奴终究还是屈服了，猛地冲出，便从两人脚下蹿出去，越过会客厅，朝里面飞奔。
紫蕖见状先是惊怒，却见奔过去的是一只雪白的狮子猫，不免有些迟疑，回头看赵子曰，脸色很是不善。
“你什么意思！”
“紫蕖姑娘息怒，我这猫儿不太听管教……”
两人在这里纠缠，赵子曰却是暗喜，果然是赌对了，见摩奴是猫身，紫蕖没有发动洞府的禁制，这就成功了一大半。
念头未绝，里面就传来一声极凄惨的尖叫，变故发生极快，赵子曰一愣神的时候，便见摩奴狼狈不堪从原路冲回来，一道黑影紧追在后面，疾速如电，竟是后发先至，超过摩奴，伸开爪子，一巴掌拍在摩奴毛脸上。
只一击，摩奴砰然倒地，四腿抽搐，一时间爬不起来。
赵子曰头皮发麻，同时听得一声低哼：“何方妖魔，敢扰我的清净！”
那话音分明是从黑猫口中发出来的，还好赵子曰见多了摩奴，又早早做过功课，也不如何吃惊，忙起身向这黑猫施礼，口称湛仙子。
紫蕖很好心地指点他一下；“这是湛师叔的爱宠九命。”
赵子曰咧嘴一笑，不露声色地化解了尴尬：“早听说湛仙子符化灵猫，自具神通，见猫如见人，也是不差的。”
这话却是湛水澄最爱听的，所以赵子曰获得了暂时与她交流的资格，迎面就是训斥：“不是披一张猫皮，那就是猫的！好好的皮囊，让个妖魔占了，真是恼人，回头还要拿熏香才行……紫蕖，你不要忘记了。”
紫蕖忙应了一声。
这不是要跑题了？赵子曰一看不妙，也顾不得礼数，前趋一步，一躬到地：“无天使节赵子曰，见过……”
话刚说了半截，便见那黑猫扭转了身，挑高了尾巴往回走，赵子曰心中大骂，至此如何不知对方的态度？可一些话又不能不说，什么伪饰都顾不上了，连珠炮似地嚷出来：
“湛仙子，你我两家定下协议，彼此帮忙，如今我们这边正要取那黄泉秘府，偏偏那辛天君十分难缠……”
“那就更不用找我了，我打不过他。”
“不用仙子当真出手，只要能缠住他，比如斗符……”
“是啊，我胡搅蛮缠也是挺出名的。”
赵子曰忽觉不妙，下一刻，他脸上重重挨了一记，直飞出厅去，摔了个七昏八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会告诉你这一劫来我和他对赌他喵的九战九败啊呜……”
几颗后槽牙从嘴里吐出来，赵子曰想再努力一回，可是嘴巴连带着声带，都被那一击给麻痹掉了，这肯定是湛水澄故意的！
他又气又急，也在此刻，脑中某块区域骤然滚烫，岩浆般的热流迸发开来。
稍一静默，有声音自外传入厅中：“那我们换个条件……对湛水澄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听到赵子曰竟敢直呼湛水澄姓名，紫蕖又惊又怒，也在这一刻，厅中莫名有些发冷，让她将要出口的训斥完全发不出来。
黑猫又转过来，碧瞳盯着厅口。
声音像是簧片的振鸣，慢慢流入厅中，“还请施展太玄妙术，护住这人和那假猫的神魂，如何？”
黑猫碧瞳盯着厅外的人影，恰与一双深紫环金的兽睛对上：
“啧，说来就来，这么容易，两界之间又辟出哪条通道了？”
“暂时寄魂说个话而已。”
赵子曰起身，就那么盘坐地上，迅速肿起的脸，配上还是鲜血淋漓的嘴巴，看上去狼狈可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占据他神魂的那个存在。
“北荒这边，我也不多指望你们，眼下只此一事，太玄妙术的封禁之力，宇内独步，我倒想看看，你得了太玄的几成功力。”
黑猫嘁了一声，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本来想直接回绝的，不过转念一眼，便懒洋洋地道：“好啊，把他们留在这儿吧，我会处理的。”
话是这么说，她却在心里盘算，今天先睡个回笼觉，起来陪九命玩会儿，再睡个美容觉，然后出去遛遛，回来休息……至于那两个，反正会处理的嘛，什么时候都可以。
赵子曰那边，低沉的笑声响起来：“多谢！这样，我刚获得一批罗刹的情报，比较有时效……大约是十天前？等你封护完毕，我就用它当报酬，转给你们。”
黑猫闻声，碧瞳中幽光泛起。
“十天前？”罗刹鬼王善变，行事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要把握其行踪，情报当然是越及时越好。
厅中稍做沉默，白影闪过，摩奴被甩出来，直撞在赵子曰身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样最好。”赵子曰五指张开，一团赤焰在手心生成，里面蕴含了相当数量的信息，随后化为一枚玉简，就搁在手心里。下一刻，虚空生光，点点如星砂，汇聚成环，印入赵子曰额头，那枚玉简也在同时被摄入厅中。
“很好。”
赵子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了摩奴往外走，那声音亦哈哈一笑：“太玄授徒，才是真正天下独步。若是找到她，真要请去无天焦狱，做个教习。”
“嘁！”
黑猫对门外的背景呲呲牙，随即对紫蕖道：“给我腾出个地方，我要将消息发回去。哼，单独的消息再精准，还是要由师姐那边统筹，才有用处。”
紫蕖应了一声，又有些不确定：“刚刚那个，是……”
“不就是大梵妖王嘛！”
湛水澄漫声回应，仿佛那位血狱鬼府的至尊之一，不过就是照照眼的路人，随即就呵呵地笑起来：“他想封护神魂，我就封护，但已经渗入到神魂中的玩意儿，我可不管……不过也奇怪，什么时候大梵开始玩业力了？”
※※※
如今的丰都城实在是一等一的好去处，随心法会已到了最高潮的时段，每日里都有好些拍卖场次，汇集天下奇珍异宝，腰包荷实的可以买回家去品鉴，没钱的也能过过眼瘾，又或者记下买主的形貌体态身份，在场外施用些手段之类。
一大早，顾执便登门，凑着昨天的热乎劲儿，力邀余慈出门，说是到随心法会上捡漏去，并在余慈沉吟之时，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请柬和拍卖清单：
“这可是东海苍鳌仙府的专场，虽说仙府洞天让飞魂城占了，可当年的地仙遗泽，就是拿出来卖的，也都是不凡。你看这引龙香，据传是太古天龙的龙涎所化，发自天然，没有半点儿人工加持……”
余慈还真有点儿心动，况且依常理而言，也没有那个调香师能保持淡定。
不得不说，顾执对时间的把握卡得极准，余慈点头后仅两刻钟，他们二人就坐到了拍卖专场内，引龙香的拍卖也恰好开始。
作为仙府洞天的拍卖专场，辅助性质的香料，尤其是天然香料，其实并不热门，余慈只叫价两次，就将香料拍下，花费并不甚多。在此期间，顾执也没有真的大包大揽，仅是旁观而已。
等余慈引龙香到手，他才笑道：“精品上品之流，九烟道兄若是见到有什么中意的，这两天一定要抓紧下手。但若是什么想卖出的，不妨就再等几日。眼下是个茬口，市面不景气啊。”
“哦？”
顾执靠在椅背上，笑道：“不知道兄听说过没有，八景宫的辛乙辛天君，在怨灵坟场深处有一个大动作，眼下丰都城中，得到消息的，都奔那边儿去了，那可都是大金主儿，随心阁真要恨死他了！”
余慈知道他说的是黄泉秘府那边，环顾场中，做出疑惑的姿态：“人也不见少多少。”
“这种事儿，知道的人越少，回头争的好处才越多嘛。现大部分人还给蒙在鼓里，真正离开的，都是那些大豪客，道兄你对那些人不熟，故而不知，像我在这儿转一圈儿，倒觉得那消息更可靠了些。不过，这对我是有好处的……哎，这个东西好！”
顾执一拍扶手，盯紧了展台上开亮出的一件法器，开口便扔出两万如意钱，一下子把其他意图竞价者打懵，法器也顺利到手，是一个能滋润灵药的小药鼎，不过拳头大小，十分精巧。
药鼎一入手，他就哈哈大笑，拿出一个鼻烟壶，将里面的装的药粉之类一股脑儿地倒进药鼎，随手将鼻烟壶抛掉，凑近鼎口，深深呼吸，身体为之颤栗，继而叹声道：
“好宝贝啊！”
“鬼狱散？”
“哪可能，我再也禁不起那玩意儿折腾了，这是由不老丹研磨的香粉，虽是天价，却也有瘾哪！”
余慈倒是听过，鬼狱散是模仿不老丹制成，二者价格相差悬殊，效用也是天壤之别。顾执如此享用，行事之豪奢，可见一斑。
竞得了药鼎，顾执似乎也是心满意足，又将话题转回来：“也就是辛天君这等人物，才有那般决断。咦，貌似我还没有和道兄说起是什么事哪！”
他凑过身子，压低了嗓音：“其实就是黄泉……”
后面两个字尚未吐出，两人座下地面倏地剧烈晃动，整个拍卖场都在摇摆，场中当即乱成一团。
声音嘈杂，里面最多的一句就是：“怎么回事？”
※※※
“魔门东支也真下得去手，争不过辛乙，干脆动摇相关地脉，这是想让黄泉秘府挣脱符禁，重归九幽绝地呢，还是要把事情闹大，以火中取栗？”
陆素华一笑，朝着那动摇不定的阴影区域飞入，什么变故也不放在她心上，唯有那个正撼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人物，才真让人着恼：
“辛乙这家伙，真是太碍事儿了！”

第197章 夺府前奏 生意洽谈
怨灵坟场中的另一个方位，有一拨人马停驻。当头的翟雀儿，看着远方林间，正迅速收缩的搜检大网，浅紫唇瓣微微抿起，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什么。
当日辛乙过来，三拳两脚便将他们轰了出去，什么魔门东支，长生真人，都不顶用，出来秘府，又被以端阳真人和杨朱两个真人修士为首的诸宗修士挡开，不得不憋屈地远离了黄泉秘府，在外围游荡，直至今日。
便在这段时间内，辛乙以符禁锁住黄泉秘府，使之无法移动，只身进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要移除禁域核心，使秘府进入毫不设防的状态，随后其中的诸般宝物，自然是由各宗修士瓜分。
对此，翟雀儿等人，也拿出了更绝的应对措施。
地震已经持续了小半刻钟，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方圆千里、万里都受到影响，显示出魔门精妙狠绝的手段。
若说地脉是河，黄泉秘府就是河上的船，一直顺水漂流，只是前些日子被辛乙设下符禁，等于下了锚，不能继续移动。魔门东支今日做的，就是在“河道”上动手脚，扰动地气正常秩序，撬动天地之威，帮助黄泉秘府挣开“锚具”的锁拿，并以狂暴的姿态，在地气浪潮中颠簸翻滚。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他们做成了。只是这时候，没有人表现出喜意。
按照推断，黄泉秘府中，镇抚地气的五岳真形图如今已经不知所踪，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用途不在此，里面势必已经乱成一团，地形变易，灵脉散失，都在所难免。就算是今后入主秘府，重新归拢，还不知要花多少力气。
这是下下之策，没有办法的办法。
魔门东支想要秘府作为在北荒的支点，最终目的自然是要占住，可若秘府真让人给扒光了，便是占住又有什么意义？
众人里，倒是黑袍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对黄泉秘府本身固然也有点儿想法，但退而求其次，拿到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能满足。就是他当日被辛乙轰出黄泉秘府，可说是头一等的奇耻大辱，眼下也有些急不可待：
“地龙翻身，辛乙设下的符禁已不顶用，什么时候过去？”
“还要等。”
翟雀儿回过神来，唇角向上挑起：“咱们先动了手，就要等等那些人了，十方大尊啊，陆素华啊什么的。”
“十方那厮早得偿所愿，陆家的妞儿恐怕也得手远遁了……”
“是吗，十方大尊也许是满足了，可我怎么觉得，它那拜把子兄弟，费尽心机，夺走佛陀遗骸，不是个偃旗息鼓的架势呢？以前漏了他这个人，实在是失策。至于陆素华……”
停了一停，她手抚心口，唇边笑纹倒是愈发地深刻了些：“我可是很期待，有黄泉师叔的指点，她会弄出什么场面呢！”
话音方落，远方森林中，就传来气劲爆破的声响。那边有人影试图冲破诸宗修士的搜索网，却径直被打了出去。
开始乱了。
※※※
千里开外，刺曲和破劫二人并肩而坐，身前跪伏着数十名盘皇宗弟子，自步虚至通神境界，都在其中。两位长生真人便在那里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众弟子只有伏地恭听的份儿。
盘皇宗自三劫前盘尚天君开宗立派以来，其实总体上也就传了五代而已，如今宗内两位长生真人，当年也曾亲随盘尚天君，纵横北荒，在宗门内声望无以伦比。尤其是刺曲，当年全宗依附大梵妖王，他就是力主之人，事成后身登宗主之位，在宗内一言九鼎，没有他的诏令，一切事情都进行不下去。
说到底，赵子曰都是个外人。
与破劫计议已定，刺曲转向众弟子：“因那人私心，我宗度劫秘法上，有极大缺陷，至长生真人后，再难寸进，当年天君那般惊才绝艳，强至大劫法宗师，也在第二次四九重劫前，灰飞烟灭。为宗门前途计，我等依附王上，如今就是生死关头。成，我宗就是北荒之主，更可得长生之门；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众弟子当戮力同心，共渡此关。”
众人轰然应诺，随即各自散开，依计划而行。见弟子们散去，刺曲站起身来，低声道：“如今是把局势给搅乱了。可天夺宗那一批还不够，丰都城里，消息已经散去了，中间批次引导，不能显出我们来，但关键时候，又要能接得上，师弟你在前面，要费点儿心思。”
破劫黑面虬髯，看上去粗枝大叶，外面也有此类评价，但刺曲知道，关键时候，这位师弟绝对是靠得住的。破劫摸摸胡子，点头应了，随即笑道：“王上今日所为，显是仍将本宗视为在北荒的根基，赵子曰不过一小丑罢了，便是事成，也活不了太久，嘿，这消息听着解气。”
刺曲唇角动了动，暗忖赵子曰是小丑，难道我们二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终究没说出来，继续嘱咐道：“你要记着，自布嵯三人事败后，我宗其实已在明处，至少离尘宗那边是瞒不住的，只是他们尚不知王上在北荒的手段，你接下来出手，嫌疑必定是有的，所以一定要控制住火候，不能给人抓着把柄，否则我宗倾覆，就在眼前！”
“这可不容易……”
“有一个说过去的理由就好。”
刺曲冷冷一笑：“让北荒保持原貌，也是云中山的想法。不管是对魔门俯首帖耳，还是对名门正派望风景附，北荒一有偏颇，缓冲的效力便是骤降，岂是八景宫乐意见到的？乱一些，也没关系。”
云中山便是八景宫中的山门，号称位于“天下之中”，三十六洞天福地，号称“三十六天”，几自成一界，自五劫之前，八千剑修西征，论剑轩败落之后，八景宫便是东方修行界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就是元始魔宗全盛时期，也只是与之平分秋色。
没有人愿意碰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也没有人敢忽视这等门阀的意图。
辛乙的想法简单，只是诛除魔劫而已，其他宗门趁这机会占占便宜也就罢了，绝不敢借着这由头，把事态扩大，重新给北荒洗牌。
想通了这一点，里面可操作的空间还是有的。
※※※
地震持续时间之长，让丰都城的居民都大感惊讶。他们深居地下，对地震的防护自然是从来不会掉以轻心的，像这种程度的冲击，其实不足以撼动地下城的防护，不过由此而来的骚动，却是以最快的速度蔓延。
拍卖场的震动停止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余慈和顾执仍坐在原处未动，场中却是稀稀落落的没剩下几个人。人们并不是害怕地震造成坍塌，而是前面那一刻钟，丰富而混乱的消息已经席卷全城。
总结起来，也不外乎这一句：“黄泉秘府出世，防护禁法已经给剥干净啦！”
然后，人们就自动脑补了下一句：里面的宝物，见者有份啊！
也许是场中情形带来的错觉，余慈觉得，整个丰都城都变得安静了。
“九烟道兄不去看看？”顾执的声音在空旷的拍卖场中，显得颇为响亮。
余慈迟疑了下，摇头道：“暂时还是不凑这个热闹吧。”
他没有把话说死，是为了符合常人的心态，不过心里面早早就有了决断：刚刚跑出来，傻子才再跳进去！
他又反问顾执：“顾道兄……”
“禁不起啊。”
顾执刷地一声打开折扇，给自己扇风，扇面上精致的美人行乐图分外扎眼。继而咧嘴笑道：“宝物再好，也要看看都是谁在那边！这些蠢货，难道还想从辛天君手底下刨食？九烟道兄不去，也是明智之举。”
说着，他有些唏嘘：“不过，早三十年的话，我说不定真会去凑个热闹。喊了你这么多声道兄，其实我有一半儿是在装嫩。观你周身气血元息敛藏极好，不过结合口鼻吐息和双眸神光推测，应该至多不过两百岁年纪，而我嘛，已经在世间虚耗了三百零六年了！”
余慈看他那年青而轻浮的脸，愕然无语。
“嘿嘿，天天吃不老丹，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再说和那些动辄千载万年的老家伙相比，我不正是个小字辈的？关键是心态，心态嘛！”
顾执能把手中扇子玩出花儿来，同时笑道：“长青门注定了是无法显达于世的，结了那么多财货，有什么用？我做个土财主，帮门中花费一些浮财，也是应该。”
余慈真服了他这心性，顾执哈哈一笑，站了起来，也许是刚刚药粉吸得多了，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儿，才对余慈道：“来，九烟道兄，不，九烟老弟，咱们换地方，这场子今天是没法办了，别说今天，不等到那边尘埃落定，这随心法会就别想有个善终……”
“顾掌柜，你甩手掌柜当多了，不把生意当回事儿，可别把我们随心阁拖下水啊！”
空旷的场地上，突地多了另一个声音，余慈扭头，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容色清妙动人，却自有一番端凝气度，正是多日不见的沈婉。不过，说话的是另一位，此人看上去略嫌苍老，头发斑白，还有些驼背，服饰却相当华美，看上去有些不甚搭衬。
顾执见这二人，一怔便笑：“啊哈，沈掌柜，多日不见，倒似清减了。随心阁的掌柜劳心劳力，实不应该由沈姑娘一般的佳人操劳主持，呃，皇甫兄，别来无恙？”
他先后主次的划分，煞是有趣，不过那两位已经见惯了他的作派，不以为意。那老者嘿然一笑，根本不答理他，只对向余慈，稍一打量，就恍然道：“是九烟道友吧，敝人皇甫杰，忝为随心阁北荒总柜大管事，闻得道友迁入丰都，偏偏近日事头繁琐，未能到府拜会，失礼失礼。”
他拿出商人和气生财的姿态，至少面子上是过得去了。余慈也答了礼，并未多说什么。不过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沈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似乎颇为关注的样子。
难道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念头刚转过，便听那边招呼，态度也很和善：“阴窟分柜沈婉，见过九烟道友。听闻道友调香术神妙非凡，这厢可好奇得很呢。”
随心阁的消息也太灵通了点儿吧。一怔之时，皇甫杰已笑道：“顾掌柜，九烟道友，既然见了面，不妨在一块儿聚聚，我做东……”
顾执哈地一声笑：“皇甫兄，你还有这心思？”
“这有何妨？”
环视一眼，见空荡荡的场面，皇甫杰却甚是从容：“若是别的场面我还担心，可这随心法会，早在一年前就公示天下，又有青录紫章等等，广而告之，方邀来这八方宾朋。真正的大金主，都是早有计划，携款奉命而来，难道就因为一个突发事件，两手空空地回去？
“至于凑热闹的、捡漏的，原也没指望能从他们身上有什么进项，仅是赚赚人气而已，如今情形，不过是地震和消息混在一起，让大伙儿有点儿不适应吧。”
他说的恰与顾执所言背道而驰，不过说话间，还是如他所言，竞拍者陆续回流，虽然嗡嗡地讨论刚才事项，有些分心，但与前面的冷清场面，仍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一些人认出了皇甫杰，纷纷与他打扫呼。这位大管事也是笑眯眯地回应，便像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奉上迎下，都是从容亲近。
顾执看到这一幕，嗒然不语，良然方叹道：“是我眼窄了，娘的，在北荒呆久了，便以为北荒就是天下，只看这一片儿，活脱脱一只井底之蛙。唉，罢了罢了！”
他意兴阑珊，对拍卖更没兴趣，扭呼余慈要走的时候，一旁的沈婉突然开口：“九烟道兄有调香妙术，不知可否愿意做一笔生意？”
余慈奇怪，沈婉怎么就盯住他了？还未回应，顾执已执扇在他胸前一拦：“慢来，沈掌柜，九烟老弟可是我们长青门的客人。”

第198章 碧澜飞炎 过海奇香
沈婉哑然失笑：“长青门的客人，就不能与外面做生意了？”
说着，她偏头看过来，以目征询余慈的意见，余慈真是挺好奇的，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事先说开比较好：“我还是对精炼提纯香料比较擅长，其他的很是一般。”
“正是与之相关。”
沈婉冲他微笑示意，旋又向皇甫杰请示。他二人本就是关系深厚，老头自然没有不允之理，而且还道：“亏得你想得周全，我还正愁那边怎么答复呢。”
当下这事儿便谈妥了，皇甫杰还有别的事情，便由沈婉领余慈前往，顾执也厚着脸皮跟上来，说是知道沈掌柜精明厉害，怕自家朋友吃亏云云。
沈婉懒得理他，引二人出了苍鳌仙府专场，登上外面一辆半旧的蜥车，车轮辘辘滚动，他这时便确认了，沈婉并没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而确实是看中了他提纯香料的本事。
顾执则摩拳擦掌，要先问清楚生意的情况，可沈婉回应得非常简单：“我们只是牵线搭桥，具体合作，怎样合作，还要看那边以及九烟道兄的意思。”
一路上顾执都未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余慈怀疑他是借此机会，和沈婉搭话凑近乎，乐此不疲。
蜥车在丰都城的道路上飞驰，余慈透过窗子去看，街上人流真的少了许多，而且许多人三五成群，就在街道旁高谈阔论，流入耳中的大都是黄泉秘府如何如何。只是“一震”的功夫，黄泉秘府就顶替了随心法会，成为了丰都城的最火热话题。
如此迅速地扩散，若说背后没人用劲儿，才真叫笑话了。
约摸两刻钟的时间，蜥车到了地头，刚下车，顾执就重重地咦了一声：“怎么着，你们随心阁已经把生意做到天篆社头上了？”
蜥车停靠的位置，正是丰都城天篆分社。旧地重游，却换了一个身份，余慈心中颇有些古怪。
“客人就借住在此，请随我来吧。”
沈婉绕过镂刻麒麟生云符的照壁，径往里面去。她前面已经和人联系过，走至半途，有人匆匆至里面迎出来：“沈掌柜……哎？”
那人刚招呼一声，见到余慈，本能地就缩头，他雄壮的身形做这种动作，实在是非常滑稽。他也很快觉得不对，又直起脖子，深吸口气，用僵硬但不失礼的语气说话：“原来是九烟道兄，管征有礼了。”
这人正是昨天匆匆告别的管征，他又淡淡地与顾执招呼了，便抿嘴不语，沈婉肯定是知道昨天的事情的，自不会让尴尬生成，紧接着便道：“苏姐姐可在？”
管征刚应一声“在的”，他身后便有一人说话：“苏雨见过九烟、顾执二位道友。”
话音中，院子里像是走来一团火焰，来人全身火红装束，惟明眸玉肤乌发显出其他颜色，却是每一样都纯粹干净，话音也清亮明快，让人觉得，和她说话，若是来什么虚伪客套，就完全不在一条道儿上。
顾执眼睛大亮，和余慈一起回礼后，便笑吟吟地上前，要进一步套套近乎：“未知苏仙子仙乡何处？唔，似乎在哪儿听过……苏雨！”
他正往前凑的身子猛地一滞，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掩饰性地张开扇子，摇了两摇，但最后还是苦笑着再次拱手：“原来是碧澜飞炎当面，失礼失礼。”
是她？余慈在后面也是恍然，又见到个熟人呢。
他扭头看管征，怪不得这位剑势法度森严，有名家风范，原来是出身半山岛——“碧澜飞炎”苏雨，半山岛的后起之秀，当初他们可是在剑园中照过面了，还曾联手对付过“无真身”帝舍。
余慈便觉得颇为亲切，心情也变得很好。
苏雨倒是仔细打量他几眼，方将人往里请。天篆分社自有两个道童出来，为他们添茶倒水。苏雨性子是极爽利的，几口茶的功夫，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半山岛在此次随心法会上，购置了一批香料，只是里面有一些纯度不甚高，掺了许多顽固的共生杂质，一方面调配效果不好，另一方面也极易变质。他们就想就近找一个调香师，在此精炼，以求万全。
“昨日看到管师弟拿回来的‘海雨香’，我就想着，可请道友帮忙。只是前面已经和随心阁有了委托约定，才暂时作罢。如今沈掌柜心有灵犀，也请道兄出马，自然是最好不过。”
苏雨不会客套太多，稍顿便道：“不知道兄可否相助？”
只凭叶缤和叶途二人，余慈就没有不帮的道理。当下脱口而出“可以。”
一语既出，余慈便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忙又续道：“只要报酬合适。”
“报酬几何？”
余慈随口说的，哪有定数，又不能露了怯，只能抽动嘴角，道：“想来贵方不至于对我有所亏欠。”
苏雨眉头蹙起，她性子明快，见不得人故弄玄虚，也觉得这九烟胃口不小，印象便有些下滑。这时候，顾执摇摇扇子站起来：“慢来慢来，现在谈报酬为时尚早，总要先看看货色，验验真假，再说其他。”
余慈暗吁口气，倒是挺感谢顾执为他解围，也拿出直爽的态度：“苏仙子，那香料是哪个？”
苏雨看他一眼，道：“是婴舌香，不知九烟道友……”
“先试试吧，这里有没有静室之类？”
那婴舌香看来是比较生僻的一种香料，余慈现在连它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自然不可能打包票。但一旦尝试了心炼法火有用，他也绝不吝于下力气帮忙。
苏雨立刻安排了一处静室，请余慈入驻，并将一盒婴舌香递了过去。
婴舌香也是天然生成，因其色如鲜血，自然凝固后便成小巧舌头状，故而得名。余慈看盒中一颗颗鲜红的胶质物，心念一动，已将其中一颗送进了佛骨熔炉中，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杂质。
在等待过程中，他则拿出记载了无名香经的玉简，临时抱佛脚，查阅信息，看这玩意儿究竟是怎么个用法。
无名香经收录香料信处着实详尽，可称得上是浩繁如海，却纲举目张，少有遗珠之憾。很快，余慈就找到了婴舌香的条目。
这里面长长一段，都是婴舌香的产地、性质、用法、忌讳，也包括精炼手法等，看得出来，这香颇为高端，各种加工、使用方式，都很复杂，甚至还有相配套的心法，忌讳也多。
余慈看了几眼，脑子就有点儿发晕，只记住了前面一些基本的信息，知道这香原产自东海，性热味甘，有固态液态两种用法等等……咦，产自东海？
半山岛不就是在东海边上吗？虽说位置靠南一些，可在那儿收购，怎么也强过万里迢迢，奔赴北荒吧。
余慈的兴趣给提了起来，他仔细查看本条目，接着就发现，原来婴舌香是一种伴生香，总是和一种剧毒海虫共生，海虫的分泌物吸引深海中某种特殊的物质依附，久而久之，将海虫封在其中，彼此化染，成为鲜红如血的香料。
香料成后，海虫的遗骸却成了杂质，又因其本身带毒，分解时一个不慎，就可能激发出尸毒，将香料毁去。
所以这上面给出的提纯方法，就相当的复杂，看那些手法要求，余慈就知道，以自己真实的调香造诣，是绝没可能做到的。
看到这儿他又觉得庆幸，幸好刚刚没多话，只说试试，否则只在“伴生香”的性质上，他就可能要露馅儿。
他又想到一点，忙去看心炼法火中的香料，果然色泽已经暗了下来，这就是海虫尸毒扩散，香料给毁掉了。低骂一声，忙把这废品取出来，有些挠头，不知不觉给毁掉了一块，回头怕是不好交代。
他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想了想，依旧扔进佛骨熔炉中。
不是他不吸取教训，而是他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而已，幸好，心炼法火也没有那么弱！
以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为根基，生就的心炼法火，其性质说白了就一个词儿——“如愿以偿”。
在炼器炼物之事上，心炼法火可以做到完全贴合心中意念，所得即所想，只要你思路正确，办法可行，材料也跟得上，就能够炼制成功。在精炼香料这件事儿上，余慈要做的，就是对得香料的性质、成份心中有数，然后就是神意运化的层次要跟上，能够入微入化，以神识区分出哪个是香料成份，哪个是杂质，然后心炼法火就能搞定一切。
此时他进入还丹上阶，元神真性渐可发挥，对香料了解深入之后，这点真心不难。
不过三刻钟左右的时间，全新的婴舌香就出炉了，由指尖拈起，便像拈着一个小巧的薄膜水袋，稍稍用劲儿，里面的液滴就要溢出来，这种固态液态区分模糊的样子，正是婴舌香最为精纯的一种状态。
这时他也明白了，经过提炼的婴舌香，才是真正的婴舌香，苏雨给过来的，只是半成品而已，说价值相去霄壤，绝不为过。
不过，这样的进度，过快了。
按照无名香经上的提炼方法，中间药物作用需要一个时间，真煞催化也要一个时间，二者相加，两三个时辰都是有的，他半个时辰就拿出成品，在内行人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只好再等等，闲来无事，就研究婴舌香的条目，还别说，细看下去，他真发现了熟悉的字眼：
与海雨香混化，可致幻，宜独制过海香。
这是说一种香料配方了，余慈最先是被海雨香吸引了视线，不过接下来就觉得，这说法很是奇怪，尤其是“宜独制”三字，非常扎眼。
余慈顺手便搜了下过海香的条目，然后便给吓了一跳。婴舌香的条目字数已经相当多，大约在两千字左右，可过海香条目介绍，两万字都不止，这是在玉简中，如果编制成册，已经能出本书了。
大略扫了眼里面的内容，其中绝大部分，竟然都是法式仪轨，祭灵敬神的，实在是不知所云。
可细细看下去，却能见到，这些法式仪轨，其实就是调配的过程，许多香料，都是在此间加入，运化，甚至还引来所谓神力加持，方才成形。
如此繁复，大动干戈，调制成的香料效果也着实让人瞠目。
条目上介绍得很清楚，所谓过海香，一是调制所需香料，都来自于海中，且多珍稀之物，过海之名，是说要收集起来，几乎要将大海趟过一遍之形容。二是隐词阐义，曰“过海”，隐“瞒天”，实际上就是瞒天过海的意思。
过海香，瞒天、欺天之香也，化入气机，可幻化失真，淆惑天心，乱一切感应神通，可避天劫。
砰地一声，余慈一掌拍在桌子上，心里已然透亮：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九烟道友？”
外间苏雨疑惑的声音传入，出于礼貌和忌讳的考虑，苏雨没有以神意探测余慈的作法，不过眼下，里面动静闹得有点儿大。
余慈警醒过来，稍稍思索，应了一声，起身收拾好那些婴舌香，迈步出屋。
不想他这么干脆就出来了，苏雨很是奇怪，余慈觉得先把糗事说开比较好，便将那块被海虫尸毒所染的废料亮出来，暗红的颜色和正常的香料差距明显：“不好意思，能力有限，提炼时，一时不慎，毁了一块……”
联想到之前那一记拍桌声，苏雨轻叹一声，但很快露出笑容：“无妨，婴舌香本提炼本就艰难，我们是知道的。”
她心态好，可管征脾气爆，一下子瞪大眼睛，胸口火气上顶，刚到喉头，又觉得自己生气没有道理，只有咕噜一声硬咽下去，也在这时，余慈手掌一翻，另一块婴舌香亮出来。
一成一毁，是不能放在一起的，免得受到污染。可前后对比，那似乎在随时流动的莹莹红光，仍然能够晃花在场人们的眼睛。余慈冲管征笑笑，即而对苏雨道：
“另一块倒是成了，不知合不合苏仙子的意，请过目。”
“嘎……”
管征打了个响亮的嗝儿，脸色的变化真是精彩，余慈忍不住想笑，然而，这壮汉却比他更早一步，放声大笑，欢喜得恨不能手舞足蹈：“成了，你他娘的竟然成了，成了！”
啪的一声，折扇收起，敲在掌心，顾执扭头对沈婉道：“似乎这回，我来得有点儿多余？”
沈婉懒得理他。

第199章 东海北荒 大小魔劫
有管征这样的家伙在旁，想来苏雨也很困扰吧。
余慈心中已有了谱儿，更不想给她出难题，便主动道：“这婴舌香的精炼比较繁琐，我是用独门秘法，加快了速度，但可一而不可再，接下来若苏仙子还有需求，就要按正常的流程来办，这里条件有限，是做不得了。”
这么说倒是解除了苏雨心中最后一点儿疑惑——原来是特殊法门，怪不得比她了解的要快这么多呢。
有了缓冲之机，苏雨也暗松口气，对他璨然一笑：“不想九烟道友的本事，还要远在我们判断之上。如此，我倒不好擅作主张了，要上禀宗门，望把生意做得更长远些。至于报酬，也势必要让道友满意。”
后面这句，就显出碧澜飞炎直爽坦荡之处，非是锱铢必较的商人一流。
这正是余慈所希望的，两边就订下后约，至于余慈手中仍在的十余块婴舌香半成品，就按照苏雨的意思，仍放在他手中，一是请他继续提炼，二来也作为质押之物，表现出想与他长期合作的意向。
随后余慈等人告辞，上了车，余慈回看一眼，又看到那镂刻符箓的照壁，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天篆分社的熟人，难道都跑到怨灵坟场去凑热闹了？
这时，顾执则是开口大赞余慈前面的表现：“九烟老弟是不卑不亢，眼光更放得长远，半山岛也算是当世一流剑宗，虽是人丁稀薄了些，却个个都有惊人的艺业，能和他们挂上关系，日后好处可说是享用不尽哪！不过……”
他话音转折，又往同车的沈婉那边瞥了一记，沈婉笑吟吟地回看过去，大大方方，就看他怎么个议论法。
顾执干咳一声，将喉咙眼里的话又委婉了几分：“东海比北荒要强一些，不过那边的情况，沈掌柜应该也了解，个个都是庞然大物，跺跺脚那就是七海翻覆，天地变色，半山岛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几乎可说是凭借她一人之力……唉，叶缤女仙的绝世风标，实是令人景仰。”
沈婉也给他带起情绪，曼声轻吟：“单人只剑半山岛，砥立东海浪滔滔。”
听这散句，余慈不由怀想起，当年天裂谷上，正是那一位，轻描淡写，赠他以上乘剑意，而后缈然远去，其仙姿风仪，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怔忡片刻，他醒觉过来。虽然顾执并未明言，但他已经听明白了。
可顾执犹自怕他不理解，最终还是往白了说：“东海那边，实在不是咱们这些人该凑上去的，做些小买卖当然没问题，但陷得太深，咳，居之大不易啊。不如在北荒，如我一般，低调做个富家翁，逍遥自在。”
他最后一句终于图穷匕现，也在此时，沈婉淡淡接上：“北荒天气苦燥，亦非宜居之地，倒是南国风光正好，若离海远些，也少见波澜，若九烟道兄有意南下，本阁亦当竭诚相待。”
顾执手中折扇开合两下，盯上了沈婉，沈婉则从容以对。
余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他回到洞府，和顾执、沈婉等人道别后，便开启了此地所有的禁制，又将乘着婴舌香的盒子放在桌上，略一沉吟，就闭上眼睛，神意早循着架设好的渠道，投向数十里外。
余慈在离开时，将神意星芒打入管征的脑宫中，二人修为相近，管征性子粗疏，又是以有心算无心，所以一切顺利，在路上的时候，他就一直关注，眼下卡的时机刚刚好。
他来这里，就是要确认一件事。
天篆分社中，苏雨正在写信，管征在一边看着。修行界平常写信，都是将神识打入玉简既可，不过苏雨现在，却是动用了半山岛的独门秘法，以剑意书写，若是中途不慎落入外人手中，不明解读之法，玉简便会在第一时间被剑气绞成粉碎。
她如此谨慎，让管征有些不适应。
“师姐啊，有必要吗？”
苏雨专心写信，等告一段落，才沉声应道：“本就是前面疏忽了，我们收购婴舌香没什么，市面上的都是未经提炼的次货，罗刹教那边也是知道的，不会在意。可是若加上一个能提炼婴舌香的调香师，问题就截然不同。我们还拿着前面的心思去处理，可说不过去。
“还好，现在知道此事的，还在小范围内，且这些人应该都和罗刹教没什么联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能瞒得一日，就是一日。”
管征听得好生恼怒：“师姐你这话我不爱听，那罗刹教不给咱们过海香，咱们自力更生就是，这也是光明正大，他们还来使坏，真当半山岛好欺负？”
“半山岛当然不能任人欺侮，只是岛主苦心经营，以真人之身，独立支撑半山岛至今，为的什么？不正是等三十年后，老祖宗伤愈出关？那时岛上有老祖宗那等人物坐镇，岛主厚积薄发，亦是剑仙有望，我们半山岛立可登临天下最顶尖的宗门之列，正面对上罗刹教也不在话下，也就是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半点儿岔子。”
苏雨明丽姣好的脸容，是少有的严峻：“管师弟你一直埋头潜修，故而不知，这些年来，岛主以战养剑，剑道造诣一日强过一日，那天劫的威胁也就与日俱增。无庸讳言，眼下岛主确实是越发依赖过海香以遮蔽天机，罗刹教断去了过海香的供应，岛主虽是早有防备，这些年来，一点点节省、收集，也只预存了约二十年的份额，但万一有什么大战，说不定一年就要用尽，那时魔劫一起，事情就不可收拾！”
被说了这么一通，管征也是垂头丧气，苏雨继续检查传讯玉简，看是否有不妥之处，见管征久不说话，微一摇头，道：“近段时间，你不妨与九烟多多接触……算了，此人心思渊深莫测，虽未见有什么恶意，也不是你能刺探得了的。”
管征真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爆，立时就嚷嚷道：“谁说的，师姐你别看不起人。不就是查他的底嘛，最多再打一场就是！”
苏雨笑，余慈也笑，随后就把心神撤回来。
果然是有关叶缤避劫之事。
当初听说叶缤压制修为，锁在真人境界，以护卫宗门，他景仰之余，也有几分不解：传说叶缤有以真人境界败杀劫法宗师的能耐，四九重劫不好说，平常刀兵水火劫数，难道还抵不过去？
在离尘宗时，他就此请教见多识广的师兄弟，相关版本颇是不少，比较靠谱的，是说叶缤当年未得长生时，在九天外域历练，不知怎的得罪了某个有极大神通的魔主，誓要坏她修行，而等到叶缤破三劫关，力证长生时，果然携天魔眷属而至，最后的结果，却是恨恨败退。但魔主发下了更重的誓愿，无论如何都不让叶缤证道圆满。
这样，有一个魔主窥伺在侧，别的真人修士，遇到修行上小劫难时，都是刀兵水火之流，而换了叶缤，不管是什么样的小劫，最后都会引发最恐怖的天魔大劫。叶缤或许不惧，却要顾忌到一旦度劫失败，半山岛的基业就有倾覆之厄，至此再难全无挂碍地迎劫而上，锁住修为，确是无奈之举。
如今看来，这个说法确实比较接近事实了。
至于罗刹教对半山岛的香料供应，他倒也猜到了一些，现在看来，两边以前确实有些联系，不过眼下似乎起了矛盾。若是一个不慎，他真可能像顾执所说的那样，被卷到漩涡里去，大违他潜心修行的本心。
不过，想想叶缤，再想想叶途，有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也必须要做，这个，没有疑问。
当然，他也要有一些应对之策。
打开盒子，取出一块婴舌香半成品，直接扔到佛骨熔炉里去。
有了成功的经验，余慈现在是游刃有余，甚至还有精力去想别的。
他看过海香的炼制手法，似乎没有一位神主，或者干脆是说，没有罗刹鬼王在上，这香是制不成的，半山岛真的找到了能替代的方案吗？
※※※
“黄泉秘府要开了，大伙儿往前冲啊！”
“你们名门正派取得？我们这些散修旁门就取不得？”
“让开，让开，什么魔劫，老子就见着秘府、见着宝光了！”
“黄泉秘府早潜下去了，宝光师弟也不在这儿……我是说，你妹，给脸不要脸，退回去！”
怨灵坟场中，事态早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事情本来没这么糟的，可三个时辰前，盘皇宗一个真传弟子莫名死亡，据传是在冲突中，被洗玉盟的某人下了毒手，这一下子就引爆了局面。两个时辰后，盘皇宗破劫长老仗剑而来，说要争个公道，其长生真人的修为，已是北荒最顶尖的那七八个人之一，剑道通神，诸宗这边，不得不分出端阳道人接下。
两人从地底打到天上，千里方圆，都是天翻地覆，这还远没结束，传说，盘皇宗的宗主刺曲，大名鼎鼎的“北荒第一剑”，也在赶来的路上。
受此激励，天夺宗、血报堂、大椎堂等有名的宗门、堂口登高一呼，已陆陆续续赶过来的近千名修士，一哄而上，就算洗玉盟和离尘宗这边，个个长了八条臂膀，也阻挡不住。
可他们又必须要堵着！
辛天君处理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已到最紧要的关头，偏偏前面地龙翻覆，黄泉秘府挣脱了符禁，往地下深处潜去，而潜下之前，竟又是一波天魔涌上，感应到外间修士贪婪的欲望，个个神通暴涨，驱动天魔眷属，往复冲击，竟已经有了魔劫的苗头。
若是两边一合，事情不堪设想。

第200章 贪欲煞气 荡魂神光
由于地脉动荡，黄泉秘府挣脱了辛乙布下的符禁，只在原地落下一个扩及十里，黑黝黝不见底的巨大深窟，杨朱悬在上空，面色严峻。
万千天魔，趁着端阳道人和破劫激战时，地动山摇的茬口，蜂拥而出。这个深窟就是势头最猛的位置，也亏得他在此坐镇，才将那冲击打下去，可有更多的天魔，趁着他在此僵持的机会，从别的地方散出，隐没在丛林深处。
“难道真的动了哪处隐藏的魔窟，还是这里有一道虚空裂缝，连接九天外域？”由不得杨朱不这么想，除了九天外域，他还从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如此规模的天魔集群，而这也有前例可循。
他知道拖不得了，当下咬咬牙，舍下脸面，放出传讯符，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中的辛乙联络，然而好一阵都没有回音。
谁也不知道，禁域中会有什么干扰，杨朱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这时，另一边有弟子过来报讯，说外围已经让部分散修渗透进来！
杨朱面无表情，其实他也有所感应，在外围，那些北荒的散修已经与己方布下的防线，形成了犬牙交错的境况。
对方必然是有高明的人物隐在后面，处处针对这边的布置，利用了人数的优势，在一个相当大的区域内，将诸宗修士来回调动，再加上后面的天魔袭扰，他们可说是腹背受敌，能坚持到此刻，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们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以杨朱的境界，已经能够对许多将明未明之事生出感应，隐然就觉得，有不止一拨人，在暗处施以狡计，专门针对他们。如今这局面，乱象纷呈，只有一点没有异议：
他们这一群实力最强盛的诸宗联盟，分明就是众矢之的。
“说到底，还是手软的缘故。”
他们不愿激化事态，顾忌太多，否则这里两大真人，十多个步虚强者齐齐发力，这千把个良莠不齐的散修，早给杀散，又或是将幕后的人物逼出来。
可惜，这种念头，也只能在脑子里转一圈罢了，要是他们真下杀手，弄个血流成河，以当前的天魔密度，吸收了戾气血煞，方圆万里，必是立起魔劫，绝无第二种可能。那时候，引发魔劫的因果，可就全落在他们身上，对以后的修行大大不利。
还是要先除掉这些魔头！
杨朱身随意动，便如奔雷激电，以地窟为中心，在周围绕起了圈子，感应到天魔，便以雷霆手段灭杀，顺手梳理混乱的局势。他这位真人修士终于腾出手来，登时给了己方极大的鼓舞，也让那些堂口、散修起了骚动，短时间内，局面倒是稳定了一些。
可这样，效率太低！
若他一人在此，这等念魔、煞魔之流，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他的感应。可现在方圆百里的区域内，超过两千人堆在一起，又都是私念横流，贪欲无度，天魔最喜这等环境，一个个都深藏在这污浊气息之中，与众人气机混杂，最难锁定。
飞动一周，扑杀的天魔不过百余只，这也能看出来，在这片地域中，天魔已经渗透得足够深了！
“我在传讯符中请辛天君送出一道破魔符来，不知他收到了没有？”
一念既起，忽地心生感应，登时醒悟过来，瞋目喝道：“何方妖人，敢阻我灵符！”
喝声中，他身外浩然正气喷薄而出，循那一线感应，化为湛湛金光，穿刺黑暗，势如破竹一般，将虚空之后的禁制扫灭。
那边的传讯飞符这才摆脱了在一个区域内空转的窘境，嗡地一声穿入地下，朝越来越深的黄泉秘府追去，可浪费的时间，却再也追不回来了。尤其让杨朱难堪的是，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施术者的踪影。
“此人要切断我们与辛天君的联系……却是何故？”
心思刚一闪，脚下地层蓦地再度震动，和前面地龙翻身式的感觉不同，现在就像是掀开一口装满了沸腾油汁的大锅盖子，里面炙灼的热量，还有独特的气味便肆无忌惮地喷发出来，形成强烈的上升气流，竟在地下形成了强劲的龙卷，那是黄泉秘府的气息。
杨朱突然间明悟，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完全无能为力。
下一刻，远方连续响起几声呼啸，都是在叫唤“黄泉秘府开了”，最开始还很混乱，但相隔不过数息，这些散乱的语句就变得直白而统一：
“见者有份……抢啊！”
尖锐的嘶啸声，就是在数十里外，也能听个清楚。
不知何时，外围的北荒亡命徒们，又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致命了，原本在地层震动中，已有分心的诸宗修士，在面对如此规模的人群时，也有瞬间的失措。
更恐怖是千人、万人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贪婪，对天魔天说，那就是上等的灵丹妙药，刹那间魔意染化，连己方一些修士，都不免心驰神摇，气氛立马就不对劲了。
魔劫！
对面不知多少人，眼睛已变得血红，这是能够爆发式传染的恶病，如今，杨朱看哪张面孔，都像是被天魔浸染，他明白，局面是彻底控制不住了！
※※※
在诸宗修士的防线被冲垮的一刹那，有人大声赞叹：
“好！这一拨人马上得及时！”
也有人附和：“这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冲过去，冲过去！”
三大堂口和天夺宗的修士们原本是处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可在后面大批人马涌来的时候，也被裹着往前冲，在周围热烈疯狂的气氛中，绝大多数人也红了眼睛，连连啸叫，朝着那边倏起的龙卷狂风中央冲击。这“绝大多数”，也包括了最少一半的各堂口大佬。
在此情况下，少数人的意见，完全没可能让人听下去。
唐禾最初还想收拢部下，观察局面，再做定夺，可试了两回，便跺了跺脚，再不做这些无用功。旁边唐訾最是紧跟兄长，此时脑袋也还冷静：“大兄，这情况不对啊，前面莫不是真是有魔劫生成？”
“十有八九是了。况且，咱们可没煽动这么些人——早觉得有人在暗处使力，现在更明白，咱们是让人给当枪头子使了。现在只有将错就错，尽力收拢人马，先顺势冲进秘府去，再说其他！”
下面的话他没明说，“众人独醉我独醒”也有好处，真是借此争抢出一两件上等法器，又或是夺得上乘法门，今天损失百八十个人，相比之下，也不算什么了。
念头明晰，他也觉得满心的兴奋，觉得就这么冲进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波人呼啸而过，后面更多人密集如蚁，碾压过去，因为太过稠密，为了争抢有利位置，人们直接在路上开杀，血腥气一起，混乱就愈发地不可收拾。
有些人刀下染血，便是放声大笑，周身煞气如潮，修为直接提升了一个层级，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就这么一路杀了下去。这样的情形，在这片区域内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只有愈演愈烈，无从缓解。
“这魔劫的强度，比预计的要强许多。”
在更后方，刺曲拈了拈额下短须，清癯的脸上有些疑色。
旁边，赵子曰哼了一声：“魔门东支也不是吃干饭的，而且，不是还有东华宫横插一手么？”
谁也没有为敌人隐瞒的义务，几日前，魔门东支被轰出了秘府，便选择性地将里面的信息传播出来，虽然限定了范围，但有心人总能听到。还有妙相那尼姑，奇迹般地脱身，也是个消息源，许多事情拼接起来，他们对各方人马都有个基本的了解。
说话间，他将肩后兜帽翻上，遮住了遍布黑色符纹的脸庞。
刺曲不动声色，将身子往外挪了一些，业火这玩意儿，确实是离得越远越好，自从这家伙承了愿力，脾气也越发地暴躁，他可不愿触霉头。想了想，他又笑道：
“不管各自如何想法，这么一次诸方合力，才真正有了效果。辛乙如今有的瞧了，他打破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引爆外间修士贪欲，这么一个魔劫的因果，倒有一大半记在他头上，不知他要怎么个处理法？”
“怎么处理是他的事，回头冲入秘府，夺宝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抢到中枢。我要限制住辛乙，脱不开身，本来十方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身负重伤……你们盘皇宗是主力，也就是为王上卖命的时候到了。”
刺曲冷然一笑：“这是自然。”
话音未落，这一片地下世界，忽然亮起一通红光，猛抬头上看，就在龙卷风暴的正上方，不知何时已经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那里撕裂的不是地层，而是虚空。
红光本给人以“热”的感觉，可当此红光照下，以刺曲的心志，也觉得身上微寒，随即剑意流转，将其驱除。饶是如此，他脸上也微有变色：
“透空魔念，荡魂神光，这是天魔大劫？”
惊骇之后，就是大喜：“真是天助我等！辛乙竟然是给引爆了天魔大劫，如此他根本就抽不开手……”
话说半截，赵子曰已是一言不发，身化黑光，倏然冲上。

第201章 缘木求鱼 星空搭桥
“娘的，终于都动了！”
黑袍微昂起头，睁大眼睛，任鲜红的荡魂神光刺入，倒显十分享受的样子，心情相当不错：“不知是谁想出的这绝户计，真叫一个漂亮！”
“这人应该对黄泉秘府本身没兴趣。”
翟雀儿瞥他一眼，笑得轻淡：“如果是我用这一招，会在恰当的时机，提醒辛乙，让他知道外面的局势，只要你辛乙敢动，秘府现而杀劫起，就是一场人造的魔劫，逼着他抽身，最终目的是保着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为今后打算。
“可那人，坐视辛乙将禁域毁掉，令其沾上魔劫因果，诱发劫数，事事做绝，不留半点儿余地，不是和辛乙有深仇大恨；就是要绊住辛乙的手脚，便于行事，对黄泉秘府的存亡，则是毫不顾忌，看起来，此人的打算，倒和师兄你差不多呢。”
黑袍嘿了一声：“那是谁来着？”
“十有八九，是陆素华吧。”
黑袍登时大笑：“玩笑！陆沉的《太初东华玉书》也是玄门第一等的修行秘典，碧落通幽十二重天，还未必有它的层次高呢！”
翟雀儿笑道：“若是如此，自然更好。”
她这么说，效果比正面辩论可要强出太多，黑袍明知她有挑拨的意图，甚至连前面的判断，都可能是信口开河，然而念头却不免有些动荡。
翟雀儿不给他仔细考虑的时间，对高继道：“咱们分开行事，高师兄，你领头，引人循正常通路进去，不妨亮亮招牌，我和龙长老，黑袍师兄则走暗处，走了！”
除翟雀儿本人外，是把长生真人和步虚修士分开了，反正后才面对辛乙这等人物时，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他们早早就在黄泉秘府中留下了印记，运用破界符箓，可以直达秘府，这正是他们留下的后手，相关符箓却是有限的。
翟雀儿三人撕裂虚空，再入秘府。
红光愈发浓郁，荡魂神光愈演愈烈。若辛乙在全盛时期，以其感应，秘府范围内，没有生灵能逃过他的感应，可现在，翟雀儿等人没有被第一时间赶出去，只能说明他确实脱不开身。
黑袍大喜，一马当先，往中央方位突进。
原来由五岳真形图镇压的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入口，是在中岳方位，也即黄泉秘府的正中央，秘府也就由此划分为一内一外两层虚空，这是黄泉秘府最具特色的部分。
不过这并非是天然形成，而是由建造秘府的大能硬生生隔开。现在，五岳真形图失踪，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已经让辛乙破除，两层虚空便开始相融，也不知当时是做了怎样的准备，这一过程竟然少有动荡，大有水到渠成的味道。
现在，在黄泉秘府任何一个位置，都能看到中枢七处山峰的轮廓，那也是荡魂神光最为浓郁的地方，三人都是魔门出身，当然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么厉害，不过这种时候，莫说有辛乙挡着，便是没有，也要冲进去了。
正在半途，大气嗡然震荡，人影疾冲而过，相距大约有二三十里。
冰冷的眼神剜过来，却没有停留。如此自然会激起反应，对真人修士来说，二三十里的距离实在太近，彼此罡煞激荡，气机如烟花般爆开，距离动手开战也就是一线而已。
是杨朱。
黑袍冷嘿一声，翟雀儿则嘻嘻发笑：“那家伙性子高傲，可是也很聪明呢，他们的事儿，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不过，我们的事儿，也耽搁不起……”
黑袍自然知道，此时在黄泉秘府之外，不知堆满了多少被九地元磁神光阻住去路的修士，但没有五岳真形图，九地元磁神光也就是无根之本，早晚都要被突破。
那些还是小鱼小虾。
以目前的屏障强度，已经挡不住步虚修士，谁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冲进来——这已经不是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分割的秘府了，而是敞开了门户，就是要看谁抢先一步！
黑袍分毫不惧，而是放声大笑：“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笑声未落，外袍翻卷，竟是遁地而下，转眼不见。
龙长老一直耷拉的眼皮掀起，寒光电射，翟雀儿却是摆了摆手：“无妨，如今处处都有争头，在哪儿都免不掉。”
黑袍才不管翟雀儿和龙长老是什么想法，在玄符锢灵神通禁域被辛乙破除之后，拦在他前面的最大障碍已经没有了，那时黑袍就下定决心，甩开翟雀儿他们单干。
转眼间已经是数十里开外，内层虚空的核心地带就是那七座山峰，之上的殿宇建筑，就是藏宝地所在，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修行法门必然就在其中某处。
七座山峰有六座呈梅花状环行分布，相对比较规则，另有一座向东北方向突出，从高空来看，就像是一把锥子的前端，只要对该区域的地形有基本的了解，人们就会首先关注到那里。上一次，他们一行也是先登上了那座山峰，只不过运气糟糕，先是被暗算，又被驱逐，搞得好生狼狈。
黑袍这次还是要去那边，坦白说，翟雀儿的言论还是影响了他，他对陆素华非常在意，毕竟他和那个女人交手了很多次，深悉其难缠之处，而那女人明显曾到过那里，能在那边捕捉到蛛丝马迹的话，会让他更有成算。
他和翟雀儿、龙长老是从黄泉秘府南部突入，直线过去，中间还要经过一座位于核心区域最东侧的山峰，按他的计划，顺路就把那里搜索了。没有了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限制，山峰上那点儿防护禁制，还真不入他的眼！
然而，计划总没变化快，便在他破开急速衰弱的九地元磁神光，召来一道岩浆支流，全力动手轰击禁制之时，天空中又闪过一道黑光。
黑袍心头凛然，双方气机遥空一触，那种感觉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竟是业火！
他抬起头，那边人影已经不见，但其身份已经感应清楚了：是那个赵子曰，那家伙是不是疯了？抢夺佛陀遗骸，就是这么个缘故？
情况诡异，他更不愿耽搁，正要再埋头苦干，那边黑光再闪，赵子曰竟然又飞了回来。
黑袍眯起眼睛，脚下岩浆涌起，暗红火光自辟一片区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此时赵子曰和黑袍的打扮出奇地相似，都是一身黑色罩袍，用兜帽遮住了头脸，甚至身外都是火光环绕，相比之下，黑袍气机更霸道些，赵子曰则是极度妖异。
“你修炼的是熔核焦狱功？”
虽然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可以赵子曰的口吻说来，简直就是居高临下。黑袍大恼，这厮骤得强大神通，怕是已经烧坏了脑子，简直就是个暴发户。莫要忘了，他的根底，不过就是个还丹小杂碎而已。
他也不准备答话，就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可在这时，赵子曰笑了起来：“没想到真界中，还有魔门中人修炼这个。对了，听说你是想要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看这法诀的份儿上，我不妨告诉你，你这地方找错了。那法诀来历神秘，历来都是储藏在各代黄泉秘府主人的脑宫中，你要到他们埋尸的地方去才行。”
“你怎么知道？”这话脱口而出，黑袍又有些后悔，莫名其妙这也太弱势了点儿。
赵子曰却是嘿然一笑，伸手指向西北方：“那边山上，有座黑石大殿就是了。对了，莫要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以熔核焦狱功的步虚术，想对应上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度劫秘法，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着，他袍袖一振，化光而走，半空中犹自传来他的大笑声：“缘木求鱼，可怜可怜！”
黑袍没有再恼，而是盯着黑光遁去的方向，良久，也是一振袍袖，随岩浆流一起遁入地下，对已经破除了一大半的禁制，再不感兴趣。
※※※
“嘶！”
拉长的尖锐破空声，从高空直坠而下，就是厚厚的地层也没有让它中断，而是一直在细微的波动中，轰入地下森林，一旦见了外界空气，便又是一次强劲绝伦的爆发。
九转神照寒玉楼在端阳道人头上高悬，清光如水，清凉润泽之中，自有第一等的坚韧，而其内蕴气机变化，便如海底暗潮，无休无止，偏偏表面上半点儿都看不出来，其炉火纯青处，已到了变化的止境。
有这样的手段，端阳道人却还是落在守势。
清光之外，剑鸣之音如丝如缕，那剑光也早缈不可见，连带着对方的身形位置，也难以猜度。可那锋利无匹的穿透之力，每每破开清光，搅乱他的气机。
“这破劫走的是无形剑的路子，难得正宗纯厚，不带半点儿邪气，离尘宗那边所言不错，盘皇宗果然是得了论剑轩的部分真传，如此入微入化的剑意，在那边也能登堂入室了！”
端阳道人心中念头生灭，攻守之势却一直没有变化，二人就这样从天下打到地下，再一路下行，冲入荡魂神光的鲜红区域，黄泉秘府外的九地元磁神光，也挡不住他们分毫。
外面挤做一团的修士，早给扫得七零八落，这还是端阳心存仁念，及时外烁了震爆之力，否则这一个穿刺，至少收去百十条人命。
这是他能看到的，问题是，有些他见不到的，就实在无能为力。
刚进黄泉秘府，二人外围如水波一般的气劲，便扫到一个人影，那个倒霉鬼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全身骨头都给震碎，眼见就不活了。
端阳道人眉头一皱，但心思还是很快就移到周边无形剑势之上。
他当然不知道，在那人影委顿于地的同时，万里之外，某个正例行修炼的家伙闷哼一声弹起来，仰头看向西极天空。

第202章 魔种生芽 大劫献祭
有厚重的地层挡住，余慈当然看不到什么，他正在修炼跳转四象的法门，忽地从白虎星域哪边传来了干扰反应，而且是直接作用到了他在白虎星域的本命星辰上，差一点就让他走火入魔，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缓过劲儿来，他终于意识到，盯着岩层去看，根本没有意义，长吸口气，重又坐回到榻上，稍稍安定心神，首先确认了一件事：
刚刚，有人与他分流毕宿星力，导致他运化失衡。
由于天人感应的问题，同时修炼天垣本命金符，寄托生死玄机，是无法在有人“占据”一颗星辰的前提下，重复寄托的。不过如今他已经移宫归垣，那颗毕宿星辰是不是还是他的“自留地”，仍需斟酌。这样，四灵法相的修炼，就有些问题。
余慈有这方面的担忧，不过，细究起来，又不像那么回事儿。沉吟片刻，他重新进入寄托星辰的感应状态。
“唔……”
余慈这回明确了，那边对星力的汲取确实存在，却是极小的一缕，说是一“滴”也没关系。余慈对白虎星力的感应还在，心神一动，竟能循那感应，一路下行，追根溯源，不在话下。
“怪不得，若是同寄托在一颗星辰上，便不说干扰，彼此哪还有秘密可言？”
感觉着意念越过万里虚空，直坠而下，新奇的体验尚未记忆深刻，却是“卟”地栽进了一个臭水坑。
是的，就是臭水坑。里面全是飘浮的杂物，混乱肮脏，不见半点儿生机——类似的形容没有半点儿过份，其实这里是一道混乱的残灵深处，原有的意识全打碎了揉乱了，混杂在一起，弄成一锅粥，自我意识则完全毁掉，只有最中央一点星芒，闪烁着仅有的光。
余慈定了定神，忽然就明白了这是哪里。
原灵犀散人的尸身，让黑袍植入了链火，又被陆素华打入张老残魂，成了傀儡，如今数日过去，那驱动傀儡的残破神魂，什么生机灵性都完蛋了，成了“臭水坑”，傀儡躯壳也被人灭掉。
残灵失了寄托，又无生机，却莫名地在苟延残喘，细究起来，中央处的神意星芒应该起了大作用。
原本余慈以为，这神意星芒是要寄生在生灵神魂之上，汲取养份才能存在的，可不知是不是前面灌入太多白虎星力的缘故，这东西竟然能够遥感天域，截留涓滴星力，艰难维持。
余慈当真是哭笑不得，他当时与之切割，就是不想再趟黄泉秘府的浑水，哪知眼下又用这种方式回来了？
“啧，眼下的黄泉秘府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诸方高人云集，此时凑过来，岂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嘛……还是走为上！”
余慈对黄泉秘府本身已经没什么期待了，若说有，让它废掉比让它落入某个势力手中，更称心如意一点儿。他以后实力强了，可以按照十方慈光佛的遗愿，到这儿来办事儿。
但这也不是急切间的事儿，以后的发展，谁说得准呢？
再没什么可想的，他立刻准备退出去，便在此刻，头顶上像下饺子一样，呼啦啦下来一堆人，这些人都是胆子特大的，竟是趁着前面激战造成的九地元磁神光缺口，一窝蜂地冲进来，因为太过密集，才一进入秘府范围，就是一阵好杀，当场便是血流成河。
这里面自然少不掉天魔肆虐，那种混乱看得余慈直皱眉，怎么才三五天时间，这黄泉秘府变得更乱了？
不过像他这边死气沉沉的残灵，在天魔眼中，就是那种馊得发臭的残羹冷炙，是绝不会引来关注的，余慈就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沉入这片残灵深处，研究如何彻彻底底地撇开这玩意儿。
说来也好笑，余慈入手照神铜鉴这么些年，开发出神意星芒也有不少的年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怎样才能主动将其消去。能发不能收，就是这样儿的了。
原来直接切断联系的法子显然不能用，不然再来个接引星力，他可受不了。不管怎么说，余慈决定，先把神星芒移出来，彻底断绝其寄生环境。
星芒向外移动，余慈相隔万里，但凭借星力搭桥，操控勉强可以为之，不过这回却不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出入间无声无息，神意星芒的移动，竟带起了残灵相当剧烈的反应。
余慈心头惊动，他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神意星芒竟是探出了无数根有形无形的根须，连接着残灵的大部分区域。他移出星芒不打紧，却是动摇了残灵存在的根基。
这是什么情况——生根发芽？
呃，似乎正是如此！
现在想来，他之前是忽略了一件事，神意星芒最正确的表述，应该是一颗“魔种”。既曰“种”，自然有生根发芽的时机和条件，这里面的机制，余慈尚不十分明晰，可眼下，这颗魔种显然已经有成气候的趋势。
仔细想想，在断绝了外在的供应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通过接引星力，反哺残灵，保证了它寄托的基本环境，这东西，似乎已经有了某些本能。
魔种的根须，已经渗入到残灵的每个角落，一旦离位，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死水，也翻起了波澜。许多光流扭动着掠过，那些都是灵犀散人和张老的记忆碎片之类。
余慈还在想着如何处置，一个信息片断闪过：唔，海雨香？
你娘，怎么忘了这码子事儿！
要不是心神远游，余慈必然是要拍大腿了。
不错，灵犀散人才是真正的调香师，是运用迷香的高手，莫看这家伙之前让他整得找不到北，可若真论在调制香料上的造诣，余慈和他的差距，至少也是黄泉秘府到九天外域的距离。
他这边心念动荡，自然由那边的魔种接收。那玩意儿真似有了灵性，不知通过什么样的机理，一连串与香料有关的讯息“噌噌噌噌”跳出来，庞大的信息量，让余慈都有点儿懵了。
那不是什么白纸黑字之类，而是关涉到图像、气息、味道、声音、触感甚至于一整套莫以名之的微妙感应的大系统，虽然还很混乱，却是详尽丰富，尤其是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触，更是任何调香师都无法忽视的宝贵财富。
余慈只是扫过里面一些很浅层的东西，就觉得这几日里钻研无名香经，留下的一些困惑，纷纷开解。这么下去，他哪还用担心，将来扮成调香师，会露馅之类？
这残灵就算是个“臭水坑”吧，余慈也不舍得再切割了。
正努力想着该怎么处置，外间又有变化。
流水不腐，他驱动魔种调动残灵内种种信息，使之渐有条理，却也使得馊得发臭的残灵，有了点儿沾染的价值，终于有魔意侵入进来。
这是碰到了同行。
天魔多以魔意染化生灵神魂，观其情绪心念变化堕落，以之获取所谓的“愉悦”，“愉悦”本身就是养份，并不像阴魔厉鬼之流，需吞噬神魂以自肥。但若遇到同类，往往就是以残杀吞噬为先，因为它们无法从同类身上获得类似的“愉悦”，干脆就用更现实的处置手段。
再怎么弱小的天魔，碰上一颗魔种，也是占了十成胜算的，那天魔正要将其一口吞下，一片红光扫过。这边凡是天魔之属，莫不给摄提过去，残灵中的魔种竟也感应到这力量，身不由己，化入红光之中。
余慈猛吃一惊，这时才发现，眼下黄泉秘府中，已充斥着妖异红光，中央处更有一个巨大漩涡，联通外界，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状态。
下一刻，奇妙的咒文从冥冥中来，余慈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周围那些被摄入红光的天魔，闻声之后，竟是在尖啸中催化燃烧，那漫天红光，便是这么些天魔燃烧的“火烟”，愈发浓郁。
残灵中的魔种毕竟没有真正开化，其存在的根基甚至还是白虎星力，倒是避过了这一波自燃。不过万千天魔烧化前，不甘的嚎叫，与流动的咒文汇在一起，那种极度负面的冲击，把残灵也打得摇摇欲坠，余慈心神也受到影响，有些恍惚。
不过，相关的概念，他却是了悟于心。
这是献祭啊！
余慈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域外天魔轻易不会冲破碧落天域，到达罡风层之下，越是厉害的天魔越是如此。要想招引它们过来，最有效的法子有两个：
一是大修行者破关度劫时，那些天魔为诱其堕落以得愉悦，主动侵入，这里有天人感应的玄妙作用，顺应天道，故而天魔入侵并不费力。
二来就是献祭。这是强行招引天魔之法，属逆天而行，代价越高，负面情绪越大，才越能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劫魔、魔主感兴趣，招引它们下来。这也是魔宗独有的法门。
谁干的？
※※※
“看起来九天外域，确实有不少魔主对染化辛乙感兴趣。”
黑袍嘿嘿冷笑，此时荡魂神光献祭，乃是某位魔主，主动以透空魔意催化，给自己一点儿动力，让它的到来更容易些。
这就是天魔大劫。
对任何一个魔门出身的修士来说，感悟此劫，都是难得的机缘。不过，如今黑袍的兴趣在别处：
“虽然老子挺佩服你这通天手段，不过今日，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我要定了！”
黑沉沉的建筑之外，名动天下的昭阳女仙，只一袭青衫，做男儿打扮，挡在门口处，负手笑道：
“好啊，你要哪个？”

第203章 真形仙蜕 知难而退
黑袍眉头大皱：“你搞什么玄虚？”
陆素华视线自黑袍那边一扫，两人从阴窟城起，来来回回交战多次，像这样说话，却是头一回，她不紧不慢地道：“这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历代黄泉秘府主人脑宫内，都存了一份儿，如今后面殿中的遗骸肯定不止一具，你要哪个？”
黑袍可从来没想过，这个传说中喜怒无常的女仙，会这么好说话，来之前，他已做好了死斗一场的准备，哪想到陆素华竟摆出了谈判的架势，不免就有些迟疑。
黑石殿堂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能隔绝神意感应，让他无法探知里面的虚实。而在建筑顶部，陆素华那枚掩日环在嗡嗡转动，不停地消减外间布置的禁制，眼看就要破开了。
他终究不是常人可比，很快就挥去心中的杂念，哂然道：“东华宫中人，行事真叫一个莫名其妙。你们那的《太初东华玉书》本就是直抵地仙至境的无上妙法，珠玉在手，却和老子这等散修抢砖头瓦块，至于么？”
陆素华微笑让过这个话题，径直问道：“想好了？”
黑袍摇头：“老子这散修，可不比你父亲陆老魔，和黄泉秘府做了几千年的邻居，深知根底。还是眼见为实的好，不看个明白，怎能轻下结论？”
陆素华似笑非笑地应了声：“你说的也对。”
话音方落，虚空中一声尖鸣，掩日环飞落，由陆素华收起，下一刻，黑石巨门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打开，阴冷的气息从石门中传出来。
黑袍心头一震，想往前去，然而陆素华仍然挡在门口，纤细高挑的身子，与巨大的石门不成比例，可她站在那里，黑袍心中就算是百爪挠心，也要深深为之忌惮。
不过另一方面，他的神意感应也瞬间铺开，探入殿中，将里面的情况了解了七七八八。
“一、二……六？”
殿中果然是停灵之所，没了能阻挡神意感应的黑石干扰，黑袍就确认，一共是六具遗骸。只是黄泉秘府在北荒怎么也有个十余劫时光吧，怎么才经了六、不，七代？
这个疑惑在心头闪了闪，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压过了。
陆素华回头，往里面瞥了一眼：“六具啊，这倒好分了。”
剑光骤闪，黑袍惊怒间冲上之时，便见停灵大殿的正中央，一道细长的裂痕从门口直至殿中深处，将大殿剖分两半。
“也不管是哪代，一人一半。你是要左边，还是右边？”
黑袍一愣止步，这女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时间紧得很，若你不选，便由我选了。”
说着陆素华便踏入殿中，站在剑痕右边：黑袍眯起眼睛，也走进去，站在左边，环目一扫，便见大殿中坐落着六个石龛，每个石龛都是一样的规制，甚是朴拙简易，龛中便储着修士遗蜕，有的干瘪，有的则栩栩如生。
陆素华那一剑，正好将六个石龛分成两边，一边三个。
看着这些，黑袍脑子转得飞快。
这可都是真形仙蜕，放在那些修炼寄魂转生之术的修士面前，就是一等一的宝物。便是黑袍本人，也有一些法子，可将这些遗骸炼成傀儡，或更进一步的身外化身，那可等于是多出了几条命！
不管怎样，先答应下来再说。
黑袍叫了声好，大袖招展，就要将这边的三个石龛收下，他储物指环内空间颇大，倒也不怕收不起来。
然而在挥袖之时，他却看到，陆素华没有任何动作，也在此刻，殿外红光如潮，轰然涌入。
中央区域的天魔大劫正如火如荼。
七座山峰之间，距离最远不过数十里，实是挨得极近，以长生真人的眼力，在任何一座山峰之上，都能将中央区域看个通透，可如今，层层红光照下，那里一切人影声息都是严重扭曲，而沸腾的气机，更是能够隔绝一切感应，不真正进去，任是谁也只能猜测而已。
当前局面，正是陆素华一手造成，由不得黑袍不多想一层。
他手上一滞，飞扬的袍袖也散了神通，然后他看到，陆素华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身形倏然后移，转眼不见。黑袍心中剧震，本能地迈步要追，石龛中，六具遗骸身外，齐齐亮起红光。
那独特而熟悉的气机，让黑袍呻吟一声：天魔献祭，他怎么忘了这个！
天魔大劫起处，像这种由真形仙蜕，完全没有元灵驻扎的，简直就是最好的天魔寄托之所。只要驱动得起来，就是一等一的天魔傀儡，非但战力惊人，也能在关键时刻，抽取遗骸中的长生气血，进入献祭流程，虽说天魔不喜血祀，但也不无小补。
黑石殿堂之前材质特殊，内外封绝，天魔大劫不得其门而入。但门户封禁一开，那些天魔自然如逐臭之蝇，嗡然而至。
有这些真形仙蜕为后盾，天魔大劫的强度，必然再上一个新层次，也能再给辛乙加一层压力。
这一切都在那陆素华的计划之中，他却因为脑子里被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占满，压根儿就没往这上边儿想！
等下，不对！他身形前扑，冲到一座石龛之前，全身气机翻涌，以魔门手段，硬将真形仙蜕中萌发的魔意压下，顾不得其他，用最粗暴的手段攻入其脑宫，探索里面的情形。
没有，什么都没有……脑宫中，空空如也！
黑袍大吼一声，震得黑石殿堂嗡嗡颤动，还待再试，可另外那五具真形仙蜕上，红光已愈发夺目，有两个遗骸的肌骨甚至已经微微颤动，这是天魔驱役肉身，已渐深入的征兆。
一旦天魔躯役，这些遗蜕就不再是没有灵性的死物，也就不再适合放置进入储物指环。就算是放进去吧，在已经快要跨空驾临的魔主手底下抢食吃，就算黑袍当真无法无天，也要考虑到他还有没有能耐从天魔大劫下留得命在。
他咬碎钢牙，终究是只将眼前这具遗骸收起，至少让自己不是空手而回。
空手……他忽又灵光一闪，扑到门口，便在殿堂大门口，陆素华发剑的那处，一掌将那地面的土石崩开。果然，剑痕之下，还有别的痕迹！
那是一个明显的凹坑，不过碗口大小，上面痕迹犹新，将那边的土石抓起，鼻嗅口尝，又以神意感应，只一息时间，结果明晰，他手中土石尽化沙尘，洒落一地。
“这是摄灵之法，有魔灵从地下渗入这里，汇入容器之中……好，很好！”
这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就算是那黄泉秘府历代主人脑宫中，藏着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早就让陆素华以摄灵之术给取干净了，留给他的，就是那些真形仙蜕——还是取不走的！
思其种种关碍，这绝对不是今天做的，而是上一回潜入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之时，就布下的机关。怪不得陆素华要主动发那一剑，随后又走得如此爽快……
这一刻，胸口的怒火就像是岩浆，烧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又是一声嚎叫，百里方圆都为音波扫过，漫天荡魂红光也感受到了这股子怒意，其中不免就有天魔感兴趣，顺路过来就要将他染化了，却被岩浆火焰扫过，当场灰飞烟灭。
一击得手，黑袍却是心神摇动，怒火竟有失控之势，不由连叫不妙，知道自己怒火烧心，怕是抵挡不住天魔浸染，哪敢久留，再狠狠一跺脚，遁地而走。
此时此刻，他已经将陆素华这个名字，咬烂嚼碎了，吞到肚子里去。
今日之仇不报，他黑袍誓不为人！
※※※
“看看，果然是免不掉吧。”
翟雀儿笑吟吟地站起身，收了神通，虽是神色轻松，但脸上不免有些苍白。
龙长老有些担忧，翟雀儿前几日吃了陆素华的暗算，旧伤未愈，如今再用这“望气观心”的天魔神通，实在是损耗极大，虽然因为盯着黑袍。接连遇到赵子曰、陆素华两个关键人物，收集到了许多信息，可这种情况下，后面又如何争抢秘府中枢？
这时，翟雀儿嘻嘻一笑：“龙长老，我们到北荒，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当然是黄泉秘府……唔？
见他表情，翟雀儿拍了拍巴掌：“对了嘛，我在北海呆得好好的，却给发派到这里来，难道宫中真的缺这样一个秘府，非要在北荒扎根？还不是我那师尊给出的题目，看一看我这个弟子，值不值得雕琢——我大师兄、二师姐他们，想来也正看着呢。可如今，情况是不妙啊。”
龙长老不说话，这种事情，不是他能置喙的。
“遇上这么些事儿，什么陆素华、赵子曰，都是计划之外，损兵折将，总还有个理由，回头吃师傅一通挂落也就是了，可是若把自己赔进去，还带累了龙长老，只怕师傅很难掬一把同情泪，只会骂我一个‘蠢’字，是也不是？”
龙长老心中点头，脸上自然全无表情。
“一场历练，成也好，败也罢，总不能赋予它更多的东西。其实第一波冲击未果，出其不意的效果没达到，又给了赵子曰、陆素华施为的机会，我已经是败了，到如今，在争抢秘府的几波人中，咱们倒是最弱的一方，明摆着要赔本的买卖，绝不能做。”
龙长老眉头皱起：“你是说，撤出去？”
“别这么说啊，我们是要留得有用之身，将一个更有趣儿的消息，传递回去。所以走之前，龙长老，我们到那里瞧瞧去？”
翟雀儿所指的，自然是那个刚成为黑袍伤心地的黑石殿堂。

第204章 珠玉瓦砾 五雷部众
翟雀儿两人小心绕过了中央区域的天魔大劫，几十里的路程也是顷刻即至。
黑石殿堂内部，五具天魔傀儡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有一个已经从石龛里钻出来，翟雀儿和龙长老都对天魔傀儡知根知底，石龛里空间狭小，傀儡却是钻出来，而不是循本能直接给撑碎了，便证明其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里面寄生天魔的等级，想必不低。
龙长老想挡在前面，却被阻止：“不要动。”
翟雀儿仍带着笑容，缓步上前，虚空中，微妙难察的振波扫过，切入了天魔感应的层次中，毕竟天魔大劫不是针对他们，即使天魔之间，彼此倾轧成性，有《自在天魔摄魂经》，和天魔交流沟通，也算顺利。
龙长老犹豫了下，还无声无息跟上来，如果那傀儡有什么异动，也好做出反应。
翟雀儿就和那个开始走动的天魔傀儡擦肩而过，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傀儡径直走出黑石殿堂外，扑向荡魂神光中央。翟雀儿则走到仍端坐在石龛中的一处傀儡面前。
傀儡眼睛已经睁开，红光充盈，翟雀儿就站在前面，仔细观察，最后甚至还伸手，触摸傀儡的皮肤，以把握气脉所在。
“龙长老，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天魔傀儡，成就得太容易了？”
容易？天魔大劫之下，几具真形仙蜕，要说被寄生天魔，还不是眨眨眼的事儿。龙长老是这么想的，虽未出口，翟雀儿也能理解。
她摇了摇头：“寄生天魔容易，可如此轻易地转化，气血流动，莫不如意顺畅，没有半点儿抗拒，转质换性的过程都不见——这些人生前难道是魔门高手不成？”
“这个，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应该算是旁门之法，不入魔、释、玄、儒的路数，包容性又强一些，否则黑袍岂会对其感兴趣？”
翟雀儿眨眨眼：“我倒是听师傅讲过类似的事儿。不过和龙长老您了解的，不太一样。”
“哦？”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来路，极其了得，非是旁门，而是从玄门入手，半途转入魔宗，亦即由道入魔是也。”
“咱们魔宗这样的法门至少有十几种。
“不错，咱们特别喜欢这种做法，每一劫都能引得七八个所谓名门正派，投入进来。不过这个法门似乎不太一样，这还是当初的黄泉师叔查证出来……
“咱们的法诀总是要拜魔主的，一旦入了宗门，便自然登入地火魔宫的‘圣典’中，正所谓简在帝心，算是入籍。不管是哪一支都是如此，远在无天焦狱的大梵妖王一脉，不也个个留名？可黄泉秘府这支，那些没有显出魔门气象的也就罢了，那些已经具备，露出端倪的，大典上竟然也无从查验，这就有意思了。”
“说不定只是模仿？”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另一件事，自黄泉秘府第一代主人至今，可有成就地仙之人么？此法门明显还不够完备，正因为如此，历代黄泉秘府主人都不停地加以增益，至上一代无归羽客，已不知有多少个版本，可惜他还是遭遇魔劫，功亏一篑。这个消息，陆素华肯定是知道的，那她为什么还需要呢？
“我那黑袍师兄也说过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再强，比得过《太初东华玉书》么？想那东华真君，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物，昭阳女仙承继父业，亦是如此，以她的眼光，怎么就看得上这个？”
龙长老咳了一声道：“势必是有用的。”
“用在哪里？谁来用？”
两人都没再说话，片刻之后，翟雀儿笑吟吟地打破了沉默：“看看，师傅一定会感兴趣的吧，现在……走也，走也！”
在黑石殿堂中的傀儡全部起身前，两人退了出去。
殿堂内红光层叠，以五具傀儡为中心，来回激荡，而在某个角落中，余慈勉力维持着魔种残灵不动，却是将之前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这段时间里，他终于搞明白了这里的情况，不过他一点儿参与进来的心思也没有，相反，他还要努力维持住身价已水涨船高的魔种，避免这座“金山”化入天魔大劫之中，湮灭无存。
这一过程很是辛苦，他就像是一个溺水者，凭着一点儿运气，在充斥天地的透空魔念中挣扎，大部分时间是随波逐流，偶尔利用白虎星力，修改下轨迹，不至被吸入核心区域——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的天魔灰灰，偏偏不见任何爆发式的手段，似乎里面辛天君只是正常的呼吸，就能够予以天魔致命的重创，那种神通，余慈是绝不愿意尝试的。
然后他飘流到了这黑石殿堂中，时间大概是陆素华远遁、黑袍暴怒之际，正好看到一场热闹的尾巴，不一刻，又见到翟雀儿和龙长老。这两拨人来来去去，也没发现淹没在天魔大潮中的不起眼魔种。
对那几具真形仙蜕，诸天魔自然是极为垂涎的，都想往里面钻，然而天魔驱役傀儡，但反过来，傀儡也挑剔天魔，像他依托的魔种，就没资格进驻到真形仙蜕中，一时倒是闲了下来。
“这地方不错哎。”
余慈在黑石殿堂中呆了片刻，就感觉到这里和外界不太一样。不知这里是用什么材质打造，本身有隔绝外界侵扰的功效。即使现在门户大开，防护力大打折扣，但也有一些比较隐秘的角落，能够屏蔽不小的压力。
他就在殿中深处找了个好位置，安置下来。在这里，透空魔念和荡魂神光的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只要他注意一下，便不至于被拎来扔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个灰飞烟灭。
低调，低调！余慈下定决心，要在这儿呆到秘府动乱结束，如今就不再分心管外面如何，将注意力都沉到残灵内部来，先把这里面乱糟糟的东西梳理出个脉络再说。
灵犀散人和张老的神魂打乱在一处，记忆重叠，经历紊乱，时间线更是一团乱麻，想要将两边混乱的碎片彻底理清，立限划界，绝对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幸好余慈很看得开，他要的只是灵犀散人一边，与香料有关部分而已，这部分信息，即便仍是浩繁如海，可他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参照——无名香经上，纲举目张，大部头的检索条目，分门别类，最是清晰不过，照葫芦画瓢，逐一搜检编排，这种事情，难道还做不到吗？
当一个人专心致志做事的时候，对时间的把握就很模糊了。尤其是有手边大部头的工作为参照，当外界激烈的震荡席卷整个黑石殿堂的时候，余慈手边的工作完成了不过千分之一，尤自茫然：
怎么回事？
殿堂中的天魔傀儡一个都不见，没有了目标，天魔大潮、荡魂神光也都懒得光顾，这里的光线变弱了很多，可是无形而庞然的压力，却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急剧攀升。黑石殿堂发出了难以承载的呻吟，包括更下层的山峰，好像是有一只巨掌把它们捏住了，硬往内合。
余慈心叫不妙，眼下黑石殿堂是为他遮风挡雨的，要是被外力毁坏，魔种残灵势必会再坠入到天魔大潮中，那时他再想得到这样的空隙，就没可能了。
可他又实实在在做不了什么，便在此刻，他听到有人激发长啸：
“八景宫辛天君在此渡天魔大劫，难以照应周全，各方道友但请远遁百里，若不如此，牵连莫怨！”
这声音激昂清越，不像是辛乙的嗓门，余慈猜测，那可能是杨朱。这一位四明宗的长生真人，倒不愧进入了“大贤”的层次，明知魔劫汹涌，依然深入劫区中央，为辛乙护法，又及时放言，持正自身立场，胆气魄力，都有可观之处。
辛乙依旧保持着沉默，不过余慈有九成把握，这席卷诸峰，干涉虚空，似乎要将黄泉秘府捏碎的力量，正是来自于那位。
他很好奇外面会有什么变化，不过让他现在出去黑石殿堂，也是休想。杨朱这边啸音余波方散，天地间又有一波尖音炸响，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扫过虚空，余慈这边的残灵就险些给搅得散了，所在黑石殿堂“崩崩”两声，竟是开了几道穿墙透壁的裂缝。
“多谢辛天君挂怀，不过机会难得，我们就在外面看着，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话这人其心可诛，其先声夺人，分明就是想给辛乙施压，一旦心神出现破绽，势必会让魔劫侵入，让其坐收渔利。而且，这话音也耳熟得很哪：
赵子曰？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和辛乙叫板的能耐？
一念未绝，中央区域，气爆声连迭响起，杨朱吐气开声，如大风呼啸：“傀儡魔物，也敢猖狂！”
便追着他的尾音，有人哈哈一笑：
“老弟勿忧，托贪欲煞气等浊物而成就者，虽亦名天魔，实不入流，何足道哉！”
笑音方落，天外走雷音，余慈在黑石殿堂中，也见到有夺目金光自门口、裂隙中狂涌而入，充斥整个空间。他给唬了一跳，忙主动牵引白虎星力降下，护持魔种残灵。而在此时，天地间有隆隆之声碾过：
“咤，五雷部众，听天君号令！”

第205章 牢狱并立 外魔扰心
原来辛乙还有后手。
余慈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然而紧接着他就感觉不对，那隆隆之音，震耳欲聋、声势浩大不说，最奇特的是其发音机理，不似声带震动，倒像是大气空爆，回音阵阵。
他凑着墙壁上的裂隙放出感应，将外界情形拟化为六识所感，却险些被天空的闪亮晃瞎了眼。
黄泉秘府的天空中，中央地带，那扭曲的虚空漩涡周围，依旧红光层叠，不知几千几万重，浓郁的光华几乎是凝成了实质，随时都要倾下血雨，但在更外围，金蛇狂舞，周边区域的荡魂神光，被电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去，那些电光每每自成体系，叠转曲折，非是寻常，竟有巍峨之势，再多看几眼，那些蹿动的电光，颇如人之手足，而电光叠转轮廓，便似是庞然壮汉。
这不是错觉，相反，越是挥击舞动，那些人形轮廓越是清晰凝实，且已开始缩小，虽然仍是身高两丈，却更肖人形，渐渐的可见其披甲束冠、见面目五官，还有两个化雷电为车驾，腾身其上，吼啸声中，对着诸峰之间的红光区域冲杀而入。
轰隆几声响，便有几个人影弹出，那是天魔傀儡。
这些傀儡的战力，余慈一时评估不出，不过一拳一脚，也是地动山摇，可那些雷光人形一时间竟能抵挡得住，偶尔有被一拳轰飞轰碎的，马上就又连缀起来，重新化形。
倒是轰鸣中雷火攒簇，澎湃的力量击中傀儡，就是恐怖的焦痕，这些皮肉伤势无所谓，然而傀儡眼中红光闪烁，明显是寄生在其间的天魔，顶不住天雷之威，有些动摇。
“这就是五雷部众？怎么从不曾听过这种符箓？”
后面飞腾起来的杨朱，看得瞠目，此时他倒是给闲置了，还好，总算记得扭过头，看刚才赵子曰发声之地。
那边赵子曰没有掩饰的打算，浮在半空，漆黑罩袍下，热力扰动虚空，以至扭曲。迎上杨朱视线，双方气机相接，已是一触即发。
西南山峰上，忽地砰然巨震，随即宝光冲霄，七八道流光四散，那些都是有灵性的法器，在秘府中乱窜，一时不知该怎么出去，失掉这些，西南峰上，依旧灼灼放光，瑞气千条，莫说是别人，就是余慈，万里之外的心脏都跳了两下。
那简直就是黑夜中燃起的火炬，诱惑着人们往那边去。
北荒的亡命徒从来不缺乏，之前被杨朱的警告弄得有些进退不定的修士们，当下啸叫连连，不知有多少人冲前。
杨朱眸光如刀，正要使个手段，再给这些烧昏了头的蠢货一个警醒，那边赵子曰也有了动作。
那人似乎是深吸口气，身体略微膨胀，同时低笑开口：“杨大贤担心那些贪婪之辈？不愧是名门正派……也罢，我愿为大贤及天君解忧！”
未及杨朱回应，他端了个架子，身子也膨胀到极限，随后就是吐气开声：
“呵！”
嗡然巨震，一圈有如实质的震波横扫黄泉秘府，杨朱那等修为，迎着震波，也觉得脑中一眩，本能地摆出防御架势，随后又发现不对，想再发动，又哪来得及！
黄泉秘府外，自从失去五岳真形图的操控，就在时刻衰减的九地元磁神光，在此刻终于支持不住，像一个薄薄的鸡蛋壳，轰然破碎，散入四面地层中，形成一波又一波激涌的土石巨浪。
如此局面下，黄泉秘府就像是暴风雨下的小船，来回摇动，势头就像当初撼动地脉时一般，可这回，赵子曰绝不是干涉地脉，而是直接作用在黄泉秘府上。似有庞然之力，将这秘府超拔飞举，来回颠倒——这是移山填海的大神通！
赵子曰双眸透射黑光如焰，巍然屹立半空，状若魔神。
在黄泉秘府摇动时，虚空激荡，内外屏障粉碎，外面蚁附的北荒亡命徒们，有的给直接甩飞，有的一头栽进来，更有一些，是被那庞然伟力直接碾成了肉泥！
那些倒霉蛋，大部分连诅咒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在恐惧中灭顶，无可计数的负面情绪弥漫此界，让这片本就沉郁的天地，更蒙上了一层阴霾。便在这阴云的间隙中，跳跃着鲜红的火光。
“杀生恶业，害身如火。”
赵子曰低声感叹，随后放声大笑：“给我封！”
话音起处，黄泉秘府与外界相沟连的地脉等出口，轰然闭合，整个秘府，竟是内外隔绝，再无任何出入之路径。而黄泉秘府断去了地脉根基，愈发地飘摇不定——此地本就是开辟出来的半片独立世界，一旦没有外面地脉勾连，究竟是留在此界，还是滑入那无尽虚空，真不好说。
如此惊人变故，知道的人却没几个，至少那些前前后后涌进来的北荒修士，大都无知，绝大部分人，都被西南山峰上的宝光摄去了心神，剩下的也被接连不断的混乱搅得脑袋发晕。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善哉，这些人充其量不过千余，便是辛天君一时照应不到，让他们死在魔劫之下，恶业也不过了了，我这边还要承担一些，请，请！”
听了赵子曰的言论，杨朱气极而笑：“无耻之尤！”
杨朱很惊讶这人竟然能化用业火，但更让人无言是其手段：圈禁的这些北荒亡命，在辛乙度劫时不可避免要受到影响，若是有大的折损，其恶业势必要算到辛乙头上，恶业本身不说，真正可虑的是，万一辛乙因此在度劫时有些犹疑，透空魔念便可能趁隙而入，由此形成了一个两难困局。
一个人一个性情，也有各自的准绳，杨朱自认为还不惧这等事。可他和辛乙不熟，却不知这位看上去诙谐和善的老大人，是否能看得开。
婆婆妈妈是绝对不行的……
一念未绝，杨朱却是又反应过来一事，他一挥衣袖，化气成芒，犀利如剑，横绝十里，赵子曰却再不复刚刚移山填海时的神勇，怪笑两声，便闪入群峰之间，倏乎间已去得远了，杨朱放出的气芒击中了他身后的山峰，撞在禁制上，光芒乱闪。
顾忌辛乙这边，杨朱没有追上去，心头则杀机炽燃，一时发泄不得，就转向那群蜂拥上山的亡命，正要使出手段，心神骤然一震。
黄泉秘府的天空陡然间向下压，明知这是错觉，可倾泄而下的电光，却给人以“天要崩塌下来”的感受，杨朱几乎是瞬间摆了一个防御的架子，就像是面对赵子曰的移山填海神通时那样，但这回，他甚至没有一个针对的目标。
直至无穷尽的电光席卷百里方圆，以千计的修士在惊呼惨叫声中趴落一地，他才确认，是辛乙将其惊人气魄化入秘府天地之中，形成这几近天威的一幕。
也在此刻，五雷部众倏地舍了那些天魔傀儡，融入扭曲的电光中，飞落群峰之间，相应的气机散而复聚，驱使电光，在虚空中扭结成一个古怪的字体。
杨朱终于见到了与符箓相关的情景，这才符合辛天君的风格吧。
电光横扫六合，方圆百里之内，以他目见，再没有一个人能直起腰来，而电光所聚的符箓降下之地，正是刚刚赵子曰消失的位置，刹那间电光如牢，封绝近二十里方圆，几乎将相邻的两座山峰都包了进去，只听那边一声尖啸，赵子曰在电光中现身，已是灰头土脸，他边上共有五个雷光人形，肃立成环，形成一个符阵，将其锁在其中。
杨朱脸上并无喜色，辛乙如此施为，必是天魔大劫的正锋将至，为免分心，需要清场的缘故。
赵子曰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他虽是一时间动弹不得，却是扬声高叫：“我只要秘府中枢，若天君往外边挪一挪，让出中枢之地，你我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杨朱听了，心中猛地一动，可在红云之下，却传来了辛乙的笑声：
“几劫修来臭脾气，你要往东我往西。规矩德性不用管，自找老天打主意！”
杨朱为之绝倒，随后又是一醒：原来如此，这又是个套儿。同样是为了诱惑辛乙动摇心神——只要辛乙有半点儿得失之心，就又给了魔劫侵入的空隙。
幸好，辛天君的老辣，远在他估计之上。
那似偈非偈的笑声将逝之际，当空红光漩涡之中，伸出一只让人屏息的巨手，泛着微微的蓝光，每一个指节都如实质一般，可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由指骨拼接而成的牢笼，倒是与辛天君符箓所化的电牢有些相像。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那巨手团拢，硬生生插在诸峰之间，也在此刻，五具天魔傀儡，竟在砰然声中，齐化血雾，扑上巨手五指，又流入掌心，重将巨手“洗”了一遍，而气机运化，其封锁之力，骤然间强了何止十倍！
“末法主出手，这手笔果然不同凡响……可是毁了五具天魔傀儡，就为了将辛乙封住？有什么意义？”
杨朱不认为这种玩意儿，能把辛乙困上多久。可也在此刻，一股极深重的恶意扫过，正来自于那红光漩涡处，刹那间，杨朱读懂了那边的意思：
“不为危局而惧，不为世俗致迂，不为利益所扰……却不知，可不为道义所动么？”
灭尔同道，又当如何？

第206章 一气冲霄 三十六天
透空魔念变化，黄泉秘府中，天魔大潮的压力倏然转向。
似乎是为了让辛乙看清，中央区域的红光散尽，露出巨手之下，辛乙矮胖的身形，此时他仍然算是淡定，只是在透空魔念催化下，巨手五指合拢，锁定辛乙气机，其间化入五具真形仙蜕的精血元气，由此形成的禁锢，就是地仙之身，一时半会儿怕也脱不开身。
此时针对辛乙的手段，也仅此而已，剩下的力量，都一股脑儿地移转，至于目标，杨朱就在附近，感应也最是深刻。
随那红光一层层铺展，他眼前视界一下子收缩，五感六识都受到影响，突然的压力，让他原本就不怎么顺畅的心气儿，更显得焦躁。
他知道这是透空魔念作用，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天魔大劫的大部分力量，已经移转到了除辛乙之外的每个人身上，这不是“不务正业”，恰恰是将辛乙度劫之环境，视作一个整体，不去狂攻那最强的环节，而是避实击虚，从其他地方入手，意图撬动辛乙的心防。
主控魔劫的末法主必然是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一旦出手，就是总揽大局，黄泉秘府内外，一应因素，都为它所用。
杨朱这边如此，赵子曰那里也一样。
巨手牢笼不但封住了辛乙的身形，连带着也封锁了绝大部分气机，这样，那边的五雷部众就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赵子曰喝声中，烈焰飞腾，更挟有龙象之力，将雷牢轰得七零八落，五雷部众中间还意图重新聚形，终不抵赵子曰几无止境的怪力，终于崩散，连带着漫天电光，都难再成势。
赵子曰脱了雷牢，立刻飞上半空，登高观望那边局势，待看到那巨手牢笼的位置，不由一喜。巨手牢笼垂落之时，已经把辛乙带偏了一小段距离，此刻辛乙距离秘府中枢之地，虽还算得近在咫尺，却终究让开了一线缝隙。
有可乘之机！
赵子曰也知道，天底下未必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可这等局面下，当真是半点儿机会都不能放过。十来里距离，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念动即至，瞬间他就擦过巨手牢笼，扑向秘府中枢之地。
中枢位置，是一块相对还算平整地空地，由一块块方正的黑石板铺成，径有百尺，上面连缀着一串图形，大致情况是密封四角，中央留白。而居高临下去看，总觉得中央部位，应该再放下一件什么东西。
脑子一转，连通两界的思维便给出了答案：原来如此！
赵子曰伸手在自家腕上一切，鲜血溅出，像是在虚空中燃起了火，却又很是精准地落到了空地图形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顺应此处暗合的血祭之法。
此刻他一身气血何等充沛，虽只是十数滴，也足够了。空地四角，那些图形一个接一个地染上血色，由此启动深埋地下的气机，中央那块留白之地，便似活了过来，翻涌波动，一块石碑从中升起，下面还连缀着一座七阶石台，石台四方矗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是玄门不甚出奇的定制。
这便是控制黄泉秘府的真正中枢了。
赵子曰大袖一摆，就要将此石碑炼化，可才一出手，大气呼啸，如长风逐浪，轰隆碾至，却是杨朱隔空发力，四明宗法门，极重气概，于大威能中见精妙，赵子曰若不及时挡住，这浩浩荡荡的劲力盘转，就全落到下方石碑上了。
“做事要有重点嘛！”
轻描淡写地化解掉杨朱的攻势，赵子曰弹指射出十余道火光长线，这些都牵连着极重的业力，最能污秽气机灵智，不说杀伤，沾上就够人恶心半天的。他嘴上还不停：
“天君度劫和诸位生死这才是关键，至于秘府中枢，不过等而下之，杨大贤当有决断才是。”
赵子曰没有放空话，此时此刻，黄泉秘府外面不知道，靠近这一片核心地带的千余修士，不知不觉间又分化成两派——诸宗修士和诸宗修士以外。
原本进来秘府之后，那些北荒亡命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宝藏上，可眼下却又莫名掀起了对诸宗修士的怨气，狂呼啸叫，又是群起而攻之，天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分辨出目标来的，想来也不会少了天魔手段。几乎是第一时间，那边就有了伤亡。
赵子曰说的，杨朱自然也清楚，可他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被人连讽加刺，一时间连眼珠都渗了血色，总算还有一点儿理智，隔空森然道：“秘府让你得了手，里面这些人，你会轻易放过？”
啧，这人脑子还没完全昏掉！
为乱其心，赵子曰又是放声大笑，笑了半截，忽觉得不对劲：“啊呀不好，我也着了道儿，如此不依不饶，岂不是节外生枝？成了那魔主的打手？”
想到这里，他笑声戛然而止，可此时影响已经造成，赵子曰倒是顺势又想起一件事：“我这么积极也没什么用处，关键的东西在刺曲身上来着。”
念头转过，他彻底从透空魔念的影响下脱离，曲指再弹，一点豆丁大的业火射出，眼看落到石碑之上，却蓬然四散，落在黑石铺就的血祭区域周围，焰光冲天而起，足有十余丈高，将那里围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飞身而上，恰迎上杨朱发泄式的攻击，两边打作一团，余波所及，使得诸峰摇动，偏就是那巨手牢笼，不见半分晃动。
虽是与长生真人激战，赵子曰一大半的心力还是放在中枢石碑处，交手不过两三个回合，他心中就是一动：
那家伙终于到了！
有业火遮掩，此时又是乱成一团，实是大有可为。一念至此，赵子曰倒是要多卖几分力气。
再看杨朱，这一位明显是受到魔劫影响，刚刚那一线理智，也在消磨之中——天魔大劫就是这一手厉害，毁人心智于无形之间，尤其杨朱事先就没有一个度劫的意识，大劫威煞突然转向，他的应对显然是不够妥当。
不过数息时间，刺曲那边传来感应，事成矣！
刺曲怎么说也是长生真人，炼化一块石碑，绝无难度。赵子曰倒还保持着冷静，立刻传去指令：还有一步，不要懈怠了。
中枢石碑炼化，便等于是黄泉秘府到手，然而秘府当前的状态，根本就是扒光了衣裳、全不设防。所以他们这边事先安排，准备了一个应急用的顶级阵盘，只要植入中枢，提供几日的防护，倒也不难。等这段时间过去，无天焦狱那边肯定会拿出更好的方案。
阵盘植入，刺曲全无半点儿耽搁，立刻发动，赵子曰也控制业火，予他方便。
可在此时，耳畔“当”地一声巨震，猛地扭头，只见巨手牢笼之中，辛乙面色沉静，却是旁甩一拳，正打在巨手食指上，牢笼五指血光流转，依旧扎得坚实，可就在不可避免的震荡中，让辛乙将声音传出来，似叹似笑：
“连担道义的力气都没有，哪有脸皮来度劫！”
嗯？赵子曰心头一跳，下一刻，便见得辛乙闭上眼睛，旋又睁开，也在此时，他顶门一道清光升起，笔直冲霄。
巨手放出血光，要依前面那般强行压制，可牢笼中的辛乙放声大笑，双手张开，一团金光便从他胸腹间涨开，整个身体似是化为了半透明的琉璃，由那金光放射，血光金光相抵，竟是势均力敌，而前面那道清光，则是轻轻巧巧穿透牢笼，又穿入上方虚空漩涡中去。
赵子曰完全看不懂，他只见到清光冲入漩涡不久，便有一层灰蒙蒙的光，自那边降下，初时这光看不真切，直扑到地面上，反激起来。若不计较前面来路，倒像是平空起了沙尘。
可往上翻一层，沙尘浊气就消褪一些，朦朦似雾，雾中有许多影像。
气机在变。
赵子曰猛地停了手，拉开了和杨朱的距离。杨朱也骤然清醒过来，眼中血色消褪，正好看到那似浊似清的光雾再往上翻，那些朦胧影像都化为海天、山水、楼台，一片片铺展而去，其间更有人影往来。
眼前似乎是展开了一个只在幻梦中的世界。
赵子曰和杨朱这等人物，总算能感应到一些常人所未能见到的东西。他们就感觉到一个超乎寻常的气机洗炼跃升的过程，随着那灰光反激而上，每提升一个高度，都是一个“层次”的提升：
浊、非浊、非清、清……依次而上，一层就是一个新天地。一道朴初之光，便在此过程中，纯之又纯，阴阳开合化生，似有亿兆生灵，演化其间。
“一、二……十六……三十一、三十二！”
转眼间，类似的气机洗炼跃升，他们已经感觉到了三十二次之多。黄泉秘府的“天”有其高度，可这气机洗炼跃升的幅度却是远远超过。随着层次的拔升，人们不自觉就仰起头来，看着那一层层的胜景铺设，恍惚中，便是天魔大劫那层叠的红光漩涡，也被这节节拔升的天地压在下面。
无论其怎样变化，都脱不出气机演化蜕变的范畴，只能是在某一层次翻涌作乱，又如何掀得翻这几无穷尽的煌煌世界？
这一过程还在继续，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辛乙忽地纵声长啸，啸音里，那无尽胜境之中，四方朗清，玉光垂流，仙人往来，列兮如麻，极上处，又有一道无尽天寰笼盖，诸方世界，莫不包容其中，而其根基，毫无疑问就在辛乙身上。
巨手牢笼依旧存在，可是那巍然之势，却莫名地渺小起来。
一气冲霄，三十六天！

第207章 一语落凡 雏鸟观飞
黑石殿堂中，余慈有些眩晕。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旁观也有风险来着，刚刚天魔大劫转向，要不是他白虎星力还算稳固，此时恐怕已经陷进去了。不过此刻，他眩晕却是由他摄入了太多信息，万里之外的大脑都有点儿不堪重负。
那位老先生干了些什么啊！
在清气冲霄，气机演化之时，余慈的心神便完全陷入进去。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那符所显化的“天上白玉京”之胜景，便与这情形差相仿佛，同样是仙山云楼，似天上世界，但论完整、论气魄、论精妙，差之何止霄壤。
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中，演化“白玉京”之仙境，诛魔符箓虽是汇结日月星三光，却如仙人叱落一般，颇有天上气象。
而此刻，辛乙演化出的这一幕，又是个什么符？
余慈注意力转向天空，想知道接下来上面会扔个怎样的符箓下来。然而看上空乘鸾引凤，驾舆步光的仙人形影，仰视之际，观其逍遥往来，莫名就觉得自身之渺小，然后他真的纳入进去——由始至终，没有符箓扔下来，而是将他所在的区域，往那片梦幻世界里装！
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可天地已不是那片天地。
里面的涉及的种种的虚空玄妙，气机变化，余慈不懂，但他心念依附的魔种残灵，此刻完全没有抗拒的力量，由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身不由己，规拢到某个很古怪的层次。
感应所及，周边区域内，甚至是整个黄泉秘府中的修士，都是如此，尤其古怪的是，似乎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人与物之间，规拢的层次还不一样。初时余慈很困惑，不过很快，天魔大劫便现身说法：
无尽胜境仍在不停演化，天魔大劫所显化的红光漩涡，跟不上演化的速度，后来已困居一层，那层次倒还挺高，大约是在三十层左右——每一层次，都有气机和颜色的微妙分别。基本原则应该就是“上清下浊”，越向下的层次，颜色越是污重，越向上则越是纯粹。
那红光漩涡翻滚不休，总是试图上透下渗，大概是这样的作为惹烦了辛乙，巨手牢笼中，传来一声沉喝：
“黜落！”
漫天红光应声崩散坠落，像是下了一片火雨，每一道坠落的红光，都是一个或一群天魔，每坠下一个层次，红光就剥落一些，其反应也愈发微弱，一路贬下二十多层，坠入到下方昏沉沉的光芒中，便泯然于众，再不复感应。
原有的层次中，倒还留下了一线红光，顽固抵抗，但也是摇摇欲坠。这已经不重要了，眼前发生的一幕，足够余慈修正他的认知。这时候，他想到的再非单纯的符箓，而是传说里的“化天心为我心”的界域神通。
莫非，这就是辛乙独有的界域？
可是，只听说那界域是形成有利于自己的战斗环境，像这样直接演化气机，层层洗炼跃升，直至生就广大世界的……呃，是不是太复杂了些？况且这感觉还有点儿熟悉。
一念生而天地成，这样……
万里之外，元神真性放出灵光，拿出一个答案：心内虚空，内景外成！
你娘！是的，就是这么个意思，这样类比才对！
当此明悟呈现，万里之外，余慈的本体直接跳了起来，他通过魔种残灵的感应，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是的，就是心内虚空的路子，虽然这里面的结构、气法完全不同，可不管其本质如何，这种思路，却让他如饮醇洒，几欲沉醉。
想当初，他给自家的心内虚空划定结构，是用一阴一阳为横轴，过去、现在、未来为纵轴，搭起的基本架子，本质无差，却显得大而无当，太过泛泛，其后的演化，大部分时候，又都是以物象变化为基础，在心内虚空中显化，形成了目前山林鱼龙，冰海环绕，星空覆盖的格局。
虽说那里面无一物无来处，照神铜鉴、鱼龙外相、太玄封禁，都是极有底蕴，可大部分时候，这些东西各自为政，不成体系。
余慈早有内景外成的能力，可大部分时候，不过是用它来放出心象分身，借用分身虚实变化的特质对敌，远称不上合理、有效的应用，而今日见到辛乙这样的法门，当真是如重锤擂响鼓，震翻了原本僵滞的思路。
蛇鼠观鸟飞，或无好处，可若本身就是雏鸟，观飞又如何？
灵光一闪，就如星火燎原，余慈很快又想到，这等层层天地的划分，倒有点儿像六道轮回、十法界的规制，二者似乎也能够彼此参照，似乎影鬼提过一回，玄门确实有过那样的设想，叫，叫什么来着……
“一气冲霄，三十六天！”
对了，就是这个！
外间杨朱呼声入耳，余慈一下子记起，三十六天，玄门曾用来和西方佛国叫板的宏伟构想。据说是将世界划分为三十六个层次，三十六层虚空，这其间又有两种设计，一是东南西北各立八天，上有三清境，最上则是大罗天，包罗诸天，至高无上；二是与十法界一般，垂直划分三界二十八天，更上有四梵天，再上又是三清境、大罗天。
玄门当初因两种设计产生了分歧，宏伟构想未能真正成功，但也由此成就了许多高妙法门，或许辛乙此时所用，便是其中之一？
里面的细节，余慈不会深究，他只是在想：再用一回，再用一回……让我仔细看个清楚！
※※※
黄泉秘府中，因三十六天变化，已是情势剧变，而在秘府之外，其实也已显露端倪。翟雀儿和龙长老距离秘府已有数百里，却依旧感应那边煌煌之威，停下身来观看。
“原来传说竟是真的？”
翟雀儿已经辨认出三十六天的根底，更通过《自在天魔摄魂经》的法门，感应到天魔大劫已濒临消散，不由咋舌。
龙长生则有些感慨：“辛乙就是个疯子。”
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八景宫辛天君的事迹。
辛乙早年以阳神成道，肉身早已毁弃，却凭借着炼器和符箓之道，重造肉胎，并立下宏誓，要以符法、器法双双通灵，也就是让后天造就的肉胎，真正成为‘活人’，并将其推入地仙境界，以践行他“性灵通神”的主张，由此浪费了近两劫时光，否则以他的修为心境，早五千年前，就该是地仙一流。
以上之事，算得上是广为流传的段子，至于那“三十六天”，说是“传说”，不如说是“噫语”更符合情理。
“难道真如某些人所言，他是拿自家成道的阳神当材料，把三十六天生造了出来？”

第208章 道魔相争 成败互现
“把阳神弄成这个模样，不会死吗？太高深了，我不懂。”
翟雀儿半是嘻乐，半是认真。到了辛乙那个层次，其所作所为，确实不是常人能懂的，两人现在是用一个旁观者的心态，自然是怎么说都成，而陷在三十六天里面的那几位，如今怕是没他们这等悠闲。
然而数息之后，翟雀儿的脸色也变了：还在往外扩？
两人已经在数百里开外，远离事件漩涡，可三十六天演化，竟是无休无止，他们这边神魂元气，隐然间竟也不安其位，似要与那边呼应，投入其中。
三十六天下部，他们这边看不到，只能见到上方七八重天地，而那恰好也是三十六天最玄奇之所在。一旦呈现，便仰之弥高，永远需要人仰视，在秘府内如此、秘府外如此，便是破开地层，到九天之上，想来也依然如此。
和龙长老一块儿，又退了几十里路，翟雀儿耐不住好奇，扳着手指算：“大罗弥盖诸天，不可视极，暂且不论。下面三清境，太清境显玄白之气，为苍天；上清境显元黄之气，为黄天；玉清境显始青之气，为青天，依次而上，清楚分明，其间万仙往来，有如实境，可见三天宫否？”
龙长老眯起眼睛看，如此玄门神通，对他这等魔门修士，天然就有克制之力，便是观看，也觉得压力如山，偶尔一道清光照下，天魔法体都要摇动不安。换了翟雀儿更不用说，所以这活计也只有他来做。
看了半晌，他收了目光，先按下翻腾的气血，方道：“大赤、禹余、清微三天宫依稀可见，却恍惚不明……”
“大罗祖炁生玄白、元黄、始青三气，化为三天三境三宝天尊，为世间所见之极也。三道尊化生在三境天宫之中，显化其一，便是仙业永享，如今天宫未分明，那辛乙还是大劫法的境界没错。”
翟雀儿吁出一口气：“也幸好如此，否则哪一位道尊显化，万里天地，立刻划入三十六天，随其心意升举黜落，我们就死定了。现在也不可久留，这个消息也不比陆沉那边逊色到哪里去——如此光大气象，一旦成就仙业，域外密切感应的诸位魔主，不知有几个要吐血来着，嗯，也不知有多少，要欢呼雀跃。”
稍顿，她又感叹：“怪不得陆素华这么轻易引来了天魔大劫，想来她也是深谙其中机关的。”
道魔之争，最是直接。成道必渡魔劫，而天魔乃“他化”之道，自我无法成就，必须毁他人之道方可得大自在。一个要成道，一个要毁道，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几乎每一个地仙、佛陀、圣人成就，都代表有至少一个魔主陨落；同样的，若是有哪个大劫法死在劫数之下，又或者地仙、佛陀、圣人身死道消，也代表着一个或多个魔主成就。
辛乙这等人，成就越大，越遭天魔嫉恨，同时，也吸引更多的天魔关注，彼此感应，成败互现。
“那驱动天魔大劫的，不知是哪位魔主，如今便是留得命在，也要元气大伤了吧。唔，又是一个有价值的消息。”
一个遭遇重创的魔主，毫无疑问会是很多大能眼中的美餐，翟雀儿知道，魔主自家更是清楚。
黄泉秘府中，魔主驱动的魔劫大半黜落，只有它本身一线透空魔念，勉强维持。
按照辛乙所化三十六天结构，乃是受佛门十法界影响，划分为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其上更有四梵天、三清境及大罗天。如今透空魔念是在第二十八天，名曰“太素秀乐禁上天”，位于无色界四天之顶，至此一应生灵，念头将尽未尽，将生不生，一步之差，就是长生之别。
按照修行界普遍的说法，这里就是步虚与真人的“长生劫关”上，是天魔最善用力之处。辛乙最初将它定在此界，也算合适，可它又怎能甘心？
挣扎中，它与辛乙隔空喊话：“我是乃末法之主，同于地仙、佛陀、圣人，你怎能将我黜下四梵天？”
“且放宽心，若你本体到此，我必放开太极平育贾奕天，许你为地仙、佛陀、圣人，容你进去。”
“三十六天，拾人牙慧，玄门大义，一至此乎？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是儒家经典，哈！”
“辛乙，你自以为诸法贯通，殊不知意杂不纯，大道无望！”
魔主并非是单纯骂战，而是要以这种方式，令辛乙神思流动，它则寻找破绽，以图脱身。可惜，辛乙的心防，或者说脸皮，比它想象得要厚得多。
“既然你喊我的名号，不妨我也念你真名，如何？”
“你敢！”
魔主这回当真是心神震动，若是被辛乙念颂真名，其底细必为有心人所察知，天魔之间，倾轧尤烈，若是让其他魔主知道它如今境况，哪有不落井下石的？
辛乙则完全不给它后悔的机会，便在巨手牢笼中，瞋目大喝：“波陀谛，还不下去！”
如今三十天笼盖千里方圆，辛乙神思可谓是无所不至，一声喝叫，当真可算是声传千里，余音所及，直透碧落。
波陀谛怒吼一声，终还是心神动摇，再也抵不过三十六天的神通，那一线红光当即崩散，一个扭曲的形影从太素秀乐禁上天中暴跌而下，每坠一层，都扭曲更甚，直至化为青烟一缕，散逸无踪。
这是它透空魔念销尽之相，而困缚辛乙的巨手牢笼，也在此刻轰然散落。
杨朱早看得目瞪口呆，不过总算是及时回神，一时为之大喜，正要招呼，忽又觉见那波陀谛残余魔念迸发，将尖锐的信息直透入每个人心上：
“你以阳神衍化三十六天，本我之灵难存，全靠后天符器肉胎，才维持得住。如今符器肉胎远未证道，三十六天已成气候，头重脚轻，我看你如何收场！”
杨朱急扭头，却见辛乙那边，琉璃金身所放强光，已然扭曲，三十六天依旧演化气机，竟无休止之意，当下心头就是一坠：
那魔头并非虚言相诳！
也在此时，有人暗喜：
机会！
中枢区域，熊熊业火包围中，刺曲架设好了阵盘后，已经将其发动，阵盘正沉入地底，与秘府本身的地脉灵窍逐一勾连，布置阵势。可前面辛乙一气冲霄，演化气机，干扰了秘府原有的气机规则，不得不暂时中止。
此刻，波陀谛最后的嚎叫，倒是让他精神一振。
好机会啊，还不快上！
当然，要上的绝不是他。魔主最后魔念迸发的意图，便是头猪也能明白，可惜，便是头猪，修行数千年，也要成精了，遑论是他。他肯定是不会受其蛊惑的，但赵子曰那边，则是另一个情况。
赵子曰被大梵妖王逼迫，舍得性命，招得十方慈光佛愿力上身，正是要毕其功与一役。
据他所知，此时赵子曰本我意识已经完全陷落，虽然言行与常人无异，但下意识里就完全按照大梵妖王的指示行动，不会有任何惜身惜命的犹豫。
赵子曰确实是动了，可并非是冲上前去，和辛乙大打出手，而是学波陀谛那般，先试图从三十六天的控制中脱身出来。
相较于其他人，赵子曰由于身背愿力，操控业火，比较特殊，所以并没有被特别锁定在哪一层天，可当他表露出相脱离的意图时，便再也没那么容易，三清境似有清光照下，只一绕，便将他扔进了三十一层天，亦即龙变梵度天。
此天约略等于十法界中菩萨法界，一天一界的关系，不外乎借鉴对应之类，此天的神通胜境，却是不会错的，赵子曰给摄入此中，便觉得一身气机，比在外面时还要显得流利顺畅。
他汲取十方慈光佛愿力，不计后面的恶果，纯以境界论，大约就相当于劫法、菩萨之流，辛乙的判断无误，更顺应气机变化，轻轻巧巧将他摄了进来。
赵子曰脸皮绷得很紧，三十六天神通可不是专给人定位的，真正恐怖之处，还在于其后的诏令升降，波陀谛就是前车之鉴。
眼看头上三清境又要光芒蕴化，赵子曰“哞”地一声，发龙象之音，身外业火熊熊，却是早将愿力化为移山填海的大神通。
由于他当前修为是超拔而成，许多方面都配合不上，真正的战力，甚至比一些老牌真人还要逊色，但若纯粹发动神通，终究是境界为主，倒能显出当年十方慈光佛的六七成水准。
虚空震荡，赵子曰没有攻击三十六天，而是借着移山填海神通，重新连接上黄泉秘府之外，由他亲手断去的地脉。
之前封闭黄泉秘府时，他没想过有三十六天这样的变数，可毕竟是留了一些后手，眼下自然用上了，便是三十六天神通绝妙，也没能阻止他。
“干得好！”
业火遮蔽下，刺曲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一手操控中枢石碑，一手重启阵盘。
之前受三十六天气机演化的影响，阵盘几近失灵，可如今地脉接入，黄泉秘府灵脉窍眼纷纷活化，对秘府来说，自然是大好事，可对于正包罗千里方圆天地的三十六天来说，尤其是对辛乙这个三十六天的基石而言，其负担却是一下子增大了三倍不止。
三十六天的气机演化依旧稳步推进，可是在已经崩毁的巨手牢笼上，辛乙那半透明的琉璃法体，已经让层层涌出的金光扭曲到了一个绝不正常的幅度上。
杨朱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高声叫道：“快停！”
“黜落！”
辛乙的喝声又起，在三十六天的范围内，这喝声与天威无异。
赵子曰刚刚用了移山填海神通，气还没回过来，喝声一起，就应声而落，一下子坠到无上常融天，这是二十九层天，相当于佛门阿罗汉果位。
如此黜落，可不只是位置的变化，而是直接作用到境界上的，强硬的封禁一下子割裂了原本流畅的气机运转，赵子曰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来，身外业火竟有反噬的迹象。
至此还不算完，三清境中，具体也不知是哪处，一道光芒坠下，如星陨，如刀落，嘶声中直接穿透了赵子曰胸口，事实上，这光对肉身的破坏微乎其微，真正的杀伤，还是在境界修为上。
赵子曰身形剧震，就那么从无上常融天，一路狂跌，从四梵天跌到无色界，又从无色界跌至色界十八天，在那儿也只是停滞一小会儿，便再度急坠，这下子一路摔落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
至此在结构上，三十六天已经见了底，不过这一门神通的变化却还未见底。
三十六天毕竟是传说中天人、仙家所居，若以世界整体论，其下才是物流横流的浊世苦海。而如今赵子曰受三十六天神通压制，坠落与否，由辛乙一言而决！
“落凡！”
赵子曰惨叫一声，全身上下爆发出乌黑的火光，在他愿力神通受到绝对压制的此刻，业火的反噬也就不可避免。砰声中，他摔落尘埃，已经是个火人，肉身以惊人的速度化灰飞散，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这回，头皮发麻的轮到了刺曲，他险些把已经安置成功的阵盘给挤碎掉。此时他炼化了中枢石碑，又布置了阵盘，照理说，黄泉秘府已经完全处于他的控制之下，然而他没敢动弹，三十六天神通威煞，让他这个“北荒第一剑”，也暂时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秘府中陡然静寂，但并没有持续太久，辛乙那边便响起连串的空爆。那是符器肉胎扭曲到了极限，所驱使的元气开始失控的表现。
杨朱见状大急，正要冲上，却听得辛乙又一声呵斥：“退回去！”
余音尚未散尽，辛乙那边又起笑声：“装死就不必了。虽说负担三十六天很辛苦，既然我能维持到现在，再维持一段时间也不算什么……倒是你，业力化生的滋味儿也不好受啊！”
“嘭”声中，黑色火焰跃起三五丈高，其源头则来自刚刚化灰的赵子曰所在。
火焰里，一个人影从无到有，渐渐成形。

第209章 窥根见底 强势碾压
在杨朱等人的感官中，此时的黄泉秘府，不知不觉间已经划开了一道界限。
占地广大，清气冲霄的自然是辛乙，但在他身边，乌黑的火焰同样开辟出了一片区域，三十六天气机演化到那里，便迅速扭曲，再无法施加影响。
另一方面，火焰中，赵子曰的身影重新显化，仍披着黑色罩袍，身姿挺拔；至于辛乙，符器肉胎已经让金光扭曲得不成样子，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形态，让人不由为他捏一把汗，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崩溃掉。
气机交互影响，双方也在交流，话音在虚空中流动，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业火色泽鲜红，像这般颜色，似乎不甚单纯。”
“一气冲霄，三十六天，八景宫便任由你这么玩耍？”
“没有佛国六道轮回之类，业力化生不容易呀。”
“你妄自推演天道，便是成功了，也是天心化人心，本我不存，岂不可惜？”
“承力不还愿，哪家的佛陀菩萨让你这样唬弄？”
“波陀谛发动的时机并不为错，若真让你符器肉胎成道，说不定就抗下了天心混化，彻底掌握三十六天神通。”
两边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整一个鸡同鸭讲，偏偏还流利得很，弄得旁边诸人脑子都要裂开两半。其实这与先前辛乙和波陀谛的言辞交锋同出一辙，同样是捕捉对方神思流动，施加影响，只不过辛乙谐趣，赵子曰狡猾，弄出这近乎于赌气的一幕来，倒是坑苦了别人。
在旁人不曾察知的层面中，双方神意交锋何止千万次，就是以杨朱那般修为，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大势而已，而且还不怎么相信：
怎么好像是辛乙落在了下风？
看起来，辛乙的根底已经快给探了个干净，可是赵子曰那边依旧守得稳固，辛乙连换了数种方式，都抓不住根脚。乌黑火焰越来越旺，赵子曰身外环绕黑炎，随他气机衍化，层层推进，那势头，甚至要烧穿了第一层太皇黄曾天。
“就这样，继续顶着！”
见此情况，最高兴的还是刺曲，三十六天根基不稳，尤其是受到业火愿力反制，让他这边的压力骤减，他抓住机会，真正启动阵盘，贯通了外界地脉，黄泉秘府开始微幅晃动，一下子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其中尤以杨朱为最。
刺曲不怕杨朱，但当前局面下，势必要速战速决，他一咬牙，黑着脸面，取出一件令牌状的东西，一触及外界元气，深紫雷火便是轰隆放开，但更惊人的还是凌厉冲霄的剑气，在雷火中如蛟龙般翻滚，二者交互作用，神异非凡。
斩雷辟劫令。
这是盘皇宗收藏的最后一枚，来源自然是他们已经舍弃的真正祖师。刺曲原本是想强渡天劫时使用，但眼下也顾不得了，再狠了狠心，一下子将其按入所在的七阶石台中央，连中枢，接阵盘，深蕴其中的斩雷辟劫剑意，一个轰鸣，便将内外气机贯通。
他准备的阵盘是此界最顶级的“幽虚冥雷剑阵”，本来其源头便出自论剑轩，是以剑意驱动九地阴气，化为绝光冥雷，内防外御，都极可称道，再贯入斩雷辟劫令，二者一脉相通，彼此增益，其防护力虽比不过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但杀伤犹有过之。
更重要的是，以斩雷辟劫令那强横至极的剑意相护，一时半会儿，就是三十六天，也奈何他不得。
杨朱叱声临近，刺曲冷笑一声，使个遁法，直入地下，而业火包围下的这片区域，便在隆隆轰鸣声中，缓缓下沉，杨朱短时间内找不到突破业火的方法，只能干瞪眼，看着这片区域恢复到最初时的样子。
黄泉秘府的震动愈发剧烈，潜入地下的刺曲，没有急着将剑阵驱动起来，而是留做后手，只是全力操控中枢石碑，借助贯通起来的地脉，一门心思往地层深处下潜。
杨朱勉强能够感觉到黄泉秘府的去向，可这时候，他实在无力无施，再看辛乙和赵子曰的对峙，也是插不上手，只能恨恨一挫牙，返身投向远方人流最密集之处，准备将诸宗修士集合一处，以迅速应变。
才飞到半途，辛乙那边又笑，却是首度接上了话碴：“你这话我同意，波陀谛确实卡得准，两劫辛苦，功亏一篑啊。若这身子骨撑不住了，便真要身与道合，化入这天地之中……只是人活得久了，胆量都小，不愿行险。哎，都这时候了，救命的人怎么还不来！”
咦？赵子曰一个惊怔，忽有所感，便见那三十六天之中，竟有人影，从第三十层天，即四梵天中之玉隆腾胜天中，乘风驾云，飘飘然飞游而出，当头便是一声长笑：
“邪门外道，骑虎难下，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皮教坏别人的学生。”
“形神兼资，以有限驭无穷，便是符箓正道。你那钻窍眼，搭架子的货色，死死板板，有什么意思？”
“请人过来救命，你倒好意思！”
隔空两三句话，就是争执难下，眼看是个内讧的局面，可那边赵子曰却是气势猛窒。
他看出来了，那人是从黄泉秘府之外，借助三十六天神通，挪移虚空，抢入进来，如此奇思妙想，恐怕是早早就安排妥当了吧。而且那人，他认得的！
“广微真人！”
满口发苦的空当，广微真人手扶腰带，腆着肚腩，又是哈哈一笑，一道霞光披洒，落在辛乙那边，便见一道道符形拼接演化，转眼成了个符阵，将辛乙罩在其中。
赵子曰还想看其效果，可辛乙那边蓦地惊叹一声，又将矛头指了回来：“这一缓我倒想起来了，怪不得业火烧身，神智不乱，又让我探不到底细，原来是有人下了封禁，好手段哪……且让我看看，是哪一位的手笔？”
虚空骤然扭曲，又是嗡地一声响，乌黑火焰凭空消失，这是赵子曰见势不妙，又见刺曲功成，也遁入地下。
辛乙却不在意，只笑声大放：“原来是那头懒猫！”
即使是进入地底，辛乙的笑声依旧如影随形。
赵子曰与刺曲汇合，此时刺曲正盘坐在中枢石碑旁边，瞑目养神，见他进来，睁眼一瞧，脸色有些异样。
赵子曰心知肚明，如今他除了自身神智未失外，全身上下，由里到外，形神都是由业力化生，可说是世间最污浊之物，哪一个修士也不愿沾上的。他与刺曲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也不废话，只道：
“继续下沉，逼他们出去。”
黄泉秘府此时所在的深度，地心元磁的作用在加大，更有九地阴气作用，确实已经不怎么适于寻常修士生存，若能将秘府中这千余人给逼出去，那些北荒亡命不说，单只是诸宗修士，就够辛乙等人喝一壶的，那时，自然又有了机会。
刺曲也不多言，又沉潜一段距离，蓦地一拍身边石碑，碑上彩光流动，外侧虚空开裂一缝隙，正好将一处流经的地肺毒气源源不断招引进来，蓄积到一定程度，在人数最密集之处爆开，化为一层惨绿薄雾，其中更燃放阴火，惨叫声立刻响起。
赵子曰哂然：小家子气。
刺曲仍然吝于使用“幽虚冥雷剑阵”，显然是受辛乙强横姿态所慑，本能地要留一张底牌才安心，却不知这里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正想指正，辛乙却不给他机会，两人的身形蓦地齐齐跳起来，却是地层深处震荡，难安其位。
地上，广微真人发力稳住辛乙符器肉胎，这是他和辛乙早早商议，准备好的手段，其他什么事儿都不必管。就见辛乙恢复正常体形之后，难得肃穆，端正衣冠，向虚空处郑重施礼：
“有请陛下！”
话音方落，黄泉秘府震动，三十六天所笼虚空中，有一尊法相呈现，初时甚小，便如画中人物，然而倏乎之间，明黄光气弥漫天地，当中形影渐明，当中端坐，冠冕服衮，一对黄龙分垂两侧，巍巍然如山岳临头，缈缈然又在九霄云外。五官面目都在光芒之后，难以目见，唯双眸之中，漫见山川真形，阴阳妙化。
法相乍现，黄泉秘府中人便近乎失语，那沉厚端凝之威，充塞心头，因地肺毒气而乱成一团的众修士中，甚至有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的。
广微真人抬起头，看着这尊法相出神。他精通符法，能见常人所未见，在此巍然神异之法相中，读出由世间最精妙之符箓所汇结的一个名号，亦是此神通之源：
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
典型的辛天君手段……他神思缥缈之时，那法相伸手下指，黄泉秘府核心七峰地域，方圆近百里的范围，一应土石之属，竟都蒙上一层金属色泽，有风吹过，铮然发声，若金刃之鸣。
“指地成钢！”
这是封绝地气活性，扭转五行之质的大神通。在其作用范围内，一切五行神通都被封死，其余的也受到极大限制，且只要尚有五行之属，生灵元气亦要封绝。
这等神通，消耗自然惊人，可是辛乙用“性灵通神”的符法，从三十六天中“请出”这一位后土皇地祇，以小力撬大力，化天心为己心，竟是完成得轻轻松松，如此妙术，广微真人是自叹不如的。
天底下只有辛乙辛天君，才有这等手段。
指地成钢神通一出，地下赵子曰和刺曲，就是齐齐闷哼，前者好些，毕竟业力所化，五行之质已然少之又少，可刺曲就惨了，他是再标准不过的人身，又精修剑道，走的便的先天庚金的路子，绝对免不去受制之苦，尤其境界有差距，想抵挡都做不到。
只一瞬间，刺曲便瞠目结舌，僵在当场，什么幽虚冥雷剑阵，什么斩雷辟劫令，明明是抵御的良方，偏偏是连念头都给封锁，半分也驭使不得。
一念成真，赵子曰可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这等扭转五行的大神通，不可能持续太久，可是有这点儿功夫，已经够辛乙杀死他一百回！
果不其然，他耳边已听到河流一般的哗哗声响。如今地层凝固如钢铁，这原本寻常的声音就显得好生诡异，尚未感应明确，眼前又一暗，一条色泽昏黄的大河横过地层，冲击而至，阴寒之气，渗透魂魄。
赵子曰一下子认出来，那是九地阴气汇集成河，盘结运化而成的死气洪流，在世间有个名目：
黄泉！
“这他妈……是真的黄泉秘府了！”
黄泉秘府除了深处九地之下，并无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黄泉，可是上面辛乙“请来”的后土皇地祇，统驭九地幽冥，何其自然，什么九地阴气，当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相比之下，刺曲刚刚招引地肺毒气的手段，简直就是不入流了。
遭黄泉死气浸入，最倒霉的还是刺曲，一步错步步错，任他剑道通神，失了先机之下，只能被动挨打，实是无比憋屈，此刻他面目青白，一身精元都被销蚀了大半，这还是赵子曰主动为他挡灾的缘故。
不过这么两回下来，刺曲终于找到了缓口气的机会，二话不说，就激发了斩雷辟劫令，紫雷轰鸣中，总算给自己腾出了一小片空间，剑意流转开来，有了些许防身的资本。
“这家伙还不能死。”
赵子曰瞥去一眼，若是真正的“赵子曰式”思维，眼下肯定会是另一种想法，但有些事情，已是不可逆转，他半分迟疑也无，反手一掌，切入自家胸口，不见丝毫血迹，只有乌黑火焰燃烧，再拿出来时，手心已多了一朵有些残缺的黑色莲花。
“种进去！”
幽冷的眼神比有限的话语更具效力，刺曲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心神一凛，再没有半点儿别的心思，也不顾业火侵蚀，接过黑莲，反手就将它打入中枢石碑，与四方气机接壤。
在黑莲种入石碑的一刹那，赵子曰一声低啸，乌黑火焰硬生生排开黄泉死气，迎着头顶压力最盛之处，直冲而上。
危机关头，刺曲也舍了私心杂念，又一拍石碑，地底雷声涌动，剑气冥雷突破了已渐渐失效的“指地成钢”神通，自地下喷薄而出，做出了将秘府中的修士尽都绞杀的架势。

第210章 破封落锁 陷地沉渊
一冒出地面，见到那巍然如山的法相，虽是已有感应，赵子曰仍不免感叹。
天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位后土皇地祇，是神授天通，上仙垂顾；又或是人心化育，假托成神，实是一个高妙玄奇的领域，世间能参透的，屈指可数，对世人来说，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赵子曰背后的那位，是最有资格进行这种研究的大能之一，不过危机临头，他更注意辛乙的符器肉胎与三十六天之间相辅相成，又相对相冲的矛盾局面，而此时幽虚冥雷剑阵也发动了，你辛乙就不做点儿什么？
两人视线遥空对上，与之同时，三十六天气机演化，重心却倾向那些被地肺毒气和剑气冥雷先后轰击的倒霉鬼们。
此时杨朱正将最后一个淹入人群中的清虚道德宗修士扔进划定的集合圈中，三十六天清光照下，这一批人当即给收入其中，一闪就是不见。
广微真人闷哼一声，不管是什么手段，虚空神通永远都是最难的之一，负担也更重，相应的，他这里的维护压力也更大。
尤其是辛乙摄走了诸宗修士之后，还对那些北荒亡命感兴趣，一轮更大的虚空神通紧跟着就发出来。清光当空一卷，就又收走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些，都是入魔已深，没办法施救的。
广微轻哼一声，忍不住开口提醒：“注意！”
辛乙没有理会，却也不再管那些北荒亡命，转而直面赵子曰。
两人直线距离怎么也没超过两里路，可在三十六天神通之下，咫尺就是天涯，要是辛乙愿意，赵子曰可能要跨过三十六层天壤，方能与他接触。
当然，如今的辛乙，不大可能再使出这等神通，赵子曰以决绝之姿，扑击上来时，三十六天自生的虚空防护，也只是将其延迟了约两息时间，那乌黑火焰便要冲开太皇黄曾天，与充作三十六天基石的辛乙撞上。
也在此时，赵子曰听到辛乙笑语：
“还不破？”
这话音别无他用，却是直指神魂层面，只一入耳，这边就是神魂摇动，更有灼热之意透入，与原本就浸入的业火残余勾连，似有“喀嚓”之声。
赵子曰颈后生凉，太玄封禁是怎么回事？
辛乙看着他，很是好心地为他指了指地面。
地面？指地成钢！
赵子曰脑中骤然一清，是了，指地成钢的神通，封绝五行变化，对业力化生的他没有妨碍，对太玄封禁的影响也有限，可两者性质毕竟不甚相同，在这门神通的压制下，其恢复变化的频率和速度，也就有了不谐之处。
这正是二者结合的破绽，其中信息只要被辛乙这等符法宗师探知，针锋相对的手段，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咒骂和悔意都未成形，业火已然反噬。
业力化生，从来都不是玩的。这不仅代表着重坠轮回，长生无望，更因恶业污浊，容不得半点儿清明。
这不是说恶业化生之辈，便无清明思路可言，像地狱众生，思维也是相当灵便，至少在畜牲、恶鬼两道生灵之上。问题是他们的思维模式已与常人截然不同，甚至于神魂构造也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想再如先前那般操控由心，已不可能。
类似的念头在两处虚空中穿梭，还未有个结果，三十六天世界，后土皇地祇那内蕴山川、演化阴阳的神瞳已照下来。
神祇巍然之力，直若十万大山齐齐压下，别无变化，但就是这种彻底以力压力的神通，才真让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只一声含糊的吼骂，轰声大震，赵子曰身形立化齑粉，连碎渣都不见一点儿。
浑沌中，意识在业力作用下重又化生，可是太玄封禁已是灰飞烟灭，恶业浸染又是深透骨髓，随着化生的进程，原有的意识越发地昏茫，终于彻底隔绝。
遥远虚空外，闷吼声似乎穿透两界屏障，碾压过来。
他仍不甘心，一直藏着的机关强行开启，渐化形的业火，陡然崩溅四方，瞬间污染了方圆七八里范围，而且还在迅速地蔓延扩大，不只是随实物扩散，甚至是攀附着天地元气在燃烧，从地面一直烧到空中，大有烧穿三十六天的势头。
辛乙啧了一声，业火流毒，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不论是玄门或是佛国，都是老大难的问题，虽说三十六天神通无边，却真没有什么好主意彻底解决。
还有这黄泉秘府……
“辛乙！”这是广微真人的第二次警告。
辛乙冲他点点头，朝向后土皇地祇再一次躬身礼拜，对方法相神瞳在他身上一扫，随即挥袖，随这法相出现以来最大的动作，一道宝光从天而降，法相两侧明黄神龙，也盘绕而上，气机搅动时，可见当空隐约是个四四方方的大印。
此印并无实质，只是由宝光化成，然而一旦出世，下方七座山峰竟是齐齐往下挫下一截，黄泉秘府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喀喇喇不知多少个深长裂隙撕开，这一片天地竟有崩溃之势。
地下一声大骂，紫雷电光迸射而出，裹着一个人影冲出地表，剑气破开秘府边界，转眼不见了踪影。
辛乙睬都不睬他，只看那大印一路垂降，最终印在秘府中枢之地。
一圈几如实质的波纹，从大印印落区域的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周围七座山峰又是摇晃，刚刚禁制被打破的那个，干脆就是自中央开裂，转眼崩溃。
辛乙深吸口气，后土皇地祇的法相重又化为一团明黄之光，飞入三十六天世界深处，而其间气机演化，也到了休止的时候，此时他终于道出那一个字：
“走！”
他和广微真人，还有刚刚留在秘府中的杨朱齐化虹光，破虚空边界而出，出来后倒也不急着远离，就停留在地层深处，看那黄泉秘府，在无可抗拒的力量之下，一路沉降，而在其边缘，一层层明黄光芒流动，其中汇结亿万符箓分形，彼此拼接构合，形成一条长及千里的恢宏长链，缠绕在那秘府之上。
将一切做得妥当，辛乙又和广微真人说了几句，后者掐指算了片刻，道：“再向下约七十里，是一处死阴绝窟，应是可以。”
辛乙咧嘴一笑：“好，就那儿了。”
片刻之后，黄泉秘府就沉到了位置，辛乙窥准时机，厉喝一声：“锁！”
那千里长链呛啷震响，初时还有金属之音，后面就沉郁如雷鸣，更与周围地气牵引勾连，长链虽是唯一，却像是放射出亿万条略细的分枝，散入四主，任秘府连接的地脉怎么流转，都再无法撼动分毫，相反，还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加固这一过程，牢牢将秘府锁在地层深处。
此刻，黄泉秘府和北荒地面，直线距离也在五百里以上。在这种深度，地层已经软化，局部更是密布岩浆，温度极高。而辛乙选择的位置，却是恰与大环境相反，冰冷阴森，乃是地肺毒气上浮，又受地心元磁的作用，盘结而成的一处死阴绝地。
便是还丹修士到此，也只有勉力抵挡恶劣的环境，再没有出手的能力，步虚修士好一些，那些修成“法界”的人物，或可一战。可在固定住秘府之后，后土皇地祇临去前的大印玄妙，进一步彰显出来。
之前引入秘府地底的黄泉河水奔腾流出，在外间一绕，虽是地底数百里的深处，其阴气森林，盘结汇聚，竟有波光之象，真似在地底划出一道大河，将秘府地界圈在其中。
而在黄泉河水之中，两条原属于后土皇地祇法相的黄龙来回嬉游，这是地脉所化的龙属，天生便有神通，短时间内，力敌长生真人，完全不是问题。
但就是这样，广微真人眉头还是皱了皱：“外有黄泉环绕，内蕴地祇真灵，又是独辟一界，足够压制业火，挡住那些贪婪之辈，也没有问题，可若那些有心人想到，还是拦不住吧。”
杨朱却持不同意见：“我倒觉得天君此举甚好，秘府就锁在这里，进去偷盗几次东西，也没什么，但若做点儿其他什么事，说是明火执仗，也不为过，必然要露了行迹。那时我道中人，岂能容他？”
这时就看出两人性情不同，杨朱明显更勇于任事，广微则是抱着早早了结的懒散心思。
最后还是辛乙笑哈哈地道：“这地方确实防小辈不防老贼，不是不想做得更好些，只是力有不逮，奈何？杨老弟说得倒也不错，便当它是个铃铛，别人碰了，就响一声，个头小的响声低些，个头大的响声高些，至于咱们理是不理，则是另一回事儿。”
杨朱缓缓点头，这次秘府之事后，他对辛乙的神通广大可说是记忆深刻，尤其是那不动声色间，就将方方面面安排妥当的能耐，显出这位久享盛名的宗师人物的老辣圆熟，让人钦佩。
辛乙伸了个懒腰：“回了，要回去歇一歇，这一场险哪！”
听着不那么让人信服的话，杨朱脸色大约是有些变化，却让辛乙瞅着了，他伸手拍拍了杨朱肩膀，摇头晃脑，颇是感慨：“波陀谛盯了老道也有快四千年了，别的不说，眼力判断还是一等一的，虽然吃了个大亏回去，可逼出了老道的三十六天，使我一劫温养之功，毁于一旦，暗地里还有些伤损，唉，如今到哪去寻合适的东西修补呢……亏得惨哪！”
※※※
“这算怎么回事？”
余慈寄托的魔种残灵就缩在黑石殿堂的角落里，哭笑不得的情绪从万里之外传过来。
辛乙连续两记虚空神通发出，将秘府中人撤走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都是入魔已深之辈，当然，还有一些一开始就被黜落的魔头，此刻大都被蔓延的业火吞噬，除此之外，就是他了。
余慈也想走来着，他离开容易，念头一闪便成，可要想带着已是价值连城的魔种残灵离开，就是一等一的大难题了。
一刻钟前，他也尝试一回，险些就给“淹死”在外围的黄泉大河中，受惊退回，却见这边业火燎天，说是漫山遍野都小了，完全就是铺天盖地，似乎要将这千里秘府，完全笼罩在业火之中。
想想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背后，无穷无尽的业力吧，承继其愿力的赵子曰，此时身负的业火，说不定真能做到这点。到时候，这里怎么说也算是个翻版的地狱道！
也许，让本体过来，接魔种残灵出去？
余慈觉得这个法子倒也使得，当然，本体那边就要冒点儿险，也和既定的方略有些冲突。
唔，让影鬼过来帮忙也不错，据余慈的了解，那家伙和五岳元灵处得不错。一个是见多识广，一个是神通无穷，配合起来，天下大可去得。
就是这个了，心中计较已定，余慈便准备将意识回归本体，与影鬼联系，当然，在此之前，他要找一个最安全的避难所，免得让业火将魔种残灵污了，那时哭都来不及。
黑石殿堂离业火区域太近，绝对不行，他操控魔种残灵飞起来，准备到秘府边界地带，钻入地下深处，想来业火要烧到，也不容易。
刚飞上半空，无意识感应周边环境，他忽又惊怔，心神一下子崩紧：
“赵子曰！”
业火燃烧势头在中枢区域附近最是猛烈，而那片区域内，业火颜色漆黑如墨，往外十里，颜色才渐转鲜红。就在那乌黑火焰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黑袍罩体，站得挺拔，正是赵子曰。
不，应该是业力化生后的赵子曰。
形貌虽一样，本质已不同，这时的赵子曰，称之为地狱众，更合适些。
魔种残灵悬在半空，观察了许久，下了这个结论。
赵子曰行为举动明显不比往常，气机什么的更不用说，就是不知灵智还存得几分，反正现在看上去，他就是怔怔发呆的样子。余慈还想到了另一件事，这也是刚刚辛乙曾说起过的：
没有佛国六道轮回之类，业力化生不容易啊！
不过，要说六道轮回……他们手中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才对。

第211章 九幽原主 第二神通
黄泉秘府中的打生打死，像一场风暴，席卷了万里之外的丰都城。
从一开始，黄泉秘府的信息就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尤其是到了后期，辛乙两次虚空神通使出，移出了秘府中大部分修士之后，信息量更有了爆发式的增长。
不过在表面上，除了最初的那场疯狂，各方都保持了一定的矜持，只用一种适度热切的态度，持续观望。
如此又是两日。
期间，余慈已经和影鬼联系上了，只是那边两个似乎找到了陆青的线索，还要逗留一日，才能赶到黄泉秘府去，余慈只能等待。
这一日，他刚做完早课，顾执就登上门来，邀请他参加一场拍卖，两人正说着，管征带着一点儿尴尬，前来拜访。
三方撞上，不管这位是什么意思，余慈知道，今天想得清闲是不太可能了，干脆顺水推舟，允了顾执的邀请，顺便也邀管征一起去。管征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有顾执这地头蛇在，行程自然是安排得妥帖，坐上代步的车子，一路闲聊就是了。
顾执这人挺有意思，招揽之心昭然若揭，偏偏这几天总是迂回盘绕，只努力加深和他的交情，从不提那些实利之事，至少不把话说透。这倒是挺合余慈的胃口，所以余慈也不管他，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忽听顾执说了一句：“道兄这两天精神不太好？”
“哦？”
“管老弟，你觉得呢？”
管征想了想，也道：“有一点儿吧。”
两人都这么说，余慈是真有些奇怪了：“表现得这么明显？”
顾执习惯性地用折扇敲击掌心：“道兄不是为精炼那婴舌香，精力耗费太多吧。这笔生意固然重要，道兄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此话一出，管征立马就不吭声了，但并未辩驳。
余慈不愿管征背这黑锅，就哈地一声笑：“哪有的事。”
有心炼法火在，余慈精炼起来完全不用费心，一盒婴舌香，十几块的量，用的时间总共还不到半个时辰，且没有出现一块儿废品。可惜，以他现在的身份，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主动，便暂时压在手里，瞅个机会一发地交付了便是。
这么一想，前面的事情他也不在意了，顾执也就是一说而已，很快又讲起随心法会的事。
对随心法会，余慈其实也在关注的，因为这里面有他不少的东西。
由于会期临近结束，正到了最高潮的时候，最近几日，每个拍卖场拿出来的，都是第一等的宝物，据说已经有两件法宝级数的奇物从场中流出，当然，那都是门阀大宗的囊中之物，尤其是脉络关系清清楚楚，寻常人物想也不用想。
随心法会这种商家盛典，总是标榜凡是放到会上去的宝物，来路干净，让人放心，不用担忧到手之后，会牵扯到什么血仇旧怨之类，至于会后有没有人眼红，伺机杀人夺宝，那是另一回事。
当然，万事不能吹毛求疵，随心法会上数万种宝物，并非真的做到无懈可击，但只要没有明显的血仇脉络，再加上公示期间无人追讨，也能说得过去。但这些比较有“争议”的，一般都不会录入最上品。
比较不幸的是，余慈寄卖的几件宝物，都有点儿这方面的小瑕疵。最典型的就是那件巽风八焰旗，十一重天的祭炼水准，就是在步虚修士眼中，也是不俗了，有沈婉这个“内线”，本来能在青录紫章中挂个尾巴，可惜就是因为来路不太明白，只在玉书金篇中谋了一个位置，昨天拍出去后，入项虽不菲，却没有达到最佳的水准。
但还有一件，就是沈婉特地拿出来说的“九幽牢”，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瑕疵，但由于本身价值太高，仍是高居青录紫章之中，拍卖之期，就在今日。
余慈这时才想到拿起请帖，看上面列出的场次、宝物，只一入眼，他就失笑：
还别说，真有这么巧的。
没多久，蜥车就到了目的地，三人下车，由顾执引领着入场，这一场顾执是下了血本，直接要了一个包厢，占据了上佳位置，否则他也不能随便就多带一人进场。
进入包厢和正常入场路径不一样，据说最高等级的包厢中还有短距离虚空挪移的法阵，只待宝物入手，直接就闪身走人，保证安全。当然，那只是据说……更容易碰上随心阁的高层倒是真的。
“沈掌柜，早啊。”顾执笑眯眯地和熟人打招呼。
沈婉一身素青衣衫，少施脂粉，纯朴简约，却自有一番自信风采，她停下来，笑吟吟地和三人交谈，面面俱到，不令任何一人有受到冷落。与当年绝壁城时清傲的姿态相比，更让余慈感慨。
顾执说话自有其目的，他凑近了，压低嗓子道：“沈掌柜，听说，这两天要新开一个‘黄泉秘府专场’？”
“黄泉秘府”四字当然是很引人注意的。这两天丰都城里都在传说，那时虽是一团乱，但也有一些幸运儿把握住了机会，从秘府中捞出一些宝贝来。流出的不多，但件件精品，来路也算得上清楚，再加上黄泉秘府的名声加成，可以想见，都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沈婉也不否认：“本阁是在与一些主顾联系，但做不做得成，还要另说。”
说着，她就转移了话题，目光停留在余慈脸上，有些讶异的样子：“九烟道友，这两天是不是有些疲累？”
咦？
余慈这回是真奇怪了，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人们众口一词说他精神不振，沈婉且不说，顾执和管征可都是高手，气机感应之下，是很有判断力的，这让他不得不上心。
嗯嗯两声应付过去，又聊了几句，和沈婉告别，进了包厢，余慈决定自查一回。
像他这样修为，内察自省甚是便利，坐在位子上内视便成，心念一动，紫府之中，元神真性便有感应，光芒照下，转眼透彻全身，并没有什么发现，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元神真性本身，倒传入信息。
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理清了信息，余慈按着额头，一时无语。
进入还丹上阶之后，元神渐渐走上“前台”，在修行中扮演重要角色。不过由于传承、运道等等问题，真正能完全完挥元神能力的，其实也不多，大部分都还在浑浑噩噩的探索状态，要到步虚境界，阳神几近成就，方才领悟。
相比之下，余慈就可说是“早慧”了。四年前，他在剑园中，就无师自通了“解析”之术，这是一种先天神通，也是对元神的深入应用，有这个基础，一进入还丹上阶，元神真性显化，就是水到渠成。
余慈颇有几次，是靠着元神真性解决问题。
前两天心念移去黄泉秘府，目睹了辛乙那惊天动地的三十六天神通，又与心内虚空参照比对，若有所悟，一时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交给元神去梳理。
这流程是没问题的，元神接下了这“活计”，就开始卖力推演——好吧，三十六天神通的奥妙，又岂是那么容易能破解的？
一来二去，两天的时间里，元神真性的运作，不知消耗了多少先天元气，其实就是损耗精力心神，偏偏是那种细水长流型的，余慈全无所知，倒是被他人从眼神、气色中察出异样。
当然，以元神之明慧，若真是损耗过甚，又或是徒劳无功，肯定早早收手，偏偏它还发现了一个极有可能实现的结果，故而一路推演下去，到了眼下这种程度，已经没必要中止，只等着结果便好。
明白了这一点，余慈也就由元神去了，不过还是服了一颗养神丹丸，闭眼略作调息。睁开眼时，顾执颇是关切地看过来：
“九烟老弟真有些不适？要不，咱们回吧。”
余慈摇摇头：“没有的事儿……”
应该是好事吧。
他这么想着，拍卖会已经开始了，法器本身就相当高端，气氛也被那个经验丰富的拍卖师炒得火热，连续四五件法器，都拍出了天价，余慈又看了眼清单，再过两个，就是九幽牢了。
对这件东西，他现在只关注能卖多少钱。
诚然，那内蕴的转轮屠灵魔光，天底下也是少有，只是一来那九幽牢只针对阴物鬼修；二来使用前还要先将目标擒捉进去，不怎么顺畅；三来此物虽是天成秘宝，无需祭炼，但消耗精气的现象颇为严重。
总归一句话，这是一件为强者锦上添花的宝物，却不是他这样的修士所能寄望的物件。
他想得很好，然而奇怪的是，今日“转轮屠灵魔光”的概念一出来，他元神真性突地跳动一下。
未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忽听到顾执哎了一声，眼前一花，包厢里忽地闯入一个黑影，扑上了包厢最前端，隔离拍卖大厅的细纱帐子。
喵呜，就这里还干净点儿。
猫言猫语自然没人能听得懂，顾执又气又乐：“哪来的……”
最后一个字忽地卡在了喉咙眼里，他呆看着那头似曾相识的黑猫，在帐子上面打秋千。
现阶段，作为一个堂口、势力的重要成员，如果你不明白一只黑猫在丰都城代表什么，显然就不够格。尤其他还曾见过一回……虽然当时瞎了眼睛，但事后印象也更深刻。
“咦，这只猫……”
照理说包厢这边的防护是相当严密的，怎么也不该让小动物蹿进来，而余慈也记起，前几天他刚搬入真修圈，不就是这只黑猫钻进了洞府吗？最后又被呛了出去。
他转向顾执，当时这位也在场的。可如今的顾执，纯粹是个呆瓜，再看管征，那壮汉脸上先是迷茫，随后便看着那猫，张口结舌。
余慈立刻不作声了，看眼下的气氛，低调一些才妥当。
黑猫在纱帘上荡了两下，就钻到了帘子后面去。那里连着一个高台，能够居高临下，看到拍卖大厅的全景，不过余慈等人在包厢中，还是看法术摄过来的投影。在彩色的光线中，三人对视一眼，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说起。
最终是顾执干涩开口，他察颜观色，见九烟还有点儿没搞清状况，就准备提醒一下：
“那位是……”
而这时候，拍卖大厅里也出了点儿意外情况。在做完一个拍品后，拍卖师忽然道：“诸位同道，现在休会一刻钟。”
一言既出，拍卖大厅中嗡嗡之声骤起，诸修士个个愕然：这哥们儿是傻了吧？
前面辛辛苦苦弄起来的火热气氛，一旦中止，还不立刻扔到冰水里去？
拍卖师的表情也很古怪，宣布休会之后，就匆匆下了台，这个情况下，拍卖大厅里更是议论纷纷。
包厢里，余慈三人也是莫名其妙，那猫的来历，顾执差点儿也忘了说。被这件事缓了缓，顾执又觉得，直接说穿不太礼貌，就请余慈到包厢外去，准备仔细交待一下。可两人刚站起身，帘子又动。
“搞什么鬼……”
黑猫咪咪呜呜地又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为隐秘计，拍卖场中用高妙法阵切割了无数独立区域，又有宝物干扰，想不动声色地探听情报，并不是那么容易。她也懒得去做，刚刚上街逛时，听到消息就兴冲冲过来，如今嘴里馋了，见三人桌上的精致茶点，颇是中意。
由于前面在内视，余慈是唯一没动过自家茶点的，黑猫理所当然地跳到他桌上，伸爪揽过糕点碟子，先伸出舌头，舔两口试试，觉得还成，就是那茶杯不知道余慈沾过没，就道：
“换个杯子来。”
咣当一声，却是管征跳起身时，碰翻了自家杯子，他却顾不得身上狼狈，道一声：“我去。”
言罢就要出门，黑猫就奇怪了，嘴里咬着点心，抬起头来：“这么心虚，你见过我？”
管征是真紧张，他垂下头：“当年在不老泉，见前辈与岛主切磋。”
“岛主？哦，叶缤的徒子徒孙。”
黑猫，亦即湛水澄再无兴趣，又低下头去品尝榚点，吃了小半口，管征已经转了回来，难得粗中有细，是用托盘将茶杯送上，自家碰都没碰到。
舔了舔茶水，湛水澄挺满意的：“不错，都是小辈，我也不白吃你们的，你们过来是想要哪件宝贝？除了我师姐丢的那件九幽牢，其他的，都可从我这里支一件。”

第212章 临时撤货 真假消息
虽然在场的三位，都不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仍不免感叹：真是慷慨大方！
要知道这场拍卖会涉及的法器，最次的一个也要在祭炼十一重天之上，尤其是现在拍卖过半，剩下的价值只会高。要是三人可劲儿地要，其最终价值很可能要超过百万如意钱。
当然，做到那地步，也不要认为湛水澄是傻子，因为一件法器，给这当世第一等的符法宗师留下糟糕印象，难道是很好玩儿的事吗？
三人都不傻，齐齐起身，向仍大快朵颐的黑猫行礼致谢。
对此，黑猫嗯嗯两声，并不在意。
再度坐下，余慈还有点儿别的心思，听到“九幽牢”这个词儿，他心里就是一跳，尤其是“师姐”那个前缀，尤其让人惊心。此时他已经隐约猜出眼前这头黑猫的身份了，至于这位的“师姐”，他大约只认识一位。
想到这儿，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妙。
还未想出所以然来，大厅中，拍卖师终于登台，重新开始拍卖，湛水澄的猫眼便瞪圆了，暂时也不去享用茶点，盯着法术投影，显得十分专注。
当真不妙，看起来，这位竟是有势在必得之心。至于怎么得法……余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便准备起身，出去做事，没想到另一边顾执也作势欲起，两人视线一对，都是愣了。恰在此时，大厅中，拍卖师刻意平静的嗓音响起来：
“诸位道友，在此先公布一件事：本次拍卖的第十五件拍品，即九幽牢，因寄卖者的强烈要求，临时撤下……”
刚说了一半，后面“本阁为此致歉”之类的言语，便被嗡嗡的声响冲散了。
在法术投影中，一时间竟有七八个人冲动地站起来，张口就要叱骂，但他们各自也没想到竟然一下子跳出这么些“同类”，都是愣了一下，才将暴怒的情绪发泄出来。
台上拍卖师见到这情形，头皮发麻之余，心里也在滴血，看这九幽牢受重视的程度，若能顺利进行，在他手里怕是要拍出个三倍五倍的天价，可因为那荒唐的理由，这一切都变成了同等的压力和质疑，潮水般涌上来。
作为随心阁里一流的拍卖师，他虽是见惯了风浪，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在一片混乱之后，终于有更尖锐的质疑起响起来了：“已经列上青录紫章的宝物，说撤就撤，把天下同道当什么了？你们随心阁的招牌声誉在哪里？”
这质疑是从某个包厢里发出来的，响彻大厅，代表着相当一部分高等修士的立场，拍卖师正搜肠刮肚罗织语言，身畔却有人轻声回应：“随心阁行事，有一套既定的规矩章程……”
拍卖师如蒙大赦，忙退后一步，将位子让给了已走上台来的沈婉。只见这位女掌柜容色淡定，面对下方的“群情激奋”的局面，不紧不慢地道：
“九幽牢此等重宝，非是本阁所有，只是由我方寄卖，最终卖或不卖，只要未曾真正达成交易，寄卖方肯定是有权力收回的，当初有这等协议，就有风险，由此造成的损失，本就是风险的一部分，本阁自然担着，也不能因为宝物在手，就翻脸不认人。
“生意、信誉往往难以两全，相悖时，本阁既定的规矩章程已明示，以‘首信’为重，持此立场，万劫不易，方是本阁的真正招牌。本阁与寄卖方立约在先，故而优先考虑那一方，有不当之处，请诸位理解见谅。”
这理由能撑得过场面，却无法说服那些感觉被耍的修士，像是刚刚发话的包厢里，就又是一声冷笑，明显还要再说些什么。
与之同时，在另一个包厢中，余慈目瞪口呆：俺什么个时候说要把九幽牢撤下来了？
脑子里正混乱的时候，眼前又一花，那只黑猫直接不见了踪影。
顾执一拍大腿：“哎呀，湛仙子脾气好急！”
这边话音方落，大厅中就响起那位毫不掩饰的恼怒声音：“以为撤下去，就能让我蕊珠宫善罢甘休了？”
这一下拍卖大厅中又是哗然，包厢中，余慈三人也坐不住了，觉得看投影不够直接，直接掀了帘子，到阳台上去。这里视野最好，能清楚看到下方大厅前方，一头黑猫高傲地昂起头，站在展示用的石台上，虽然高度比沈婉还要低一些，却有睥睨之姿：
“人在哪儿？”
听到一头猫开口发出人声，拍卖大厅中先是哄然，但很快就陷入到一个极古怪的气氛中，大声话说的人越来越少，倒是“窃窃私语”之类，大行其道。显然，在北荒这个消息特别灵通的地界，人们很容易就能认出某些目标来。
沈婉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传说中爱猫如命，又喜怒无常的蕊珠宫三宫主见面，她一时摸不清脉搏，只能小心应对：“是湛仙子吧，晚辈沈婉见过。”
黑猫的尾巴不耐烦地摆动两下：“直接点儿，那个拿了我家大师姐九幽牢的家伙在哪儿？”
这话的杀伤力，比前面九幽牢临时撤下时，还要猛烈十倍，在一阵已经过份重复的哗然声后，有人便放声大笑：
“原来是你们随心阁自己心虚，还拿那破理由出来……”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随声附和，声势看起来也相当了得。沈婉眉头皱起，看了一眼台上的黑猫，正要有所回应，场中却又响起一记喵呜声：“聒噪！”
声音其实不大，但场中瞬间静寂下来。
黑猫在台上摇头晃脑：“当时师姐确实是吃了亏，比这更重要的东西都丢了，说出来又有什么？蕊珠宫的脸面，自己维护就好，闲杂人等少凑热闹！”
沈婉终于抓着机会：“照前辈所说，这似乎不能怨寄卖方……”
“那又怎样？”
“前辈，万事不过一个‘理’字……”
“猫嘛，睡觉、撒娇、发脾气，从来就不讲理呀！”
那理所当然的口气，真的把沈婉噎得很惨，但又不得不据理力争：“可我听说，羽仙子与前辈颇有不同……这件事，前辈是不是要听一下羽仙子的意思呢？”
包厢这边，顾执啧了一声：“沈掌柜今天运气不好……但也不差。”
余慈明白他的意思，碰上湛水澄这样的人物，确实可称之为不幸，但早一步撤下九幽牢，避免了更直接的冲撞，又因湛水澄的直率，多一个缓冲的余地，看起来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不过余慈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九幽牢临时撤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真正的寄卖方，他肯定没有这个要求，要说是沈婉见一直联系不上他，自己做出决定，也不至于临到阵前，才匆匆更换，让随心阁都陷入被动。
真奇了怪了……
他思考的时候，沈婉总算是稍微抓着点儿湛水澄的脉搏，连哄连劝，将那只可能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猫咪引到台下去，说是另行商讨，至于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可怜的拍卖师去处置了，可以想见，有这番插曲在其中，后面的拍卖会是怎样的艰难。
余慈是没心思再看下去了，正想用个什么名目退场，便见顾执扇敲掌心：“沈掌柜这回怕是有难了，咱们可不好坐视，九烟老弟，管征老弟，愚兄有个提议，不知是否妥当？”
见两人都看向他，顾执微微一笑：“刚刚湛仙子是在咱们包厢出去的，咱们还有点儿端茶倒水的微功，又蒙她看重，赠了三件法器……虽然还没落实，怎么说也是份儿交情，说不定就能说上点儿话，如今沈掌柜这麻烦，说理是没可能的，只有谈谈情份之类，这就轮得上咱们出场了。
“英雄救美谈不上，怎么说也能全一份与沈掌柜的情谊。若是惹恼了湛仙子，想来以她的性情，也不至伤人，最多舍弃那件没到手的法器，这里的损失，由老哥我来补，如何？”
余慈心里千肯万肯，但因旁边还有个管征，却不好太积极地表态，只作沉吟状。过了片刻忽觉得不对，一抬头，却见顾执和管征齐齐拿眼看过来。
啧，倒是忘了，管征和他师姐苏雨，能让沈婉帮忙寻找调香师，肯定也是有交情在的，弄了半天，这里就他一个外人。
他当即拍了板：“一件法器而已，说什么补不补的。”
顾执大笑：“我等也是有志一同，来来来，同去同去！”
如今的随心阁，可说是如临大敌，想去凑热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顾执头面熟，直接将关系扯到皇甫杰那里，知道他们和湛水澄有些交情，这边自然是忙不迭地请进。
不过他们不可能一窝蜂进去干涉此事，首先还要探明情况，对此，顾执既然是头一个提议，眼下也当仁不让。
不过他摇着扇子才进去半刻钟，便披头散发地撞出来，脸上还给划了两道抓痕，鲜血淋漓，见余慈和管征的表情，不免有些讪讪。
“湛仙子正恼火的时候，我时机把握有些不当。”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顾执唔了一声：“管老弟与湛仙子也是旧识……”
话没说完，便见管征把手连摇，一个粗壮的汉子不自觉就有瑟缩的模样：“不成的，我见着那位连话都说不囫囵。”
顾执又看了余慈，但自己就摇了头。他前面让九烟“让利”已经比较冒昧了，再指望也不现实，再说，这位看起来也不是个擅长交流的，不免十分头痛。
不过出乎意料，九烟竟是主动询问：“里面是怎么个情况？到现在都没动手强抢，湛仙子应该别有打算吧。”
“要是能见到那九幽牢，早动手了。”
顾执整理衣装，同时摇头叹气：“现在湛仙子要随心阁指认寄卖方，随心阁则不愿坏了招牌，两边根本不可能谈拢。”
正说着，三人头皮都是一寒，那种宗师级别的神意感应，便是不带丝毫杀意，也足够他们为之凛然。
顾执便苦笑：“看看，湛仙子干脆自己上了，她要真放开感应，整个丰都城有几只老鼠都逃不过……呃！”
眼前黑影倏地闪过，那正是湛水澄所化的黑猫，从他们眼前划过，直接撞入了隔邻的房间。防御的法阵嗡嗡鸣叫，但转眼就消停了。
三人忍不住好奇，便凑着墙壁开裂的缝隙往里看，只见黑猫正在屋里桌上，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面前绕圈儿，不时摸摸嗅嗅，似乎有些困惑。
“湛仙子，莫要做得过分了！”
后面又有人影追来，那是皇甫杰，身为随心阁北荒总柜的第一号人物，关键时刻，他是能拿出气魄来的；“蕊珠宫也不能在我随心阁的地面上为所欲为……九幽牢？”
后半截话陡然变成了惊咦，他猛回头：“阿婉，你不是说，九幽牢让寄卖方取走了？”
沈婉紧跟着过来，看到这情形，也是发起了怔：“我看着他……”
说没说完，她肩上陡然一沉，黑猫已经拽着她的衣袖攀上来，毛茸茸的身子轻赠她的脸，稍一转脸，那对碧瞳便闪着光。
不知为什么，沈婉分外禁受不了这样的光泽，她想避开视线，可莫名地脖子僵硬，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心中更有恐惧之意，层层扩散。
下一刻，黑猫利爪便划了过来，尖利的指爪便如刀刃一般，闪动寒光，这个当口，她却连眨眼睛都做不到。
寒风扑面，她脑中却忽地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强扯了出来，隐约听到有人惊呼，但更清楚的还是湛水澄的哼声：
“原来是着了道儿！”
沈婉恍惚片刻，眼前终于清晰起来，但脑中还是似明非明：“着道儿？”
黑猫指尖，有一道轻烟消逝：“夺心双子魔……有一魔附于神魂之上，制造幻境，传递心声，另一魔接收反馈，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辈，百无一失。什么寄卖方，真被夺心双子魔侵袭，你就看一头猪，也是寄卖方无疑。”
黑猫又溜下了地，几下子蹿到那方盒上：“真古怪，明明已经把九幽牢骗到了手，怎么这么轻易就舍弃了？那家伙狡猾得很，一时半会儿，我也追不到的。”
众人一会儿看黑猫，一会看沈婉，后者脸色雪白，显然是给打击了，这里没有人怪她，让一个连湛水澄都称之为“狡猾”的家伙算计，又岂是她一个连还丹境界都没到的商号掌柜所能抵御？
谁也不知，这里还有一人，心头寒意森森。
乌蒙蝉蜕之后，余慈抿起嘴唇，念头越发明晰：让人给盯上了！

第213章 飞车鬼路 只欠东风
余慈没法去问沈婉是怎么着道儿的。但看这种风格，再想想自家结的仇怨，心中已经猜出了三五分。
应该……是陆素华的可能性更大些。
此时也只有这位，才会为追索陆青之事，寻觅线索。九幽牢是经沈婉的手从阴窟城带来，这并不是秘密；卢遁和追魂的关系有不少人知道，后者在阴窟城和沈婉有联系，查一查就知道；还有离尘宗等修士受困于陆沉行宫，消息从卢遁到沈婉再到蔡选这条线索，也并非没有人探出来。
今在这一出，余慈觉得，像是另一个试探，只不过沈婉挡不住夺心双子魔，让人一探到底。
现在看来，彻底切断卢遁这条线，以新身份重新生活，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若是今天没有湛水澄这意外的一出，真让夺心双子魔顺利潜伏下来，等九幽牢拍卖成功，不管是余慈还是沈婉，都有较强的意愿交接钱款的，那时候，结果可以想见。
他暗抹一把冷汗，但也由此确认了一件事：迄今为止，陆素华尚未抓到陆青的确切线索，否则也不会迂回到卢遁这边来。
这勉强也算是好消息吧。
尚在权衡得失，那边湛水澄已经“呜呼呼”地摆动尾巴：“好了，你们就不用谢了。九幽牢我带走，嗯，谁还有意见没？”
皇甫杰不吭声，沈婉也沉默，在这件事上，随心阁是欠了人情的，再没有立场去拒绝。至于九幽牢被带走造成的损失之类，于情于理，只能由随心阁自己担着。
湛水澄哼哼两声，凑在铁盒前，伸爪子拍了拍，扭头往余慈等人的位置扫来一眼。
“喂。”
“啊？”
余慈反应慢了半拍，旁边顾执却是明白了，忙凑前两步，捧起九幽牢，笑眯眯地道：“敝人愿为湛仙子效劳。”
他理解对了，即使形象大失，但湛水澄也还算满意。做完这件事，她懒劲儿又上来了，想弓腰打个呵欠，又嫌这里人多，更不耐烦：
“走了走了……对了，你们三人的宝物选好了没有？”
难得她还记着。顾执小心翼翼地捧着铁盒，笑容可掬：“在下惹了湛仙子生气，正惶恐无地，这宝物受之有愧啊。”
他是更进一步，趁湛水澄心情还不错的机会，用法器换个人情回来。哪知人家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颇是着恼；“你心里弯弯绕绕真是烦人，不要就不要吧，废话恁多，去去去！”
这是标准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任顾执脸皮再厚，也是承受不住，忙将盒子放到余慈怀中，自家退得远远的，免得让湛水澄看得烦了，又一爪子拍过来。
余慈没料到，九幽牢竟以这种方式，又送回到他手里，也是愣了下，而这时候，湛水澄已经受够了，直接一跃，到了盒子上，身子尾巴蜷成一团：
“我睡一觉，把盒子送到圆光阁去就成。”
既然是湛水澄的吩咐，拍卖会自然是没法参加了。不过三件法器……不，现在是两件了，不去拿来也不太好。
余慈三人短暂商议了下，便由最悲剧的顾执留下，以其丰富的竞拍经验，帮余慈他们将中意的法器拍下，全当奉献了，另两人就结伴回去，彼此有个照应。
手里捧着重宝，出门的时候要注意，倒不是怕人抢，而是被相关众人等看见，随心阁面上需不好看，余慈二人便借用了包厢的小挪移法阵，直接挪移到拍卖行外面上，又匆匆上了车往回赶。
九幽牢上，黑猫是真睡了过去，偶尔呜呜两声，惊得管征肝儿颤，也不见醒来的意思。这种情况下，余慈和管征也不可能交谈，对视几眼，平添尴尬，干脆各自闭目养神。
余慈自然进入内视状态，随着的时间的推移，元神真性的推演越发地接近于完备，余慈跟不上那种思路，但感觉相当清晰——他离成功越来越近了，只差一点儿。
至于差哪一部分，余慈方一动念，元神真性便有感应，泥丸宫神光朗照，锁定了目标。
“唔？”余慈睁开眼，去看怀里抱的铁盒。
“……看什么啊噜！”
黑猫似醒非醒，偏转半边脑袋，这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却是好生辛苦才支撑住的样子。
“呃，仙子您继续睡。”
余慈知道这一位感应敏锐，绝不敢表露心思，正想着如何淆乱视线，却见黑猫的耳朵刷地一下竖起来。
“湛仙子？”
“修鬼炼阴，就没有几个脑袋正常的……麻烦！”
黑猫嘟哝着支起身子，在铁盒上转了一圈儿，尾巴扫过余慈胸口，大概是觉得有趣儿，又转回来拍了两记：“你们两人运气不太好，栽进坑里来了，嗯，我是不会道歉啦。”
管征听得不妙，粗豪的脸上颜色发苦：“前辈，您这是……”
“招灾惹祸了呗，师傅就一直这么说我来着。”
黑猫抖了抖身子，让精神脱离半醒状态，“追上来的都是鬼修，两个真人四个步虚，徒子徒孙若干……自求多福吧！”
说着，她再一抖，蜥车窗上的帘子似乎动了下，随后外面就响起她的声音：“你们两个，来来来，到上面去！”
那“你们”显然指的并非车中余慈二人，话音未落，街上轰地一声响起气爆，爆音沉闷，四面则是房倒屋塌，拉车的巨蜥明显受惊，车辆颠簸扭动。
鬼修？是了，九幽牢对天底下的鬼修来说，既是最上等的宝物，也是头一等的克星，那转轮屠灵魔光根本就是专为折磨鬼修造出来的东西，此宝出世，自然引来全天下鬼修的关注，不少人都势在必得。
现在看来，这里面也有不惧蕊珠宫的厉害人物。
余慈和管征对视一眼，都是苦笑：你们打就打吧，把这招灾的玩意儿带走成不成？
九幽牢仍旧好好地放在余慈臂弯之间，上面还半卧着一只黑猫。
“咦，湛仙子，你还在……”
“喵！”
黑猫的尾巴又在他胸口上拍了两下，重在盒子上蜷成一团。
余慈发怔，管征则醒悟过来：“这不是前辈，而是由前辈自创的九命幻灵符凝成的暗曜幻猫，应该是叫‘九命’来着。”
话音方落，就听前面的车夫一声惨叫，身子摔落，阴风穿透车厢，森然有声：“就是十条命，也护不得你们！”
喑哑的迸裂声里，车厢一侧粉碎，正好是余慈所在的这边。
余慈先一步侧移尺余，任木片碎屑与护体真煞碰撞，却还是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并非他要拿架子，而是在他感应中，在阴风透入的同时，车厢之外已经被施了手段，他要是跳了出去，才真叫冒失。
令人欣慰的是，管征不愧出身名门，大敌当前，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佩剑已在手中，却未出鞘，只将剑势蓄而不发，余慈聚气成丝，和他短暂交流几句，管征便已会意。
他们只有这点儿时间，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此时还在闹市区，要的就是一击得手，即刻远遁。
一声尖嚎炸响，震魂荡魄之余，森森阴气运化，两只白骨大手穿透虚空，带起森白烟气，分袭车中两人。
“小心，这是白骨魂爪！”
管征仓促间提醒一声，这玩意看似实质，其实是由阴气汇结而成，虚实变化，非常讨厌。
尤其出手这人，肯定是步虚强者，阴晦如烟的气机，可以极大地干扰还丹修士的感应，形成全面压制，管征分明看到手爪袭来，却是很难用气机锁定，要想应付，只有一条：即全力放开他的“无量海”剑诀，生成全方位的剑势区域，看是否能乱拳打死老师傅之类。
可这就是各自为战了……
念头正纠结的时候，他却听到“喵”地一声叫唤，余慈怀中，那只名叫“九命”的黑猫身上，一圈浅紫的光芒扩散，在两人身上刷过。余势不止，又刷过车厢前面两头拉车的巨蜥。
巨蜥本在阴气降下之时，已是死了九成，可受此符法灵光刺激，竟如发了狂一般，猛向前冲。
受此影响，车厢也歪歪斜斜地向前，造成空间移换。两个白骨魂爪自然要相应微调，可就在此极微小的时段里，车厢中剑气轰鸣，有限空间内，竟放出海雨天风一般的辽阔之音。
车厢后段在轰鸣声中碾成粉碎，剑气喷薄而出，竟是极其精准地同时扫中了两个手爪。街上又是一声气爆，两边力量相激，蜥车跑得倒是更快了。
一个黑影从地下升起来，他是截止余慈二人的四名步虚修士之一，此时尽是愕然不解。这时，侧面有人叫他：
“老魑，你怎么搞的？”
“我怎么知道？勾老九，你刚刚怎么不出手！”
“你白骨魂爪大抱大揽，遮蔽了气机，还怪别人……”
“狗屎一堆，老子专门给你留了空隙来着。”
两个鬼修正争执不下，半空又传来一声低啸，双方当下中止口角，齐往前看，然后就是同声叫唤：“车呢？”
跑出不过十来丈远的蜥车竟然凭空不见，而他们分明还听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轧轧之音。
“两个蠢货，连九命幻灵符的加持都不知道吗？”
半空中，舍牟举起手中九泉幡，迎风招展，下方里许范围，都被白森森的烟气笼罩。
他是阴山派最精锐的三代弟子之一，此次随门中真人王九泉前来参加随心法会，目的就是那九幽牢。至于后面突然要和湛水澄交战，其事态变化，他不能尽知，但既然王九泉和另一人已将最难对付的人引走，对付两个还丹小辈，他自然也是信心十足。
他手中灵幡乃乃是王九泉借给他的，布下之后，短时间内，可将虚空扭曲，隔绝内外，一里的距离，就要走上九里，而其中烟气，更可对鬼修有所增益，实是一件难得的异宝。
以灵幡控场，四个步虚强者齐齐出手，对付两个还丹修士，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所以他们根本就没让那些还丹级别的跟班过来添乱，可情势发展，每每出人意料。
“九命幻灵符加持的隐身灵光，传说中就有混淆气机之效，还有别的许多加持，不过更厉害的损脉奇毒，对鬼修却是无效……那是什么玩意儿？”
烟气弥漫的虚空中，一头雄壮白虎慢步踱出，雪白的皮毛上环着一道道条状斑纹，当然最明显的还是额头那个威风凛凛的“王”字。其上每一根毫毛都凝如实质，但微风拂动，其尖端便化成了缕缕烟气，倒与周边白烟浑化在一起。
随后，白虎昂起头，一声咆哮，初时还见虎啸之音，到后来纯粹是音波嗡然扩散，舍牟手中灵幡一颤，早已凝如实质的鬼体竟然有些动荡，这可是他进入步虚境界以后，从未有过的情况。
老魑和勾老九也不互相埋怨了，都看向那白虎，不知是谁开口：“何等凶煞之气……”
感叹中，那白虎一步踏出，竟然连带着大片气机，消失掉了，老魑和勾老九同时咒骂，也同时向外分开，瞧那白虎身蕴的凶煞之气，若被击中，对鬼修来说，那伤势比任何毒药都来得厉害！
“又是九命幻灵符的加持！”舍牟已经在咬牙了，“莫枭，你出手！”
指令方下，森白烟气中，绿色的体液飞溅，却是两头进入隐形状态的巨蜥被人一剑斩杀，连着车厢也现形出来，出手的正是莫枭，也是他的同门师弟。
舍牟一声“好”字未出，又是那海啸般的剑气，再次冲破了车厢前部，竟将鬼身驭剑的莫枭压制回去，虚空中又是一声轻爆，一头大雕凭空化形，拽起了险些倾倒的车厢，继续前飞。
已不成形的车厢内，余慈怀抱铁盒，看管征端坐原位，持剑当胸，自有剑气往来，与前面步虚修士杀得难解难分，心中赞叹连声。
原来九命幻灵符的加持，不只是简单的隐形灵波和损脉奇毒，而是一个至少适用于步虚级别的“法域”，在其中完全能够干扰步虚修士的气机运化，至少在这个层面，将双方拉到同等位置，不，甚至要更加优胜！
看管征那边吧，受九命加持，那“无量海”的剑诀当真是发挥到了极致，凭借着剑意精绝，竟在短时间内占据了上风。
其实还是可惜了，这家伙修炼的乃是虹化一路，和九命幻灵符还未能达到完全的契合，要是换他上去，以半山蜃楼剑意结合息光遁法，打个冷不防，说不定已将对面那步虚强者斩下！
这就是步虚法域、乃至更上层劫修界域的作用——压制与反压制，谁能在这儿占据上风，谁就握住了胜机。
余慈不自觉将九幽牢抱得更紧，泥丸宫中，朗照的神光却是反常消歇，随后，将某个已经全然明确的要求传递过来。
拿下转轮屠灵魔光！

第214章 紫砂烟壶 小赌怡情
拿下转轮屠灵魔光？你教给我个法子先？
对自家元神得出的结论，余慈好生无语。幸好这时也不是走神的时候，他暂时将难题甩开，回到当前的形势上来。
感谢九命幻灵符的加持，刚刚一轮冲击，步虚法域的压制和反压制，让他对四个步虚修士的位置大致有了谱，对方的实力依然远在他们之上，但如果只是逃命的话……
旁边管征一声闷哼，双方剑气硬撼，他虽然已经不受境界压制的影响，但修为上毕竟是有差距的，凭一腔锐气抵得了一时，等对方回过气来，自然又要落在下风，而后方化形虎煞，威慑可以，却也不可能当真绊住两个步虚强者。
余慈念头转过，腾出一只手，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壶，约有拳头大小，除了壶钮略有修饰，又在壶盖边缘点了九个孔之外，造型算得上朴素。
余慈将壶半遮在手心，一口灵气喷出，壶钮盖上的九个细孔，便溢出缕缕烟气，这烟与对方所布的森白烟气很快混化一处，分不清彼此。他要的就是这效果，回忆当初在剑园时，该壶原主人的用法，向管征发了个信号，那烟气便化结成网，悄无声息地飞出。
九幽牢上，黑猫的尾巴不安稳地摆动两下，竟又是一道光芒刷过，只是这光颜色浅淡，并不起眼，也就是车厢中两人才能见到，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加持。
管征早被他提醒过，当下咬牙，强鼓真煞，用出“无量海”中爆发力最强的剑势，便听剑音咆哮，如怒海惊涛，“喀喇喇”的气爆声里，虽说他剑势集束相当了得，但前面拽着车厢的化形雕煞也一阵波动，车厢更是距离散架只差一步。
这时正常修士对鬼修的优势就体现出来，管征修炼是的上乘剑道，一步步走的扎实稳重，周围气血极旺，这阳刚血气汇结在剑势中，天然就对鬼修有克制之力，前面莫枭虽是高出一个境界，却还没有登临外域，汲取至粹玄真，鬼体阴身未得淬炼，剑势抵至，就有些不稳。
莫枭正想暂辟锋芒，忽地发现周围烟气运化有异，心头警兆亦起，想做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拍。
烟气如网，扑上身来，其中分明蕴着迷神之力，身为鬼修，莫枭对这类法门是很警惕的，当即运转心法意图抗过，可这迷神之力好生厉害，一个恍惚，竟是忘了袭来的如潮剑气才是更直接的威胁，一声闷爆，他鬼体阴身竟是被硬生打破，不成形状。
换了常人这就是四分五裂了，但鬼修毕竟不同，他一边诅咒，一边拼接身体，然而迷神之力未过，依旧是神智恍惚，效率极慢。拼了半截猛觉不对，却发现网烟气中，竟还藏着不可小觑的收摄力量。
“混帐……”只来得及骂一声，他如今阴身残破，抵抗力大减，竟是身不由己，被烟气裹着，往那临近崩溃的车厢里投去。
“不好了！”
半空中舍牟手上一抖，九泉幡忙展开变化，让那处虚空扭曲得更为剧烈，延缓莫枭被收摄的过程，他则捏了个法诀，放出两轮如车轮大小的碧绿阴火，投射过去，无论如何，都要先救下莫枭再说。
哪知阴火未至，车厢先一步炸碎开来，那化形雕煞随后炸开，气浪迸发，烟气流散。
前面余慈二人死守车厢，已经给人一个既有的印象，印象一旦生成，就有定式，如此一来，天上舍牟，后面赶上来的老魑和勾老九都是一愣，而此时，九命幻灵符的隐身灵光也恰到好处地发挥作用。
一时间，森白烟气中，除了鬼体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莫枭，两个还丹小辈竟然又不见了踪影，这一下，连车轮碾地的声音都没了。
经过这么几次变化，什么速战速决都成了笑话。这里还是较为繁华的城区，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人物神意感应放出，探查这边的情况。
上空舍牟再骂一声，用力招展灵幡，要做最后努力，可就在此时，下方森白烟气中，竟是腾起一道烟箭，来得极是突然，临到脚下，砰地声化为一片大网。
这不是刚刚对付莫枭的手段吗？舍牟如何敢让这烟网沾身，闪身想躲，可当空一紫光刷下，他原是要侧移，可一个恍惚，竟是在原地打转，自然就躲不过了。
还好这回烟网的效力不像对莫枭那样猛烈，可就在此段时间内，九泉幡连震，肯定是困住的目标先后脱身。
他气得要把旗幡摔下，明明是对付两个还丹小辈，可这种处处受制的感觉，倒像是被更高层次的强者按着打，那九命幻灵符，竟是这么厉害？
舍牟气恨交迸，余慈则是怦然心动。
脱出了那烟气范围，对方也是有些投鼠忌器的，危机已经远去，他想得就多了些。不得不说，这个九命幻灵符真的很适合他，要说他其实也会来着，还是当初从天篆社的卷轴上学来，只是火候尚浅，远远达不到这样神通广大。
不知以后研究研究，又或者找湛水澄请益，是否能达到这种地步呢？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碰猫身，想探探上面的玄妙，那猫却是极有灵性地一扭，随后尾巴抽上他手心：“爪子拿开！”
余慈像是给烧到了，手猛缩回来：“湛……湛仙子？”
“知道还摸？占便宜是啊喵？”
黑猫碧幽幽的瞳孔盯着他，盯得他冷汗直冒：“你不是去……”
“两个鬼修真人而已，九命自己就能应付。简简单单的障眼法，你们都看不穿，啧……”
湛水澄看起来也不怎么计较他一时失礼，哼哼两声：“我想试探后面那人，现在看来，那家伙谨慎小心得过了份，又或者志不在此，在旁边看了几眼就跑掉了。”
“后面还有人？”
“嗯哼，当然，那人我也记住了，要是她再敢进入方圆千里，我要她好看！猫可是记仇的……呜，你这壶不错，吞烟吐雾的，让我玩两天？”
“还不是仗着仙子您加持……”
余慈本能要找理由回绝，但话到嘴边，忽又有了变化：“说起来，我这紫砂烟壶，是个能收摄神魂的，倒能和九幽牢搭配呢！”
一边说着，余慈一边将手中紫砂壶摆出来，坦白说，这紫砂壶卖相一般。
不过有前面的发挥打底，湛水澄便带着猫类的好奇心，伸出前爪，像玩球一样拨弄，幸好这紫砂壶，壶盖不经特殊手法，也打不开，才没让她弄散了。
此壶是在当年剑园中，那个什么“仁义无双”萧浮云，所使用的丧乱九孔散魂烟壶。
因为这宝物是比较出名的，说不定就牵连上东阳正教这个魔门巨擘，所以当初在阴窟城，余慈就没有将此宝交给沈婉寄卖，原本是想着从三家坊这地方出手，可这几日扮演九烟，想到一个调香师，没有一件相应的法器，未免招人怀疑，就拿出来用，“九烟”之名，其实也是从此壶上来。
他事先还用心炼法火，在不损害结构的情况下，尽量改头换面，原来壶钮上一对交缠搂抱的鬼相，就因为太过显眼，给化去了。
现在唯一的破绽就是，这宝壶的祭炼层次，只是临时堆上来的三重天，与还丹修士的主战法器不甚相符，不过余慈也有理由，就说是以前的法器损毁，这一件是刚淘换来的，刚入手没多长时间。
事实证明，他想得有点太细了，至少在湛水澄这边，是完全不在意的。
玩了一会儿，湛水澄就在砸嘴：“不错，一个收摄，一个折磨，倒真能配合起来……嗯哼，这里味道不对啊。”
尾巴拍了拍下方铁盒，顺势又在余慈胸口点了两下，它现在倒习惯了这个动作：“原来你也在打主意。”
余慈低头：“湛仙子明鉴。其实鄙人对九幽牢也挺有念想的，不过既然是那种情况……”
“哼，你这人外表老实，其实心里花活也不少，这话照样不尽不实，不过看你刚刚交战，也算有勇有谋，看得让人爽利，就不和你计较啦！”
“全仗湛仙子加持。”
“虚伪！该是灵符加持的就是灵符加持，我可没多用一点儿力气，又或者，你是在置疑我的符箓效用？”
余慈真被她噎得不轻，幸好此时管征在旁边怯怯地提了一句：“前辈，咱们现在这是回圆光阁？”
见余慈两人一口气闯出了森白烟气区域，后面四个步虚修士越发踟蹰不前，这时他们上面应该也传来消息，那烟气区域急剧收缩，等完全消失之际，四个步虚修士也闪得远了。
至于更外围那些还丹修士，连脸面都没敢露，就四面散尽。
劳师动众而来，最终成果就是斩杀了两个拉车的巨蜥——车夫坠车早，被湛水澄顺手加持了一记，除了被鬼气浸体，回去要病一场，其他也没什么损失。
这种战绩，换了是余慈，也没脸留下。
对这些人，湛水澄懒都懒得理，她的兴趣还在余慈这边呢：“回吧……对了，你主动提出来，是真想要这九幽牢？”
余慈早知道她的大方，听她这么讲，明知可能性不大，心里仍不由跳动两下，点了点头。
“想得美哦，我师姐的东西，好不容易拿回来，说给你就给你，当我是败家子儿？”
她虽是拒绝，但余慈见她说开了，也先松一口气，若是湛水澄直接一口回绝，他只能别谋他法，如今只要有得谈就好，这时候顾不得后悔当初做出的将九幽牢卖出的决定，紧赶着道：“鄙人愿以市价购进。”
就是市价，也绝对是一个大数目，至于他有没有这笔款子，以后再说。
湛水澄倒真有些奇怪了：“你是要九幽牢，是和你的烟壶配对吗？不说你把这烟壶祭炼到有用处，要花多长时间，就是祭炼成了，你修炼玄门正宗心法，和这两样法器根本不搭界，到过来不过多关几个人而已，对你的修为可没有半点儿好处。”
对她的眼光，余慈并不吃惊，也知道她所说实是金玉良言，但他要修的是自家神通，这一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所以他干脆来个默认。
湛水澄“哧”了一声，灵动的碧瞳转了一转：“其实嘛，这九幽牢，我师姐也不怎么喜欢，我只是想拿回去臊臊她，可有可无的东西嘛，给你也无妨。不过让你占太多便宜，我也很不爽啊，怎么着也要出个难题才行。”
呃，这话您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扑”地一声闷响，黑猫的尾巴又打在余慈胸口：“咱们就赌一场好了。”
“赌？”余慈眨眨眼，这是来的哪一出？
“小赌怡情，睡觉什么的当然不错，但偶尔也要找点儿刺激才好啊呜。”
余慈知道这是没有回绝余地的，只能苦笑：“那，湛仙子，咱们怎么个赌法？”
黑猫顺口道：“就赌斗符吧。”
此话一出，别说余慈，就是管征都扭过头来，呆看着她。
“看什么看！”
就算湛水澄那神经回路非常人可比，让两个小辈这样看她，也略有讪然……好吧，她脱口而出的话也太赖皮了点儿。
还好她反应灵便，就哼了一声：“没说和你斗符，是明天有个老家伙过来和我赌赛，赌的就是斗符，我让你猜，谁胜谁负。猜中了，九幽牢给你，猜错了，猜错了……”
她还真没想着想从余慈那边得到什么，一时就觉得自家挺吃亏的，恼怒之下，又用尾巴狠敲这厮胸口，发狠道：“你输了，我就把你变成老鼠，玩个三天三夜再说！”
余慈猛打一个寒颤，看湛水澄表情，全没有半点儿松口的可能。又左右看看，碰到管征视线，便见这家伙脸上表情古怪，一路往后缩，显然是绝无胆量干涉。
他想一口否决，但话出口时，想想那已经近在咫尺的神通，再想想湛水澄深不可测的符法修为，若是押她赢，怎么着也有七八成的胜率吧。
一咬牙，全当自己没了面皮：“赌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敢问湛仙子，明天来的那位是……”
“还能有谁，辛乙嘛！”
“……”

第215章 三华宝鼎 坚定立场
余慈坐在自家洞府静室中，还有点呆怔。
明天真是一个关口啊，想想要拿两位符法宗师的斗符来打赌，他就觉得脑仁儿疼。
不过，能看到一次堪称此界最顶级的符法宗师比斗，对余慈来说，也是最最宝贵的经验无疑。前两日在黄泉秘府中，观摩辛乙的三十六天神通，就让他受用不尽，引发了元神的灵感，眼看就要有所成就。
这样，他对明天又有极大的期待。
思路转到三十六天这边，他又想起自家只差临门一脚的成果，心神渐归静寂，与紫府元神交流。
元神确实传来不少信息，可那些东西又太过抽象，细思来很是伤神。非但如此，他习惯性地要打开心内虚空时，心念竟极是滞涩，不像以前那样自然流畅。给他一种感觉，此时心内虚空正进行着一场极关键的变动，且此变动终止的信号，就是转轮屠灵魔光的刺激。
若是现在强行打开，很可能会有一些不可测的后果出现。
这……这还不把自己给逼到绝路上去了？
余慈带着疑惑，挨过这漫漫长夜。
第二天一早，余慈就起身赶往圆光阁，他来得太早了，湛水澄看起来完全没有与辛乙对决的觉悟，依旧在呼呼大睡，是由紫蕖接待了他。
莫看此人是侍女身份，但一身修为，竟然是步虚境界，真是愧煞男儿。大概是由于境界和身份差距的问题，紫蕖对他是一种冷淡的客气，也不和他多说话，奉上茶水之后，就默默站在一边。
余慈扮演的九烟，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干脆也不说话，稍品茶茗之后，便闭目养神，气氛自然有些尴尬，不过他连变老鼠都不怕，还怕这个？
如此还没有两刻钟，圆光阁外面，又有人拜访。
这本不奇怪，自从湛水澄到丰都城来，圆光阁外面几乎就没断过人，余慈刚刚进来的时候，不知接收到多少疑惑兼又妒忌的眼神。
但外面这位，拜访的理由相当古怪，竟是来找余慈的，说是奉湛仙子之命，给九烟送昨天拍得的法器。
照紫蕖的想法，让余慈到外面去接就好，可转念一眼，这个闷口葫芦是三宫主邀来的客人，这样支使未免失了礼数，只好亲去外面。
不一刻，她秀眉微蹙，引着一人进来，不是顾执又是哪个？
见了余慈，顾执眨了眨眼，随即笑道：“九烟老弟，你真让我一通好找，去洞府也不见人，还是和管征那边打听，才知道今天你要到圆光阁来。”
见顾执这模样，余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昨天他还奇怪呢，拍卖会早就结束，这家伙还没把竞拍的法器送过去，原来是借着机会，到圆光阁来凑热闹，这家伙的胆量，也真让人佩服。
做戏做全套，他也站起身，黑脸上维持着惯有的木讷沉静，拱了拱手：“劳烦了。”
“湛仙子赐下的机会，愚兄是万万不能等闲视之。来来来，看愚兄为你拍下的法器如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是一件五色斑斓的小鼎，不过碗般大小，看上去像是染了许多颜料，污去了本色。
余慈一看就想笑，倒不是因为这鼎难看，而是他两次和顾执去拍卖场，这老兄出手都是冲着药鼎去的，不知是巧合呢，还是真有这癖好。
当然，顾执选这药鼎自然有他的理由：“九烟老弟，昨天你说要一件即刻用得上的天成秘宝，我思来想去，还是这件‘三华鼎’最为合适。你看这鼎，乃是由域外五玄铜打造，一来炼药的功能是极好的；二来可将炼出的杂质为化为五毒烟障，攻防皆宜；三来可以蕴储罡煞汇结之物，大有增益之效。”
余慈看得连连点头，果然是件好宝贝，顾执的眼力的确值得信任。
炼药不必说，余慈目前的身份，日后再收了灵犀散人残灵，必是要大用的；五毒烟障是个废物利用的功能，不过若是积蓄多了，威力也不可小觑；至于最后蕴储元气化物之能，更是有趣。
按顾执的说明，只要施展特定灵诀，这鼎可以事先将他那些化形凶煞收进去，持续养护，时时增益，等到应敌时放出来，还不影响他再造出新的，攻击力强了何止一倍？更能收到出其不意之效。同理，以引气成符手段结成的符箓、九地元磁神光那样特殊力量，同样可以收摄其中，关键时刻再放出伤人。
这是顾执想到余慈那“化形十煞功”，特意竞买下来，与之相配合的，当真是有心了。
余慈身上宝物已是不少，不过拿到这“三华鼎”，还是比较喜欢的。顾执交鼎之后，又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这鼎在炼药时，要清空蕴储的罡煞；使用蕴储功能时，最好是选择同一性质的罡煞之类。
这些事项，他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逐条说明，时间自然也过得飞快，中间紫蕖几次想赶人，都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凑个紫蕖见不到的时段，顾执又冲余慈眨了眨眼，那意思是：
“什么时候开打？”
余慈正要回应，耳边就咪唔一声响：“紫蕖，你来……唔，怎么多个人？”
湛水澄终于醒了，不过如今怕是还在内间床上打滚，努力挣扎之类，声音就透着慵懒和迷糊。
“是顾……”
余慈话说半截，那边声音骤然一清：“啊呜？是那家伙！他是来看热闹呢，还是看笑话？出去！”
顾执闻言大惊，没有辩解，转身要走，却已是迟了，接下来腰上一痛，便如腾云驾雾一般，直飞出厅外。
看顾执的下场，余慈干咳一声，正式与仍未露面的湛水澄打招呼：“湛仙子早。”
“你想了一夜，想好押谁没有？”
余慈眼睛都不眨一下：“自然是仙子您了。”
他早就想好了，以湛水澄的性情，现在押在她这一边，输赢且不说，至少表明了支持的态度，就算是输了变老鼠什么的，后面还有的谈。
反之，就算是押在辛乙那边，并最终获胜，惹恼了那头喜怒无常的猫儿，又能有什么好处？
大概九幽牢还是会给的，大概也不会变老鼠，但什么蟑螂臭虫之类，可就说不定了。
那样他还不如死了好……
所以，这场赌赛的本质，其实就是站稳立场，盼着湛水澄赢，仅此而已。
闻得余慈发言，湛水澄果然是猫心大悦，道一声：“小子聪明。”
余慈觉得和她在一起，自己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脸上还要维持住，十分辛苦。如此等了片刻，那湛水澄大约是赖床到了点儿，道了一声：“进来吧。”
闻声，紫蕖看他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引路，一路快行，转眼到了圆光阁最上层，也就是湛水澄的居所。进来屋子，余慈先是注意到这里层层垂落的纱帐，随后脚边一动，低下头，就看到黑猫蹭蹭他的小腿，抬头看他，碧瞳中闪动幽光。
余慈本能用一个“湛仙子”招呼，可声音还在舌尖打转，就醒觉不对，将那声称呼咽回去，咧嘴笑道：“这是九命吧。”
说着他弯腰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黑猫眯起眼睛，脑袋随他手掌的重量点了两点，煞是可爱。
紫蕖有些奇怪，回头看他，但最终也没说话。帐子深处，湛水澄嘻嘻地笑：“咦，竟然看出来了，有时候连紫蕖都会弄错呢！”
这猫比你文静乖巧一万倍这种事儿我会告诉你吗？
余慈嘿然一笑，紧接又听对面呵呵道：“我倒是对你更有信心了。”
干嘛对我有信心？
疑惑没得到解答，重重纱帐之后，心情大佳的湛水澄元气充沛，活力四射：“走了走了走了走了……辛乙老儿，今天你败定了呀呼！”
不是在这儿吗……念头方动，眼前紫光刷过，无可抗拒的力量便圈住了他，眼前一花一暗，已经突入了丰都城上面厚厚的地层中，再一闪就是呼啸的黑沙风暴。
但在漫天的黑沙中，有一片区域闪亮，同时，有汩汩之音，若山泉漱石，流淌在嗡嗡乱鸣的风暴里，出奇地将所有嘈杂的声音过滤掉。
定睛看去，那一片黑暴的光亮区域内，有阳光深林，鸟语花香，又有瀑布水烟，奇石碧潭，好一派山林景象。
毫无疑问，这是三十六天的神通。
余慈观看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闯到了里面来。北荒黑暴转眼就成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有静谧清悠。
余慈左顾右盼，看也看不够，倒是符合常人的好奇心，他甚至伸手触碰岩石流水，想看看是否真实。这时他发现，九命就靠在他臂弯里，扒着衣袖向外看，碧瞳滴溜溜转着，也是个好奇的样子。
那，湛水澄在哪儿？
微怔之际，头上一沉，另一只黑猫抱着他的脑袋爬到了上面去，那里光溜溜的，很适合登高望远。
“这老道，也不知道出来迎一下……往北！”
余慈看着脚下铺展开来的山林，一时茫然，哪是北？但这茫然也仅持续了很短时间，他生死玄机本就寄托在玄武星域的北落师门之上，有天星参照，无论如何都不会迷路的。
他举步向前，绕过前方的瀑布深潭，山林小径依然曲折，余慈却始终没有错乱方向，到后来，他后脑勺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两下，听到一声赞语：
“不错。”
说音方落，前面忽有一道云桥铺开，余慈一步迈出，正好落在上面。
※※※
顾执捂着腰，从圆光阁出来，迎面撞上一行人马。当头一人身材瘦高，背脊稍微佝偻，略显老态。
“哟，贺大先生。”
他招呼的正是三家坊名义上的最高首脑，贺家家主贺大先生。
贺家五兄弟，老五如今已是死了，老四不成气候，贪恋花色，如今已经是十停里死了九停，老三粗鲁，老二严谨却无魄力，是个守成之人，也就是这位贺大先生，确是人中之杰。
在北荒，他将三家坊经营得蒸蒸日上，堪称地下势力的龙头，真论实力，北方四宗也瞠乎其后，便是背靠魔门东支，也足以让人佩服了。
两个视线一对，贺大先生便露出温和的笑容：“顾老弟，最近可忙啊。”
顾执刷地一声打开折扇，给自家扇风：“哪里，瞎玩儿吧。”
“瞎玩儿能进去圆光阁？厉害厉害！”
“这不刚给赶出来，娘的，肯定是受内伤了……”说着，他摸上后腰，可劲儿揉了揉。
贺大先生就笑：“可那位新近来的调香师，还在里面？”
“你说九烟老弟？三家坊消息就是灵通，那可是人才啊，就是不太走运，让湛仙子耍的滴溜转，今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能让湛仙子耍弄，别人求还求不来。怎么说运道不好？”
贺大先生哈哈一笑，但也觉得这玩笑轻浮了些，就换了一个话题：“长青门招揽人才，正当其时。顾老弟，年前我就和青松道兄说起过，去年岁入足足少了两成，各方可是都有些意见。”
顾执也笑眯眯的：“这事儿我从不参合，大先生不妨再给我师兄提一提？”
“之前也和青松道兄交流过多次，穷则思变嘛，鬼狱散再怎么运作，都在北荒。人是有限的，这两年死掉的比进来的多，市面不景气……哎，听说青松先生也考虑外扩？”
“绝无此事！”
顾执脱口而出，随后就发现自己失态，又是哈哈一笑，合上扇子，摇了一摇：“大先生，这可是关系着我的身家性命，你可不能吓我。若是外扩，乱了章程，那些正道宗门绝不介意将我长青门满门斩绝，以后大先生请我喝那千日醉，我怕是连魂儿也飞不去了。”
“原来是误传？”
“自然是误传！”
顾执说得斩钉截铁：“好好的生意不做，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寻死，真当人是傻子不成？想来大先生也是一样的想法。”
最后这句意思含糊，也不知是拿哪个来参照。贺大先生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只是点头，并未回应。
顾执又笑道：“我想三家坊想必不至于将些许浮财看在眼里，是也不是？眼光远近高下，就在此中了，佩服，佩服！”
贺大先生这才抚掌笑道：“彼此，彼此。”
至此，两人再说几句废话，各一拱手，分道扬镳。

第216章 无尽宝库 初战告捷
一踏上云桥，余慈忽地深不由己，飞举半空，下方山涧林泉胜景片断都一掠而过，速度惊人。
“这是往哪去？”
“由他去就是。嗯，大概他是看到有你在，专门铺了云桥出来，我自己进来那么多回，可从没这待遇。”
说着，黑猫锋利的指爪伸缩两下，森森寒意的透过头皮，让余慈脖子发僵。
嘴里只好连吹带捧：“湛仙子自己来，当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鄙人跟进来，也就是个累赘，辛乙前辈想来也是看到这一点……”
“啪”地一声，黑猫的尾巴又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和那个、那个叫什么顾执的在一块儿，怎么就学他油腔滑调了？”
余慈立刻闭嘴，心中却是暗忖：谁碰到变成老鼠蟑螂臭虫之类的大劫数，大约都是如此。
说话间，他已经看到了云桥的另一边，却是高峰参云，巍然耸立。观其距离，不一刻便到。心情渐渐缓和，他心思又回到刚刚那件事上：
这一片虚空，究竟是真是幻？
若是真，是如何挪移至黑沙风暴之中？若是假，又是用的哪门幻术？
别人到这里来，最多就是想到这里为止，而余慈却要更进一步，他还想知道，若这是真的，如此虚空，又该如何架构才是？
所以他左顾右盼，就想找到一个线头，如此作法，本无可厚非，可他却忘了头顶上还有一位。
黑猫也跟着东摇西晃，偏偏脑袋上光溜溜的，找不到扶手，不由大嗔：“没见面世面的家伙，你淡定点儿啊！”
能有深入接触这般神通的机会，我怎么淡定？
余慈腹诽一记，但猛然间又想起，放着这样一位大能不问，自家绞尽脑汁，岂不愚蠢？
“正要向仙子您请教。”
余慈当然不会真去问那些很内行的话，他就是请湛水澄为他做一下简要的介绍，至少也要明白，这地方是真是幻。
湛水澄回答得好生流利：“这要看辛乙的想法，若他想要这里成真，神通加持，就是真的；若他想这里是假，撤去神通，这里就和泡沫一般。”
“神通？”
“就是辛乙的三十六天神通嘛……对了，你不要动脑筋想这些，没好处的。”
此时，云桥将他们送到了那座高峰之上，出乎余慈的意料，上面没有人，有的只是一个蒲团，摆放在悬崖边上。山风颇大，可是蒲团安放得极稳，就像是嵌进了岩石一般。
湛水澄一点儿都不奇怪，尾巴扫了两下，提醒余慈：“给你准备的。”
什么意思？
“我们斗符场面挺大的，而且颇耗精力，说不定我就把你忘了什么的，你确认要一直跟着？”
当然要啊！
余慈险险脱口而出，但理智还是助他按下心底火热的渴望，只用了一个较委婉的说法：“我就在这儿呆到结束？”
言下之意是，咱们可是有赌约，我不跟着，怎么确认谁胜谁负？
事实证明，他说得太委婉了些，湛水澄根本没想那么多，只道：“再确认一遍，你是压我赢吧？”
余慈全无迟疑，点头应是。
“很好……九命。”
余慈臂弯内，九命很懂事地喵了一声，从余慈怀里跳出来，与之同时，余慈头上一轻，湛水澄腾跃而起，与九命一起，化光而逝。余慈哎了一声，再看时，就只能见到碧空流云了。
进入这地界之后，竟是被抛下，他一时颇有失落，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调适过来，末了按照湛水澄的说法，到悬崖边上，坐在那蒲团上。
说实在的，这位置相当不错，居高临下，览尽胜景。远眺时，山峦起伏，翠色满目，水烟澹澹，偶尔一阵大风吹开云层，甚至能看到天地边界，那一道的壮观的水波长线，山高海阔，令人心胸一畅。
就这样看景儿么？还是要装老实闭目养神呢？又或者，是继续研究这一片虚实莫测的天地？
念头流转之际，前面虚空忽见波动，他朝前看，即而呆住。
悬崖之外，约三五里方圆的虚空，忽地光影叠迭，初时略有混乱，很快就梳理清楚，半山腰也恰到好处地铺上一层云气，遮住下方影响光影组合的景致。
在余慈看来，滚滚云气之上，虚悬着两只猫儿，一般黑色皮毛，碧色瞳孔，难以分辨，正是湛水澄和九命。下一刻，其中一只猫儿身上，绽开一圈瑰丽的紫光，那正是九命幻灵符的灵光加持。
对此，余慈是比较熟悉了，可这一回紫光外扩，势头几若潮水，倏乎间已是奔流数里方圆，余慈这边，甚至本能地后仰，要让过正锋，但那光芒在边界处自然切断——这是类似于水镜之术的法门，通过光影聚合，将远方斗符的局面呈现出来。
紫光潮水过处，虚空中先是波荡，接下来，便似被紫光洗去了一层油彩，一些云气剥离，但更准确的描述是：那一片虚空仿佛变得透明了，在云气表相之后，呈现出一片扭曲的光线，因其密集，更是摞在一起的渔网。
在外行人看来，确实是这样。
可当此情景呈现，余慈微怔之后，浑身一激，毛发都竖了起来，他睁大眼睛，死盯着那一片虚空，看那里复杂而生动的变化，生怕漏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那些芜杂的光线，不是别的，而是那片虚空区域中，相关的气机勾连、元气流动、还包括彼此的拼接组合的结构，虽是朦朦胧胧，多有扭曲不明之处，但那已是那片虚空中，最为真实的本质片断，是构成虚空的根基所在。
对修士来说，这原本应该是“只可意会，不可目见言传”的模糊感觉，随着修为的增长和逐步清晰。可不知那紫光里蕴着什么神通，一照之下，竟是肉眼可辨。
两只黑猫没有逗留太久，紫光外扩之势尚未衰减，便又化光而走，直接嵌入了虚空某处，凭空不见。
余慈一拍大腿：是了，这里应该就是气机运化的薄弱之处。
本还觉得这里面的信息如一团乱麻，可湛水澄这么一走，正好给扯了个线头出来！
余慈循着线头，第一步要找的就是乱麻般的光线中，有条理的部分。其实在这里，他早有定见，属于带着答案找线索。很快，他就从中间发现了许多熟悉的片断。
那光线的结构是符纹分形，其光芒则是符箓的灵光。
天底下符箓数目，如天上星辰那么多，但基础的符箓分形，往往是万变不离其宗，这是修士们学习、破解符箓的抓手。辛乙乃是天底下有数的符法宗师，三十六天神通，又岂会将符箓这一根基舍下？
若有所得之时，那边虚空已是移换，又显出湛水澄等两只猫来。
余慈哎呀一声，其实这水镜映照，也应该是跟着两只猫才合理。还好到他这修为，过目不忘只是基础，他之前那样认真，早在神魂中烙下了印痕，只要静思回溯，自可在隐识中将其重现。
正要如此做法，他眉头一皱，那是元神发出了严重警告。
若他要弄清楚这些气机运化的脉络，了解符箓分形的组构原则，肯定要动用解析神通，而要想解析这么一大片虚空区域，就是把他剩下的那些个先天元气全都耗尽，也未必能解出一两成。
这是事关身家性命的警示，余慈必须要重视的。
当然，若只是单纯否决，也就是给余慈添堵而已。元神中灵光汇结，给余慈一个新的意见：以辛乙之性情，和他提倡的法门，又岂会如匠人一般，用符箓一点点地构筑这复杂到极致的天地？莫若放眼量去，从大处、高处把握其“性灵通神”之精要，提纲挈领，方为正途。
余慈默然，元神的建议是不错，可是，提纲挈领，又哪有这么容易？
他就像是来到了一处纳藏无尽的宝库，处处奇宝，个个珍贵，然而相较于他所能接触到的这些，宝库最深处所埋藏的“物件”，却能让除它以外的所有宝物，尽都黯然无光。
他都想要……
双手猛拍两颊，让自己清醒一些——“人贵有自知之明”、“脚踏实地”、“循序渐进”、“不积跬步，无以千里”之类的名言警句一层层压上来，好半晌，他终于缓过心情，将那不合理的渴望按下去，回到当前局面上来。
水镜中，湛水澄在不见边界的虚空中跳跃飞动，每次停留都不过三五息，虚空连迭变化，几无穷尽。
他越是看，越是摇头，最终干脆一声长叹。元神真性所言半点儿不错，要想逐一容纳并解析，确实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求全求大，绝无半分成功的可能。
算了，他本也不是过来动脑子的。
叹声后，他心情放缓，干脆不管其他，单纯去看湛水澄那边的变化。
这样一来，倒是略有所得。
飞掠中，湛水澄有时会用紫光照透虚空，有时不会，余慈也不理会，就是走马观花，视线随意游走。大部分时间自然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不费心求解，但偶尔心眼相合，或是碰到特别熟悉的分形结构，竟然也能找到一线灵光。
那闪烁的灵感他把握不住，却可由元神真性收拢起来。这方式虽不比在黄泉秘府旁观三十六天神通时，感受的强大冲击力，但点点滴滴，汇聚一处，也是很有意思。
至于用处嘛，还要回去再整理看看。
不一刻，两只黑猫破空入云，时闪时没，又突入了一处虚空。
一进入其间，忽地八音齐鸣，天花乱坠，随后就是万兽吼啸，百鸟回翔，甚至还炸起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两只猫没什么，倒把余慈惊得一怔一怔的。
这算什么啊！
稀里糊涂的时候，水镜消失，云散雾开，随后，当空一道虹桥飞架，直落峰顶。
余慈一惊抬头，却见虹桥另一端、云气之上有一位道人，远远看去，身宽体胖，面目端正，其上却是霞光层叠，生就异相，此时微笑示意他上去。
广微真人？
余慈忙站起来，可没想到又碰见一个熟人。想想也对，湛水澄和辛乙斗符，扯来一个见证人很正常，而北荒地界，最有资格的，无疑就是广微真人了。
说起来，“卢遁”和两位大佬都见过面的，气机感应一节最是微妙，就算有乌蒙蝉蜕遮掩，余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瞒过。他突然醒悟，这是一场大考啊，要是能瞒过这两位，他就能大摇大摆地到陆素华眼皮子底下晃悠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举步上桥，凭空飞举，转眼到了广微真人近前。
方一行礼，未及说话，广微真人当头一句话，就让他心头发紧：“这位小友，一身玄门修为好生精纯，不知是哪家门下？”
还好余慈心理算是过硬，定定神，谨慎回应：“劳真人动问，在下孤魂野鬼，没有拜入宗门。”
一句话出口，紧张的心思倒是少了许多，其实之前那判断，湛水澄也有过，刚才他心态持得不正，倒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广微真人确是修养所至，不使怠慢了任何一个客人，并非真的追根究底，闻言赞一声：“那就更难得了。”
接下来他又笑道：“以前少见三宫主携人同来，这里倒是少了些安排，小友不要见怪。”
脑子多转半圈儿，余慈才想到“三宫主”是称呼湛水澄来着，至于广微的客气，他自然是说“一切很好”之类，又听广微真人道：“如今三宫主胜了一局……”
“胜了？”
广微真人抚着大肚，哈哈一笑：“刚刚是他们两个争斗的保留节目，便是要三宫主在三十六天之中，寻找到辛天君真身所在。如今已经找到，第一局自然就是三宫主胜了。不过后面还有两局，都是安排在龙变梵度天，小友可随我来。”
说罢，他大袖招展，卷起一道霞光，裹着余慈，没入虚空深处。
腾云驾雾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不过很快，目的地已经到了。
余慈一迈入这片天地，耳畔便似响起风铃的轻吟，心念一变，又有钟声辽远，在无尽云端传导扩散。他心神一清，自然就端正神思，可没等观察周围环境，就看到一幕情景。
一只黑猫坐在石桌上，拨弄水果玩耍。另一只……好吧，肯定就是湛水澄，此时正扑在辛乙老道脸上，伸爪乱挠：
“醒过来啊，醒过来啊，明明受了伤，还用这状态和我斗，看不起我是不是？”
辛乙让她挠得狼狈，一边扒拉一边苦笑：“醒不得，醒不得！”

第217章 下棋不语 表态无声
两个符法宗师交谈的内容，比他们画的符更难懂。还好这对话很快告一段落，辛乙好不容易把黑猫扒拉下来，硬放到石桌上，稍整理下仪容，笑道：
“你赢了第一局，按规矩，第二局的题目由我来出，没问题吧？”
石桌上一前一后两只黑猫，后面那个自顾自地玩果子，前面那个则傲然踞坐，尾巴翘得老高：“我都不屑理你。”
辛乙哈哈一笑：“何必如此，看在我连赢你九次的份儿上，让我托大一回又何妨？”
此话一出，余慈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他早就担心湛水澄这边的胜率，却也没想到以往战绩会是如此不堪。
湛水澄碧瞳中燃起了火苗，虽然还没炸毛，但话音里已经有了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要是你非要找难看……”
“痛快！”
辛乙一拍桌子，震得果盘都要跳起来，把正拨弄果子玩耍的九命吓了一跳。他像是生怕湛水澄反悔，连声道：“来来来，这就开始了！”
说着，他就赶两只猫下桌，说是做些安排，另一只手托起了果盘，却是转向余慈这边：“怎么样，来一个？”
他是指果盘中那些卖相各异的果子，余慈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在此时才有机会向辛乙行礼，道一声“多谢天君”，就取了最上面的一个，本来想着拿在手里表示一下就好，但辛乙却将目光定在他脸上，等着他做出评价。
余慈只好咬了一口，青色的果子看上去不像个成熟的样子，可入口竟不觉得有果肉，“入口即化”的形容都嫌有些保守了，只觉得有一层清爽之气，自口腔直透脑宫，紫府元神受此滋养，透露出非常受用的信息来，近几日因为推演神通导致的疲乏虚弱，也缓解许多。
这时，余慈哪还不知这是仙果一类，当下也不矫情，三口两口就把果子吞掉，又道一声“多谢天君”。哪知辛乙直接将果盘放在他手里，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继而对湛水澄道：
“你看，这一个棋盘可好？”
余慈闻言去看，才发现原本光洁的石桌上，竟不知何时列出了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入石两分，深浅如一，条条笔直。
“下棋？”
余慈不知道这和斗符有什么关系，不过人家两位说有就有吧，他一手托着果盘，觉得自己成了侍从一流。当然能就近观看两位符法宗师斗符的侍从，天底下不知有几千几万个符修，恨不能倾家荡产来换。
此时，辛乙和湛水澄已经分别到了石桌的两端，辛乙还好，湛水澄完全就是踞坐在桌沿处，面上来看，一人一猫隔桌对峙，场面怪异绝伦。
辛乙全无前辈高人的架势，坐定便笑道：“如今我身子骨不好，执黑先行吧。”
湛水澄送他一个白眼，懒得回答，算是默认。
辛乙深吸口气，竟是非常严肃的样子，然后他抬起手，似要落子。
余慈对围棋的了解，只有方格棋盘和黑白两子的程度，可他这时才发现，棋子在哪儿？
正迷糊的时候，手臂一沉，却是九命攀到他臂弯处，伸出前爪，想再扒拉个仙果来玩，余慈忙给它一个，而就是这么一走神，新画就的棋盘左右对角处，已各燃起一簇火苗。
火苗内层彤红，外焰却是呈现令人心悸的苍黑色，如此火焰，如此气息，让人一见难忘。
余慈头皮下的血管猛跳两下，已将其辨认出来：这是业火……也是黑子。
用业火当棋子？也亏辛乙想得出来！
他不知道辛乙什么意思，不过估计着，这业火极有可能是从黄泉秘府中取出来的。
另一边石桌上，湛水澄蓦地安静下来，她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可是形之于外的气场，却大幅沉淀。她似乎又看了辛乙一眼，也没见如何动作，两颗“白子”也落在另一条对角线上，形成了座子。
棋子如星辰般闪亮。
两人开始下棋，其中的门道，余慈是完全看不懂的，只看到你落我应，速度不紧不慢，小半刻钟过去，棋盘上也落了三五十子，不知局面如何。
也在此时，棋局上出现了第一次提子，得手的是湛水澄。随着一颗“白子”落下，被完全封绝的几颗业火“黑子”齐齐凝结——不错，就是凝结，跳动的业火光焰，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封锁，最终给挤压成一颗颗圆润扁平的棋子，自发跳出棋盘，叮当作响。
那可能是天底下最危险的棋子了。
湛水澄也不见什么喜悦，只瞥了辛乙一眼：“你成不成啊？”
辛乙没有回话，笑眯眯又落一“子”，棋盘上散落几十簇火苗，此时大部分联成一片，那妖异的焰光也有合拢之势。
余慈心有所感，扭头看一直没有发言的广微真人，这一位看得非常专注，神情却不像与他说话时那样轻松从容，给人以严肃的印象。见此种种，余慈忽然想起一句话，正是辛乙在黄泉秘府中，探知赵子曰底细之后的发言：
“原来是那只懒猫！”
莫不是兴师问罪来了？
一念方起，石桌边沿，湛水澄将猫首摇了一摇：“胜之不武……别扭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已扭头，碧瞳看向这里：“喂，有没有胆子来玩玩儿？”
余慈正想着当日黄泉秘府中的线索脉络，有点儿走神，闻言愣了半晌，才指向自家鼻子：“我？”
“不是你是谁？”
湛水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刺了辛乙一眼；“现在和某人对战，绑一只手都嫌欺负他！”
余慈才不信这个理由，但湛水澄的要求，他敢说不答应吗？
带着满满的困惑，余慈走上前去，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三个宗师人物啊，他能正常走路，都证明心志强韧程度是第一流的。
湛水澄直接跳到他肩上，坐了坐觉得不舒服，又像前面那样，蹿到头顶，这才满意：
“你坐下，和他走完这一盘！”
要是换一个场合，余慈连和辛乙对坐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下棋。
不过他向来不会自卑自苦，很快调整了心情，抱着“万事都由头上那位顶着”的心思，入了座，目光在辛乙那一转，辛乙以微笑回应。
这时他发现手上还有果盘，臂弯则猫着九命，正想着怎么放手，一直不曾说话的广微真人笑着走上来，将果盘拿走，九命今天则是和果盘较上劲儿来，也扑了过去。
余慈忙向广微真人致谢，不过坐稳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湛仙子，我可不会下棋，还有那棋子……”
“我管你咧！”
湛水澄的回应极不负责任，完全是不把胜负看在眼里的态度。
是谁来之前，还叫嚣“辛乙老儿，你今天败定了”来着……哦，还有呀呼！
余慈晃晃头，看不到湛水澄是什么表情，看辛乙的话，那边只是笑。
罢了，这一局棋，早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胜负范畴，既然如此，他也什么都不管了。此时正好轮到他落子，稍一定神，他模仿着刚才辛乙下棋的姿势，食中二指伸出，贴着“黑子”外沿点下，示意落在此处。
也许是本人气息的影响，手指落下时，业火分明有些摇摆倾斜。
这真是非常考验胆气的一件事，尤其是见识过业火凶威之后，他明白，任何一点儿接触，甚至是气机上的勾连，都可能导致业火侵袭而上，一旦上身，再引发本身恶业，周边三位符法宗师能否救他，也是未知之数。
暗骂一声，他正要将手指抽回，光溜溜的后脑勺啪的一声响，这是猫尾又打上来，明着力量不大，潜力不小，余慈脑袋往前一沉，手指当即点在棋盘上，石桌冰冷，业火灼热，他身上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但也在此刻，他看到自己指尖上，正闪烁星光。一颗圆润扁平的白子就那么凝结出来，镇在业火外侧，那摇曳的火苗立时收束。
原来是这样！
湛水澄总算没荒唐到要他去送死，余慈松了口气，这下子也算性命无忧。
但话又说回来，他那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的水准，与人对弈，早晚也是个“死”字。
由于完全不懂下棋，一番“绞尽脑汁”后，他干脆舍了一切不现实的想法，就盯着黑子，辛乙落子在哪儿，他也落子在一边，来一个纯粹的围追堵截，看得头上湛水澄喵喵直乐，还好不曾忘了继续加持那星光棋子。
又落了十几子，湛水澄倒有点奇怪了：“啊呜？你的体质很有意思哈！”
啥意思？
“没想到你体内气脉流转，对宫中一脉封禁这么适应，很好很好，省了不少劲儿。”
余慈心头微动，当即想起天裂谷之下，在太玄魔母和罗刹鬼王交战地的那些经历，要说他心内虚空，现在还藏着太玄封禁呢，只不过如今心内虚空闭合，重开还有待元神真性推演的成果，某些话，眼下也是绝不适合说。
他干脆闷口葫芦当到底，只管下棋落子。他这种下法，确实也就是一乐而已。来回几十手，他便让人给封绝了好大一片棋子，这回轮到辛乙提子。
辛乙先看他一眼，棋盘上随即火光骤盛，也在此刻，余慈心中猛地沉坠。
初时说不清这感觉何来，只是觉得一下子压入深海，原本正常的动作，一下子就沉重了千百倍。外间天地的声音也倏然远去，传入耳中，也是嗡嗡轰鸣。
棋盘上，星光白子一个一个提起来，却是半途却化成了烟气，凭空蒸发，石桌上方空间，也受高温影响，出现了扭曲。真不知这尺余方圆的棋盘上，蕴了怎样恐怖的力量。
还好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来得快去得也快，由于一时不适应，余慈还在努力抗拒，却用过了劲儿，差点儿倒翻出去。还是头上湛水澄发力稳住，笑眯眯地道：
“下棋下棋！”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哟！
这是余慈的心声，可他没胆子说出来，只能闷着不开口，继续胡下一气。结果全无悬念，他被辛乙杀得大败专输。棋上胜负倒在其次，来回这么几趟，他倒是有些明白了。
敢情两人是用他当缓冲来着。
那深沉如海的压力，其实就是双方交错的气机。在他入局之前，辛乙和湛水澄的气机是直接对上的，虽然是通过棋盘、棋子作用，已经隔了一层，但黑白棋子，即太玄封禁和业火，都是当世一等一的危险力量，不管怎么小心，交互感应之下，都不免有直接尖锐的对抗。
但等他加入进来，所有的气机都通过他来作用，由于两边都要护住他不受伤害，气机变化间，直接的冲突就少之又少，等于再加一层缓冲，终不至于陷入到严峻的态势中。
这一过程中，湛水澄又是他的主控者，所以要消耗更多的力气，就此而言，她是让了辛乙一手。
这是当前最直观的猜测，而在另一个层面，这局棋本身，也不是那么简单。
“啧啧，辛乙老儿，你还真好意思赢他？”
“没办法，活得久，脸皮厚。”辛乙哈哈一笑，当真是不以为意，还招呼广微过去，从果盘里取了两个果子，自己一个，还隔着棋盘送给余慈一个。
此时棋盘上黑子数目大大占优，业火光焰几乎是汇结成团，灼灼燃烧，焰光冲上了半尺来高，辛乙这一伸手，就是在业火上方穿过来。余慈谢了一声，伸手想接，却发现自家全身都是软的，没有半点儿力气，意识是要抬手，却根本没抬起来。
的确，被两位大能的气机浸泡了这么久，便是个铁人也要化了。
“我们两个人斗，最出力的反倒是你。”辛乙手臂在业火中一翻，将果子放到余慈这边的桌沿上。
余慈咧嘴一笑，这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给磨没了。
辛乙又转向湛水澄，笑道：“这局棋就这样？”
黑猫冷笑：“棋都下完了，与我何干？”
辛乙大笑起身：“好！”
笑声中，他袍袖一拂，桌上燃烧的业火竟是一扫而空。也在此刻，余慈灵光一闪，明白了他们的态度。
是了，这不是什么赌赛，也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一次表态。
棋局的胜负就是关键。不只是辛乙和湛水澄，还有八景宫和蕊珠宫。谁进逼，谁退让，一目了然，至于针对的是谁，桌上燃烧的业火，不就是目标所在？
这种层次上的事儿，他就不掺和了，反正看起来，结果也不错的样子。
可是那赌局……念头未绝，眼前虚空倏然扭曲，山海胜景倏然消逝，呼啸的黑沙风暴骤起。也在此刻，湛水澄尖啸一声：
“辛乙老儿，你临阵脱逃！”
辛乙的笑音在黑暴中回荡：“错，是过河拆桥！”

第218章 建小地狱 乱大北荒
余慈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在湛水澄的心情起伏，忽喜忽怒的危险时段，他依然仍够抱着九幽牢逃回洞府，且还保持人身，没变成老鼠蟑螂臭虫之类，实是祖宗庇佑。
他甚至还顺回来了半盘子仙果——辛乙的“过河拆桥”还没做绝了，至少留下这半盘仙果，每个都是一等一的灵根，或滋补元气，或养护神魂，且效力都是极强，若是放到随心法会上，那是能让各方修士打破头的，对余慈来说，倒也不无小补。
一回到洞府，他立刻宣布闭关，其实就是在洞府的石碑上，留下闭关修行，谢绝访客的牌子而已。
当然，在此之前，他也没忘记和顾执说一声，将那盒已经精炼完毕的婴舌香，挑出一半来，托顾执送到天篆分社那边，交给苏雨，以安其心。诸事妥当之后，他封了洞府，到静室中，开始研究九幽牢。
说到底，湛水澄还是相当大方的，除了将九幽牢交给他，还附赠了一份儿运用法门，这可是蕊珠宫出品，比他自己研究，可要详细太多了。
可惜，余慈并不当真准备使用这件宝物。现阶段，他只循着湛水澄所赠法门的指引，慢慢了解这宝贝的结构。
九幽牢本身的结构并不复杂，概略来说，就是一个材质特殊的金属盒子，装着那神憎鬼惧的转轮屠灵魔光。其间又有一些禁锢鬼物的空间，或是安排其出入的甬道等，再分几个层次，分别对应那些或服从或倔强的俘虏。
这一切都围绕着转轮屠灵魔光来安置，若将九幽牢估价，转轮屠灵魔光毫无疑问会占据六成以上的份额，另外三成是归拢魔光，并维持其存在的禁制、材料等等，最后一成才是设计的思路之类。
而对余慈来说，后两者都不是必要的，他的目标，只有转轮屠灵魔光而已。
他已准备好必要的工具，其实也就两样：心炼法火和佛骨熔炉。
对他来说，只要将九幽牢扔到佛骨熔炉里，就万事大吉，心炼法火会完全按着他的心意，将转轮屠灵魔光从九幽牢的结构中剥离，至于后面怎么用，就看元神推演的结果了。
思路刚走到这儿，他心中便是微动，识神元神相通，将信息破译。
你妹哦……还要等！
元神真性竟是出尔反尔了！倒不是说推演不顺利，而是经历了今日之事，那边又汲取到了新的养份：三十六天之中，捕捉到的诸多灵光，是非常好的参照，需要一段时间梳理，对以前的思路查缺补漏，不断完善。
虽是拖延，但这是好事无疑。
余慈也不能闲着，他现在要参与进去了，后天识神的推演能力，远比不上元神真性之神通，但二者的沟通联系，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其实就是元神真性之光浸染整个神魂的过程，当其间的层次分际完全消失，就是余慈阴神转为阳神、后天超拔为先天，神魂修炼圆满之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会一直持续到他得道长生的那一天。
便在这样的参悟中，时间飞速流逝，三五天的功夫一闪便过。
这一日，余慈突地心神跳动，将他从深度入定的状态中驱赶出来。原是以为元神推演有成，可随即就发现不对，心念转了几转，忽地就飞越虚空，和万里之外、地渊之中的魔种残灵勾连。
是影鬼和五岳元灵到了。
它们两个终究还是没找到陆青，两日前回返，跨越近十万里长途，此时距离黄泉秘府也已是不远。
自从余慈用心炼法火将影鬼重新塑形之后，双方的心神联系倒是愈发紧密。影鬼就传来消息，它已经锁定了黄泉秘府的位置，只不过眼下那边也太热闹了些。
那日，辛乙以惊天动地的三十六天神通，招引后土皇地祇法相，将那秘府沉于绝窟之底，划黄泉之河隔绝内外，更有地脉黄龙隐没其中。照理说，这样的布置，便是寻常的长生真人，也要掂量再三，吓阻闲杂人等，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可事实证明，辛乙还是低估了北荒亡命们疯狂程度。
在封锁秘府后的这些天里，冒死潜入的修士每天都有上百个，只不过其中的绝大部分，或者说全部，连死阴绝窟和黄泉河都越不过去。
“某某某强闯绝窟，在阴气里没了顶。”
“谁谁谁仗着宝物，强渡黄泉之河，让地脉黄龙一口吞了。”
类似的消息，每日都大批量地传入丰都城，并广为流传。余慈闭关之前，那里已经埋葬了超过三百人，其中包括两名步虚强者。即便如此，亡命们依然是前赴后继，没个休止。且因为随心法会的结束，大批高手注意力移转，那边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影鬼和五岳元灵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这等情况。影鬼自然不是傻子，见状一方面寻找秘密潜入的办法，一方面和余慈联系，看看那魔种残灵是否能做下配合。
余慈也想尝试一下。心念便移转过去，这时他发现，外面热闹，秘府内部其实也不逊色。
四五天的时间里，业火的扩散速度比预期要慢许多，到现在也就是蔓延到三百里方圆，不过只要是蔓过去了，区域就完全成了业火的世界，从天上到地下，彤红的火焰弥满整个空间。
若只如此，还称不上热闹，真正让余慈大感意外的是，业火区域内，竟然多了一批生灵。
他驱动魔种残灵，在业火外围遥遥观察，彤红的火焰里，确实活动着许多影子，有些是人身，有些则是虚无缥缈。
观察了许久，他有了一个猜测：这业火，莫不是把原来在黄泉秘府中，遭了魔劫的那批人，甚至包括天魔本身，都给收了吧？
业火烧身，可令人“直坠地狱”，内外恶业交迸，在地狱中受无边苦楚，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便是一时毁掉，也能由业力化生，就此永沦。这样的倒霉蛋，便称之为“地狱众”。
地狱众的化生要消耗业力，但其沉沦之际，却是激发本身恶业之时，如此也有补充。若是能抓到其中的平衡，照这么个模式下去，地狱众的规模将持续壮大，那这里——
岂不真成了微缩版的地狱道？
看着眼前的场面，余慈起初是关注“小地狱道”的规模，三百里业火啊，瞧那连天接地的声势，就算有太虚青莲袍那样的天成秘宝加以防护，在里面小半个来回，性命差不多也就交待了。
不过看得久了，余慈的注意力又有转移。
这几日他一直在推演参悟心内虚空将成的变化，对一界一域的结构法度最是上心，辛乙的三十六天神通且不说，他一时间尚难以望其项背，这地狱道也自有一番玄奥，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却是尚在较为原始的状态。
在他上回离开时，业火只是单纯的业火，可在填进了这些地狱众之后，这里面的气机运化，就发生了一定的改变，更内层，可能还有一些结构上的变化。
可以想见，随着地狱众的不断增强，法度会愈发地完善，因为那早有既定的规程和骨架，增加地狱众，就是在骨架上填充血肉的过程。
嗯哼，挺有参考价值，尤其是以“骨架”为基础，充分预留其外延变化余地的法度，和他这几日的想法几乎是一般无二，其成熟规制，大可加以学习。
在外围绕了半圈儿，余慈暗自记下几处可以印证参照的精妙处，等影鬼那边催促，才向黄泉秘府边界移动。
影鬼这厮，一旦恢复了有限的自由，以前的派头就回来了七八分，和余慈说话是越发地不客气，可它也确实有办法，最初凝成魔影，其修为充其量不过通神初阶，这十天左右的时间，竟是一跃而至通神上阶，进步幅度之大，直让人妒恨交加。
以他的剑道造诣，辅以天魔法门，以弱胜强，斩两个还丹初阶的修士，怕也耗费不了多少力气。
但更让人佩服的是，它能够将五岳元灵给训得服服帖帖，就算后者元灵初生，过于单纯好骗吧，可能够给五岳元灵的修行给予指点，且又让人家心服口服的，全天下又有几个？
对此，余慈倒是乐见其成。反正有心炼法火的烧炼，影鬼和他的联系只有愈发紧密，再怎么嚣张，对他不过是耍耍性子，也就一乐儿。
“我已经到了，你们呢？”
“还隔着黄泉河呢。”
影鬼应了一声，双方转眼将方位信息交换，若不计虚空区隔，直线距离也就是二十来里，但就是这二十里路，有黄泉隔路，有黄龙挡道，便突破这两关，触发了幽虚冥雷剑阵，也不是玩的。
无论是余慈还是影鬼，眼下都没能力越过这些关隘，只有将希望寄托在五岳元灵身上。
影鬼便嗯了一声，问道：“小五，怎么样？”
通过影鬼的手段，另一个心念显化成音，加入进来，有点儿怯生生的味道：“黄泉、黄龙都有办法暂时压制，腾出空当让余师兄过来……”
用这个称呼，主要是当时太复杂的关系，五岳元灵还没法理解，干脆都以师兄称呼，而余慈则学着影鬼，叫它“小五”，不得不说，这样的称呼，让余慈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小五的话还没说完：“压制可以，但可能会惊动布置封禁的人，还有就是幽虚冥雷剑阵，要破开的话，必须硬碰硬。”
“幽虚冥雷剑阵没问题，那玩意儿我熟。”影鬼解决了一个问题，但想起要惊动那个辛天君，他也有点儿忌惮，“不如等那家伙离得远些再动手？”
这样确实比较稳妥，不过辛乙似乎要对赵子曰身后大梵妖王采取什么措施，不知道会在北荒逗留多久，业火扩张的势头，也是一个需要注意的因素。
“如果要保证万全，你们可要在这附近逗留很长时间，陆青那边……”
“这样找来找去，到哪儿是个头？不若设个局让那个陆素华来钻，直接一劳永逸就是。”
得了相对的自由，又有五岳元灵言听计从，影鬼此时的自信心也在膨胀，点子出得也很大胆，可陆素华的心机余慈是见识过了，设个局，出其不意之下，说不定能伤到她，但想留下她，却根本没有可能。
打虎不死，必遭其害，余慈可没忘，她背后是谁！
余慈近段时间正在关键期，绝不愿意节外生枝，故而很快就给否了。至于另外两个方案，他也倾向于稳妥的一个。
正和影鬼商量细节，那边忽地沉默一下。
“怎么了？”
“又来了个送死的。”影鬼嘿了一声，但接下来却有点儿疑惑，“刚刚没注意，这死法挺怪啊……小五，藏起来！”
这句话过后，它主动给余慈找开了共享视角，同时藏入五岳真形图的所招引来的地气之中。在这死阴绝窟中，充沛的地气无所不在，这也是最好的掩护。除非是像陆素华那样以预设的天魔定位，天底下能发现它们的人物，只有可能是此界最顶尖的那几个。
对面那位，应该还不在此列。
刚刚藏好，一人便惨叫跌下，半途叫声中绝。只观其青灰的皮肤，便知是被九地阴气浸染，阳气尽失而亡。这本是近日来经常出现的情形，可是死得再惨，总不至于再招来别的邪祟吧。
模糊的影子一闪，分明是从上面追来，再闪就到了死尸后背上，然后就是一个诡异的搂抱。两边都是一顿，这时就能看到，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鬼物，周身忽地燃起火光，与死尸一触，便粘合在一起。
死尸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儿生物本能，四肢挣扎了两下，但最终没有摆脱，直坠入死阴绝窟深处，那里火光黯淡，却也独辟一个小小的区域。而到后来，分明又听到了那人在呻吟哀嚎。
余慈奇怪：“又活过来了？”
“是死也死不掉……这是孤独地狱。”
影鬼冷森森地解答：“地狱道分列十八层，有八寒八热及近边、孤独等。其中孤独地狱可独立于地狱道之外，又与之相通，大可逾千里，小只容一人，刚进黄泉秘府的时候，你不是见识过吗？唔，不知是谁在附近操控，困死在孤独地狱里的话……”
余慈抢先一步回应：“当然也能复现在地狱道中！”
影鬼一呆，这正是它想说的，看起来，大梵一脉果然还不死心，正在不断地加强秘府中地狱道的规模，如此必有所图。
可余慈的回应，怎么如此轻快？
再和余慈联系，却只收到了“待命”的指令。

第219章 重辟虚空 人间天域
“各自独立又相通，这个弯儿总算绕过来了。”
余慈的心念转眼就回到了丰都城真修圈的洞府中。刚刚通过孤独地狱的提示，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元神推演成果中，一个有些混沌的疑题，且不是泛泛地通达道理，而是一气而下，贯通了相关的一切气机变化。
这种顿悟式的成果，印证了元神、识神更深入的沟通，也代表他的神魂修行再进一步。先天真性灵光辐照紫府，使得余慈顷刻间恢复到最佳状态。
天赐良机！
紫府元神捕捉到了当前机遇：长时间的推演消耗心力，但若是自然休息恢复，又可能把思维给弄得僵了。想找到这样一个真力弥漫，精神活泼的茬口，可是相当不容易。
当断则断！决断从紫府元神处发动，随时将那紧张又适度从容的感觉扩散到脑宫的每个角落，由此带动周身百节，令气机汇聚，并再度反馈回去。如此，从神意到元气到形骸，精气神像一条绞索，各股扭合成一处；又似凝成一颗无有瑕疵的珠子，在虚无中大放光芒。
随后，一切意象隐去，余慈呼吸闭绝，虽有精气往复流通，却是逐步内敛，无限地接近静止。
空气轻响，一道白光自眉心射出，凝化为一枚方印。这是道经师宝印，本是余慈祭炼的法器，此时却是自发脱离；接着就是丧乱九孔散魂烟壶，无法继续在体内温养，摔在地上。
这还不止，又一道光自余慈口鼻飞出，在静室内张牙舞爪，却是已恢复全盛期约七八成实力的天龙真意，也给排斥出来；袖中，照神铜鉴青光敛消，滑落榻上；云楼树空间内，为隐藏身份而暂收起来的捆仙索，藏得更深的如玉神洞灵篆印等，也在同时失去了依附的气机。
此外还有十阴化芒纱等，早先就封绝了感应，此时更不必说。
对此，余慈全不在意，因为他早已心神泯化，对万物、对自我的感应都浑茫起来。纵使全身法器尽都脱离，对此时的他来说，也不能引起丝毫心念波动。
如此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那几近永恒的混沌中，某个缈不可测的灵机激发，带来了仅有一束光，仅有的一个变数。
此为一切变化之始。
莫名地，一幅图像在混沌中铺开：深夜、道观、静室，那个木讷而率直的男子，授“笔”传艺，一“笔”划开了一片天地。
恍若时光回溯，混沌中又擎出一支如椽大笔。只是这次，无需再假手于人，笔尖只一点，便有一道奇妙的符箓书就。
生死一翻掌，成毁颠倒颠——此乃生死符，是生死玄机所系，生根死源，皆发于其中，也是统合物象并超拔其上的心象根本。
符出雷动！
一声沉闷的爆音，似来自无尽深处，而其震源，却是发自于生死符。下一个刹那，爆音就“亮”了起来，如同直接炸响在颅脑内，炸响在心脏中。
无可抗拒的力量击穿了混沌，便如开天辟地……事实上，也正是虚空开辟。
余慈的心神似乎是从深水中升起来，然后，他“看”到了无数星辰闪耀。他就在其中，在上升，在无止境地上升，虽是星辰繁密，在这繁密中呈现了层次区隔和丰富清晰的条理。
他在其中，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我当在北。”
北方天空，玄武星域，七大星宿，近千颗可以目见的星辰齐齐闪亮，而其中更有一颗，光辉夺目，孤立天宇，即是余慈当前本命星辰，北落师门。
“我又在西！”
白虎星域的千余星辰也灼然闪亮，毕宿第一星尤其醒目。
与此两处星域相衬，东、南星空对应呈现，无不辽远阔大。整体又呈现一个奇妙的弧度，绝非在平面上罗列，而是星垂平野，天罗周覆，是谓“天穹”。
四方既明，乃见中央。
中央三垣星域，益见清晰，而其正在天穹之顶，四方星域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莫不居于其下，群相拱卫。
如此已有上下之别，内外之分，余慈的位置便在北天之中，仰望三垣。
但这又怎能限得住他？这是他构建的世界，他的能力有限，资格却在最上边！
心神仍做逍遥游，继续上升，转眼脱了桎梏，登入三垣。这时的一切仍显得模糊，不如玄武、白虎两星域那样真切，余慈也不在意，继续上升，直升到三垣之上，登临绝顶，方开始俯瞰这天星世界。
壮美而瑰丽的星空，就在他脚下！
几无可抑止的颤栗击中了他的心神——这是多么让人痴迷。
恍惚片刻，余慈心神重又凝定，他总算还记着，这仅仅是初步而已。
居高临下，他再看这天星世界，便知道，这里太高了，下方却是虚渺无凭。他不能像辛乙那样，直接造出三十六天，因为他没有对方雄厚无比的修为打底，所以，势必要构筑一个根基：
“有天岂能无地？然而……何者为天？”
他站在天穹之顶，看这个他一手打造的世界雏形，哑然一笑，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以及开天辟地的豪情，心神便化为九天雷音，倾泄而下：
“这星空为我所化，我便是天，我之下，就是地！”
心神显化，这天穹之顶，蓦地化出熊熊烈火，色如赤金。这是心炼法火，因为和他愿力缠绕，倒真是不分彼此，刚刚法器离体，这玩意儿也还留着。而在火中，有一颗珠子，不停滚动——既然心炼法火贴上，连带着平等珠，亦如是。
在现实层面，余慈眉心开眼，竖瞳中气芒炽白，其后的平等珠，放出一道光束，正中榻上平置的照神铜鉴。
青光剧盛，集束如剑，又化无形，世人皆不可见。而这无形之光破开洞府之顶，又穿透上方地层，再撞开百里黑暴，直入碧霄。在势头使尽的最高处，砰然炸开，千万星芒，飞落如雨。
“嗯哪？”
圆光阁中，正蜷成一团睡懒觉黑猫迷迷糊糊抬头，看向窗外：“刚刚有什么东西飞上去了，哎？有人遮蔽天机？”
她稍稍起了兴趣，不过要从一团乱麻的感应中找出真实所在，实在是太耗心力了，只算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她就忍不住烦躁：“没意思，梳理天星干扰还是找师姐比较好，而且还是在三垣星域……三垣？对了，来之前，师姐吩咐我什么来着？”
久睡之后，脑子不太好使，想了半天，却是越发地糊涂，她干脆将脑袋再埋进臂弯里：“喵的，睡觉……醒来再和师姐联系就好了。”
北荒亘古无休的黑沙风暴，固然是恶劣到无以复加，但依然无法阻止部分生灵在其中繁衍生息，并形成一个特有的生态圈子，生灵之强韧，可见一斑。
据不完全统计，从北荒地面，到百里高空，这片黑暴肆虐的区域，生存着至少三千种、以百万计的大型生灵，其中不乏如火沙鸟、飞甲妖龙、金角蟒等堪比还丹甚至步虚战力的凶兽。
这些凶悍的生灵，在恶劣的环境中彼此猎杀，或许智力有所不及，但敏锐的生灵本能，却让绝大部分修士都为之汗颜。
便在此刻，这些生灵，尤其是处于最顶级层次的那些，有一些本能的不安。一只两只无妨，但百只千只同时反应，便有一圈沉郁的灵压倏在扩散。这灵压又影响了那些浑浑噩噩生活的低等生灵，高位对低位的压力，立时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骚乱。
“呼啦啦！”
黑沙潮水中，千百只无尾鸟飞起，汇结成群，高飞入云。
刚经过的一艘飞舟上，诸乘客都是奇怪：“这么大的无尾鸟群，还真是少见，且能飞得这么高……”
“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吧。”
“快走快走，这热闹看不得！”
经验丰富的旅人就催促船老大赶紧躲远点儿，飞舟应声加速，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还是低估了“热闹”的范围，一路飞行，前面没了无尾鸟，却有一条飞甲妖龙仰天长嚎，吓出船上人一身冷汗。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兴致盎然。
“群鸟惊飞，妖龙啸云，生灵躁动，莫不是北荒又有什么宝物出世？”
袁海飞露出最从容自信的笑容，对身边佳人道：“白莲师妹，前次咱们错过了黄泉秘府出世，说不定这一回，还能试试机缘。”
旁边，雪白衣裙，淡雅如莲的美丽女子微微一笑，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就是这样温和，又带着些矜持的态度，让袁海飞从内到外都痒了起来：不知是哪个宗门，养出这么个妙人儿来。叫她师妹也不恼，遮莫是也对我有意思？若是到了丰都城，再加把力，说不定……
想到妙处，身上已不是痒，而是热了。
偏在此时，那白莲轻盈起身，走去飞舟前端，袁海飞一怔，本能要起身相随，却不知为何第一下没站起来，眼看着女子走到船老大那边，说了句什么。
船老大明显有些吃惊，但终后还是打开了供客人临时出入的舱门。
狂风卷入卷出，随即被船舱内的法阵压制，可那女人便像一个幽魂，随第一波高空强风飘出。袁海飞“哎”了一声，猛跳起身，抢前两步，看舱中仅有的舷窗。便见那女子真如一朵素白连花，在虚空中绽开，随后便在黑暴中隐没不见。
不理会那些身外烦恼，白莲在暴风中慢慢沉降，什么风沙都无法侵入她身外三尺方圆，如此飞降约十余里，她停下来，轻声道：
“穷奇可在？”
黑暴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咆哮，便似暴风之威激增十倍，但这样也无法吹动女子雪白的裙角。
“如今不知是哪个魔门高人，架起魔域，要染化周边生灵，外魔萦心，对你康复不利，不如让我一试？”
话刚说完，黑暴中，一个高有九尺的巨汉跨出，额骨突起一圈，狞恶的面孔相当有威慑力。只是此时，这大汉正捂着脑袋，一脸烦躁：“魔门？我就说呢，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往里面钻，哪个家伙，竟是如此嚣张？”
白莲浅浅一笑：“这与我等何干？”
错了，这和你们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无数个或平常或异样的场景，在余慈心头流过，同时显化在重新开辟的心内虚空中，位于星辰天域之下。
那是由无数人的六识感知所拼接成的巨大的图景。出于更谨慎些的考虑，这一次平等珠激发出的照神铜鉴异力，足足飞上了百里高空，才四散飞落，照神图的范围，开始由上而下，逐步填充。
初时是一些凶兽，零星的修士，还丹境界及以下的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便被神意星芒附着，成为拼接这片世界的工具，倒是有些凶兽，各自微小的感应作用在一起，形成了不安的灵波，引起了骚乱，当然，那也没什么。
随后是那些步虚强者，在平等珠的催发下，以前的阻力轻松突破，也有一些感应特别敏锐的家伙，还是将神意星芒排斥在外，但已经无碍大局。
神意星芒在下坠，地面上的三连坞堡，很快也纳入其范围，且还在向更下层蔓延。
至此天下地下，无所不包，越来越详实，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便像是将“人间”移入此间。
余慈看到，群星之下，生活着以万计的生灵，人流熙攘，车水马龙。又有沙暴如海，鸟飞兽奔，单只如此，与以前的照神图也没什么差别，但余慈明白，肯定是不同了的。
余慈高踞天穹之顶，看着星辰天域之下，另一类闪烁的星星。
那是在“人间”浮游的神意星芒，每一个闪烁点，都是一个寄生的对象。而每一颗神意星芒，都可由余慈心神寄托，他的力量能够借此发动——在现实中，无论是寇楮还是灵犀散人，都已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余慈只是要再前进一步。
由于神意星芒的缘故，余慈不但了解星芒寄生对象五感六识收集的信息，也能捕捉其气机，透辟其心理，剖析其欲望，直至……向前一大步！
把握其物象、总括其心象、开辟其虚空！
开！开！开！
可曾见过弹指间，万千虚空生灭？可曾见过刹那间，无量世界存亡？
余慈看到了。
开辟心内虚空，绝不是简简单单，念动即成，可余慈除了推演许久的神通，其心神寄托的，还是神意星芒。
星芒便像是渴水的种子，深植入对象神魂深处，伸展根系，汲取养份，就此运化，生根发芽成树开花，而衍生出来的“果子”，就是一片如梦如幻的虚空。
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事实上，成功率百不及一，有的甚至开启了又闭合，生成了又毁灭，可在成千上万的基数上，依然获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
以千计的彩光冲霄而起，横亘半空，汇结成一层新的天域，分隔星辰和“人间”，其中千变万化，无有穷尽。
一人一世界，瑰丽岂相同？我有穹窿盖，周覆化其中。

第220章 天名承启 狱曰屠灵
余慈居于天穹之顶，其下是三垣星域，再向下是四象星域，此二者构成星辰天域。
此下是一片色彩斑斓，将“人间”景象都给隔绝。定睛去看，亭台楼阁，俊男美女，珍馐佳肴，洋洋大观，可转瞬一变，烈火熊熊，毒水滔滔，刀山油锅，均阵列陈前。
善则极善，恶则极恶，变化于顷刻之间。
余慈知道，此处天域是他汇集千百人的心内虚空而成，说是心内虚空，其实是他以相关心法，结合神意星芒的特性，引出目标的心意欲望，揉合而成的怪胎。
千人千面千颗心，世人大都迷于物欲，困于执念，神意星芒的“魔种”根底，也是更倾响于诱发此类心意，故而能在此间明真性，见心象者几稀，大多数放出的都是欲望的浊流，故而变化无常，绝无恒性。
但话又说回来，真能在前番诱导之下明心见性，将自家心象描绘出来，或将本我真灵映射进来的人物，他还觉得麻烦呢。便如眼下这位：
“何方妖魔，敢用邪法将我摄来！”
一处仙山胜境，跳起一位道人，指天怒喝。他周身清气周流，汩汩如山泉之水，一看就是经过了正宗玄门洗炼修行的，将自家能耐也带了进来。
余慈对此类人最是爽利，一念起处，就将那道人请了出去——消灭神意星芒不容易，但移除还不简单么？他是来塑神通、增修行的，可不是来找麻烦的。合则来，不合则去，他自然会礼送“出境”。
如此这般，又清出三五人，却碰到另一种人。
“上仙送我入此间，莫非是怜我寿元将尽，赐下一份机缘？恳请上仙垂怜，上仙垂怜！”
这一位能将本我真灵送进来，修为绝对是不弱的，但真是垂垂老矣，眼见就是身死道消的结局，这样病急成投医，也属正常。
余慈心中一动，化为域外天音，问他姓名。
这修士吃天音一震，竟是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自称道号“虚生”，现居住在三连坞中，依附于一个商家门下。这人大概真是绝望到极处，一旦发现有所谓的机缘，就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恨不能把自己的底细全兜出来。
便在余慈想办法，如何打断他时，又有人大笑而来：“有趣有趣，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对你家杜爷爷使这手段……正好爷爷今天没开饭！”
笑声中，一朵红云从天边飞来。此人能在天域内自由活动，飞行无碍，比刚刚那个出身正宗玄门的道士还要强出一筹，有七八成就步虚修士了。
余慈本不待与他多话，直接打发了便是。却不想心念动处，那边却是分出一道红光，护住自家真灵，而且其脑宫中，似乎有也异力发动，虽没有锁定神意星芒，却将脑宫护得死紧，间接将星芒封在其中，余慈一时间竟是驱之不动。
那人也有感应，笑声依旧：“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把你这鬼地方拆了，岂消我心头之恨！”
说话间，红云已到虚生这边上空，云气分开，现出一个极凶猛的样貌，尤其是一张血盆大口，最是招人眼球。
余慈还不怎地，那个跪地的虚生老道，却是吃了一惊：“吞天犼！”
过来这人，并非是北荒人士，而是出身于北地魔门，姓杜名胡山，修炼“天化魔功”，可吞噬生灵万物，故而闯出了个“吞天犼”的名号。这人确确实实是步虚强者没错，而且是往返九天外域多次，真形法体已然大成的步虚中阶修为。
这次将其摄进来，绝对是个意外。
余慈不愿在这人身上纠缠，依旧将心念化为域外天音，从星辰天域打下来：“我正演示神通，无意将你摄入，如有得罪，在此致歉。若你要出去，我送你……”
余慈这话也是有些诚意的，另一边跪地的虚生老道，见是这么个态度，都惊讶地睁大眼睛，想必是“上仙”的美梦破灭了。
不过这些诚意换来的就是杜胡山的狂笑：“狗屎！装神弄鬼的家伙，不是长生真人，使个鸟的儿神通，真当老子是三岁孩子？”
狂笑之时，杜胡山那张血盆大口竟是诡异地再度放大，红光呵出，周围那些浮动变化的影像，被红光一照一卷，便给撕了一片下来，被杜胡山填下了肚。
“这是六欲浊气，还掺着一些真性灵光，唔，还有天魔法力，杂了点儿，但味道还成。”
杜胡山是真正的吃家，本体虽不在此，却也投射进来了七八成法力，汇结成眼下的形象，以他的能耐，反客为主，把这片区域吞食消化个三五成，并不困难。
而且，杜胡山也有别的心思，他仰头看斑斓云气之上，那壮丽雄奇的星辰天域：“这应该是种摄魂的法器或法宝吧，操控的那家伙似乎修为一般，唔，或是新得了宝贝，尝试发动……却要便宜了老子！”
在天穹之顶，余慈忽地哑然失笑，他发现，自家倒是越来越虚伪了，他不正是等着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
那五色斑斓的天域，根基是“人间”，却是由他诱发、整合，终至归拢一处。
若说星辰天域，乃是余慈本人修行根基所化，代表一个纯粹的、真实的、完全不借助外力的“我”；“人间”则是他借助照神铜鉴，显化进来的外物，或曰“非我”。
中间这层天域，则是“我”与“非我”交接融会，形成的缓冲区，亦是他这次悟出的神通赖以发挥的介质，是最为关键之所在。
如此区域，余慈已经想好了名字，便叫它“承启天”，即是“承上启下”之意。
对承启天，余慈是用了十二万分的心力，元神真性推演，绝大部分消耗便是在此，又岂会技止此尔？
对杜胡山的作乱，他并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措施，只是按部就班，将预备好的东西再安放进来。
承启天浑融“我”与“非我”，将这个概念换一下，或者用某类东西代表，其实最是确切：法器，原是“非我”之属，然而经过祭炼，又有“我”的印记刻下，正是融会了“我”与“非我”的特质。
所以，诸般法器法宝，放在承启天，正合其用！
此时的承启天多是六欲浊流，多变无恒性，长此以往，对余慈修行也是不利，为此，就需要有东西镇压，加以抑制。为此，余慈选择身上最合适的那个：
“慑百鬼，驱毒龙，清气行符，交汇天地神明——有请宝印！”
重辟的心内虚空微微震动，有清辉一束，自天穹上来，中有一印，垂落而下，正正压入五色斑斓的天域中央。
清辉如水波，漫过这片五色斑斓的天域。
杜胡山当然看到了，他正放出精修数百年的“天化绝雾”，大口同化此处的元气，却发现之前横流的六欲浊气，在清辉扫过之后，一下子被压制，相应的，区域内的气机流转，也发生了剧烈变动。
好家伙……
他真灵投射在此，生成法相，怎么说也有七八成法力在，可在那法印垂降之时，其灼灼灵压，却让他有那么刻运转不灵，像是掉入了敌人的步虚法域里，干扰了本人的气机运化。
这是那法印自具的灵压吗？
杜胡山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心神不免为之一动：这可不像是寻常的法器，咝，其灵光圆满，华彩内聚，一百零八层祭炼大圆满……双轮都有了不少层了吧！
倒抽凉气的时候，无可抑止的贪欲也涌上来：“这是法宝啊！”
一件祭炼双轮的法宝，就修行界整体而言，已经是一等一的宝物，在他这步虚层面上，更是足以让人抛了身家性命去换取的珍品，若是此宝到手，便是不合用，也能换取最顶级的修行资源。
岂不见随心法会上，这样的宝物，也不过出三五件，都是一现世便遭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生真人的疯狂抢拍，他们这些步虚修士，根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下，他眼前，就有一件！
他可以肯定……好吧，至少是有极大可能，驱使宝印者，不是什么高人，否则有此宝在手，只一动念，他就要化为齑粉，哪还可能在这儿胡思乱想？
当然他可能猜错，但要夺得如此重宝，又岂能半点儿风险不冒？
这边天域的震动愈发强烈，震波是由宝印落下之处，向外扩散，六欲浊流肆虐的境况，开始受到压制。
这就是宝印坐镇中央之故，有此宝镇压，原本随起随落，难有常性的天域，就能稳住根底，便是仍然多变，变化也出现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少不会前一刻还是青天朗朗，鸟语花香；下一刻就是浊浪排空，阴风怒号之类。
看懂了这番思路，杜胡山当然不会让其顺遂，其实他也早看红了眼，当下驱动红云，扑向宝印落下的区域，准备以天化绝雾，先污了宝印灵光，断绝人宝之前的联系，再图后计。
哪知刚到半路，天上又有光芒垂落。
那是一座如小山一般的法坛，周逾九尺，高四尺，造型质朴，外壁环刻符箓，轰隆一声降下，其声势比前面的宝印也不差了，只不过其灵光闪烁，差了何止七八个层级？
“这就露了底吧！”
杜胡山这边刚一冷笑，又是数道光芒降下，便在那法坛之上盘旋。其中又有一个法印，并有令牌、旗幡、玉圭等物，都是行法施咒时所用。这些物件本身倒未必如何惊人，然则一旦现身，彼此气机交汇，自具法度，带动周围仍显混乱的元气，渐有了规律。
原来如此，那是以刚刚的祭炼双轮的宝印为根基，再以这法坛及以上诸法器，规拢此间气机，使之具备条理，达到彻底控制的地步。
那家伙思路还是很清楚的……唔？
杜胡山忽地觉得有些古怪，他一直以为，收他真灵进来的，是哪个法器法宝之类，而使用者显然也不是太熟悉宝物的运转，他就有机会反客为主，来个杀人夺宝之类。
可现在这么一出出演来，味儿就全不对了，哪有说法宝法器你塞我、我塞你，层层嵌套来着？这不纯乱套嘛！
又或者，前面的判断错了？
一念起，带动百念生，他越发地觉得这里古怪，对了，那法坛上一系列法器，都是带着玄门气息，而幕后那人，使的却是非常典型的魔门手段，这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他已经扑到了前面宝印垂落的位置，但之前坠下来的法坛，恰是挡住了他的去路，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管别的，又将天化绝雾呵出来，要将这上面的法器先污损了。
头顶上忽地一暗，随后就是惊魂慑魄的长吟。
当空五色云岚撕开，一条长达十余丈，黑鳞金角的凶物扑击而下，双爪前探，铮然有声，与长吟声混在一起，一者雄浑，一者尖利，相应的灵压，一者磅礴，一者多变，又是结合得天衣无缝。
只一扫，他这边真灵便有昏眩之意，刚凝成的天化绝雾也不甚稳定，正好下方宝印灵波周期性地扫过，一下子将火红光雾打散。
杜胡山一时却顾不得了，他目瞪口呆看眼前情形：“怎地是龙属神意？”
他又看到，那凶物巨口大开，尖锐的利齿间，有一颗奇妙的浑圆符珠，光华灼灼，杜胡山一辈子不知生吃了多少玄门修士，自然辨认出，那符珠上流动的，正是极其精纯正宗的玄门气机。
难道我真的错了？这人其实出身玄门，无意中得了一件魔器？
杜胡山的思路彻底错乱了，凡是对敌交锋，最忌讳就是判断不准，见识不明，这先天就落了下风……
稀里糊涂的时候，他见那似龙似蛟的凶物巨尾一摆，竟然对他视若无睹，只将那巨大的身形游动，环绕法坛转了十好几个圈儿，到最后，巨首前探，其幅度正好将巨口中的符珠置于法坛正中央。
法坛之上，诸般法器的亮度再提升了一个层级，明暗略有差别的波光纵横交错，形成一幅复杂却又出奇完整的结构，内蓄灵光，积满则溢，向四面扩散。
挨得最近的就是杜胡山，被这“潮水”冲刷过去，天化魔功的气机又是受到些微影响，虽是不大，但一直在持续。
娘的这是步虚法域没错吧！
杜胡山身经百战，一见子就认了出来：刚刚宝印自具一层，这法坛拼合了一层，虽是比前面差远了，可一层摞一层，又是什么道理？
念头未绝，壮丽星空北部，又一片灵光泛起，滔滔如海，几乎遮断星光。
就在这“海水”之中，一头巨龟巍然若山，自灵光海潮中“浮”了上来，背上则一条灵蛇游走，时刻不停，二者一动一静，只有尾部勾连，一旦显化，自有玄妙之机，发于星海深处，投射而下，而法坛上浑圆符珠也相应亮起，正与之气机相接，上下交感，灵光如水波般扩散。
又一层！这一层类似法域的灵光刷过，杜胡山便似被强按着脖子，压到了深海中。
而且，这还没完！西方天域，同样是灵光铺开，相对北方星空略淡了些，也不是那么整齐，却是此起彼落，以一种激烈的幅度冲突甩荡，像是卷起了一场大风。风的波纹由模糊至清晰，最终竟是凝成了一头巨虎，血红虎睛自有凌绝天下之威煞，此法相似踞似扑，同样有一玄妙之机，投射而下，与法坛上浑圆符珠相接。
第四层！
当这一层步虚法域落在实处，杜胡山投射在此的真灵，已经是任何变化也使不出来了，只觉得四面压力雄浑，如在深海之底，可脚下就是一个行将喷发的火山，极静之中，蕴着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毁灭性力量。
“真的不妙了！”
一旦发现对方是与他同阶的对手，杜胡山就战意全无，如此手段，必是步虚法域无疑，虽是有借重外物的嫌疑，可对方是主场作战，一点点的优势，也能放大成为无可逾越的胜势。
他哪还顾得上“杀人夺宝”之类的心思？忙与自家肉身勾连，他天化魔功有很大一部分能耐是在真形法体上，若是真灵回归，全力应战，应还有胜机！
偏在此时，那已经沉寂很久的域外天音道了一声：“开！”
哪个？杜胡山一抬头，只见天穹之顶，似乎烧起了一片火海，而那其中，一道与火光相比，极是黯淡的光线垂落，绵延如雨丝，飘悠悠似乎随时会给吹散，然而此光一出，他这投射进来的真灵，便是差点儿维持不住，险险直接崩散掉。
干你娘亲，老子这是碰上多宝童子了吧！
虽然一时间没看出那光的来路，可感应却当真是心惊肉跳，幸好此时，他已经发动心法，真灵与肉身之间产生了绝大的吸力，一个恍惚，便真灵归窍，精气神浑融一体。
“真是……”他抹了一把冷汗，又觉得憋屈，他竟是没有正式与人交锋，便被吓了回来，自从他进入步虚境界之后，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那家伙究竟是谁？
杜胡山原是准备这两日就北返的，但现在他决定留下来，不把那厮的底细挖个通透，誓不罢休！
转过一些思路，他准备起身，找渠道去办了此事，忽地背上微寒，随后那已经非常熟悉的域外天音，竟在他脑宫中响起：
“天名承启，地为人间，狱曰屠灵。天不驻，地不回，那你……就去狱中吧！”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杜胡山大吼一声，身子弹起，但跳起不过三尺，他五官七窍忽地同时冒出略呈暗绿颜色的光雾，光雾一放一卷，随即隐没。而杜胡山的身躯已是直挺挺地摔在榻上，两眼怒瞪，却再无神采。
在脑宫中深处，却有一处奇妙空间，乍开又闭，终至消于无形。

第221章 天外升座 虚空化身
高踞天穹之顶，余慈的视线穿透承启天，俯瞰“人间”，那里显示的三连坞堡某处，代表杜胡山的星芒闪光，被一道暗绿光芒卷起，一路打落，从“人间”沉入更下方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里。
黑暗中这才亮起了光，虽说相对于辽阔的面积，光芒微弱到极处，但这也象征着这一层区域开启。
“那里就是屠灵狱了。”
杜胡山就是第一个住客。
此人已经半成的天煞魔胎，大约相当于天魔中“集阴煞”的高端层次，也相当于玄门的半成阳神，可在专门针对阴体的转轮屠灵魔光前，却是先天落在了全盘受制的窘况中。
以其修为，还能再挣扎一段时间，可他的败亡却已经注定了。
此人败就败在判断失误上。
诚然，余慈在心内虚空中，绝对有步虚级数的战力，四层叠加的所谓“法域”，就是学习步虚法域、并依靠九命幻灵符带来的灵感成形，效果也不错，但他还没有习惯在这种模式下的争斗，毕竟那不是一两场战斗就能学到的，可杜胡山却给吓跑了。
跑就跑吧，他却是从头到尾没搞明白状况，浑不知脑宫中还有机关——转轮屠灵魔光确实是一种可令鬼修谈之色变的东西，但有一点不可忽视，就是它无法穿透内蕴生机的肉身，对生灵的效果无限接近于零。
承启天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它在千百人开辟的心内虚空基础上成形，这些半成品的心内虚空与承启天的关系，就像孤独地狱和地狱道的关系，独立于承启天，又可以与承启天联通，而余慈放出的转轮屠灵魔光，就是通过神意星芒，追入脑宫，直接摄了杜胡山的神魂过来。
那边杜胡山还在挣扎不休，余慈顺手又送下他的“仿步虚法域”，给杜胡山多一层压制，不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就从屠灵狱发端，过人间、穿承启天域和星辰天域，抵达天穹之顶。
略一动念，这杂音便给屏蔽了。至此，心内虚空的基本结构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有四层，理所当然是模仿着三十六天的垂直结构。但也不能说是完全结束，事实上，真正的问题正要开始解决。
他心无旁骛地重辟心内虚空，也耗费一段时间了，以平等珠激发的照神铜鉴全效法力，也已经消褪。
在激发时，余慈有了前次的经验，考虑到自己的承受能力，准备控制神意星芒扩散的范围，他的计划是二百里方圆，但事实上等他回神，神意星芒已经扩散了超过千里，幸好北荒地表人烟稀少，这一区域内，人类聚居区只有三连坞堡一处，压力还能承受得住。
平等珠十息效力一过，神意星芒中，仍未寻找到目标的、寻找到目标但未能寄生到神魂内层的，都会逐步消散，对他来说再无作用。剩下的一些，也要划分层次区块，才能让承启天步入正轨。
这个时候，像是虚生老道这样的人，还真的能派上用场，当然，余慈心中还有一个人选……唔？
又一波感应袭上心头，余慈不得不暂时中止梳理承启天的行动，将精力摆到更重要的问题上去。
有些事情，是回避不了的。
居于天穹之顶，星空在他脚下，人间生灵如蚁，如此观感，仿佛他就是神主世尊，造化万物，高于一切！这样的感觉当然挺爽，可事实上，在心内虚空中，有一些他远不能主宰驱动的东西，忘不了，绕不开，还必须给一个交待。
重新将既定的计划回忆一遍，确认无甚遗漏，他这才澄定心境，半晌心念一动，将他形象在这天穹之顶显化。这时肯定是余慈的原貌，而且衣装规整，一丝不苟。
等了这么久，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不过余慈仍是按部就班，慢慢抬手，面向东方，作了一揖。
“五色五香，不若人心入味；摧山填海，难比幻化如神。请升座！”
话音方落，星辰天域之上，一簇青白火苗倏地燃起，光线才照过来，忽又膨胀、分裂，转眼已化为千百簇豆大火焰，偏又汇聚在一处，焰光流动，百变千变，升举入空，就像是一个小太阳，但就因为那模糊多变的光，人觉得幽奇虚缈，没有丝毫热量。
见其“升空”，余慈不再看了，朝向南方，依旧是揖手行礼：
“气冲霄汉，破尽世间诸法；入微入化，方见妙诣无形。请升座！”
一声轻吟，似若丝缕，缥缈似从天外飞来，只闻其音，难见其形，可再一注目，便见虚空中，如风过湖面，波纹暗生，隐然有一座玉楼琼宇，似隐似现，倏乎间又化清风一缕，莫知去向。
承启天中，虚生老道的真灵仍然停驻未动，刚刚那位上仙与杜胡山的交锋他见了，杜胡山狼狈逃离，却转眼被提了天煞魔胎进来，打落到最下方幽暗的“大狱”里去，到现在都有其嘶哑的惨叫声传上。
这一幕幕，让他神志恍惚，又是有着再难抑制的渴望：大神通啊，便不是真正的上仙，这也是大神通啊！
他更不愿走了，一心先再与上仙说几句话，磕几个头，看是否能得一份儿机缘。便在此时，他看到了天上升起的“太阳”。他是被迷离妖异的光线吸引的，没有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能够清晰感觉到，里面莫测的力量和变化之理。
然后就是九霄剑鸣，这回他从头看，可没看到一半，面对那无形剑压，就再也支撑不住，哆嗦着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那分不清虚实的地面，缩成一团。
下方隐约传来杜胡山零落不成调的吼叫：“天……天，那个，那个！”
余慈正好面向北方，揖礼如前：
“灵灭法存，百千虚空任渡；照神观心，六欲魔染称尊。请升座！”
这时虚空却现出一串文字图画，恍惚生灭，更外围则是黑雾层涌，千般污浊，万种魔态，毕现于前。
接连现出三道奇异法相，天穹之顶，气机密织，原本一片空无的天穹之顶，被活泼变化的气机充斥，从一个单纯的“顶点”，蓦地无限延伸开来，以求容纳这些了不得的力量。
又开一层天域。
三道法相所蕴的力量自不必说，但三者之间，有明显的差别，性质上的不说，强弱上的也很醒目，其中又以那魔意层涌的文字，势头最弱。
这也是自然的，且看这三道法相，幽日幻光乃是罗刹鬼王与太玄魔母交战时留下的血液神意，极可能内蕴其本源之力，这来头实在没的说。
那琼楼剑音则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显化，此经乃是以秘法拓印的副本，是当世剑修无上秘典，直抵剑仙妙境，且又在归墟内，曲无劫亲设的云楼树空间内收藏，数万载以下，盘结灵光剑意，收纳时若不是有太玄封禁，余慈早给绞碎了去球！
相比之下，那魔意文字其实就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的精妙诀要的显化，这当然也是一部第一流的修炼法门，只是根脚要差一些，是副本不说，本身也不甚完整，有如今这声势，还是因为之前在黄泉秘府，余慈用平等珠全面开启照神铜鉴，摄回了大批量的六欲浊流，因同源相近而融在一处之故。
只凭这三种力量，再算上余慈本身，无论如何都达不成平衡的。心内虚空正在震动，幅度越来越大，原本已经比较稳固的四层结构，竟有动摇之势。
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承启天，那里本就不甚稳定，又一些修士真灵驻留，原本大部分都是浑浑噩噩，可从宝印镇压之时起到现在，连续冲击不停，倒是又给震醒了一些。
这样的混乱，余慈倒是早有准备，并不以为意，他又澄定心神，抬起手，记得蕊珠宫是在南方，便依前面一般，揖礼过去：
“遗气涓滴，冰封三千外道；摘星数点，截绝百汇灵机。请升座！”
一礼过后，气机变化，却没有任何法相呈现。
余慈呆了一呆，几乎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错了，但随即他就发现，虽无法相，可这片新近撑开的天域中，似乎多了一份光彩，风舒云卷，妙音光照，似乎寻常，又可谓无处不在，整片天域都鲜明了起来。
这……
余慈发怔，这和计划不一样！
为了安置心内虚空中的“冰山”，他可谓是绞尽脑汁：重辟的心内虚空四层结构，是他推演出来的精密成果，牵一发而动全身，是绝不允许这些难以控制的力量去捣乱的，但气机神意上的联系，又确实无法切割。
最后还是他想到辛乙“性灵通神”的奥妙，连猜带蒙又推演，模仿着老道三十六天神通中，“请出”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的手段，尝试将几个无法把握的力量“供”起来。
为此，他还专门设计开辟这一层天外之天，大约与三十六天中平育贾亦天、龙变梵度天等四梵天相似，而且也有十法界中“缘觉法界”的影子。
眼看一切顺利，太玄封禁这边，却来了个顺利过头……怎会如此？
他怔而不乱，稍停，静室中，猛地睁开眼睛，暂放下心内虚空那边，调动元神真性之光，朗照全身，如此内视，感觉越来越清晰：
是了，身上经络血脉，与正常时略有些变化。
至于为何会造成这种情况，余慈也回忆起来。当日在三十六天下棋，两个符法宗师可是用他来当缓冲的，气机攻防，有很大部分都是通过他来完成，时至今日，余慈周身气脉，还有一些当时留下的痕迹，其中辛乙的自然也有点儿，但占据绝大部分的，肯定是湛水澄那边。
她当时不是还讲，说九烟的体质与蕊珠宫封禁一脉颇为契合，她挺省力之类。
造成这一状况的，自然是太玄魔母的所遗的血液气息影响，而这一状况，又导致了湛水澄“用”得高兴，在他身上展开了许多太玄封禁中独有的变化。如此由外而内，简直就是用她超凡的太玄封禁手法，手把手地给余慈做了成百上千次的演示，已经形成了极为深刻的肉身记忆。
这是钥匙啊！现在，余慈仍远远达不到可以运用太玄封禁水准，但是对其中的法门条理，认识却是深入一大层。在法相不显的此刻，稍稍定神，已经能够感应到其运化法则——正如观棋，也许不会下，但也能看出几分门道儿来。
真是奇妙……咦，他记得自己是往正南方揖礼的吧，怎么绕昏了头，差点转到西边去？
还好，不管怎么说，太玄封禁是供上来了，且效果立竿见影，心内虚空重又归于安定。而四层的结构又多出一层，余慈早已给此天域定性取名，是一个很冠冕堂皇，又颇具心思的名称：
“平等天。”
他微微一笑，准备着再做细节上的梳理，偏在此时，又是心有所感，远方的信息通过特殊渠道发过来，却是影鬼那边等得不耐烦，也可能是对他这边的变化有所感应，传讯过来询问。
余慈本待让它继续呆着去，心中忽又一动，倒想让它来品评一下，而且，有个演算出来的技巧，正好做个试验，便回话过去：“铁阑可在？”
“你搞什么鬼……在！”
影鬼莫名其妙，但还是确认了消息。
这时候，余慈也锁定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并和铁阑建立了联系——早先为了防止意外，余慈是在铁阑身上寄生了一颗神意星芒的，只不过平日里更多还是通过影鬼转达，但这次，他要玩个新鲜的。
“铁兄助我！”
将相关的信息传过去，铁阑一贯不问理由，沉稳地应了，随后双方就都进入了入定状态，约有十息左右，承启天之一角，忽有剑气冲霄，余慈一见大喜，心神移转过去。
黄泉秘府之外，影鬼正和小五说话，魔影身躯上忽遭人重重一拍，魔影本非实质，可那气机接触，却让它咦了一声，笑语随即传入：
“我来也！”

第222章 界域法度 精到点拨
“真人请。”
蒋望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他是三连坞堡的堡主，作为丰都城的外在门户，这样重要的位置，是被丰都城最大的地头蛇三家坊拿下，蒋望有还丹上阶修为，又是贺家外姓，位置坐得很是稳当，平日里行事颇有些张狂。
不过，此时在他身后，是北荒第一等的大人物，天篆分社的广微真人，是那种吹口气儿，就能够让北荒晃三晃的大能，蒋望再狂，面对这位，都要把尾巴夹起来。
其实每隔几个月，广微真人都会到坞堡来，检视研究元磁大阵，两人间还算熟悉，可这回情况很不一样。
来到死者所在的院落，进了房间，他看到现场还是原样，杜胡山的尸身横躺在榻前，双目怒睁。
广微真人一言不发，上前检视。
蒋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杜胡山的尸身绝无外创，在脑宫中有被攻击过的痕迹，但找不到来路，周围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广微真人没有回应，他立刻知趣地闭嘴。
检视尸身花了大约两刻钟，期间广微真人还是一句话不说，等他们出来，让蒋望有些意外的是，院门口正等着两个道人，年长的纯厚朴素，不甚引人注目，年少的则神情冷峻，但见二人过来，就趋前拜下，口称“广微师叔祖”。
“哦，是知水啊。”
年轻道人是清虚道德宗比较出彩的四代弟子，年纪轻轻已经是还丹中阶，颇受师门重视，以前也见过广微两回。
广微便问：“你之前也受到外魔侵扰？”
“弟子不知是不是外魔。当时本在做功课，但觉真灵被摄入一处五色斑斓的天地中，里面并无常形，倒有部分区域可随心意演化，描摹山水，弟子只觉得那边妖异，便叱骂激人出来，但马上就被清出，回归本体。之后便禀告鸿安师叔，在师叔护法下内视查验，未发觉有异。”
知水描述非常客观，几乎没有任何主观色彩，旁边的鸿安道人亦证实道：“弟子以‘守静观法’察验，亦未发现有异。此外，大约是与知水同一时间，弟子有入定时，有受外物侵扰之感。”
广微真人微微点头：“你们也算走运的，这院子里的杜胡山有步虚修为，如今却死了个不明不白……”
蒋望在一边，只觉得怪异绝伦，杜胡山在北地也是魔门重要人物，不说是无恶不作，却与广微真人等正道人物格格不入，偏在此时，这些正道人物却是主动究其死因，追索凶手——事情真的闹大了！
※※※
死阴绝窟之中，影鬼愕然回头，见到身后人影，便有些发呆。
“哇噢，是万里闲庭的神通吗？”五岳元灵最近从影鬼那里接收了好多信息，又爱瞎想胡猜，不免就有此问。
“狗屁，还遁地金光呢！”影鬼斥了一声，转脸又看过来，“你这是，心象分身？”
旁边铁阑也现身，同样有些发愣，见他们的表情，余慈难免有些得意，这正是他重辟心内虚空后，神通的显化之一。
他那承启天与组合而成的各处心内虚空相通，便是万里之隔，在承启天中，也由他控制，理论上，其心象分身完全可以在其间来回，事实证明亦是如此。
“重辟虚空，又多一门神通？不错，如此心内虚空，自然称得上是一门神通。”
影鬼有些恍惚：“原来如此，你这么一搞，我倒能想到那些神主分身神通的源头了，你现在也算是小半个……当然，天底从没有像你这么弱的神主。”
对他的嘲讽，余慈不以为意，他过来就是让影鬼品评来着。尤其是这一门神通，更多要用在对敌之时，他手边可没有比影鬼更有眼力的家伙了。
影鬼也当仁不让：“觉得挺得意是不是？限制呢？消耗呢？难道你能用这玩意儿随便来去，一点儿都不担心出什么意外？”
“意外我不清楚，不过限制还是有的，消耗也是有的。”
余慈慢条斯理地回应，经过元神真性长时间的推演，余慈不敢说毫无瑕疵，但在他推演出来的结果中，细节不是问题。
“理论上，只要有一人成为我那承启天的一部分，我就能以之为门户，到达世上任何一个角落，不过前提是，他必须能承受心象分身的层次和力量。所以过来的时候，我选择的是铁兄，如果是你，等我过来，你大概就真的只能在世上留个影子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可以视其承受底限，调整心象分身的力量，通神对通神、还丹对还丹、步虚对步虚，诸如此类。还可让多人分担……”
影鬼冷笑一声：“消耗呢？你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就算是心象分身要随意虚实转换，难道就一点儿力气不用花？铁阑，你说！”
铁阑是不会对影鬼撒谎的，他老老实实回应：“余仙长过来，共耗去弟子四成气力。”
余慈倒也自觉，也接着道：“我这边是两成。”
这是丰都城到黄泉秘府的距离，大约有一万两千里左右。至于其他的消耗标准，还需要多次试验，才能确认。
影鬼自然是大肆嘲笑：“人家信徒，请来神主分身，怎么说也能以弱换强，你这边倒好，不能增益战力也就罢了，还先把这边强手折去半个……”
余慈倒也不恼，只皱起眉头：“这倒真是个问题。”
不过他隐约又觉得，事情并非这样局限。
倒是铁阑难得开口，说了句公道话：“余仙长精通符箓，对全局效用远在我之上，更有出其不意之效。”
“费心费力搞这个神通，就为了偷袭吗？他还真闲哪！”影鬼漫声道，“其实来一场实战就好，验验根底。”
“实战倒有一场。”余慈将他与杜胡山的交锋描述一遍，同时虚心求教“步虚法域”的运用。
半晌不见影鬼说话，他奇怪看去，却见这厮呆看着他，神情古怪极了。
“喂？想什么呢？”
影鬼猛地回醒，干咳一声：“步虚法域，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描摹出来的四不像，怎比得上真人界域的神通广大。再说，堂堂剑修，斩的就是界域之流……不说我，你便看铁阑，什么时候用过法域？”
这个余慈自然知道，不过你这厮说废话做甚？
影鬼说的废话不少，但却是越来越流利：“我的意思是，法域本身就算不得什么高超的本事，你要是想用它他傍身的话，运用技巧的要求就很高了。”
余慈就奇怪，且不说这话对不对，我问你不就是讨教来了？
“我说得再多，你运用不来，岂不白费口舌，所以……”
“所以？”
“让我想想。”
余慈立刻考虑着，是不是再用心炼法火把它揉捏几遍——以前没觉得这厮有故意吊人胃口的恶习啊。
不过看影鬼的样子，确实是在考虑着什么。
便在余慈面色不善，影鬼明显走神的时候，上方生出一片气机变化，势头很猛，有一拨修士降下。这一拨共有八人，如此过来，抵得住厚重地层的压力和死阴绝窟的影响，证明那队伍里每个人都在水准之上。可与前面那些死掉的修士相比，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本质的提升。
不过这些人也没有直接强渡黄泉河，而是在边上停下来，聚在一起，嗡嗡地说着什么话。
在五岳真形图的遮蔽下，余慈等人暂不虑被发觉，但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情形。
要知这黄泉秘府怎么说也是一座“宝山”，进来探宝的除了要应对前边的封禁，也要小心身后的暗箭，故而态度上都是小心又紧迫。像这些人一般，已经能够用“稳健”、“笃定”来形容了。
那些人商议了片刻，蓦地四散开来，看情况，是沿着黄泉封禁，探查环境、做出标识之类。位置散得开，但能看出来，彼此之间都有照应，一旦生变，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阵自保。
期间，就有后面的修士不开眼，招惹了他们，顷刻间就被合力扑杀。
“很有点儿来历哈。”
影鬼思路给打断，倒也不恼，看这些人行动，肯定这不是小门小户的做法。
对此，余慈倒是不甚关心，他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自家的神通上，只对影鬼分心旁顾的态度有些不满。不过很快，他也不得不提起几分心思，因为那群训练有素的修士，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外撤，那模样，倒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与前面有条不紊的节奏大异。
“这是……”
疑惑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一直幽暗深沉的死阴绝窟，陡然间被外界的光线照亮，一道火龙般的强劲光波，就那么穿透层层土石，重重轰在秘府之外的黄泉河上。
尚未真正接触，火龙所过之处，狂暴的天地元气已经让黄泉之河生出了感应，一直潜游在其中的两条地脉黄龙，都是抬起半边长躯，但火龙来势太快，又是针对性极强，正轰在黄泉河气机流变的节点上，当即引发了方圆近二十里，九地阴气的全面反弹。
“他娘的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影鬼怪叫一声，他们就藏身在黄泉河边上，两股力量对冲产生的剧烈冲击，让他们想躲都躲不过去。也多亏是五岳真形图，一道霞光扫过，便将迎面而来的冲击化去了七八成，同时顺着狂暴的土石巨浪，向后飞退，不一刻已在五十里开外，但还是能清晰感觉到冲击的力量。
“直接硬碰硬，虽说也不失为一招，可北荒人的耐性比我想象得还差。”
听影鬼的评价，余慈冷冷一笑。
要承认，这一击把握的时机很妙，等过两天局面冷下来了，谁玩儿这么嚣张的一手，都会被辛乙揪着狠揍，可眼下随心法会刚刚结束，来来去去这么多人，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这与常规思维迥异的手段，说不定还真有效果。
刚刚那一击，已经微幅改变了周围的地质环境，黄泉秘府外围的禁制，不知还是原貌么？
“去看看？”影鬼挺好奇。
余慈才要答应，却发现经此事一扰和，大伙儿都严重跑题了：“我问你法域的事儿呢。”
影鬼哈哈一笑，正要回应，那边便有人一声喝叫：“什么人！”
叫嚷的正是刚刚那一拨修士中的某位，此时他们那些人正扑向黄泉秘府方位，想来是想趁热打铁，寻找冲击可能带来的缝隙。这种情况下，只要在此地，都是他们的对手无疑。
影鬼没好气地替他们定性了：“对头！”
对面也爽快，不再多话，放出法器就杀了过来，影鬼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见此一笑，便唤过五岳元灵，要来个杀人灭口，小五应了一声，当即出手，一道纯厚的黄光刷过，不知是用了哪门符禁，飞至的法器便如石沉大海，那边当场就有人吐了血。
影鬼却是灵光一闪：“等等！”
小五应声止住手段，影鬼则转向余慈，笑道：“没有比实战更能锻炼人的了，才打过一场怎么足够？这些人给你如何？”
余慈明白影鬼的意思了：“放出法域？”
“怎么，做不到？”
“应该可以，只是离得太远，很难借到外物之力。”
话音方落，这一片区域，气机运化陡然间已大是不同。这区域内正好括进来两个修士，对方均有还丹修为，感应敏锐，立时发觉不对，都是一惊。
“纯干扰？不对！这种最低层次的玩意儿，一剑就给斩掉……”
影鬼的讽刺声中，余慈不说话，地层中倏地化出一片夜空，天穹周覆，星辰如海，其范围也猛然间扩大，又将一人纳入其中。里面敌人见势不妙，当即发出求援信息，转眼又有三人扑来联手，这一片区域内，敌手一下子上升到六人。
不过，没有显出承启天。
这是因为该天域还是有照神铜鉴的部分根基，由此也象征着，余慈没法利用其间的各类法器威能，毕竟距离太远了。
不过现在的对手也不是杜胡山那样的步虚强者，余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心念一动，北方星空便有灵光如海，玄武法相渐从中浮起，法域内压力骤增。
“你的力气很大吗？”
影鬼冷幽幽的话音透进来，“辛乙用来还不错，你现在哪有压制敌人的资格？”
“这明明是你的世界啊，你是主宰，你可以也必须控制一切。这其实很简单，就从五感六识开始，这不是干扰，是控制！可以赋予，可以剥夺，对，最简单的就是从呼吸入手……漂亮啊！”
在影鬼失声叫嚷中，六个敌人中的一个，忽地猛扼住自己的脖子，五官七窍却同时爆出血雾，在最典型的气血逆冲状态下，辛苦挣命。

第223章 域随法动 无双剑鬼
你个变态！这也叫漂亮？
反正余慈是绝不会承认，这个时候，他心中也存在类似感觉的。
这是与出剑、画符迥然有异的体验，正如影鬼所说，以对方的呼吸为契机，通过对法域虚空的绝对掌控，感受呼吸对周围区域影响，由此反推出其气血运行的规律，再由此生发，由外而内，只需一个时机和相对较小的力量，就能让那人气血走岔，破坏气脉窍穴的正常运转。
影鬼没有教他具体的技巧，是余慈自己调校过来，当然，只涉及气血运转，还是比较浅薄，远达不到所谓“赋予”和“剥夺”的层次，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对此，他有着强烈的新鲜感，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是个新领域，但并非是那么陌生。
涉及到气机和时机的判定，除了计算之外，还需要瞬间的选择和判断，才能做到用最小的力量，撬动最大的成果，而这正是余慈的长处所在。
影鬼仍然不屑：“小家子气！而且这效率……”
但他也要承认，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同伴的惨状显然是把其他人惊住了，一直都表现出高度默契的敌人，首次出现了进退不谐的情况。
还好破绽刚露就调整过来，余慈也没有趁机发动，那五人齐声呼啸，积极上抢，气机蓄而不发，只拼了命地拉近距离。如此战法，想来是刚才法器被小五刷掉，心有余悸之故。
影鬼的讥讽还是如影随形：“啊呀？你竟然让他们锁定位置？”
“怎么？”
“你看看小五，它在黄泉秘府放出符禁的时候，你能找到它的本体？你要明白，只要你放出这神通，你和敌人就在两个世界——你在‘你的世界’，他在‘你控制的世界’。只要你愿意，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和你的本体接触！”
余慈哦了一声，倒是想起辛乙在秘府封锁赵子曰的冲击，确实有咫尺天涯的手段。不过，这个应该是虚空神通的范畴吧。
影鬼冷讥道：“你这心内虚空，难道不是虚空神通？你就那么点儿心气？一定要记着，步虚法域本身层次就低，所以在立意上要高之又高，在技巧上要精之又精，设想一下你和铁阑对战吧，要是你的心内虚空抓不住他，让他近身，你就死定了！”
那也未必……现实里他还是能挡上几剑的，但余慈很聪明地没有和影鬼犟嘴。
“如果一时做不到，那就先取其次，让他们失去对你的感应。”影鬼继续提点，“既然你有法域可用，就要用到底，制造出绝对的优劣态势。不如此，什么法域都只是个花架子……咦，这是隐形灵光加持，是从九命幻灵符上得来的吧，不错，不错！”
影鬼鼓掌叫好，由于他的某种算计，击掌声传得挺远。
高永听到了。
他是阴山派外堂中有数的高手，也被宗门大佬评价为“会做事儿的”，此次携手下来为宗门咒法堂定位，事情本来也很圆满，哪想到临到结束，却碰到这么一出。
他最初的判断是，碰到了哪个步虚强者，且是个极擅于利用法域的人物，星光笼罩，落法器，暗伤人，都是法域的功效，为此他命令手下合力前冲，要败中求胜，看能否抢出一条路来。
可这时候，已锁定的目标突然消失了。
他双眼大睁，脑门血管突突直跳，便是如此用力，看到也只是漫天星光，他的同伴也是一样。要说他是还丹上阶修为，也将宗门秘传的定心咒念了几十上百遍，可依旧是半点儿效用不显。
凭着先前的记忆，他应该已经切入到那人的近身区域，紫府元神朗照，本可洞彻十里言圆，但眼下除了星星，还是星星……不，还要加上那个在灵光之海中载浮载沉的玄武法相。
正惶惑间，他听到了不远处的击掌声。
顾不得判断真假了，他口发尖啸，带动还能出手的四名手下，以宗门心法，将劲力拧成一股，猛地折向。
或许是他的运道，便在众人折向之时，虚空倏地震荡，一道极其熟悉的凌厉凶意，竟是自上方地层袭来，破开了“幻相”的影响，传递进入。以前他是见了这人就躲，可现在，他却是大喜过望：
“冲过去，浑燎大人马就到！”
众人一时间士气高涨，受此刺激，高永作为连接众人气机的关键节点，感应愈发敏锐，还真的捕捉到了一点特异的气机，那处星域之间，也确实有些异样。
就是那里！
他已经聚合众人之力，要毕其功于一击。下一刻，他看到了那片波动的灵光，恍惚间，他像是见到夜风呼啸，吹过山脉，带起了如浪涛般的林海，便在其中，两只血红的眸子亮起来：
吼！
眼前掀起了风暴，星空在剧烈扭曲，而每一道扭曲的深痕间，都亮起了眩目的白光，像无数道虹光交错。
护体罡气嘶然开裂，随后就是他的肌体，转眼两半，当然，同样下场的，也包括他的手下。他面目扭曲，最后的尖啸声里，紫府元神化为一道灵光，破开天灵逃走，而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巨虎只是眼神扫过，凛然煞气便灭绝一切阴物，什么元神，尽都灰灰。
见内里诸人尸横就地，余慈吁出一口气，瞥了影鬼一眼，影鬼有点儿尴尬：“想测测你的应机变化，哪想到来得这么巧……咳，我是说，你做得不错，就该速战速决。”
情况有了变化，余慈不想和他纠缠，只道：“没想到剪虹绝光法用在这里，竟是如鱼得水，不，根本就是风助火势，顷刻燎原！”
“法域本就应该配合相应的法门嘛，你这星辰天域大都来自于天垣本命金符，自然相得益彰……”
“嗯？”
影鬼迎上他置疑的眼神，笑眯眯地道：“不过一些运用基础还是要打牢的，要不是前面教给你那些基本变化，你哪能头一次就将符箓用得形神兼备，更有法相相随？对了，好象来了个高手，你怎么应付？”
影鬼有转移话题的嫌疑，不过上面地层杀来的人物，确实不简单，相隔还有数十里路，对方凶戾到极致的气息，已经撼动了他的“仿步虚法域”，周边九地阴气也有反应，在对方的催逼下，阴气扭曲化形，外围区域，似乎有千百阴鬼游走，带起的气啸鸣声，尖锐刺耳，简直让人怀疑，这儿是被放了一个招魂驱鬼的符箓或法阵。
可是，不论是余慈还是影鬼，又或是铁阑、小五，都能感受到，在此百鬼夜行般的表象后的精纯剑意，虽凶戾偏激，却是纯粹至极。
“剑意生法，这已经能称得上是剑域了。”影鬼评价了一句，倒是不置可否。
余慈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不过他没有在上面费心思，而是直接收了法域。
这引起影鬼的好奇：“怎么了，不干上一场？”
余慈简单回应：“我累了。”
影鬼闻言却一惊：“不错，这等神通运使还是节制些好。”
余慈其实是另有所想，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想到影鬼竟给当真了，不由哑然，停了一下才笑归正题：“我是说，这里不是还有别人么，莫要给当枪使了！”
影鬼自然是精明的，刚刚只是注意力完全被余慈的法域吸引了，一旦回神，就醒悟过来，这附近可还藏着一个可以设立孤独地狱的厉害人物。
原本双方都在暗处，可这么一闹，倒是把自己一方给暴露了。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唔，……小五！”
五岳元灵应声响应，驱动地气，将众人护在其中，又要遮蔽相应气机，余慈却在此刻道了一声：“且住！”
趁着地气合拢前的一线空隙，他弹指一道星光飞出，也在此时地气屏障合拢，遮住了余慈等人的气息，在低于地仙的感知层面下，完全可以认为，他们这一行人，彻底消失了。
而那点星芒，便在众人气息消失的同一时间，膨胀、分裂，竟是凝成三道和余慈面目神情一般无二的人影，分成不同方向飞走。这是太乙星枢分身，余慈现在运用起来，倒是愈发地精到了。
只比分散离开的幻影分身迟上一线，上空地层中分，一个人影驭剑而下，直抵余慈等隐去的区域。这时候，余慈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近二十里外，这个距离不太可能被人发觉，但也看不到那边的情况，最后还是小五借地气感应，将那边情形用水镜的方式复现出来。
来人身形枯瘦，形貌颇是丑陋，戾气深重，到了此地，剑光不消，几个震动音，便将周围地层搅得如稀汤一般，几具尸体都不能幸免，便连最初被余慈弄得气血走岔的那人，也在半昏迷间给搅成了渣子。
沾了血气，剑意戾气更重。便在这剑意将止未止之时，这家伙在原地滴溜打了个转，每次都像是要倾向某一方，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
都是使剑的行家，余慈等人对其肢体语言最是清楚不过，每一次要驭剑追去，这家伙都做出了否定判断，随即消去勾连的气机，连着三次，都是如此，对应的，自然是余慈使出的小手段。
竟是不为太乙星枢分身所惑？
影鬼不免就感叹：“此人直觉真如野兽一般。”
此时余慈看这人，越来越觉得面熟，还有那剑意也是如此，念头闪了两闪，忽地啪声击掌：原来是他！
余慈初到北荒时，曾以心象分身修行，吐纳月华，没到想招来了麻烦，一通好战，这人就是最后出手的剑修，其凶戾的剑意，给余慈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听刚刚那些人的称呼，这位叫什么“浑了”？真是个怪名字。
不上当就不上当吧，反正此人也无法穿透小五的地气屏蔽，余慈准备再看看情况，可这时候，一具飞出近百里开外的太乙星枢分身，却将某个极微弱的感应反馈回来。
余慈呆了一呆，虽然那个反应很快就消失了，可他还是能做出一个初步的判断：高手啊！
这是一个巧合，应该是太乙星枢分身正好经过了对方藏身的位置，不过余慈的决断力可不差，他近乎本能地给远在百里外的星枢分身下了指令，下一刻，那玩意儿便轰然炸开，实际威力不强，可在如今的地层环境中，却是非常的“醒目”。
余慈就看到，那个“浑了”闻声转身，只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就驭剑而走，扑击过去。
余慈觉得，吸引这家伙的，未必是爆炸本身，很有可能是爆炸点附近，那个隐藏的高手，暴露了些微气息，被“浑了”捕捉到。
啧，招惹了这样一个家伙过去，那个高手应该也很头痛吧。
可紧接着，余慈就发现，“浑了”以比去势更高的速度倒退回来，剑气轰鸣，却是瞬间就落了守势，而在那个方向，灼然气机侵掠如火，瞬间就是燎原之势，这处环绕黄泉秘府的死阴绝窟，竟似要燃烧起来。
之前隐匿的气机高调显露，其层次更是一路拔升，初时只比“浑了”高出一线，然而转眼就连跨出三五个层次，顷刻之间，便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一只巨手，半张时便笼罩半亩方圆，指甲如弯曲的利刃，从灼热的地层中探出，直取“浑了”，轰轰的火焰爆燃声，亦有着撼魂动魄之效。
影鬼近于虚无的眼眸眯起来：“起码也是长生真人级数……而且是赤火妖炎的路数！”
余慈也眯起眼睛，看水镜上传来的图像，虽然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猜测，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那是另一种感觉。
巨手压倒性的力量使得“浑了”四周土层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油汤，而“浑了”就是油汤里翻滚的小鱼，这就是层次上不可逾越的差距。
“你在他的位置……”
影鬼以讽刺的调子开腔，但接下来的话让余慈大感意外：“你在他的位置，就可以用法域试试，至不济可以隔开气机影响，找到脱身的机会。”
其言下之意就是，他能够在真人修士手中，夺得一线生机？
虽是没有正面夸赞，但这种表达对影鬼来说，已经是相当罕见了。
正奇怪的时候，耳边突响起一声大喝：“好！”
影鬼失声叫嚷，与之同时，水镜中，“浑了”剑光急剧扭曲，已经完全失去了寻常形态，乍看去更像是一只愤怒吼啸的狰狞鬼物，在沸汤般的土层中撑开一片空间。

第224章 开门迎客 无上神通
“剑气千幻？”上次见到这种剑技，还是在于舟那里，一剑在手，可拟化天地万物，自有玄妙在其中。
影鬼嘿了一声：“什么眼神，这是剑意通灵。虽是走了歪路，但这人对剑意的控制当真不错。”
剑气千幻拟态化形，剑意通灵则是通过剑意影响外界天地，化生出种种灵物，或者是接引天地山川之力，是剑道修行中，一个比较出名的分支。
不过在影鬼眼中，通不通灵都是虚的，剑意的精纯和控制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此人不为外灵所惑，外灵自去显化，他则一心驱使剑意，不说别的，在这里他便多了一层屏障，也多了一层机变！”
话音方落，那狰狞鬼物已被巨掌一把捏碎，和捏破一个泡沫，也没什么差别。鬼物的凶狞，和蚂蚁的挣扎差不多。
但在鬼物碎裂的同时，绚烂剑光蓦地升起，就从巨掌指缝间穿出，初时细微盘折，一旦脱开巨掌范围，倏然化虹，转眼已在十里开外，小五的水镜差点儿就跟不上。
巨手自然追击，然而刚换个角度，地层上方，竟又是火龙咆哮，其径逾十丈，斜插而下，其角度略有偏移，不是对着巨手，而是依旧锁定了黄泉秘府。饶是如此，其内压到极限的咒力灵光外烁，依旧有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可“浑了”却是拿出绝顶的胆色，驱使剑虹，如盘柱之龙，绕行而上。如此这般，巨手若还要追击，一个不慎，就可能正面撞上火龙，将送给黄泉秘府的冲击，自家消受。
当然，咒术火龙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其来势极猛，穿行极快，转眼已经轰中了目标，爆炸也是极强。又是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滞的震响，火龙第二次与黄泉秘府外围禁制碰撞，周围的土石几乎是以海啸的方式翻涌出去。
地层中音波传递快到不可思议，其力量也更是可怕，刹那间，正常的感官已经完全被压制，巨手主人应该是离得近，受影响较大，追击势头更缓，而“浑了”则是早有准备，纵然虹光被冲击余波剧烈撼动，其核心依旧稳健，速度反而更增。
“往后。”影鬼提醒小五，把众人的位置后撤。
爆发的土石巨浪固然势头猛烈，但不可忽视，土层中热度正急剧攀升，那是巨手主人不甘心放人，界域扩张，要将上方剑虹卷入。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转眼已经五十里开外，而界域范围还在扩大。相比之下，余慈之前放出的法域实在摆不上台面。
影鬼出奇地没有趁机讽刺，或许是紧张吧，在此范围内，如他所言，不是“我的世界”，就是“我控制的世界”，再没有第三种选择，一旦有别人控制界域插入其间，就必然要斗个你死我活，以决定控制权，长生真人所谓的“猎场”之争，即源于此处。
小五依言后移，此时“浑了”的剑虹已经上冲了数十里路，界域的扩张速度还是慢了点。
影鬼对“浑了”很有些爱才的心思，点头道：“这种情况下，都能驭剑而走，此人确是前途无……”
“不妙了！”
小五的呼声骤起，影鬼的赞语只差最后一字完整，便再没有补完的意义。
与之同时，小五驱动九地元磁神光，一路急行，可还是慢了一步，四面八方，地层火焰迸发，鲜红如血，在黯沉的地层中绽放，灼如红莲。
此时余慈的眼力见识已经能够辨认出，这代表又一个界域张开。其出现的方向，恰好与下方急速扩张的界域形成一个交叉夹角，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冲击，第一时间便融在一起，其覆盖区域急扩一倍。
这也就宣告了，“浑了”再无机会！
“浑了”纵声尖啸，啸音里，他身躯被鲜红的火焰卷起，这也就成了其最后的绝响。
“呀呀，是业火！”
小五惊呼一声，话音里更透出十二万分的厌恶来，在其意识萌芽阶段，就因为东岳方位业火侵扰，十分地难受，这几乎是成了其“先天意识”，而那时业火声势还比较一般，用符禁能够压住，可眼下如此规模，它可半点儿信心也没有。
然而很不幸，虽说它已经躲得很快了，敌人骤然扩大的界域面积，其边角还是将他们存身的区域扫了进去。
以五岳元灵实打实的劫修水准，又要回护余慈等人，气机所及，无疑便是界域，双方就这么碰撞在一起，当真是想让都没办法！
“先下手为强！”
影鬼大声叫嚣，小五的神通它最清楚，就是同时面对两个劫修，只要能凭借符禁占据主动，想抽身而退，并不困难。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没打响，小五的本能反应可比话音传递要快得多，第一时间，小五就退！
“你个笨蛋……”
骂声刚起来，他的话音就戛然而止。对方的界域也以高速后撤，都具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双方，竟然同时选择了避战脱离，这在高手相争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也是因为如此，更深入的气机感应没能达成，在界域的掩护下，对方的身份明明是呼之欲出，偏偏没能锁定。
然而，仅过了数息，这边就听了一声：
“是赵子曰！”
余慈心念闪电般做了次切换，随后做出斩钉截铁的结论：“黄泉秘府里面，赵子曰驱动大片业火，借着孤独地狱杀出，应该没法坚持太久，才又缩了回去，外面接应的，十有八九是他那只‘共生’的猫，否则界域怎么融合在一起……对了，那个‘浑了’被摄进去，重又化生。”
影鬼呆了半晌，才道：“对啊，你那个魔种还在秘府里面呢！”
“看得还挺清楚，所以我在想，要是不急着把它取出来……”
正在斟酌得失，小五的叫声又起：“火，火，火！”
影鬼和余慈齐齐扭头，只见外围竟有一道火舌蹿上，沿着气机流向蔓延，颜色鲜红得让人发慌。
“让业火给沾上了？”
“笨蛋，封住它呀！”
小五当然是听影鬼的话，可是不免委屈：“那不还要吞到肚子里吗？很恶心的……”
这么一说，影鬼也不知该骂该哄了，怔愣之时，余慈道了一声：“稍等！”
和小五招呼一声，他开启了自家的法域，由于双方都无敌意，小五又刻意内敛，法域的开启没有任何干扰。
法域只笼罩了百尺方圆，星辰天域也未显化，不过虚空内的气机倾向明显是对着正烧过来的业火，毕竟是曾险些死在业火中，余慈对其感觉也很糟糕，所以气机绷得很紧。
影鬼“哧”了一声，余慈不理他，脑子在回想前几日，在三十六天内，在棋盘前的境遇，也在回忆湛水澄留在他身上的痕迹。重辟心内虚空时，他已经有过了一次类似的解析，这回只是熟悉一下，便有了那种感觉。
他一直想做个试验，如今是等来了好机会。
在影鬼莫名其妙的目光下，余慈喃喃念颂了一段什么话，朝着前方空无一人之地拱了拱手，道一声：“请！”
虚空中气机微有变化，影鬼睁大眼睛，但接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业火可不理解他们的感受，哧哧声中，蹿动更快。
余慈咧咧嘴，有些尴尬，但还没有放弃，又是拱手相请，这回终于有些反应，前面区域莫名有些光亮，但也仅此而已。
“你魔怔了？”
“哪有，我是……”
话才刚开了个头，余慈忽地闷哼一声，前面区域中忽地现出一座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明显由光影凝化，并不稳定，棋盘的线条、格子时时都在晃动。
但这已经足够吸引眼球了，影鬼盯着那光影棋盘不放。看着“棋盘”将彤红的业火圈在其中。不过这时候，影鬼也看到，余慈的心象分身，一下子模糊起来，差点儿就要和那光影棋盘一起扭曲了。
回头看铁阑，他那个忠心耿耿的弟子兼仆从，竟也在皱眉头，见他视线投注，就传来消息：“损耗很大！”
铁阑的意思是，作为余慈心象分身投影的直接供给者，他现在有些吃力了。
鬼知道这家伙用了什么神通，影鬼正要叫停，而几个交叉点上，正亮起点点星芒。星芒一旦呈现，业火的势头立刻得到遏制，其范围明显缩小。
影鬼立刻住了口，但下一刻，却是余慈主动收手，一切光影异象，都消失不见，但那业火也没法再张牙舞爪，而是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影鬼心中一动，一缕剑气扫过，那边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业火还存在，却被某种力量禁锢，与外界联系的气机也被尽数切断，便如碎冰碴子，至少在“溶解”前，是没有什么威胁了。
“这是……太玄封禁？”影鬼这回是当真瞠目结舌了，“你怎么使出来的？”
“不是使出来，是借用。”
余慈解释了两句，当时影鬼可没有和他在一起观摩辛乙发威，他便将自己所见的三十六天神通，仔细描述了一遍，影鬼终于恍然大悟：
“你是学那个辛乙‘性灵通神’的本事，把太玄、罗刹的神意请上去，又要请下来用！不错，这是一脉相承的心法，你能做了初一，自然能再做十五！”
这个比喻当真古怪，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现在能借用的，只有太玄封禁而已。而且只是单纯地请下来，接下来完全是随机而变，没法控制，而且消耗也大。”
一句话，没有实用性。
“咄，那辛乙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哪有这么容易模仿的……这样，我到你心内虚空去，看看能不能参谋参谋！”
今天这位也太积极了吧？余慈哑然，随即笑道：“可以啊，可这边儿也要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你还是要把魔种残灵扯出来？或者要弄清楚赵子曰，不，是大梵他们在搞什么鬼？”
余慈当然想二者得兼，不过若非要选一样，他还是选前者吧，那才是他计划中的事情。大梵妖王的高层运作，实在没必要掺和进去。
不过影鬼却说：“其实，我有一个两全之策，咱们到你心内虚空去说。”
这一刻，他特别有狗头军师的架势。
余慈倒也无所谓，影鬼本就是他所炼的器灵，心神相通，想进入心内虚空，最简单不过。
“我也要去！”
突然开口的自然是小五，此话一出，余慈和影鬼都有点儿愣，这个……还真要好好思量思量。
先安抚住了小五，余慈和影鬼便“启程”。影鬼再怎么虚无如影，其实本质还是一件法器，余慈只取了他一点真灵，心念微动，心象分身便重归心内虚空，连带着将影鬼真灵也摄入进来。
心内虚空依旧是去时景象，自穹顶而下，平等天、星辰天、承启天、人世间、屠灵狱五层结构分列，层次分明，又浑融如一，影鬼刚显化出来，便看得呆了。
难得见影鬼这般模样，余慈心中也不免得意：“来，我引你去平等天看看。”
音落，他二人已到了天穹之顶，天外之天中。仅就感官而言，这里已经是浩瀚无边，云气翻涌如海，法相时隐时现，影鬼进来后不看别，只观那云间玉楼，清风鸣剑之相，便发呆了好半晌。
“如何？”
影鬼没有说话，他好不容易从《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显化法相上移开眼睛，又俯瞰下方，良久方开口说话，不过说的和太玄封禁的借用全无干系：
“姓余的，老子对你刮目相看了！”
“咦？”
影鬼扭头，看余慈怔愣的脸，虚无的眼眸中，分明闪着火焰。
你发烧了吧……余慈还从未见过影鬼这样的表情，一时间竟是心头窒住。
影鬼却在笑，放声大笑：“虚空神通，本就是一等一的神通，另辟天地，则是这神通之中，最上的神通。你那四处拼接的法域，本身只是个笑话，可是和这虚空神通在一起，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就差一步，你的立意就将完美……”
“哪个？”
影鬼却停了口，燃烧着火焰的虚无瞳孔盯着他：“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发个誓来！”

第225章 无劫之位 大罗之天
余慈看了影鬼半晌，摇摇头：“你真是烧坏脑子了。你没说能帮我什么，也没说我能办到什么，空口白话，就让我发誓？”
稍停，他看影鬼过分激动的表现，觉得应该这家伙的脑子好好清醒一下了：“以如今这情况，你若真要帮我，自然就帮了，你若另有所求，要我帮忙——我帮你是帮你，你帮我也是帮你，不是吗？”
绕口令一样的话，其实也不难理解，可是当前的影鬼是不会在上面耗费哪怕一点儿心力的，一切与他设想相悖的信息，他都自动屏蔽。
余慈见他表情就知道前面的话全都白说了，无奈之下，只好弄个更直接的：“好吧，你让我发什么誓？要我做什么？”
影鬼更是不管不顾，单刀直入：“帮我，我要做无劫剑仙！”
“……”
在荒谬意味十足的静默中，影鬼第二次开口：“我要取而代之！”
依旧是沉默，直到余慈撑不住影鬼灼人的眼神，才从漫长的静默，或者说是呆滞中挣脱出来：“好吧，我以为你一直看不起他来着。”
“看不起”这词实在是比较诡异的说法，怨恨、嫉妒才更确切一些。余慈用这种方式，勉强把自家情绪控制在一个理智的范围内，然后他就觉得，影鬼肯定是对新开辟的心内虚空水土不服，气机错乱，脑子真的烧到了。
他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开口：“你对曲无劫……”
“曲无劫是曲无劫，无劫剑仙是无劫剑仙。”
影鬼虚无瞳孔中的火焰，让人难以正视：“无劫剑仙，就是那万劫加身，不死不灭的绝顶剑仙，是剑道止境，剑之终极！而曲无劫，不过是个顶着‘无劫’之名的蠢货，什么斩破三千虚空，什么接引故友归来，统统是他娘的狗操蛋……”
“停！”
余慈不让他再长篇大论地发泄下去，稍一思忖，他揪过影鬼，指着心内虚空最下方的屠灵狱：“看，如果现在咱们在哪儿，而曲无劫，好吧，是无劫剑仙，就算那位已经死……咳，不动了，等着我们去追，而他在哪儿！”
他手指平等天更上的虚无：“和那位的差距，就是这样……我不说你能不能取而代之，只是这种事情，你找我，这是问道于盲呢，或者说是缘木求鱼？”
影鬼哈了一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不同意，我连开始都不可能。”
咦，这厮脑子还清楚啊。余慈哑然失笑，终于正面回应：“那目标实在太缥缈，我要为这个下多大力气？等于是单方面往我身上压担子，凭什么？”
“现阶段，有什么差别？你能力不够，帮不到我；他日你不能成就，骨肉化泥，我也要灰飞烟灭，这本就是很遥远的事情，否则何需发誓？只要你一个承诺就够！”
影鬼没有半点儿改易心思的趋势：“我只要你在遥远的那日，不要阻我，给我充分的……自由！相应的，我会全力助你，送你到更高的位置，你到了，我自然就到了，就这么简单。”
口气真大呀，眼光也高！
余慈自认为也勉强算是志存高远的人物，至少对长生的向往，一直都在，也有着与之相符的信心，但要说是与无劫剑仙并驾齐驱，也是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想——那样，就太过好高骛远了。
他摆摆手，觉得应该让影鬼冷静一下：“我不说你的雄心壮志，因为你接近过，感觉不一样，可现在这话对我来说，太远了点儿……”
“狗屁！”
影鬼直接跳脚大骂：“虚空神通，本就是一等一的神通，另辟天地，则是这神通之中，最上的神通……”
“你前面说过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还丹上阶，就身具如此无上神通，若再不调高你的目标，不坚定你的志向，不放开你的气魄，你这神通就要废了！循规蹈矩、亦步亦趋，谨小慎微，如何能够撑得起这一片虚空世界？如何能够呼应那天道自然？如何张得开那周覆四极，包容诸天的大罗天？”
余慈呆了呆：“大罗天？”
影鬼咧开了嘴，因为那一阵咆哮，他的情绪真的在燃烧：“不错，就是能促使你契入天道自然，为天心认可的大罗天……到现在，你都没觉得，头顶上还少了什么？”
余慈抬头，没有说话。
影鬼的声音带着努力压制的情绪：“你这心内虚空，根基是玄门？还是魔道？”
余慈仔细考虑片刻，回应道：“承启天多赖于照神铜鉴，不过这是器具之用，整体立意，应还属玄门！”
“不错，那既然是这样，你开辟的这片天地，为何没有天上之天……大罗天？你不知道？”
余慈摇头，但并不是说他不知情，而是另外的意思：按照玄门惯例，在三十六天这样涉及天地自然规矩法度的设计中，更上层，或者最上层，就应是“大罗天”。
所谓大罗，即包罗诸天，至高无上，为变化之根，大道之源。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辛乙那三十六天神通。
余慈既然模仿辛乙，自然也曾设想过架设大罗天，可事情绝不是随便想想就能解决的。大罗天既曰“至高无上”，其玄奇妙化，又岂是推演所能得来？强自为之，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人笑罢了。
“最关键的一步，你竟然给漏了！”
影鬼终究不是他肚里的虫子，理解有误，但这并不妨碍他努力使余慈明白，大罗天的重要性：
“这不仅是玄门惯例，而是真正的无上妙诣，绝顶心法！只有架起大罗天，才能让你开辟的世界，真正与天道沟通，孕化玄机，否则也不过就是一块死地……”
“天地如一。”
余慈喃喃说话。这是心内虚空开辟的第四个阶段，也是最上的层次，现在看来，与影鬼所言颇有相通之处。
影鬼点点头：“差不多，若论层次，你只差一步，但要我说，你……做不到！”
余慈老实回应：“我做不到。”
影鬼就笑：“我能帮你！”
“是，是，劳烦了。”
虚生老道满口应着，将几位修士送走，又在屋中坐定，等了足足一刻钟的时光，觉得那些人都去远了，才长吁口气，刚才刻意封着的毛孔打开，冷汗当即湿透了衣背。
他却顾不得了，强自定了定神，进入了半入定状态，在心中默呼三声“上仙”，眼前似乎吱哑哑开了一扇门户，他心中一喜，心念穿了过去。
转眼间，他就出现在一处“洞府”中，里面摆设齐全，造型别致，只是均非实物，而是他心念显化而成。此一“福利”，只是最初的一段时间容易享用，随着这片天地气机越发地稳定，这种事情变得困难很多。
他出了洞府，借天星辨明了方向，便一路急赶。这次过来，他莫名觉得天亮了一些，接触的气息更为静澈，感应变得舒适许多。
他没心情细细体会，不一刻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当初“上仙”宝印降下之地，有一座法坛，法器罗列，有金角黑龙环绕，神异非凡，可认为这片天地的中心，虚生老道便急赶到此，真灵显化的身躯当即跪下，连叩了几个头下去：
“弟子虚生，有事上禀，恳请上仙垂顾！”
这样的话他连说了七八遍，却并无回应，虚生有点儿着慌，他正说第九遍，忽有一个极轻的声音，怯生生地问：
“你找谁？”
虚生老道大喜，抬头道：“弟子虚生……”
话音忽地截去，虽与上仙从未谋面，但他肯定，上面这位绝不是正主儿。
只见那法坛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只有五六岁年纪，身穿五色彩衣，一对大眼黑白分明，便如水银里滚动着黑珍珠，颜色纯粹，光泽温润，头上歪歪斜斜扎了两个丫角，倒是在乖巧中又多出几分稚气生动。
说也奇怪，小姑娘明明是怕生，躲在祭台旗幡后，半遮半掩，可那长及十余丈的金角黑龙，在她身外盘旋，小女孩儿反到不在意。而且与她视线一对，虚生老道就是真灵晃动，心头悸动。
“莫不是上仙座下玉女么？”
一念至此，他又拜了下去：“玉女在上，弟子虚生拜见，弟子有急事容禀。那三连坞堡之中，有洗玉盟、三家坊等各方修士，以广微真人为首，清查坞堡，似是针对杜胡山之事而来，弟子也受了盘查……”
说起来，决定到这里来通风报信之前，他也是挣扎了一小会儿的，广微真人在北荒声誉甚隆，以他为首，开展清查，几可确证，这处天地的主人，就是一位魔门巨擘。
照理说，他应该立刻给那边证实的，可最后，他还是硬生生按了下来，他垂垂老矣，性命将逝，好不容得了份机缘，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就算这份机缘是在魔窟里！
话又说回来，这儿可是越来越不像是个魔窟啊，没有销魂荡魄的魔女，只有怯生生怕见人的小姑娘。
一念至此，他又是惶恐，自家这想法，是对玉女不敬，忙又一个头叩了下去。
也在此时，他听到台上的“玉女”轻声道：“你找师兄啊，他在修炼。”
“啊？”
虚生再抬起头的时候，就见小女孩儿抬头看天，他也忍不住顺着往上看，但见上方还是五色云气弥漫，偶尔能见星辰，此外再无其他。那日惊鸿一瞥的巍然法相等，更不用说。
不过，也许是受小女孩儿专注的表情影响，他莫名就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发生了。
“星星变亮了！”
小女孩儿的声音弱弱的，其注目的星辰，却是破开了五色云雾，成为整个天空最亮眼的所在。虚生老道活了三百年，对天象也略知一二，认出那颗闪耀的星辰，乃是天上比较知名的亮星，北落师门！
便在星辰亮起的同时，他眼前法坛上，旗幡倏地无风自动，法印、玉圭等诸般法器纷纷亮起，那只一对前爪的金色黑龙亦由动而静，盘躯仰观，那颗它一直含着的玄奥符珠，更是大放光芒。
小女孩儿轻呼一声，从法坛上跑下来，又见虚生呆愣愣地跪着不动，彩袖一挥，便将他摄起：
“一会儿就要显化了，你是外灵，还要留在这儿吗？”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虚生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就如天书一般，后面的问句他也就没法回来，只是嗯嗯几声。小女孩儿则以为他是做了决定，便道：
“好啊，一会儿要努力！你能显化成功，师兄也会很高兴的。”
虚生仍是大部分没听懂，但最后那个“高兴”，却肯定是懂了：“我要‘显化’……上仙就高兴？”
“是啊是啊，使内景显化在外，干涉天地法则，使之趋同，影鬼师兄就是这么说的嘛。”
话音未落，九天云外，一道光芒忽然照下，愈显稀薄的五色云气吃光芒一照，便如沸汤沃雪，纷纷融解，显露出更广阔的视野。
天上星辰不见，显露的是一片湛蓝的虚空。独特的天空蓝，如此静澈，令人沉迷。
虚生愕然四顾，年少轻狂时的某个经历，让他隐约记起，这是个什么地方：
碧落？
※※※
“准备开始了！”影鬼大声叫嚣，生怕近在咫尺的余慈听不清楚。
余慈没有回应，他重新整理影鬼的理论：辛乙的三十六天神通，受佛国影响颇深，什么三界四梵天，强归于玄门法统，其实都有些牵强。
但在这些三界四梵天之上，又有三清境，更有大罗天，尤其是大罗天，概因其在设定中，为诸天分际之根，以祖炁化玄、元、始三炁，化为三清境，一下子将根底扭转，重要性可见一斑。
在影鬼的理论中，辛乙的三十六天神通，大罗天和三清境之下，都可说是虚的，只是神通外相；三清境为神通本身；大罗天则是神通的根本。
既曰根本，就要有根本之法。
只可惜，像这种直指大道的法门，在任何一个宗派，都是无上之宝，比度劫秘法的层次还要高，像是余慈以前所在的离尘宗，其《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已是宗门无上经典，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述和法门，还在两可之间。
这种情况下，不妨走一走捷径。

第226章 洞开天门 显化众生
心内虚空分为四阶，即虚空开辟、引气入境、内景外成、天地如一。
其中只有第一步，是纯粹的自我运作，从引气入境起，已经和外部天地有了交集。不过在此时，也只是在正常修行之外，开辟了另一个渠道，引入天地元气，增厚修为，增强回气能力，其间必须经过转化过滤，方能为我所用。
到了内景外成阶段，余慈的心象分身，乃至于心内虚空本身，就能显化在外，影响天地元气的运转。这其实就是一种法域，只不过余慈除了心象分身外，再没有能力将其功能实用化罢了。
也在这个阶段，由于燃髓咒的影响，余慈周身潜力大幅激发，偏偏余慈迟迟不能进阶，不得不将激发的潜力灌入心内虚空，使心内虚空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余慈本体。
心内虚空和余慈本体开始“脱节”，但那也就是虚空神通激发的起点。
“首先，要人为地促进这种脱节，你的形神物象是心内虚空的根基没错，但现在，这个根基明显已经架不住了，要么，你加固它，要么，就远离它！”
余慈会意。
形神层次的跃升，将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刚刚才成为还丹上阶修士不足一月，余慈再向上提升，其难度大概和一剑斩杀大梵妖王是同一个级别。为此，他只能选择后者。
“心象和物象的差距越大，脱节的程度越高，当然，这就像放风筝，绝对不能断线——你且放心，因为你如今已经是虚空神通在手，就等于是握着了一根最坚韧的长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心内虚空以最快的方式成长。”
余慈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时，余慈的本体，还在厚厚地层之下、丰都城的真修圈洞府之中。但他的心内虚空，却是通过寄托星辰的投影和一头临时操控的无尾鸟，来到了高逾数百里的碧落天域。
按照计划，他隐去了除承启天之外的所有区域，以求专注。此时若有高飞碧霄的修士经过，想必老远就能看到这片五色斑斓的区域，面积足有百亩大小，里面亭台山水，莫不具备。
但若真飞过来，肯定不会撞上任何东西。因为这个时候，心内虚空中，除了几件法器和神通外相之外，绝大部分都不能真正显化出来。
而余慈正力求改进这种情况，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把基础夯实。
法坛之上，成盘阵之势的鱼龙外相将巨口张得更大了些，其中的核心符珠绽开一圈温润的光，化为一道光柱，穿透上空五色云气，在虚空中微微一滞，像是突破了某个阻碍，直入湛蓝的碧落天域。
这才是真正的内景外成，符珠乃是余慈天垣本命金符的显化投影，其所放射的灵光一冲出心内虚空的范围，与周围元气相激，无数符纹分形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在虚空中拼接成形。
仔细去看，那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朱红门户，却是平躺在半空中，长有十丈，宽也有三丈，上面九九八十一枚圆头门钉，横九纵九，黄灿灿，亮晶晶，有灵光窜行其上，如金蛇电火，在虚空中烙下的轨迹，分明就是一道绝顶玄奇的仙符。
“轧轧”的声音里，巨门分向两边开启，如此，正好将灵光烙下的仙符一分为二，而这正是发动符箓的契机。
一道灵光冲天而起，笔直如剑，直刺碧霄，眼看其前端已经缥缈如丝，九霄云外，忽地响起一声雷鸣，随后就是金光万道，那金光之后，竟也是开了一幢门户。
那门户虚无缥缈，看不真切，只见若有雷霆环绕其上，又有各色神光闪耀，光照如轮，交错变幻，映那边一片霞彩，几若天门洞开。
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
此符是周天星数十二符中的一个。此符没有任何攻击、防御的本事，然而真使了出来，却是开启天地之门，招引那日月星三光精气，甚至是域外异气，贯体而入，临时激发修为，突破层次。
此路符法与太阴炼形法一脉相承，都是强化、修炼性质的符法，只是档次要高出太多，以余慈如今的能力，使一次玉宸启灵符，用在自己身上，战力或可临时暴增十倍，但最后等着他的，无疑就是爆体而亡，形神俱灭，比什么天魔解体大法，也不差了。
不过眼下使出来，也不是他活得不耐烦，而是有心内虚空横亘碧落，挡在前面，所有的力量，都是由心内虚空消受。
这也是一种强化“脱节”的手段。
下一刻，一道赤光自天门透出，沿着刚才灵光轨迹，一路下行，半空中却是光色连变，由赤转紫，又由紫转蓝，大幅变化，瑰丽绝伦，而每一次变化，那光束都涨大一些，到后已是宽逾数十丈，便如一幅天外云锦，又或是一片霞光刷落。
“咚”地一声巨震，已经开启的“地门”几乎要被霞光淹没，部分没能收束好的力量在湛蓝天空中震出一道足可目见的震波纹路，但绝大部分霞光还是灌入门户。
下一刻，心内虚空中，当前唯一显示的承启天，五色云气扫净，只有那瑰丽霞光，带着慑人心神的轰天雷响，在虚空中肆虐，前段时间，刚由六欲浊流以及众真灵心念所化，那些亭台楼阁、天人神女、仙山洞府之类，一下子崩灭大半，那势头竟是要将整个承启天扫平。
但在此时，法坛之下，玉光灵光嗡然扩散，乃是镇压此天域的玉神洞灵篆印发威，已隐然成就的法度，便像是无数沟渠河道，将毁灭性的霞光分流，消减其中戾气，再化己用。
要知域外异气之中，甚至能有一星半点儿的“至粹玄真”，对还丹修士来说，可是珍贵得很了。
虚生老道就在法坛边上，正好是玉神洞灵篆印护持之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熟稔那些霞光分流之后，有个星星点点的落下来，便觉得心神一清，感觉殊为不同。
他环目四顾，看满目疮痍的承启天域，却莫名觉得，这里突然变得……
怎么说呢，感觉更鲜亮了点儿，生动了点儿。
这时，小女孩儿拽拽他的袖子：“现在，咱们可以出去了吧。据影鬼师兄说，出去得越多，师兄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呢！”
出……出去？
虚生老道十分困惑，又听小女孩儿说这关系到上仙的成功可能，愈发重视，小心翼翼地问：“不是说要留下吗？”
他没问明白，倒把小女孩儿给绕晕了，一老一小，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说出话来。
还好在此时，有一个鲜活的例子跳出来：法坛周边，那只金角黑龙在霞光中似是不甘寂寞，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在五色云层间上下来去。
霞光中蕴含的日月星三光精气，若能化去狂暴的来势，实是极好补品，那金角黑龙游动时，也等若是在“进食”，片刻之后，或许是吃得饱了，忽一声长嘷，音波扫过，五色云气激荡，湛蓝天空也有波纹暗生。
“就是这样咧！”
女孩儿终于抓住了重点，看虚生老道仍未明白，便亲身演示：她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头，虚生老道便看见，一道灰黑光线射出，穿过两里外一座半倾颓状态的楼阁遗址，那地方空间骤然扭曲，半边楼阁直接给绞成了一团烟气。
同时，虚生老道也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元磁神光！”
这，这……真不愧是上仙座下玉女啊！
那元磁神光余势未竭，斜向上去，眼看要穿去云霄，但刚一突破五色云气的范围，忽地就消失掉了。
虚生老道有点儿悟了，而接下来女孩儿又是一指，同样元磁神光发出，这回却是直接穿了出去，在湛蓝天空中飞出老远，才慢慢散失。也在此刻，这片天地间，相应的气机崩如弓弦，嗡嗡连响，分明是对女孩儿的手段做出了反应，而且是相当良性正面的。
“把力量传导出去，又或者……自己出去！”
说音方落，女孩儿身形倏地消失，再现时已经破开五色云气，来到了湛蓝天空中，绕了几个圈儿，又飞了回来，依旧落在原位。
这下子，承启天中的气机反应更是剧烈，女孩儿则是很期待地看着他：“就是这样吧！”
“呃，是啊，是啊。”
虚生老道漫声回应，随后他咬了咬牙，也飞起来，冲上天空，然而刚到了五色云气之间，他忽地就感觉得，在他和碧落天域之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落差，明明已经是无限接近了，实际上是无限遥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三百年的丰富阅历发挥了作用，他彻底醒悟过来：“原来，我与外面的碧落天域不在一个‘层次’上，上仙需要的，就是让我越过这层间隔，到外面去。”
※※※
当九地元磁神光，穿透承启天范围，进入外界无限广阔的碧落天域之时，五色云气之上，天穹之顶，余慈心神猛地一激，来自那个方位的气机变化，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补品”。
“还是小五给力！”
看那边气机放射密如烟花，余慈忍不住开口大赞，随着小五真灵显化，她所带动的亿万条气机，充分与外界天地作用，不断地充实心内虚空的气机层次。
在余慈眼中，现在的承启天，绝大部分区域都是黑暗。
只有核心部位的几件法器、鱼龙外相之上，闪着光芒，现在，还要加一个小五，其气机的亮色，弥漫了一片空间。那里，心内虚空和外界并无间隔，天地元气往来奔复，气机生动活泼之处，远非其他的区域可比。
“就是这个样子！”
古往今来，玄门修士自辟虚空者，在自辟虚空内设立大罗天，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求得自辟虚空与天道的趋同。
大罗天可说是一种仪轨，一种心法，自辟虚空正是通过这种仪轨和心法，化虚为实，化“我有”之物，为世间“应有”之物，换言之，就是得到天道“承认”，成为一个独立、但在天地法则中可以自洽存在的小世界。
如果能够做到，天地法则将充分影响此处虚空，而此处的法则也将以另一种方式，影响天道流转。
那就是内景外成的最高境界，那时候，才开始算得上是真正的开辟天地的虚空神通。
可惜，余慈没有设立大罗天的无上心诀，真正的大罗天，深邃玄奥，包罗万象，一旦设立，就能使内外虚空贯通。
这一点，余慈做不到，但他可以将心内虚空中的每一个物件都单独显化出去，逐一获取天道认同，最后统合，用这种笨办法，逐步逆推，慢慢勾勒大罗天的轮廓。
这个过程绝不平坦，毕竟像小五这样，能够凭借强大修为和对虚空神通的认知，轻易显化成功的例子，是少之又少。
所以余慈要用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给心内虚空注入巨量的天地元气，激发这里的气机活性，使之与真正的天地法则更贴近一些，更利于随后的显化。
“那些亭台楼阁，倒也好说，元气聚合的死物而已，麻烦的还在于你收摄过来的修士真灵。可惜小五太强，又是器灵，不能参考，那些有能耐的，你又都给清了出去，剩下这些，在承启天还是昏蒙不醒，为六欲所迷，指望他们……哎？”
影鬼忽地伸手，指向某处，余慈早有感应，移去视线，只见那曾有一面之缘的虚生老道，一步跨出，便穿透五色云气，来到湛蓝天空中，罡风一吹，瑟瑟发抖，那显化的虚影，几乎就要溃散了。
“就是这样！”
两人失声齐呼，影鬼忙给小五下令，让她将虚生老道救回。虽是回来了，可那边气机已然不同。
修士真灵，是其先天元神所具之灵，也是生机智慧的根本，真正的天地虚空，哪有说死气沉沉，尽都是无灵无智之物的？那样如何阴阳和合，孕化灵机？
故而其显化成功与否，是自辟虚空获得天道认可的重要标志之一，由此推开，余慈的心内虚空，理论上就能自具灵机，孕化众生——那还是无比遥远的事情，在现阶段，其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他们找到了几处最为关键的气机，拼合起来，足以去做某件事。
旁边影鬼放声大笑，蓦地张口一吸，那几处片断气机，便拓印一份，摄入进来：
“有这‘骨架’，看我如何瞒过这贼老天去……化！”

第227章 夜摩遗印 云上之城
广大的天地之间，有一处地界，位于北荒之东、阴山—黑水河一线之北、拦海山以西，北极以南，是一处年年月月日日都喷涌着地火岩浆的死地。
在这里，铺展不知多少万里的黑暴刚刚止歇，来自东海的水汽，被高绝入云的拦海山阻断，北极的寒流和此地喷发的地火绞在一起，天地元气燥乱，空气中时刻都流淌着毒气，无比符合人们对邪魔外道的印象，而这里也确实就是当年元始魔宗的总坛：
无量地火魔宫。
当年的内乱之后，地火魔宫已经沉寂很久了，也确实放弃了对魔宗各派系的统治，虽然魔门内部，仍传说着此处有“自在天魔”级数的大人物坐镇，但毕竟无人亲见，慢慢的很多人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这一劫来，地火魔宫的修士已经被形容为“守藏官”，嘲讽他们是靠封存在近万里地火深处，包罗亿万天魔法门的《太元天魔根本经》和记录着所有入籍魔修真名的《圣典》，每年收一些借阅、查询的费用，祭礼时再拿些好处，半死不活地过日子。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生活节奏相当缓慢，相比之下，今天冯忘的步履匆匆，就很是扎眼了。
冯忘是魔宫中，掌握实权的司事，虽说沾染俗务，但一身修为极其精湛，是魔宫对外比较有名的长生真人之一。当然，在魔门，更正式的称呼是“六欲天魔”，这是一个涵盖真人和大小劫法境界的称呼，仅次于“自在天魔”这一至高称谓，大约和域外天魔中“天外劫”一层相类。
他快步进了宫中的下行甬道，绝大多数时间，如果忽略了这里混乱的天地元气动向，还是能获得相当安静的体验的，尤其是在进入甬道之后，密实的封禁几乎隔绝了一切声息，使得里面脚步声特别响亮。
走到甬道尽头，已有一个弟子在那儿候着，冯忘劈头就问：
“谁在里面！”
“是光魔宗的帝天罗。”
“是她？”
冯忘对那位明明是女身，却有“大日王”这一绰号的女修印象深刻。
不过听说这几年来，那位行事低调了许多，不知怎的，又到地火魔宫来，是要祭拜魔主，求一份加持吗？
“开门！”
“是！”
守在甬道尽头的弟子开启了机关，将严密的封禁打开一道缝隙，冯忘一步跨入，那缝隙随即弥合如初，但也就是这一点儿时间，守门的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漆黑兜帽下已经是唇青脸白，几近虚脱。
地火魔宫内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是穿着一身漆黑的袍子，罩着头脸，便是临时到此的外来人也不例外，这可说是一种制式，但更多还是因为，发源于万里地层深处，散逸在魔宫各个角落的强横魔念，对修士形神，具有极其可怕的磨蚀作用。
那是《太元天魔根本经》和《圣典》两部至关紧要的宝典经文，呼应九天外域无尽星空深处的元始魔主气息，自发放射出来。
虽然地火魔宫的禁制自远古以来，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增强，可是，仍无法完全阻挡魔意的渗透，只有穿上那种特制的袍子，才能化解大半，饶是如此，每隔几年，地火魔宫中总会有人发疯暴毙，或者是被天魔染化的消息传出来，令人闻之色变。
而就在一刻钟前，魔宫中流动的魔念强压，又有波动，且明显上行。
冯忘就是过来解决此事的。
越过上千道封禁，在第五级平台上，冯忘见到了帝天罗。
此时，帝天罗也穿着一身漆黑袍子，遮住姣好的身姿，双膝跪地，面对前方无尽深渊，默默祈祷。
除了自在天魔级数的大神通之士，旁人没有任何可能，穿过深达万里的地层，目睹两部至高典籍的真面目，想这么做的人，都被强横魔念转化成天魔眷属，或者直接催化成烟，没有任何例外。
长久以来，魔门修士只能利用各种手段，力求在远处，也能参阅查询。
在通向地心的深渊里，共有九级的平台，每一个都比上一级高出百里、数百里不等，进入的修士，可以按照修为的强弱选择平台驻留，在此虔诚参拜，感应到的深渊封禁，便展开类似于水镜术的机关，将深渊底部的宝典经文显现在此，供人参悟查阅。
冯忘到此，先向魔主祈祷，礼毕，才与帝天罗说话：“你在此，可知魔念增强的缘故？”
帝天罗依旧保持着跪姿，虽非同宗，但对长生真人级数的魔门长辈，她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弟子见有玄光射出，或是《圣典》上有些变化。”
哦？《圣典》玄光，一般都是已将真名留在其上的重要人物遭遇剧变，产生的气机反应，进阶或是死亡都有可能产生，但引起魔念波动的，则是少之又少。
“待我看来。”
他借用了平台上的封禁，一片彤红的光芒之后，虚空中显出下方深渊底部的情况，也在此时，一道如帝天罗所说那般的玄光，从中闪出，冯忘双眸光芒微闪，要观其根底。
“唔，竟是在血狱部，是那个大梵引入的信众……这就麻烦了。”
大梵妖王怎么说都是元始魔主认可的“分身”，此“分身”非是修行之语，而是地位的象征，差不多等于是“如朕亲临”的意思，等阶之高，每年的祭礼也要加以祭拜的。
其所立下的“血狱部”，专门收录血狱鬼府中信仰魔主的妖魔，由于等阶上的差距，冯忘没资格查探其中详情。
“就算是血狱鬼府那边，也不至于造成这种影响……等等，那是什么？”
冯忘忽地发起了呆，他看到《圣典》上血狱部位置，正亮起一道极微弱的毫芒，像是一簇行将熄灭的火苗，与划闪十里的玄光相比，完全不成比例，可是作为真正懂行的人，他看到里面由光线拼接而成的图案，几乎要闪瞎了眼：
夜摩印！
这、这是魔主分识垂顾后，留下的痕迹啊！
冯忘有那么一刻，直接忘记了呼吸。
在僵滞了片刻之后，他猛地挥散水镜，站起身来，幅度之大，惹来了帝天罗的侧目，这让冯忘稍稍清醒了些。
在魔门，名义上的魔主怎么也有千儿八百，但若不加任何修饰，则必是指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天魔王，亦即元始魔主无疑。
虽说这位至高无上的天魔之王不至于像佛祖、道尊那般永不回应信众祈祷、永不展现神通，却也是数万载难得一见。魔门经籍有载，每当元始魔主垂顾，识念所及：“虚空沉陷、夜摩光印”。
意思就是说，元始魔主心念所及，虚空会产生塌陷，若是落在实物上，就烙下由光芒凝成的夜摩印。在某种意义上，夜摩印可以说是元始魔主垂青的象征，有记载以来，每一个这样的人物，都是被冠以“魔子”、“魔君”之类的称呼，往往也会达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
而记载中第一任魔君，便是元始魔主认可的分身，无量虚空神主是也！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魔门的惊天大事，要知就是当年元始魔宗四分五裂时，元始魔主都懒得理睬，毕竟相对于其所控制之下的无穷无尽的星海，单只是一个修行界，实在太微不足道了，那么今日，这又是什么缘故吸引他——“吸引”这说法略嫌夸张，就是万分之一瞬间的闪念，也是不得了的事。
而且，还在血狱部中！
冯忘终究还是匆匆离开，看着他匆匆离去，帝天罗若有所思，但很快，她又按照仪轨，虔诚礼拜，将前面的事情，尽都抛下。
※※※
在余慈身边，影鬼虚影一般的身体，化为一圈圆光，也不刺眼，却是自天穹而下，照耀承启天每一个角落。
诸方神意、六欲浊流、修士真灵、还有心内虚空的真正根底，这些构成承启天的元素，各自都有成功显化的，影鬼拓印吸纳其气机，而后就用天魔法门，将其归拢整理，弄成一段非常典型，但又似是而非的“印记”，以光照的方式，发散出去。
余慈观察其进度，在最恰当的时刻，运用他“造物主”的特权，一下子封绝承启天内所有气息，不使外泄，这样展现在外的，就都是影鬼所化的“印记”。
这样似是而非的气机运转，给时刻流转的天心带来了些许“困惑”。
天心流转，自有玄奥高妙之处，本不至被轻易糊弄，但其运化，最是遵循天地法则，对天地范围内一切确实的“存在”，必然要有一个判定，看看是否有天地法则上的反应。
可想而知，必定是有的！
虽然是浅层的、甚至于虚假的，但只要有一点一滴的天地元气渗进去，就可以认定是双方产生了交换，这与刚才以玉宸启灵之术为中介时大不一样，如此直接的气机变动，其作用力是相互的，正所谓：
“你不承认它，渗进来干嘛？”
余慈需要的，也仅仅是这么一个契机而已。
它就是像一个小小的钩子，仅是一个两个，完全不起作用，但若是百个、千个、万个，齐齐发力，就足以吊起万钧重物。而承启天，就是那个万钧之重的大家伙。
碧落天域之中，响起一串几无休止的闷雷轰鸣，承启天就像是从深海之底浮起，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斑斓的云气被轰然，剧烈反应的天地元气生成了巨大的龙卷风，扭曲的电光环绕在外，从东碾到西，从南杀到北，所过之处，已经是满目疮痍的承启天，更是被夷为平地。
可就在这样的重创之下，天穹之顶，余慈和影鬼却是放声大笑。
混乱和毁灭，也是天地法则之下的混乱和毁灭。不管老天爷如何反应，承启天，确确实实通过了天地法则的判定，成为其必然承认的一部分！
大笑声中，令人窒息的压力反冲而上。
既然欺天，自然要受到欺天的惩罚！
以二人现今的层次，老天爷也不至于发动针对性的天劫，只将因欺骗而造成的一切不谐的气机，还有与之相应的汹涌澎湃的天地元气，反冲而回，由余慈和影鬼消受。
混乱已不止是承启天之内，方圆百里，天地元气如滚如沸，掀起了巨大的漩涡，湛蓝天空都被扭曲了，誓要将余慈和影鬼绞杀在此。
影鬼在气机反冲的时候，已经给打散了真灵，不得不回到本体去休养，那边有铁阑照顾，应该无事，余慈却是避无可避，当然，他也没想着避开。
他结了个印诀，默念役灵之文：“慑百鬼，驱毒龙，清气行符，交汇天地感神明——有请宝印！”
一道灵光冲霄，转眼穹顶的余慈连接在一起，玉神洞灵篆印乃是祭炼双轮四五十层的法宝，其威能若是以正途引发，挟山超海，彻地穿天，都不在话下，余慈如今虽然运使起来，还太过勉强，但只一瞬间的话，用出五六成水准，也是没问题的。
已近成形的天地元气漩涡，被冲霄灵光一搅，便再不成形。
不过也在这瞬间，自步入还丹上阶以来，从未有过匮乏之感的元气，便像是给根底给凿了大洞，一泻到底，直接虚脱，尚在丰都城的余慈本体，一口鲜血喷出来，五脏六腑同受震荡。
此时高空元气乱流，依然有着强绝的绞杀力。
余慈环目一扫，直接叫道：“小五！”
“来了！”
五色光芒横空，被周围肆虐的元气乱流，吃五岳真形图一刷，终于在微幅的挣扎中，低头雌伏。
天地元气重归平顺，像是一阵清风，余慈张开双臂，迎接这风。
清风吹入承启天，不再像以前那样，受限于余慈的形骸神魂，也不再需要玉宸启灵之术的中介，而是自然消化归流，平抚着之前的混乱。
余慈仰头上看，在平等天之上，依然是一片虚无，但他仅是动念，就有一层空阔辽远的天域，周覆四方，与真正的天空似融似分，莫测其质，但却有一种概括周全的满足感，反馈至心头。
至此便知，他这重新开辟的心内虚空，在主体结构方面，终于完备。
碧落天域重归静寂，但已经不是纯粹深远的湛蓝，而是凭空多了一片百亩大小的区域，彩云汇集，浮游碧空，恍若玄都玉京，云上之城。

第228章 先天寿数 误会巧合
因为新近发生的事，走的晚的诸宗修士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北荒跳出一两个魔头不奇怪，可像三连坞堡这样肆无忌惮的，不论正邪好歹一网打尽的，还真是少见。
“源头还是在丰都城里。范围已经拢得差不多了，就是真修圈里面。这里总共也没几个人。现在没摸底的还有……”
“单纯的记录有什么意义？那样一个大魔头，为一个三流洞府，乖乖地签字画押，嘿，至少我想不到！”
“这不是以防万一？而且是正规的要做的事情怎能不做？”
到这里来的各宗修士，都是各自宗门内比较拔尖儿的人物，长期相处以来，有的是惺惺相惜，有的则是越发地不对盘儿。
离尘宗的图日飞，和四明宗的黄昭，就是如此。两个都是年轻人，又都有点儿孩子气，一旦有什么不顺眼的感觉，想再扳回印象，可真叫一个“难”。
“先把该做的做完！”
“回头让你们挨个查空着的洞府！”
泰衡和张衍几乎是同时开口，前者是黄昭的师兄，后者则是图日飞的师兄，却都是承认了对方的理由，两人都是一笑，一下子把气氛缓解。
阳印道人笑嘻嘻地在前面领头，他是最好热闹，又最怕麻烦的，后面的气氛正是他最喜欢一类，心情倒是大好。
“来来来，孩儿们，去敲这洞府的门，刚刚谁要查来着？”
几个年轻人被这称呼闷得不轻，但阳印大大咧咧的性子，也着实不好应付，几人对视一眼，图日飞挠挠头，走上前去。
洞府前有一块石碑，刻着“九烟”二字，又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闭关修行，谢绝访客”字样。这种洞府在真修圈绝不少见，图日飞也给练出来了，当下便要燃起特制的信香，促人醒转。
“等一下！”
后面突然有人叫嚷，接着便有人影风一般刮过来，落在洞府前面，大家倒都是认得的。
图日飞一怔：“管师兄？怎么了？”
来人正是管征。
出了那个大魔头之后，住在天篆分社等消息的管征和苏雨，也不免应召加入清查队伍，他们师姐弟修为精湛，是负责游动接应的，却不想在这时候跳出来。
管征也是凑巧路过，闻言便解释：“这里面的九烟道兄我认得，是一位调香师，修炼的是化形十煞功，和魔门无关的。”
图日飞是典型的少年人心性，顺口回了一句：“只是查查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说得顺口，管征却是带着私心过来，脸上不由一红。
他其实是不想让这些人打扰了九烟修行，给自家的婴舌香平添变数。想当日，他和苏雨见到顾执转交过来的婴舌香时，都为那纯粹到无以复加的质地而震惊。他们二人都不怎么精通香料之道，但凭感官，总觉得那婴舌香与前些年罗刹教提供的相比，也毫不逊色，在卖相上，甚至犹有过之。
如此优秀的调香师，毫无疑问正是半山岛需要的，他又怎能不维护？
这样的心思，自不能为外人道，他又不是个善于隐瞒事情的，表情就有点儿僵。还好，急则生智，他很快就想到了第二个理由：
“这位九烟道兄，是圆光阁里那位的座上宾……”
图日飞还没怎地，后面黄昭却是失声叫道：“那位！湛、湛……”
出于某种缘由，年轻人是湛水澄的忠实崇拜者，只是不等他表现出这种热情，洞府门已在隆隆声中打开了，显出后面高大的身影。
“九烟道兄。”
在管征的叫嚷声里，外面众修士不免有些发愣。由于有防护禁制的缘故，谁也没注意到九烟竟是在这个时候出关，而前面有管征力挺，他们倒也不适合摆出严苛的态度来。
“这位就是九烟道友吧。”
眼看事情不对味儿，这里反应最快的是泰衡，他个头稍矮，身材粗壮，这是个四明宗里难见的体型，但一身修为，却是不俗，脑子则更是灵活：“恭喜道友出关。道友近日来一直用功，想来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些事……”
他三两句将情况介绍一遍，又露出笑容：“现在全城都在清查那魔头，经广微真人等前辈确认，魔头很可能出现在真修圈中，所以我们过来做一些排查，正好走到道兄府前，不知道兄可否回答几个问题？”
多亏泰衡这么一长串话，余慈出门就见到一大堆熟人，正有些恍惚，被这么一干预，总算有时间做一些调适，他的视线从几人脸上扫过，语调放慢，缓缓道：“请讲。”
接下来就都是例行公事了。
虽然泰衡等人所讲的事情，让余慈明白自己引来了多大的麻烦，但披着一层乌蒙蝉蜕，且又是一贯的沉默寡言，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关键时刻扔几个谎言出去，倒也没有人怀疑什么。
其实就是怀疑，也不会有人表现到脸上，按照各宗商议的结果，为保安全，若是发现了嫌疑人，能不当面揭开的就不当面揭开，要等主要战力到来之后，再说翻脸的事。
而且，阳印这批人，并非是最后拍板的人，在余慈从洞府中出来后，他的形象已经通过水镜之术，传到几个大佬这边：
“是九烟啊。”广微真人扭头，看了旁边懒洋洋的黑猫一眼，“记得他是修炼正宗玄门心法？”
“嗯唔，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
广微摇头一笑，便准备将画面切过，另一侧，辛乙老道咳了一声：“稍等。”
画面止住，广微有些奇怪，而湛水澄则是抬起了头。
辛乙看水镜呈现出的清晰画面，眉头慢慢皱起来，不过语气倒还和顺：“我考考你们的眼力，只看水镜，你们测一测，他还有多少寿元！”
“这个……”
广微真人把着腰带，把身子往前倾，看了片刻，就是一声叹息：“观此人眼中神光，耀而不光，盛而不厚，竟是有竭泽之态，这寿元，怕是不多于二十载。”
本来湛水澄还不当一回事儿，听到“二十”这个数字，就一骨碌翻起来：“哪有此事？”
广微真人讶然：“不对吗？”
“当然不对！”
眼看湛水澄要抬扛，辛乙咳了一声，先一步解释道：“前几日我与三宫主借他下棋，也有些了解，此人先天元气虽有些损耗，但感觉着，七八十年寿元总还是有的。”
“哦？要是有变化，也是这几天的事儿……”广微真人信得过两人的眼力，不免沉吟。
当前局面下，让人不得不往昨日肆虐的魔头身上去想，不一刻，他眼中就是霞光闪动：“莫非，那魔头在采撷他人先天元气？”
这个思路一明确，许多关节便给打通：事实上，广微真人确实发现那些受到魔头袭扰的人中，有一部分发生了元气损耗的现象，但像九烟这般，如此大幅度、触及根本、堪称是残酷的折损，还是头一次见到。
如果确实如此，说明九烟涉入很深……可在盘查时，他则完全没有述及这方面的内容。
一环扣着一环，广微真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猜什么呦，我去问问便知。”
“哎？”
“打草惊蛇”之类的言语刚冲到喉咙中间，广微眼前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他只能无奈地看向自家老友，辛乙则是哈哈一笑：“与其因为一个疑点来回不停地猜疑，最后形成既定的结论，还不如单刀直入问个明白呢！”
这倒……也是。
广微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尤其是在他们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前提下。
他看向水镜，那其中已经出现了黑猫的身影。
※※※
例行公事办完，黄昭的某种心思就迸发出来，转眼就和九烟搭上了话：“道兄进过圆光阁，不知可见过那九命幻灵符吗？”
“见过的。”
余慈应了一声，没有继续延伸的意思，这里认识“余慈”的人太多了，虽说有乌蒙蝉蜕遮掩，但多说多错，还是谨慎为好。
可是黄昭在激动情绪的驱使下，紧跟着就缠上上来：“九烟道兄竟然能蒙得湛仙子垂青，当真是……”
他忽地哑口，看着一道黑影跃上了洞府之外，刻着“九烟”二字的石碑。
“哎？湛、湛、湛……”
“垂你个头啊，湛你个头啊！”
带着不满情绪的话音穿过来，当场把这个表达方式不当的可怜虫打成傻子。
阳印哎呀呀叫了一声，手指洞府前的石碑，忽地又觉得不对劲儿，忙做“我什么都没看到”状，咳了两声，负手看上方的土层。
石碑上，有一只黑猫傲然踞坐，高度比众人还矮一些，却大有不可一世的气派。毫无疑问，这是湛水澄。
图日飞瞪大眼睛看了半晌，终于确认来者身份，便嘟哝一声：“蕊珠宫的！”
这个概念在离尘宗，实在与正面形象无缘，可这里也不只是一个离尘宗，像黄昭，他肯定有别的感想，然而他还没从被申斥的打击回神，那黑猫已经转过身去，只给他一个高高翘起的尾巴：
“不要乱给别人安名目，什么座上宾啊、‘垂青’啊喵……你们有脸说，他也要有脸接才行！”
大概这位心情正不佳的时候，一句话便将当事双方统统扫灭，涉入其中的管征和黄昭统统低头，遭到无妄之灾的余慈，则是在黑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铁了心的将沉默进行到底。
可惜，湛水澄此来，就是针对他的：“你！这几天闭关，闭的什么，给我说清楚。”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不至于吧，这就露馅了？”
余慈的心脏也极不争气地跳了两次，他敢肯定，这样的变化，绝对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湛水澄。
黑猫碧瞳眯成了一条缝，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态度，但就是因为这份儿坦白，反而让人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能让她问第二遍……
余慈总算对“欺骗”一事还比较熟稔，依着本能，用比较含糊的语句道：“就是修炼之类。”
含糊的回应之后，肯定是要接着更详实的解释，余慈也知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虚生老道通报的魔头之类。
但湛水澄亲自过来查问，必然是在某个细节上找到了问题，仓促回应的话，露出破绽简直就是必然的！偏偏湛水澄没有任何表示，只盯着他看，这让余慈很难找到针对性。
至于其他人，恐怕比他还糊涂……非要赌一把不可！
余慈就这样，用相对来说比较高深的技巧，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呈现微妙的变化，由于久不弹此调，且又隔着一层乌蒙蝉蜕，使表情略显僵硬，还好与他一贯表现出的木讷形象比较吻合，一般人也看不出来，他已开始信口胡柴：
“那日与湛仙子和辛天君在三十六天下棋，出来后，鄙人就觉得心有所得，所以紧急闭关，以求精进……”
“有所得？”黑猫眼中透出幽光：“‘得’从何来？”
九烟黑炭似的脸上，略有些尴尬，迟疑了下才道：“是从湛仙子和辛君下棋赌赛中来……”
“详细点儿！”
“就是封禁……什么的。”
一语既出，所有人看过来的眼光都不对了。
虽然大多数人不太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他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比较：
辛乙辛天君，天底下最顶尖的符法宗师、炼器宗师，可能还是最强的大劫法宗师之一；
湛水澄，原是修行界公认的绝顶天才，但随着地位的不断攀升，人们已经不好意思用“天才”来形容，而是送上了“宗师”之称呼；
至于封禁之术，那是绝代地仙太玄魔母赖以成道的根本——根本！
至于九烟……他是谁？
这样极度不对称的比较，莫说是阳印等人，就是一直想帮忙的管征也哑口无言：
夏虫语冰，井蛙语海，当如是乎？

第229章 太玄冰解 多方用力
黑猫笑了起来，那是“喵”地一声，三瓣状的嘴巴咧开，露出里面尖利的牙齿。
余慈还从未见她这么笑过，心神方一紧，眼前忽地黑影闪过。黑猫长尾甩击，明明是虚击，却有破空的噼啪声。随后，尖锐的刺痛感像是甩落的电火，侵袭上身。
这算是湛水澄首度对他出手吧……
余慈心中莫名闪过这样的念头，而刺痛感已经循着几条经络，一路蔓延，大约是受到刺激的缘故，余慈的内气本能地要来围追堵截，可总是慢了一步，被那刺痛势如破竹，直要攻上头面。
他知道湛水澄的目的，但这时候，他也只来得及在心中暗叫一声：
“截绝百汇灵机……”
极微小的力量以余慈脑宫为中介，像初融的雪水，汩汩流下，速度不快，却在刺痛感攻到喉咙之上的时刻迎上去，在那处被称之为“十二重楼”的地方做了一番纠缠，余慈也就顺理成章地咳嗽起来。
“啊咳，呸呸……”连咳带呛，余慈好不容易才把喉咙里的冰渣逼出。
面对他不礼貌的行径，湛水澄连背上的毛都要炸起来：
“太玄冰解！”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湛水澄这句话里，挤压着多少不可思议的情绪。然后这些情绪全都迸发开来……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噜！”
“哎哎哎……”
余慈一个趔趄，被扑上来的黑猫蒙着头脸，又消化不了冲劲儿，险险就仰天倒下，可是湛水澄要做的绝不是仅此而已，她毫无顾忌用上爪子，扒起余慈眼皮，揪着余慈耳朵，撬开余慈嘴巴，用极度粗鲁的动作，清查余慈感官。又跳上余慈光溜溜的头皮，猛按上面窍穴，似乎下一步就是划开颅骨，看里面究竟是怎么个结构。
余慈真的被她吓到了，他现在可还披着一层乌蒙蝉蜕呢，就算是此物奇妙，但这么下去，早晚都有露馅儿的一刻。
在黑猫身躯形成的黑影间隙，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人，心念急转，确认应该无人知晓那个情况，便抓着一个机会，急急解释：
“弟子是早年意外得了一类解析神通……咝！”
黑猫一个失手，险些刮花了他的头皮，余慈吓出一身冷汗，不过此时，湛水澄总算是跳了下去，给他一个说话的空间：
“神通？”
余慈也顾不得保持木讷的表情，连连点头；“这门神通推演计算颇是得力，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当日之后，鄙人用了番心思，推演两位留在这边的‘痕迹’，颇有所得，擅自修炼，这个……还望湛仙子见谅。”
这话不知道有几个人信，但有既定事实为根基，起码的说服力总还是有的。
阳印、泰衡等人都是那不愿意信，但又找不到别的原因的挣扎表情。
那可是“神通”，是连步虚强者都未必能拥有的神通！九烟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调香师，怎么看都不搭调啊？
但余慈现在只关心湛水澄那边，让他有些放心的是，看起来稍微冷静下来的湛水澄，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且有别的情绪生发出来：
“你还以为是好事？”
“……”
“解析神通——连步虚境界都没触到的小屁孩儿，搞什么神通！”
余慈前面说的话已经太多，所以他干脆垂头不语。
“神通再强，先天元气的损耗怎么算？你师傅就没教过你？步虚以下修士运转神通，先天元气是用一点儿少一点儿的？你又上不去九天外域，先天元气你怎么弥补？喵的，这都是寿元、寿元啊！”
咦？
余慈忽地有点儿明白，自己的破绽露在哪儿了，但很快，更大的明悟和本能的不安袭上心头。
看九烟茫然和恍然掺杂，又挣扎着不那么愿意承认的表情，湛水澄想给一巴掌让那厮清醒，但最终，所有的力量到了嘴里，却是化为一声叹息：
“你们这些散修啊……唉！”
黑猫尾巴垂落，意兴阑珊。
※※※
由于作为机动力量，到三连坞堡巡视，苏雨是到第二天，才从自家师弟口中，得知那个数字的。
“二十年！”苏雨伸手按着眉心，心有不安。
任何一人，在清楚把握到自己的寿数，确认其并不遥远的极限之后，少有能以平常心应对的。虽说有些对不住，但苏雨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未收到的半盒婴舌香。
九烟还有心情精炼那些吗？
苏雨叹息：“怎么就是二十年！”
半山岛的修士对“三十年”、“二十年”这样的表述是非常敏感的。
前者是宗门“老祖宗”疗伤结束出关的时间，代表着无限的希望；而后者，却是宗门储存的“过海香”所能支撑的最大期限——且还有一个“无意外”的前提。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色的调香师，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便在此时，外面有道童传话进来：“九烟先生前来拜访。”
苏雨和管征都是一呆，先后迎出门去，不一刻，他们就看到，九烟大踏步走进来，光头黑肤，闪动亮泽，实在不像是只有二十年寿命的人。
苏雨迎到院子中央，盈盈欠身：“多谢九烟道友，上次的婴舌香，品质仍是上佳……”
余慈微微一笑，也不废话，直接点题：“这次我来，是为了交付后面那些的。”
音落，苏雨和管征又是愕然。
“管老弟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我时间紧迫，怕将贵宗的事情耽搁，就将这些婴舌香交付了，也图个省心。”
说着，余慈打开手中石盒，只见里面排列整齐，红莹莹、软绵绵，充溢光泽质感的香料块，是婴舌香无疑。
方雨有些迷糊地接过，但石盒到手，她脑子也就清醒过来，九烟都不隐瞒，她更有理由去问：“九烟道友，这寿元传闻之事……”
余慈嘿嘿一笑：“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苏仙子，我这边时间紧，有人还在外面等我，就先告辞了。”
言行之干脆，把方雨一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就这样转身离开，都出了院门，忽听到苏雨在后面叫了一声：
“九烟道兄。”
“嗯？”
“道兄且放宽心，定然是有办法的。”
九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又向她欠欠身，大步离去。
看着九烟背影消失，管征来到苏雨身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倒迸出个“婴舌香”来，他随即“呸”了一声，给自己一个嘴巴。
接着他就打起亡羊补牢的主意：“要说此界延寿的法子也不少，听湛仙子讲，九烟道兄是因为擅自动用神通，伤了先天元气，要是有一个能弥补先天元气什么的手段……”
他挠挠鼻子，没想出来。
在大宗门，一般是不鼓励弟子违逆生老病死的规律，强行续命的，半山岛这样的剑宗，最讲究锐意气魄，愈发地如此。
苏雨沉吟不语，站在如今半山岛的立场上，一个像九烟这样的调香师，其价值简直无可估量。便是不说“价值”，寿元大限将至，此人却还记着以前的约定，只此为人，就让人佩服。
苏雨希望她自己、乃至宗门那边，能有一个比较明确的态度出来。
正想得入神，外边又有道童传来消息：“苏仙子，您的信。”
※※※
余慈步出天篆分社，外面有蜥车在等着。
车上，顾执正揉着眉头考虑事项，见他进来，便直起身子，展颜笑道：“给了？”
余慈嗯了一声，径直坐下。
顾执则马上打开了话匣子：“我之前就在想啊，老弟你如今这情况，要是能在这二十年里，突破驻形关，进入步虚境界，一切好说。老弟你能早早领悟神通，这天资什么的，必然了得，不过做事还得考虑周全，毕竟世事无常……”
余慈抬眼看他，顾执咧了咧嘴：“我的意思是，如今老弟先天元气受损，也对修行不利，最好是先用药调养，筑牢根基。我想了两种丹药，老弟你不妨妨听听？”
“……请讲。”
“这两种丹药，一是不老丹，二就是玄真凝虚丹。”
顾执对丹道药理最是精通，一说起来，就抓着重点：“老哥我服的就是不老丹，至今也延续了百来年了。我给你介绍，也是因为老哥我这边颇有一些存货。要说这丹，药效是不错的，服一颗，怎么也能延命十年八载，长青驻颜，活跃生机，都有可观之处。
“不过有一点，此丹药性重了，则发其叶、荣其枝，枯其干，萎其根，十颗八颗还好，延命强身都没问题，就算是折了药性，补个五六十年可以的，可要是服得多了，药性沉积，就如哥哥我，莫看外表是华茂青松，其实修为已经百多年未进一步，如今只在等死了。
“所以，服用不老丹，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谨记药性，服丹要有讲究……我给老弟你把过脉，有些事儿却没把握准，在医道丹术上，我比师兄差得远了，老弟要服不老丹，最好是随我回华严城一趟，让师兄看看，更有把握。”
余慈微微点头，但却没有言语。
顾执则继续往下说：“另一条，则是玄真凝虚丹。这丹药你知道？”
“知道的。”
顾执点头道：“若能找到这丹药，自然是最好，当然，我说的是四大门阀全效丹方所炼的丹丸，实是珍稀之至，服一颗就能延寿一甲子，至少能够服两颗而不减药效，此后视人体质而定，有的再服一颗也不损药性，有的则是开始依次减半，但无论是哪种，服到第五颗，药效全无。
“就是这样，只要能拿到足够的丹药，延寿最短也有一百七十余年……当然，这是理想状况，此丹十年八载才出一炉，一炉不过两三颗，那是少之又少，可遇而不可求，还真没听说有哪个人把这灵丹当糖豆子吃来着。”
余慈嗯了一声，作为曾经努力争取，又意外服过玄真凝虚丹的幸运儿，他对此丹药的了解不下于任何人。现在想来，如果不是玄真凝虚丹增长的六十年寿元，也许他此时已经完蛋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更为关键：二十年的时限，其实也是一种误会。
若是湛水澄……据说还包括辛乙和广微真人共同的判断没有错误，支撑他生命的先天元气只有二十年的量，那他绝对没有二十年好活！
他可从来没忘记，方回那老家伙，在他身上种下的燃髓咒，所以，一切寿元都是要打对折的：
十年，甚至更短。
顾执的声音变得缥缈模糊，余慈知道有人帮忙留意就好，他更想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找办法。
马车忽地减缓速度，随后就有人影翩然进来，幽香袭人，两人搭眼一看，便都招呼：
“沈掌柜。”
这已是昨日以来，余慈和沈婉第二次见面了，随心阁的消息十分灵通，沈婉的反应也快，早早就前去拜访，弄清了事态缘由，而这次，她则是有备而来。
“你们在说先天元气的事儿？”
顾执见沈婉这么热心，如何不知其“狼子野心”？一边感叹如今九烟的吃香程度，一边也先放了个盾牌：“刚刚说起，请九烟老弟去华严城，找我师兄研究如何弄一个周全之策……沈掌柜有何见教？”
沈婉则毫不客气地回应：“昨天回去，我也有所得。以九烟道兄的能耐、资源，延命是绝对不成问题的，但一劳永逸之法还在于，尽快突破驻形关，进入步虚境界。我以为，丹药的选择，应以此为标准。”
顾执警惕之心更重，随声附和道：“不错，不错，我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沈婉瞥他一眼，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本阁丹师拟的一张药单，上面所列，都是延命、修行可以兼顾的灵丹，按照药性，做了几种搭配，若是道友有意，可从中选择或参考，有需要的，本阁可以抓紧时间调运过来。”
“哎，你们随心阁……”
话说半截，顾执握着折扇，但最终不再说什么。诚然，他抱着招揽余慈的心思，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再搞竞争，实在没意思，也没水准，故而他反是一笑：“随心阁不愧是专门搞这一行的，沈掌柜想的也比我周全。不过，我们长青门也能出一些丹药，大伙儿不妨结合一下，总能想出个更好的计划。”
“如此确是更周全了。”
沈婉和顾执对视一笑，其中心思纠结，唯有各自方知。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余慈没有立刻选择，只道：“我想再静一静。”

第230章 追源溯流 藏洗日月
在余慈这个状态，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来，都能以“特殊时期”为理由，进行解释，沈婉和顾执也没再说什么，将他送回真修圈的洞府，便都告辞离开。
余慈在洞府中，稍稍静心，分出一缕心念，进了心内虚空。
追根溯源，先天元气的大损耗便来自于此，余慈自然也想从中找出问题所在。这时，若有人帮忙自然最好，可是影鬼在构建大罗天时，因欺天之举，受气机反噬，遭到重创，还在休养之中——伤的当真不是时候！
按下将那厮叫醒的冲动，余慈俯瞰已经由天道法则承认的承启天。
由于能力所限，他放开承启天的时候，范围只有百亩，而仅以心内虚空模式出现的话，承启天却可说是无穷无尽的，这就造成一个情况：
此时的承启天，层次分明，核心区域就是那百亩地域，上面刚承受了天地元气的冲击影响，一片荒芜，只有最中央的法坛，还算一个完整的“建筑”。
但从另一方面讲，这片天地又是最具活性的，在其上，有着令人眼前发亮的勃勃生机。不比不知道，相较于外围五色斑斓依旧的天地，在大罗天建构完工后，该核心区域愈发显出气机的绵密活泼，就算是一片废墟，也自然就呈现出一个“高度”。
水高就下，其勃勃生机，已开始向四面八方流动渗透，百亩核心之地，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扩张，也象征着余慈神通接受了天道法则考验后，进入了一个突飞猛进的阶段，至于会进步到什么程度，幅度有多大，还真不好确认。
然而，这样的神通，余慈很可能已经没了运用的资格。
以他如今先天元气的存量，还有燃髓咒的“加持”，可能刚放出虚空神通，就真接给抽成人干了吧。
唔，当然，这样也是想当然，余慈还需要更准确的佐证。他要知道，几天的时间里，巨量先天元气的损耗，究竟是发生在哪个环节上？
这个问题，余慈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不过他知道，这些痕迹，肯定是烙在他体内，别的不知，他的元神肯定知晓。
“显化！”
因为早早做了准备，那些信息就特别地清晰周全，元神将推演伊始，一直到现在的所有消耗项目，分门别类，投射到他心中。
余慈最关注的当然是消耗最大的项目，元神给出的答案非常明确：
在消耗先天元气的项目中，推演计算占了最大头，足足有三成四之多，不过这也在余慈的预计范围内，是他已经准备好付出的代价。
真正醒目的是下面三条；创立平等天，请罗刹幻力、飞仙剑经、虚空法典、太玄封禁等“升座”，不知不觉就占了三成三的消耗量，几与推演等同；
至于余慈跨越万里长途，现出心象分身，并与人交战，那短短的时间内，消耗的先天元气，占了一成二；
此外就是在欺天之举“败露”后，引发强烈反噬之际，余慈动用玉神洞灵篆印，击破元气漩涡，虽是一瞬间，还是消耗了将近一成的先天元气。
只这四条，就占了先天元气损耗量的近九成，其余的像是维持承启天的显化、发动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等看起来声势惊人的动作，反倒消耗了了。
余慈看这些，叹了口气，又舒一口气。
他没有料到，请动那些个“大家伙”，消耗竟是如此厉害。创立平等天就不说了，这显化心象分身，与人交战一条，真的细究时间点，他以太玄封禁控制住业火的瞬间，其消耗，几乎占了整个条目消耗先天元气的一半还要多。
但事情看起来也没有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现最关心的两样消耗，都维持在一个比较低的范围里，事情仍有可为。
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个实验：
影鬼一直教他如何还原法域的基本操作，为的就是让虚实神通更好地呈现出来，不过，真论有效率的运用，毫无疑问还是动用既成的符法，尤其是作为他修行根基的“诸天飞星”，那三十六个灵符，每一个都能在心内虚空中，获得最大限度的支撑。
如今余慈终于把这个弯儿给绕过来了，经过近一天的考虑，他心中有数。念头微动，星辰天诸星闪耀，以星辰为窍眼，以气机为符形，转眼凝成一符：
藏洗日月存炼符。
此符属于二十八宿层级，正是联系太阴炼形法和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的枢纽符箓。余慈之前动用玉宸启灵之术，坦白说是有些唐突了，若能将藏洗日月存炼符修毕，必将是另一番景象。
此符之妙，一在藏，二在洗，三在炼。纳天地之气曰藏，濯灌曰洗，取其精者为炼，余慈放出此符，整个心内虚空便像是汩汩流淌的小溪，所蕴元气开始明显的流淌冲刷。
六欲浊气先一步被排除，此外天地元气亦取其精粹，重分阴阳动静，在此过程中，一应杂气均按照由精到粗的基本原则，分门别类，规划流动秩序，这与之前，由玉神洞灵篆印控制的虚空法则有些相似，但更为精细。
余慈心神一直关注，而北方星域，玄武之上在灵光海中呈现，动静吞吐，与承启天相接。
便在藏洗日月存炼符发动到极处之时，他终于窥准了目标，玄武法相无声发动，承启天中有两道纤细如针的细芒，就那么给抽吸上来，纳入灵海之中，而寄托生死玄机的北落师门，则在这一刻亮度骤增，连闪几闪。
洞府中，余慈猛地睁开眼睛，手指自丹田而起，一路上行，点过诸窍，至脸面印堂稍停，最终落在百汇之上。
与之同时，他脸面贲红，几见血光，紫府之中，元神真性倏然显化，却是一个面目与余慈相差无几的小人儿，高约三尺，有两道金光自其双瞳射出，烛照全身，通透无碍。
刚刚从承启天摄来的两道“针芒”，便这样化入他神魂元气之中。
吸取还算顺利，余慈却是低咒一声：
天杀的燃髓咒！
只来得及咒这么一记，他就将心神集中。眼下的感觉有些奇怪，神魂元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像是坠了两块磁石，使得原本流畅运转的气机，变得凝滞。
但很快，当余慈习惯了这样的状况，气机反到因为异类的加入，稍稍密实了一些，并将“异类”消化——变动是相当微小的，如果不是余慈时刻高度关注，说不定就错过了。
这“异类”，就是在当初他运用玉宸启灵之术，开启天门，从天上“摄”下来的日月星三光精气和域外杂气中，最具价值的东西——玄真。
玄真，全称玄真之英，也有修士称其为“至粹玄真”的，乃是九天外域的特产，其来历一直有些争议：
有人说，那是广袤宇宙之中，生出的性灵种子，是没有受到“六欲浊气”浸染时的纯粹状态，带着先天生机，一旦受到沾染，则会演化为各类生灵；
也有人说，那就是最为原初干净的天地元气，只有在其萌发的特殊时段、特殊节点上，才能见到一丝一缕；
更有人说，那是开天辟地以来，残留的一点儿鸿蒙灵物所发，存在着追溯源头的道标，也保存着混沌初开时的印记。
一般来说，第一条是比较通行的理论，其余两点各有支持者，也各有一些理论做支撑，但有一点则是共识：
至粹玄真最大的作用，就是给身陷在“后天”状态下的修士，提供一条回返先天的捷径，弥补其随寿元消耗而日益减少的先天元气，并将不停消耗先天元气的神魂肉身，改造成能够自我完备的最佳状态，为破“长生关”做准备。
得到这两丝“玄真”，余慈估摸着还是巧合，他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带来扭转乾坤的力量。
试验完毕，他就有点儿失望，一来是变化幅度太小，中间还受燃髓咒的干扰，对不起期待；二来是没有一个清晰的标准。
都说至粹玄真能够弥补先天元气，这补多少，总该有个数吧。
要说刚刚计算过比例，余慈心有也有一个大概的感应，但若是放在较精细的层面，就不好说了，偏偏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精细。
在天穹之顶想了半天，余慈倒真是想出一个办法来，精细什么的先不讲，要说标准，其实也不难——世上哪有一定之规？真要标准，他自己制定一个就好！
元神真性最精于计算推演，也用不着耗费什么，一闪念的功夫，就有定数：此前他前番消耗的先天元气，象征的寿元约有一甲子，这个估计应该是高了，但有更多的余量。
用一甲子为总量，取个细致，再取个整数，可将其分为六百等分，用它六百分之一的消耗，作为一个标准，可曰‘点’。
以此标准算下来，前面整个的消耗就是六百点。其中推演计算和创立平等天都消耗了两百点左右；显化心象分身一役，消耗约七十点，而其中封印业火，就耗去了四十点之多；打散天地元气反噬，消耗接近六十点。
其余则是了了，其中显化承启天消耗两点，使出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消耗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再换成年份月份，以上两个他现在最关注的小项：显化承启天耗去的先天元气约有两个月的量，而玉宸启灵之术，依旧能忽略不计。
而刚刚汲纳玄真的效果……怕是还不到五天吧！
余慈长吁口气，靠住背后的石壁，呆呆出神，这，不成比例啊！
当然，汲纳玄真之事，也不能单纯地这么算，显化承启天确实是比较有负担，可玉宸启灵之术，也大有文章可做。以其几等于无的消耗，只要心内虚空能支撑得住，显化一次承启天，十次、百次地发动灵符也无所谓。
而且天门中透出的域外杂气，也是比较看运气的，也许做十次，未必能有收获，但也说不定一次，就捞一网大的。
只是，难道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由那缥缈无方的运道来主宰吗？
余慈坐在这里，脑子忽然就有些茫然了。
昨天消息来得太突然，后来又被湛水澄扯去，问了一堆话，涉及到方方面面，让他的思维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直到现在，将各种事态全部梳理一遍，理清了标准，脑子自然就有些松弛，他不免想起一些片断，尤其昨天湛水澄扯他过去，说起的一些话：
“人之所以为人，其行走坐卧、思虑念头，无时不刻不在活动，动则为火，先天元气就是柴禾，你的肉身就是火灶，那火灶原本塞得满满的，火苗从底下烧起，势头就弱，慢慢烧着，这是正常人的速度。
“而你先天元气骤然亏损，就等于是满满的火灶突然给抽松了，有了空隙，火势必会剧盛，如此起了势，也许烧水什么的会更快——你短时间内会觉得精神焕发，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柴禾也会加速烧尽，从龙精虎猛，一下子变成垂死老头儿……明白？”
现在看来，所有情况莫不如其所言。湛水澄还说了一些话，其中有关涉到服药延命的，直接影响了余慈的思路：
“灶里的火既然成势了，一把把地往里面添柴，只能把火势抬得更高，所以要服药，就要一下子塞进足够份量的柴禾，将火势压住，若不如此，和火上浇油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点，余慈刚听到时，是有些存疑，或者说，还不是太理解，但刚刚在汲纳至粹玄真之际，燃髓咒却是自然发动，干扰了最后的结果，由不得他不正视。
唔，原来他也怕死。
这是废话，他当然是怕死的，不惧死者，何以求长生？只不过随着修为、实力的突飞猛进，这些芜杂虚弱的情绪，尽都被掩盖了、异化了、扭曲了，而如今，这个让人烦躁的小东西就跳出来，初时只像个小丑，可迎风一变，就成了巨大的、仍不断扩张的阴影，覆在头上。
这就是死亡的味道。

第231章 死魔之劫 大愿之火
余慈曾经无数次贴近死亡，与死亡的距离，远远超过当下，但从没有过像今日这般，口鼻间都呛进了满满的死亡气息，分明还远，却是阴魂不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看着死亡一步步靠近，偏又拿不出太好的办法，那种压力，前所未有。
速死好汉慢死癞，余慈总算是亲身经历一番。
呸，事情哪有这么糟了，办法还多得是！
余慈强振精神，站起身，在房中急走几步，本来是想用较硬的动作宣泄情绪，却觉得胸口郁郁之气愈发地纠结，像是坠着一块铅，没有半点儿好转不说，心中纷至沓来，都是那些所谓“办法”的缺陷，无休无止。
叹了口气，什么静心修行，都做不下去了，余慈摇头往外走，准备去散散心。一路走到洞府门口，开了石门，空间开阔许多，可眼前所见，却都似蒙了一层灰翳，让他忍不住再叹口气。
一口气没吐尽，他倏然定住。
眉头动了几下，便在门口转了几个圈子，这两天气氛紧张，很多人都不安其位，余慈在自家门口的动作，倒是有不少人都见到了，余慈也顾不得那么多，轰地一声，重将石门闭合，又往静室走回去。
在走路时，他默念清心澄意的心诀，可回到静室，也没什么效果，盘腿坐下，他喘了一口气，勉力定神，将心念移入心内虚空。
方一进入，便见到，大罗天之下，平等天之中，天空彤云四合，阴风阵阵，郁结森冷的气机弥漫，影响所及，覆盖了平等、星辰、承启、人间、屠灵等天域、区间，云层中，有巨大的影子在扭曲、徘徊。
才一个进出的时间，竟然有这般剧烈的变化，余慈也是呆住，难道是承启天显化时，进来了什么不洁之物？
天空中的阴影却是即刻捕捉到了余慈所在，尖啸声里，倏然伸长，扑击而下。
什么邪魔外道！
余慈以最大代价换取了如今的心内虚空，又怎能允许这些魔头放肆，杀意既起，星辰天中，西极天域，星光摇动，如狂风过境，白虎法相跨空而出，煞气冲天，两只巨瞳仰天一扫，神光有如实质。
经余慈收摄进去平等天，立刻化为亿万星砂，构成如雾霾一般的光雾，扑面一罩，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的异力便得到最大发挥，将那阴影扫灭，余势不止，又冲上天空，所照之处，阴云如沸汤沃雪，纷纷瓦解。
然而还有一些阴影之地，就像是入木三分的墨迹，虽是浅淡，一时间竟然抹之不去，非但如此，更从中透出阴森魔影，竟有源源不绝的架势。
在心内虚空，余慈控制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一击不成，伸指一勾，那星砂碎光便层流而回，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长长的光矢，直接穿透那片区域，并在其内迸发，形成一圈灼目的光波。
高度集中的光芒，果然一下将那阴影吞没，可是余慈没有任何得手后的喜悦，因为在另一个方向，又有类似那般的阴影扩张，这一次，挣扎着探出来的魔影，甚至在放声长嚎，那声音便如磨砂，塞满人的耳窍，堵得人心口发闷。
余慈正待动用手段，心中又生感应，承启天中，有人大叫：
“上仙救命！”
自承启天显化成功之后，其独立性越发地明显，再难像以前那样，从那里就能看到多层天域，便是余慈在平等天，也需看破层层云雾，才能见到那里的详情。
果然是熟人。
※※※
自从成功显化，得知自己帮助上仙完成了一次绝妙的进步，虚生老道就觉得，在承启天，自家的地位，至于是自己感觉，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最典型的就是，他一刻不到这里来，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好不容易捱过一夜，他兴冲冲进来，他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有狰狞的魔头如影随形！
在感受到那独有的气息，虚生老道只觉得魂飞魄散：
“死魔！”
道尊在上，莫不是他的寿元将尽，魔头成长，如今要勾取他的性命来了？
修行之人，夭丧殒没，不能续延慧命，曰死，死之化魔，便是死魔。
这本是佛门之语，可是推而广之，概言修行人因生老病死之事，生就的心魔一类。
虚生老道不知这死魔从何而来，却最是贴近他心中所忧。那魔头虚无的瞳眸扫过，恐惧所及，真灵所化之身影，也开始打摆子，一时间竟连反抗都忘记了。
魔头扑到眼前，他才脱口惊呼：“上仙救命！”
死魔的利爪已经触及真灵，冰冷的死意潮水般涌来，砰地一声，寒气倏然四散，却是不远处法坛上，那金角黑龙长尾一扫，将那死魔生生打散，随后那黑龙就是仰天长嚎，至大至刚的澎湃元气，席卷这百亩之地。
虚生老道在这种冲击之下，其实也不好受，但总比被死魔吞吃来得好，他惊魂甫定，仰天看天，却惊见是阴云四合，虽是被金角黑龙的吟啸冲开了一个大口子，然而气机流转总有些古怪。
三百年的见识发挥了作用，他愣了愣神，便脱口而出：“魔劫！”
虽不是令人为之色变的天魔大劫，但不管是什么魔劫，对修士来说，都堪称致命。
虚生老道虽是自忖死期将近，但也不觉得他小小的还丹修士，值得动用这等场面。这个……难道是上仙要度劫？
一念未绝，当头阴云呼啦一声，被冲开了，天域之上，似乎是打翻了一个火炉，天外流火，如雨飞降，转眼间，这承启天就被焰光吞没。
虚生老道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发现，这金灿灿的火焰，声势浩大庄严，对他并无伤损，倒是外围本来还有一些死魔将现形影，此时也如摧枯拉朽一般，灰飞烟灭。
火焰烧去了云层，显露出诸天景象，只见得层层天域，尽为火焰所染，上仙神通，当真是不可思议！
也怨不得老天爷会降下魔劫，只是，怎么是死魔来着？
下面的虚生老道既疑惑又惶恐，余慈可不会理他的心思，在他心意驱动下，从佛骨熔炉里带出来的心炼法火，当真如无穷无尽一般，自平等天烧下，星辰天、承启天、人世间和屠灵狱，都被充斥。
被惊到的又何止虚生老道一人？
像是屠灵狱的杜胡山，这两日给折磨得奄奄一息，又遇死魔侵袭，眼看绝灭，见“天火”烧下，当场就痛哭流涕，直接崩溃。
而这个，余慈是没时间关注的，他只看到，自平等天以下，心内虚空的每一个层次，都被魔影渗透。就是有可烧炼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心炼法火，也不能完全除根。
出现这种情况，恰是因为这火具备的并非是那种焚灭万物的力量，而是一种炼制、变化之力。余慈很快就发现这个问题：死魔之影被大批烧尽，那些魔影总会残留下来一些“灰烬”之类。
这就心炼法火的限制了，余慈肯定不会把这些“灰烬”当肥料，但怎么清出去，还要费一番心思。
另外，让他更难受的是，他也看到了，魔影绝不是什么钻进来的不洁的东西，而是来自他本人的某种外化，心内虚空焰光冲天，其中仍然冒出层出不穷的魔影，随灭随生。
就算它们在心炼法火中转眼就化为轻烟，余慈也没有感觉到心中块垒真正移除，就像是某种霉斑，在不断地扩散。
在心内虚空，他就是全知的神，虚生老道的惊呼也能作为参考：
魔劫，这就是魔劫？
此念一生，余慈的感觉又是不同。长久以来，余慈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还有他心中的天龙真意、心炼法火等等宝物，根除不掉的魔物，也算是头一回真正感受到，那令神通广大的长生者，也闻之色变的“魔劫”之恐怖。
怎么办？
余慈隐约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他本心里，出现了对死亡的恐惧，只要将这部份祛除，一切魔影尽都消散。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对死亡太熟悉了，早早就习惯于游走在生死之间，不论是用剑、用符，或者用其他各类宝物，无数次击败了死亡，死亡对他而言，就是手下败将。
但现在，他又多了一份儿新的认识：不得长生的前提下，任何人面对死亡，从来没有真正的胜利可言，死亡如影随形，跟在后面，便如芜杂的荒草，砍去一片，再翻上来一片；又像是鬣狗群，不管你击退它们多少次，到最后它们还是会冲上来，狠狠咬住你的喉咙，获取最后的胜利。
这是娘们儿一样的呻吟，但余慈心头，确实是愈发地躁动。
他感觉到，他已经快要让荒草淹没了，已经嗅到了草原里的鬣狗的腥气，他现在就想离这该死的玩意儿远一些，越远越好！
偏偏一时间，他又找不到一个足够有效的办法……真他娘的！
随着他的心念冲突，心炼法火势头更猛，也在此刻，元神真性开始不计损耗地推演计算就是饮鸩止渴，也顾不得了。
※※※
虚生老道靠在法坛边沿，真灵显化的身影缩成一团，明知周围燃烧的火焰，乃是上仙的神通，可在里面“泡澡”，也绝不是一个有趣的体验。
他现在愈发地明白，跟着这位上仙，别的未必有，惊险刺激肯定是样样不缺，他有点儿跟不上趟，可事已至此，难道还半途而废不成？
他已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正慨叹不已的时候，这片天地猛然间又有变化，一个恍神的功夫，周围景象骤然扭曲，没了形体，他自己则完全失去了时空的概念，稀里糊涂，等灵智重归之时，上下的天域、区间尽都消失，他又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
这是碧落天啊，难道上仙又要他显化什么的？
上次他模仿着“玉女”的样子，在外显化身影，侥幸成功，说实话，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只有一个不算清晰的感觉，要是这回让他重新来过，他可真的没有把握！
他这边胡思乱想，身畔火焰忽然就凭空消失，没了火焰压制，四周死魔当场来了一个大爆发，几乎能将人思维冻结的冷意弥漫，十数道魔影怪笑着从虚空的各个位置跳出来，这片独特的天地，刹那间如坠鬼狱。
虚生老道只吓得魂飞魄散，死魔对他来说，绝对是最致命之物，若是真灵受其污秽，等他回返肉身，十有八九便会染上，那是不死何待？
怕什么来什么，也就转过几个念头的功夫，这里的死魔密度莫名就是剧增，或许是阴死寒意太过浓重，天空甚至还飘下了来雪花。
几十上百头死魔，凝化成各式各样的狰狞形象，或从天而降，或穿地而出，百亩区域又能有多大？一眼望去，便觉得密密麻麻，足以吞噬到他仅有的一点儿勇气。
此时此刻，他连逃走的力气，都被死魔集群扭曲的气机给搅得散了，全靠了法坛上几件法器和金角黑龙的浩大刚烈之气，才留得一片暂时的避难处，但在死魔的压力下，也是摇摇欲坠。
虚生老道绝望了：难道我拼了命地摆脱老朽之死难，其实就是换这么个死法？
几乎要万念俱灰的当口，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封！”
漫天飞舞的雪花，刹那间转为了自天外坠下的冰瀑。
上百死魔怪影，统统被封入了厚厚的冰层中，凝成种种稀奇古怪的神态，紧接着，那庄严浩大的金色火焰，重新爆发，横扫这百亩荒芜之地，冰火交激，冰层中的魔影顷刻化灰，烟气蒸腾。
四面还有新的魔影翻出来，可是被一举抹去了这么多，其声势显然不能与之前相提并论。
虚生老道看得瞠目，但激烈的变化还远未止歇，他又感觉到，承启天中，似是有一次灵波爆发，因冰水交激而混乱的元气，一下子就被压过，而且，还有一系列很清楚的条理轨迹逐一呈现，梳理气机。
他抬起头，就看到上方一个非常繁复的灵符在闪烁，且是旋转不停，这显然就是控场的根本了。
这符他倒是第一次见。

第232章 求生算死 虚空独游
藏洗日月存炼符……然后还有。
轧轧之声已经送入耳中，天域上方，曾经“有过”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高远处霞光如锦，披落而下。
日月星三光精气和域外杂气共同组成的洪流，从“大门”内狂涌而入，其实，大罗天成功架构之后，承启天完全可以与外界进行元气交换，但其幅度、速度，都还比不过玉宸启灵之术，况且，余慈更需要那其中的“运道”！
澎湃而混乱的天地元气涌入，随后在藏洗日月存炼符的作用下，分门别类，归纳清楚，只可惜，这回没有玄真之英。
余慈早有准备，并不动容，看着符箓效力将尽，又是一道同样的灵符打上去，这种几乎完全不消耗先天元气的手段，他爱使多少，就使多少。
他甚至也不需要顾忌本身真煞的损耗，毕竟这里灵符的运化方式，与以人身为基础的用法不一样，而且这里时刻都在与外界天地元气相交换，生生不息，根本不需要考虑后力不济的问题。
这就是愈发独立的承启天，余慈正要它更进一步地独立开来。
为此，他请的援军已经到了。
“余慈师兄，要我帮忙？”
五色霞光闪动，小五凭空现身，乖巧地站在一边。她之前是回去陪影鬼疗伤了，而真灵显化就是这么便利，只要肯为承启天“添砖加瓦”，以其为中转，千里万里，都是一动念的事情。
眼下不是客气的时候，余慈指了指天空：“我现在要往上去，你帮我个忙，护着承启天，尽可能地往上飞，行不行？”
小五想了半天，才明白余慈的意思，点头之余，又问：“那要飞多高啊？”
“越高越好！”
“哦。”
小五就这么答应下来。
余慈冲她一笑，还真别说，有这样一个堪比劫法宗师的法宝元灵压阵，他心里还真安稳不少。
而这时，小五也终于是发现了承启天的异状：“咦，那里烧起来了……魔劫！”
“你认得？”这和小五的见识可不相符。
“嗯，影鬼师兄说起过，他说我可能不久也要度劫，对各类劫数，最好是多多了解一些。”
原来如此。余慈刚一点头，便见小五瞪大眼睛看他：“余慈师兄，你要死了么？”
……
噎了半晌，余慈才回应：“为什么这么说？”
“影鬼师兄说，魔劫是人心之魔交汇天地阴邪之气而成，内外交煎，挡也挡不住。天底下除了我这样，天生就懂二十五路符禁的特殊例子之外，任何人想要度劫，都要修炼度劫秘法、寻找度劫的宝物，否则根本没有活路——余慈师兄你没有度劫秘法，也没有相应的宝物，是不是一定会死？”
余慈沉默半天，忽地哑然失笑，摸摸女孩儿的脑袋，把她那歪歪斜斜的丫角弄得更乱：“咱们家的小五已经懂这么多了……不过，你师兄我，不会死，不会。”
“真的？”
大眼睛一闪一闪，闪得余慈十分无力，小五你好奇什么，这时节，你摆一个哭丧着脸的造型也好啊……
可就是这样，他心情莫名转好。
此时，第二次玉宸启灵之术终结，余慈随手放出第三个，并更换了相应的藏洗日月存炼符，一切完备，他身形倏然消失。
※※※
同样是在真修圈洞府中，找到顾执无需花太长时间，见余慈主动登门，顾执有些吃惊，余慈则单刀直入：
“给我不老丹！有多少，给多少！”
顾执一时倒颇为惊喜，这位老兄已经开始不见外了？但见余慈瞳中神光流动，他却是给吓了一跳：
“九烟老弟……”
话说半截，就有些无以为继，九烟如今的神态实在太具有压迫力，黑瞳中光芒炽烈到几乎要化为火焰，所以他果断爽利起来：
“我这边只有四颗，大约可延寿二十五六载，华严城还有一批……”
“多谢。”
接过顾执递过来的瓷瓶，余慈转身就走，顾执在后面追：“老弟，药性，药性！”
余慈全不答理，狂风一样刮过来，又狂风一样刮过去，把顾执完全给弄懵了，后来他追出，一路追到九烟洞府之前，却是吃了个闭门羹。
洞府中，余慈知道不老丹服得多了，更需要药性辨析，只是他现在没那个时间，也不需要。
他先服了一颗，观其作用效果，这花了他小半个时辰，等一切有了底，他一口将剩下三颗全吞下去，喉咙里有火光烧出，丹药均化轻烟，心炼法火将除那关键药性之外的东西，全部扫光，也许有些燥，但也将负面效用降到最低。
在此之前，余慈不惜大耗元气，再启太玄封禁，封锁除承启天外所有的天域、区间，将心魔逼入承启天。
以他自制的标准，显化承启天，消耗不过两点，动用符箓，没什么损耗，真正的大头在请动太玄封禁上，按照上回的计算，太玄封禁动一次，就是四十点的消耗，这就是见鬼的四年寿命。
当年，因为前面计算消耗时，自然算入了燃髓咒的加持，所以这四年是从“二十年”的期限去减，在他“十年”的计划寿命中，只算两年。
更让人欣慰的是，由于内外虚空贯通，构建了大罗天，有天地元气的分担，余慈的真实消耗，其实还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但这不是计算的终点，因为还要加上前面的推演，还有接下来长期维持的消耗，余慈估计着，有三年的阳寿，铁定将从他身上勾去了。
所以余慈要来了不老丹。
就是加上湛水澄所说的“添柴”损耗，剩下的这些，也尽够了。
余慈又将心念送抵承启天，这片百亩大小的独立虚空，就像一个大风筝，越飞越高。
在天门洞天，杂气层来的轰鸣声中，小五有点儿无聊，她看向余慈：
“师兄，还要飞吗？”
“继续，要是更快点儿就好了。”
“哦。”
小五倏化霞光，闪出了承启天，随后霞光飞卷，将百亩虚空尽都纳入，飞动速度骤然提升。
余慈越来越有一种感觉，他现在就是放风筝。风筝无疑就是他显化的这百亩承启天。
让风筝飞，一要有风，二要有线。
首先是要有吹动的风，一路上来，玉宸启灵之术已经发动了不下百次，整个承启天，充溢着日月星三光精气，更在天地法则和虚空法则的联合作用下，炼化为可供承启天运化的元气，维持承启天的成长和平衡，又是发动符法的后备力量。
至此，内外虚空形成一个大致的循环，漏出来的那一点半星儿，都够那边的虚生老道贪婪汲取的，这一点上，他无需费心。
至于“风筝线”，自然就是余慈先天元气的消耗速度，若是一个不慎“断了线”，断掉的可就是余慈的性命。所以余慈预设了一个标准、一个底线，就是之前计算的“三年”、三十点，所有的消耗，包括生命的自然折损、维持承启天、维持太玄封禁等等正常的项目，其总数不能高于此标准。
其实这也不是限定死只能消耗这么多，而是据此标准上下波动，收支平衡。
为此，余慈就盯着藏洗日月存炼符，看那边能归拢多少至粹玄真，到目前为止，进度并不理想。若将玉宸启灵之术视为撒网捕鱼，现在一百来网下去了，几乎没有什么惊喜，也就是捞上来十来条“小鱼”，离凑成所谓的一“点”，都还有点距离。
可在死魔劫数被心炼法火和太玄封禁全面压制的此刻，余慈还稳得住。
不怕稀少，只怕没有收获。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随着高度上升，也可能是随着玉宸启灵之术渐渐精熟，“网”到至粹玄真的机率开始上升，数量也在上升，虽然那幅度微小得让人烧心，但那确实是在进步着。
就这样一直上升就好！
单纯的目标，也让人变得单纯，时间的感知有些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余慈突然开口：“小五，停一下！”
小五又化霞光飞回，听话得很。
“暂时到了。”
就在刚才，玉宸启灵之术的收获，形成一个质变的态势，连续几“网”都很可观，元神真性根据他第一次汲取玄真的情况计算出，如果以这个频率进行下去，持续不停，一天的收获，已经能够与减去维持太玄封禁以外的所有项目消耗持平，略有一点儿进益。
就这样停了半个时辰，符箓换了四五拨，余慈确认，果然如此。
当然，余慈不可能现在就将收集到的玄真吸收，按照湛水澄的理论，这会造成极大的浪费，效果很差。所以他只是将网到的至粹玄真封起积存，现在的先天元气存量，依旧是以一个不快但也不慢的速度下降，向着他设下的底线慢慢靠拢。
在此情况下，他更没有激进的资格，所以他停下来，也给因为距离激增而压力甚大的本体，一个缓冲的机会。他特意在行动之前，服下不老丹，也只是为了将底下的根基“拴”得更牢一些。
“飞了多高呢？”
“两千里。”
小五的常识越来越好了，她飞得并不快，这也是余慈的要求，但这个高度，对步虚境界以下的修士来说，已经是一个想也不用想的绝域了。
以前余慈还不怎么清楚，现在身临其境，自然就明白。
随着高度的上升，碧落天域的温度先是剧烈下降，化为冻骨凝髓的寒流，这个区间，普通还丹修士还能抵挡，而当过了这一个区间之后，大约在两三百里以上，温度又急剧上升，相应的磁力剧盛，偶有磁光流动，扫到就不得了。
似乎这就是传说中的极光元磁，是光魔宗的主要修炼法门。
在如今承启天所处的位置，更有高度凝聚的无形磁火暗伏，由于磁力强大，任何人的感应都会受到影响，万一碰上了，还丹修士级别的护体真煞，不会起任何防护作用。
只这一条，就绝了八九成还丹修士登天之路。
由于小五是以九地元磁神光牵着承启天上行，在此区域，似乎在磁性上有些生克现象，便是余慈不说，她也要慢一慢的。
也别说小五，就是承启天这样一种特殊的存在，在这里也受到影响。至少内外虚空的循环状态，曾经受到磁力影响，还好有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开启了另一条渠道，至今还算稳定，也只是“还算”而已。
凭这个理由，也要停下来调整。
余慈的脑子非常清楚，刚才计算出来的理论上的进益，是减去维持太玄封禁的项目之后，对此，他别有一番打算。
“虚生。”
这还是第一次交流后，余慈首度主动和虚生老道联系。
老道正在法坛边上，对着日月星三光精气大吸特吸，几乎是忘了不远处，在烈火中挣扎的死魔们。余慈的域外天音降下，他吓得差点儿掉进心炼法火里去。忙是跪伏在地，口称有罪。
余慈才不管他怎么个吸食三光精气法，只是用平淡的语气，下了首个命令：“你先回去吧，过十二个时辰再来，呆两个时辰再走，如此反复，明白？”
虚生老道连称明白，其实是稀里糊涂，不知上仙何意。
余慈的理由是：“这里太荒，你给我用心建起些景致来。”
原来的承启天确实是五色斑斓，奇景连绵。但自从成功显化之后，受天地法则异化，想再随心念显化种种胜景，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可不是好干的活计，虚生老道虽是还有些糊涂，但却一口答应。
看着老道真灵遁走，余慈在天穹之顶显化的分身前迈一步，下一刻就出现在承启天中，法坛之上，并是盘膝坐下。
看四面烈火熊熊，天地元气爆燃处处，崩溅如火油，这是上百次玉宸启灵之术和藏洗日月存炼符相结合，吸收转化了太多日月星三光精气，百亩空间，已经小了，消化不及，他让老道来设景建物，也是为了将过于充沛的日月星三光精气消耗掉一部分，以利于元气循环。
当然，更直接的目的是，在未来十二个时辰，包括接下来不知多少个“十二个时辰”里，把老道支开。
略一静心，确认再无别事，他道一声：
“散！”

第233章 与死同游 击浪飞舟
一声叱喝之后，弥漫天地的熊熊金焰，尽都消歇，而一直维持至今的太玄封禁，也随之解除。
余慈用太玄封禁，是因死魔劫数爆发，心内虚空各处，都受魔染，照应不及之故。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余慈真灵未显，魔劫寻不到核心目标。
如今他显化在法坛上，简直就是立了一个最好的靶子，根本不用什么太玄封禁，诸死魔便舍了其他未显化的天域，如逐臭之蝇，蜂拥而来。此物随灭随生，转眼就是十几头转入，它们可没有什么恐惧惊讶的情绪，自然就猛扑而上。
余慈长吁口气，他是有准备的，也不管那些魔影，先把心念化开，看承启天中，焚烧魔影留下的“灰烬”。在心炼法火的作用下，凝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还远未成形，但余慈已经有打算了。
确认一下，就把它继续搁在那儿，就这个当口，魔影已经要扑上身来。
放在最初的时候，余慈是要手忙脚乱的，可如今他便觉得自己的心思定下来了，前后的强烈对比，真是有意思，差别也只有一个“有无准备”而已。
他甚至还有闲抬头，看那天外之天——大罗天。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此一诗句，其实便是形容大罗天的，其中巍峨极道之气象，言之不尽，摹之难出。余慈就放出了他早早准备好了的一道符，头顶三尺处，海山云阁，仙影翩然，聚化清气，化为云篆灵符，嗡然叱落。
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
该符正是以大罗气象，运转日月星三光，毙杀魔头。在此局面下，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合适的？
扑上来的魔影身上，转眼都扑上了一层玉白火焰，比之刚刚心炼法火，还要来得凌厉，这些死魔，连烟都没得化，便给凭空蒸发。
周天星数的符箓，确实非同凡响。可惜，此符虽是威力无穷，攻击频率只算一般，面对无穷无尽的死魔化生，接连灭掉三波，就有些接续不上。
但这时，法坛之上旗幡招展，法印、令牌、玉圭等物，莫不灵光焕发，与法坛本身浑化如一，形成一圈灵气烟障，更有驱役干扰之力，将死魔挡了一挡，而鱼龙外相则是爪、牙、巨尾齐施，放出了刚正浩大的气魄，将逼近的死魔冲开。
有了这一缓冲，玉白火光又是遍洒，转眼扫清了一批，法坛周围，就是一空。没等死魔们再压过来，余慈故技重施，伸手一指，天上云气撕裂，一具白虎法相扑下，行如风，吼如雷，径直闯入刚化生出来的死魔群中，凶厉煞气横溢，一时间竟也是当者披靡。
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藏洗日月存炼符、太阴役禁厉鬼术、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
余慈现在可说是同时运用五道、甚至五道以上的灵符，且有两种是三十六窍，两样是二十四窍，一样是十二窍，消耗之大，要是他真身在此，除了被抽干，没有第二条路。
但在承启天内，有充溢百亩方圆，且是源源不绝补充的元气储备，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余慈心象分身在此，就像是一具符盘，只需将符意灌注，就有无尽的灵光汇聚，自然成符。
余慈初时有点儿乱，后来找准了节奏，渐显从容。
心魔劫数，往往是你越稳，它越弱，等到你心神安定，无所动摇，心魔自然消除，事态似乎在向这个方向推进，然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随着时间流逝和心力的损耗，余慈的心志也会疲累的，他也有着极限，面对无穷无尽的死魔冲击，想长久保持符意的清晰和高效，绝不容易。
更何况，心魔和死魔劫数不一样，如小五所说，它牵连天地阴邪之气的消长变化，内外交煎之下，余慈对抗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老天爷。
这劫数本不是他这个层次应该碰到的，而应该是那些意图打破长生关的修士，或者干脆应是由长生真人及以上的高人消受。毫无疑问，这是余慈掌握虚空神通的后遗症，他没有度劫秘法，也没有斩雷辟劫令那样的宝物，这也就宣告了，无论他怎么努力，死魔劫数，都将如影随形。
无关能力，无关心志，就是一个层次和法则的问题。
在扑杀了前后几十上百波死魔冲击后，这个答案，在余慈的心里越来越清晰。
努力是徒劳的、前路是黑暗的、困难险阻会是越来越难以抗拒的……
这是个让人气沮神丧的结果，偏偏所有的现象，都在证明，这才是现实！死魔们虽是被抹杀，但他们垂死的、尖锐的啸叫声里，就这么欢呼着：
你，听到意志崩裂的声息吗？
真正可怖的死亡，从不是激烈的、轰动的、带着刺耳的喧嚣，那只是某种“形式”，真正恐怖的，应该是那骄阳下的冰雪，融解消失，都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气。
余慈无惧于“形式”，他对死亡太熟悉了，熟悉到看得腻歪，但又不能无视，死亡就是用这些“形式”，用有效率的手段地杀死你。一旦不能得手，它马上就回到最本质的层面去，用那让人发疯的“耐心”，也用所谓的“理所当然”，最终赢取胜利。
发如雷霆，止如盘蛇；虚如烟梦，实如山岳。
故而余慈感叹：真是高手！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余慈才有此感叹，否则他在天穹之顶呆上一百年，也不会“兴奋”起来。自此刻起，死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成为切实可见的敌手，他正在和死亡你来我往，殊死搏杀。
进入一个熟悉的领域，他心中便似蕴有了一种汩汩溪水般的活性，让他习惯于死亡的压力，但并不麻木。
如此，转眼就是十二个时辰。
承启天燃烧起心炼法火，死魔被压制，虚生老道准时前来，开始当起了帮工，这是余慈喘息的时间，他重又来到天穹之顶，在小五护法下，开始恢复。
未来肯定有一个长期的、艰苦卓绝的过程，但余慈也有准备。这次移转心念到这里来之后，他就再没有在短期内回去的意思。
他要习惯与死亡结伴同游。
现在这个阶段，也许还是入不敷出，可他毕竟有一个思路，并且有支撑下去的力量，终究还是看到了一点儿光亮，他便追着这点光亮，专注进入，恰好也洗去世间一切芜杂干碍，任时间如水一般，顺畅流过。
※※※
幽蓝近于墨色的天空中，一艘小巧的飞舟，疾掠而进，其颜色与天空颜色相近，外围撑开一个光罩，但由于高速飞动，和天空高温环境摩擦，形成了一圈红莹莹的光边。
飞舟中，游蕊薄唇下抿，看外边让人窒息的墨蓝色。
这里是碧落天域，一个还丹修士绝不应该到来的地方，像她所在的四千里高度，其温度足以熔金销铁，再加上无处不在的磁光磁火，若她不借助座下“击浪飞舟”，不用两息时间，就要身化飞灰，死无葬身之地。
可对如今的她来讲，在北荒，或许只有这里，才有点儿安全感。
碧落天域是隔绝九天外域和修行界生灵圈子的唯一屏障，只是这屏障不是一层均匀的厚膜之类，其结构相当无规律，无数劫以来，也时时刻刻都在变动之中。
根据记载，碧落天域最厚的位置，达十余万里，最薄的位置，上下不过数千里，这种简直就是荒谬的对比，却实实在在是碧落天域的常态。某些贪方便的步虚修士，前往九天外域，就想选择“捷径”，专门找那些碧落天域薄弱的位置，但事实证明，这就是取死之道。
越是薄弱的碧落区域，其透出的修行界的生灵气息就越是浓厚，在其上面，简直就是域外天魔的乐园，相比之下，那些厚度惊人的地方，往往因为独特的环境，成为天材地宝蕴生之地，长在九天外域修炼的修士，常言“福人穿山过，魔头沟里埋”，即是如此。
相对来说，北荒上空的碧落天域，就是比较类似于“沟壑”的，其厚度不超过七千里，至少在百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所以，真正要到九天外域修行的人，会绕道断界山脉、阴山甚至是北极等地，少有会到这儿来冒险的。而普通步虚修士飞行，一般在碧落天域下部，即不超过三百里的高度。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可以摆脱近一年来担惊受怕的局面，如果……
她的眼眸便在恐惧中睁得大了，飞舟之前，突兀地现出一个人影，放声大笑，音波穿透飞舟外的光罩，导入她耳中：
“真是了不起，藏形匿迹快两个月，竟然真的飞上天来，都说咱们游执事是多宝龙女，如今来看，见面更胜闻名！”
游蕊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她猛力转舵，飞舟开始划弧，想借着绝高的速度，绕过前面的敌人，可对方既然大摇大摆地在此拦她，又岂会没有准备？
“嘭”地一声响，飞舟正前方，便张开一片高下阔度均有十里的光丝巨网，等着她撞上去。
崩崩连响，光丝巨网连线断开，直接被撞破，可飞舟去势也骤然一缓。舱内游蕊受不得这力量反冲，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密封的琉璃前窗，随后光线一暗，那人已经扑上来，一爪穿透前窗，裂隙中，磁光热浪扑面而来。

第234章 驱魔役死 五方星印
击浪飞舟轰然炸开，游蕊，或者更直白地说，幽蕊被揪着脖子，硬生生拉到那人近前，被迫看那对吊三角的怪眼。
幽蕊想摆出惯有的傲气，然而对方什么都不必做，只是散开护体真煞，就让她不得不露出乞求之色。没有了击浪飞舟的保护，又没有步虚强者的护持，她在这四千里高度的碧落天域，唯死而已。
左柘再度放声大笑，他是华严城左煌左管事的亲叔叔，原是还丹上阶修为，却是因缘巧合，进入步虚境界，由此成为王安、左煌两管事和游蕊矛盾冲突的最后一块砝码。
在一个能够完全控制的步虚修士和一个貌似有靠山的执事之间，三家坊选择了前者。当然，游蕊这女人，明明有那样一个大靠山，却是利用不成，也是取死之道。
左柘当然不会现在就把游蕊杀掉，他那侄儿和王安，对这女人都有些想法，他不甚喜好女色，但游蕊身上层出不穷的宝物，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的。
所以他抽动脸上肌肉，给了俘虏一个极凶的笑脸：“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才能少受苦！”
幽蕊紧抿薄唇，一言不发，不过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左柘满意一笑，其实他在碧落天域带一个人也挺累，正准备下去，忽地毫无预兆地扭头，墨蓝的天幕少有杂质，视线足可越过百里范围，便见约三十里外，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一个人影。
他给惊了一记，就算他擒捉游蕊，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但让人看个正着，也本能有些着恼，而当他定睛去看，那边人影瘦小，分明是五六岁大的少女面貌——这可是四千里高度的碧落天域，哪家的小孩子有能耐上来？
一念未绝，那女孩儿旁边，突兀地又现出一个人影，有些匆忙地把女孩儿往回扯。
“虚生？”
前一个疑惑被这一个疑惑压过，左柘当然是认识虚生的，老道怎么说也是北荒比较有资历的还丹上阶修士了，也是很出名的“行将就木”的可怜人。就在前天，他还在三连坞堡见过，白发苍苍，肉身已经要护不住的样子。
几十年前，左柘见了老道，是要行后辈礼数的，可在那日，就轮到老道主动向他招呼，总的说来是有些尴尬或矜持之类，但左柘还是觉得颇为舒爽，几十年的辛苦修行，在北荒这堕落之地的坚持，一下子就有了价值！
可现在，他一下子觉得心底空了一块，随后填进来的就是酸液：“虚生他怎么能够到这里来？”
他视线穿透虚空，死盯着那边，虚生肯定是有感应的，目光与他一触，便自收回。
“不对，这不对劲儿！”左柘猛醒，“昨天还是垂垂待毙的德性，今天就飞上碧落天域，而且还有那么一个小姑娘，这没理由啊！”
虚生的气机虚缈难测，可换句话说，又是十分微弱……正暗自思忖，那边虚生和小女孩儿全都不见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
他看了手中游蕊一眼，这女人也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但更多还暗中偷眼看他，不用说，肯定是盘算着脱身的主意，他冷笑一声，转手拿出一根长足有一尺、细若牛毫的软银针，直插入其高耸的胸口。
游蕊娇躯一下子软掉，这是“银汞锁窍针”，由三家坊出产，专门做禁制之用，禁制她这种还丹初阶的修士，足以锁死一切机会。
做完此事，左柘已经压不住好奇心，提着游蕊往那边去。他速度极快，几十里的路程也转瞬即至，眼看距离两人消失的位置还有七八里路，虚空光影一转，虚生老道又现身出来：
“左道友止步！”
离得近了，左柘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虚生没错，只不过，他也察觉出别的问题，也不答话，步虚级数的气机汇流，向那边一冲，虚生的影子便不由自主地波荡。
原来只是个投影。里面的缘由还不清楚，但左柘的胆气更雄，大笑声起：“生平不做亏心事，虚生你何必紧张！”
说话间，他速度不减，直接冲上。在他感应中，那边确是一片虚无，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大有门道。碧落天域之中，可是有不少天生天养的宝物，要是真到手一件……
“止步！”
虚生声色俱厉，可惜他扭曲晃荡的投影，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左拓打定主意往前冲，其冲势带起的大气震爆，已经将虚生大半投影打散，可也在此时，他周围空气猛地一沉，仿佛在瞬间坠了万钧重物。
他就看到，虚生老道半残缺的手上，结了个印诀，朝他这边一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生出巨大的拉扯力量，但更惊人的是头上。危机感迫得他抬头，只见上空分外明亮的星辰，似乎有几颗在摇动，又或是他看花了眼，真有一颗星光坠下，坠落的方位，却是他的头顶。
他想躲，却是迟了，眼前一黑，脑门儿上似被人重击一拳，巨大的重力将他猛向下按了近千尺。
“混帐啊！”
自从进了步虚境界，左柘还没吃过这种亏，脑盖骨都被要被怒气撞开了。不过对方明显后续乏力，容得左柘缓过气、咬着牙，遥空挥臂，他赖以成名的千仞山劲炸出来，将虚生的印诀法力硬顶开，眼前乍见光亮，全身的骨头却都在呻吟，警示他那一记，可不只是还丹水准。
狮虎搏兔用全力啊混蛋！
他骂了自己一声，正要一鼓作气将虚生投影抹掉，眼前忽又暗下，四面黑影层叠，如同入夜的森林，让他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区区幻术，也有脸使出来？
左柘冷笑，元神悬于泥丸宫，朗照四方，照亮黑暗中的地域。
有些意外，这一片空间其实很小，最多就是百余亩，只是里面奇石高楼，澹澹水烟，曲折里像是一座庭院，而在庭院中央，有一座法坛，非常突兀，法坛上分明坐着一人。
左柘想看清那人面目，可乍一用心，便发现自己气机运转，已经受到极大的干扰和限制，就好像被局限在一个笼子里，怎么都觉得紧拘难受。
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步虚法域！
一念即明，他想也不想，向后便退。拥有法域的修士，十之八九都是有极高明传承之辈，远不是他这种依附商家的散修所能抵挡的，他实在是太鲁莽了！
这时，手上游蕊闷哼一声，他视线偏移，这是个绝不应该的反应，他太紧张了。然而真把视线移过，他却再移不开眼。
在他手掌钳制之下，游蕊容色惨淡，可那也要看和谁比，看那只扣在她脖颈上的手臂吧，皮肤光泽瞬间褪去，皮肉层层起皱，片片脱落，像是腐浊的泥土，露出将朽的骨头。
左柘毛骨悚然，要说这场景确实是幻相，然其源头，是直接落在他先天元气之上，似曾相识的虚弱感突袭而至，相应的还有侵入识海的妖异魔影。
死魔！
迈入步虚境界之前，左柘也曾经经受过死魔的侵扰，那种先天元气被磨蚀折损的感觉，如今思来亦是如芒在背。
他这一下真是脑子懵掉，百亩面积，范围真不大，一个偏闪就能出去，可明知是这样，他的身体却是在莫名力量的驱动下，忍不住划了一个多余的弧线，这是致命的！
胸口寒意森森，元神感知有杀意袭来，目标就是这里，他后退，也伸手招架，可不知为何，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寒意透入，护体真煞就像是剖开的水波，没起到任何防护效用，心口便重重一痛，一只无形利爪，剖开了他的胸膛，浓郁死气贯入。
左柘莫名想起一句略有些偏颇，但又非常普遍的结论：
当面对有步虚法域的强者时，其余人等，总和婴儿一般。
先天元气被死魔浸染，开始剧烈蒸发，转眼间，左柘就真的全身骨肉腐朽，整个地软成一堆烂泥。
尖叫声中，幽蕊摔在地上，周围魔影幢幢，仍未消散，且对这样一个青春焕发的美丽女子，抱有极大的兴趣。
幽蕊先是被腐朽的左柘残尸惊住，也给恶心住了，但她确实有些小聪明，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虚生前辈救我！”
稍迟数息，虚生的声音响起：“你是……游执事？”
“我是，我是！”
“以前也召唤你多次，不想是亲身到此。”
什么？
幽蕊开始没有理解，但看这层层魔影，又看这片勉可算得上别致的高空庭院，一系列模糊的记忆，便如梦一般翻上来。
这地方，她以前好像是来过的？
幽蕊记起，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他入定时，总会有一些模糊幻影闪过，带起声声呼唤，只不过她出身巫门，对通灵之术有些抗力，并未应声，慢慢地也就将其屏蔽。
现在看来，她已经在无形中把人给得罪了？
层层魔影之后，静默在持续，幽蕊惶然无措，她有一种才出虎口，又进狼窝的绝望感。
而在她不能察知的地方，虚生老道毕恭毕敬地报备：“虚生无能，没用好上仙所赐的灵符，还累得上仙亲自出手……”
“我自来试验‘驱役’之术罢了。”
法坛中央，余慈漫声回应：“那‘五方星陨杀印’又是二十八宿级数，由你用来对付步虚修士，本来就有些不足，何来无能一说？”
不过，今见故人，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吗？

第235章 塞翁失马 乐极生非
幽蕊的问题，自有虚生去解决。
说起来幽蕊神魂中也植有神意星芒，同样是承启天的“组成部分”之一，不过由于个人的抗拒，其真灵一直没有显化过来，余慈也不管。
现阶段，余慈的重心全都放在与死魔的拉锯战中，就算现在已经有了突破式的进展，却仍没有分心旁顾的意思，他确实没那份儿精力。
和死魔劫数的“交战”，是一件非常非常辛苦的事。余慈早早就将其拟化为一个“高手”，他要尽全力才能抵御，偏偏这个“高手”又是个绝不会出现任何疲累的怪物。
这一年来，余慈就在和这样的怪物打生打死，纵然他有心炼法火仗恃，有短暂的回气时间，可另一方面，勾连天地阴邪之气的死魔劫数，也是水涨船高，始终保持对余慈的强绝压力。
早前单调的死魔化形冲击，早已经进化，以千万种死劫法相轮番轰上，一年的时间里，余慈可说是经历了世间所有的“死难”威胁，其间，他只要露出半点儿破绽，为其所乘，就只有一个“死”字。
所以，这一年来，余慈不知道自己的修为有否进步，却能够用最充足的底气确认，仅就“死”之一事，他已无所畏惧。
不过，他绝不轻视死亡，因为他明白，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东西，比死亡更为坚定、更有耐心，那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敌人”！
虚生去处理幽蕊了，余慈身边还有小五。刚刚因为好奇，惹来一个麻烦，小女孩儿挺愧疚的，低着头不说话。这一年来，小五还是那么懂事儿，不过各种心思变化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当然，余慈仍然能够一眼看穿她：“是不是不好意思说了？”
小五的脸开始变红，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影鬼师兄他，其实……”
她的声音根本就是蚊子叫，还好余慈就是不听，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冷笑一声：“自己跑掉，却把你给留下，分明是心虚不敢见我，留你过来拦着，却还自恃我不会撕破脸，给他下狠手，是不是？”
小五低头不说话，余慈却不愿用复杂人心污了她，就住口不提，一挥袍袖，从法坛上站起来，径直走入摇曳的魔影中，小五紧跟在后。
深蕴于如林魔影中的腐蚀消磨的力量，像是黑夜丛林中的凶兽，用充满恶意的视线盯着他，随时都可能爆发出致命一击。不过，在此之前，死魔劫数是在积蓄力量——换种说法，这是“退缩”。
早在四个月前，余慈已经不再动用心炼法火，任由死魔显化在心内虚空的每个角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共生状态，举手投足间，都完美抵御着死魔劫数的侵袭，也带动其变化，从另一个角度说，他现在举手投足，都能带起死魔劫数。
所以，近日来他尝试“师其长技”，用太阴役禁厉鬼术、北斗劾魂注死术等符箓法门，驱役死魔，那个姓左的修士，便是死在他的试验法门之下。
这是他一年来，所得的好处，只是为此，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余慈脚步迂缓，在虚生老道辛苦搭建的庭院中缓步而行。和死魔劫数交战，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与之形成对应补偿的，就是在前期每隔一日、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里，他考虑的事情特别多。
在那个时段里，他将一些事情安排下去，也反思自己的不足，回忆一些曾经忽略的事项，对影鬼的怀疑，就从那时开始。
余慈不是在埋怨谁，那些先天元气消耗中，有大半都是他主动且无知的消耗，那不是连“元神真性”都没示警么！他只是着恼，以影鬼的见识，若是不知道其中要紧处，实在是说不过去。
事实上，那厮也确实知道，但瞒下没说。
影鬼在承启天显化之际，受了气机反噬的重创，近一年的时间，一直昏昏沉沉，唤之不醒，而一旦清醒，却是第一时间逃掉——要是余慈真召他回来，他肯定没得跑，但那又何必？
余慈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思路，并践而行之，没必要再受别的干扰。
影鬼那边，等他做完当前的事再说，那厮逃不掉——到时就算有小五和铁阑拦着，他也不会客气！
站在承启天边沿，这里虚生老道因势造物，弄了一个观景台，站在上面，视野开阔，可纵览碧落胜景，如果没有后面那些惹人厌的死魔阴影，确实是相当不错。
余慈就在观景台上，视线所及，却是常人见不到的妙处。
正思忖间，旁边小五得了讯息，放出一道彩光，将法坛附近的虚生老道接过来。虚生又是躬身行礼：“禀上仙，那幽蕊愿拜入上仙座下，如今已经凝了真灵到承启天中，以为敬服之意。”
其实这也是个形式，余慈若是真不上手段，真灵来去也很自由，可一旦上了手段，有神意星芒寄生，真灵显化与否，也无甚区别。
“说了让你去做，你自己安排就是。只要记着，此女心思浮飘，又自恃聪明，不甚可靠……”
“是，弟子明白。”
余慈一笑，转了话题：“寇楮和你联系没有？”
“有的，寇师兄说是今天到，弟子一会儿就去接应。”
“也好，不过这几天，也是你的关键时期，不容有失。寇楮到了以后，就让他给你护法，移转灵枢，承启天这边，也有我和小五接着。”
虚生老道忙跪下，重重一个头叩下去，虽是真灵显化，眼眶中也有波光。
余慈叹了口气：“让你借承启天延命，虽解一时之急，却也影响了真正的修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如今能力有限，只能这么帮你，你莫要怪我就是。”
“弟子怎会如此？弟子老朽之身，修行无望，便是服下玄真凝虚丹那样的仙丹灵药，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能有上仙给我一个寄神之所，甚至有转世之机，弟子，弟子……”
到这里，虚生老道情绪翻涌，几乎说不下去，数日之后，他就将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关口，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他又如何能维持一个平常心？
余慈看他哽咽难言，心中叹息一声。若是成功，固然是新生，但对一个修士来说，依附于人，生死不由己，又极是可悲。
死魔之力，当在此乎？
※※※
怨灵坟场，广袤无边的森林中，寇楮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点细若尘沙的颗粒，放在备好的玉盒中，玉盒中已经有了相似的七八十粒，似乎打个喷嚏都要给吹干净。
慎之又慎，寇楮确认无误，封起玉盒，捏起拳头，狠狠地挥了一记，一般来说，鬼修不会用这种动作宣泄情绪，但他现在实在忍不住。
昨天的霉运总算是过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李闪正好在此时，找到了寇楮的踪迹，见他那模样，不免在肚子里讽了一句。
他原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比较感激，现在也是，只不过他一向看不惯拜神告祖的作派，更不理解将宝贵的时间花费到“寻尘找沙”上的意义，就算是宝物碎片吧，你自己又能得了什么？
不过在面上，他是绝不会和寇楮进行深入“探讨”的，他没那么蠢。
寇楮终于发现李闪的存在，眼前一亮：“李老弟你来了……”
李闪咧嘴一笑，亮出右手，袍袖落下时，便见他拇、食两指之间，拈着一颗碎石子儿一样的弧形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金属光泽。
“真到手了？”寇楮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忙冲上前去，将那碎片抢在手中，看了又看。依着主上指示，这法宝碎片都是细碎无比，但彼此之间，若能在原先的结构上相邻，就能拼合在一起。
像这半片谷壳般大小的碎片，十有八九是多粒碎片拼接在一起的，恐怕还要超过他那玉盒中，辛苦收集到的七八十粒“细沙”的总价值，那可是他这四个月来的全部收获。
这碎片本是在一个散修手中，昨日寇楮发现后就想购入，却因过于急切，让那人出了疑心，准备捂宝，以至于功亏一篑。一直结伴同行的李闪却道有办法解决，单独去了，如今不到一日，果然得手。
将碎片放入玉盒中，虽说再没有其他的碎片沾上，但彼此已经有了呼应，寇楮封了玉盒，连迭赞叹：“真不知老弟你怎么得的手，那人分明起了疑的。”
李闪傲然一笑：“说到底他也只是想占个便宜吧，抓着这心思，设一个局，骗过来就是。当然，能这么轻易到手，也有点儿出乎意料。”
“只要到手就好。”
寇楮这时的情绪也恢复过来，将玉盒仔细收好：“事不宜迟，咱们争取今晚上就进城，将盒子交给……道兄，就没事了。”
他哈哈的大笑忽又高了一截，以至于忽地含糊其词，将“虚生”两字压下去，而“没事”两字，则是他们制定的暗号之一，意思正好是反过来的。
李闪头皮发麻。

第236章 生机沉淀 深渊血眼
为主上办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寇楮一直加持着五方通灵符，这是主上赐予的能力，对生灵的敌意感应尤其敏锐。八里之外，就有这么一个目标。
是谁？
寇楮很是疑惑，他和李闪这一年来确实在北荒东奔西跑，但完全是收集宝物碎片，不涉其他。两个通神境界的穷鬼，也没有任何打劫的价值，便是有，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在八里之外缀着。
八里呢，没两把刷子，是绝不会放开到这种距离的。
寇楮定下心神，和李闪又说了两句废话，这才动身，两人的神经暗中已经绷紧了。
他们距离丰都城本就不远，一路急赶，不过半日，就已经踏入丰都城的郊野，虚生派人驱车过来，他们登上了车，在期间，后面的尾巴一直缀着，而且似乎也有别的接应，这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
在车上，李闪松了口气，论机变，他肯定是在寇楮之上的，越想越不对劲：“是不是昨天……那一轮买卖太顺了！有人专门给咱们下套？”
寇楮嗯了一声，心神倒是渐渐笃定，这边的消息已经传给了主上，有他老人家关注，自己还怕什么？
※※※
“有目标，有接应，想必就是他们了。”
邵福打了个呵欠，懒散的态度表露无疑。他就是卖宝物碎片给李闪的人，其真实身份乃是盘皇宗三代弟子中，最精于潜形匿迹之术的一个，修炼是无形剑诀，有还丹中阶修为，也算是宗门着力培养的英才。
这一年来，盘皇宗的日子绝不好过，在黄泉秘府争夺战中，宗门没被抓着明面上的把柄，但人家八景宫又岂是好欺的？
一道责难的符诏下来，盘皇宗在双盘城的根基，一下子就萎缩了大半，刺曲、破劫两位祖师，都是深居简出，十个人里有八九个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甚至有传言说，这二位已经被辛天君镇压在某地。宗门弟子的活动更是大大受限，如今出来办事儿，也是偷偷摸摸，好不让人生厌。
当日黄泉秘府外，那一场暴乱，他也参与了，当日刺曲所言，余音犹在，盘皇宗就成了烂摊子，确实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也怪不得这段时间，已经有几十个弟子叛出宗门，转投各堂口、门派名下。前段时间，就有血报堂的管事找他，邵福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动，而此时，他被派出来做事了，这种情况下，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他只希望早早抽出空来，和血报堂那边谈谈条件：
“再跟一下，准备动手！”
在丰都城接应他的这位，态度可就端正多了，端正到只会说一句话：“还是等上面的意思吧？”
邵福本懒得理会，可见这人面生，又是个鬼修，肯定不是盘皇宗的，就问一句：“老弟你听哪个‘上面’？”
鬼修摆出茫然之相，邵福摆摆手，再没兴趣说话。
他当然知道，盘皇宗后面，有个“王上”，是一位极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过，对他们这些弟子而言，所谓“王上”的神秘和威严，一次败仗就败落得差不多了，邵福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那“王上”从未露面，倒是派了个使者，就是赵子曰，据说死在了黄泉秘府中。而那人在北荒，似乎还管着一支力量，属于什么‘十方’治下，眼下这鬼修，应该就是了。
以前这些事儿，宗门可不会让他这样的三代弟子涉入太多，而如今，局势紧张，宗门内的步虚强者，动一动都有几十道目光盯着，可用之人越来越少，自然就难以顾及。
可如此行事，岂不更是千疮百孔？
这他娘的就是条破船啊……
感叹未尽，那辆蜥车已经减慢速度，拐入了城郊一处建筑较为密集的区域，他和那鬼修也跟过去，由于这里人烟渐密，干扰颇多，他也要靠近一些。很快，他们进了街道，鬼修很称职，对这里的地形还是非常熟悉的，邵福锁定方向，鬼修选择路径，进度相当不错。
“他们停下了。”
邵福提醒鬼修，注意距离，脚下自然放慢。此时他们来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街上人影稀少，也在此时，另一条巷道中，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儿拐过来，彩衣雪肤，十分可爱，邵福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一圈五色光芒涨开。
光芒一闪即逝，而街上，已是空空如也，邵福、鬼修、还有那小女孩儿，统统不见了。
※※※
余慈睁开眼睛，这是他一年多来首次做这个动作，体外似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膜，给躯体以压力。稍稍怔了下，他才记起，这是乌蒙蝉蜕。他的肌体是前所未有地敏锐，像乌蒙蝉蜕这样，几与本体同化的宝物，也让他觉出异样。
目光烛照幽室，室内摆阳春面和一年前没有任何变化，在辟尘法阵的作用下，连灰尘都没多一颗，仿佛一年的时光在这里凝滞了。
余慈则不会受此错觉所扰，他做了一个缓缓吸气的势子，其实一点儿外界的浊气都没进来，天灵处却似是开了个口，有源源不断地纯粹精气灌入，这是他一年来在承启天积蓄的后天精元，对寿数无用，却能调和阴阳，使全身上下的骨头关节，都在鸣动，筋络伸缩，毛发簌簌微响，整个身体发生着全面而细微的变化。
这是他筋骨皮肉从一年的沉眠中醒来，适应新的活性。
然后他下了榻，随手凝结水汽，成了一面镜子，照出黑漆漆的模样。这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余慈干脆揭下了乌蒙蝉蜕，水镜中，现出他赤条条的身体。
皮肤非常之苍白，没有半点儿血色，连血管都难见到，肌肉线条不像以前那么流畅，虽说没有赘肉什么的，但也没了光泽，如果仔细看，所有的毛细孔都封闭了，相应的，口鼻呼吸也完全停止。
他的脸盘非常瘦削，眼睛凹陷下去，使得轮廓都变了形，现在他要是走上街头，恐怕就是熟人见了，也没几个敢相认的。
余慈一点儿都不惊讶，身体的变化，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先天元气的损耗，如今他躺在地上，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认为他是死人，前提是，没人会看到他的眼睛。
便是余慈，见到水镜中那对幽暗的眸子，一时也有点儿失神：从中看不清瞳仁和眼白的界限，有暗红的颜色掺在里面，仿佛在黑沉沉的深窟里，翻涌的血浪。
这是一对能让人做噩梦的眼睛，是一年来与死亡共存导致的气机异化。
余慈深深吸气，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这时眼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状态，就是显得灰黯无光——出去见人倒是没问题了。
重新披上乌蒙蝉蜕，恢复到九烟的状态。很快，封闭一年多的洞府石门打开，余慈走出门外，眼眸纳入外间如星辰般的人工光源。
即使隔了这么长时间，有虚生和寇楮这些耳目，他对丰都城乃至整个北荒，并不感到陌生，他甚至知道自己要找的顾执，在城中的哪个位置。
一年多没有动动，用缓慢的、最少消耗的步速，行走在空荡荡真修圈内，余慈觉得自己像一个老人家，一切有活力的东西都沉淀下来，对周围天地的影响力，也降低到最低限度。
这种状态，真的让人很不舒坦，所以，他要尽快摆脱。
这时候，小五的意念通过承启天传递过来：“呜，肚子不舒服……”
作为五岳真形图的元灵，二十五路符禁的集大成者，小五也是具备虚空神通的，否则岂能与黄泉秘府如此契合？只是化形之后，“人”之一面越来越明确，刚刚“吞掉”两个跟梢的，就有点儿不适。
余慈就笑，也十分羡慕，小女孩儿那虚空神通，才真叫一个举重若轻，境界的差距便在于此。
“不舒服就把他们扔到承启天吧，回头我自会处置。”
小五“噢”了一声，如释重负。余慈又是一笑，其实不问他也能猜到一些，在北荒，对缘觉法界碎片感兴趣的，说来说去，不就是大梵妖王那边吗……
嗯？余慈中断思绪，抬起头来，前面有人挡路。
“你是……”
余慈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缥缈，几如游丝一般。比较尴尬的是，明明是熟面孔来着，可那名字到嘴边，余慈竟是生生地给忘了。一年来在死魔劫数里挣扎，对一些浮飘的记忆，他的反应有点儿迟钝了。
面前的女修用一种比较古怪的眼神看他，半晌才道：“你终于出关了，跟我来吧，宫主想见你呢。”
“宫主”这个词儿，给了余慈一个刺激，让他一下子想起来，眼前带着点儿骄傲的女修身份：“紫蕖姑娘……三宫主不是已经离开了？”
据余慈所知，早在大半年前，湛水澄就离开了丰都城，说实话，今天见到紫蕖，他可是相当吃惊来着。
紫蕖看他一眼：“三宫主也留了点儿东西给你。”

第237章 隔空密会 极轨天珠
紫蕖的言语表达非常古怪，余慈有点儿不太想去，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他几乎没有迟疑，便回应道：
“请紫蕖姑娘引路。”
不一刻到了圆光阁，余慈对这里也算是熟悉了，不过看起来，紫蕖并不打算引他进入原来湛水澄的居处，过了前厅之后，就拐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余慈仍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面没什么别的想法，既然来了，早晚要经一场，何必多想？思虑费神，他也要节约着用。
两人整体的方向是朝下的，余慈也看出来了，这里应该是靠近地脉窍眼，更有法阵罗列周围，是圆光阁紧要的修行之处，他的洞府内，也有类似的布置，当然，比圆光阁差得远了。
他这么走着，紫蕖却是有些奇怪，一层层法阵的灵光扫过，起的是一个检测的效用，每个经过的人都要有点儿气机反应，可这九烟气息自然收敛，便如枯井一般，几乎没有任何反馈，能做到这一点的，根本就是死人！
紫蕖忍不住看去一眼，也在此时，前面渐渐宽广的视界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那宫主？
余慈心中刚生出这念头，就给修正了，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到地方呢，那一位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亲来迎他。
离得近了，看得更仔细些，他眼皮忽跳了下，眼前这位，很是眼熟。
那人站在法阵灵光之中，在脸上覆了一个丑陋的雷公嘴面具，身姿却显出，是一位高挑健美的女性，身上披一层甲胄，完全按照体形曲线打造，大半是金属材质，部分则缀以柔软的丝甲，如此倒更突出其惊心动魄的形态美。
不过，其肘后部突起的尖刺锋刃，也绝对可以让人心头凛然。
这位，余慈确实是见过的。
重器门的人物！
当年在剑园，就是这女人追杀，将他两度逼入地下，狼狈得很，一晃五六年过去，此人倒是无甚变化，当然，修为是长进了好多，一时间倒是看不出深浅。
啧，他早知道重器门和蕊珠宫的关系，可现在已经全然不遮掩了吗？
紫蕖和这位披甲女修打了个招呼：“文英，九烟已到。”
余慈算是第一次知道了“旧仇”的名字，那边文英略一点头，丑陋的雷公脸面具上，铁青底色和古铜尖喙，闪烁冰冷的金属光泽，甚至掩过了她眸子的神采。她一语不发，转身在前面领路，依序开启后方的几座石门。
圆光阁的这种防护，真是让余慈本人的洞府望尘莫及，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约有二十尺方圆的静室中，室内无人，只有一颗明珠照亮。这里应该是做修行之用，可是余慈看到，室内处处画着符纹，导引灵气，固然是玄奥非常，却使得原本精纯的灵气分流，修炼的功能被严重弱化了。
不用说，这是蕊珠宫哪一位的手笔吧。余慈摇摇头，这样一样，圆光阁这个修行的上好窍眼，可就要废了，至于什么“宫主”，连个影儿都不见。
余慈倒是很沉得住气，垂手站定，不动声色。
文英进来静室之后，径直走到符阵的关键处，后面，紫蕖关闭了进来的门户，原本已是静寂的环境，更是绝去了其他一切声音，只有生灵吐息的感觉依稀留存，这里面，不包括余慈的。
紫蕖又看他一眼，而这时，前面的文英伸展手臂，呼啦一声，静室内的光线猛然一暗，文英手上，一件天蓝颜色的斗篷展开，随即覆在符阵核心区域，上面缀着繁密而规整的纹路，闪闪发光。
余慈意识到，这也是一件经过特殊设计的法器，随后，文英在室内走动，开启了符阵的几个关键节点，细密的气机运化开始。
余慈不免要表现出一些惊讶的态度了：“你们这是……”
紫蕖竟然回应了：“宫主尚在飞泉山，需投射分身在此。”
好嘛，果然是这样。飞泉山，那是在离罗江中下游，南国界域，离这亿万里开外呢。
余慈嘴角抽了抽，未等感慨的心念明晰，头发忽地一紧，仿佛是一道冰泉倾下，清凉寒彻，又有着沛然大势，让人难起抗拒之感。而符阵上的天蓝斗篷，则似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显出模糊的身体曲线，兜帽之下，则一片空洞，不见面目。
室内，紫蕖和文英都跪了下去，恭敬行礼，然后，依次退了出去。
怎么，还是一场秘会？要说余慈在剑园时，见过类似的情形，只不过那时支撑的一副重甲，那重甲此时还放在他的云楼树空间里呢。
想到这里，他倒是有点儿想笑，嘴角刚勾了一勾，全身又猛地一僵，空洞的兜帽下，有一束无形的压力抵至，类似于常人的眼神，但更为虚缈深沉。
余慈知道，遥远的虚空之后，确实有一位此界顶尖的宗师人物看着他。
紧接着，那人自报家门，用似曾相识的话音道：
“又见面了，我是羽清玄。”
“……”
淡淡一句话，便如一把利刃，戳破了乌蒙蝉蜕，撕开了卢遁、追魂等等虚假的壳子，直抵他的根本。余慈只能保持沉默，坦白说，他的脑子出现了一刹那的断层，这是真正的“震惊”，绝不以意志为转移。
同样的，人之本能也让他心里缀了个沉甸甸的疑问：她是怎么发现的？
对面，斗篷之后的那位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似乎宣告，又似解释：“天垣本命金符确是上乘修行法门，只是上应天象，难有私密。或许是如此，朱太乙自落本命星，虚位以待，又为你遮蔽天机，不过，我能看破。”
听到朱太乙之名，余慈心里就是一抽，朱老先生对他的关爱照顾，他此生难偿，至于羽清玄所说的事情脉络，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继续保持沉默，对方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话：“一年前，水澄要我救一个据说是修炼太玄封禁的天才人物，我以紫微斗数算你寿元时，才将星象对应，你已经寄托星辰于北落师门？”
好吧，湛水澄也是想帮他的，只不过貌似求错了人……现在瞒扯，实在没有意思，余慈缓缓吸气，咧嘴笑了一下：“羽宫主，剑园别后，一向可好？”
这算是正式承认了。
此时符阵迸发的灵光开始收敛，然后余慈就看到，天蓝斗篷略一抖动，径直从符阵中走出来，离他极近，那黑沉沉的兜帽空洞，真的很给人压力，有那么一刻，余慈简直以为羽清玄要下杀手，但最后只等来了一句话：
“你受的是法门亦或道统？”
余慈怔了下，他知道羽清玄的意思，受法门可说是个例，但受了道统，那就等于是接了上清宗的传承，以羽清玄和上清宗那扯不开的血脉联系，态度自然会有极大的不同。
最安全的说法无疑是后者，但余慈最终也没多话，他考虑一下，取出那由朱老先生交给他的紫红珠串，在手上一晃，现在，应该是最应该使用的时机吧。
他至今不知朱老先生给他珠串的意义，但愿意遵从朱老先生的安排。
手上一轻，那紫红珠串已被对面的斗篷人影摄去，余慈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羽清玄只是投射过来一道清气，借物拟形，并没有真正的躯体，所以那紫红珠串就像是浮在半空中，慢慢旋转。接着一声微响，其中一颗珠子竟是给分出来，珠串整体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余慈眉头又是跳动，但还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那颗木珠，是朱老先生后来加上去的，里面是天垣本命金符的修炼法门。
哧地一声响，那颗单扯出来的木珠，竟是给弹回来，余慈接住，目光却看那边的珠串，最后忍不住提醒一声：
“羽宫主，这是朱老先生赐我之物！”
“是给我的。”
“呃？”
“确切地说，是给任何一个能够运使这‘极轨天珠’的上清故旧的。”
朱老先生说这珠串没有名字，羽清玄却说是什么“极轨天珠”，余慈其实信后面的更多些，只恨所得的信息太少，完全被羽清玄牵着鼻子走。
他还迟疑是不是要多耗些脑力，珠串已经不见，天知道让羽清玄收到了哪里去。紧接着，便又听她道：“你的寿元消耗仍超出常理。”
余慈也不惊讶，这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只点头道：“宫主慧眼如矩，还有大概三五年的光景。”
但很快就不是了，余慈有把握将其迅速抬高到一个较稳定安全的阶段。
羽清玄反倒静默下来，好半晌，才又发声：“朱太乙很会教徒弟，可惜，徒弟却是个蠢货。”
余慈没有反驳，他相信，朱老先生为他做了这么多，肯定对他有未形之于口的殷切希望，而以他如今的境况看，说一个“蠢货”，并不为过。
正想着从羽清玄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胸口忽地一闷，华丽的天蓝斗篷微掀起来，那未化为实体的压力，似乎就是投影分身无形的手，揪着他的心脏，随时可以一把捏碎。
“活不长，你活着还有何意义？”

第238章 百岁之约 万事俱备
这是威胁吗？
垂头看了眼受压迫的胸口，余慈微微一笑，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绝没有半点儿虚假。
这一年来，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死魔劫数的威胁下，如何维持“不动”之势，包括先天元气的坚固、元神真性的明透、肉身机理的稳定和心念意志上的硬朗等一部完整的“文章”。
死魔临头，他消灭不掉，解决不了，但却能够用一次次坚忍的磨练，将自身破绽一点点地挫消，形成无懈可击的防御态势。什么样的死亡，都无法动摇他的根本，所谓“江流石不转”，即如是也。
死亡在他这里被“异化”了，羽清玄要用这种方式，他倒是更为放松。
“在下觉得，只要活着，就挺好。”
“你不必发什么感慨，朱太乙没有对你说起过，极轨天珠的用法？”
余慈保持着笑容，很老实地摇头。
“所以你就这么挥霍自己的资格。”
“咦？”
胸口骤然一闷，压力在增大，余慈的心脏脉动相应地调整，不是变快，而是更慢了，有外力帮忙，省劲儿嘛。
这是自然的调整，早已进入余慈的本能。
羽清玄声音沉沉：“挥霍之后，再懂得精打细算，也没用处。朱太乙送你极轨天珠，想必是要借此助你锁定他那太乙星，然而就算是由我出手，搭建起来‘星轨’，送你移转星域，也需要四十九载，随后还要精修苦练，力争长生，百年之期，也是少的，那时你早已骨肉化灰，朱太乙的期许，又有什么意义？”
星轨？
余慈表示更深的不解：“我从来没想过用什么‘星轨’……”
他话只说半截，其实他觉得，借助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已经是最快捷的办法了。四十九年……他可绝对不准备用四十九年，才闯入步虚境界。什么星轨，他不在乎！
羽清玄回应平淡：“志气可嘉，然而紫微垣有三十九星官，近三百五十颗星辰，你确定归垣之后，可直抵太乙星？若不能抵入太乙，接受上清道统，又凭什么让你活着？”
道统？这就是朱老先生的愿望吗？
余慈念头转动，脸上依旧在笑：“活便活了，也不凭宫主的意思。”
谈话到这儿，有点儿进行不下去了，余慈倒也不想和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搞僵，只不过，这位并没给他缓冲的余地。他只能针锋相对，反过来若是低脑袋、赔小心，被直接抹掉也说不定。
气氛僵滞很久，余慈已经暗中联系小五，准备一有险情，便借承启天中转，将小五投影在此，投影对投影，距离不同，消耗不一，想来还是小五胜算大些。
但必须要说，他绝不愿意就此翻脸，所以，数息后，他主动开口：“如果是朱老先生的愿望，我愿尽一切努力满足，这和所谓‘资格’毫无干系。”
“空口白话。”
“宫主说要相助，在下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眼看又要僵掉，羽清玄却语气一缓：“我何曾说过要助你？不过是还上清一脉的香火情分。现在，我拿走极轨天珠，而你若想活命，要做两件事。”
余慈用沉默回应。
羽清玄继续说话：“第一，你去寻找延命之法，以一百年为最低限，达到这个标准，你来找我，我以‘星轨’将你的生死玄机送入紫微垣，进入步虚境界，接下来，你就要用剩下五十年的时间，证道长生……”
余慈咧咧嘴角：“第二？”
“第二，培养出一个修炼天垣本命金符的上清弟子出来，一旦事不能成，便要代替你寄托太乙，承继道统。”
余慈一听就乐了：“前面还靠谱，后面这条，难道羽宫主以为，天底下谁都有你们太玄一脉教徒弟的本事？我……”
说到这里，他面色微变。胸口连震，来自前方的强压，化为千丝万缕、又震荡变化的力道，在此处汇结。
他此时全身精气尽都封存，如枯井一般，但相应的更是敏锐，当下就提气相抗，要将这力量挡出，然而双方乍一接触，那边力道变化便已消散。
余慈没有大意，泥丸宫中，元神悬照，无形灵光转眼在体内扫荡七八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才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盯死那天蓝斗篷，眼睛已经没有掩饰，变成了幽暗的血色。
羽清玄也没想到余慈的反应是如此迅速，她投影过来的力量层次并不高，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想加持封灵术，还真比较困难，她也不想就此罢休：
“我施封灵术，可在你死后，制止灵光流散，助你转生，且对你平日生活、修行全无影响，何必紧张？”
余慈讶然，太玄封禁这也能做到？长生以下，转世重修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不说难度重重，只说在母体中走一遭，那胎中之迷谁人能挡？最后还是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婴孩，与死无异。
要是太玄一脉能做到这点，天底下的修士还不前赴后继地找上门去？
果不其然，羽清玄随后道：“转生后胎迷难解，但能护持根基，印入先天灵识……至于此后之事，便与你无干。这是第二个条件！”
这羽清玄，分明是认定他难以补上百年寿元，直接就预防万一，做他的身后事了，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余慈哈地一笑，不再多说，也不管那极轨天珠了，开始后退。
对面也没逼迫，只在他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沉沉道：“不能自救，空有信心也枉然。”
余慈不说话，也许这位羽宫主是好心，但确实与他现况不符，他没必要多此一举，这些东西，也没必要解释。
加在身上的压力时时起伏变化，羽清玄从来没有放弃过出手的想法，不过余慈总能针锋相对地做出气机反应，而且，她的无上灵觉也有种莫名的警惕，觉得除了表面上的东西之外，余慈那边，还藏着什么。
石门很轻易就打开了，门外两位战力高强的女修，也没有任何动作，当然，凌厉的眼神不算。
余慈知道这是关键时候，他也退让一步：“百年寿元之约，在下愿意遵守。”
说罢，他就转身，身侧身后均无反应，余慈松一口气，也在此时，后面，紫蕖有些不怎么情愿地开口：“三宫主还给你留了两样东西呢。”
※※※
等余慈走出圆光阁，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场意外受到影响，继续按自己的计划进行，当然，心里面不免多了一事。
如此，他出了真修圈，寻了一辆“恰好”经过的蜥车，在城中转了一圈，逛了几个商铺，采购一番，在此过程中，关键的东西已经入手。
回程中，有人驱车赶来：“九烟老弟！”
余慈便笑，在丰都城，顾执的消息真是灵通，倒免了他找上门去。
顾执直接跳车过来，一点儿都没有因为相隔年余而显得生份：“老弟终于出关了，怎么不去找我？”
余慈用“九烟式”的态度回应：“正要去。”
“哦？”
“还要劳烦顾兄，我冲关急需不死丹。”
顾执大惊：“老弟你要冲步虚？”
这显然是个误会，余慈摇头：“延命而已。”
延命又怎能用“冲关”来表达？顾执心中疑惑，仔细看余慈面相，隔着一层乌蒙蝉蜕，他当然看不出真实的东西，只有从眼神里找，而余慈早就遮住眼中异象，眼眸看起来灰黯无光，倒让顾执很是头痛。
别看他手中不死丹从未断货，可那也是修行界少有的延命长青之宝，一颗的价值，就等于是一件五重天的法器，七八颗加起来，甚至比玄真凝虚丹还要贵重。也就是以长青门的财力，和得天独厚的优势，才能确保供应无忧。
他上次给余慈四颗，已经让师兄训斥一番，这回再给出去，若是不见效，他可真要灰头土脸了。
想是这么想，顾执却也非是常人，面上笑容不改，已将药瓶拿出：“这里是五颗，服用不死丹，十颗以下还好，再往上，非得让我师兄来配个方子才好，老弟……”
“这次出关之后，当随顾兄前往华严城，拜谢青松先生。”
这几乎就等于是允诺给长青门出力了，顾执哈哈一笑：“老弟这回要闭关多久？”
“不会再有一年。此次延命之后，我想着稍稍休整一段时间，再出外寻找进一步延命冲关之法。”
顾执也不意外，点头道：“老弟果然还是有为之人，北荒之地，不应是老弟你长留之所。”
九烟的表现确实如此，到北荒来的修士，绝大多数都是心灰意冷，自甘堕落，像九烟这般身处绝境仍不忘上进的，实在是少之又少。顾执也没想过要将九烟留在门中多久，这方是聪明之举。
“对了，苏雨仙子等了你约有五个来月，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封信笺，如今应是寄留在天篆分社。老弟你不妨去取来？”
余慈点头，表示知道了：“出关后再说。”
他现在万事俱备，只看最后一搏。

第239章 化液玄真 招摇天狼
回到自家洞府，余慈本待即刻冲关，但想了想，还是招来小五，在洞府内布置了一处四极天星神禁。
实在是因为羽清玄投射分身到此，带来了压力。这样安排禁法，或许会让一些人警觉，但在此阶段，稳妥才是第一位的，另外，给别人一些压力，其实挺好。
谢过小五，余慈坐在静室内，看湛水澄留下的东西，所有的物品都放在一个锦盒中，打开看，里面有一枚玉符、两根线香还有一个瓷瓶。
玉符是由非常罕见的墨玉刻成，上面的符箓分形密密麻麻，却是形成了一个懒洋洋的猫咪图案，形神兼备，倒似是把猫身的湛水澄刻上去了一般。余慈初时还有些糊涂，再看分形结构，猛然间恍然大悟：
这是九命幻灵符啊！
再看这精妙笔法和内蕴灵光，除了湛水澄，天底下没第二个能做到的。
至于这线香，通体翠碧，纹理细腻繁复，虽是纤细，但也十分醒目。余慈经过前段时间的恶补，倒是有点儿认识，观其色香纹理，再拿出无名香经比对，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线香应该就是极上等的“碧游香”，是采集天下一千余种纯粹灵气，以生克之法凝香入药，又经劫法宗师级数的高人以性灵之光加持，才最终成形。
燃起后，香气入窍，淬洗形神，除秽辟邪，飘飘然令人如游碧霄，又内蕴长生中人性灵气机，是修行时的上佳辅助。尤其是冲关时，若是运使得法，可大大增加成功率，这可是对长生真人都能起作用的，价值不可估量。
这两根线香，再怎么低估，其价值也要超过全效的玄真凝虚丹了。
至于最后那个瓷瓶，外面也密布着符纹，余慈看了一会儿，只知道有封存灵气之效，具体的也不清楚，想来不外是药物之类。他打开看，立时就让里面的光芒给闪了一下。
等缓过劲儿来，凝神穿透光芒，才见到瓷瓶中是小半瓶水银状的液体，闪烁着眩目的银光，那光芒冲出来，将整个静室都给铺上了一层光芒。只看表相，也知是个了不起的东西。
这玩意儿余慈就真的不认得了，又觉得有点儿熟悉，一时颇为苦恼。此时就看出那一位一贯的没头没尾的作风，连个便笺都不留……
怕药性散失，余慈加上瓶塞，暂时放在一边，本待到冲关结束后再研究，但转念一想，湛水澄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而且她留下东西，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他延命之事，有这种资源，不研究透了，很可能过期作废，那就太可惜了。
余慈就在那里动脑子，视线在三样东西上逡视来回，最后是把注意力定在了九命幻灵符上。
左看右看，只有这个符给他的感觉最古怪：三样东西里面，只有这个肯定不是延命的效用，摆放在一起，细思来就有些突兀。
他将玉符拿在手中，感受其纹理质地，又细看里面的分形结构，考虑片刻，忽地举手激发了灵符。一道深紫光芒飞落，在地上打了个滚，便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黑猫，在地上走了几步，无声无息，却是活灵活现。
随后黑猫就抬起头，深碧的眸子锁定了他的位置：
“你……九烟，嗯，叫余慈是不是更干脆啊噜？”
余慈就算有些准备，也给闷了一下，这并非是湛水澄与他隔空对话，而是留言的性质，但可想而知，下次再见面，他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不过好消息是，他的猜测没错，刚才看墨玉灵符，上面不符合一贯水平的闲笔，果然就是机关所在。
湛水澄这回相当好说话，更可能是符箓本身的限制，留言刺他一句后，便转入正题：“我看你虽然是不知轻重，但在太玄封禁上还有一些天赋，要是死掉，真有点儿可惜，所以留了两根碧游香，还有一瓶‘化液玄真’。如果你没蠢到让师姐翻掌把你灭了，应该能看到吧。碧游香傻子都会用，至于‘化液玄真’，我这里有个法诀，你记下来，嗯哼，我只说一次的！”
看着一只猫在那里唇瓣张合，指斥不休，场面确实荒谬绝伦，然而余慈却是极其用心，听那法诀，不使漏过一字。
法诀很短，且颇为浅白，千余字而已，以余慈的神魂修为，一遍足矣，而且稍稍思索，就解悟小半，再琢磨几回，其真正的用法就明晰了。
末了，他在床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那趾高气扬的黑猫行了一礼，受他一礼后，这猫便重化紫光，回到墨玉灵符上。余慈拿起再看，却见上面符箓整体结构不变，仍是一只猫儿形状，但那些闲笔散形统统不见，通体如一，灵光蕴藏，这才是最正宗的九命幻灵符。
符中藏符，用之无痕。如此符法妙技，足以令人顶礼膜拜！
余慈是真的服了，更多的还是感激。嗯，也许还有一点儿好笑：都是一个师门出来的，怎么和他生克这么明显来着？
他又摇摇头，手握瓷瓶，心里手里都有些发沉。
这‘化液玄真’，顾名思义，就是化为液态的至粹玄真。
当然，也不是形容的这么简单，要知绝大部分玄真，都是以“光”、“焰”、“风”等有形无质的方式出现的，虚无缥缈，要想将玄真化为液态，不说其中手法，单是那“量”要有多少？
话又说回来，这里面最了不起的，还真是“手法”。
修行界有个常识，还丹修士是无法有效吸收“至粹玄真”的，余慈将藏洗日月存炼符和玉宸启灵之术共用，全天开启，又是用承启天为介质，早就远远超出寻常还丹上阶修士的能力范畴，如此吸收至粹玄真，其无谓消耗也在七成以上。
想那步虚术，除了步虚登天，就是比较谁能更有效地运化玄真，这正是还丹修士的死穴，所以才要有玄真凝虚丹这样的丹药为中介。
至于“化液玄真”，不是用药，而是用大神通之士的手段和特殊心法，充当介质之用。
湛水澄用了何等手段，余慈是不甚清楚的，可那心法，却绝对是还丹阶段所无：只见其处处都落在汲纳玄真，运化生机之上，细想来，说不定就是由步虚术改化而成。
他仍不知吸收了湛水澄所赠的“化液玄真”后，能增加多少寿元，可有一点必然要明确：
这……人情，可是大了！
呆了半晌，余慈定下心神，重又参悟心法，花了约有一日时光，确认施行无碍，随时能够运用，这才罢休，原本已经坚实的底气，也更为牢固。
而此时，他必须要进入正题了。
做好准备之后，顷刻间，余慈舍弃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进入到与死魔劫数抗争时，最熟悉的状态。
江流石不转，可以说是对他当前最贴切的形容，他就像是一块在大江中的礁石，任他风大浪急，魔劫滔滔，我自巍然不动，已经做到了他这个层次的极致。
可是死魔劫数非比寻常，礁石再怎么砥柱中流，不够份量终究不成，材质脆弱也没用。实际来说，先天元气就是“份量”，修为层次则是“材质”，这两样做不成，“礁石”最终还是会被冲走冲垮。
先做哪样、怎么去做，其实没什么特优的选择。余慈用一年的时间思考、准备，还是决定，先把“材质”炼到极致，筑牢基础，再求份量。为此，他必须提升天垣本命金符的造诣，做好“移宫归垣”的功夫。
泥丸宫中，明光悬照。
元神真性呈现赤子之形，而其头顶，那颗圆润的符珠，就是天垣本命金符。
一年以来，由于要在承启天应对魔劫，运使符箓的频率和强度，那是寻常修士绝难想象的。在这种情势下，二十八宿符箓中，已有一半结成种子真符，周天星数中，像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等与斩杀死魔密切相关的符箓，也尽都磨炼成“种子”。
即使与再度进阶相差甚远，但单论修炼速度，上清宗历代宗师，有九成九都要羞惭无地了。
余慈一边内观本命金符状态，一边取出刚从寇楮那边得来的缘觉法界碎片，这样的收集，已经是第二次，前后两次加起来，数量已经是不少，尤其是那个被当成诱饵的碎片，份量十足，让他狠赚了一笔。
此时，他身前已经摆放好香案，佛骨熔炉便供奉其上，前方插一根碧游香，却未点燃。
确认一切无误，余慈启盒，其中的碎片如被风卷起，纷纷投向佛骨之中，被心炼法火烧尽。旋即彩光升腾，尺余佛像若蹑彩云，梵呗之声绕行室内，空间有限，偏有广大庄严之威。
七色宝光当头刷下，正是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
第二次见到这无上神通，那些佛颂禅唱反倒模糊起来，余慈自去观照泥丸宫中的本命金符，便见异彩流转，有跃然发动之势。各种子真符不提，那些个差了火候的符箓，便如同张开了一个个贪婪的嘴巴，要将佛光吞下。
气机跃动，余慈却是心神安定。
首先当然是二十八宿符箓中，剩下的六个，完成这些种子真符不难，难就难在要与移宫归垣同步进行，就算是有了两次经验，余慈仍不敢大意。
由散星入趋白虎，是与杀伐之气交相感应；由白虎转入玄武，则是借剑意敛藏之机，贴合天机变化。而这回，则要比上面两回难度更高，而且再没有什么技巧能够利用，他要凭着佛光神通，强行冲关！
也在此刻，圆光阁里，听香苑中，虽是相隔亿万里，羽清玄一本体、一分身仍是同时抬头，感应星象。
既然已经锁定目标，朱太乙的混淆天机之力对她再无作用。在她通究天人的感应中，玄武星域，属于那个小辈的生死玄机，从深沉的藏敛中“醒来”，借着一种奇特莫名的力量，奋力一跃，与另一方星域相接。
北落师门光华收敛，而在另一侧天域，一颗相对暗淡的星辰则是接连闪烁。
“果然，死灰燃尽，难以尽情生发，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旁边紫蕖发现宫主的异态，她也聪明，知道是说余慈，按着学来的星象知识，想了一想，仍不太明白：“宫主，怎么个差强人意法？”
羽清玄轻声道：“不算那颗散星，他第一回寄托生死玄机的星辰，居于毕宿，星力灼然，甚是契合；其后北落师门不必说，乃是天域第一等的大星，光华朗朗，自具玄妙。而此次投放生死玄机，却是落在招摇星上……”
紫蕖想了一想，有点儿明白了：“招摇星确实不太明亮，这就证明他失败了？”
羽清玄莞尔：“他身上死气充溢，或是正受心魔困扰，与青龙生发之势迥然有异，能够移转星域，已经是很了不得，况且寄托星辰本身，对他修为并无妨碍，哪有失败之理？只是招摇星主兵杀，与青龙星域真意相悖，此后要蹉跎一段时日……”
说着，她又有些不悦，如此蹉跎，岂不是更加无望？
心念未绝，感应又变。便“见”天域中，有一道目力永难发现的奇妙“线条”，自招摇星起，一路延伸出去。转眼出了青龙星域，转入朱雀，与那边最为明亮的一颗星辰交接，灼灼光芒，令周围星辰，黯淡无光。
“再转天狼？不，还没有，这是双星……嗯，四星交感。”
余慈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朗照，深渊血潮都似是燃起了火，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依旧没有消减之势，凭着佛光神通，他硬是将十二个二十八宿符箓精进圆满，但这个，还未足够！
本命金符已经完成三次种子真符的拼合，九曜六符、元辰六符、二十八宿。三次合起来，共计二十四枚。再算后面周天星数中，有两枚已成，这样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还多。而经过这些年来的运用，尤其是近一年来，在承启天的支持下，无休止地运使符箓，他已有了更进一步的心得。
天垣本命金符初成时，他明确生死玄机，知道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北斗劾魂注死术等符箓涉及生死大势，自成脉络。
接下来他又觉察出，太阴炼形法、藏洗日月存炼符、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三符递进，洗炼形神、通达骨络，又成一体。
若将天垣本命金符视为类似于人身的整体，这两条“线索”，就像是两条“大筋”，有通贯全身之势。将原本层次分明的符箓，连缀成一条上下通达的脉络。这样一来，纵横交错，其结构比原来更为清晰明确。
由此余慈更返归基础，想到朱老先生传授的“诸天飞星”符法，按照窍眼多寡，可以划分为九曜、十二元辰、二十八宿，周天星数四个层次，而按照功能区分，又有诛邪、炼度、祈禳三部。
受此启发，余慈除了在“横向”的层次下劲儿，也开始深入研究“纵向”的符箓脉络，果然有了新发现：
出有入无飞斗符、虚空神行符、二十八宿中的隐沦飞霄符、周天星数中的解形玄变符，都是由遁术生发，后来就有解形存神的避劫之功，可视为一体，此“筋络”在祈禳部中；
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二十八宿中的赤天降魔金光符、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都是以击杀魔物为主，又都是“神光”体系，也能融会贯通，此“筋络”在炼度部中；
九曜龙渊剑符、剪虹绝光法、二十八宿中的太白赤血杀咒、周天星数中的太一斩邪符，都是锋芒毕露，破空断云，彼此共鸣，有“剑符”之意贯之，此“筋络”在诛邪部中。
这些个都是余慈验出条理的，由此形成一条条筋络，穿插并行，贯通三到四个窍眼层次，形成独特的气机结构，有种“一以贯之”酣畅感。这是余慈在以前从未发现，或是忽略了的。
他能够感觉到，这是一个高效突破目前困局的契机，所以他要去做！
二十八宿符箓已成，等于是这些“筋络”已有大半完成，接下来，余慈早已经安排好了侧重点，像是北斗劾魂注死术、太一斩邪符、解形玄变符这些关系到“筋络”完整的周天星数符箓，就是照顾的对象。
不计成本和消耗，凭借着寇楮、李闪这一年来的收获，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就像是永无衰竭，加持在天垣本命金符上，元神真性更放出光芒，与之相接，借佛光神通，以几等于无的消耗，解析变化，与之相应，刚刚转投的招摇星，果然是放出气机，与其他星域对接。
余慈微昂起头，来自青龙星域的勃勃生机，透过星辰，转接而下。此时尚不及在前两处星域时，浑化同一的妙处，可是在另一方遥远的星域，却有一团炽烈如火的力量，也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余慈知道，那是天狼星！
这还不止，还有毕星、还有北落师门，生死玄机没有移动，却有某种奇妙的联系，发生在四颗星辰之间。
再由此拓展开去，更是发生在四方辽阔星域之间。

第240章 投影三垣 半步登天
“毕星、北落师门、招摇、天狼……个个都主兵杀之事，此人杀性倒重。”
初时的惊讶过后，羽清玄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若以此进驻三垣，后面到紫微垣，便是至勾陈，也不会到太乙。这可真是个麻烦。”
紫微垣中三十九星官、三百五十颗左右的星辰，各有天机呼应，与修士心性息息相关，她的担心绝非没有道理。
圆光阁和九烟洞府相隔不过数里，她心念一动，便有神意透过，然而才抵外围，又倏地收回。不知何时，那洞府内层，竟是布下一个极厉害的禁制，将里面护得严严实实，她不想惊扰余慈冲关，故而神意一触便回。
果然是颇有几分运数。
如此禁制，也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布下，这人的实力，比情报上可要强上一大截。羽清玄再度调高对余慈的评价，也在想，若是真的寄托“错”了星辰，又该如何是好。
念头再转，她又摇头：如今不过四星联动，距离圆满还差得好些，便是进驻三垣，也绝不可能一步登天，直入紫微。她大概是被余慈超乎常理的修行进度震了一下，竟然忘记了这些常识。
移宫归垣乃是逆天之举，尤其在归垣阶段，没有步虚之力，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当然，见余慈的进度，她承认，此人确有希望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登入紫微垣，可那定然是步虚境界的中后期。成功之后，马上就要面临长生关的压力，又如何能调适得过来？
若余慈依她所言，通过“星轨”直趋而入，固然是要耗掉四十九年时光，但起步就在紫微垣，必将筑下最坚实的根基，这般修行，才有机会冲破长生关，将上清道统传下。
传不下上清道统……想必朱师伯在天之灵，亦不会瞑目。
感应中，紫微垣那一颗算不得如何夺目的星辰闪烁，带起她一声浅浅叹息。
紧接着，她又皱起眉头，看三垣星域里，一个晃动不休的“光点”。
※※※
余慈现在有点儿乱。
生死玄机寄托招摇星，除青龙星域外，其余三方星力也都传来感应，而且变化多端。前一刻还是白虎凶煞的肃杀，接下来就成了朱雀之灼热奔放，再一个恍惚，又直坠深海，体验到玄武沉厚之力，而这一切，往往都有青龙星域的勃勃生机游走其中。
如此变化，直令人眼花缭乱，照应不及。
余慈好不容易筛下这些迥异的特质，还原星力之本，探索气机交互作用的机理，倒是很自然地想起了心内虚空中的星辰天。
那自高而下，垂落四方的天穹结构，就像是一个倒扣的海碗，其实任何一个修炼天垣本命金符的修士，其最终的气机运化结构，都应该是这样的。
只不过，直接步入三垣的修士，是“由上而下”，从三垣“溢”往四象天域，算是顺天而为；不幸移宫归垣的修士，则是“由下而上”，从四象天域反推上去，最终才能在三垣中搏一个位置。
和先入三垣，轻而易举控制四方星域的修士不同，移宫归垣的修士必须接受一个基本事实：即未归垣之前，只能用“碗沿”上的某一点承重，注定很难找到平衡，聪明的做法是：舍弃整体，只留一部，比如在白虎星域就与白虎真意混化，不论其他，才能避免尾大不掉的局面。
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进入“归垣”阶段，只有在中央星域找到支撑点，才能最终平衡四方星域的气机，将天垣本命金符推上圆满境界。
说来简单，做来却难。
苍茫而辽远的星空，任何人都无法把握，想要通过四方星域那粗陋的气机联动，找准支撑点，需得是将每一个“移宫”步骤都做到尽善尽美，用后天的艰苦磨炼，达成相对的平衡，这时才好捕捉天机，锁定目标。
余慈现在，其实也只是移转三宫，最后的朱雀星域，只凭气机锁定。有此指引，日后修行确实水到渠成，但现实是，他无法以点代面，真正把握到朱雀星域的气机运化，“平衡”一说，无从谈起。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星空无垠，心内虚空的星辰天域却是有限的。
某种意义上，星辰天既是余慈修炼法门的显化，又是天人交感的映相——这就是星空在心湖的倒影，当余慈在其中找到了四方星域的位置，向中间、向上方延伸，大致的位置总能找到。
当然，只是大致而已。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不可能凭借这个法子，精准锁定某个星辰的位置，只能确认，那里就是三垣没错。
竟然已经到三垣了！
余慈觉得自己应该表示喜悦什么的，可问题是，残缺简陋的感应，不可能帮助他“跳”上去，如今他的生死玄机依然寄托在招摇星上，在三垣星域的，充其量就是个投影。
而且，是一个没有明确寄托对象的，孤魂野鬼般的投影。
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依然照下，成为支撑他移宫归垣的最大力量，似乎永无休止，就是一个投影，也足以运转四方星域，有圆满之意，硬生生将他的层次再度拔高。
可这时，余慈生出警觉。
他以前一直注意，将天垣本命金符的提升和移宫归垣结合在一起，因为后者的难度要远远高于前者，他必须要借助升阶时力量，才能完成那一次等若星空迁徙的跳跃。
可现在，移宫归垣的进度首次超过了天垣本命金符，余慈估计着，这和他贯通“筋络”有一定的关系，因为这使得本命金符的结构更紧密、更完备，甚至蕴藏着一些奇妙的、难以解释的神通。
可是，他现在不需要任何不确定的东西。
生死大事，容不得半点儿随意疏忽。现在的情况，分明已经不在计划中了，他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还是转移目标？
余慈没有任何迟疑，转移！
移宫归垣从来都不是本身修为的决定因素，它只是决定修为的“品质”和“可能性”，所以上清宗有“三垣”方可登步虚的传说，余慈当然想进“三垣”，也必须进“三垣”，但未必非要现在钉上钉子。
不计损耗地使用佛光，他在顷刻之间，就将近十个符箓，磨成了种子真符，这本应该是常人四五十年的修行，佛光再强，也有底限，但他必须为接下来的程序留下余量。
比如，湛水澄给予的心法，想做到尽善尽美，没有佛光加持，怎么能成？
二十八宿级别的十二道灵符，已经汇入天垣本命金符中，而投影进入三垣，那运转四方的圆满真意也反馈回来，将根基进一步夯实，余慈元神之上所悬符珠，放出千丝万缕的气机，重塑形神联系。这些变化在形体上还不显，但在元神处，就像是在表层镌刻下一层精致的花纹，又像是肌体纹理，使之更具质感。
此乃先天纯阳显化之兆。眼下余慈若是阴神出窍，几可等若实质，不用符法，硬碰硬灭掉几个通神修士，等闲事尔。
余慈睁开眼睛，神光打闪，香案上的碧游香便点着了火头，青烟袅袅而升。
碧游香需要纯阳真火才能催发，余慈纯以目力点燃，这已经远超出还丹修士的层次了。
无需呼吸收摄，青烟氤氲于室内，形成一个由烟气构成的圈子，地脉窍穴透入的灵气，经由烟气圈过滤、染化，自然变动，与他体内元气交流，感觉就大不一样，明显更有效率，也更具玄妙。
按照无名香经上的说明，这就是长生中人的吞吐天地元气的效果，妙用无穷。果然，刚刚显化纯阳之兆的神魂颇是受益，因为佛光速成而略有虚浮的根基渐渐稳固。
余慈将瓷瓶持在手中，却不即刻打开，瓶中的化液玄真太珍贵了，还是用做压阵才好。
他默颂法诀，借助那特殊的元气吐纳之术，将身体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然后就联系碧落天域的承启天，以形神物象的变化，影响那边的元气流转。
在冲关之前，余慈早吩咐了虚生老道，此时承启天中，一个真灵投影都不见，最是安静，没有任何干扰，一年来，储存起来的至粹玄真，以法坛为中心，化为一道光束，冲霄而起，在天穹之顶嘭然散开，化为朦朦光雾，充斥百亩天域。
余慈本体这边，立刻有了感应，泥丸宫中，元神双眸大睁，放出纯阳金光，有破空穿云之力，与九霄云外的那处虚空遥相呼应。
先天元气乃是元神存立之根本，莫看元神如今纯阳显化，金光焕然，却正如湛水澄所说，虚火旺盛，外表光鲜，残余的那一点儿根基，虽是千锤百炼，却固而不稳，本能地渴求雨露滋润。
越是如此，余慈越要定心。
死魔劫数无穷无尽，往往在希望到来之时，给人致命一击。余慈完全是把当前的情形当成劫数来对付的，他稳定心神，只是在运转心法，让那宝贵的光雾，一点点渗入天域，为其吸收，再汇聚成河，偏又加一个拦截的“大坝”，使之不至于立刻反馈到本体。

第241章 七星天衣 九五叱雷
余慈记得湛水澄的告诫，也深刻了解当前的情况，如果把至粹玄真丝丝缕缕地加进去，就是最标准的“添油”战术，“灶”里的虚火，足以将他一年来的成果毁于一旦。
所以，还是要蓄成势子，一气而下，方为正解。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湛水澄传授的心法显现出了效果，承启天中，至粹玄真的吸收比例，一开就达到了五成，这比最初的试验足足高了两成，而且这个比例还在迅速上升。
不必再说，梵呗妙吟声里，七色宝光连绵刷动，转眼将湛水澄提供的法诀提升到了余慈理解上的极限，吸收比例最终稳定在七成左右，已经和最初的结果整个地颠倒过来。
很快，承启天内，收集了整整一年的至粹玄真尽都消化，稍稍蓄势，便如天河般倾泄下来。
泥丸宫中，元神自发掐了个印诀，身外金光收卷，将那“天河”纳入其中，内里自然还有“虚火”作祟，不过在法诀和余慈本人的钳制下，这里的损耗最多也就是一成，也就是说足足有六成以上的至粹玄真被余慈吸纳，这已经是余慈预料中的一倍。
这个“一倍”，算到最后，可能是几十年的寿元！
随着“天河”倾泄，滔滔大势也将虚火压住。这是个此起彼落的关系，初时还要在虚火上虚耗一成，后面就越来越少，几乎有全面压制的势头。
只是这虚火连着燃髓咒、连着魔劫，又如何会善罢甘休？眼看着要一压到底，那边就串起了死魔劫数，要来一个内外交煎。
余慈哼了一声，感应到天地阴邪之气，化为一道燥热的风，吹了过来。
只是外围有四极天星神禁先挡了一挡，随后又碰到碧游香的烟气圈子，不可避免有了空当，没能与内在虚火同步勾连。反而因为这燥风，碧游香中，长生者加持的灵光自然调整，拿出来了应对魔劫的“本能”，吐故纳新的方式，又是一变。
变化就是最好的提示，碧游烟的信息打入余慈元神，激起了他的灵感。口鼻间一道灵光喷出，化成与他一般无二的人影，这是太乙星枢分身。
这时余慈修为长进，分身倒似血肉筑成，与常人无异。
那分身化为一道光芒飞去，其气机运化，和余慈无比雷同，当下就引偏了死魔劫数，“哧”地一声长音，还未飞出洞府的分身被魔劫逮个正着，拟化出的血肉之躯，瞬间苍老、腐朽，直至化灰。
死魔劫数误中副车，余慈当机立断，头顶一道金光射出，阴神出窍。
此时他纯阳显化之兆愈发明显，身外金光便是先天纯阳和湛水澄所授法诀共同作用的结果。
金光如火，但这火又不是虚火，而是纯阳火，本就是元神真性的物化，火光扫过，蓄势而下的至粹玄真便给分解成最纯净的先天元气，依序纳入。也在此时，余慈打开了手中瓷瓶的塞子。
一道银光射出，飞上静室之顶，又被纯阳火扫中，当即化为细雨香露，淅沥垂落。
“雨露”观之轻淡，实则腻如脂膏，为元神汲纳，便是轰地一声响，如火上添油，一下子将纯阳火的势头引爆。
化液玄真的功效，果然远非余慈那些粗糙收藏可比，余慈只觉得阴神剧烈颤动，纯阳火的纯度和烈度在其引导下，一下子拔升了好几个层次，阴神仿佛是给丢进了火窟里，受那高温炙烤，可所化入的先天元气，又是浓稠到了极致，如此浓度，他已是吸收不及，似是栽进了深水中，呼吸都困难。
水火交煎，余慈阴神简直给揉捏到不成形状，只有把持本心不动，才不至于给搓化成烟。
啧，弄巧成拙了。
湛水澄给他化液玄真，又传授法诀，是以常理观之：显然那猫不认为余慈初学乍练，就能把法诀吃透，吸取效率有限，故而给出的化液玄真，留了一部分余量。
谁成想，余慈有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一下子就把法诀推至极限，而且自己还蓄积了部分至粹玄真，几处加起来，就超出了余慈的吸收能力。
“瓶口”就那么大，就算里面能装再多，一股脑儿地塞过来，也要进得去才行！
受此刺激，本已经势弱的死魔劫数，一下子又兴奋起来，且是能从先天元气的勃勃生机中，汲取力量，迅速壮大——过犹不及，本就是取死之道！
遭此反复，余慈并不慌乱，既知症结，就有应对的办法，只要舍得，将多余的“斩”去就成。
他便要动手，可在此时，静室中金光大放，湛水澄所授法诀推至极限之后，倏然间竟多出了一层变化。
跃动的气机，就像是一根风筝线，扯着了与之相关的东西，向下一拉！
心内虚空中，平等天波荡起伏，稳居其中的太玄封禁，竟在余慈未曾“请动”的情况下，自然生发，化为一道冰寒真意，凭空加持。
因其主动，余慈没有什么消耗，阴神周围，粘稠的先天元气便让这天下无双的封禁之术封锁，并纳入其进一步衍化的轨道。
阴神感觉一轻，随后又被什么东西蒙上来，便披上了一件衣服，事实也确是如此：一圈光芒洒落，凝如实质，随元气波荡而摇摆，形如鹤氅，上有天星图案，又有符纹连缀，玄奥神妙。
阴神得这件“法衣”，便有灵光闪动，又化一道光芒，重归形骸。
余慈身上亦是骤沉，全身百节轰鸣，窍穴齐齐打开，连成一串，有一股外烁的力量，像是推挤一层薄膜，从余慈毛孔中涨开去，光华凝结，化为一件与阴神上同样形制的法衣，遍由光线织就，静如纱，动如烟，稍一颤动，便抖落星光。
法衣当中，七星连曜，主持中枢，自然与天上星辰暗合，星力如水，倾注而下。
余慈修炼天垣本命金符，对此最是熟悉，运用起来，绝无滞涩。心念一动，便有星光连动，内照玄关。死魔劫数吃星光一照，便似在头顶压了一座山，蠢蠢欲动的势头，转眼封死。
死气将尽，阳气初升。
失了死魔的掣肘，余慈心神猛然一畅，对至粹玄真的汲纳，自然步入正轨。只觉得阳气蒸腾，生机流动，便如荒山之上，嫩芽破土，绿竹拔节，转眼之间，满眼青翠，生趣盎然，郁郁葱葱。
想那玄武含蕴玄冥之法，意主藏敛，而藏至极处，阴极生阳，便要生发。如冬去春来，惊蛰雷鸣，万物复苏，正合了青龙真意。
岂不闻“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
余慈便听到了那隆隆雷鸣，震荡四肢百骸，连成丹道基都颤动起来，若说震波如水，那已经将他全身重洗一遍。
之前，他生死玄机投影三垣，生就的圆满真意，已将因佛光催化，而显虚浮的根基初步稳固，这雷音一起，由内而外，又是一轮洗换，夯基固本，自不必说。
一年来，他求的便是稳固根基，抵御魔劫，这一下势头翻转，竟是转守为攻，在夯实的根基下，死魔栗然，虽是不能扫尽，他却隐约感应到其脉络源头，但想要进一步锁定，就有天机蒙蔽，难以捕捉。
他也不以为意，这阴极阳生，产生的连锁反应，远非道基稳固、死魔慑伏这两项。形神变化尚不够直观，但一路雷鸣，在心内虚空，尤其是显化的承启天，却已具气象。
承启天中，风云变色，雷电交加，这便是阴阳反复导致的元气动荡，在中央法坛之上，几件法器投影也还罢了，惟有那鱼龙外相，昂头望天，漆黑长躯微微颤动。
鱼龙外相，含蕴的就是太古天龙真意，而此时他生死玄机寄托在青龙星域，同为“龙属”，焉能没有相通之处？
尤其是雷声一响，所谓“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原就是龙之天性，又有“甲木”在东，为天干之首，普化万物，其象在天，为雷为龙，正可贯通真意，那鱼龙外相再也按捺不住，飞腾而起，在虚空中往来盘旋，沐浴雷火，深浸星光，与东方星域遥相呼应。
以余慈的性子，万物生发之力，体会未必有多深，但掌控雷火，运转枢机，却是他修道以来，比较擅长的一路，天人相合，浑化同一，几在眼前。
然而另一方面，龙行九霄，风云激荡，当此天龙真意勃然而发，鼓阳正之气，与天地元气共鸣，百亩大小的承启天，倒是有点儿招架不住，一时间动荡不休。
余慈正体会青龙威煞，也不管他，慢慢这雷光便有溢出，在碧落天外激闪，引来一行人的注意。
三道人影呈品字形，从碧霄飞过。
居于右翼的是莫枭，这位阴山派出名的剑手，很是躁动，自从他领了这份儿差事，就是如此了。
阴山派中，他与浑燎是出了名的死敌，都是步虚级别的剑手，都是前途不可限量，他却在一次“切磋”中，被浑燎将肉身重创，不得不转成鬼修，此仇可说不共戴天。
去年得知浑燎死在黄泉秘府外的消息，他欣喜若狂，这喜悦一直持续到几天前，阴山派突然又发现了浑燎的踪迹，但这时的浑燎已经六亲不认，杀伤了阴山派多人，突围而走。对此，莫枭更兴奋了，不管浑燎是发了什么疯、出了什么事儿，他现在有了光明正大将其手刃的机会！
然而一路追来，他看到的是浑燎如神鬼般的剑术。他们这一行人，由宗门内有数的鬼修真人王九泉领头，还有四个步虚高手，却是徒劳无功，昨日，就在王老泉眼皮子底下，老魑还丢了性命，莫枭不得不怀疑，若是他真得到与浑燎放对的机会，他还有没有胆气，正面迎上。
越是这样怀疑，他心思越是烦躁，尤其见不得风吹草动，偏在这时，勾老九一惊一乍地叫起来：
“那是什么？”
不算那些要人命的磁光磁火，碧落天域还是非常澄静的，可从他们这边看去，那处虚空像是蒙了一层乌云阴翳，里面偏又电光闪烁，特别明亮的时候，甚至能照出里面的模糊影像。
观其大概，面积约有百亩，与他们相隔也不过十来里路，三个步虚强者，事先竟然没有半点儿感应。
“什么鬼地方！”
莫枭正没地方发泄，也不管别的，一剑挥出，剑气横空十里，击中那处区域。
前头舍牟和勾老九也没阻拦，碧落天域出现这情形，说不定就是什么异宝出世呢，况且，后头还有王九泉那位鬼修真人缀着，在北荒，还真没什么可惧之事——好吧，浑燎不算。
剑气中的，那处阴霾区域，似乎有所反应，光芒再度闪亮，虚空中还响起一声轻爆。
舍牟作为三人中地位最高的，扭头问莫枭：“什么情况？”
莫枭有剑气感应，呆了一呆才回复：“里面有东西。”
三个鬼修都开始往那边凑，离了还有七八里路，阴霾区域中，忽地电芒激闪，一个斗大的头颅探出，黑鳞顶角，那角却是金黄颜色，其形貌轮廓，分明是龙。更见一对巨眸，其中亦是金光流灿，如两束强光，照在他们身上，所过之处，灼然如焚。
三人都是有见识的，心中都是一抖，勾老九心直口快，当下就叫嚷起来：“他娘的，这可是纯阳真火！”
瞳中纯阳显化，步虚强者也能做到，可在碧落天域，见什么都要高看一等，尤其是巨大头颅身后连缀的身子，长有十余丈，黑鳞密布，闪着晶质的光泽，充溢着力量感，没有人敢轻忽。
未等三个鬼修有什么对策，忽有一道扭曲的烟束，自天外飞来。
舍牟一见，就知道是王九泉的“勾魂烟绳”，想是那位鬼修真人见猎心喜，要擒捉了这龙属生灵，龙之精血、内丹等，对鬼修塑形可是大有裨益。
烟束临到金角黑龙头顶，就拟化为一只弯曲的手爪，也有七八丈长，要强行擒捉。
那金角黑龙却是昂头长吟，吟声奔流，吹起的阳罡火气，便震得手爪连震，化形也有些散乱，竟是一击给伤了根本。舍牟三个都是震惊，又见天空之上，有电光纵横，雷声隆隆。
碧落天域哪来的雷云？难道也是这黑龙掀起？
受电光所扰，这里的磁光磁火也给搅乱，三个鬼修在七八里外也觉得支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便在此时，他们身边一声铃响，人影由虚到实，显化出来。
此人面孔清癯俊逸，虽以鬼修得长生，身体早凝如实质，身外有烟气九缕，曲绕回环，看上去仙风道骨，气象独具。
三人纷纷叫起师伯，来人便是王九泉，是阴山派鬼修真人中最活跃的一个，此时负责追索浑燎。不过很显然，他的兴趣有所转移。
他招手收回勾魂烟绳，看了一下，脸上便露出笑容：“纯阳火焚，却还算不得精纯，倒是雷火之力，相当了得。”
雷火为至大至刚之力，对勾魂烟绳这样的阴炼法器，当然，也对鬼修，有克制之能，但王九泉并不担心，他知道，双方在层次上尚有差距，而且，灵物再如何了得，也不如他手中法器法宝来得凌厉。
心念微动，九泉幡便显现出来，这件天成秘宝在他手中，与舍牟等人还不一样，信手一招，灵幡飞动，方圆五十里，便有烟气叠出，一层层盘绕而上。
这宝物有扭曲虚空之能，由一衍九，五十里方圆的范围，完全能当成四百五十里方圆来用，那已经是一个广大到不可思议的区域，以他真人之能，也不能控制自如。
不过，他还有一件相配套的宝物，乃是一套阵图，可化为沧浪古阵，一旦发动，长生真人以下，擒杀随心。他正要取出来，当空一声霹雳响，那金角黑龙便飞腾起来，在九泉幡所化烟雾空间内游走。
九泉幡的虚空扭曲之力自然不是轻予，可那金角黑龙长躯之外，有一层如纱衣织锦般的云气扫过，星光纷落，中有七星齐耀。所照之处，九泉幡的法力便给锁住，运转艰难，什么扭曲虚空，都变成了自家扭麻花，再不成形。
王九泉便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太玄封禁，七星天衣？
什么时候，太玄魔母真来了个“有教无类”，连妖兽灵物都能修炼这等法门了？
他反应自然是一等一的快捷，一见锁拿不住，也不再放沧浪阵图，而是重整旗鼓，展开九泉幡另一重变化。数百年来，里面蓄积的巨量阴毒寒气化为滔天巨浪，又有玄冰寒意，准备将金角黑龙给击晕困锁，再论其他。
可就在他眼皮底下，金角黑龙不管冰封浪翻，长躯昂然飞腾，漆黑鳞片之上，一层金光绽开。便以王九泉的修为，也恍惚一记，便看到万千雷火纷落，竟是无休无止。而这只是表相，真正惊人的，还在于雷火闪灭间，阳罡神烈之威，呼喝风雷，弥盖四方，竟容不下半点儿阴气。
王九泉虽是鬼体，但到他这种程度，必是以纯阳之气为根本。可此时他就觉得，这纯阳根基在雷音之下，竟也有呼应之兆，他已如此，遑论舍牟等？
龙飞九五，雷音普化，天下阳动而从之。

第242章 雷光飞矢 业火成魔
王九泉先稳住纯阳道基，而此时，他三个手下已经鬼体发虚，浑身抖颤，狼狈不堪。
碧落雷音隆隆，发于外而震于内，纯阳之气内爆，直接就损了根基，再有漫天雷火交加，哪还能讨得了好？
王九泉没有立刻出手相救，他神色冷峻，心中思忖。
现在他绝不把金角黑龙视为妖兽一类，全当修炼有成的高手对付，而且这种霸道又毒辣的雷法，天底下绝对少有，他分明是有印象来着。可是七星天衣乃是太玄一脉中，颇有名的步虚法域神通，蕊珠宫一脉又不以雷法知名……
旧日传闻流过心头，他忽想起一种可能，目光转向金角黑龙，随后又转移到不远处那阴霾之地。
法随心动，九泉幡不再与金角黑龙做无谓的纠缠，分出一半力量，半空就化为锋锐无匹的寒流利刃，成就百丈长虹，劈了过去。
出手之际，王九泉冷笑：有这么一种符法，真意化龙，飞腾叱雷，除了雷光电火之外，专门引发人身纯阳之气共鸣，越是修为精深者，着道儿之后，受的伤害越大……
“上清宗的九五叱雷法，是也不是？”
他的喝声响彻寰宇，但对方没有回应。王九泉并不奇怪，上清宗被魔劫摧毁之后，满门菁英死了个九成九，剩下的一些人，苟且偷生，大都羞于提起自家根底，当年堂堂的北地第一玄门，已是烟消云散。
他能想到已经覆亡的上清宗，也是因为七星天衣之故。太玄魔母的开山弟子羽清玄，不正是出身于上清宗？
藕断丝连，没跑了！
知道根底，他便清楚，既然是符法，再怎么厉害，都是虚的，找到对方的根基才是实的。
寒流利刃过处，虚空剖分，连带着阴霾之地外围，都扭曲起来。嗡地一声，利刃斩过，王九泉鬼眼就是眯起：寒流利刃之前，没有感觉到任何障碍，那边的阴霾扭曲，却更像是一团虚无的影子，一击过后，徒劳无功。
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认为自己判断出错，可王九泉却有着与修为相匹配的自信：
他的目标没错，就是在击中前那一瞬间，虚空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阴霾之地由实转虚，正将那一击闪过。
这是什么神通？他正奇怪，可一击不成，对面的反击就来了。
九五叱雷法，传说是以青龙真意把握雷法枢机，不算对纯阳道基的影响干涉，只算外面的漫天雷火，也是无休无止。
王九泉是不惧，可阴霆阳雷往来运化，正是鬼修最头痛的手段，这一轮雷火扫过，他带出来的几个后辈，都要给炼化了！
前日就折了一个老魑，若再让少上一两个，面上须不好看。他这才想起动手解救，然而刚一动手，他鬼体如浸冰水，警兆暴动。不必抬头，他也感应到，碧霄之上，万千雷火之间，有星光雷芒其大如斗，飞落而下，气机变化与先前的阳罡雷火差异颇大，甚是诡异，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他已修炼了宗门秘传的度劫秘法，对本能感应最是信任，当下绝不逞能，鬼体倏然虚化，再现时已在七八里开外。可是深蓝天空中，那些星斗摇摇，便似千百只眼睛，盯着他看，其中自有气机运化，锁死了他的神魂元气，想挣开，却给搅得更乱。
转眼间，星眼如锁，电光如矢，惊雷千里，一发而至。
急坠的雷光，在高速破空时，已经撕下了伪装的面目，紫金光芒从中透出，而见此光芒之时，王九泉已经没有了再躲的机会。
他大喝一声，九泉幡招展，支开了数里地界，来一个九曲十八弯，扭曲虚空以做防御。然而那紫金光芒一突而至，烟气未成规模，便到了眼前，他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便与那如矢雷光撞个正着。
碧落天域之中，蓦地爆开一个太阳。
夺目的紫金光芒照亮了数百里的天空，穿透云层，若不是北荒常年由黑暴笼罩，只这一下，万里方圆，都会见到这一轮强光。
天空中，冲击波顷刻间横扫十里，又化为澎湃的热风巨浪，四面扩散，碧落天域的极光元磁环境彻底乱套。而在强绝的爆发之后，紫金光芒后继乏力，向两翼延伸，扩张成椭圆状，又逐步收拢成一线，终至于无。
“啧，可惜。”
余慈不免有些感叹，掌控了青龙真意之后，天下雷法，对他来说，都不再是问题。心神混化在鱼龙外相中，操驭雷火便如呼吸一般自然。所以，他在发动三大雷法中的九五叱雷法同时，也能再动用一记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
神雷混在漫天雷火中，已经足够突然，可长生真人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竟然在最后还能张开防御——若是完全命中，紫金电光不会扩散得这么厉害。
电光敛息，余慈看到了半边身子扭曲得像一团半融化糖浆的王九泉。
王九泉现在惨哪，他右边鬼体自肩以下，直至腰部，连着手臂，都不能成形。他其实也想要恢复来着，可无论他怎么变化延伸，在上面游走的紫金雷芒都会将其破坏，使之事倍功半。
作为诸天飞星符法中，大名鼎鼎的三大雷法之一，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不比九五叱雷法专毁道基，也不像九元五帝内摄雷印那样，气象万千，但它却是最为纯粹的雷符，其冲击力、破坏力都是首屈一指，兼又有星力加持，破坏的延续性，也是一绝。
在王九泉彻底根除神雷余劲儿之前，想恢复鬼体完整，怕是不可能了。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想恢复，自从攻破长生关以来，他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种田地？
怒火在心尖儿上烧得吱吱作响，稍稍稳住伤情，他便尖啸发咒，九泉幡在雷光冲击下，已经有些破损，可他还是不计后果地祭出去，茫茫烟气才动，他又擎出一块很规矩的圆扇形贝壳，与空气接触，便有涛声阵阵。
他要用沧海古阵，将方圆百里封锁，非要擒杀那上清宗余孽不可！
偏在此时，远方就是一声惨叫，彤红的火光在墨蓝天空中，醒目得很。
王九泉脑子一激：业火……浑燎！
念头刚在王九泉心中闪过，勾老九已经在火光中跳起了惨烈的舞蹈。
被九五叱雷法损了道基，又被业火侵入，以其一贯的心性作为，就是步虚修士，也没了活路，这是连救也没法救的。
造成杀伤的浑燎，却是一击便走，转眼消失在漫天雷火之中，舍牟和莫枭红着眼睛搜索，却是一无所得。
王九泉鬼眼中幽光凛冽，没有费心去感应，而是不顾鬼体伤势，全力催动九泉幡，手中贝壳滔声愈发激烈，有一滴拳头大小的昏黄水珠在他头顶凝成。
以他为中心，二十里方圆的区域，猛地一沉，不管是雷光、火光、黑龙、人形，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影，稍有外力相加，就波荡起来。漫天电火就像是打进入深水中，产生了大片散射，隆隆的雷音，变得愈发低沉，同时受到滔声的干扰，威力骤降。
沧海古阵刚发端，便显出独特的法度。王九泉又将贝壳祭出，正好落入头上昏黄水滴的包裹下。灵光激闪，昏黄浊浪咆哮而出，与九泉幡的烟气混在一处，沧海古阵真正发动。
掌握着古阵中枢，王九泉对大阵覆盖范围内的所有情况，都了然于心。
业火燃烧处、黑龙飞腾处、包括那一片虚无的阴霾处，收集的信息量猛地提升了几个层级，又转眼被他处理妥当，分出轻重缓急。心念一动，十余颗指肚大小的圆润水珠无声飞射，投向之前一斩无功的阴霾处。
这一回，水珠牵动了沧海古阵的玄妙，每一颗水珠，都蕴着如山之力，又彼此作用，在虚空中拧出一个暗流漩涡，百里虚空的重量，都在往那个方向倾斜，干涉空间变化。
王九泉放出的是阴癸重水，是沧海古阵中的变化，面上看去比较简单，却有无穷杀机跟在后面。他要确保，若对面再玩那种由实转虚的把戏，就要耗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和时间。
天上飞腾的黑龙自有感应，扭头盯视过来，巨眸中金光流灿，纯阳火力烧过，巨尾一摆，却是向那阴霾之地飞去，有回护之意。九五叱雷法带起的雷火亦随之飞动，将阴葵重水炸得液滴纷飞。
小辈，你也怕了？
王九重咬牙一笑，尚完好的左手单掌掐个印诀，又念颂几个音节的咒文，对着金角黑龙遥空一指，悬在他头上的贝壳自转，灵光与外围昏黄水珠相激，放出一道匹练般的水光，当空就化为宽及数十丈的悬空大河，巨浪滔滔，还带着漩流，冲击过去，怕不有十万钧之力。
这一击才显出长生真人的神通，“悬空大河”所到之处，自成场域，天地元气及相应气机，都受到驱动，性质激变，化为滔滔之势。什么雷火，被大浪一卷，都没了效果，那金角黑龙转眼前就被大浪拍在下面。
不过那一刻，金角黑龙身上，又涨开一圈灵光。
王九泉稳得很，九五叱雷法对他无用，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在沧海古阵的限制下，也难以展现其爆发力，小辈还有什么伎俩？
正要再加把力，沧海古阵繁密周备的防御体系，将另一个方向的威胁告知于他。
阴沉的剑光从虚空暗处蹿出来，一闪就到了他身后。
“早就等着你哪！”
王九泉哈哈大笑，头顶贝壳水珠旋转，自有水光层叠，四面一照，电光石火一般的刺杀，就变成了蜗牛爬，更显出浑燎远比常人灰沉的身躯。
浑燎原本就是枯瘦丑陋，如今更没法见人，但神情冷漠，没有半点事败的慌乱，仿佛所有的情绪都离他远去。
见他这模样，王九泉就是来气，冷哼一声，茫茫烟气水影中，又化出百十个人形影像，高呼啸叫，隆隆作响，更带起浊浪滔天，竟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转眼将浑燎围堵。
这是沧浪妖军，个个顶盔贯甲，类人又有些妖物特征，是沧海古阵禁制的显化，每一次对目标的杀伤，都会将禁制深入一分，是擒拿目标的最好手段。
前日也是他猝不及防，若真设下沧海古阵，哪会让浑燎得了手去？
眼看得手，另一边却又是灵光冲霄。
猛回头，翻覆在悬空大河下的金角黑龙，便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开巨浪，飞腾而起。
王九泉便觉得受创的半边鬼体猛地一抽：怎可能？
“悬空河”乃是沧海古阵的一门厉害禁制，可不只是“以力压人”的水准，里面牵涉到的气机变化，便如同千百万个锁扣，只要是沾上了，断没有强行挣脱的道理。
更何况，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强横的力量冲击，有的，只是倏化虚无的空茫。
又是由实转虚的手段？不对啊，他防的就是这一手，而且他现在也发现了，那金角黑龙，似乎也不是九五叱雷符显化那么简单……
王九泉意图再驱动古阵，可那金角黑龙又是一个转折，竟在虚空中“光化”了——准确地说，那十数丈的巨大龙躯，便在他的注视之下，化成一道眩目的光，穿透了阴癸重水所产生的暗流漩涡，直插进阴霾之地。
金角黑龙的“光化”当即蔓延到了整个阴霾之地。
当那光芒强盛到极处，王九泉也忍不住眯起眼睛——鬼体也受不了那里面繁密激烈到极致的气机变化，沧海古阵的禁制发动，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处百亩地域，凭空消失。
如此异象，也是给人极深刻的印象的，有了前面的思路，王九泉已经能够把握信息的脉络，很快就有了答案：
解形玄变符……不对，是更上一层的玄变神通！
当年上清宗号称能在步虚境界就能施展的“度劫秘法”，当世第一等的避劫神通。
可恨！沧海古阵布设起来，还是太慢了，要是给他充足的时间布设完成，也不会让那神通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话又说回来，就是当年的上清宗，修士号称五万，泰半修符，但修成天垣本命金符的，千中无一，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人，其中因符法艰深，蹉跎岁月以至长生无望的又占大半，能掌握传说中“天垣本命神通”自然是少之又少。
那羽清玄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功夫，才教出这样的人物啊。
若此人不是上清宗的余孽，还有谁是？
王九泉鬼眼都冒出了红光，阴山派作为修行界中部，隔绝八景宫和元始魔宗的屏障，十数劫来，自有一套行事法则，左右逢源不敢说，与各方都有些利益关系，也有一点儿纠葛。
当年上清宗鼎盛时期，双方可是闹得不怎么愉快，王九泉当年也算是亲历者，再算上今日仇怨，心思不免就转到别的地方：
据说，地火魔宫长年挂着擒捉上清宗余孽的花红？虽然随着元始魔宗四分五裂，魔宗内部少有人再当回事儿，但他知道，总还有人关心的。
王九泉一边想着，一边摄引一道水波上来，冲刷鬼体，那些紫金电光，在哧哧声中，湮灭大半，半融化的鬼体终于开始自行恢复。
没了钳制，他也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眼角剑光和心中警兆同时炸开。
前一刻，浑燎主动将自己凑到了沧浪妖军的刀刃下，寻死一般的动作，结果也四分五裂，然而紧接着，那些残躯便化为彤红的业火，在沧浪妖军身上滚过。有一些就这么烧出了妖军的包围圈，重又凝为森冷的剑光，破空而至。
这是另一种类型的由实转虚，此时的浑燎，早已不是王九泉熟知的那个，他早就没了人类的形体，有的只是业火的聚合。
王九泉明悟之际，也就是浑燎杀来之时，剑意已经触及鬼体，除了其本身的杀伤之外，更是一个招引业火的通道，业火和死杀之意一起袭来，就算王九泉是真人修士，也不敢当真让业火上身的。
当下他就驱动贝壳水珠，重设壁障，在沧浪古阵和九泉幡的作用下，他确实有化咫尺为天涯的本事，水壁转眼成形，挡在剑光之前，以浑燎的力量，不可能破开。
王九泉眯起眼睛，开始考虑如何炮制这厮……
贝壳水珠倏然摇动！
王九泉骇然变色，刚刚一刹那，作为沧海古阵中枢的贝壳水珠蓦地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藏蕴沧海古阵的贝壳，是他二十年前得来，还没有尽解其中奥妙，平日里运使，有些滞涩也是可能的，但却是正好赶在这要命的时候。
杀意浸体，业火爆燃。
王九泉也在此刻展现了长生真人的神通，就在间不容发的空隙内，鬼体转换，用仍未完全愈发的半边身体，承接下了死杀剑意和业火的侵袭。
感受到他心中的负面情绪，业火暴涨，高速蔓延。王九泉一声厉啸，鬼体倏然两半，就那么抛下了已经被业火浸染的半边躯体，凭空化虹，卷起贝壳水珠及九泉幡等，一闪已在百里开外。
那半边鬼体也不是就这样任人摆布，顶着业火只一晃，就是化为了一个小了一大圈的“王九泉”，硬生生抵开剑光，一掌正中浑燎胸口，当场将其轰散成万千火点，四面溅射。
虽是转眼又聚合，但浑燎明显已经元气大伤，而此时，“小王九泉”冷瞥去一眼，鬼体膨胀，爆炸性的力量正在发动。
一旦成功，这分身固然要完蛋，方圆千里，也再没什么东西能保存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度劫秘法！

第243章 坏人好事 置身事外
眼看分身就要炸开，浑燎不退反进，化剑光冲入。以王九泉分身此时的状态，稍有外力相加，就是个大爆，可浑燎也不是好相与的，剑光化为点点业火，虚实莫测，合身扑上，用业火独特的质性，将那外烁的力量当成了燃料，轰声爆燃，消耗已成型的冲击力。
数百里外，王九泉心念还有一线系在分身上面，此时便是冷笑：这度劫秘法，自爆分身，也是有老大的讲究的，内里蕴化阴雷，自具玄秘之术，岂会为外物所扰？
可他念头未绝，业火中，一点幽光闪烁，竟从中探出一只手爪，在分身膨胀的阴气中只一捞，便将那一枚自蕴阴雷划去。
生成的空洞，转眼就让业火占了，且是烧得更旺，那层层恶业循着气机，四下蔓延，这处分身，还有远在数百里开外的王九泉本体都是一声大叫，忙不迭地将联系断开。
他自觉已经高看了浑燎一层，却不想还是小觑了。
那阴雷有他度劫秘法加持，自有神通运化，如此却被轻轻巧巧摘了，浑燎身后何人，竟有如此神通？
想那业火，为东方修行界少有之物，有度劫秘法为引，或能从业火焚烧中，勾出几分玄机，裨益修为。只可惜，业力太过霸道，又多生枝节，平白舍了这份元气，却是一无所获。
不提王九泉这里又悔又怒，那边业力将阴气尽染，大口纳入居中幽光里去，却仍不知足，分出两道火光成束，要将王九泉丢下的舍牟、莫枭两个鬼修都摄进来。
火束方出，墨蓝天域中，又生雷鸣，两道雷光斜刺里杀出来，震力外烁，将两个鬼修远远打飞。
怎地？
业火中，浑燎身形显化，幽暗的目光在虚空中打转，他有所感应，提起十二分的警戒，但并未妄动，因为吞噬王九泉分身正在关键时候，什么事情，都要等此事过后再说。
他想如此，却没那么容易。
余慈在稍高一些的碧落天域中，隐匿形影，冷眼盯着目标。
别人不知道浑燎在干什么，余慈可知道。
此时，修行界这边，除了大梵一脉，大概也只有他才明白其中根底——浑燎这是正为“黄泉”变“地狱”的大工程添砖加瓦呢！
将魔种残灵留在黄泉秘府中，还是有些用处的。一年来，他虽是全身心地与死魔抗争，但那边的情况，也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地清晰。
当前的黄泉秘府，外面，是辛乙摄来的黄泉河水封道，步虚强者也渡不过去，而其内部，则已经被赵子曰携业火占据。
业火的覆盖外围已经从七峰核心地带，蔓延到秘府绝大部分区域。
就算赵子曰持着部分地狱道碎片，也不可能独力达成这种效果，造成这一切的，还在于秘府中不断增加的“地狱众”——贪心不足的北荒亡命徒自然是最大的来源，黄泉秘府之外，那个寄托猫身的摩奴，猎杀至少上千个来探险的倒霉蛋，将其摄入地狱道中。
再多的亡命，也有个极限，而且人们也越来越警觉，去那里“寻死”的人越来越少，赵子曰他们就忍不住，主动出击了。
浑燎只是比较高调的一个，据余慈的了解，这家伙虽是被地狱道卷入，却因身具精纯剑意，似乎还保留了一些本性，对赵子曰来说，是个绝佳战力，但也是个刺头。
那些身负和他一样的使命，却行事低调的地狱众，至少也有十来个。
他们正通过各种掩护，散入本就混乱无序的北荒，吞噬那些具有一定修为的目标，透过所谓的“孤独地狱”，将其输送到黄泉秘府中，壮大那边的地狱道。
就像浑燎现在做的一样。
再这么下去，魔种残灵可马上就没地方躲了……
余慈嘿嘿一笑，心念微动，平等天中，一道光芒腾起，通体炽白，浑圆如珠，周围还缭绕金光烈焰，却并无实质。
这是平等珠。
没有实体在此，只模拟气机流转，威力应该会变小，但让余慈欣慰的是，不计损耗，一口气摄入大量的缘觉法界碎片，果然是大有用途。
除了发动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外，还增加了心炼法火的存量，更重要的是，提升了平等珠的力量。
就在一刻钟前，他动用平等珠，撼动了王九泉那个贝壳阵纽，导致对方中了浑燎业火杀剑，不得不裂身遁走。若在以前，一击之后，要过整整一天，才能发动下一击，可现在，余慈能够比较清楚地感觉到，平等珠还有余量。
至于是多少，试试看就知道了。
心念再转，光芒飞落，转眼便到了那浑燎头顶。
根据他的了解，这些临时拉出来架设孤独地狱的家伙，由于并没有真正修炼地狱道法门，因此最起码也需要一块地狱道的碎片为根基，也许是细若微尘，但既是法器法宝，平等珠就有作用之力。
光芒显化，那浑燎就有感应，而且连带着也捕捉到了余慈的位置，可这又如何？
光芒飞落，浑燎举剑欲挡，却劈在空处，圆光无有滞碍，一穿而入，随后便是“叮”地一声响，一点幽光被硬生生撞出了业火范围，这幽光，正是地狱道的碎片。
要说这玩意儿后面，还藏着两个具备更大神通的人物，可在平等珠撞下的一瞬间，某种天性克制的力量，就落在这碎片上，无形异力自然封禁，将碎片与其本体隔绝。
万里之外的幽深地底，响起一声怒啸。可在碧落天域，听不到这怪音，只看到那点幽光，被撞飞之后，却似受到了某种磁力作用，绕了小圈儿，又飞了回去。
浑燎诸般情绪都在业火中化掉，也没什么惊喜之态，只本能地伸手去接，可他终究是表错了情，那点幽光就在他指尖前数尺，化入那圆珠般的光芒中，飞上高空。
出了如此变故，浑燎自然要追上，可没了神通压制，王九泉分身残余下来的阴气，却再不是那么好把握。度劫秘法残余的效力便在此时作用，一声闷爆，自中心处发端，转眼化为一圈惨绿光芒，扫荡百里方圆。
浑燎再度被炸得粉碎，但这回，没有了地狱道碎片做核心，他的恢复可慢上太多。
可在此时，漫天惨绿雷光下，却是有一道稍稍幽暗一些的同色光芒，如虹架云舒，铺展开来。
余慈放出了转轮屠灵魔光。
由于屠灵狱未能显化，这光是以承启天为介质发出来，两个步虚级别的鬼修本就是重伤之身，半点儿抵抗之力也无，当即就给摄拿，投入承启天。
要说余慈本来对这两个鬼修没有兴趣，但控制知情者数量，是远离麻烦的不二法门，他也很快记起来，那二人正是随心法会期间，半途截夺九幽牢的阴山派修士，用转轮屠灵魔光招待，倒也算得上有趣。
不过，余慈真正的目标，还是此时正在惨绿雷光中辛苦重组的浑燎。
此前，另一个小物件已经飞入了承启天，正是地狱道的碎片。
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地狱，轮转为六道，有情众生便在此中轮回，不得解脱。可也有一部分，断烦恼、了生死、超凡入圣，便有声闻、缘觉、菩萨、佛四圣界，居高临下，掌控轮回。
平等珠便是缘觉法界碎片所化，天性上对六道轮回便有控制力。更何况，这里有十方慈光佛的愿力加持，专门针对一切法器法宝，尘沙一般的地狱道碎片，完全没有抗拒之力。
摄拿了地狱道碎片，余慈自然不希望浑燎回去嚼舌根。只是这回，就不像前面那么顺遂了。
转轮屠灵魔光主要是针对没有形质的鬼体阴躯，至于业力化生的地狱众，就不是那么搭界。
幽绿光芒扫荡两回，浑燎尽都抵御得住，且一直借着阴雷的爆炸冲击往外围逃窜，身体的重新凝聚，也在持续进行。若给他逃掉，只凭转轮屠灵魔光这一条线索，就足以把余慈的底细给掏空了。
罢了，岂不闻“遇难题，找小五”？再难为女孩儿的小肚子一回吧……
余慈正要喊人，心念又是一动，只见在承启天中，被平等珠圆光拘住的地狱道碎片上，正燃起一簇金黄的火焰。
心炼法火！
余慈吓了一跳，这可是要紧的玩意儿，要是被心炼法火给化了，天知道会不会对他的承愿还愿造成致命影响。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也小觑了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的力量，随着心炼法火的燃烧，尘沙一般的地狱道碎片不见任何消减，倒是余慈心头，对这物件的感应越来越清晰。
这是最贴切的“浴火重生”，愿力之火清除掉了数劫以来，外力强加的一切杂质，还其“地狱道”的本色，这一刻起，什么赵子曰、摩奴、大梵妖王，再没法控制它。
倒是余慈，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碎片的幽光重又出现，落入那惨绿的雷光冲击里，也正是费力凝聚身体的浑燎附近。
在地狱众的天性驱动下，浑燎几乎是立刻将碎片包进去，以之为核心，重组身体，速度果然加快了数十倍，几乎是转眼成形，可这时候，在其核心处，心炼法火也烧了起来。
余慈从来没想过业火和心炼法火的交锋会是什么状况，但这回，显然是后者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把持了地狱道碎片这个核心，浑燎几乎是全无反抗之力，身体便被金黄火焰包裹，以几可目见的速度萎缩下去。
他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嚎叫。
余慈还待细看，心神忽有触动，在丰都城正上空这场遭遇战，终于还是引来了高人的注意。他不再逗留，勾回地狱道碎片，连带着将浑燎摄入承启天，随即施展刚才脱离王九泉阵势钳制的故技，若隐若现的承启天倏然化光，消失不见。
心念重归本体，余慈心念畅达。
自修行以来，面对真人级别的修士也有多次，却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进退自如。尤其是面对王九泉时，九五叱雷法、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之类也就罢了，无非是打个出其不意，真正让人舒坦的是，面对威势惊天动地的洪涛之阵，他也能说走便走。
尤其是之前脱身的那一下，福至心灵，以出有入无飞斗符为发端，牵扯一道脉络，连贯而下，历经虚空神行符、隐沦飞霄符以及解形玄变符，四个符箓一气呵成，加持在鱼龙外相之上，脱形骸，通玄妙，大有“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的惚恍神通。
那也确实是一门神通，余慈感受到了先天元气的损耗，当然，还在他如今承受范围之内。
这一条符法“筋络”连贯起来，竟然有如此妙处，大出他意料之外。
这还只是一条，其余那些呢？
余慈不由感叹，天垣本命金符确实是上清宗一等一的上乘丹诀，愈是研习，愈有所得，其范畴已经超出了还丹境界，往更高的层次拔升，为此，他还要多下力气才是。
此时他还在冲关的过程中，刚才一轮交战，倒是最好的调适，借此了悟青龙真意，一举将本次移宫归垣的功课做圆满。
与青龙七宿星力混化，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可通达天下雷法妙诣，由此反馈回形神物象，四肢百骸并神魂结构，均由雷音洗化，纵然算不得脱胎换骨，却也是全新面目。
他睁开眼睛，开始计算先天元气的存量。
这是他今日最直接也最优先的目标。按照他前面计算的标准，精细一些，大约是六百七十四点，就是一甲子有余的份量，他又将一直预备的几颗不老丹服下，化开药力，虽然药力递减得厉害，加起来也能有十年左右了。
对一个还丹上阶修士来说，有将近八十年的性命，就是有着无限的可能。而一次延命竟有如此收获，其效力已经超出了一颗全效的玄真凝虚丹。
余慈很冷静，因为他与常人不同，八十年，在燃髓咒的作用下，打个对折，也就是四十年而已。
当然，他自信，四十年足够了！
而眼前，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去做。他先让小五收起了四极天星神禁，准备起身下榻，眼珠忽又转动，无声一笑之后，他一声长啸，声震静室，音波所及，让整个洞府都晃动起来。
他用这个方式来宣告：九烟重又活过来了！
另一方面，老子可与丰都城上空的乱战没有任何干系。

第244章 蜃楼远景 长青近况
丰都城上空的冲击，让附近的有心人紧张了一阵，但很快又消歇下去。
毕竟，这一场战斗遗留的讯息，并不是多么难以琢磨，惊人的雷法轰击也就罢了，那独特的度劫秘法残留，简直就是最醒目的标识。
不到十个时辰，来自天篆社的质询，还有三家坊、随心阁等多个商家总柜的信笺，都飞到了阴山派的山门，偏偏这时候，当事人王九泉觅地疗伤，没能第一时间回复，局面就有点儿僵滞。
人们也知道，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一年前，丰都城的“大事件”余波未尽，阴山派是绝不会死鸭子嘴硬，硬抗下这黑锅的。
双方都等待王九泉的回复，而就在这个空当里，余慈正和顾执一起，踏上前往华严城的路途。
唯一知道余慈底细的蕊珠宫一方，没有任何表示，就是余慈出关后，也没有主动和他联系，他当然更不可能找上门去。就带着这一点儿也许是莫须有的“默契”，出了远门。
现在是还账的时候了。为了招揽他，长青门付出的代价相当可观，便是将其视为一场生意，余慈也需要展示出专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是礼貌。
不过在离城之前，余慈还是专门拐到天篆分社，取出了苏雨寄存在那里的信笺，在车上的时候正好查看。
信上说得很简单，但也很真挚诚恳，其一祝愿他闭关修行，再上一层楼；其二是表达出继续合作的愿望，包括联系的方式等等；其三就是亮出了合作或者说是招揽的底牌。
“仗剑碧落，悠游蜃楼？”
余慈因为惊讶，念出了声，让一旁假寐的顾执睁开了眼：“咦，半山岛邀你去海蜃楼？”
这不是什么秘密，余慈就嗯了一声。
顾执啧啧道：“海蜃楼啊。”
他话中颇有些羡慕之意。只要通晓东海地理，苏雨信中之意，便是非常明白透彻。
那东海之上，正是碧落天域厚度最高、变动又最小的地域之一。从那里登临外域，相对来说风险较小，这也就罢了，真正让人眼馋的是，无数劫来，那里积蕴着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秘府洞天，真可谓是宝光冲霄。
海蜃楼便是东海上一处极出名的洞天福地，也是此界第一等的修行胜地，传说中，叶缤独创的“半山蜃楼”剑意，便在此处完备，那个“蜃楼”，指的就是海蜃楼。
海蜃楼如此胜境，半山岛也不能独占，似乎是与论剑轩、罗刹教、飞魂城共有，到此修行的名额也是有限，信中“悠游”二字用得好生闲适，可里面的价值，别说顾执，就是换一个长生真人过来，也要抽冷气的。
合上折扇，顾执又仔细打量余慈一番：“老弟如今冲关有成，精元稳固，寿元见长，如今只差攻破驻形关一步而已。若真是到海蜃楼去，能挣个十年之期，我看有七八成的把握，真正登入步虚境界，长生有望啊！”
虽说在某种层面上，他和半山岛还是竞争对手，不过这种时候，说话定然是要出于“公心”的。
余慈明知他的心思，却也受用，微笑道：“能有当前的成果，还要多谢道兄的不老丹。”
“不老丹的效力我知道，哪有这么强，终究还是老弟自己的本事。”
暗中再加一句，那只喜怒莫测的猫，恐怕也出了不少力吧。
顾执心里感慨，九烟这一番遇合，足以让他这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大少，羞愧嫉妒至死。但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而且还要继续挣下去。
刚才他说海蜃楼的“十年”之期，其实以其抢手程度，就是把持此地的四大宗门，也就宗主、长老级别的才有这待遇，九烟若要如愿，还不知要出多大的力呢。
余慈将信笺收起，神情倒也不是多么欢欣耀跃，这养气的功夫，也算到家了。
“我近期还不准备离开北荒。”
淡淡回一句，不管所为何事，都给顾执好大的面子。顾执自然要有回馈的：“那也要尽快和那边搭上线，据皇甫先生讲，这一年来，半山岛可是一直在透过他，关注老弟你的情况。”
言下之意，就是你九烟和半山岛的交易，我们长青门是支持的，不会做那小心眼儿的事。
余慈点点头，心中却是跳过一个念头：驻形关！
长生关，三大限。
驻形关、七情关、天妒关。
天妒关是劫数不必说，那七情关，只要是生灵，或多或少都要贯穿修行始终，乃是魔劫最易生发之处。只有这驻形关，是只比较死板的拦路虎，是生机凋敝、外邪内侵、百病丛生的最佳代称。
冲破驻形关，才能真正进入步虚境界，从老天的掌控中，夺得一线生机。
这次移宫归垣成功后，余慈的形神状态，确确实实已经临近圆满，而长年以来坚韧的性情，身具的各式远超出他修为境界的神通，都带来了无穷的信心，绝没有旁的修士那种瞻前顾后的心思。那些成功破关的修士，最巅峰时也不过如此罢。
可是，也由于他的特殊情况，他面临的死魔劫数，远远超出还丹修士的承受水准，如今他隐约感觉到，这玩意儿怕是已经和驻形关勾连在一起，若要“斩关落锁”，其难度，怕是将远超常理。
“北荒有没有登临外域的传统做法之类？”
顾执还在想海蜃楼的事儿，一时没听清：“哪儿？”
余慈指向上边：“九天外域。”
顾执呆了呆，重新换了一种目光，将余慈上上下下打量一通，猛然击掌道：“老弟你竟然有步虚术？”
“咦？”
余慈不知道顾执是怎么推论的。他哪来什么步虚术，只是有玉宸启灵之术做底子，另外，刚刚修炼成的“七星天衣”，似乎也有一番汲纳至粹玄真的功效，这才想上去试试吧。
用还丹之力砸不开的关锁，就要用更上层的力量来做。
见余慈一时没回应，顾执又笑起来：“瞧我，这是坏了规矩，老弟你勿怪。”
话是这么说，顾执看他的眼神，简直是灼灼生辉。
天下丹诀，不论成色，怕不有成千上万种，说步虚术是其百分之一有点儿过分，但总量有一两千种也就顶天了，而且滥竽充数的绝对不少。
至于更上层的度劫秘法，怕是全天下各宗派的全加起来，也超不过一百种，这一百种，还分布在不到二十个大宗门的范围内，这里面还要注意三者贯通的修炼体系，修行的路径，比想象中，要少得多。
事实上，在修行界，若一个修士有还丹上阶的修为，有明确的丹诀传承，已经足够资格开宗立派；若是有步虚术，那就更不得了，号令一方，称王称霸都没问题，那是让人挤破头往里钻的；而拥有成体系的度劫秘法的，无不列入当世有数的大宗门之列。
顾执久在北荒这等地界打拼，深知修士的甘苦，在他看来，九烟毫无疑问就是幸运儿了。
在一半儿步虚修士都未必能找到适应自己的步虚术的背景下，不如此不足以形容余慈的运道。尤其，这还是在还丹境界。
他不免就有些念想，倒不是说有什么恶念，而是想鼓动着九烟开门授徒之类，这对长青门肯定是有好处的。
当然，他也不忘给余慈讲解，北荒的步虚修士数量实在太少，十大城各堂口、宗派、常驻的、流动的，所有的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之数，这里面还有一大半是根本没有步虚术的，登上外域，也没有用处。
况且这北荒上空的碧落天域，实在太薄，正是域外天魔聚集之地，不适合登临外域，所以，一般而言，北荒的步虚修士会到外面去。断界山脉、北地冰原，阴山都是通常的选择。
华严城位处中部，背靠怨灵坟场，在北荒本来算是膏沃之地，可在登临外域这上面，反而显得有点儿四面不靠的意思，去哪边都比较远，也就没个定数。
余慈记得长青门门主青松先生是步虚修为没错，便问这位的经验。
“师兄的话，修炼不是顶勤奋，平日病人多啊。不过他要是去外域，有的是人邀请他，毕竟师兄精通医术，登临外域，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有个‘郎中’在，比什么都强。”
顾执说了一通，觉得有点儿跑题，但他以前确实对这类事儿不甚上心，便道：“这样，回头我给你问问。听说师兄的一位故旧这段时日在华严城盘桓，那人是‘步云社’的，专门搞这个。”
“步云社？”
余慈以前也听过这个组织，据说是天底下最大的步虚级别的散修集社，其结社的直接目的，就是集众人之力，登临外域修行。这个步云社只收步虚境界的散修，所有宗门修士一概不得入，还丹境界的靠不上去，原本是社中人，后来进入真人境界的，也要主动退社，如此规定，颇为牛气，让人印象深刻。
话题就到这儿了，余慈也没想着立刻就有答案。
说起来，这两日就是虚生老道移转枢机，进驻承启天的关键时候。只凭人家叫了他一年多的“上仙”，他也要去护持的。
接下来的路程就很单调了，顾执虽说是个妙语如珠的人，但架不住余慈扮演的九烟沉默寡言，有时一闭眼就是一整天，这气氛自然热不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顾执就暗中咒骂那拨在丰都城上空大战的混帐玩意儿，若不是这些人导致了上空戒严，这回他和九烟就乘飞梭走了，哪用得着在路上蹉跎时间？
当然，长青门用于赶长途的蜥车，绝对也是上品，他们从丰都城起步，进入地下森林，再到中转站黑月湖，也不过是四天时间，这里已经有专门预定的飞梭等着了。
不过，他们还不能立刻启程，因为在这里，顾执还要领他去拜会故旧。
据顾执讲，这位“故旧”，也是长青门的客卿，步虚修为，近年来在黑月湖修行，少有外出，余慈作为新晋的客卿，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拜访。
黑月湖这边，余慈也算熟悉了，只是如今，妙相因为陆素华之事，行踪不定，十之八九不在此地，倒少了一番工夫。
和他来时不同，湖上早有船只等候，一下蜥车，他和顾执就上船往湖心小岛驶去，顾执只当他第一次到此，扯着他介绍此处风光和几个修行的好去处，三成的景致能给他说到十成，说是口灿莲花也不为过。
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可这个好心情，在半途就给打得粉碎。
“你说什么！”顾执劈手揪着来人的领口，用上了扼断脖颈的力气，来人别说回话，便连呼吸都困难。
余慈还是头一回见到顾执如此愤怒失态，意外之余，也伸手扣住他的腕子，摇了摇头。
顾执终究是个有心思的，吸一口气，就将情绪暂时平复：“你说梅先生……”
来人不过是长青门的暗桩头领一流，面对门中仅次于青松先生的显贵，恐惧之下，连话都说不利落，顾执恼怒之下，又狠踹他一脚，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刚刚迎梅先生出关时，却见他老人家已经肉身朽坏……仙去了！”
真听清楚的时候，顾执的面色反倒是沉肃下来，他用扇子抵住暗桩肩头，压低了声音：“仙去？”
那暗桩头领总算也有几分机变，忙改口道：“禀顾掌柜，梅先生他老人家是修了阳神，舍弃肉身，去域外修行了，不日便回，不日便回！这等消息，不过是三五人知晓，只看掌柜的意思。”
“将这消息瞒上三日，三日之后，该知道的就让他知道，明白？”
暗桩头领慌忙应了。
顾执深吸口气，直起身，又游目四顾，余慈知他心意，便道一声：“我遮蔽了舱室。”
“让老弟见笑了。”
顾执勉强笑了笑，本能地打开折扇，扇了两扇，心头却愈发地燥热：“梅先生与其他人不同。而且这仙去一事……”
他话说半截，就停下来，余慈却是知道他后面的意思：
是意外呢，还是预谋？

第245章 岁寒凋零 华严夜宴
接下来的事情也没什么，余慈以客卿之身，和顾执一起看了那位梅先生的遗骸，时日已久，任他步虚强者，真形将成，其遗骸也高度腐烂，实在是惨不忍睹，顾执却看得十分仔细。
在那里耗费了一段时间，等出了门，顾执就看着黑月湖独特奇妙的月色发呆。
余慈也不打扰他，这事儿本与他无关，想来顾执也不至于拿这等烦心事儿，搅扰他这个清贵的客卿。
但这一回，他却失算了。
月色之下，顾执在湖边踱上几步，忽地慨然长叹：“梅先生已去，岁寒三杰便只余下师兄一人。九烟老弟，这时候邀你进来，怕是哥哥我莽撞了。”
换了平日，余慈必然以为顾执话中有话，可今日情况有些不同。他如今纯阳显化，元神真性的感应只有更加敏锐，就觉得顾执所言，并无什么伪饰，是当真情绪流露。
这是什么缘故？
不介入是一回事，推脱是另一回事，余慈还不至于装聋作哑，正好他也对顾执消沉的情绪颇是好奇，便笑了一笑：“我到北荒不久，不知道这里行情。但长青门立身华严城，做得好大买卖，也不见真有哪个贪婪之辈上来找茬。”
这时候，余慈自然是要把阎罗堂之流撇开的，只找对自家有利的证据，这也是劝说游说的伎俩。
顾执闻言也是哑然失笑：“老弟你说得也不错，我长青门做的生意，是北荒各宗、各堂口的生意，一直以来，大伙儿还算照应……嘿嘿，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你话里转折能不能别这么生硬？
余慈对顾执大失水准的表现，不免有些看法，但他也明白了，长青门手握鬼狱散这等金山，却是将收益与各家分摊。这样，其根基便是建立在鬼狱散之上的连接整个北荒的利益盟会。
这个盟会内部当然也有纷争，但对外的力量更为强大，所以，长青门才能稳坐钓鱼台，历经多年而不倒。
现在看来，长青门的地位依然巩固，可为什么，顾执却因为一个梅先生的意外死亡而失态呢？
对了，什么是岁寒三杰？
“那是外人夸饰我长青门三代承继之事的。我师兄号青松，此时为我长青门之主；梅先生原先道号寒梅，正是我上一代的长青门主，也是我的师伯……”
余慈咝了一声，想不到那具腐尸还有这等来历，怪不得顾执心绪不定。
顾执紧接着又道：“我这位寒梅师伯，因百年前犯下一件错事，遭到黜落，才转为客卿；还有一位，就是家祖，道号苦竹，已在上一劫末亡故。”
“原来如此……”
余慈总算是明白了，但念头一转，却又觉察到一桩异处：顾执刚刚是用了“黜落”一词，堂堂长青门主，便是犯了大错，挂印而去也就是了，谁有资格黜落他？
怪哉，怪哉。
月下一番交谈，只是在顾执心神不宁时才会有，很快，顾执便恢复了平日的浪荡气，诸般心思，都藏在轻浮的外表下。速速操办完了梅先生的身后事，便和余慈一起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飞梭。
只过了不到一天的功夫，余慈就跨越数万里长途，再度踏入了华严城。
此时，梅先生身死的消息还算藏得严实，但长青门这边，自然有许多人知晓，一下飞梭，便有青松先生的心腹人，请顾执往门中议事，余慈这位清贵的客卿，自有人接手招待。
不管顾执那边如何，余慈经过一系列的客套程序，也搬进了长青门为他准备的精舍院落。
一切安顿下来，余慈借口远来疲惫，暂得片刻清静，在静室中坐了，心神却是接入了心内虚空。
早有虚生在此恭候，而此时，那皓首苍颜、垂垂老矣的半死老道早已不见，只见他乌发束髻，面如满月，穿一身仿佛由云气光丝织就的轻盈道袍，望之飘然非俗，甚有气度。
余慈在路上时，已经看着虚生移转枢机成功，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大概这也是他修行更进一步，承启天重经雷音洗化之故。
如今的虚生，虽是生死操在余慈手中，但以风烛残年的待死之身，换得余慈座下行走，还有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神通法力，是赚是赔，他心中也是有本账的。
余慈自去中央法坛上坐了，由于他凭空增了八十年寿元，就算实际用来还要对半打折，可足以打压死魔劫数，就算一时掘不得根，每日里也只需做一会儿功课，便能将其彻底压制。
虚生恭立一侧，静待余慈将功课做完，才开口禀报。此时，他已经换了称呼：“主上吩咐的事情，弟子已经做了一些。”
他知道余慈不是个好虚礼的，说话便以简洁为要，当下将这几日的事项一一道来。这第一条，就是承启天和屠灵狱的整理情况。
承启天本来已经步入正轨，但前段时间雷音洗化，震倒了不少“建筑”，虚生作为常驻于此的大管事，自然有修复之责。这是小事，但接下来对屠灵狱的做法，就非常重要了。
“主上吩咐弟子清点屠灵狱，内里现有囚徒如下：北地魔门杜胡山、阴山派浑燎、舍牟、莫枭计四人……”
余慈插了一句：“浑燎不算阴山派了。”
“是，浑燎另分一处。”
虚生顿了一顿，又道：“屠灵狱中，按主上吩咐，划分三层，死魔劫数为第一层，转轮屠灵魔光为第二层，地狱道碎片在最下层，如今尽都梳理完毕，另有些许杂气，待主上处置。”
余慈微微颔首。
这里面，转轮屠灵魔光是一开始就进来的，不必多说；死魔劫数则是被他全面压制，顺手送入了屠灵狱中，放在最上一层，也是因为其经常不服管教，向上冲击之故；至于那地狱道碎片，余慈还没想好处置的办法，暂时就放在那里，正好也能压制浑燎这个俘虏。
虚生又说另一件事：“主人吩咐弟子去探长青门的消息，如今有了一些情报在此。”
正说半截，余慈留在外面的意识传了信息过来：“九烟先生可歇下了？”
上门的是长青门一位实权执事，为他引见了一位门中客卿，这都是应走的程序和礼数，那客卿上门，是递来帖子，邀请余慈参加晚上的酒宴。
帖子上密密麻麻属了十多个名字，都是长青门的客卿，当头则是一个叫江上雁的，乃是诸客卿中的首席，也是当中唯一一位步虚修士，虽不涉实权，但地位着实极高。
余慈扮演的九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顾执还担心他甩了这些人的脸子，专门提醒过，说是该宴会为惯例，只有一回，也很重要，务必参加。
这宴会并不只是长青门内部之事，而是以江上雁为首的长青门客卿，用这种方式，将九烟介绍给华严城同道，算是一种仪式。
余慈就知道，梅先生的死讯，这些客卿应该还不知道，否则宴席怎么也要押后几日才说得过去。
他当然不会多嘴，随口答应下来。
大约两个时辰后，曾登门的执事和客卿又一起过来，请他上了蜥车，一起前往宴会所在。
说是夜宴，可地下哪分日夜？也就是华严城一些地段，按照日月星辰移换，调整照明光线罢了。蜥车前还煞有介事，由人打着灯笼引路，还别笑，这是排场——既然是要向全华严城推介，排场自然是越大越好。
这还是因为九烟在北荒名声不甚显赫之故，否则只会更加隆重。
大约小半个时辰，才到了目的地，也就是华严城最为广大的一片城中园林群落，称为“移南园”，据说这地下景致堪比南国园林之妙。这里每日都同时举办几十场够规模的宴会，城中名流多爱到此，要想将九烟推介出去，这里自然最为合适。
蜥车到达时，按照惯例，江上雁领着所有在长青门的客卿，在园外相迎。不管是哪个客卿，第一天过来，都是这么个待遇。
有江上雁这等步虚强者打头，这一拨人无疑是最显眼的。
江上雁身量颇高，披锦袍，罩纱衣，头戴冠，扮相富贵，就是肤色略黑，面目少有表情变化，显出几分阴鸷之气，不过等余慈下车时，他还是主动上前，脸上微笑，招呼道：
“九烟大师。”
看他样子，也不是多么擅于言辞，余慈也一笑，回了句“江先生”。
这称呼都是简单而客气，两人随后把臂入园，见此，旁边忽有人暗地里发笑：这两位虽说面目不同，且一个带冠，一个秃顶，可都是长身黑肤，面无表情，寡言少语，神情气度，乍看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极是有趣。
此宴会是安排在一处临池水榭之上，池水不过半亩许，共有三个亭子，曲栏绕池，亭亭相接，池中更浮有花灯，瓣瓣透光，看上去倒也雅致。
十余个客卿平均分布在三亭之中，余慈和江上雁在中央，各自落座，由于主客都不是多话的人，稍稍客套两句，酒宴便开始了。
这时候就显出陪客的重要来，亭中除了江、余二人，其余三个都是口舌便利之辈，其中就有前去送贴的客卿，姓吴，单名一个永字。修为虽只是还丹中阶，但总算混了个脸熟，当下便主动请酒、活络气氛。
余慈扮九烟这身份，只是口拙，却不是煞风景的，便响应几回，不一刻，三亭水榭便是欢声笑语，连江上雁脸上，也有些松弛。
座上另一个叫曹节的，是在座客卿中，资历比较老的一个，修为虽是还丹上阶，但多年来并无寸进，早已不指望别的，只顾饮酒作乐，不多时便醉眼迷蒙，拉着余慈道：
“九烟大师在调制香料上的技艺，是顾少都称赞的，以后我等可要多占些便宜，什么绣帷香、枕上香，哈，就全找大师你要了……”
此言一出，这边亭中，江上雁一皱眉，吴永等人都是心中大骂，也许世间多数调香师都有这方面的造诣和类似的生意，北荒也不忌讳这个，可头回见面，还没摸清脾气，就如此说法，实在太冒昧了。
果然，九烟看他一眼，平淡回应：“不入流的东西，我不理会。”
亭中忽地一静，曹节脸上笑容也有些发僵，却听九烟低沉沙哑的嗓音继续道：“滴烟露，烛暖香之流，或可寻我，自备材料。”
砰地一声，曹节伸手重重砸在案上，盘碟酒菜齐跳，随后就是放声大笑：“原来老弟也是同道中人，爽快，来来来，你我当浮一大白！”
余慈仍是那平静冷淡的样子，和曹节对饮一杯，面不改色。
吴永暗吁口气，江上雁略微点头，这九烟虽是寡言少语，却不是个高傲孤冷之辈，也有心机。不管曹节是否是有意失言，他以‘滴烟露’，‘烛暖香’对‘绣帷香’、‘枕上香’，虽然都是情趣之物，但前者都是万金不换的奢侈品，一下子提了层次，应对尚算得体，也不令人看轻他。
这边曹节倒是没心没肺，喝得兴发，便敲杯子叫道：“听说江老大为今晚宴饮，专门准备了个班子，怎地还不见上来！”
这回他声音更大，三亭水榭稍静，便是哄堂大笑，也有起哄的。
江上雁也勾了勾嘴角，顺应人心，以目示意，吴永会意，轻轻击掌。
池畔便有乐班子奏起丝竹之音，一行娇艳女子，红裙赤足，偏又各戴帷帽，遮住容颜，踏水而来，落在花灯上，折身妙舞，又有人曼声清歌，却是难索词句，只由那舞姿妙音，勾动人心。
三亭水榭上，甚至还有外围瞧热闹的，不知有多少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时，江上雁难得开口：“池上女子，可还入得了大师法眼？”
余慈漫声道了句：“不错。”
“善，今夜九烟大师是主客，正可在其中寻中意者……曹节，你且把眼珠子拴着，大师挑罢，才轮得到你们！”
曹节就笑：“这还不是应该的？我只是在想，宴后怎么与大师切磋此中真义，仅此而已。”
当下，水榭之中，又是齐齐哄然，有人怪笑道：“曹无节你那烂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只一见，九烟大师哪还有情趣可言？换了花娘子，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便听有娇声笑语：“哟，奴家这可心儿地伺候着，也要招你们取笑？”

第246章 香花娘子 蛇蝎美人
清亮圆转的嗓音伴着丝竹之声，从池面另一边飘过来，与席者不少人都叫：
“是花娘子来了。”
好事之辈略有些躁动的表现，让人不由好奇，所谓的“花娘子”，是怎样一位佳丽。余慈抬头，便见一位妇人绕过池边，踏上了三亭水榭的曲栏小桥。
初时有亭柱人影掩映，只依稀见得那妇人衣饰华美，身姿婀娜，经过右侧亭子时，那里的修士都是纷纷站起，与她招呼。刚刚拿她来取笑的客卿，还想伸手做点什么，却吃妇人一挥袖，便做陶醉状，跌坐回椅上，犹自哈哈大笑。
妇人身形不停，走过曲栏小桥，往这边来。
此时谁还关注池中歌舞？但池畔丝竹之声不绝，那些舞娘依旧折身挥袖，轻哦长吟，舞姿如故。
余慈莫名有些感应，才往池中看了一眼，那妇人婉媚清亮的声音已经到了亭外：“花娘来迟了，诸位老爷金主儿可莫要怪罪。”
这话表面柔媚低小，偏偏又带着短刺儿，入耳真是别有滋味。
余慈这时才看得清楚，眼前忽尔一亮，说是光彩眩目，绝不为过。
妇人持一柄翠鸟栖枝团扇，袅袅进来。但见她乌发盘绕，梳的是双环望仙髻，前缀凤簪步摇，其上张开九道赤金尾翎，嵌三颗大珠，华贵至不可逼视，身上披一件淡粉大袖衫，内里则是黑绸抹胸，显胸前雪肤，颜色对比极是强烈。
这眩目的色彩光泽，都汇在妇人尖俏妩媚的娇靥上，她进来时笑音已收敛，抿着唇，似笑非笑，又有坐站的高度差别，居高临下，便似审视亭中诸人。未几，她的视线便停留在余慈这边，随后，笑容便重新绽开：
“今日招待的是长青门新来的贵客，又是我们女儿家最喜爱的人物，花娘再不懂礼数，也要过来敬一杯酒的。”
另两个亭子里就响起几声怪叫，其实谁都知道，花娘子是点了九烟调香师的身份，可她既然有意把话弄得暧昧不明，大伙儿总也要捧场不是？
香风袭人，那美妇人莲步轻移，先到吴永案前，取了酒壶，这才到余慈边上，素手执壶，亲为余慈斟酒。
“江先生安排宴席，取的便是本园最好的‘一劫陈’，花娘也寻摸不到别的好酒，只好以此敬九烟大师……”
呖呖清音响在耳边，又是屈意婉媚，是个男人便难以自持，而且在她躬身斟酒时，余慈分明看到抹胸下雪肌粉壑，又有暗香盈盈，勾动人心。不过他也看到了，黑绸抹胸上的印花纹路，竟是一只挥螯勾尾的蝎子，让人眼皮微跳。
他也在华严城呆过一段时日，却不知城中还有这般人物。
这样想着，他便有点儿走神儿，竟让美妇人端起杯子，送到他唇边，这回连江上雁都大笑起来。
余慈表现出了定力，微微一笑，真的就唇上去，一饮而尽。
三亭水榭登时欢声雷动，不管这些人心中真实想法如何，现在九烟的行为，可是没给他们丢脸。
饮罢杯中酒，余慈抬头，正与美妇人视线相对。花娘子眼眸乌黑发亮，顾盼神飞，便是屈意柔媚之时，也能感觉到她特异的个性，至少绝不容人轻视。余慈又想她抹胸上那活灵活现的毒蝎，便略一点头，算是表示感谢。
花娘子随后又敬江上雁一杯，只是这次却没有送到唇边的待遇了。
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在起哄，指摘差别待遇，花娘子却一任不理，笑吟吟坐到余慈身边，真是给足了面子。
曹节看得直拍桌子，不过又想到刚才的话题，便叫：“九烟大师，花娘子虽好，你也不要顾此失彼，池上舞娘，你究意选哪个？”
余慈摇摇头，还未说话，曹节又笑着打断：“大伙儿都是一样人，何必矫情？别的我不知道，你们搞香料迷烟的，哪个不好这口儿？”
余慈未及回应，旁边花娘子噗嗤失笑，带着髻上凤簪步摇轻动，所缀珠玉撞击，叮叮做响：“啊呀，看来是我编舞的弄巧成拙，九烟大师看到那些帷帽，或是心有疑虑？这却且放宽心，这些舞娘虽是大都新进来，却也都是修行中人，又经调教，必是能入眼的方能出来示人的。”
其实，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眼力了得，凡俗女子，不管是如何美貌，总不能做到“无垢”之身，在锐眼之下，都有不堪入目之处，说是“臭皮囊”也不为错，实是大煞风景，惟有那些长年炼气修行的，体气香洁，肌理细腻，方才能入得眼。
江上雁拿出来的这些舞伎，专以色侍人，修为最低的也有通神初阶，又常服药物，便是当成鼎炉，也尽可做得。
这些余慈都知道，他又往池上扫了几眼，刚刚心中那点儿感应愈发明晰，念头一转，他便缓缓道：“既有舞娘，奈何又见花娘？”
一语既出，满席喷酒喷饭者，竟占了半数，曹节拍桌大笑“得寸进尺”，花娘子则笑得花枝乱颤，几乎倾入他怀中，余慈没迎上去，也没让开，身子稳如山岳。
江上雁则微笑道：“原来九烟大师真是同道中人，只是移南园自从移来了这朵娇花，人人想摘，却也不见有哪个得逞的。九烟大师若有长性，以后不妨常来亲近。”
余慈也是咧嘴而笑，随后便伸手一指，点向池中某人：“就那个吧。”
谁也不觉得他是有意如此，至少花娘子还未离开不是？不过也有如曹节这般，大叹“贪心不足”的。
恰好这一曲舞罢，那舞娘得了令谕，便踏波而来，赤足踏入亭中，向余慈施了一礼，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她头上帷帽必是特制的，这里虽无弱者，但能将视线直照进去的，却是少之又少。见她入席仍不显露真容，心里都是痒痒的。
花娘子却认得此女，只笑道：“哟，这可是个有性儿的，但想大师精擅之术，应是用不得我来操心罢？”
在众人大笑声里，余慈也是淡淡一笑，伸手一掀，便让那帷帽飞入水中，显出厚纱之下一位佳人来。
不管对女色有没有兴趣，这一刻，人们的视线都移过来。
大概是舞蹈，且帷帽又给挑飞之故，那女子发髻有些松了，垂了一绺在颊侧，显得有些随意，面部轮廓却极是精致，五官比例绝佳，确实是上等的美人儿，唇角带着笑弧，但那绝不是柔弱乞怜的味道。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竟是微昂着头，和余慈平视，落落大方地展现娇美容颜。
这其中不见什么高傲，但她不过是通神修为，面对一群还丹甚至步虚强者，包括主宰她命运之人，依旧如此，说是“有性儿”，绝不为错，要命的是，她容色中有一种天然的妩媚，便是拿出性情，也自具一番风流滋味儿，更增容色。
看到这妩媚风流的佳丽，曹节就是眼睛大亮，叫道：“果然是不同流俗，要是大师你降不住，不妨让了我如何？”
余慈方一笑，左边亭子就有人叫嚷：“以九烟大师摄香用烟的本领，再有性儿的，怕也是泥人儿一般拿捏，曹无节你操得什么心！”
既然有“无节”之号，曹节的脸皮自然是极厚的：“说是如此，若是大师腻了这口，也未可知。”
花娘子在旁咯咯发笑，随即起身，绕过余慈，到宝蕴这边，也不再坐下，只居高临下，伸手撩起宝蕴垂下的一绺青丝，绕指轻捻，宝蕴不理她，只是微侧过脸。
两位绝色如此亲昵的动作，像曹节这样的人物，眼珠子看得都要突出来。只听花娘子笑道：
“奴家这里倒有别的，可这一个宝蕴，真与别个不同。乃是从阴窟城买来，在那边似乎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受了禁制，每日里总有一段时间，五内如焚，苦不堪言。只能用鬼狱散压制，还不幸上了瘾，可说是命苦得很。正是如此，她这风情气度，可说是异数，能保持多久，奴家也猜不到。”
她俯下身子，用尖俏的下巴点住宝蕴肩膀，两张如花娇靥贴在一处，还附赠令人目眩的丰润乳肌和更要命的背臀曲线，整个水榭都似被众男子的眼光照亮。
对此，花娘子全不在意，她眉眼弯弯，便似个玩闹的模样，可话里却不知不觉变了方向：“九烟大师若是腻了平常的花式，倒不妨试试：入手也有几日了，奴家倒是测出了如何引动这禁制，一旦发动，全身其软如绵，便似给抽了骨头，五内如焚，膣腔更如火炉一般……”
她低低的笑语入耳，余慈眉头跳了跳。
三亭水榭内如曹节之辈，已经听得要留下口水，说话声音都在打颤：“那里的事，花娘子也知道？”
花娘子浅笑应道：“我们女儿家便不能知道了？曹先生装糊涂的本事愈发见涨了。”
话到此处，她话锋又转回去：“还有，鬼狱散瘾头发作，亦是苦楚，不过这孩儿倔强，死去活来的时候，当又是一出……是也不是？”
“是，是！”
曹节应答连声，可惜，人家是问宝蕴。
而宝蕴，这位在阴窟城恣意随心的灵动美人儿，此时只能将头昂得更高一些，维持已十分艰难的微笑。对此，花娘子笑更是开心，便在宝蕴脸颊一吻，也在这时，余慈才看到，花娘子的耳坠竟是一对精致的碧玉细蛇，与抺胸上毒蝎印花最是相配。
余慈也伸出手，捏着宝蕴下颔，强令她转过正面，也离开了花娘子丰润的唇瓣，捏着她的下巴来回端详，随后又确认一声：
“宝蕴？”
宝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又移开了。
余慈哑然笑道：“我看她体质特殊，或能制个方子试试，如今看来，或许还就是这禁制的缘故，那手法，还望花娘子不要藏私。”
此话一出，好色之徒一时失声，花娘子也怔了一怔，随后又笑得伏倒在宝蕴肩上：“哎哟，原来大师看花娘，也是那般想法？那你看，奴家可制得什么香？”
“有花娘子在这儿，就是香飘十里，哪里还用什么香！”
不靠谱的应答声从一里开外一座独院中传来，随后就是一声长笑：“阎罗堂云龙见过诸位长青门同道，还有九烟大师！”
他语气转折，自然就流露出戏谑之意，显然不是个善茬儿。
阎罗堂？
似乎因为寇楮，有过冲突吧。若不是回到华严城，余慈差点儿要忘了这堂口，现在想起来，这个后进堂口正鼓足了劲儿，想在华严城画圈占地，长青门就是他们针对的目标。
如今余慈约略知道了长青门的底细，明白了因鬼狱散而形成的巨大利益联盟，由此便知，这个势力不过是跳梁小丑，自然不会在意。
云龙那边笑声才落，另一侧便又人遥空发声：“老江，俺老张可是好久没在城中见你了。哎，那一位新来的老弟，说话挺有意思，咱们以后亲近亲近？”
“是无尊堂首席客卿张济。”
吴永及时提醒。从这儿开始，就进入到将余慈介绍给全城名流的推介环节了，因宝蕴引来的插曲，也就此结束。
说到底也就是个舞娘而已，当个乐子就好。倒是这推介环节，不管哪一回，都是事多，余慈也听顾执说起过，以前可有不少从欢宴到丧宴的例子。
当然，这些年过来，人们大都能掌握分寸。客卿而已，大部分不过是在宗门、堂口里挂个名儿，没必要对宗门表示什么忠诚，只要有一点儿所谓的“道义”就好，何至于拼生打死？
所以，他干脆就当自己是个木偶，由江上雁镇住场子，再由吴永等人提示着，谁可以喝两杯，谁适合说两句，谁能够不理睬，诸如此类。
花娘子一直陪在这里，据吴永私下讲，这可是比较少见的情况，这位蛇蝎美人外表八面玲珑，不拘小节，其实心里傲得很，一个不趁她的意，说不定就给整得灰头土脸，大概是今天心情好，或是看顺眼了之类……
是这样吗？
余慈举杯，和一个亲来致意的修士对饮，什么心思都藏住了。

第247章 钓翁香饵 乱线缠勾
转眼，夜宴将尽，水榭中已是杯盘狼藉，相对来说，还算平静。曹节等人好色之徒，已将湖上其他舞娘分得干净，有的干脆就在此地剑及屦及，折腾起来。
一片乱声之中，花娘子笑吟吟地道：“原以为今夜能请九烟大师留宿园中，不想另有怀抱。罢了，我这孩儿便跟大师去，大师什么时候觉得满意了，再放归便是。”
和花娘子近距离接触这么久，他也知道，此女修为不俗。前面暗中试探一下，能阻隔神意星芒，步虚修为是跑不了的，但能在北荒这地界，开起移南园这样的产业，没有更深的背景，也有更深的心思。
对这样的人，小心点儿总无坏处。
余慈便不客气，扯着宝蕴站起，这时候他能比较清楚地感觉到，女子情绪的波动。事实上，宝蕴区区通神修为，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人。余慈嘿地一笑，甩袖在她脸上一拂，她就呆立当场，神意散乱，其可能的激烈行为已是胎死腹中。
余慈就问：“携去几日，对贵园无甚不便？”
“哪有什么不便，就是这妮子怕是要更闹腾一些。她还携着一人，或是弟弟，或是郎君，此时瘫痪在床，难以自理，全靠她来照顾，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去。”
说着，她伸手在宝蕴脸上轻轻一掐：“好个情深意重的孩儿，世间苦海难渡，还管甚什么死先活后？你那弟弟郎君，缺了你的照顾，活了就是幸，死了便是命，你若牵肠挂肚，空自惹得自家难受，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宝蕴听她轻柔中显透了冷酷决绝的言辞，虽是中了余慈手段，一时动弹不得，却是全身都在发颤，美眸中的恨意，便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洗之不尽。
花娘子全不在意，又拍了拍宝蕴的脸蛋儿，当下吩咐水榭外的侍女，将宝蕴移上余慈的蜥车，随后又转过来笑道：“美人怨尤，不知九烟大师是否介意？若不介意，自可见得风情妙处。”
余慈暗吸一口气，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女人。用其绝伦的美貌，近乎肆无忌惮地展现其阴毒、狠辣一面，在一大部分人眼中，肯定会大大减损女性的魅力，让他们敬而远之；可在另一部分人看来，这样的女人，便是带着毒刺的花，明知不好摘，偏要忍痛凑上去，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能耐。
他应该算是前者吧，不过人心复杂，他也不否认，这花娘子正用这种方式，绽放她独特的美艳，只这一出，余慈对其印象，已深刻到了极处。
再应付几句，余慈便和江上雁等不需留宿的客卿一道出了移南园。为了彰显客卿独特的身份，很少有人是住在长青门里的，余慈以后也免不得要搬出来，当下江上雁打头，众人各自回程。
由于余慈车上已经多了位美人儿，和他同来的执事以及吴永，都换车离开。余慈登车之后，便见宝蕴端端正正坐着，只是身姿僵硬，一看就是被人摆布出的姿势。
车子开动，专给客卿使用的蜥车制工了得，十分平稳。
余慈挥挥手，解开下在宝蕴身上的手段。他有乌蒙蝉蜕挡着，这位旧识自是认他不出，只是抿住嘴唇，认真打量他片刻后，才用平静而认真的语气开口：
“大师若能救我幼弟于水火……”
不等她说完，余慈就淡然道：“生死操于我手，就不要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话。”
说着，到宝蕴身前，又捏住她下巴，仔细端详。宝蕴被他的话刺出脾性，正要挣扎，便见这男子眸中两道金光射出，抵着她的视线，刺得她再难视物，可想闭眼，也做不到。
只觉得那两道光芒一直刺到心头，什么私秘之事，都给剖分开来，身心内外连个遮掩都无，比之赤身示人，还要让她羞愤恐惧。
她“啊”了一声，全身便都软了，连动弹个小指头都难，至此方知，九烟所说“生死操之我手”，没有半点儿虚假。
这九烟说是要拿她来制香，如此，还不知有什么手段在等着她。
明了自家境况，又想到还躺在移南园角落里的万全，她心头被苦涩绝望填得满了，终于忍不住两眼泪流，偏又死咬着牙。
余慈如今的修为，纯阳显化，比之步虚强者毫不逊色，宝蕴那丁点儿修为，自然抗不住。余慈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折磨她，而是要检视她身上所受的禁制。
他已经确认，陆青在阴窟城的基业，必然遭逢大劫，虽不能确认下手的是谁，但往坏处想，总没有错处。
最糟糕的情况，当然是陆素华动手。留下宝蕴这样的活口，其想法也极其明了。
他这么接收过来，实在称不上是个聪明的主意，可终究有数面之缘，不好见着宝蕴便如货物般落入他人之手。而且，陆素华想以此逼出陆青，那就不如让他借势先找到了。
眼看宝蕴要到心理承受的极限，余慈终于移开目光，也学花娘子一般，拍拍她的脸颊：“不要再说蠢话，平白惹我生厌，对你没有好处。”
嘴上说着，他也在寻思，不管是陆素华也好、花娘子也好，总不免在宝蕴身上动手脚，免不了，回去还要先做几天的戏给人看。
还好，他所讲的“以人制香”，倒也不是随口说说，无名香经上，确实有这方面的记载，其做法有血腥的，也有比较中正平顺的，以此来掩饰，也是恰如其分。
正推算今后几日的做法，心中便有感应，稍隔半息时间，一声闷闷音爆便从后方传来，感应其距离和方位，不正是移南园么？
余慈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突，再看宝蕴，却是因为修为低浅，茫然不知。
“虚生。”
随着他的招呼，承启天中，正盘腿静坐的虚生道士一震站起：“主人有何吩咐……是，弟子明白。”
音落，虚生便化一道光，从承启天出去。
车厢内，余慈知道，虚生道士已经投影到两里开外，正往移南园去，他也分出一线神识，随之同往。
虚生负手走在街道上，不急不缓，意态闲适。
他身披道袍，须发皆黑，面目红润，望之如有道之士，只不过当光线透过时，身躯还有些透明，这是他对承启天的灵枢本体投影，还没有习惯的缘故，所以扮成鬼修最合适，而且还是修为不甚高明的那种。
对此，虚生是不会在意了，他走路似缓实疾，不一刻就到了移南园外围，这时，园中的冲击震荡依然在持续，周边围了一圈好奇之辈。
在外面绕了半圈儿，虚生就打探清楚了，据说是有人向园里面客人寻仇，双方都是还丹级数，如今交战正酣，毁了不少花花草草。
这事儿在北荒不少见，但毕竟地下城池空间有限，再怎么有法阵护持，也顶不住长年累月如此，什么城池都要塌了，如此行为，尤其是在这种名流汇集之地，必然会犯众怒，如今城内第一势力无尊堂已派了人前来，首先动手的那个，怕是没好果子吃。
寻仇打架？
这和余慈估计的可不一样，在他的指引下，虚生维持着原来的步速，继续在外围游荡，不过手上可没闲下来，一蓬又一蓬常人难见的星芒被他洒出，植入周边还丹境界及以下的生灵脑宫。
虚生将自身灵枢移入承启天，真正成为承启天的一部分，自然就能够调动承启天的力量，照神铜鉴作为该天域的一部分，他也能调运无碍。
所以，虚生就成为神意星芒、亦即魔种的传播者，只要有他在，就是在亿万里开外，余慈也能通过他，将魔种播洒下去，相应掌握那边的情况，拓展心内虚空“人世间”的版图，只要余慈需要，就能诱发魔种，开辟虚空，扩大承启天的根基。
如此手段，还是虚生移转灵枢后，才启发余慈领悟的，虽说承启天的“住客”也不少，但也不是哪个都能用，只有虚生，还有对他信仰最是坚定的寇楮，可以做到。
也因为出了丰都城那档子事儿，虚生的作为相当谨慎，魔种都是窥准了目标再播洒而出，一层层向里推移，更谨慎地绕过园中两处步虚雾霾处。
移南园中，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交战处，浑不知园中已经遍洒魔种，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就尽为余慈所察知。
拼接出的图景已将整个移南园包容进去，余慈只搭眼一扫，便差不多洞彻了此处底细。
这里有多少肮脏角落，不关他的事，可是看起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是在步虚雾霾的遮掩之下。
他下令让虚生再洒魔种，渗入其中一个步虚雾霾内部，这就是挑战对方的感应能力了，还好，那边并无所觉，而且雾霾内部也有几个可以寄生的对象在，稍一变化角度，就将雾霾驱散。
也在此刻，已在十余里外的余慈本体，眉头皱紧。
那边共显出四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在独辟的石室中，另有三个，分别一男两女，正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赤条条地行那荒唐之事。这里的男子，面目丑陋，浑身肌肉如丘，身躯雄壮如小山一般，难得两个女子还能接得住。
看男子额头鼓胀的一圈突起，余慈就认出来：
是他……穷奇！
这厮竟然在这儿？
自从他和陆青、铁阑联手，将其重创之后，便失了这妖物的踪迹，不想竟是出现在华严城中，看起来，也不像是到此寻花问柳的恩客之流。
以前余慈见了这家伙，说不得还要忌惮几分，现在警戒之心还有，但已无惧意，而且，他真正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而在旁边的石室之中。
那里躺在一个已然垂死的熟人。
听花娘子说过什么宝蕴的郎君、弟弟，余慈已有猜测，如今“眼见”，却是要深吸口气，才好相认。
石室内，那人仰躺在地上，肢体完整，可是通过魔种探查，他的整条脊椎都被一股极大的力量碾碎，这力量还残余在碎骨中，像是一条阴冷的蛇，在其体内游动，腐蚀经络血管和内脏，带给他持续不断的痛苦。
因为受到这种折磨，那人的脸颊都已经瘦脱了形，头发大把脱落，人不人，鬼不鬼，可余慈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万全，一个灵动的年轻人，是引余慈进入阴窟城的向导，一个很称职的牙郎。
现在，他就是这个模样。
红牙坊完了！
余慈本体那边再扫了眼木然端坐的宝蕴，脑壳有些发紧。宝蕴如此、万全如此，红牙坊那几十上百号人，又是个什么模样？余慈对那些人没什么印象，也谈不上感情，可是陆青却未必。
如果做这一切的真是陆素华，其目的也正是将陆青引出来，余慈觉得，她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可是，怎么又牵扯到穷奇？
更重要的是，陆青在哪儿？
余慈忍不住通过照神图扫视周围，当然，他没有任何发现。倒是那穷奇做翻了两个美人儿，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别处去了。
稍迟一些，另一处步虚雾霾开始移动，虽是不同方位，但目的地，倒和穷奇一样。
“你看着这儿，查查机关之类。”
余慈吩咐了虚生，心念随即跟随穷奇移转，他感应到，在对方的目的地，没有什么能够有效寄托的生灵，便当机立断，平等天一道珠光落下，在承启天迸出一颗星光，借虚生中转，往那边去了。
以平等珠发力，神意星芒寄生成功，落在穷奇神魂表层，缓缓渗入，以免惊动，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问题。
余慈没有再发出另一颗，这是保守但稳妥的做法。
一场荒乱的寻仇打架，让移南园热闹得无以复加，处理了这事，花娘子终于得空回到房中，她觉得热了，便去褪外衫，露出雪似的白肉，随着呼吸，抹胸上毒蝎印花便似活过来一般。为此，房里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她也不惊讶，只嗔一声：“口水都滴在毯子上了，滚出去！”
那人没有依言去做，倒是哈哈笑着，从暗影中出来，正是穷奇。难得他那身躯，还能藏在阴影中，不让人看见。
花娘子柳叶细眉轻蹙：“我不是让你看那个残废小子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

第248章 此一时也 彼一时也
“有白莲安排的禁制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搬走，可不容易。”
穷奇确是个色中饿鬼，可是脑子一直都很清晰，再加上心有不满，花娘子说一句，他能顶上十句：“既然给人下套，哪有直接亮钉子的？我一直堵在那儿，陆青哪还会来？再说，她的气息，我是记死了，只要她进这方圆十里，就没跑儿！”
对他的分辨，花娘子不置可否，只道：“红牙坊毁掉，背后是陆素华出手，似乎还是家事，咱们将宝蕴买下，不管有意无意，都是插进了手去，说起来不甚高明，你不要再做蠢事，陷得更深。”
“不都是要打那陆青的主意？有什么区别？”
“你和陆青的仇怨，这边不管，我只关心，能不能借此机会，和陆素华以至于东华宫搭上线。”
穷奇铜铃大眼几乎要瞪出眼眶：“真是这样？一劫以来，让黄泉夫人打压得还不够？怎么又要贴上去？”
“此一时，彼一时。这百来年，东华宫话事的又变成了陆沉，但他其实不怎么管事，宫中大半事务，都交给了陆素华，既然如此，何妨尝试一回？”
“哈，自上一劫起，到百年之前，六蛮山系我妖族一脉的浩劫，只有当初昊典在世时，方可堪比拟。这样的血仇，你们说说便抹消了？这是你们教中嫡系的看法，还是菩萨的看法？”
花娘子在他脸上扫去一眼，依然微笑，话锋却是一转：“你啊……以你的血脉潜力，若非总这样口无遮拦，心怀怨念，而是诚心皈依，早已登临护法金刚之列，何至于被一个陆青击成重伤？”
类似的言语，这些年来，穷奇不知听了多少回，早就能自动滤除了，不过面对眼前这位，他也要回应一下：“嘿嘿，都说花娘子是教主亲传，在菩萨面前也挂了号的，如今看来，果然不差。口口声声都是为教中着想……”
见他这番态度，花娘子也不再多说，转而提另一个问题：“知道你的狗鼻子灵敏，你看这个如何？”
“什么东西？”
穷奇也知道再这么讲，对他一点儿好处没有，也乐得装糊涂，便凑前一些，见花娘子摊开白玉似的手心，上面有摊开一块布帛，里面是一些毛发碎屑。
“这是敬酒时，我从九烟身上收集的，你且辨识一下。”
说着，她又摇头：“此人全身几乎不见毛发，体质当真古怪。”
穷奇凑上来嗅了嗅，半晌摇摇头，却是忽地咧嘴一笑，要趁机舔美人儿的手心。可紧接着，眼前风起，花娘子的掌背已扇在它口鼻处，力道好大，硬将他铜浇铁铸般的身子打了个倒仰。
花娘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原本的腔调：“你不识得这气味？”
穷奇回应还是非常明确的：“没闻过。”
“那这九烟的嫌疑就去了一半，不过身份还有问题。”
闻香教以香为名，又有一大半的法门落在“香”字上，几乎通晓世上所有一流调香师的名号、手段，却偏偏没有听过九烟之名。若是九烟水平低劣也就罢了，可根据传言，此人只在精炼香料一项上，便是大师级的水准。
这就蹊跷了。
“有问题？要不要我帮忙？”
“情报上说此人寿元将尽，不得不闭关一年，以求生机。不过今日以我感应，却并非如此。若不是情报有误，便是他这在这一年中又有突破，当然，延寿丹药也必不可少……长青门，似乎还有湛水澄，都在后面出力，你确认想动他？”
穷奇性情中，从来都是凶残与狡猾并具，他念头一转，就笑：“那算了吧，你不是说过，长青门背景古怪，不好冒然招惹？”
“难得你想得周全。”
花娘子长长睫毛垂下，朱唇微弧，似乎有点儿小小的失望。看得穷奇更是庆幸，但同时，见她自然显露的雪白臂膀，还有胸前丰盈弧线，也有一股子心火透上来，便涎着脸又上前去：“花娘，你我都是一教之亲，偶尔热乎热乎，也没甚么……”
话没说完，喀嚓一声响，他巨大的身躯直接给轰出门外，摔成了滚地葫芦。他铜头铁骨，本来也不在乎，可这回却是惨哼一声，随即咆哮：
“你干什么？”
他已经成就真形法体的身躯，竟然被花娘子在心口上戳了一个小眼儿，取出数滴鲜血过去，这可是心头血，更是涉及到他的妖身根本，他怎能不恼？
“你这些时日，吃喝在我园中，又祸害我那些孩儿，取一些债偿之物，有何不可？”
花娘子一语既罢，不再理会，因为穷奇撞出而毁掉的屋门，竟是神奇地重组完整，重又合上，将穷奇撇在外面。
穷奇咬牙发狠半晌，却也不敢当真动手，恨恨而走，自去找别人发泄。
“这厮真给训得像狗一样……”
余慈不介意把类似的形容丢在穷奇身上，此时他正控制神意星芒，从穷奇脑宫出来。
莫看他用平等珠加持，将魔种强行植入脑宫，其实他一直警觉得很，更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世上之事，只要勾连到神主的，莫不是艰险万端，可毕竟事涉陆青，他甚至还想过，要是运气糟糕被发现了，他就干脆明火执仗，抢了万全便走，那还能给陆青分担些压力呢。
但今晚，他的运气还算过得去，听到了一出可说是“大层面”的秘密，仍能全身而退。
可真要深植脑宫，在这厮身上，可是有失败的前科，再说神威莫测，若给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乐子可就大了。
还是保险点儿好。
抽回了神意星芒，却因其独特的性质，销毁不得，余慈干脆将其投到旁边花池中，里面有游鱼数条，星芒随便就选了一个钻进去。
虚生那边至今也没什么变故，余慈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回马枪，虽是有所收获，但误打误撞居多，真正的目标，仍未寻到。
叹了口气，他收回心念，此时，他在长青门的居所已经到了。
之前负责他起居的管事，正在门外迎候，殷勤地为他撑起车厢门帘：“大师回来了，小的安排了几个手脚灵便的丫头，以侍候大师起居，您过过目？”
那管事说着，却是见到了车厢里的宝蕴，不由卡了一下，有此等绝色，他安排的侍女未免有些拿不出手去。
余慈对这种小事儿懒得过问，摆摆手，那管事也机灵，忙将那几个侍女叫过来，搀下了宝蕴，余慈早进了院子，其他的自然由管事去安排。
进了静室，余慈盘坐下来思忖，将今天所遇之事梳理一遍。
什么花娘子也好、黑天佛母也罢，离他还比较远，如今重要的是万全那边，再不帮那年轻人一下，大概一两天后，就连收尸都做不到了。
奉他的命令，虚生不管是在承启天内外，都要一直照看着移南园，随时将万全的情况传过来。
余慈等着一个机会，如此一夜过半，虚生终于传来消息，万全经过一轮折磨之后，已经昏迷了过去。
就是这个了。
正要动作，他又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把宝蕴从移南园带出，可是人所共见的，不管是“性趣”也好，制香也罢，今晚若不做出个样儿来，平白惹人生疑。
他想了一想，打出一道指风，打响了旁边的符铃，不一刻，那管事就到了门外：“大师？”
“去把那舞娘送来。”
哎哟喂，总算是等着了。
管事心里庆幸，这位脾气古怪的九烟客卿，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回来先去打坐，空自把美人晾了半夜。还好他留了个心眼儿，在院子里一直守到下半夜，果然等个正着。
他点头哈腰地出去，不一会儿，那些侍女便拥着宝蕴进屋。
要是寻欢作乐，余慈修炼用的静室是绝不合适的，管事便下令将宝蕴送去卧房，哪知刚到半途，余慈便到了静室门口，指了指另一侧的房间，冷声道：“这边。”
管事愕然，也不敢多问，忙让侍女换了方向，心里面却是稀里糊涂：“不来静室、不去卧房，反而是去制香的工作间……真叫一个邪乎。”
余慈慢步进了房间，侍女都向他行礼，又依序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了他和宝蕴两人。
单独辟出来的这间屋舍，是专门给余慈调制香料用的，按照传统的调香手法布局，做了最高档次的准备，长青门正是通过这手，表达自己的诚意。
可惜，在余慈手中，这里注定将成为摆样子的场所。
此时宝蕴就站在房间中央，微垂着头，娇小的身姿显出的，是她以往少有的沉静。
她依然穿着鲜艳的红裙，对襟半开，其间只以丝带轻束，抹胸也是一样鲜艳，却是半透明的细纱层织，余慈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从这边的角度看，内里风景便似在淡红的烟岚中，若隐若现。
这里还没有被余慈拙劣的调制手法糟蹋，故而一进来，便可嗅到她身上水汽花香，她必然是刚刚淋浴过，肌肤莹洁近乎透明。头上发髻却是半解下来，青丝流泄，遮住小半边脸孔，天然的妩媚风情，便在此时展露无遗。
如此佳丽，就算是余慈之前没那念头，这时候也不免有些想法，他不是个矫情的人，心念一动，便伸手轻抚宝蕴洁净的面颊。
稍稍用力，宝蕴就抬起脸来，脸上也蒙了一层沉静冷漠的外壳，只是在余慈看来，未免过于虚弱。他无声一笑，目光在室内扫视，既然是工作间，当然没有床铺之类，幸好有一个空闲的石台。
余慈指了一指：“上去。”
宝蕴表现得再怎么沉静，其本性终究是泼辣的，形之于外，便是当前倔强而冰冷的眼神，只是，在当前情势下，这岂不是给男人一个暗示：
有种你强来！
余慈终于笑出声来，露出满口白牙，与漆黑的皮肤在一起，恰成了最野蛮的衬托。手顺着宝蕴的面颊滑下来，经过细嫩的脖颈，落在她香肩上，稍一使劲儿，宝蕴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向侧面踉跄两步，便卧倒在石台上。
她还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余慈按着背臀敏感部位，根本别想起身，摇动的肢体，反而是与对方手掌摩擦接触——好吧，其实余慈是有意占点儿便宜来着。
“安静点儿！”
余慈不否认现在他心里有点儿不纯，但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分得更清楚，又在宝蕴腰处拍了一记，却是借此送入劲气，彻底将宝蕴瘫痪，且有余力冲击脑宫，将她击昏。
随后，余慈又请小五透过承启天，布下内外隔绝的封禁，这样过一夜，任是谁都会认定，他和宝蕴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余慈才放心去做正事。
数十里外，移南园中，垂死的万全脑宫内，那颗神意星芒微微跳动，刺激神魂，将其意念从死寂中拔出。
年轻人恍惚的意念在虚无中飘荡，初时还轻飘飘的，转眼就变成了秤砣，直沉入水底，窒息的感觉包围了他，他在挣扎，意图接触一个能拽他上去的支撑。
这时候，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唤他：
“小万，小万！”
“谁，是谁？”
只有熟人才会这么叫他，而从红牙坊被毁的那一刻起，这熟悉的记忆几乎就给抹杀了，此时听到这称呼，他忽然发现，阴窟城里那最快乐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此刻有人贴近了观察，就会发现万全闭合的眼皮下面，眼珠在不停地转动，像是入梦一样的状态。
事实上，万全确实在做梦，他宁愿沉迷在这一场虚无的美梦中，所以，即便那声音缥缈无端，他仍然拼尽全力去追索，几乎要忘掉那让人绝望的身躯。
可那恶毒的禁制是不会放过他的，只是稍稍恍惚一会儿，破碎的脊柱中那条“阴冷的蛇”就又爬出来，开始了又一轮啮咬和折磨。他的身躯本能地一抽，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来：
再留一会儿，就是梦也好，让这梦再做久一点儿……
万全在乞求，仅仅是这一个卑微的愿望，可是梦境依然在痛苦中加速崩溃。他想惨叫，可他早就没了惨叫的力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呻吟。
便在梦境彻底崩溃的瞬间，那声呼唤又响起来：“小万……”
这一刻，万全不管那是梦境还是现实，就算是最恶劣的玩笑也好，他死死抓着这一线感觉，仅有的清晰的意念就彻底迸发开来：
“救我呀，救救我！”
意念的嘶号像是一场爆炸，撼动虚空，带来了回音，那是铿锵有力的长吟：
“倾沧浪，洒星光，亘古长河绕天疆。”

第249章 冷香清露 新人旧识
璀璨星光以神意星芒为中介，在万全脑宫中迸出，初时不过三五点，但很快便积蓄成一定的规模，星光波荡间，仿佛是一汪清泉，神意星芒就是泉眼。
“泉眼”很快适应了这种输送，更多的星光涌出来，泉水倾泻，变成一条小河，先是充溢脑宫，又周流全身。
这是天河祈禳咒。
万全体内损伤殆尽的经络筋骨，已经不是寻常手段所能治愈，天河祈禳咒也不行，余慈只能借此符，将其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下，最大限度地减免万全的苦痛。
万全体内的禁制，除了给他带去痛苦，还永久性地毁掉了年轻人的肌体，此时的万全，其肉身脆弱程度，比之一个垂死的老叟都不如，在皮肉较薄的手足等处，已经能够见到老化的现象。
陆素华，手段确实狠毒。
此刻，万全其实是陷入了浅度昏迷状态，虽然通过乞求、反馈这一途径，和余慈建立了联系，但自我意识已经衰减到了极限，只能由余慈亲自操控符箓变化。
这无疑是很没效率的一种形式，余慈就在尝试，将天河祈禳咒印在万全的神魂深处，使之成为一种本能，就算无法让他痊愈，至少也要拖在生死线的这一边。
这是纯粹的赠予，就算是看在陆青的面子上吧。
时间过得飞快，等余慈睁开眼，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石台上，宝蕴依旧在昏迷中，余慈想了想，放出一颗星芒，钻入她脑宫。这是受万全那边的提醒，虽然宝蕴的情况看起来，比万全要好上百倍，但也不要大意。
置入神意星芒，就是有一个及时的反应。
可就这么一手，余慈心头就是微跳。在宝蕴的神魂外围，怎么有一层“阴影”？
这是针对微小变化的本能感应，没有更明确的指向，所以才用“阴影”来形容。
陆素华的禁制？
不对啊，他在回来的时候，曾用纯阳显化的神光扫视宝蕴形神，那时就对陆素华所下的禁制有所了解，知道该手段并未涉及神魂层面。
余慈略一沉吟，便继续让神意星芒渗入，既曰“阴影”，自然有其死角在，他就是绕过其感应，将星芒逐步渗入。
这需要一个过程，余慈不急，他煞有介事地在石台前踱步，做思考状，随后便抬起宝蕴一只手，在纤纤食指上划了个口子，挤出几滴鲜血，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操作一番，摆成了样子，然后他撤去隔绝内外的禁制，对着一直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将她送我卧房里去。”
石台上，宝蕴仍在昏迷之中，然而衣裙尚算齐整，不像做出什么事的样子。这时若在地面上，天都亮了，可又要送到卧房里去，如此别说是管事，就是新来的侍女们，都觉得这主人脾气古怪极了。
当然，她们没有置喙的资格，只上去将宝蕴抬起，转到卧房那边。
余慈又整理了一下器具，这才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作为长青门为客卿单独开辟的院落，这里有比较典型地下城特征，却又通过一系列的布置，处处消减这个特征。
余慈修炼用的静室、工作间，都是依山而建的石窟，以保证安全，不过在装饰上却用大量装饰性的屋檐，搭建出地上独院的轮廓，又用回廊、照壁等，穿插出更幽深的空间，像厅堂、卧房这样的地方，则是完全的屋舍结构，不见得结实，但足够排场和享受。
穿过一条曲廊，余慈就到了卧房。房内布置算得上清雅，由碧纱橱隔出内外，外间守着一位侍女，见他便福身行礼。
进去一看，里面置了一座架子床，描金挂帐，很是华贵，托抱宝蕴的侍女，刚将其安置在床上，还有人放下里面的薄纱内帐，拿开明珠蒙布，并放置上淡粉的纱罩，使得光线变得分外暧昧。
余慈正看得好笑，忽有侍女惊叫一声，从纱帐里抢出来，正是安置宝蕴的那个，险些就撞上了余慈，她忙跪了下去，浑身抖颤：“主子，新人……新人发病了。”
是陆素华的禁制发动了吧。
余慈摆摆手，尽是无所谓的神态，侍女们迷惑之余，也都依序退出，不过按照规矩，碧纱橱外，还是留了一人，听候吩咐。
余慈也不管，自往床边去，掀帐而入。
架子床上，响起了宝蕴低细的呻吟，便见晕红的珠光下，宝蕴全身肌体便是涂了一层丹朱，上面则沁了密密的汗珠，光泽鲜亮。有珠光映照，也有她皮肤透上的来的血色。
宝蕴早已经给疼醒了过来，裹着鲜艳裙装，便像是一只垂死的红狐，将铺好的被褥拧得皱了，汗渍也给抹下来，但转瞬就有更密集的水光呈现。
余慈伸手轻探，感觉宝蕴皮肤更显湿腻润滑，但温度也高得不正常，脉象更是混乱到极处。他似乎可以看到，床上女子原本活泼的生命力，正随着高温、随着汗水外渗，一层层蒸发。
这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就像是枯荣开谢的花朵，绚烂之后，便是死寂。
从某个角度看，这也是一种美。
这是否可以见出陆素华对男女迥异的态度呢？
在床前发了下呆，余慈忽然“哈”地一声笑，声震屋梁，随后他就解去自家外袍，又伸手压住呻吟扭动的宝蕴，强迫她趴伏在床上，伸手去撩那已经散开的裙摆。
珠光映在他脸上，也透出一层属于灵欲本能的红光。
便在这要命的时候，帐中腾起一道雪亮光华。
那光发自宝蕴脑后，迎风而化，就是森寒利刃，嘶地一声响，从余慈前额劈下，一路斩至下腹。
余慈身形当即两半！
可惜，平滑的剖面上，半点儿鲜血都无，随后这两段残躯，就化为流光四散。倒是在架子床尾部，现出他的身形。
也在此刻，碧纱橱外，人影急进，而在发动之初，沉若山岳的强压已将整个碧纱橱内的空气凝固。
余慈的身形再度扭曲，到非人的程度之后，却是一声闷爆，烟气迸发，架子床周边登时浓雾弥漫。
烟雾必然是极特殊的，它不仅遮蔽视线，也混淆了气息和气机感应。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任何一个微小的混乱都是机会。刹那间，来人看到，九烟已经通过那诡异的分身术，以及更为玄妙的遁术，从她的拳意压迫下蹿出，飞上了架子床。
因为有宝蕴在，那里是她杀意未曾倾注，但防护又最为严密之地，可在一波符箓灵光照耀之后，这九烟的身形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就算只是一瞬间，已足以让他跨越不到五尺的距离，到了宝蕴身后。
之间她置入宝蕴脑宫的“裂魂分身”，已化为刀光，在最初一击中消耗殆尽，如今宝蕴当真是没有半点儿防护力。便见得裙袂翻起，雪白肌肤和鲜艳红裙形成了世上最香艳的盾牌，将目标身形挡住。
“暂停！”
沉喝声中，两边都是静止，只有余慈手上的宝蕴，昏沉沉的，在禁制折磨下，她身体抖颤，全身却没有半点儿力气，不自主地往下坠，正因为如此，余慈不得不伸手环着她的脖颈，让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
宝蕴宽松外袍的束带，在刚刚的痛苦挣扎中，已经脱开，内里抹胸也很是凌乱，此时她上半身几无蔽体之物，余慈刚刚也脱去了外袍，火一般的热力几乎是毫无遮挡，传递过来。
床下，冰寒的目光便如刀刃一般。
余慈不由苦笑。这种不要脸面的应对之策，实非他所愿，可当下境况实在太过紧迫，他也没想到来人会用上这么激烈的手段。两个步虚或者说接近步虚级数的高手交战，气机再怎么收敛，都不免为外人所知，而刚刚一轮冲击来得可怕，他甚至都来不及让小五铺设封禁，当然，也不合适。
制香是秘密，玩女人难道也是秘密？如此频繁地架设封禁，便是傻子都会怀疑的。
余慈心中念头飞转，还有一点儿疑惑：怎么刚刚那手，没效果？
正想着，对面一声低哼，气息分明有了变化。
炸开的烟雾已经开始消散，不过这时候，来人却发觉，她先前吸入的一点儿烟气，便似一条寒流，直贯脾胃，再由五脏运转生发，贯通全身，透过毛孔排出。
修为到她这个层次，全身肌体柔韧密滑，如软玉一般，肌肤纹理、毛孔等都收缩到了极限，但终究还有内外交通的功能，一进一出，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她的周身气息，却是有了明显的变化。
余慈确认此事后，便是发笑：“看来，这冷香清露还是有点儿效果。此香一日外浴内服三次，十日之后，遍体气机将与香露混化，吐纳冷香，液如清露，只这一条，就让那些爱美女子如癫如狂，甘愿为之抛洒万金……”
稍顿，他又丢下一句话：“陆坊主，你却是拿什么来酬谢？”
室内骤然沉寂。
两人在是在一个架子床的上下，相距只有五尺，不说吐息可闻，彼此的气机却是交缠得厉害，但此刻，谁也没有躲避，谁也没有攻击，就这么近距离对峙。
烟气散尽，彼此看得更是清楚。
余慈看到那对长而媚的眼睛，他很奇怪，进门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
眼前，正是守在碧纱橱外的侍女，显露出来的，是一张不甚熟悉的面孔，可那对令人印象深刻的眸子，则必须是属于陆青的。此时，正是那对明眸，盯在乌蒙蝉蜕形成的黑脸上，疑色如同遮月的阴云，将眸子的杀机暂时掩去。
余慈又咧嘴露出满口白牙，环着宝蕴脖颈的手臂松开，任其跌落在被褥上，随后他举起手，做出最诚恳的休战姿态，同时也完全舍弃了“九烟式”的嗓音：
“抱歉，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不过，陆坊主，你的心思可乱了！”
又是半晌沉寂，那边终于有了回应：“是你？”
“久别重逢，陆坊主就用这种没新意的回答？”
啧，一点儿都没有个激动人心的场面。
相较于陆青的冷淡，余慈却是颇有点儿自来熟的意思，对着依然保持着戒备状态的女修，侃侃而谈：“你这回出手太过简单粗暴，要知既然陆素华对宝蕴和万全下了禁制，注意力肯定还在这边……”
“你知道？”
“知道什么？哦，陆素华啊，还见过一面来着。”
差点儿还被她宰掉。当然，这话就没必要现在说了。
只听陆青道：“我引她去了北地。”
“是吗？呃，就算如此，如此轻率出手，一击不中，可也能生出好多是非。”
这正是余慈说她“心思乱”的理由，以前他一直觉得，陆青的思路非常冷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抢上风，争夺全局的主动权，且是进退有度。可这回出手，完全是为了救人而救人——如此明确的目的性，真能瞒过陆素华么？
余慈表示怀疑。他甚至还怀疑，陆青这种行事风格，究竟是要救人，还是拼命？
这么一想，他倒有点儿小小的紧张。不过，类似的念头一转，便被他暂时搁置，如今，先把这边的破绽消弭了，才真是要紧。
“抱歉，又要唐突一回。”
不等陆青回应，他便在身侧宝蕴下颔处一抚，震开了她的牙关。此时的宝蕴早已被禁制折磨到了极限，只是凭着胸中那一点倔强和硬气，才仅发出丝缕呻吟，可被余慈上了这手段，就再也控制不住，惨厉的嘶喊穿透了窗棂门户，整个院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吧，这么一来，谁都会认为，那个脾气古怪的九烟大师，正玩得兴高采烈呢。
余慈迎上陆青的视线，苦笑了一下：“做戏做全套……刚刚为了引坊主你出来，确实有点儿过头。”
陆青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置疑，只是平淡应道：“别再叫我坊主。”
短短几个字，里面的层层压抑的情绪，却不是人言所能劝慰的。
余慈摊开手，没法说什么，却见陆青上前，坐在床沿，伸手轻按着宝蕴攥死的拳头，稍一停顿，便用另一只手，撕下了那鲜红的裙幅。
余慈眼皮跳了一跳。

第250章 十魔内禁 一母同胎
这是要做戏做全套？
余慈带着点儿不那么纯粹的想法，将视线移过去。
陆青撕下裙摆后，正将手放在宝蕴平滑的小腹处，只不过，再没有什么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随着灵光渗入，余慈看到，有一圈细密复杂的纹路，便像是交缠的枝蔓，在宝蕴肌肤上蔓延开来，色泽发青，触目诡奇妖异。
“这是什么？”
宝蕴已渐渐嘶哑的惨呼声，算是一个比较好的掩护，陆青却是长话短说：
“一种禁制。”
“呃，陆坊主……呃，我是说陆道友，都这时候了，有些话何必再藏着掩着？”
余慈觉得必须给陆青挑明态度了：“如今陆素华满天下地在寻你，那已经连累到我了，否则我何必改头换面？再说，那个什么‘混气淆灵’，你难道就不给我个解释？”
听到“混气淆灵”这个词儿，陆青终于抬头看他，仍显得陌生的面孔上，带了点儿疑惑，随后又垂下眼睑：
“你知道了……抱歉。”
“这个我接受，毕竟是拿命换的。”
陆青又是沉默，而此时，宝蕴的嘶喊声也渐渐弱下，小腹处枝蔓交缠的异景开始消褪，眼看着室内又要恢复到静寂状态，陆青终于开口：
“陆素华将坊内十人，下了不同种类的禁制，发卖到北荒各地……”
“这不合情理啊。”
余慈就奇怪，香饵撒在一处，才有重心，才好布置，可陆素华这一手，也许是想让陆青四处奔波吧，但却给自己造了更大的麻烦。而且，现在看来，陆青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倒是陆素华，一不小心，真可能让陆青脱了钩。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这十个人，都要救？”
他问得比较冷酷，毕竟亲疏有别，除了万全和宝蕴之外，余慈对红牙坊其他人，连个印象没有，这种情况下，让他冒险出力，他心里是有点儿保守趋向的。
陆青没有即刻回应。
应该是在挣扎吧，这种时候，愈发可见得人心之艰难。就本心而言，余慈希望陆青做出一个聪明的决断，但也做好了对所谓“愚蠢”的宽容准备。
可是，当他看到陆青那对眸子，忽然发现，他之前的判断出了很大的岔子。
陆青漆黑的瞳眸幽沉无底，情绪就像是深涧中呼啸的冷风，飘忽翻转。
常年把握猜度人心，余慈知道，想要单纯从眼眸中见出对方的心思情绪，无异天方夜谭，更多的还是结合着整个面部的细微表情，以资判断。
可这回，情况却不太一样，那情绪是如此激烈，以至于视线交击的瞬间，余慈心中便有感应，这是……
恐惧吗？
便在疑惑中，他听到陆青莫名低哑的嗓音：“要救。”
余慈眉头一皱，觉得面对这样的陆青，有必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你这是落入了陆素华的圈套，若是不慎被她抓着线索，别说救人，就是自己也要搭里面去。”
陆青摇头：“不会，在我救下这十人之前，她不会出手。”
“呃？”
“先前我还奇怪，为何她竟是那般好骗，轻易就去了北边。如今看来，她是有恃无恐。”
陆青为宝蕴合上衣物：“这是‘十魔内禁’之术，禁分十重，分别设在十人身上。却是只能有一人来救。每解一重，都有一道魔意上身，直至十魔齐全，解禁之人将受十魔困锁，更与设禁之人气机绕缠，再难分割。那时，她也无需费力，便能找上门来。”
余慈听得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末了干脆就笑起来，当然，其中殊无喜悦之意：
“你就这么上道儿？”
“因为我不解禁制，后果会更糟糕。”陆青淡淡应道，“我生来神魂便有残缺……”
余慈愕然。
陆青语气平淡，没有什么起伏：“由于残缺之故，神魂随时可能崩解，只余下行尸走肉一具。后经高人指点，到北荒设下红牙坊，收容宝蕴等人，以秘法借用他们的神魂之力，形成‘支架’，稳固自家神魂结构……不想陆素华竟然将他们全都挑拣出来，一一下了禁制，我若不救，真让他们死去，秘法反噬，神魂必将全面崩溃，相比之下，十魔困锁又算什么？”
还有这么一说？
余慈深深吸气，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之前他还希望陆青脑子要“冷静”，但眼下，他倒更想让陆青用那种“愚蠢”的方式来回答。
细细思索，他只觉得这里面针锋相对的手段，诡谲妖异，确像是魔门一脉。不过另一方面，陆青虽然说了很多，可其中关键性的问题，比如残缺在何处、什么秘法、其间怎么个对应，依旧语焉不详。
他绞尽脑汁，想到其中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陆素华设下十魔内禁，不是想让你完成，而是想让你半途而废？”
陆青如此回答：“若是十魔困锁，我与她之前，还要有一战，就算是天差地别，终究还有变数；但若我半途而废，她便是全胜。”
原来如此，什么战不战的且不说，陆素华将十个目标发卖到北荒各地，其心思也就昭然若揭了。
面对如此两难境地，越是复杂艰难的过程，越可能引起陆青的心思波动，而解禁本身恐怕还有许多难处，由此使她失败的可能性不断增加，陆素华也就坐等收割胜利果实。
可那“果实”，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到嘴边，却见陆青伸手抚上宝蕴额头，这有着倔强小性儿的美人儿终于是彻底昏迷，禁制暂时中止，体温在也下降。陆青轻声道：
“为那一战，我暂时不能解她的封禁，且需觅地潜修，若余道友真愿意帮我，便请这些时日代我照顾一二。”
余慈点头应承：“宝蕴和万全都算是熟识，便是陆道友不说，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陆青静默一下，声音却是更低：“万全怕不在十人之列。”
“呃？”
陆青那长而媚的眼眸，真似化为无底沉渊，不见半点儿光亮：“以宝蕴身上禁制看，他应是宝蕴封禁的一部分。他死，宝蕴才能活！”
碧纱橱内，空气冰凝。
余慈张开了嘴，头一次哑口无言。
许久，他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陆素华设下的另一个难越的坎儿？
他咬着牙：“陆素华她……”
陆青看他一眼，忽尔一笑：“她与我一母……同胎。”
上一劫末，修行界接连发生几件大事。
比如北方大派上清宗遭魔劫清洗，传承断绝；超级门阀元始魔宗内讧爆发，四分五裂等，这都是影响修行界格局的大变故。
还有太玄魔母收徒授业，在南国创立蕊珠宫；半山岛原岛主叶半山突然退位，叶缤女仙登上前台等等，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件。
但最是让人喜闻乐见、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元始魔宗一代天骄黄泉夫人叛宗而出，许身于号称“五劫以来第一人”的东华真君陆沉。此事至少流变出十几个版本，每个都风靡一时，流传至今而不衰。
可是，陆沉和黄泉夫人真正的生活，很少有人知晓和理解。
在本劫之初，东华宫中，陆沉和黄泉夫人唯一的血脉降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素华。陆素华降生之初便有异相，她从不入睡，喜怒无常，细看来，竟是有两个互相干扰的意识并生在一胎之内。
陆沉和黄泉夫人一点儿都不惊讶。
是的，没什么好吃惊的，因为这是他们的血脉，就算是阴阳交汇，成就新生，也依然蕴含着他们各自强烈的个性和追求。这场争斗，从见面之日起开始，一直持续到成婚、再到生女。
如今在女儿身上，也要争个高下——何其简单？
只不过，由于是怀胎十月，长期孕育，黄泉夫人终于还是占了先机。
腹中胎儿朦胧的意识刚一生成，黄泉夫人便觉察出异常，她非但不加以弥合，反而故意用元始魔宗秘法，传授胎儿“天魔裂魂化身”法门，这样固然令陆素华根基之牢固，世上少有人能及，却也使其意识分裂的情况更加严重，其思维方式则一开始就贴近魔门，更准确地讲，是贴近黄泉夫人。
黄泉夫人此举，当然瞒不过陆沉。可陆沉是个极自负的人，认为黄泉夫人此举不过是延续着二人分分合合的传统，又“偷跑”几步罢了，他依然有着足够的自信，将胜面扳过来。
可在他一次常规的九天外域修行期间，事情起了变化。
那一年，陆素华十岁，却是凭借着一胎双魂的天赋，还有黄泉夫人的倾心培育，天魔裂魂化身登堂入室，成功分裂出一具化身，并将其中一个意识封入其中。
说是“化身”其实也不正确，因为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化身”，她们所修炼的上乘法门，还有黄泉夫人的设计，都最大限度地模糊了“本体”和“化身”的区别。
便从那一刻起，从胎儿起便相互干扰，相互攻击的两个意识，其争斗猛然间表面化了。就是在这样的竞争中，两个陆素华，为了各自“独一无二”的存在性，进行了一场最残酷的拼杀。
竞争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由此产生什么样的行为方式？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黄泉夫人的教导，并持续向她预设的目标靠近，而那已经远远超出了陆沉可以接受的底线！
从九天外域归来的陆沉勃然大怒，这位“五劫以来第一人”随后就做了一件事：
让两个陆素华认同他这个父亲，同时憎恶她们的娘亲。
凭借着强大的人格魅力，陆沉成功了，黄泉夫人在东华宫陷入了绝对的孤立；但黄泉夫人也成功了，纵然遭到女儿的憎恶，可这憎恶本身，也是“黄泉夫人式”的，况且，两个陆素华之间，“独一资格”的矛盾已是积重难返，就是陆沉，也无法纠正过来。
然后，事态就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更恶劣的层面。
“独一资格”的争夺战持续了很久。她们之间平分秋色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总有一个占据上风的人，其战果就是暂时剥夺另一个化身的存在，合二为一，渐渐也在修行界闯下了好大的名头。
“占上风的就是陆素华？”余慈这样问，想来理解上并无问题。
陆青没有说话，余慈就当她是默认了。
可想而知，这样的局面持续下来，陆青的意识独立性自然越来越低，多种情绪被剥离，渐渐地连存在的稳定性都失去了，其间又经过一系列的变故，她逃出了东华宫，藏身北荒，直到如今。
“陆素华追过来，就是要……把你吞掉，而且，还有讲究？”
这个“吞”字，余慈用得别扭，但陆青并不介意。
事实就是如此，否则当日在阴窟城，陆素华直接动手就好，也不必和宝蕴玩乐，眼看着陆青遁走。至于怎么讲究法，不外乎“完而不缺，乱而不散”，其实就是最大限度维持陆青现有的神魂完整，却又让她情绪混乱，意念不坚。
说白了不过如此，可为了这个，陆素华斩尽红牙坊满门，又大费周章，留下宝蕴等人，设下个“十魔内禁”的局面，等着陆青上套。
这算用心良苦吗？
※※※
谈话之后，陆青提出告辞。
她需要一段时间觅地修行，至于侍女身份一事，她既然能恍无声息地来，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走，这一点不用余慈操心。
她来去的消息，却是连宝蕴都要瞒着，之前她设在宝蕴神魂中的裂魂化身，也是暗中着手，当初就是自保，而如今明晰了禁制种类，她的行踪保密与否已不重要，但余慈这边还要继续保持。
为安全起见，余慈暗中用平等珠激发照神铜鉴，放一颗星芒过去，陆青终究是放松了警惕，对此并无所觉。
另外，这一夜过后，余慈独院中的管事、侍女再看他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毕竟是“喜闻乐见”的题材，从那一刻起，九烟驭女制香的手段，也以超出以前几十上百倍的速度，迅速流播全城，随着九烟名头渐响，恐怕整个北荒的相应圈子里，都会流传有这样一类信息：
“九烟？有点儿耳熟，谁来着？”
“长青门新进的客卿，拿女人制香，口味儿很重的那个！”
“哦，是他啊！”
顾执这样模仿，然后就笑得坐不住椅子。以上这些还没有发生，但以顾执对北荒生态的了解，虽不中亦不远矣。
“早知如此，在丰都城老哥我肯定要更直接啊，想来除非沈婉亲自出马……呃，不说这个了，九烟老弟，今天我师哥想见你，不知有没有空，正好我还能给你介绍一个人。”

第251章 药园青松 步云鲁连
余慈二人到长青门正院的时候，青松先生正在后面药园中接待客人，有顾执领着，两人长驱直入，也无人会拦阻。
华严城是少数能够从事耕作的地下城之一，长青门内设药园面积虽不大，却是由门中弟子乃至青松先生本人精心照料，各类药材以特定的方式间杂种植，看上去倒也是赏心悦目。
只不过园子里药香扑鼻，像余慈这样鼻窍敏锐的修士，在里面颇为辛苦。
远远看到青松先生，他正和一人坐在凉亭中。依旧是闲淡从容的姿态，只是脸骨突起，倒似比余慈上回见他更显得削瘦了。
对面那人坐在石凳上，就比青松先生矮了大半个头，长得很是墩实，皮肤发黄，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刨地回来的农夫，给以人憨厚之感。他双手捧着一杯茶，稀溜稀溜地啜饮，气氛总体看来有些静默。
余慈二人的到来，将那氛围打破，青松先生视线往这边一扫，就笑着起身，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也放下茶杯站起来。
还隔了两三丈远，顾执已经大声向余慈介绍：“来来来，九烟老弟，这位便是我师兄，长青门主青松先生，这位是步云社大执事，鲁连鲁二哥。”
步云社？来的路上还提起过这个影响力巨大的集社，又涉及登临外域之事，余慈闻言就是一奇，刚要施礼，顾执又笑吟吟地向那老农般的鲁连道：“鲁二哥，我为你介绍一位了不起的调香大师，九烟先生。”
有顾执这般跳脱态度，初见面的陌生便给扫去不少。
余慈看那鲁连，眸光中纯阳显化，必是步虚修士无疑，而且能在步云社这等深具影响力的集社中占据大执事之位，为人处事必有可观之处。至于鲁连，见青松先生都起立相迎，又听到“调香大师”四字，也不会刻意看轻。
四人分主客坐下，气氛比前时好多了。
就听顾执道：“鲁二哥，还没把我师兄请动吧。”
鲁连憨笑一声：“来去九天外域，一年都是少的，青松先生心有牵挂，我也知道贵门正是事多的时候，不指望能说动，可是，江上雁江先生，难道也抽不开身？”
他们说别的，余慈都不会关心，但说起去“九天外域”，他不免就留了份儿心。
看得出来，鲁连和青松先生师兄弟是很熟的了，说话间也没有什么客套，青松先生便道：“江先生是客卿身份，我不愿节制，老鲁你要想请他出马，自去讲报酬就好。”
此事说到这儿就算结了，出于礼貌的考虑，青松先生就想将话题移到余慈感兴趣的方面。
不过这时候，顾执对余慈眨眨眼，转向二人笑道：“也巧了，我和九烟老弟正说起九天外域的事儿。”
随后，他就将余慈当日提的问题讲出来，不过并没有提及步虚神通一事。
青松先生没说话，那鲁连则很是惊讶的样子：“九烟道友想去九天外域？这……是不是早了些？”
他倒是坦承，余慈正要开口，旁边顾执笑眯眯地抢过话头：“为了突破驻形关，提早去九天外域的，也不少啊。只要有几个高手护着，长长经验也是好的。”
“步云社从无此例。”
鲁连说话憨实无伪，听起来就不是太悦耳：“要是从我们这边走的话，社里是不可能同意的。”
啧，这是被嫌弃了。
余慈倒没生气，只觉得有必要解释两句：他询问登临外域的路径，可不是说要蹭哪个队伍上去，而是想着了解情况，为日后独力登天做准备。事实上，他还要一力避免和人同行呢，否则在众人眼皮底下，以他九烟的身份，至少有一大半的底牌没法用，去九天外域，莫不是给天魔们送吃食去了？
可是，鲁连或许也感觉到刚刚说话太僵，就话锋一转：“不过，要是走别的路子，我手里倒有一桩事，与此相关，九烟道友，那‘玉华流珠’，你可熟么？”
余慈心念一转，便从记忆中将此香的资料调出来，稍稍罗织词语，随后不紧不慢地道：“以前倒也经手过，当然，那是经过‘七伏’之后的次货，效力比之‘生香’，可要差了一截。”
他说话间，接连用了好几个调香师专用词汇，也就是青松先生、顾执等人都精通药学，这才听得懂。
“玉华流珠”是一种生活在碧落天域，名叫“含月鸟”的禽类口涎所化。那含月鸟天然有采集月华之能，流下的口涎也内蕴所谓“太阴之力”，在碧落天域那磁力强横之地，落而凝珠，是一种极其名贵的天然香料。
此香料生来奇异，只有在碧落之中，极光元磁的作用下，才能维持最完美的形态，若是换个环境，就会很快挥发干净。所以采香人就要通过一定的流程，保持其形态，流程本身，便称为“伏”。每做一次这样的流程，香料药力都会散失一部分，时间越长，流程重复得越多，也就愈发失了纯粹。
市面上，十伏之内的玉华流珠可以入流，三伏之内的可称为上品，当然，最名贵的还是那即采即炼的“生香”，那是绝品香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青松先生捻动颔下细须，微微点头：“七伏的‘玉华流珠’也是中品了，不知九烟先生用它来制什么？”
“也不制什么，应人之邀，精炼提纯罢了。”
“哦？这也能提纯么？”
“只能去一伏。”
余慈的意思是，经过他的提炼，玉华流珠可以抹去一遍流程的影响。虽说是一伏，那也是三五倍的差价。
青松先生赞叹一声，又说起玉华流珠如何适宜入药，两人就这么研讨起来，余慈虽不是侃侃而谈，但每一句话，都是言之有物，且常提起制炼过程中一些经验和不甚常见的变化，顾执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但过了片刻，忽地醒悟过来：
“喂，跑题了！”
确实是跑题了，而且是对话的二人有意为之。
余慈明白，青松先生应该是在探他的底，正好他也要借此稳固自己的身份。
其实除了精炼香料那一手之外，余慈现在仍算不得调香师，不过，某种程度上，他可以完美扮演这方面的大师级人物。
他是有仗恃的。
仍在黄泉秘府中的魔种残灵，包含了灵犀散人和灵巫张老两人混乱记忆，单论灵犀散人那边，除了丰富的香料知识，还有海量的有关香料制炼的经验记忆等等，只要整理出来，其价值不可估量。
过去一年，他在承启天修炼，日夜与死魔交战，肯定是没时间的，然而另一方面，他却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劳力。
虚生老道接下了整理魔种残灵记忆的工作，余慈要做的，只是给出一个连接魔种和承启天的接口罢了。虚生老道为人勤勉，又见那里面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贵信息，更是战战兢兢，用上了十二成的力气、整整一年的时间，将这一项繁杂到让人发疯的工作，完成了七七八八。
等余慈从延命的压力中腾出手来，再用解析神通梳理一下脉络，这项大工程终告结束，正好现在用上了。
青松先生一笑，止住了探讨的话题，而对面的鲁连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种生僻的香料，道友都经过手，这就好办了。”
稍顿，他又道：“好像北荒没有太好的登天路径吧，就是要去，也要绕个远路。据我所知，东面黑水河十三水府来年要联合发动一次‘碧落游’，主要就是为了采集玉华流珠之类的灵药香料。若是九烟道友有意，不妨前去参与……”
“只是去碧落？”顾执不太满意，现在他真是以九烟的代言人自居了。
鲁连则回应道：“黑水河一脉，步虚修士不下二十人，再有两岸大小门派，甚至北地三湖区域，也会有人参加，总体估计，最终登入碧落的，不下百人，是近年来少有的规模。若说只在碧落天域绕一圈，我是不信的。我有九成把握，这一批人最终还是要登临外域，如今就是先放低姿态，消减压力吧。”
黑水河发源于阴山，远远绕过地火魔宫的死亡区域，汇入北地三湖。其与阴山、拦海山，共同构成了划分北地魔门和洗玉盟传统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也是一个中小宗门密集的区域。
“唔，这个可以考虑。”
顾执大有替余慈做主的意思，他啪地一击掌：“十三水府和长青门也是有交情的，只要师兄一开口，那边总要给几分面子。再说那玉华流珠可是好东西，若是老弟你能采下来，我以高出市面一成的价格收购，如何？”
玉华流珠向以其可清洗丹毒沉疴而知名，是那些服用丹药过甚的修士最欲得之物。要说服丹嗑药，在场四人中，自是以顾执为最。他那样子，根本就是把不老丹当成糖豆来用，长年累月下来，体内淤积的丹毒自然颇具规模，就算有青松先生这样的妙手，也不敢说除根，如此玉华流珠正可发挥效力。
青松先生哑然失笑：“你不看九烟先生的意思？”
说着，三人目光都投过来。

第252章 窗前歌吟 朱氏文英
他们可真有默契。
余慈面上微笑，心中沉吟：步云社作为天下知名的庞大集社，又是术业有专攻，在登临外域这层面上的信息，自然有着相当的可信度。更难得的是，长青门就借着这个机会，将试探和示好融为一炉，用心良苦。
只可惜，这番心思没打在点儿上。
当然，余慈没必要现在拒绝，毕竟那什么十三水府的计划排到了明年，变数很大，到时若不想去，随便找个理由推掉就成。
所以他就点了头，捧起茶杯向鲁连三人致谢，这件事儿就算定了下来。
此后他们又聊起了香料药材等等事项，余慈照搬灵犀散人的记忆，便能应付裕如，而那鲁连身为步云社的大执事，见多识广，虽然言辞少假修饰，但从药材产地生发开来，各地风光、奇人异事一句句道出，也让人大开眼界。
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青松先生又留了饭，到午后时光方回，余慈踏入自家独院，松了口气，长青门这边，差不多就算过关了。
本想去静室修炼，然而心有所感，扭头一看，就拐到了卧房去。
碧纱橱内，宝蕴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景致。地下城环境阴湿，为了通风，碧纱橱内间的窗子，大多时间开着，蒙了一层浅绿的细眼纱网，若是光线适当，内外倒能看个通透。
佳人倚窗春思，真是不错的风景。
见余慈进来，宝蕴倒也不像昨天那样不理不睬，而是回头，定定看了片刻，继续展露笑颜。
余慈呆了一呆。
昨日她也笑过，但却带着脾性，绝不如现在这般，抒尽风情。
经昨晚上那场折腾，宝蕴原来的鲜红裙裳必不能穿了，此时她换了一身素青背子，或许是侍女临时从街上买来了吧，颜色淡了点儿，和她的脾性气度不甚相符。
不过宝蕴是个会穿衣裳的，松松垮垮披上，不系丝绦，前襟虚张，却又令青丝简单成束，垂落肩前，半掩着玉雪肌肤，简简单单，风情就出来了。
尤其是她此刻虽是浅浅妆点，但看得出面色发白，少有血色，换了外人看，大约还要怀疑是不是昨晚风狂雨骤，弱质不胜采伐之故。
余慈却想，昨晚禁制发作，还是大伤元气。这是不断折损她寿元的恶法，这样来看，陆青缓冲的时间也不多了。
笑容里，宝蕴轻启朱唇：“烟爷，昨天可真是承情了。”
对余慈来说很新奇的称呼，话里还带着她特有的腔调，此时窗外虽有侍女在，但听来必是反讽之意，只有余慈这知情者，知道并非如此。
昨天那一场戏演得逼真，陆青在临走之前，又利用侍女的身份，为宝蕴洗净身子。只要不是精通男女之道，又特别留心的话，是找不到什么破绽的，能发现破绽的，只有宝蕴自己。
余慈就奇怪，这女人看着挺机灵的，没蠢到要自找麻烦吧。
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宝蕴身后，想看她是什么意思。可也在此时，宝蕴娇小玲珑的身子却是向后仰，正靠在余慈腰上，随后就是一声幽幽叹息：
“烟爷会将奴送回移南园么？”
余慈眉头一跳，又听宝蕴声音放低，几若游丝一般：“园中那花娘子，是我今生所见第二恶人，眼睛毒辣，什么都瞒不过她……”
话说一半，其中含意，便似她一身打扮，似隐若现，余慈眨眨眼，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便挽住她束扎的青丝，随手把玩。
宝蕴的发质极好，凉顺的手感让余慈轻而易举就将手滑下去，在青丝尾梢之时，女子忽作了一次清晰的深呼吸，这让她肌体向上提了一点儿，余慈的手感倏然变得腻滑温润。
他本能地发力握下，宝蕴呀了一声，随后便是一声荡人魂魄的低笑，还有私语般的呢喃：“奴已知道烟爷是哪般人才，可烟爷却不知奴又是何等样人。”
“哦？”
“奴一辈子不亏人的，承烟爷的情，却不愿领情！”
说罢，她竟将一只纤纤细手按在余慈手背上，微微用力。她手指有些凉，可两边的加在一起，却足够让任何男人的心脏烧起来。
余慈哪还不知她的意思，心底一热，本能往前靠了下，宝蕴轻呼一记，竟是软若无骨，顺势伏在了桌案上。
她如此反应，余慈倒有点儿迟疑了，且不说宝蕴突然卖弄风情的深层原因，单想想陆青，人家今早上才请托来着……
偏在此时，宝蕴叉起手臂，似想撑起身子，可这又是碰上了身后男子腰下，就惹得余慈倒抽凉气，身后座下绣墩也受到挤迫，倒向一边，还碾到了余慈的脚。
宝蕴轻吟低呼：“烟爷！”
这妖精！
多年不识肉味，又是这般你情我愿，再忍下去，还真不是余慈的性格。他伸手去解衣裳，一圈下来却发现那素青背子之下好生单薄，干脆就一撩，随后剑及履及。
宝蕴猛地抬头，发出一声中箭小兽般的低呼。
这时，独院管事正好出来，见到这要命的情形，吓得又撞回屋里去，倒是院里的侍女都算是训练有素，不管屋里发生什么，都眼关鼻，鼻关心地站在那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纱窗后，宝蕴刚受一轮，却把院中情景看个正着，她哧哧直笑，浑身颤抖，真是媚入了骨子里。本来余慈没这种现于人前的嗜好，可宝蕴这般，真是要了亲命，他也不再管，只是按着女子圆润的肩头，在后面加快动作。
宝蕴笑到一半，便笑不下去，又深吸口气，被按在桌案上的娇小身子仍想往下缩，可身后的余慈则压得更紧，她鼻腔里发出低细的声响，脸上红晕弥散，身子稍稍挣扎两下，难以如愿，珠贝般的牙齿便轻啮下唇，反将丰润的背臀上弓。
两人同时低哼一声，宝蕴垂下头，身子难以控制地在桌案上微幅晃动，青丝垂落，掩住她大半面目。只有高低连缀的鼻音，像是一首随性歌吟的曲子，透过纱窗，传到院子里去。
窗外一位侍女终被这勾魂妙音引动，视线飘过来，只看到纱窗之后，黑健雄躯下，艰难撑着桌案的一对雪白臂膀，慢慢软下，如歌谣一般的鼻音，也渐渐低细至无。
※※※
事后两日，宝蕴的话仍不多，她没有回移南园，而是留在独院中，便如一个最称职的妾侍，尽显其妩媚风姿，取悦家主，除此之外，便无所求。
不过，余慈总能感觉到某种奇特的意味儿，他回味了好久，才醒悟过来。
宝蕴并不多言，可她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微妙的暗示，也许是一次失神，也许是某个眼波，也许是事后泪水，媚里怜弱，笑中见愁，与明妩风情迥然有异的凄思愁意，形成了另一种诱惑，让人忍不住去探究其中深意。
这样，宝蕴什么都没说，可余慈就“猜”出了她的意思。
这女人……佩服啊！
宝蕴分明是想以自己为筹码，让余慈对仍陷在移南园的万全施以援手，这里面的意图、手段、技巧，都是很值得钦佩的。可宝蕴显然没有搞清状况，整个华严城中，除了她之外，最想救万全的，便是日日在她身上采伐的“九烟”了。
别的不说，早上还答应陆青要照顾人来着，中午就吃抹干净，这也恁不像话，不做出点什么，余慈也要不好意思的。
这两日，莫看他像是陷进了温柔乡里，但说句怪话，他在万全身上下的力气，不比对宝蕴来得少。
此时的万全虽是依旧挣扎在生死线上，可已经能够用自主意识，使用天河祈禳咒，维持自身一线生机，这可是余慈下大力气推动的结果。
这是余慈常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限，相比之下，倒是余慈自己的麻烦更多一些。
承启天中，已经多日没有作乱的死魔劫数，猛然间像是嗑了鬼狱散，兴奋得无以复加，从屠灵狱直攻上来。
如此境况，非是无因。正有诀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下仗剑斩顽夫”的，更有余慈印象深刻的一句“树根已朽叶徒青，气海翻波死如箭”的，都言此事。他这两日和宝蕴折腾在一起，欲动而劫起，诸死魔有隙可入，便似得了新生，好一番激动。
然而余慈根基打得牢固，心智也成熟，对欲念之事，能入能出，死魔再怎么折腾，他也能翻掌压下，且趁机又掌握了一些驱役死魔的技巧。倒是宝蕴见他意态淡然，非是轻易色授魂与之徒，更紧张万全那边，由此使尽手段，尽展风流，浑不知这是给余慈出难题来着。
这些都还罢了，真正让余慈头痛的，却是另一个突发事件。
这一日，独院管事高炳进来，学着由宝蕴发端，如今已在长青门里流传的称呼，恭敬请示：“烟爷，门外有一位客人，说是您在西陲时的故旧家人，特来求见。”
“嗯？”
余慈警戒和惊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那位身姿高挑，容色出众的女修进门，干脆利落半跪行礼，自报姓名之时，他就恍然且头痛了：
“朱氏女文英，奉主上之命，前来侍奉九烟老爷。”

第253章 阴山黑河 香料生意
不管心里怎么想，余慈还是端坐在椅上，不动声色，只是认真打量，半跪地上的女修抬起头，平静与他对视。
这是一张陌生但又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容，五官不能说是特别完美精致，鼻梁高挺，略带鹰勾，长眉如浓墨撇画，都有些男性化。然而脸型轮廓秀美，眼眸大而有神，与人对视时，坚定专注，也由于过于专注，便给人凌厉之感，表情端凝，少有变化，看起来就是倔强硬朗的性子。
余慈不认得这面孔，但他认得这个女修，或者说，认得这女修的气息。
她便是当日守在圆光阁静室之外的戴雷公脸面具的那位，当年在剑园，也曾迫得他好生狼狈。简单儿说，这是羽清玄的手下。
被人突然找上门来，就算其姿态放得再低，余慈心里也有点儿不爽。他任文英在地上跪着，沉默片刻，方道：
“贵主人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就这么娇贵？”
“九烟老爷容禀，主上将我发入朱家为仆，要撑起老太爷的场面。”
老太爷自然就是朱老先生，“朱家”之类就是隐语了，分明是指上清宗吧。不过朱老先生当年也明确说过，他就是个“传法人”的身份，衣钵传人什么的，并未明示，羽清玄这么一厢情愿，真的没问题？
更让他奇怪的是，朱文英到这儿之后，说起的第一件正事。
这时候，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修已经进入了角色，并且入乡随俗，换了称呼：“烟爷，是否应该开始准备十三水府‘碧落游’之事？”
“哎？这事儿你们也知道？”
自药园议事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天时间吧，怎么消息已经传到了羽清玄那边？要是事机泄露到如此程度，他可更要坚定拒绝之心了。
朱文英神色不动，平声解释：“早在半年前，金匮水府已邀约重器门参与，门中也答应了。前日长青门飞剑传讯黑水河，说及烟爷之事，昨晚已经传到门中……”
金匮水府是黑水河十三水府中，排名比较靠前的一个，是这次“碧落游”发起者之一。至于重器门，乃是蕊珠宫安在北荒的暗桩，朱文英就出身于此，自然清楚其中信息。
余慈听了解释就点头：“其实你一直在附近就对了。”
否则哪会来这么快？
他说着全不相干的话，朱文英垂眸不答，来个默认。余慈也懒得再计较这个，他只奇怪，这事儿明明还早，长青门的动作也太急了点儿。
正想着，外面院中便有人叫嚷：“怎么个情况？怎么个情况？”
听声音就是顾执，而且那语气，分明是闻风而动，过来凑热闹的。不过来得正好，余慈正有事儿问他。
顾执这几日和余慈混得更熟，在院里叫两声，问了管事，直接就闯进门来。抬眼一见屋里的“生人”，脸上笑容就愈发地夸张起来：“来得急了，不告而入，莫怪莫怪。九烟老弟，这位是……”
“这位啊……”
余慈看了眼朱文英，这女修仍面无表情，显然是不会自我介绍了。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想找出一个低调又周全的理由，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儿，还平白惹人猜疑。
所以，他就干咳一声：“这是某位前辈赠给我的家人，文英，见过顾掌柜。”
他终究是给朱文英留了面子，“家人”这词儿，可比“仆役”之流好听太多了。朱文英半点儿表情不露，上前半步，微微施礼，又退回原处。
顾执的嘴巴再也控制不住，张了开来。这回，真不带半点儿夸张。
震惊之后，他又马上换了一种眼神，仔细打量眼前比他还高上一线的英气女修，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这一位，修为起码也是还丹上阶吧？在北荒，这已足够开宗立派了，尤其还是这样一个风格独特的硬朗美人儿，怎地以前从未听过？又是哪位大人物，有这般手笔？
他也是个心思灵动的，猛地想到一种可能，转眼去看余慈，余慈则冲他做了一个“喵”的口型，顾执登时恍然大悟。
是湛水澄啊，那个不靠谱的女人……
念头闪过，顾执就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来龙去脉。的确，以湛水澄那独特的个性，一个高兴，什么大手笔都能使得出来，且以蕊珠宫的雄厚实力，一个还丹上阶的高手，还真不算什么。
顾执是这么想的，而余慈要的就是他这么想，至于当事人朱文英，只冷眼看着两个男子眉来眼去，没有任何表示。
顺利瞒下了自己关系到真实身份的关键环节，余慈不给顾执进一步思考的空间，马上就问起登临外域之事。
顾执则回应道：“哦，师兄已经给十三水府那么发了信，过两日就能收到回函，想来问题不大。”
“这么早？”
顾执不以为然：“这还早？不论是游碧落，又或登外域，提前一年半载准备，才能做得周全，尤其是这次，据说有大大小小近六十个门派参与，若成，黑水河盟约自成，影响力将跃升一个层次；若败，他们可能就挡不住阴山派了……”
原来阴山和黑水河一线，虽是北地魔门与洗玉盟、八景宫之间的缓冲带，可这里面，黑水河周边宗门，一贯与阴山派龃龉甚多，这一两劫来，阴山派实力增长迅速，相比之下，以十三水府为中心的黑水河地域门派，就显得一盘散沙，被阴山派连拉带打，支撑得很是辛苦。
本次“碧落游”，其实就是十三水府被逼得没法子，想出的结盟之策。像重器门之流，只算是掩护和扩大影响的手段，其真实目的，还是以此聚拢水域周边的门派，抵消阴山派的压力。
余慈这种局外人，若无人讲解，是很难发现其中奥妙的，不过他倒是看出来了，十三水府越是这样谨慎认真，长青门为他登临外域之时，下的功夫就越大，如此他倒不好轻易退出了。
“跟着去瞧瞧，熟悉一下路径也不错……只要那时能把陆青的事情解决了，一切好说！”
这样想着，余慈心中蓦地一动，看向朱文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生出来。
未等明确，那边顾执也说起了他的正事。
其实顾执做事极有分寸，知道九烟性情沉稳，不喜玩闹嬉乐之事，所以像今天这样上门，肯定是真有事情的，当然，他更习惯于用一贯轻浮的口吻说出来：
“登临外域，说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先放一放罢，我倒是更佩服老弟你，到华严城这几日，明明是稳坐家中，可拈花惹草的本领比你老哥我也不逊色到哪儿去了……”
他说的并不是送上门来的朱文英：“这两天，半个华严城都知道了，只要你乐意，那就是花娘子的入幕之宾啊！”
余慈则从他玩笑式的言语中，听出了话外之音：“那边在探我底细？”
“哎，别这么说，这是在邀你上门呢。把人家的舞娘吃抹干净了，不给个说法，也要表示表示才好。”
说着，他变戏法似地取出一份帖子，递了过来。
一侧朱文英倏地迈前一步，先伸手接过，才又转交。
这一手引人侧目，余慈就看得哑然，这就进入状态了？
低头看帖子，上面说得倒清楚，就是请长青门中人，到移南园中，商讨近来的一桩生意，里面也没有明言要请谁过去。
“你怎么知道是请我？”
“听话听音，而且这桩生意，还真涉及到香料之事，整个华严城，还有谁能比你烟爷更有资格？”
“香料？”
“是啊，是要为一个步虚强者提供修行用的香料，移南园这回是当牙行来用了。”
听到牙行，余慈就想起已经覆灭的红牙坊，心里有些不喜，而且很快又发现了问题：香料？移南园？这是耍人玩儿吧，欺负他不知道底细？
余慈冷笑一声，顾执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态度问题，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余慈对移南园观感不佳，他还是挑动眉毛：“不乐意？那我回绝了就是。”
然而余慈却笑了起来：“去！干嘛不去？”
他还记得，在移南园中，即使万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毕竟还挣扎在生死线上，这时候，多一条和移南园联系的路子，将那可怜的小子救出来的机会就越大。
另外……他又看了眼朱文英，他也确实要找一个契机和助力，将手边的事情彻底解决了。
余慈和顾执都不是拖拖拉拉的人，既然做出了决定，当即决定，今晚就去移南园。顾执就此告辞，回去做些准备，余慈则叫过独院管事，给朱文英安排住处。
朱文英对管事的殷勤招呼视若无睹，只直视余慈：“请烟爷允许文英随侍在侧。”
余慈倒是好说话，笑着点头。朱文英这才跟着管事出门，恰好此刻，门外有一位丽人停下，身着半透明的湖绿细纱背子，光洁额头上系着珠链抹额，娇俏玲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过来。
朱文英脚下不停，只是淡淡一眼扫过，丽人便抵受不住，垂下眼眸，却是顺势蹲身行礼，前面引路管事吓了一跳，忙让开了，朱文英稍稍一怔，也是颔首示意。
待到院中回廊，她又回头，只见那丽人像是翩翩飞舞的彩蝶，进了余慈的房间，随后便将门虚掩上了。
朱文英若有所思：“她是……那舞娘？”
管事到现在还没摸清朱文英的根底，但只凭眼前所见之修为，已够让他战战兢兢了，忙不迭地应是，但他终究还谨慎，不敢乱嚼舌根，干脆装聋作哑，一路将朱文英引到刚刚安排好的静室中。
由于是仓促收拾，室中不免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不过朱文英对此并不在意，她稍事休整，便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将几句话打了进去，随着举手划符，灵光在地下铺开一道符阵，朱文英便将传讯玉简放在阵中。
这是蕊珠宫特有的传讯方式，比传讯飞剑还要来得方便，只是需要精通符法之人才能玩得转。朱文英正待将讯息发走，但稍一迟疑，重将玉简拿起来，又加了一句：“或贪声逐色……”
刚加上去，她又摇头，最终还是将此句抹去，心里思忖：还要再看。
朱文英的机会很快就来了，时间后推三个时辰，长青门的蜥车便停到了门外，这是送他们去移南园的。
一路无话，到了目的地，蜥车是直接进了移南园中，一直到园林中部才停下。余慈和朱文英下车，见前面是一处花厅，厅外立着假山奇石，还植有数棵绿树，在上方特意开启的光芒照射下，倒也清雅，几乎看不出是在地下。
顾执先到一步，此时正和一人在厅外迎候，顺便聊天。
那人外貌将至中年，其貌不扬，可面目看起来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顾执便给他介绍：“这是三家坊的左煌左管事，在华严城，想要什么宝物，找左管事就没错了……”
是他啊！
余慈黑脸上唇角勾了勾，算是打过招呼，他的性情，只要是有心人都知晓，左煌也不以为意，不过要说多么热情，也说不上。
左煌近来心情着实不佳，因为倚为靠山的叔父左柘，在追杀游蕊时突然失踪，寄放在坊中的命牌也已粉碎，显然是身遭不测，他在三家坊的影响力，陡然间从巅峰跌下，就算华严城管事的位置，短时间内还稳得住，可前途已是虚缈莫测。
然而就算左煌再长两个脑袋也想不到，眼前这携美而来的黑肤男子，正是击杀他叔父的罪魁祸首。
余慈见左煌，还是当初保护游蕊逃出华严城，为知己知彼，用照神铜鉴摄来的影像，而如今，这样的人物，已经不值得他关注。
左煌也是来试水这次香料生意的，据说涉及到一位无有归属的步虚强者，他此时正需要和这样的人物拉一拉关系。
某种意义上，他和顾执、余慈一方，可算是竞争对手。
余慈一到，人就算齐了，几人步入花厅，里面早就安排了席位，摆了果子茶点，自有貌美侍女引他们入座，不过其间出了点儿小问题，朱文英干脆地拒绝了入座的待遇，以还丹上阶的高手身份，坐在余慈席后，以婢仆自居，惹得左煌频频侧目。
稍停，花厅后面便响起花娘子浏亮悦耳的笑声，随后有两个人影转过屏风，并肩而至。

第254章 白莲法使 七转纯香
屏风后人影转出来，坐在余慈身边的顾执便是啧声赞叹，原因无他，只因出来的两位，着实都令人赏心悦目。
花娘子不必说，珠翠罗绮，艳光四射，美目顾盼间，整个花厅的色彩都鲜亮起来。左煌看她的眼神，根本就是闪着绿光。
然而另一位，比之花娘子竟是毫不逊色。简简单单的纯白裙裳，连个镶边都无，青丝中规中矩地束起，垂落肩后，全身上下，不见半分缀饰，与花娘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让人分外关心她的容貌气度，而人们也没有失望。
此女五官之精致，在余慈看来，在他这辈子所见的异性中，已是第一等的，皮肤或许显得苍白了些，然而深蕴其中的秀逸韵致，让她多出一分从容恬淡，当她步入厅中时，裙下步幅便如清溪流淌，所谓“行云流水”，不外如是。
顾执手中折扇无意识地打开又合上，末了才吸了口气，以极低的声音道：“移南园中竟然还藏着如此绝色？”
他说话时刻意压束音波，然而话音方出，余慈就看到，那女子如水般的眸光转到这边，旋又流开。
顾执“吓”了一声，因美色而略有恍惚的神智一下清醒了：“这修为……”
“最最起码是步虚级别的。”
余慈做出判断，更重要的是，这一位，他“见过”。
那是在一年前的丰都城，他抛开一切，借用照神铜鉴铺设承启天时，飞散的神意星芒曾钻入穷奇脑宫，后来虽是被发现且清除，但在此过程中，余慈见到了这位名为“白莲”的女子，与穷奇的交流。
毫无疑问，此女定然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脉的，当然，还有花娘子。
二女并行，场面当真有趣。
花娘子像是一团火焰，妖媚而迷乱，分不清、看不明、捉摸不定，既美艳，又危险。
而这位，真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瓣次分明，清新芬芳，似乎是一眼看到底，但事实上，只要换一个角度，就能见到另一层的美妙。
便在花厅诸人为二女容光所摄之时，花娘子便在笑声中介绍：“这位，乃是自南国而来的白莲师妹。为闻香教法使，对调香之术深有研究，嗯，是九烟大师的同行，你们不妨亲近亲近。”
花娘子话中带着一贯的放任和调侃味道，对此，余慈已经见识过了，一笑置之；那白莲则是向这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好看。
这样的动作，却让左煌有点儿吃味儿，身为三家坊在华严城的总管事，他也是成为焦点惯了的，有心想插一句，却莫名地有些紧张，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花娘子则继续道：“奴家和白莲师妹，乃是旧识，这些年在华严城，和诸位也有些交情……嗯，和九烟大师见得少些，可奴家可没把大师当外人。”
余慈唇角上勾，算是给这女人一个面子，花娘子也为他送上迷人的笑靥，随即道：“所以呢，这回奴家当仁不让，就充当一回中人，拿出一件事儿来，和诸位商议。之前说是谈生意，其实，是奴家代白莲师妹，向诸位求助来了。”
花娘子姿态摆得低，口舌又便利，再有厅中两个如花玉人并入眼底心中，定力稍差点儿的如左煌，有之前莫名畏缩的刺激，当即就拍起了胸脯：“花娘子说得恁见外，以这些年来的交情，娘子的旧识，就是本人朋友，白莲道友若真有难处，但凡我老左力所能及的，必是义不容辞！”
他总算脑子还清醒，知道加一个限定，而且从另一个角度，他也是想着在三家坊外，结上一两个奥援，故而说得相当爽快。他这样一说不打紧，却是逼得长青门这边也要表态。
顾执将合拢的扇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儿，真能玩出花儿来，脸上也笑嘻嘻的：“老左说得没错，都是老邻居老交情了，话说得见外，又何必呢？”
“哟，奴家可真怕这个‘老’字。”
话是这么说，花娘子却笑吟吟地看向余慈这边：“九烟大师？”
她正事儿没提，却让人表态，本是荒谬，然而恣意放纵的态度，却又符合她一贯的言行，自有一番独特魅力。
余慈等着她翻牌呢，就一句话应付了：“我是长青门的客卿。”
如此，花娘子已很是满意，话赶话地加上一句：“如此可真是承情了……白莲师妹，你说还是我说？”
她随即引出白莲，便见那位容色殊丽的白衣女子又微一欠身，用迂缓清晰的语调，柔声开口：“感谢各位高义，实是白莲远游至北荒，宗门之力难及，近日遇到急事，唯有冒昧请诸位同道相助——我有一位同门，修行正在关键处，需要上品香料为助，如今正缺了一味绝品‘七转安然香’，百寻不得……”
花娘子又接话过去：“三家坊每日流转奇宝无数，长青门丹医双绝，九烟大师则是此道翘楚，若是你们大伙儿都没办法，这事儿也就没指望了。白莲师妹远道而来，你们可不要害人难受！”
余慈闻言，依旧是不动声色。
以香料作为修行的辅助，在此界并不少见，像余慈手中的妙洞真香、碧游香，都是比较典型的，至于七转安然香，既曰“七转”，显然不是天然香料。余慈就在心中梳理信息，很快得出答案：
无论是在无名香经上，还是在灵犀散人的记忆中，都有这种香料的记载。其本身也算不得特别珍稀之物，毕竟工序再复杂，也比不过妙洞真香那种温养的水磨功夫，然而前面一加上“绝品”两字，问题就来了。
要调制七转安然香，用到的各种天然、人工香料种类超过三十种，有两百多个环节，其中又有水火技法加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香料不纯，都会降低其品级，令功效折损。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余慈更感兴趣的是，这都报出闻香教的名号了，还会因为香料的事情被难倒，这是什么道理？
还有，在灵犀散人的记忆中，出现白莲法使的片断，那可是相当地多。
余慈回去的路上，还在想那件事。
白莲此女，在灵犀散人的记忆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部分，更准确地说，是在灵犀散人记忆的闻香教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那些记忆情绪色彩大都不明显，说明灵犀散人与白莲的关系，比较疏远，在已经整理完毕的记忆中，但凡有白莲出现，大部分时候，都是与闻香教的祭祀、政令相关。
所谓法使，即是闻香教所供奉的“无生法母”在此界的代言人，一言一行，都可说是无生老母的谕令，比之闻香教主，还要多一份超然。
由此可见白莲地位之高。
至于为什么是“无生法母”，而非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只要想想罗刹教和玄阴教的关系，便可猜出个八九成。
“老弟对这份儿生意，似乎不太在乎？”
余慈抬头，看到是顾执轻松的笑脸。他没有回应，因为他其实还在犹豫之中。
不说别的，仅从七转安然香的请托本身上，大致能看出花娘子那边的思路：一方面，是想请三家坊、长青门这等掌握渠道的地头蛇，多方收集成品，这是耗资最大，但又最为轻松的办法；若真是不行，就想请余慈这个高深莫测，但在提炼香料上，颇有口碑的调香大师，和白莲合作——不错，就是合作。
在花厅小宴上，白莲曾问起余慈有没有制作绝品七转安然香的经验，余慈答曰“没有”，这是最真不过的实话，本想着这样就堵了那两个美人儿的嘴巴，哪想到白莲却是顺势就打入了他“专擅”的领域，提出请余慈负责提炼香料那一块儿，她则亲自动手，尝试制作。
这是个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托。
白莲的理由非常充分，其实她能够制作七转安然香，可是想要制出绝品，其机率绝不超过万分之一，非要有极佳的运道才好。
九烟不会制作该香料，没问题，白莲想用的，就是九烟那提炼香料的能力，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材料本身的干扰，大大提升成功率。
站在余慈本人的立场，毫无疑问是应该拒绝的，如此居心叵测之辈，碰一回面，都要担一份风险，要是长时间合作，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妖蛾子。
那绝非他的本意。
他到华严城来，其实就是偿还顾执的人情，在长青门里挂个名字，帮些力所能及的事儿，长远的打算肯定不在这里，而是不久之后，登临外域之事。那是他延长寿元、突破驻形关、脱开死魔劫数必由之路，也是修行的根本所在。
只是，事有变数，余慈现在不得不考虑另一件事：陆青怎么办？
相应的，在移南园中挣命的万全怎么办？
他能甩下不管么？若真如此，那次移南园夜宴，他吃饱了撑的，专门挑走宝蕴“耍乐”？
那可是见到陆青之前！
在白莲请托他合作之时，余慈就认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一直在考虑相关的事项，甚至都不知道蜥车什么时候到了自家的独院。
顾执专门和他一辆车过来，本是想商量一下这桩生意的事儿，但见他若有所思，也很知机，打个招呼便回去了。
余慈慢慢踱步进门，依旧是神思飞驰，朱文英保持着一贯的沉默，跟在后面。匆匆迎上前来的管事见了这情景，嘴巴张了两回，都没敢出声儿。
还是余慈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抬抬下巴，示意他有事儿就说。
管事如蒙大赦，忙跪下禀报：“烟爷恕罪，小的们照顾不周，宝姑娘又犯病了。”
余慈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小半个时辰了。”
余慈不再说话，加快了步速。
这几日，宝蕴身上的禁制当然也发作过几次，路上稍一算，余慈便知道，时间较昨日又前移了一个时辰。
结合陆青临走前，说起过“十魔内禁”之术的细节。余慈大概估算出，此邪法以十二天为一个周期，如果不是刻意触发，禁制发作的时间，将每日前提一个时辰，如此十二天为一轮，一轮过后，就是五到十年的寿元被抹杀。
宝蕴中此禁制前，尚是青春年岁，真按此算下来，也不过就是四到八个月的性命。这还要略去她在移南园中，遭受花娘子“验证”时，耗掉的那些元气。
余慈走进卧房的时候，两个侍女都是手足无措地站在碧纱橱外，里面却没一个人到里面照顾，见余慈进来，忙都跪下，有个胆大点儿的就解释：
“是宝姑娘不让我们进去。”
余慈哪会在意这个，直接进了碧纱橱，朱文英如影随形，跟在后面，便听那架子床吱吱呀呀地响，上面娇小的身影在抖颤，扭动、挣扎。
床前，余慈看到了宝蕴的脸。
令人绝望的折磨之下，宝蕴若还能保持容色焕发，那才真叫有鬼了，余慈就见她面容发灰，虽有密密一层汗珠，却也难见光泽。
在半昏迷间，宝蕴似乎也感觉到余慈的到来，艰难睁开了眼睛，努力和余慈对视。出人意料，她一对眼眸却是晶亮。
宝蕴仍是什么都没说，事实上，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可在眸光里，那个意念、或曰乞求，便像是她燃尽生机而亮起的火光，从未有如此清晰。
这个仍给蒙在鼓里的蠢女人，正用她的方式做事呢。
余慈俯视着她，看她青春娇美，此刻却因痛苦而抽搐的柔躯在榻上挣扎，末了无声叹了口气：
“文英。”
朱文英也是首次看到宝蕴受苦的模样，不免投注视线，但余慈话音一起，她就趋前半步，神色依旧平淡。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淡定了，只听余慈道：
“过两日，我会和移南园那边合作制香，之前这段时间，你和宝蕴要好好相处。”
话说到此处，他忽地发力，隔绝碧纱橱内外的音波传递，朱文英正奇怪他没道理的指令，见状心神一凛，垂首听得更为仔细。
余慈的声音清晰入耳：“你面冷心热，禁不住宝蕴哭求，就趁我在园中做事的时候，私自去救她的情郎，然后，得手也好，失手也罢，总要弄出些响动，要紧还须护着那人的性命……明白？”

第255章 幻缈香身 奇货可居
不论朱文英是真明白，假明白，明白多少，余慈发下命令之后，就干脆甩手不管了。
在家中歇了两日，如他所料，三家坊和长青门那边进度停滞，移南园那边果然又来相请，这回却是没叫顾执和左煌，只请他一位。
单人只身步入这座华严城最有名的园林，余慈心里也在想着顾执介绍的移南园根底，在华严城诸堂口门派眼中，这个园子最大的功能当然是来消遣找乐。
美酒、美食还是美人儿，总有厌倦的时候，可在这个园子里，总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惊喜。所谓的惊喜，其实就是一些罕见、贵重的宝物，或是极有价值的法门典籍之类。
这里不是三家坊，宝物的吞吐量天差地别，有时三两月都未必能见到一回，可宝物不出则已，每次出现，都能勾动一大批人的心弦，主事的花娘子又是七窍玲珑心肝儿，每一次分宝竞标，都能玩出花样来，让得手的得意，错过的惋惜且更是期盼，这效应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一来二去，移南园在华严城众修士的眼中，愈发地不同凡俗，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当然，花娘子那莫测高深的修为，也能在唯实力论的北荒，赢得足够的尊重。
上回在花厅，花娘子话没说满，只是聊一个意向，而这次余慈入园，就要有实质性的举动了。她身家丰厚，出手又向来阔绰大方，这回七转安然香之事，也不例外，给三家坊、长青门许的好处就不说了，给余慈这边的，直接就列出三个选项：
一是两份极上等的香料配方，在调香师眼中，可谓是万金不换；
二是一部玄门步虚术，虽然算不得多么上乘，但对任何一个无宗无派，又修炼玄门丹诀的散修而言，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三是一颗玄真凝虚丹，当然，不是全效的，而是三希堂出品，可增半甲子的寿元。
她针对的就是余慈还丹上阶修士的身份。不过，对拥有“佛菩萨”靠山的人来说，这点儿东西，说不上破费，只是看碟下菜而已，而且，还有试探。
换了以前，余慈也许还会斗斗心眼儿，可如今情况不同，他反应也就平平，没什么犹豫，就选择了第三项。
花娘子惊讶于他的爽利，随后又想起一事：“听说九烟大师刚从一场劫数中脱身。”
所谓劫数，自然是指他寿元将尽之事，余慈嗯了一声。
花娘子露出很佩服的表情：“天下修士千千万，能在驻形关前，再抢出一头地的，少之又少，九烟大师确非寻常人。”
说着，她却是伸手，就势抚上余慈的胸膛，笑吟吟道：“更难得大师肉身尚是荣发之姿，根底牢固，强健得很，日后必大有可为。”
纤纤素手也只是一抹，随后便在恣意的笑声中收回，余慈哭笑不得：
娘的，这算不算被调戏了？
还好，说话间已经到了目的地，这里已经是移南园的尽头，倚着地层洞壁，开凿出一处洞府，简单朴素，和园中华丽豪奢的氛围不太相同。
“白莲师妹就在丹室中，内里分隔数间，由两位视情况自行安排……她向来喜静，我就不进去了，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没有。”
余慈心中有别的想法，自然不会在这里多生枝节。正要往里去，花娘子却凑在他耳边，低声软语，温香袭来：
“白莲师妹平日里温柔可亲，可做事之时，向来认真，大师不妨让着她些……喏，可见到那边院落了？”
刚转眼扫了一下，又听花娘子道：“那是奴家孩儿们在园子里的居处，大师若觉得乏闷，自去寻些乐子可也。谅来她们也不敢给大师使小性儿……”
余慈咧咧嘴角，那些绝色舞娘，经由花娘子一说，倒似任他采撷，但凡是个有色心的，怕也架不住这等诱惑；多想一层，这似乎又是一次警告，让余慈找准位置，不要妄想打白莲的主意。
好吧，再多想一层，花娘子不用“乐意”，却说“不敢”——他的名声似乎真的坏了。
带着这点儿感慨，余慈迈步进了丹室。
丹室外厅，白莲却已在此等候。
她今日妆扮又与花厅中不同，就余慈见她以来，首度换下了雪白裙裳，披上道袍，乌发束髻，以道冠束结，道冠造型奇特，是一朵绽开的青莲，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拜的是佛菩萨，怎么是道装？
念头一闪而过，余慈上前，与白莲见礼。
白莲作道揖谢过，礼数周到，语意和婉，但保持着一定距离，只引他参观各炼丹房，这里的布置自然都不会有错，就是有错，以余慈现阶段的造诣，也看不出来，他走马观花，在几间石室中走了一遍，干脆就问起现阶段的进度和白莲的打算。
对此，白莲并不讳言：“昨日左管事传来消息，近期想找到合乎条件的七转安然香，委实困难，长青门亦大致如此，惟有一些基础的香料药材，能够找到上品，终究需要自己动手。”
“运气不佳，这也正常。”
一边漫声回应，一边琢磨，这白莲到现在，说话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重心都在七转安然香上，难道真的只是要与他合作，制作香料？
余慈这两天就有点儿疑惑移南园的目的，现在看来，竟是玩真的了。
这时，白莲又打开一间石室门户，和其他几间不同，这里已经缭绕着悠悠香气，余慈鼻翼动了两下：“唔，这气味儿……”
他转向白莲：“原来白莲道友已将此香制成。”
他这辈子都没嗅过什么七转安然香，可灵犀散人那边却是有的，色香味俱全的记忆，余慈这两日没少体会，故而一下子就辨识出来。
白莲微微摇头：“实是取来作为参照之物。”
余慈就想起那日花厅中的细节：“似乎那一位要得还挺多？”
白莲精致的面容上，首度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这让她眉目间多了一份可亲的烟火气，依旧动人：“是，要了五十份。”
“法使明鉴，五十份，多吗？”
低沉沙哑，却又出奇磁性的嗓音，忽然响起，余慈头皮一激，猛然回头。
身后，袅袅烟气凝成了一个虚无的影像。
那是一位盛装佳丽，面容有些模糊，只能见得秀美的轮廓，烟气有些散溢出去，像是飘扬的青丝和披帛，轻轻摆动，影像虽是静止，却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起舞一般，即便略显模糊，依旧美轮美奂。
而随着烟气凝结，室内突然多出一层馨香，轻轻淡淡，若有若无，直透肺腑。
是她？这位就是化成烟，余慈也认得。
白莲也转过身来，向着烟气影像浅施一礼：“师姐。”
师姐？
余慈头部微垂，遮去面部表情：这女人在搞什么鬼哟……
烟气影像毫无疑问就是妙相，当然这不是她亲自在此，而是用了一个类似于分身投影的手段。这一位，曾经是飞魂城主夫人，后又破门出家，给人的感觉是雍容淡定，但着实是八面玲珑，和魔门东支、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脉，都能扯上关系，这不，竟然能让白莲称呼一声师姐，这关系可真值得琢磨了。
余慈也知道，妙相的步虚术来自于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脉，但一直对那边抱有相当大的戒心，如今这一出，未免让人吃惊。
他考虑此事的时候，妙相那具青烟聚合的虚无身体再度说话，依旧是沙哑的嗓音：“我结成法身之后，世上一切实质丹药，均不能摄取，惟有以香料代替，如今这种情况，绝品七转安然香虽好，五十份，未必就多。”
白莲秀眉微蹙，目光从边上流过，有些迟疑，看她至今没有向自己介绍妙相的意思，余慈如何不明白，他不动声色，道一句“你们聊”，便负手出门。
他做得干脆利落，其实心里疑问不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自从妙相修炼了步虚术之后，法体旧创痊愈，嗓音早无嘶哑之症，怎么如今还越混越回去了？
这里面肯定有鬼。
余慈有心用上照神铜鉴，探探底细，然而对白莲，却是非常忌惮，因为此女曾经觉察出神意星芒的寄生状态，并成功驱出，现在这种距离，万一被揪出来，事情怕就乱了套。
身后石室大门合上，隔绝了一切声息，余慈不紧不慢地踱步，心里的疑惑便如烟雾一般，缭绕不散，想不透啊想不透……
等等！
思路倏然间转过了一个方向，妙相用烟气凝成分身，是不是证明，她离此不远呢？
毕竟，要做到像羽清玄那种级数的超长距离投影，妙相修为上还有很大的差距，而像余慈的承启天这样，还丹上阶就能动用的，全天下都很难找出第二个来。
不说她的目的，其位置应该就在华严城附近才对。
咝，好事儿啊！
余慈心神猛然一振，真是瞌睡时候送枕头来着。想到自己心中的盘算，余慈心情随着有节奏的步点儿，竟是变得越来越轻松。
事不宜迟，余慈随便找了一个炼丹房，关上门，将心神送入承启天：“小五，小五！”
“师兄？”
“帮我个忙，找一个旧相识，对，你的旧相识。”
余慈没蠢到去找妙相分身的主意，而是将任务安在了小五的头上。以小五和妙相曾经的紧密联系，应该有些感应。
不过，要做这种考验细心的活儿，小五的心思略显简单了些，余慈就让虚生帮忙，老道别的都不用做，每日里只需要避开几个厉害人物，大把地洒落神意星芒就好，随着心内虚空“人世间”范围的扩充，能够省略大量的筛选工作，更快地锁定大致范围。
安排下这个活计，余慈就将注意力移到眼前的事上来。
白莲和妙相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不过事后，妙相的分身直接消失，白莲就像是忘了这件事，余慈也非常配合地将其“遗忘”掉。
现在，余慈已经知道绝品的七转安然香，是给谁用的了，即便对妙相的要求仍有点儿怀疑，可看在双方交情的份儿上，余慈要比先前设想中的更用心才行。
他和白莲就开始了合作。
调制香料过程本身，倒是比较平淡，按照设想，七转安然香的调制过程，完全由白莲来操控，余慈则专门负责各种原料的精粹提取工作。
有心炼法火在手，这个工作对余慈当真没有什么挑战性，可是一些必要的掩饰还是要有的，余慈正好也能够实践一下从灵犀散人记忆中得到的经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如此环境下，看不出白莲的性情有何特殊，花娘子的“警告”也都落在空处。
余慈只觉得她温雅知礼，调制香料时，则专注凝神，心胸也甚开阔，有时余慈来送提炼好的香料，看到她的手法诀要，她也不在意。
另外，即使余慈在精炼香料一项上，做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白莲的调制手法，也是第一流的，但成果还是颇令人失望，两日下来，白莲做了近三百次尝试，成功造出绝品级数的，也只有一回。
难得的是，就是这样，白莲依旧是不急不躁，心志的平和淡定，令人佩服。
看起来，那大黑天佛母菩萨座下，也是各色人等都有呢。
这样的性情看起来不是那么鲜明，可相处起来倒也轻松，和那带着毒刺的花娘子，截然不同。相处两天，余慈倒真对她有些好感。
不过，平静的日子注定要发生一些波折。
两人合作的第三天，白莲在统计了前面近三百次调制的经验后，决定稍微调整调制手法，并拉着余慈一起讨论，这个时候，就是真见功底了。
余慈纵有灵犀散人的全套经验，又有无名香经打底，可真正运用的时候，还是以照葫芦画瓢为主，这种深入的讨论，多说一句，怕就要露馅。所以他紧抓“沉默是金”这条古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说一个字，便是说了，也是凭借心炼法火的精微把握，紧抓原材料这个话题，艰难抵挡。
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外间园林中，倏地响起一声爆鸣。

第256章 挪移之术 根脚之疑
自从得了余慈指令，朱文英虽不知其意义何在，仍是依言认真准备。两天之后，趁着里面穷奇再一次脱岗，蒙了面目，正式潜入移南园救人。
毕竟是一处公众所在，园中防护几等于无，再加上一分运气，前半途相当顺利，唯一一次出手，就是将与万全同处一室的守卫击昏，夺了人出来。
但好运气到此结束。
穷奇绝不是真的蠢货，以大妖对生灵气息的敏锐感应，整个移南园其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他正趴在女人身上也一样。
他大吼一声，就那么赤着身体，破屋而出。人未至，凶悍暴烈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朱文英与穷奇相比，修为上肯定有差距，然而重器门的传统，从没有真正拿修为说事的。稍一感应，就知不敌，朱文英却并不慌乱，腾出右手虚握，便有一杆长约四尺的短标枪凭空呈现，随后她振臂投掷，破空无声。
如此法器，实在少见。穷奇外表粗鲁，心里足够狡猾，闪身就要避开。哪想到标枪至半途，便有电火爆射，扭曲的电火有如巨蟒，在虚空中蜿蜒蹿动，锁定他的气机，硬缠上来。
电火杀伤且不说，与之相对应的雷爆之音，当真是震耳欲聋，音波激震之下，华严城的总体防御禁制都给惊动，相比之下，前几日园中私人寻仇的爆响，简直就是蚊子哼哼。
响声一过，差不多全城都骚动起来，一时间，华严城中不知亮起多少道遁光，那声势连穷奇都呆了下。
此时他挣脱了电火巨蟒的捆缚，再想着抓住目标，却见虚空中闪亮起比电火还要灿烂的符法灵光，那蒙面女修周围，一圈符纹分形闪烁，搭成了玄妙的图案，但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倒是臂弯里昏迷不醒的万全身上，莫名覆上一层贴身软甲，分明还是女式的。
软甲上似乎也有符纹流动，与虚空中已成型的符阵交接，又是灵光冲击，万全就在这灿烂的光华之下，凭空消失，形影全无。
虚空符阵随生随灭，那蒙面女修却还留在这里，想来是符阵承载有限的缘故。
另外，这是虚空挪移之术？
穷奇咝了一声，如此符法，已经超出了法术的范畴，进入了神通的层面。
他不傻，也许世上很多宗师人物，掌握此法，但就是四大门阀，怕也无法轻易做到让区区一个还丹上阶，随时随地发动的地步。
他让蒙面女修这一手给惊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在眼皮子底下，让一个重伤垂死的人逃走，和重重挨了一耳光也没什么区别。
情绪流过，戾气充斥胸膛，此时虽是四面人声涌动，他也没有回避的意思了，看蒙面女修，锁了气机，他切齿而笑，随即发力前冲。
朱文英面对赤条条冲过来的凶戾大汉，毫无惧意，只一晃，另一杆标枪入手，却不急着投掷，持在手中，蓄势待发。
可也在此时，耳边听得一声低叱：
“回去！”
伴着叱音，穷奇和朱文英都是一怔。便在此时，虚空中暗影倏闪，朱文英面上一凉，蒙面巾已化成飞灰，显露本来面目，至于穷奇，则是被人硬按下去，斜栽进下方的花池里，沾了一身淤泥。
受到如此对待，穷奇竟是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在水中重重一击，溅起大片水花，权做撒气之用。
蒙面巾已被揭去，朱文英倒是没有再徒劳遮住面孔什么的，只是将防御的架势摆得更紧，盯着那突然现身的美妇人。
这是花娘子。
混乱之后，该来终于都来了。余慈本是不紧不慢地和白莲一起出来看风景，但见到半空中那已经不再遮掩面目的女修，脸上便是剧变。
“怎么回事？”
远远听到声息，扭头又看见余慈那真切无比的惊怒表情，朱文英不屑回答，虽是如此，双方的态度却是遥空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这个就好说了，花娘子会因为一个垂死奴仆的去留，直接撕破脸吗？纵然这奴仆后面牵扯到几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余慈期待花娘子的反应。
不过，在此之前，于情于理，他都要先摆明一个态度，瞬间的惊怒之后，他又恢复了冷脸：“有误会？”
没人答他，包括朱文英也是如此。如此态度，明眼人一看，就不是正常的主仆关系。
此时四面遁光将至，花娘子却是璨然一笑，先一步飞下来，朱文英紧随其后，都到了余慈这边。
花娘子笑盈盈地询问：“九烟大师，这一位……”
“文英是我结识的一位前辈，赠来的家人，性情是极好的。”
以九烟的性格，势必不会说出太软的话，余慈点到为止，很好地表现出一个不知情，但本能护短的态度。也多亏当前穷奇被花娘子勒令隐身，否则一来二去，真可能杠上。
花娘子仍是笑吟吟的，见不出什么怒色：“如此标致的美人儿，性情自不会差了。不过刚刚这事儿……”
她似乎怕余慈不知究竟，三言两句将事情经过道出，随后声音又压低了些：“九烟大师这两日一直尽心竭力，与白莲师妹炼制香料，当是不知，事涉之人，正是我说过的，宝蕴的弟弟或情郎……”
这里挑拨离间的味道就很浓了，所以话里露出的不是心思，而是态度。
余慈很好地做出反应，一惊扭头，低喝道：“文英？”
朱文英不会拆他的台，但也懒得做戏，保持端正的站姿，一语不发。
余慈就顺水推舟，维持着冷脸，转向花娘子道：“这事儿我回去会查个明白……告辞！”
他一拱手，拂袖而去，干脆利落，朱文英自然跟在他后面。花娘子也未阻挡，稍一欠身，任他离开。
见二人身影不见，花娘子纤长的手指在自家朱唇上轻点，觉得很有趣儿：“明明都要过关了，这人怎的又多了嫌疑？虚空挪移之术……还是以符箓发动，白莲师妹，你可知是哪一家？”
白莲保持沉默，但微蹙的眉心，显出她也在思考。
所谓玄门精于符，魔门精于术，释教精于咒，儒宗精于意，虽不能说是铁律，但也具有普遍性。花娘子和白莲的思路，自然都往玄门方向靠，不过越是这么想，选择的余地越少，像八景宫之流，又怎么可能和九烟这等人搭上关系，并赠以美婢……这不合情理。
沉吟片刻，花娘子见飞来的修士越来越多，不得不暂时中止思路，用出她八面玲珑的本事，前去安抚。
这事儿没说的，肯定要先吃个闷亏，否则就是和九烟撕破脸，那样可没有半点儿好处。
白莲不适合在这种场面出现，就先回了丹室，不过并没有继续研究如何制香，而是考虑今日之事。但也就是小半个时辰后，花娘子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有线索了。”
花娘子唇角微翘，心情倒还不错。她在外面招呼，也不是白做的，正好趁着人多嘴杂，收集信息。在华严城，只要她有心，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
“长青门里传出，那文英确是四天前刚到城中，自己找上门去，甘愿为婢。她投掷标枪这手，相当有趣儿，有人曾在北方四城见过，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叫重器门的门派……记得么？”
“重器门？”三个字在白莲唇齿间流动，这个名字，花娘子曾经提过一回。
“近十年冒出来的，风头最劲的新兴堂口，招兵买马非常严格，但凡加入，都会赠予一套符纹重甲，主要势力范围在无拓城一带，与天夺宗不甚友善。其门中有一种多人同使的符阵，其功能就是中短距离虚空挪移。”
花娘子在北荒多年，对此地的大势，了若指掌，但在千千万万个堂口中，她能注意到重器门，却是因为别的缘故：“重器门曾参与剑园之事，其门主更是直趋界河源头，据说是一直坚持到最后，但具体的消息，离尘宗把得很严。”
白莲不说话，等着花娘子后面的消息——她深知这一位的性情，若不是弄得周详，又怎会说出来？
果然，花娘子笑道：“重器门中，有一位女修，常年着软甲，戴雷公脸面具，为门主亲卫，精于符箓，名字便是文英。而此人，几日前曾经进出过丰都城的圆光阁。”
圆光阁如今是谁的落脚地，白莲自然知道。
花娘子也没讲完：“圆光阁那里，湛水澄早就离开，如今那里不过是她的一个侍婢，据说是专门等着九烟出关。嗯，我有没有说过，九烟和湛水澄的交情……至于湛水澄，在北荒地界，停留过两个地方，一个是丰都城，另一个，就是无拓城！”
湛水澄，蕊珠宫。
室里一时静下，良久，白莲终于开口，声音轻淡，话题却是远去万里：
“菩萨和罗刹神主都曾言道，太玄魔母是十数劫以来，最解悟天道教化之人，所择弟子如羽清玄、湛水澄都是天纵之资，惊世之才。与蕊珠宫冲突，若不是因缘巧合，早埋一颗棋子，当年恐怕就让羽清玄就势登入地仙境界，遂了太玄魔母的心意。如今羽清玄伤势将愈，便是大劫法，也能有地仙的威胁。”
花娘子脸上一贯恣意的笑容收敛：“菩萨法眼无差。”
白莲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事涉蕊珠宫，我们不能用力太过。”
“若是能在九烟下点儿功夫，就像当年在蕊珠宫……也不错的样子啊？”
“九烟非常人。”
“能让湛水澄另眼相看的，怎么也不是凡人。师妹觉得如何？”
白莲不答，反问回去：“师姐怎么想？”
“不外乎七情六欲。”
花娘子逐一屈起纤指：“他不要香料配方，这两日对制香也不甚痴迷；没有要步虚术，可能是自有准备，也可能是看不上眼，这个可以尝试；至于玄真凝虚丹，虽然他是收了，可看这几日，他也不像是真正寿元将尽的样子。你那边如何？”
“不见得有什么色欲，倒是忌惮戒备的心思居多……也太多了。”
“哦？”
花娘子知道，白莲天资独具，又由大黑天佛母菩萨亲传“无垢莲华”法门，曰“生于污泥中，妙开洁净花”，修炼到极处，但凡是针对她的一切微毫念头，都瞒不过她的感应。
白莲如此说，自然是能信得过的。
“他对你的戒心很重……莫不是心里有鬼吧。”
花娘子笑吟吟道了一句。若九烟是这般态度，想要拉拢就比较困难了。概因她们这边能给的，蕊珠宫一样能给，当然，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付出的代价，未必值得。
相比之下，倒是另一位，更惹人关注：
“那陆素华前日回绝了师妹的面议之请，此时却是在哪儿？”
北荒之事，不过枝节尔。教中大事，解决的根子，还是在南国。
※※※
“做得不错。”
余慈对朱文英的应变能力、决断力都很满意。能想到用虚空挪移之术，先一步将万全送回，更是心思缜密，准备周详。
万全还在昏迷中，看上去奄奄一息，宝蕴见此，全然忘了一切，扑上去察看，余慈很清楚，那天河祈禳咒，已经快被万全用到了骨子里，虽然以其修为，还远远引不动天上星力，但在余慈的许可下，他却能借助承启天中转，所以，小伙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性命之危。
倒是余慈这边，必须要调整心态了。
他必须要小心，不只是小心移南园那边，更要小心陆素华。
将宝蕴、万全这两个敏感人物抢在手里，就是个纯洁无瑕的婴儿都要被怀疑，遑论是他？
将两人接来，就要有给陆青做挡箭牌的觉悟。
这时，宝蕴或是见万全昏迷太久，心下惶恐，忽地跪行过来，拽着了他的裤脚：“烟爷，请您救他一救。”
余慈还是首度见她如此不顾尊严，伏低做小，可心中只有苦笑：
救谁？且不说如何去救，救了万全，你的性命还要不要？
这话自然不会说出来，但余慈还真要感谢宝蕴，给他一个机会。又看了眼朱文英，现在是透露讯息的时候了：“这段时间你且小心些，折磨这两人的魔头，可不是好相与的。”
朱文英用奇怪的眼神回敬：“魔头？”
一语既罢，她忽地醒悟，面色转为严峻。

第257章 长驱直入 利刃剖心
朱文英还待询问细节，旁边宝蕴却是讶然抬头。
见她表情，余慈心里咯噔一下，宝蕴可是还被他瞒着，在其心中，他大概就是一个好色但心肠还好，且不知内情的人物。可他说得顺口，竟是忘了这一茬儿。
宝蕴绝对是个聪明的人物，她越想越不对劲儿：“你……”
“吱呀。”
忽来一声门响，余慈正待扭脸，陡地悸然。
除了这个房间，独院中别的地方都非常安静，安静得令人心里发凉。那是因元神真性显化而愈发敏锐的生灵本能，将尖锐的寒意送到心头。
情绪有着莫名的感染力，室内忽地安静下来，人们看着一位不速之客推门而入，话音随即响起：
“你……知道我？”
在看到来人面目之际，余慈脑中陡然间一片空白。
虽说很快清醒，但这时候，他已经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架势，旁边朱文英也是如此，手中标枪出现，横在胸前。
如此的战斗本能，放在平日值得嘉许，可当前，这绝对是一个不聪明的举动。
近距离面对一位长生真人，招架何用？
来人男装打扮，但搭眼就能看出，这就是一位绝色女修。其人清瘦脸形，修长身姿，女扮男装，自有一番清贵风度，只是微有棱角的唇瓣勾起，笑容里却见出霜雪般的寒意。
陆素华……她竟然直接上了门！
她不是被陆青引走了吗？
猛然间，余慈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他在估量陆素华行为方式的时候，过于推己及人，他却忘了，陆素华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被猜度的人物。
余慈平日里也算有机变，然而此刻，看着陆素华开门进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却是无法做出反应。
他也曾和真人修士对战过，王九泉就是一例，但那时，余慈本体远在百里之外，只用承启天与之相斗，自然能进退自如。而如今，陆素华近在咫尺，而身边又这么些人，别说交战，他就是想逃，怎么个逃法？
而且，陆素华是不同的，这个女人修为可怕，但真正的可怕之处，又远非其修为所能及。巨大的差距，使所谓的“机变”、“智慧”，完全没有运作的空间，至少是超出了余慈的极限。
陆素华与他擦肩而过，那一句问话，就是仅有的关注了。她明显对呆怔在床边的宝蕴更有兴趣一些，一侧的余慈没有阻挡，也没有让开。
两人身躯挨得极近，可余慈没有感受到半点儿美人儿温软，全身皮肤便似被锋利的小刀刮削，这是等若凌迟的酷刑。
余慈仍没有动。
陆素华不理睬他，只伸出手来，捏住宝蕴的下颔：“找到一个金主啊……他和我比，如何？”
旁边余慈脸皮一抽，如此比较，算是纡尊降贵吗？
宝蕴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表情，脸上却是血色全无，身上不自觉地在微幅颤抖。如此倔强小性儿的女子，面对黑毒心肠的花娘子时，面对“居心不良”的九烟时，也从没有恐惧到这种地步。
陆素华见她这样，只将她的下颔勾得更向上些：“怕什么，能找到人帮忙，是你的本事。不过，这么快上门，就是我的能耐了。”
说着，她璨然一笑，美丽不可方物。可便在此时，床上骤然响起一声破了嗓的嘶喊，本在昏迷中的万全整个身子都从榻上弹起来，昏茫的表情转眼就被剧痛扭曲了。
陆素华大大方方地举手示意，显然，万全是遭到了她的辣手折磨。
宝蕴张口想叫，可潮水般涌来的恐惧，还有那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发地上来，封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唇齿开合，眼泪终于掉下。
便在此刻，室内突然响起一声低叱：“你也是长生真人……”
陆素华回眸，轻波般的目光在说话人脸上一扫，刚刚义愤出声的朱文英，竟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过程中，她念颂一句口诀，身上便有光芒亮起，专为她量身订做的软甲披上了身，面部更覆上那丑陋的雷公嘴面具，同时层层符法灵光闪耀。
这具甲胄乃是当年羽清玄的分身投影打造，除本身材质了得之外，更有第一等的符法加持，防御力惊人。
然而室内锐气破空，嘶地一声响，朱文英退势倏止，手持标枪，一动不动。呛琅琅一连串响动，乃是她脸上的面具斜开了一条长缝，其上加持的符箓破碎，自然从脸上脱落，摔在地上。
竟然没有两半？陆素华终于松开捏着宝蕴下颔的手，转身注视着朱文英，眸光上下移动，应是对那副甲胄很感兴趣。
被她目光罩住，朱文英虽是摆开了防御的架势，却是提不起半点儿力气，任她意志如何坚强，此时也渐渐撑不住了。
眼看要倒地出丑，陆素华忽地扭头，但比她更早一线，余慈袖中，一道紫光透出，在地上滚一遭，现出一头毛色乌黑的碧眼猫儿。
九命幻灵符。
猫儿一出，室内除了陆素华之外，所有人身上都加持了一层蓝紫幽光，一时间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余慈背后已是汗透衣衫，看着只是使一个符，实际上要在陆素华的强压下完成又不被她发觉，暗中调度之艰难，实是不堪回首。
虽只是放出一个符，余慈也已经有了浑身虚脱的感觉，但他还在坚持。
没有被第一时间击杀，他就有了做准备的机会。
承启天，小五已经就位，随时会放出符禁，而余慈本人，也准备好了他所知得的最强保命神通，但有没有机会放出来，他完全不知道。
现阶段，陆素华的注意力明显被地上的黑猫勾去了：“九命幻灵符……湛猫儿亲制的？”
余慈抿唇不言，事实上如果他开口说话，恐怕那虚弱就再压不住了。
陆素华抬头看他，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朱文英，两边的情形合在一起，让她不免多了几分联想。
“果然是蕊珠宫……”
那对长媚的眸子眯起来：“你是在威胁我吗？”
余慈仍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却往朱文英那儿扫了一记。
如今这局面，想善罢甘休，怕是不可能了。
但要说是必死之局，他不信，也不认！现如今，他最大的仗恃是小五，然后就是心内虚空，最后就是已经修出了神通的天垣本命金符。
可是，后两者要想发挥威力，都要时间准备的。
危机关头，亏得朱文英能理解他的意思。依旧保持着横枪防御的姿势，嘴上却用轻淡的语气道：
“只因不见真人之量。”
这不是一个婢仆该说的话，但这么说，正好将陆素华的注意力招引过来。
她的意思是，我们在你身上见不到长生真人应有的气度，若还不准备些手段，真要等死吗？
闻言，陆素华却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蕊珠宫出来的女子，果然都是赏心悦目。只是太玄前辈久不理事，其他人教得就有些板滞。长生真人又怎地？我家中某人倒是说过，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讲究什么气度、风骨、格调，那便是愚不可及，离死不远。也对，你们是想让我死吧……”
彼此，彼此。
这话余慈肯定不会说出来。
看得出来，这位昭阳女仙说是不讲气度格调，其实性子也是极傲的，否则焉会如此回应？但对余慈来说，她越是长篇大论越好，浪费的时间越多，一会儿自己才能多把握一两分胜算。
可惜，事情的发展也不能尽数如愿。陆素华到这儿来，终究不是和他们斗嘴的。所以，下一刻，便听她道：
“蕊珠宫我不想得罪，但真是看你们不顺眼。”
音波在碧纱橱里流动，话音则让所有人都为之窒息。
余慈盯着陆素华，却又尽全力隐蔽自己的战意和杀机。他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也不知道一战大战下来，代价几何，可是生死关头，也就是一个“有进无退”吧。
而这时，他听到陆素华讲：“你必是见过陆青。”
连宝蕴都能猜出来，这一位更不必说，也由不得余慈反驳，便笑道：“我有急事，你既然见过陆青，就告诉她，让她快些。若确实快不起来……我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余慈一愕之际，心头警兆已是喷涌而出，他张口想叫“停手”，又想让小五发动，然而意念未清，更没来得及发声，就听到剑刃振鸣。
再看时，剑刃已经刺入万全胸膛，不用看，喷薄的剑气早已绞碎了心脉，绝他全身生机。
宝蕴如遭重击，呆看着万全胸膛剑刃，直如傻了一般。
这一刻，朱文英眸光冷彻，标枪欲探出，脚下猫儿的灵智还比不过湛水澄身边的“九命”，随气机而动，受一了朱文英影响，速度比她还快，径直扑上。
余慈牙关紧咬，心内虚空中，小五的符禁就要发动，可念头再闪，有两个字便冲出喉咙，从牙缝时挤出去：
“停手！”
受他气机限定，猫儿一个闪身，回到了原来位置，朱文英则扭头看他。
还有机会……
余慈死按下了搏杀的欲望，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常理之下，陆素华翻掌便能击杀屋中所有人，但她偏偏选了全无还手之力的万全；她有一万种办法，能够置万全于死地，却是选取了这样粗暴直接的手段……
余慈明白，这才是威胁！
室内安静得像是坟墓，陆素华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然后竟往这边来，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利刃剜身的感觉愈发强烈，余慈知道抵不住她的眼神压力，没有看她，但也没有低头，只将目光直视前方，然后，他听到了清晰悦耳的嗓音，同时，脸上也被霜雪般的利刃抵住。
刚刚万全就死在这柄剑下，但剑上未染半分血渍，倒是森然剑气透肌刺骨……也不止是剑气。
剑刃慢慢地刺入、划下、分裂，薄薄的面肌便这样被撕开，创口深可见骨。
“也许你和陆青有点儿交情，也许没有，但这个话，你要传到……喏，我真的挺烦你的！”
余慈脸皮抽搐一下，除此之外，脸上再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他这模样，陆素华哑然失笑，利剑收入袖中，又负起手，就像是访友兴尽，施施然离开，离去前，还将房门带上。
压抑的静默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房中才传出宝蕴压抑的哭声。
朱文英收起标枪，盯着他看，余慈则像是一具雕像，站在那儿不动，任鲜血从伤口溢出，半脸淋漓。
便在朱文英以为余慈要一直这么站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动弹，仍没有照顾脸上伤势，而是走到床前，对着万全尸身，抚着年轻人半张的眼睛。
旁边，宝蕴猛地推了他一把，声嘶力竭地喊：“你为什么不拦她啊！”
她当然推不动，身子却先瘫下来，抱着余慈的膝头，放声大哭。
余慈依旧虚按着万全额头，半晌，方道一声：“她走远了，你出去看看……”
这话显然是对朱文英说的，女修也不说话，略一点头便出去了，不一刻招折返，沉声道：“都死了。”
这间碧纱橱以外，上到管事，下到侍女，在陆素华进来之前，均遭了毒手，余慈一点儿都不惊讶。他知道，如果不是朱文英那蕊珠宫风格的符纹软甲，如果不是那一道强催出来的九命幻灵符，陆素华是要将独院里的人，除了宝蕴之外，全部格杀的，为的就是给陆青一个教训。
而如今，他和朱文英活了下来，可用另一种思维来看，本来不至于此……
余慈将此念头强行按下，他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闷哼一声，鼻孔中一道幽绿光芒透出，在万全尸身上一卷，又给摄了回去。
然后他扭头，对朱文英道：“为我护法。”
朱文英有些讶异，但她不问缘由，上前一击制昏了仍在大哭的宝蕴，将其抱到碧纱橱外，搁在椅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同时又取出了标枪。
若是陆素华复返，她肯定抵挡不住，但那时，陆素华也必定是踏着她的尸身过去。

第258章 死劫触发 应劫之人
余慈已经顾不得外面了，他现在要做一个看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被一剑穿心，若是从未修行的人，当是身与魂俱灭，而万全有通神修为，魂魄散失就稍微慢一些，更重要的是，余慈将神意星芒植入他神魂深处，这就使之在肉身绝灭之后，还有一个支撑的点，存在的时间也有延长，还有施救的可能。
若非如此，在余慈已经做好交战准备的情况下，焉能受此刺面之辱？
血溅五步并不难，可要将万全的魂魄捞回来，余慈不得不忍。
转轮屠灵魔光发动，正是作为一个接引的桥梁。万全的魂魄进入心内虚空，初始自然是在屠灵狱中，余慈动念将其提出，一动不打紧，死魔劫数骚动起来。
屠灵狱划分为三层，由下往上数，地狱道碎片和浑燎在最底层，受心炼法火节制，此时都是死寂，少有变动，余慈将其称为‘地狱层’。
转轮屠灵魔光在中央，困住了杜胡山、舍牟、莫枭三人，这里自有运转法度，无需余慈操心，这个就叫‘转轮层’，万全的魂魄便被摄入了这一层。
死魔劫数则在最上一层，平时还算安静，可是一旦余慈心中生出破绽，劫数便在其中显化为种种影像，象征着万千死劫，时刻准备将余慈灭杀。这里可称之为‘劫魔层’
余慈摄起万全魂魄，自然要经过劫魔层，对此，他没当回事儿，毕竟难题都在后面呢！
哪知这一下便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倒了冰水，砰地一下就炸了。
劫魔层里魔影纷涌，疯了一般向万全魂魄方向汇集。
余慈猛惊一记，却是很快了悟：万全魂魄再有神意星芒支撑，却终究是越过了生死线的，简单点儿说，就是“本该死去”，在天道运转中，自然就倾向于死魔一方，余慈硬将他揪回来，已经有违自然之道，无疑是给了死魔劫数发动的契机。
余慈护持着万全魂魄，先一步抢出屠灵狱，然而紧接着，便从中探出一只幽暗的巨手，扑抓而上。以万全脆弱的程度，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
但事实上，这只是死魔劫数声东击西的盘算，只要能将余慈心思分走，真正的杀招，肯定还是冲着余慈去的。
对此，余慈心知肚明，可他哪有心思与死魔劫数纠缠，说不得一把心炼法火烧过去，强行压下那边跃跃欲动的势头，将其整治得没一点儿脾气。
在他寿限提升之后，只要不是他遭到重创，又或者与天劫勾连，这些死魔还是乖乖地呆在屠灵狱罢。
救了万全的魂魄下来，余慈直接将其提上了承启天，打量许久，然后就是一声叹息。
“师兄，师兄，你没事儿吧。”
小五眼睛还是红的。她刚刚可真是紧张得不轻，若说世上她最怕谁，陆素华肯定名列前茅。那无相天魔的手段，她还心有余悸呢。
更何况，之前余慈和陆素华近身时，一旦动手，余慈能不能拉开距离，能不能活命，就看小五符禁发动的速度，一旦失手，余慈十有八九要死掉，万里之外的影鬼也不能幸免，女孩儿有意识以来，最熟悉亲切的几个人，转眼就要死个干净。
这种压力，着实不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女孩儿所能轻易承受，就算她是五岳真形图的器灵也一样。
余慈习惯性地摸摸她的丫角小辫，稍事安慰，日后，小女孩儿要经的事儿还多呢，心性的修为一定要上去，这一点，影鬼应该多出力才对。
可这厮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短暂的走神很快恢复，余慈重新将注意力万全魂魄上。
说实话，那边很不妙。
陆素华的剑气损伤，再加上生机绝灭后，余慈没能在第一时间救起，魂魄终有损伤和散失，这不是余慈一己之力能够挽回。
不过，他倒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余慈伸手一指：尚未有成型资格的万全魂魄在虚空中滚了一圈儿，便凝成一个虚影，和余慈对视。
那对眼眸空茫得很，余慈轻声招呼：“万全？”
半晌之后，虚影回应：“我在。”
余慈闻声一喜，但接下来就再无声息。这时他就明白，这两个字，就是万全所有的反应，他慨然长叹，又试了几回，终于死了心。
以前那个机灵的牙人，短时间内，怕是找不回来了，如今的万全，反应迟钝不说，记忆也残缺不全，完全是靠着余慈的“输血”，才能维持。
如今的万全，若说最熟悉、反应最迅速的，竟然是发动天河祈禳咒，体现出神意星芒对其神魂的强势影响，乃至于主导作用。可越是这样，余慈越是担心，单纯的回路绝不利于本来心智的恢复，如此下去，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目前，只能说还留了一线希望吧。
余慈刚从心内虚空出来，便听到了朱文英的话音。扭头看见，卧房门口面色阴沉的顾执。
被人潜入宗门区域，来去自如，独院中管事婢仆死个干净，如此事态，完全瞒不过人。
顾执难得板着脸，却被朱文英拦着，硬是进不来。
余慈便道：“现在没事儿了。”
见他从入定中醒转，朱文英和顾执都出了一口长气，顾执抢进屋中，忙不迭地问：“老弟可无恙么？”
余慈一笑，却感觉到脸上抽痛，这才想起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陆素华下手时肯定用了特殊手法，否则以还丹修士的惊人恢复力，这伤口不可能保持这么长时间仍未有好转的迹象。
顾执单刀直入：“来人是谁？”
余慈往外间昏睡在椅上的宝蕴处扫了一眼，简单回应：“招惹来的仇家。”
这一个招惹，用得很是微妙。顾执竟然听懂了，他的目光在万全尸身和宝蕴身上打了个转：“摊上这事儿，着实坏了运道，要不，送回去？”
“迟了。”
余慈倒是淡定。也在这一刻，外间椅上昏睡的宝蕴忽在叫声中睁开眼：“小万！”
那一声呼唤，当真能摧动肝肠。
余慈眉目有些阴郁，如今的宝蕴，还是不要交流的好，他也不说话，将宝蕴扔给朱文英，和顾执一块到院子里。
此时，独院中其余的尸身已都处置完毕，陆素华击杀这些可怜人，甚至都没有见血，可院子里却是充溢着浓浓的死气。
任是谁在这里，心情都难以好起来。
顾执仍想劝他，除了针对宝蕴的处置，也想让他换一个安全点儿的地方。
“不是我说，老弟你怕是运道有差，自我认识你以来，好像从来都是麻烦不断，也就是闭关的时候才有几分消停。不如移南园那边我给你安排一下，先不管那些，闭关避避风头？”
这也是顾执和熟惯了，知他性情，才会说得这么直白。
余慈摇头，事已经上身，避是避不开的，陆素华既然回来，就随时都能上门，闭关之类，能有什么用？
然而一转念，他竟又鬼使神差地点头，嘴上则道：“缓缓也好，不过还要等移南园那边事罢。有始无终，焉是我辈所为？”
毫无疑问，这是场面话。
难得见他摇摆不定的情况，顾执愣了一愣，不过只要答应便好，顾执就拍胸脯保证，会找一处隐秘而安全的灵脉所在，供余慈修行。
对此，余慈自然要投桃报李：“一旦闭关，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我别无所长，只有在提炼香料上，还有几分能耐，若门中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提，闭关之前，我会尽力办妥。”
顾执大喜，不是对他提炼香料的允诺，而是这一份主动的心思，相较于其他奔着长青门殷实家业过来的客卿，立意就有高下之分。
前面一番番良苦用心，至今总算是开花结果。
他也不客气，哈哈一笑：“要是老弟能有闲最好，最近为移南园进的香料，不妨就先在你手里过一遭，起码能提上三四成的价钱。”
余慈微笑，又牵动脸上的伤口，他伸手抚了一下，指尖便是血红。
他没有再进屋，再与顾执说了会儿话，便前去移南园。
华严城中，论消息灵通，少有人能比得上花娘子，长青门也没有刻意遮掩消息，所以，当余慈跨入园林正门的时候，花娘子已经特意迎出来。
“九烟大师可无恙么？”
她这番表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她隐约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在外人看来，人家刚从园子里抢了人去，回头就被打上了门，抢走的目标也一剑刺死，世上还有比这更清晰明白的线索吗？
花娘子不知道九烟对此了解多少，但表明一个态度总没错。
“昨日之事……”
“我信得过花娘子”。
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将昨晚上的事情揭过，余慈今天过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他道：“此事毕竟不善，近日我要闭关修行，以避祸端。却想着这边还有事情没做完，心里挂念着，终究不美……”
“大师高义。”
花娘子手抚高耸的酥胸，做出赞叹的模样来，接下来却是话锋一转：“奴家也不是不晓情理的人，七转安然香再珍贵，人的身家性命才是真的。若是大师遇了麻烦，还是全力解决为好。若有用到的地方，奴家也乐意出一份力呢。”
开什么玩笑，若白莲的判断没错的话，昨天在那边杀人的，当是陆素华无疑。
那可是这世上最难缠上的真人修士之一，没错，她们是一直想着和对方联系上，但绝不包括“架梁子”之类。
若是她让九烟留下，这位逗留在园中不走，岂不是就借着移南园避祸？更别提教中对东华宫还有一些盘算，万一因此恶了陆素华，又该怪谁去？
在和白莲商议之后，花娘子已打定主意把九烟这个瘟神请走，至少现在不要直接介入的好，至于招揽等等，统统要压后再说。
余慈等若是在园中转了一圈儿，连白莲的面都没见到，便让花娘子礼送出来，至于宝蕴的归属等，花娘子更是在装糊涂了。
花娘子的回应，也还在余慈预料之中，坦白说，他还真有点儿类似的心思，很想看看，黑天一脉和东华宫碰在一起，会是个什么场面。
但既然花娘子不上套，也就罢了，人家都主动放你的假，哪还有再贴上去的道理？
作为回报，余慈会给顾执提议，让他卖过来的香料，再提两三成的价钱。
这件事儿到这里就算结了，接下来，余慈只剩下一个任务：闭关，闭关，闭关……
象征性地闭关。
余慈闭关的地点是在华严城东四百里处，这儿已经是怨灵坟场的地界，但还在长青门的控制范围内。这里有一个灵脉分支，窍眼虽小却纯，平日里是作为滋养周边药园之用，偶尔青松先生会到这里来静修，眼下却给了余慈。
此等待遇，不可谓不厚，然而余慈在这儿只安安稳稳坐了两天。
开凿出的洞府深处，余慈顶门金光一闪，随即隐没。
这是他阴神出窍，随后就用了隐沦飞霄符，遮去一切气息，然后飞遁而出。他闭关的静室外，守候在此的朱文英全无所觉。
终于是摆脱了这一位。
余慈哑声一笑，阴神化为一阵清风，飞卷而出。几百里的路程转眼便过，不一刻，他就到了城中原来的居所。
这座独院因为死了人，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不过余慈仍将宝蕴安置在这儿，只让长青门拨了一个老妈子服侍。
目前形势下，这样的安排，对一位修为不甚高明的女子而言，有些残酷了，可宝蕴全不在意，或者说，漠不关心，万全死后，她比之先前，要安静十倍。
余慈如此安排，自有其考虑，今日过来，也只是探望一下，并无他想。
哪知阴神到了院落之外，正要进去的时候，院中忽刮起一阵凉风，吹到这边，郁郁然、森森然，让余慈心里一突。
定睛去看，院中一角，有红光滚动，仿佛是落地的灯笼，但事实上，那是一个人。
宝蕴坐在那里，看着院中景致，怔怔不语。
这场景没问题，可她顶门处，腾起的红云血光，又是怎么个东西？

第259章 魔劫化育 三方议事
阴神出窍后，对天地之间各类感应，都提升了一个层级，能见到一些以往忽略的东西，这不足为奇。
只是院中蒸腾的红云血光，来历当真蹊跷。宝蕴并非是一个具备优秀资质的修行者，心思也不在这上面，然而那红云血光，隐然与外界天地勾连，自有一番玄奇之处。
余慈在院落之外便能感觉到，那红云血光与他阴神气机遥相呼应，有一种招引之力，诱他上前去。
“古怪，古怪！”
余慈隐去阴神，化为一道清风入院，离宝蕴更近一些。说也奇怪，余慈阴神一进入红云血光辐照范围，那里光芒便是愈发浓烈，翻涌的幅度更大，引力更强，更像是孕育着什么东西。
宝蕴显然并不知情，依旧是那郁郁寡欢的样子，轻声叹息，难得见她显露如此柔弱姿态，却是另一种风情，让余慈心中微动。
也在此刻，那团红云血光莫名铺展开来，便似花瓣绽开，其中竟蜷着一个无半分丝缕遮体的妙女，面目与宝蕴有八九分相似，然而肌肤几若透明，内里流动着粉红光泽，如梦如幻。
妙女本是瞌闭双眸，但感应到余慈的视线，也是缓缓睁眼，内里彩光流动，正好和余慈对上。
吃她眸光一扫，余慈神魂深处竟似有一团火烧上，已经纯阳显化的阴神，竟微微波荡，异情奇影纷至沓来，乱人心神。
余慈哼了一声，欲待压制，却惊觉这是内外交煎，虚空中自有异力，勾连他心底欲念，扯动死魔劫数，意欲翻盘。
“这也是劫数？”
一念既明，余慈阴神之外，那一件似由光丝织就、仿鹤氅形制的“七星天衣”，自然发动，七星旋照，转眼截断了内外劫数的气机交流，余慈趁势全面压制造反的死魔，将其镇压。
此时他再看那赤身妙女，自然要换一种眼光：动人之处依旧动人，可那妙处却又是深蕴险恶。
气机感应，天地造化，非人所能尽知，宝蕴这女人竟无意间与他的劫数勾连在一起，成为魔劫化育之机，而且，已经到了化虚为实的程度。
此时换一个人看，纵使修为比他强过十倍，也只能见到宝蕴身外气机有异，似有天地异力相加，唯有余慈，有死魔劫数缠绕，内外对应，才能见到真正面目。
就像是看手影，旁人只看双手的古怪姿态，稀里糊涂；余慈却能看到手势之后的影子，那里才是栩栩如生的影像。
天地劫数果然是无孔不入……
余慈阴神瞳眸中放出金光，照在那妙女身上。
若是他懵然不知，像以前那样，和宝蕴欢好，待这化育的魔劫扑入，怕还真有好大麻烦。可如今，妙女再是美艳，余慈已知其底细，兼又根基稳固，惧她何来？有纯阳之力照下，当真是动念也能打杀了。
可是余慈又要想到，如此作法，是否会对宝蕴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念头再转，余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仔细考虑片刻，就将这里的事暂且搁下，化为清风而出，自去做计划里的事。
阴神化为清风，在华严城中徜游，是个很奇妙的体验。余慈以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动用心象分身，很少阴神出窍，取得是一个简便安全。
二者最本质的区别就在于：心象分身是他心象在外的投影，可谓是“无中生有”，可以在虚实间自由转化；阴神是神魂修炼的更上层次，肉眼凡胎的常人或难以见得，但对修士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可能变成虚无。余慈是靠了隐沦飞霄符，才能获得乎隐身的效果，遇到真正的强者，未必能瞒得过，心象分身则无此虑。
但另一方面，心象分身的使用距离是有限制的，即是他心内虚空外化的范围，以前，那受制于照神铜鉴，现在则受制于承启天。虽说只要有搭建承启天的“筑基者”在，心象分身理论上可以投影到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不过终究还要有一个预先设立的点，其携带的力量，也受到各种限制。
相比之下，出窍阴神可以神游亿万里，只要修为能支撑，上天入地，均是随心所欲。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在华严城中，神意星芒遍布，心象分身自然得其所哉，可惜余慈要的是远游，他若能放出承启天也还罢了，可那百亩之地，一旦显化出来，就是神通之力，是要耗费先天元气的，不到万不得已，是做不得了。
选择了阴神出窍，取的就是一个“无拘”之故。
离了独院不久不，他就一路上行，很快破开地层，越过黑暴，上登碧落。他以隐沦飞霄符加持，遁光无形，却如奔雷掣电一般，从华严城上空经过的飞梭，无人能察觉，待到了碧落之上，“天广人稀”，更不足虑。
他的路线偏向东北，不是直上直下，抗着极光元磁的影响，约有三四个时辰，他已经远离华严城上空，高度约四千里，也是他承启天的到达的最高点，相较于北荒平均七千里的碧落天域厚度，这儿已经算是碧落中上层了，再往上三千里，就可以直达外域。
当然，若真想上去，那里等着的，除了愈发强劲的极光元磁等天险外，就是以亿万计的域外天魔，里面绝不乏天外劫魔之类，就是劫法宗师，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余慈也不准备再往上走了，严格来说，阴神到这儿来，也是冒着风险的，对那些域外天魔来说，修士阴神虽不是主食，但也是很可口的甜点，说不定有哪个馋嘴的，就给招惹下来。
确认了地点之后，余慈举手施了个法诀，将两道肉眼难见的灵光先后放出，以为标识。随后就再隐去阴神，等在一侧。
仅过了半个时辰，一道人影自天外飞来，周身气息收敛，离得远远的，环目扫过，不见人影，秀眉皱起，但也停下身来，就在之前灵光放出之地静立不语。
又隔半刻钟，一道烟云飘至。
双方都是步虚修为，自然互有感应，两下都是一惊。而后来这位，先是迟疑，转而便恍然笑道：“原来是青姑娘，你家主人何在？”
说话间，两人间的距离就贴近到十里之内。
陆青看向来人，只见那位缁衣罩体，头上光洁，面如满月，光彩焕然，尤其身外云气缭绕，虽隔数里，仍觉得有檀香阵阵，染化虚空，便如菩萨临凡一般。
陆青将人认出来：“妙相法师？”
虽然不知为何余慈以约定的秘法召唤，却见到了妙相，且是修为大异，她还是收了将欲发动的手段，颔首示意。
妙相转眼已到近前，却也是有些惊讶，经过与陆素华的冲突，她当然知道，陆青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刚刚也是她随口开一个玩笑，然而真见到陆青，两边气机接触，却惊觉此女修为，远在她估计之上。
她由巫身转修，日夜受巫毒侵蚀，虽是艰难，却将根底打得牢固，一旦化了还真紫烟暖玉，修得天人法体，飞天之相，便是修为大进，如今是步虚中阶的修为，法相收放自如，过一段时日，再登一个阶位也未可知。
可今日见了陆青，却见这位一向以卢遁婢仆自居的女子，其气机渊深变幻，难以捉摸，层次绝不在她之下。
怎么世间有这么些能人异士？相比之下，她这些年的辛苦，又算什么？
慨叹之余，她更奇怪卢遁要小五寻她过来的打算，不免又问一句：“卢道友何在？”
“在此。”
余慈大笑一声，从虚空中显化，他离的是如此之近，将陆青和妙相都猛惊一记，虚空中因为骤然激烈交错的气机，掀起了一阵旋风，掀动了三人袍角。
隔了一瞬，妙相以手抚胸，旋又失笑，自然流露出明妩之姿，却不像是个出家人了：“一别经年，卢道友怎的又跳脱起来？”
说话间，她看到余慈身影，朱唇微张，一时不知该是个什么想法。
余慈修炼天垣本命金符，在元辰六符时，就升入紫府，这就是选择了一个“先性后命”的路途，元神修为已经超过肉身一截，如今元阳显化，虽是阴神，却是肌理清晰，有如实质，身外七星天衣化为道袍，灵光周流，飘然如仙，其根底或许还弱了些，但只要不是特别关注，说他是个步虚修士，又有谁会置疑？
余慈倒是没想过这一节，只听她话音依旧动听，与前几日在丹室中烟气分身大异，便笑道：“我在华严城，见你与移南园有些瓜葛……”
妙相回神，颇是奇怪，却是笑着回应：“你也知道？那便是六盘山黑天教中人了。”
“黑天教？”
将此名在口中念叨两遍，余慈又问：“是那位佛母菩萨？”
他也注意不要冲犯了神主之名讳，惹来关注，妙相则颔首应道：“是也，不想道兄竟知如此之深。”
“偶有所见吧。”
妙相略一思索，忽尔失声：“你是……”
“哈，那日可吓了我一跳，法师嗓音变幻，又索取香料，不知是否身子不适？”
余慈选在这时，与妙相解开自家的假身，也是有所考虑。他化身九烟，主要就是为了避过陆素华的追索，可如今那麻烦又沾上来，身份本身倒也无所谓了，不妨就借此表现出坦荡之意。
果然，妙相听他说了这个小秘密，更是笑意盈盈，也将自家盘算道来：“那不过是小伎俩吧。还多亏了道兄的宝玉，我修得天人法体，飞天之相。前者也还罢了，但后者在那位菩萨门下亦是罕见，也因为此相，那位愿收我为入室弟子，我虽未答应，但有此仗恃，就能多占些便宜。”
这就是去年临别时，她所说的“待价而沽”之真意：“而且我说有伤在身，也有拖着不南下的想法……此外，我如今为香阴之身，虽可辟谷，可一旦有所消耗，非有上等香火烟气滋润不可，这也是为登临外域做准备。”
“原来如此。”
余慈和妙相说话时间已太长了，倒把陆青搁在一边，事实上，这位才是最应该交流的。他敛去笑容，郑重向陆青致歉：“万全之事，是我照顾不周。”
陆青却不会迁怒于人，垂眸道：“是我之过，给了你错谬的消息。”
余慈摇头：“非也，是我弄巧成拙。我本是想狐假虎威，激一个前辈出来帮手。便请那位前辈赠我的家人出手……”
妙相不知这里的来龙去脉，但听到“家人”之语，目光就在陆青脸上一转，抿唇而笑。可接下来，余慈的言语就让她吃了一惊。
“那位前辈实力了得，我想借势与陆素华为难，却不想她如此狠辣决断……”
“陆素华？”
“借势？”
看到二人反应，余慈唇角抽动，算是笑了下：“惭愧，我胆儿小，有陆素华在北荒，坐卧不宁。故而想着将此麻烦解决，或逐，或制、或杀……”
看他说起来对长生真人的处置，话音朗朗，竟无半分虚弱之意，随即话锋一转：“如今事已半途，请助一臂之力。”
他说话其实只对妙相一人，对此，妙相神色浅淡，却是双手合十：“此法身亦是道友给予，何必多言？”
稍顿，她脸上便绽开笑容：“无相天魔之事，我也还记得。”
不论实力高下，也不事成与否，妙相回应得简洁明快，性情之堂皇大气，令余慈颇是心折。
她难道不知陆素华的厉害吗？当然知道，可就是这么干脆，就像当初为了余慈，和魔门东支的轲忧作对一般。若她真要权衡利弊，余慈也有几分信心说服她，但又怎比得上这般爽快？还真紫烟暖玉用在此人身上，也是不枉了。
余慈不得不再次表示疑惑，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就沦落到了“下堂妻”的地步？是幽灿眼瞎了，还是那夏夫人真就是天仙化人？
将芜杂的念头撇开，余慈一击掌，正待再说，耳畔却有人道：“望慎思之。”
表示异义的，无疑就是陆青，她神情端凝，眉心已现出一道深痕。
余慈与她对视，眉头扬起：“陆道友，此非只你一方之事，若不先下手为强，等陆素华成了事，我也必死无疑……就是不知，你是否愿将此中关节，与妙相法师分说？”

第260章 敌情反制 地利之便
移南园中，七转安然香的抽取工作还在继续，进度却是堪忧。
没有了九烟那等提炼香料的大师级人物，制香过程中，由于材料不够精纯，导致的各种大小意外，严重拖累了已经很糟糕的进度，到目前为止，快两个月过去，绝品的七转安然香，只成功了七份，离五十份的标准，可说是遥遥无期。
“那位幽夫人，分明是在拖延。”花娘子一语点中问题实质，但白莲无动于衷。
花娘子也没有真的生气，既然菩萨关注了，她们就有的是时间耗着：“之前她还向我问起陆素华之事。对其行踪颇有不安，看起来，她对陆素华之仇怨，难以化解。”
“是呢，不过只要归入菩萨座下，前尘旧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二人对此事的态度都比较淡漠，室内又进入静寂状态，白莲在尝试新的配方，花娘子就在旁边批阅各方送来的情报，偶尔见到有趣的，才和白莲提起，有时能得到回应，有时则不能，她仍乐此不疲。
“这个消息有意思，又有人在附近传教……嗯，用的是十方大尊的名义。”
她们当然知道十方大尊是谁，包括妙相在内的多个消息渠道，已足以将上次黄泉秘府争夺战的大部分细节还原。
另一方面，其实她们比绝大部分人知道更多。
正因为深知其中究竟，花娘子才表示置疑：“无天焦狱全面退守，偏在此界死皮赖脸占一块飞地，那位妖王陛下当真是将北荒视为他的禁脔。十方那头鬼物，怎地还有胆气和他的主子抢信众？”
白莲对这个话题还真提起了注意：“妙相师姐说起过，十方向来桀骜，与那位妖王陛下貌合神离，只对六道轮回感兴趣……那些人的底细可察明了？”
“原本都是不入流的小辈，突出多出几个古怪法门，最醒目的便是能召劾恶鬼，倒是与饿鬼、地狱两道，有些相似。”
她们在北荒，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超然于各方之上，唯有一件事，是必须关注的，即仍留在北荒的饿鬼道和地狱道的残余。
出于全局的考虑，菩萨那边暂时没有将这两道摄走的打算，却绝不允许它们脱出视线，自然，也要处置一切可能产生不良后果的变数。
白莲沉吟片刻，什么意见都没说，只道：“由师姐看着安排吧。”
花娘子笑吟吟地应了，随手便是几道指令书就，放出飞符安排下去，进一步察探那拨人的底细。
这一串由移南园中发出的指令，在半个时辰内，就调动了五六个线人，由这些线人再各自想办法，收买，或挑动、或指使、或者干脆亲身前往，拿出三教九流的人物，全方位地试探、察访。
移南园在华严城的情报网，当真是了不起，说是无孔不入也不为过。只是，便在这些线人调动起来的第一时间，确切的信息，便通过一个匪夷所思的渠道，汇集至他们所针对的目标之后，“幕后黑手”的心中。
“果然还是对六道轮回感兴趣！”
承启天中，余慈一击掌，移南园里有白莲，出于谨慎，他没有在里面布置太多神意星芒，但在华严城中，可是处处都不放过。经过多日的侦测梳理，移南园几条常用的情报线，都已被他掌握，眼下就是收获的时节了。
之前他曾让妙相试探，黑天教对陆素华的态度，自然有借刀杀人的想法，可惜效果不彰。直接的算计不行，就绕个弯儿，尝试用饿鬼、地狱两道为饵，目前看来，虽有进展，但未必真能如愿。
余慈也没有真的指望这个，只将其作为备选，他们商议的主体思路，重心也不在这儿。
让虚生老道去应付那些眼线，想来借驱役死魔的手段，唬弄人还是没问题的。余慈则静下心来，仔细考虑半成的计划。
想那十魔内禁，是实打实的魔道法门。
所谓十魔，当指六贼魔、七情魔、恩爱魔、灾难魔、刀兵魔、圣贤魔、妓乐魔、富魔、贵魔、色魔等。但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其实就是泛指人心虚弱、意志不坚造成的种种破绽。
原本在有道之士身上，这十魔都可抵御，然而以此为禁，却是绕过了心防，十魔累加，避无可避，直到不堪重负，心神毁坏。那时候，当真是任人拿捏。
这法门原本当走一个“隐秘”之道，最上乘是在无声无息间，坏人心防。可陆素华反其道而行之，逼迫陆青不得不为，除了以宝蕴等人的性命相要挟外，也有陆青作茧自缚的缘故。
裂魂分身，向来是主魂七情六欲思虑俱全，副魂则只有简单的思维，以供驱役。东华宫里，陆家女儿的情况开头虽不一样，但分出胜负之后，却又归于“正途”。
陆青大半的七情六欲被剥夺，有一段时间，简直不知悲喜为何物，且是暗伤潜蕴，长此以往，神魂随时都会崩溃，所以，她用秘法将自家神魂嫁接在宝蕴等十人身上，从她们处汲取正常人的思维情绪印记。
多年下来，已经有所好转，只是比一般人的感情稍为淡漠。可这时候，陆素华以十魔内禁加持，一下子将她推入两难境地。
十魔内禁就像是十根淬毒的长钉，取它们出来，会让自己更快地染上毒素；不取它们出来，随着宝蕴等人的死亡，陆青神魂将受到致命反噬，照样逃不掉禁制。
对此，陆青选择了前者，陆素华也希望她如此。
若是宝蕴等人死去，陆青固然会很惨，陆素华也不可能再将陆青残破的神魂整合起来，日后修行不知要添多少磨难。而若陆青受十魔内禁限制，意志薄弱，心防崩溃，她自然可能轻松将其“吞噬”。
“归根结底，较量还要落在神魂层面。”
余慈站在法坛上，环视百亩大小，却又似是无边无际的承启天：“天时地利人和，天、人难测，只有地利，无论如何，要抢占先机！”
要抢先机，首要的就是知己知彼。
可惜，余慈现在无论是“己”或“彼”，都还没有到了然于胸的程度。
自己这边，他是和陆青、妙相达成了共识，可一方面，三人间有亲疏之别，余慈是中轴，和她二人都有交情，但陆青、妙相之间则比较冷淡，许多事情，不好传入第三人之耳，这给磨合带来困难，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另一方面，能否借助外力，能借助多少外力，现在都难以确定，直接影响了计划的周备完善。
至于陆素华那边，要把握一个长生真人的行踪，也绝不是那么容易。把握不到行踪，如何将其引入圈套？
陆青倒是有一番计较，说是可以先进陆素华的套子，依次承担十魔内禁的侵蚀，这样可以引陆素华出来。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半个月前，已经到了北地，解救了一人，此时已有心魔缠绕，不过还好，是比较弱势的“富魔”，陆青对外物不甚看重，影响不大。
但余慈还是赶紧叫停。虽然坦白说，他也有类似的想法，并有预定的计划，可必须要明白，十魔内禁便如毒洒，损命伤身的同时，也是会“醉”人的，一个灵智蒙乱的同伴，某些情况下，比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可怕。
此事从另一角度证明，现在陆素华的行踪问题，真的是要非常严肃地对待了。为此，余慈联系陆青，决定和她认真谈谈。上次合议，陆青没有说出她和陆素华的真实关系，这次就没有邀请妙相，以便将话题更深入一些。
依旧是碧落天域碰面，余慈见面还是埋怨一下陆青擅自解开十魔内禁之事，不是多嘴，只是要加深印象，达到阻止陆青的目的。
对此，陆青以沉默回应。
在高空的罡风磁光里，余慈也是无奈。
陆青一向内敛，其心中想法，他只能隐约猜到一点儿，大约也是为红牙坊的旧人、为万全的死亡而愧疚吧。余慈真想将截留的万全灵枢显化，可惜以其现在灵智不全的状况，拿出来也只是徒乱人心而已，只能等其稍微好转，再找个恰当的时机，才好动作。
如今，他只能道：“我觉得，有必要将陆素华的心态好好琢磨一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点儿脉络……她为何要逼你？”
其实余慈没想着让陆青回答，几天来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今略有所得。
想想陆素华一贯的作风，还有她对红牙坊的处置，余慈毫不怀疑，她会把最残忍的手段加在陆青身上，毫无疑问，让陆青亲手杀掉万全，能够完美体现这一目的，她已经设定完毕，只等着看戏了。
可事实是，那一夜，陆素华亲手刺死了万全，明显的行事前后不一。
记得她亲口说过有“急事”，若不计较里面威胁的成份，就事论事，事情显然不会太急，太急其手段会更凌厉；也不会太轻松，否则大可等事情了结，再腾出空来与陆青为难。
如此推论，就是有事，也应该是在北荒附近，能够及时赶到，但又需要整合主魂分魂，提升实力以应对敌情的。
地点有了，敌人的实力层次有了，这么一筛选，就能发现，选项真的不多。
此刻，余慈对陆青放出了一条信息：“我曾见过那人取走了历代黄泉秘府主人的魔灵。”
话题有如天外飞来，陆青微怔，黄泉秘府？
这就是余慈的猜测的结果，他看向陆青：“不知道陆道友对黄泉秘府，如何看法？”
陆青沉思良久，视线在余慈脸上转过几圈，方道：“黄泉秘府是魔门虚空神主开辟，历代黄泉秘府主人，只能算是他的看门人。”
……
余慈不知自己愣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是露出了什么表情。他只是想引出陆青的思路，哪知竟是惊雷过耳，炸出了这么一个惊人的信息。
所谓“虚空神主”，自然就是无量虚空神主的简称，这位虽不是正牌儿的神主，可也是神通广大，习惯上人们还是用神主的忌讳来面对。
无量虚空神主开辟了黄泉秘府——他似乎曾有过模糊的念头，但绝不如这般明白点出，来得震撼。
余慈没有怀疑此话的真实性，陆青没必要骗他，而陆青的消息渠道，也是此界最权威的之一。
既然说了开头，也就没有了遮掩的必要，陆青继续道：“虚空神主虽在无上魔主座下，却不甘受制于人，一直试图另开局面，黄泉秘府便是他的尝试之一。而另一项尝试，就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女修话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似乎这等惊天之秘，只不过就是照本宣科念出来：“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本是虚空神主为迅速提升信众实力，创立的法门，据家父评论，此法前面还算严密，且精进神速，但越到后期，难度越大，多有破绽。
“但后来虚空神主发现此法门别有潜力，又下大功夫改进，历代黄泉秘府主人，修炼的法门都有删改，其真本只有虚空神主本人才知晓。要窥其全貌，除了观摩真本外，莫过于收集各代法门，参照比对，这或许就是我那妹妹取出魔灵的缘故。”
余慈问出一个老问题：“东华宫的《太初东华玉书》也是玄门上乘修炼之法……”
陆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呃……既然作难，就没必要深究了，余慈正要改换话题，陆青却是平淡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父亲三劫前曾与虚空神主交战，留有暗伤，上一劫末旧伤复发，有入魔趋向。家母劝他顺水推舟，但父亲不愿受制于魔主，一直没有同意，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为虚空神主野心之作，演化自立天魔之道，或是一条新路，大约是要借此参考吧。”
这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余慈此时已经有些麻木了，只听陆青道：“但我那妹妹自作主张的可能性更大些，父亲立誓不取魔门心法，便是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放在他眼前，他也未必会用。”
余慈沉默，他知道，这种消息，如果有妙相在场，陆青肯定不会说出来，余慈非常感谢她的信任。这般情况下，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再透露点儿什么，才算公平，故而他沉吟道：
“据我所知，虚空神主应该是完蛋了。”
他本要说是剑园之中的见闻，然而陆青神色倒是不甚惊讶：“三劫前，父亲与虚空神主一战，因缘巧合，封印了虚空神主部分神躯法体，若以其秉性，早该来复仇，但他没有，想来也应该是凶多吉少。”
“……”
余慈发现他和陆青的情报源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免有些苦恼，还有点儿受伤，干脆就将话题拽回来：“虚空神主已经陨落，要想找到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真本，是不是还应该从黄泉秘府下手？”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若说对陆素华的了解之深入，与之一体同生的陆青，当是最有资格的。姑且认为陆素华的心思就在于此吧，然而自玄符锢灵神通禁域被辛乙破除后，黄泉秘府已经给翻了个底掉，什么真本，完全不见踪影。
将思路限定在此……
“那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机关？”
余慈脱口而出，这一刻，他脑中灵光划过，照亮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十方慈光佛的留言，另一个，则是云楼树空间里的玄灵引。
“秘府之中，更有机关？”
陆青根本没有参与秘府争夺，不过，她的信息源头，实在太强，余慈就非常期待地看她：
“有没有类似的说法？”
陆青稍稍迟疑，然后又抛出一个消息：“这黄泉秘府，家母进去过，但并未有所作为。”
家母……黄泉夫人？
余慈咝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一劫，与父亲结识之前。”
“……”
余慈觉得今天失语的情况特别多，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上一劫时间，那时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玄灵引？黄泉夫人已经无声无息走了一遭，这位怎么说也是此界顶尖的人物，实力不应在辛乙之下，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都不够资格阻拦，她真的没有做点儿什么？
基本上余慈还是相信陆青的说法，他继续洗耳恭听。
陆青也没有说太多，这些个消息叠加起来，已涉及到太多家中私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开口道出，只是说了这么多，她莫名便觉得浑身乏力，只是强抑着不愿显露出来，匆匆道出最后一点：
“她说起过，黄泉一地不过如此，‘碧落黄泉’才好听些。”
碧落？
这一刻，余慈记起他在黄泉秘府中，尝试驭使玄灵引时，一个自然生发的疑惑：他可借天星定位，在五岳真形图的干扰下，锁定秘府方位，那些没有修炼天垣本命金符的修士，又该如何？
顺理成章，他又想到了十方慈光佛的留言，那个从十方慈光佛身上分化出去的魔灵，其去向也已经点明。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天空中某个方位。

第261章 玄灵之尺 碧落之文
碧落……秘府？
想当初承继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之时，还以为自己能够非常从容地准备，想着等到长生之后，才回来解决魔灵等事，没想到早已经流播出去……果然世上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吗？
余慈遥望东北方向，有些发怔，但很快就在陆青的注视下回神。
想得太多，还远远没确认呢。不过从另一方面讲，以余慈现在的修为，一旦有了猜测，总有相关的感应，如今他就有种直觉，那里确实是极其关键之处。
这次和陆青交流，所得超乎想象，余慈需要好好整理一下，陆青自去天上修行。她近期似乎是借用碧落天域上层，偶尔离群的域外天魔练功，精进极速，相应的危险度颇高，余慈很是为她捏一把冷汗，这件事，却是劝不得，无奈之下，只能多送她几枚消魔、飞遁的符箓，以防万一。
余慈也回返闭关处，将阴神归窍，一路上他都在想碧落秘府之事，心里也存着一些想法，绝不耽搁，立刻打开了云楼树空间，将里面存着的一样东西取出来。
手中由不朽藤制作的道装法相，栩栩如生，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势，正是玄灵引。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明了其中脉络，再看这姿势，莫不就是象征着历代黄泉秘府主人，对无量虚空神主表达的敬服之意？
玄灵引一出，周围地气就有波动。
余慈知道，它能招惹来九地元磁神光，声势不小，灵犀散人就是因此而暴露。余慈早有准备，叫了一声“小五”，身外就有五色彩光刷下，内外隔绝，纵有什么磁光感应，也不惧了。
饶是如此，在余慈手心，玄灵引也在微微跳动，大有不甘之意。
外间，一直卫护在侧的朱文英沉声询问：“烟爷？”
余慈回了一句“无妨”，让她宽心。然后便眯起眼睛，回忆当初在黄泉秘府时的思路。
没过多久，便有所得。
他两指轻搓，一簇金黄火焰燃起，直接落在了玄灵引上。不朽藤虽是不惧刀兵水火，却绝对挡不住以宏誓大愿为根基，祭成的心炼法火。
想想当初在黄泉秘府里的情况，不朽藤外，还包裹了一层九地元磁神光，一般二般的手段，绝对无可奈何。余慈估计，这原本需要特殊心法，才能在九地元磁神光中化开防护，可能还有别的什么限制，但在心炼法火特殊的性质前，都败下阵来。
火焰呼的一声便蔓延到了法相全身，将外面这层防护化为灰烬。
“嗡”声轻震，余慈看到，心炼法火中间，一件乌黑的物事从蜷曲状态，转眼弹得笔直。
余慈认真打量：唔，一把尺子？
呈现在余慈眼前的，确实是一把尺子的形制，通体乌黑，上面有暗金颜色的刻度，此外没有别的缀饰，也没有明确的标识。可观其刻度，宽窄不一，显然不是分、寸之属。
余慈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注入元气，尝试了几回，竟然有了反应。
他看着刻度分布，调整元气注入的方式。办法是每过一段，注入的元气就加一倍，如此叠加了十次，黑尺就显得头重脚轻，感觉像要弯折断掉。
但就气机而言，应是寻求与外界力量的交接。至于什么力量……
“小五！”
随着余慈的吩咐，外围被压制的九地元磁神光，便放出一些进来，两边气机接触，凭生巨力。
余慈顺势放开了手，便见黑尺在磁光中浮起，也圈了一些磁光缭绕周围，黑尺在其中，原本手感沉重的尺子前端，这回却斜指上空，和余慈之前在高空远望的方向几乎完全重合。
是个指针，但仅仅是个指针吗？
余慈想了想，将一段神识附着其上，慢慢寻找与黑尺磁光相契合的方式。
这也没有花太多时间，很快，又是“嗡”地一声响，余慈心神巨震，那段附着的神识，像是被巨弩射出的飞矢，飞贯而出，速度起码是他飞行时的百倍千倍，却没有和余慈的感应脱离，就那和穿透地层，破开黑暴，跨越虚空，登入了碧落天域之中。
余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段神识飞掠的轨迹虽是一个大斜线，但以此速度下去，马上就要到九天外域了！
一念未绝，那段神识前端，忽有奇特的信息输送过来，还原为六识感应，分明是黄钟大吕之音，便是相隔万里，通过神识共振，依旧震耳欲聋，五脏六腑都有震感。
也在这洪音之后，余慈“眼前”现出瑞气祥光，又见一座牌坊，高逾百丈，竟是九间十柱的形制，其上飞檐层叠，通体碧透，如海浪凝波，上盘神兽灵禽法相，又有巍峨力士雕像，分立九门，气象森然。
在其后方虚空中，云烟层层，仙桥飞架，不知多少宫阙。可待他细看时，却见虚空之中，现出片片斗大文字，八角垂芒，精光乱眼，书就一篇恢宏篇章，遮去了牌楼宫阙的华贵之气。
余慈不自觉用心去看，只觉得那里面字义隐约熟悉，可真要细究，却是心神恍惚，似乎在直视正午的太阳，转眼就晃得眼前发花，连带着那段神识，也给硬压回来。
猛然惊醒，余慈便觉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万余之外那情景，便似一场幻梦。
回忆所见文字，却是闷哼一声，脑中相关记忆，光芒飞流，气象万千，偏偏字义怎样，一概不知。自从他洗炼神魂，隐识通透之后，还少有这般经历。似乎有一股力量，将其拨得乱了。
静下来，静下来。
余慈定下心来，几乎肯定，这就是那黄泉秘府之上的碧落秘府了……说是秘府，着实不合实际，说它是天宫，余慈也信。
估计距离，记忆也模糊了，这要怪刚才飞得太快，也没什么参照。
他决定再来一回，这回要细细留心。按照前面的步骤，他又将黑尺置于九地元磁神光中，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次黑尺的角度，分明有了变化。
大约神识贴附，就是黑尺发动的机关，余慈没有立刻以神识附上，便见黑尺前端其实是在慢慢地移动，幅度非常微小，可小小角度，经过上万里的延伸，其终点，差距就很是惊人了。
那碧落天宫，还在动啊……
其实这很正常，黄泉秘府都能够在九地之下不停游走，碧落天宫为何不能？若没有这点儿神异，偌大一处秘府洞天，怎么可能安然浮游在北荒上空数万年，至今没有人发现？
他没有忘记核心问题——碧落天宫是个大发现，但最终的目的却是针对陆素华，而十有八九，在那处天域，陆素华也在暗中察访呢。
除她之外，知道这种天上秘府的，还有谁？
余慈将留在北荒的所有势力都算进去，不外乎魔门东支、大梵妖王、黑天教三家。
魔门东支最先排除，按照陆青的说法，虽是同属魔门，无量第一个要瞒的就是他们。到黄泉夫人那时，她虽是魔门中人，但对人讲起的可能性也不大，否则以魔门东支的准备时间，完全会是另一种方式。
此外，大梵妖王、黑天教都有嫌疑，具体如何，还要有进一步的信息。
有碧落天宫在，他就有了调动敌人的契机，只不过哪边都不傻，一着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如此尤其需要探明虚实。
余慈可以自己去，但目前，他有更好的办法。
“在哪儿呢？”
他通过心神联系，与远方某个家伙搭腔，对面则一直保持静默，连呼不应。
余慈一声冷笑，换了一番说辞：“曲无劫前任的老巢，你不感兴趣？”
这一下立竿见影，那边先是传回一连串信息，这回轮到余慈摆架子，只当是对方呓语，爱答不理。如是三番，逼得那边没法，终是光芒闪动，承启天中，人影凭空跳出来：
“怎么回事？”
久违了的影鬼，借助他身为器灵的便利，直接在承启天显化，“畏罪潜逃”的日子，就此中止了。
余慈不说话，就盯着它看。
一年不见，这厮修为又见长了，他此时的面目五官，要清晰得多，也愈发像余慈记忆中的曲无劫，只不过没有那位的绝世风标，而是有一种类似于天魔缈然诡奇的特质。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莫名心头发紧，确实不同以往。
估摸着，他已经是还丹中阶的修为，甚至要更厉害。那个敢和曲无劫叫板的沉剑窟主人正在加速归来。以其剑道造诣及魔门手段，真要与它比斗，余慈目前也不敢轻言必胜。
只不过，双方主人和器灵的关系，几乎不可能打破，影鬼的压迫感，对余慈效果不大，倒是急迫之情，溢于言表：“你刚刚说曲无劫……”
合着你刚刚就听见这三个字？余慈嘿地一笑，提起了目前的难题：“最近要干一票大的，陆素华那女人，我看她不顺眼好久了。”
“陆素华？”
影鬼斜睨来一眼：“你是让猪油蒙了心，莫要以为阴了一个真人，全天下的长生真人就任你摔打了。真人和真人之间，能一样吗？”
这是大实话，而且表明影鬼是一直关注这边的，小五无疑就是他的小探子。
余慈不和他争辩这个，只是冷笑：“嗯，对了，最近屠灵狱有点儿乱，不如你下去帮我梳理梳理？”
“……咳，你要我怎么做？”
余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刚刚的发现都说了一遍，然后道：“就是想让你去探个虚实。”
“明知道陆素华可能在那儿，你还让我去，这是让我送死吧！”
“怎会呢？”
余慈早将事情想透了：“碧落天宫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碧落之顶，甚至在九天外域也说不定，那里必是天魔层出。据我所知，陆素华主修东华玉书，一身玄门长生香，正是天魔最喜欢的猎物来着，所以她根本没法顺利活动，以你的手段，实在保险得很。”
“让你的承启天去，虚实转换，岂不更保险？”
余慈倏地不作声，眼睛乜斜过去。
影鬼自知失言，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无奈之下，只有咬牙应承下来。其实他也知道，如此安排是最合适的，他去了，就等于大半个余慈也去了，省功省力。
说完了正事，余慈又问：“你最近在干什么来着？”
“收庄稼。”
余慈愣了愣神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形容，离他真是太远了，不过真的是非常贴切。
“盘皇宗是吧……有事儿吱一声。”
“哼！”
影鬼不给他好脸，只因为以现阶段他和影鬼的关系，他的未必是影鬼的，但只要他愿意，影鬼的必然是他的。这种事儿还是不要细究的好，细究起来，让人牙痛。
此事说罢，影鬼就从承启天退了出去，其本体还在十几万里开外呢，说起来，还要几天时间，才能到达那处天域。
如此交流，安全便利，可惜不适合推广……
余慈暂时解决了问题，松了口气。偏在这时候，远在华严城的虚生传来一个消息：
有人上门拜访，还是熟人。
来的是苏雨，应是听说了九烟前番出关，千里迢迢，专门来北荒商议提炼香料之事。
半山岛啊，余慈心中微动，不知道这事儿上，能不能借一把力。
但很快他就将心思按下，他帮助半山岛提炼香料，是感谢叶缤的授剑之恩，也是对叶途友情的回应，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牵扯到这麻烦中，都绝非他的本意。
算一算过海香的制炼流程，他提炼的婴舌香应该足够一段时间使用，这次就让苏雨多等几天吧，他要专心应对这边的难事。如今“地利”环节有了新发现，他这边的人力调度，也需要抓紧了，羽清玄那边……呃？
余慈忽有些迟疑，他不愿麻烦半山岛，为何却要用蕊珠宫？
羽清玄和他八字不合，见面就是争执，可以不论，但湛水澄对他也是有恩，何至于厚此薄彼？
余慈挠挠头，发现自己的态度一直有问题。

第262章 虚缈天宫 剑魔双影
余慈知道，自己算不得谋定而后动的那类人，行事其实挺不靠谱的，往往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以称道的，大概就是照着本心做事，仅此而已。
他之前没有想透这一层，倒也罢了，既然醒悟，就不能继续做下去，不管对错，弄得自家心里不痛快，又为哪般？
蕊珠宫那边，还是要借重的，但至少要换个方式才好。
沉吟片刻，余慈取了一块玉简，印上几段文字，大概就是说当前已经和陆素华对上，和几个朋友，准备反扑之类。
这里他纠结了一下，没有扯下脸皮求助，但意思总归是不错的，稍做犹豫，又添上了移南园、黑天教等等信息，既然都在南国，想来可作为参考。
做完这一切，他叫过朱文英：“你能和湛宫主联系吧，将此简交给他。”
朱文英看了一眼接过：“需要转录，可否一观？”
“只要转过去就好。”余慈挥挥手，既然都做了，就不管朱文英是如何想法。
其实说是给湛水澄，羽清玄又哪有不过目的道理？这里搞得弯弯绕绕，都不像是他的性格了，可他和羽清玄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别扭，他也难以免俗。
做完此事，余慈自去闭关，这回是真的要闭关，为激战做准备。
转眼又是小半个月过去，这一日，余慈忽有所感，睁开眼睛，却是影鬼马上就要到目的地，和他预先打个招呼。
说是要到了，怎么也还要半个多时辰，余慈不急着关注，而是清点这段时间，他为大战所做的准备。
最自然是准备各式灵符。符修的优势在锁定敌人的前提下，当能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过有些可惜，当前情况古怪，他的敌人陆素华修炼的是东华玉书，玄门正宗，而陆青作为他的同伴，则是在魔门秘法上造诣深厚，这就限制了符箓的运用，比较有效的，就是那么几种。
余慈不计成本，炼制了上百份备用。
而灵符中有一个最妙，便是湛水澄给他的九命幻灵符，此符本身可凝化暗曜幻猫，自具战力，又能张开法域，给敌人压制，为己方加持，实在是妙至毫巅。
他手中的九命幻灵符，为湛水澄亲制，又是刻印在稀罕的墨玉上，大约可以用上三次的样子，之前对上陆素华之际，用过一次，就只剩两次。
这远远不够，一旦战起，此符所化的灵猫，必然受到陆素华的额外关注，又不是湛水澄身边那只堪比真人战力的“九命”，如何能够抵挡？
为此，余慈用一个法子，他又撕下了一片云楼树叶。
说起来，这天地灵根自从跟了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催化成熟之后，再没有好日子过。由于条件所限，最喜欢的纯粹元气和自然光照，都无法汲取，只能靠余慈精血维持。
这还多亏上次闭关一年的时间里，余慈显化承启天，在高空接引了一些太阳真火下来补充，否则它能不能成活都难说。
云楼树叶能够称为符修之妙品，除了承载力惊人，并能提升符箓威力之外，更在于它的“蓄灵”之能，只要预先储存灵力足够，承载的符箓便能连续发动，一枚灵符，可以多次使用，不虑匮乏。
余慈花了一番工夫，将九命幻灵符拓印上去。拓印的符箓效果，大约只有原符的六成，但胜在随灭随生，辅以原符，应变能力当可大幅提升。
将树叶灵符拿在眼前，仔细观察一番，确认无误，这才收起，余慈也在考虑，是时候将云楼树植上碧落天域了，不然真出了什么好歹，也有悖于当初他对曲无劫的承诺。
正想着曲无劫，那边曲无劫的影子又发来信息，他已经到了，并已经开始侦察。
“这里真不安生……”
相隔万里，就算是器灵和器主之间的心灵感应，也应该到微不可察的地步，可是靠着承启天，影鬼的唠叨声却是清晰明白。
现如今，影鬼已经到了黄泉秘府正上方，高达六千里的碧落天域，并且还往上飞，那边确实是天魔层出，就算影鬼本身就是大半个无相天魔，也有些不堪其扰。
余慈知道那边工作还要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便不理他，继续整理思路。
自从确定了要与陆素华一战，这段时间，余慈临时抱佛脚，又让寇楮、李闪寻找缘觉法界的碎片，为再次催化天垣本命金符做准备，若真不行，身上一直保留的飞蛾碎片，也能顶上去。
不过，他并不准备在短时间内冲关，以进入步虚境界。
目前他已连转三宫，只差朱雀星域，而寄托星辰早定，气机距离圆满只差一步，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下手。
因为一旦移宫圆满，符法修毕，自然往步虚境界走，可死魔之劫附身，驻形关碍仍在，他冲关比正常人艰难百倍，一旦失手，锐气丧失，不知要蹉跎多少年，才能将损失抚平。更不用说大战在即，容不得半点儿差错，本体的步虚修为，面对一位长生真人，也不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余慈认为，对他本人而言，能在那种层次的战斗中，真正有效的，只有神通而已。
这是他近日来努力的方向，为此，他对天垣本命金符用心钻研，颇有所得。
“哪有啊！”
影鬼在千里方圆的高空中，转了几圈，不管是碧落天宫还是陆素华，都没有见到。他不至于因此而焦躁，但不介意给余慈找点儿事做。
听他在那里喋喋不休，余慈无奈，干脆分出一缕心念，附在影鬼身上，借他视角观察。只见天域视野广阔，一望就是上百里，却没有任何扎眼的东西。遑论那高逾百丈，雄伟华贵的天门牌坊。
就算有什么法门将之隐去，难道以影鬼的眼力，还看不出个蛛丝马迹？
“我再测一下。”
余慈又取出玄灵引，置于九地元磁神光中，看尺端调整方位，后将神识依附其上，破空而去，锁定位置。
他一心二用，另一边引着影鬼与他飞来神识汇合，两边的误差大约在四五百里左右，并不甚远，当影鬼迈入那片区域，他就有了感应。
“对了，就是这儿。”
影鬼环目四顾，半晌回应：“是个屁！”
影鬼话是粗俗，其实情绪非常稳定。余慈也不急，还是那句：若真能轻易找到，无量就可称之为“无能”了。
他在想，那牌坊之后，经文华光，焕然成章，或许是个关键。这次，他也认真去看了，并对影鬼提起，有心想复述几个字句，却一直难以做到，强行去观测那一篇文字，除了头晕目眩，再没有别的收获。
影鬼就说，若真是不行，他就回去，看一看玄灵引的实物，又说：“没有深究是对的，那里必然有禁制，说不定就能伤了神魂……”
余慈手中那份《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的拓本，也有类似的手段，似乎无量一脉，都很喜欢这一招。
他们这边陷入停滞，还要想到另一点：陆素华作为黄泉夫人的骨肉，对碧落黄泉知根知底，手边又有着历代黄泉秘府主人的魔灵，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影鬼就出招：“你问问你家美婢，玄灵引有啥驱动的心法没？”
余慈不理他，思索片刻，又想了一招，将信息传导过去，影鬼嘿了一声：“我可未必吃你那套。”
他在那里拿架子，余慈干脆直接动手，通过承启天传导，将符箓灵光发送，在影鬼处成形。
灵光如水波般荡漾，徐徐止歇，终于波平如镜，里面映现出方圆数十里的深蓝天空。
洞真彻幽明镜法。
此符为二十八宿层次，呈接太乙星枢分身和九星藏景录形符，是余慈硬用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堆上来的。
此符所呈接的两个符箓，都是分身化形的手段，三符共同形成一个符法神通的脉络。偏偏此符，乃是灵光悬照，识真破幻之用，与另两符可说是驴头不对马嘴，着实令人奇怪。
这几日余慈闭关，检视诸符，又与他心象分身结合，大有所得。才想到，破幻方可见真，见真才能转实，正是用此符化去太乙星枢分身的虚幻，才能见到九星藏景录形符的实在效用。
这一路灵符脉络，就是由虚化实的分身神通。
周天星数的“九星藏景录形符”，余慈还没修炼成功，但他是用镜子的行家，洞真彻幽明镜法使出来，也像模像样。
此法有些类似于余慈早期所用的五方通灵符，但层次要高妙得多，天空映照在“明镜”里，澄静中，能见气机如网，层层变化。
就在这似平静，实复杂的环境中，有数道虚影往复来回，形状看不清楚，但凭借影鬼的感应还是能确定，那就是一直来无影去无踪的域外天魔。这里距离九天外域实在太近，稍有些气机变化，就能诱得天魔过来。
由于洞真彻幽明镜法识真破幻，周围那些域外天魔都无法再保持无形无影的状态。这些低等的念魔、煞魔之流，灵智虽不甚高，却是本能地不安。在其骚动形成之前，影鬼出手，干脆利落地将其灭杀干净。
“这碧落天宫，差不能也能与你的心象分身媲美了。”
这是说那虚实转化的本事吧，余慈也有同感。
正要再说，洞真彻幽明镜法所形成的水镜边缘，突有一角阴影覆上去。
只要镜中显示，就瞒不过施术人的感应，余慈比影鬼还早一线察觉，“喂”了一声，影鬼刚转过视线，便见那阴影范围倏然扩大。
对方对气机非常敏感，而且反应极是暴烈，直接发动冲击。
数十里的距离，当真是眨眼便至，影鬼看那边模糊的影子，估计着是一类存在于高空的异种魔头，修为不差，怎么说也是还丹战力。
影鬼也不闪躲，等到对方阴森的气机划过来，才哼一声，手中现出一柄轻若烟岚的凝气长剑，稍一摆动，对方气机便纷落不成样子，剑尖再顺势一指，五里开外，正准备招数的影子便是身躯剧震，大约在胸口位置，硬破开一个透明的孔洞。
这一剑攻守移换，最见功夫，若是寻常修士，这一招已经致命。
不过那影子还往前冲，影鬼又哼了一声，凝气长剑挽了个似无意义的剑花，随后散于无形，而那边的影子，则终于是崩散成烟，显见是不活了。
余慈也是使剑的行家，便知在剑花显露时，其精微剑意已经驱驭剑气，撕碎了对方内外一切气机联系，这种遥空控制，很耗力气，但若不如此，也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一剑建功，影鬼殊无喜色，也不是刚刚的淡然，倒是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的样子，余慈则去看凝成的水镜，下一刻，他们一齐叫了声：
“糟糕！”
话音未落，影鬼魔躯隐去，便要遁走，可还是迟了一步。不知几百几千里开外，强横神意如潮，弥盖虚空，竟是在瞬间，给幽蓝的天空蒙了一层阴影。
竟是招惹了大高手，又或者，那大高手就是对着他们来的！
洞真彻幽明镜法当即被破，他们却是顾不得了。
余慈反应也快，承启天中，符法灵光凝结，又加持在影鬼身上，这回是隐沦飞霄符，以其特殊性质，当可助影鬼一臂之力。
影鬼本就有无相天魔的虚实手段，再经符箓加持，几乎完全化入了虚空里。
这时就算陆素华在，也未必能搜得到，可意外的事情当真层出不穷，覆天阴影之间，蓦地放出一圈微妙的波纹，所过之处，旁的无碍，影鬼的身影却是模糊呈现，无相天魔之身，隐沦飞霄之能，竟是直接破了。
余慈和影鬼都是心头震动，这种破法，妙至毫巅，又不费半点儿多余力气，分明是针锋相对的破解之术。
影鬼在此刻，就体现出老辣，他也不再管什么隐形，凝气长剑又出，尖啸声里，身剑合一，飞遁而走。
强横神意形成的阴影区域中，气机诡谲多变，就像是无数触手，要将他捆缚在其中。影鬼则是任他千变化，我自剑意通神，持一道纯粹剑意，趋前移后，稍事盘旋，忽地化虹，硬生生破障而出。
随后，他一路向下。

第263章 知耻而勇 灵巫晋身
影鬼从上到下，急坠数百里，寻常步虚修士，都要五脏六腑颠来倒去，喷出几口老血，他却是体质特殊，速度不减反增。
如此速度，已相当惊人，可在他身后，却有一道淡淡影子，始终追附，不见有什么杀伤，却是将气机紧锁，如影随形……这才是真的如影随形。
身外碧霄连转，云气飞流，影鬼心头，则是危机深重。
天空阴影愈发厚重，对方蓄势不发，只是因为隔空千里，不能一击见功，待将强横神意，累积到一定程度，动手才是必然的！
吱声尖啸，影鬼身后的影子猛地膨胀，现出狰狞面目，扑杀上来，看似虚无，其实有万钧之力，其中力量运化，更如熔炉一般，便是坚如金钢，也能给粉碎掉。
一击正中影鬼后心，半空中一声闷爆，那半虚无的身形，完全承受了巨力，瞬间化为一摊烂泥。
谁看都会以为他死得透了，可那烂泥似的残躯，却在转瞬间，如泡沫般散掉，后头魔影发动雷霆一击，盛极而衰，不可避免地窒涩，想再蓄力又哪里来得及，便听着影鬼一声冷笑，剑光转化无形，飞遁而走。
余慈长吁口气，这次发动解形玄变符，可说是恰到好处，也亏得影鬼无形剑意神通，斩断了魔影捆缚，这才顺利脱身，少了任何一环，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娘的这是谁啊！”
影鬼心有余悸，对手不是本体在此，可相去千里，隔空布域，魔影显化，处处都是大手笔，就算是影鬼全盛时期，对上此人，也不敢轻言必胜，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倒是看出了对方法门来路：
“魔门还有把‘影虚空’修炼到如此境界的人物？”
余慈微怔：“影虚空？或许是……”
“哪个？”
“一个疯子……柳观，有印象没？”
影鬼当然不知道，他在剑园里缩了上万年，近两三劫的事情，自然毫无印象。然而，世上人但知有陆沉和黄泉夫人的，又怎会不知柳观？
不管是笑料也好，背景也罢，谁也不能否认，那是一个有资格和陆沉、黄泉夫人联系在一起的大人物。
余慈也算和柳观打过交道，见识过影虚空，还灭了他一个影傀儡，算是有过结。到了北荒，也曾借灵犀散人，得知翟雀儿和黑袍的盘算。
如果真是柳观的话……唔，这是好事儿吧，柳观不来便罢，只要到了，不就是去找陆素华的麻烦？
当然，也不要高兴太早，柳观神意在黄泉秘府上空游走，是路过呢，还是有的放矢，是个需要明确的问题。
这个很重要，余慈让影鬼自己照应着，他则抽出心念，与更远处某人联系，并且很快有了回应。
余慈稍一思索，将心念归入承启天，显化出来，就坐在法坛上。又将虚生、小五通通招了来，立在法坛两侧，坛上长幡招展，座下灵光层涌如云，自有一番神通气度。
不一刻，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便显化在承启天，见到余慈在法坛上的身形，远远就拜了下去。
“婢子幽蕊，见过主上。”
借助身下玉神洞灵篆印的灵光云气，余慈将身影弄得更模糊些。和这个心思未定的女人交流，起码的神秘感还是要有的。
虚生已经与他有过交流，老道见事甚多，自然知道如何去做。待幽蕊行礼已毕，便沉声道：“奉主上法谕，交给你一个事项。近日，三家坊当是接待了远方客人，此人姓甚名谁，何等来历，修为如何，来此何事，都去验了来报。”
幽蕊恭恭敬敬直跪，神色维持得还好，语气则显卑弱：“虚生师兄明鉴，婢子已经从三家坊出走……”
“主上自有计较。”
虚生一挥袖，几点星光飞出，落到幽蕊身前。这是沟通几个目标脑宫的“渠道”。这些人都是在生活在丰都城，归属于三家坊的修士，脑宫内都深植星芒，是上次余慈构建承启天留下的，但因种种原因，没有在承启天凝成真灵，又或是被余慈清了出去。
像支使他们不可能，但从中了解信息，决无问题。
这些人里有两个是还丹修士，但远远没有到进入三家坊核心的地步，在别人手中，未必有用，可是幽蕊深知三家坊的底细，运使起来，想必会得心应手。
幽蕊再没有理由拒绝，其实，自那日被救，投入这位神秘高人门下，她也有心做些事情，证明自己的价值，当下便垂首答应。
这时她就应该退下，可迟疑片刻之后，她又开了口：“主上，婢子有话要讲。”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承启天进入了静默时段，随着时间推移，幽蕊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冲撞了对方，恐惧之心渐重，几难自持。幸好，这个时候，耳畔传来声息，那是虚生老道说话：
“主上让你讲来。”
幽蕊没有因为虚生的发话而放松，相反，她更紧张了。
她被三家坊除名，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绝望之时被摄入承启天，在虚灵的引荐下，托庇于神秘高人座下，凝了真灵在此。这一连串事项，都是身不由己，也都是无奈之举。
今日主动开口，就是一次尝试，想从这绝对被动的局面中挣扎出来。只是，连番变故之后，她的自信心，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法坛上那位神秘高人的态度，她完全吃不准……
吃不准也要搏一下，她从来都不是隐忍的性子，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幽蕊勉力稳住心绪，将那句在心中琢磨了千百遍的语句道出：
“婢子愿修灵巫之法，为主上沟通天地幽冥，抢登神位！”
一句话说完，她只觉得心底空落了一块，缈然无依，原先积蓄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倾倒干净，填充上来的，尽是恐惧。
那一位会怎么想？会怎么对她？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着逃出去，但念头生出的刹那，脑子反被激得一片空白，只能跪伏地上，等候发落。
这时候，一个有些陌生的嗓音响起来：“说下去。”
有回应了！
幽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恐惧之心消退，代之而起的，是勃发的希望。
前段时日，她见了虚灵移转灵枢，原本一个垂垂待毙的老人，转眼恢复青春，更多了许多神通，心思不免就活络起来。
她落得如此下场，大半是因为“灵巫”之故。
她本是飞魂城的公主，身份尊贵，便是那夏氏到来，也无损于她的地位。可身为飞魂城的直系血脉，有一桩义务，却是推脱不得的，那便是“灵巫”的修行，这是关系到飞魂城根基的大事。
可因为灵巫年寿不永，她十分抗拒，终于闹得离家出逃，而夏氏则凭借高超的手腕，还有那一个认来的干女儿，坐稳了主母之位。
到了北荒，幽蕊又利用夏双河对她的痴迷，着力培养其灵巫修行，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以此为仗恃，重回飞魂城，可惜事不如意，夏双河横死在岩浆河畔，她失去了最大的资本，向“同病相怜”妙相求助，却也因为一贯的惜命惜身，回避灵巫修行，使妙相对她愈发冷淡，最终导致被三家坊甩弃。
幽蕊不傻，她恨远在飞魂城的兄长，恨那个名动天下的夏夫人，恨将她踢出门的三家坊，也恨见死不救的妙相，但她知道，真正的症结，还是在自己身上，这并不妨碍她的怨戾情绪，可也给了她改变的动力。
是的，她惜命惜身，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像卑微的爬虫一样活着，她已经有了动力，只是一贯的思维方式，让她总想找一条后路，这位神秘高人，还有虚生移转灵枢的事实，给了她希望。
即便这种方式完全是受制于人，但总归是一条路，而且这条路上，也许她还有机会——能赌博第一次，就不怕再赌第二次，更何况，第二次赌博还离她那么远……
她伏在地上，强自维持着语调稳定，继续道：
“婢子蒙主上搭救，无以为报，惭愧无地。因出身飞魂城，通晓灵巫修行之法，若能舍得寿元，晋身灵巫，便可按飞魂城秘传，摄引天心，为主上登临神主之位，出一份薄力。”
是的，这就是她这段时日苦思冥想的结果。
在她看来，有承启天这般的自辟虚空，又能移转生死的“主上”，无疑是一位大人物，虽说实力没有表现得太过强横，但观其行事，又哪是寻常修士的手段？
作为巫门嫡传，幽蕊修为有限，但见识广博，尤其是这等“播种”的模式，巫门典籍中，也多有提及的。
法坛上又有回应：“你需要什么？”
幽蕊按下心头狂喜，又叩头下去：“只望，只望主上看在婢子忠心以报的份儿上，他日能给婢子移转灵枢，近身服侍主上的机会。”
沉默，又是沉默，便在她心口喜悦几乎要彻底冷凝之时，那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我知道了，你上前来。”

第264章 半部神通 旧人新遇
幽蕊微愕，随后低声应了声“是”，膝行上前。
她性格上有许多缺陷，却是出身名门，知礼合仪，便是膝行的卑伏姿态，也都可以用一定的法规遮掩，显出几分虔诚仪态，不伤她的气质美貌。
真论美色，其实她更在宝蕴之上，只不过目前，法坛上的余慈并不关注这个，在其膝行之时，余慈便深吸一口气，显化出来的身躯蓦地膨胀，竟化为四丈巨身，巍然如山，身外毫光大放，令人难以直视。
幽蕊已到法坛阶前，见此低呼一声，慑于威严神通，自觉五体投地，便在她额头触在承启天有如实质的云纹地面上时，一只长臂巨手，从法坛正中探出，遮云蔽日，形成一片阴影，将她覆在其中。
幽蕊显化的真灵之躯，最是掩不住心意，当下瑟瑟发抖，只以为是哪知触怒这位高人，哪知巨手以如山之势落下，却如鸿毛之轻，虚落在她头顶。
对幽蕊的反应，余慈十分满意，他所用的这些都是神棍一流的惑心小术，也就是在特殊时段、对特殊人群才有效用，只能惑人一时，他也是为了给幽蕊这心思不定之人，加深印象，施以威慑，下面，还要给一些好处。
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三道符箓，扭合成一条玄奥的脉络，打入幽蕊神魂深层。
余慈传下的不是符箓本身，而是符箓贯通之后的神通，故而三道符箓不能单独运使，唯其神通，与灵巫之身结合，有贯通天地幽冥，洞彻生死玄机之能，这一点在灵巫张老的尸身上，就有体现，拿给幽蕊当好处，也算恰如其分。
当然，对幽蕊这样私心极重之人，一次把好处给完，很不聪明，所以，余慈留下了代表此一符法脉络中最精粹的“北斗劾魂注死术”，也暂时留下了更适合幽蕊的另一样东西：
灵巫张老的记忆经验。
扣下前者，是使那一脉符法神通暂不能成形，扣下后者，则还有暂未梳理清楚的隐患。饶是如此，对幽蕊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惊喜了，神秘高人仍未明言对她的计划表示支持，可可这动作，其含义已是最清楚不过。
给她压力，又给她希冀的巨手终于挪开，幽蕊便似在此瞬间，得了新生。
若非真灵之身无泪，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当下只能举手过顶，以巫礼重又拜下：“主上厚恩，婢子必结草衔环，舍身以报！”
对此，余慈不置可否。
幽蕊又叩了几个头，真灵之身才出了承启天，她一定不知道余慈是怎么想的，当然，她也绝没有刚才所赌咒发誓的那么真诚。
余慈看着她离开，心里则在盘算，妙相一直在要求幽蕊进入灵巫之途，却一直没有成功，不管她是什么打算，余慈这边做成了，也等于是给了妙相一个人情，日后甚至还能要求幽蕊配合妙相行事，也算是一箭双雕。
幽蕊之事，只能说是一个意外，近期内，余慈也不准备太上心，他现在的全副精力，还是放在陆素华、柳观、碧落天宫这一串事情上。
有柳观的威胁，以影鬼之能，也不敢说全身而退，对碧落天宫的探查暂时中止了，可是搜索陆素华一事，始终在进行。
可惜那一位的行事，高调的时候堪称举世瞩目，低调的时候却比幽魂还要隐秘，影鬼连续几日巡游，都一无所获，余慈研究玄灵尺和那碧落天宫，也屡次在那华文焕彩之前，败下阵来，就是影鬼，也难以解析其中奥妙。
只知这一手，应该部分源自于魔门手段，但又专门形成了克制之力，从魔门这一路解析，必然要走入死胡同的。
这与陆青所说，无量虚空神主意欲“自立门户”之说，相当契合。
余慈几乎要忍不住向陆青求教了，可在这时，幽蕊那边却意外有了突破。
自从得了余慈首肯，幽蕊可说是干劲十足，据幽蕊整合的“眼线”信息，三家坊中，确实在招待一位远方来客，只不过，那并不是贵为劫法宗师的柳观，而是一名颇为英俊的年轻人。
那人大约是还丹修为，在北荒算是高手，但在三家坊，也不算什么，可是自贺大先生以下，对他都十分客气。
幽蕊做事儿也算周全，将那个年轻人的影像一发地送上。余慈乍看便觉得眼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还要重新梳理隐识记忆，一番忙碌，总算是找到了源头：
“……故人哪！”
※※※
匡言启端坐在蜥车中，瞑目养神。
半封闭的巨大车厢空间，布置豪奢，软榻熏香，角落还半跪着一位美婢，前面驾车的，则是一位还丹高手，而在车厢两侧，同样有人卫护。
三家坊是把他高高供奉起来的，这就是他的待遇——苦尽甘来，不外如是！
当年，他带着宝物消息，按照影傀儡的指点，从中西部的断界山脉，跨越亿万里长途，千辛万苦，到了北海边魔门东支基业所在。
险死还生也不必说了，让他狂喜的是，柳观此人，脑子虽有点儿问题，但也算重信守诺，真收了他做弟子。
柳观在魔门东支，地位之高，仅在宗主鬼铃子之下，又因半生疯癫，不容于世，以前收的弟子，也早已经死得死，散得散，如此倒让他成为座下唯一弟子，一跃成为魔门东支里，身份辈分最尊的数人之一。
在魔门，辈分什么都是虚的，归根结底，要由修为说话。他的确修为还差些，但有一位大劫法宗师指点，进步也是飞快。原本的修行，尽都转化成魔功，且修炼的是柳观赖以成名的“影虚空”之法，寻常还丹修士，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外放在北荒，已经足够支撑他的地位了。
在前面近三十年蹉跎之后，他的野心、他的期待，正步入正轨。
这次到北荒来，受到三家坊谦恭周到的招待，便是与当年金焕也差堪仿佛的高手，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更让他坚信，他的辛苦有了价值，他的路径无比正确。
如今，他要更进一层，这也是他万里迢迢，赶到北荒来的目的。
前方，三连坞堡在望。
享受着贵宾待遇，但匡言启从来没有忘记身负的任务——他的师尊都在外面游荡，他若真沉迷其中，便是主动寻死了。这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已经往来于丰都城和上方的三连坞堡七八趟之多，不断熟悉情况，调整方向。
去年那个震动北荒的“种魔”事件，来得突然，其影响也消失得很快。
但所谓的“消失”，仅仅是表面现象，在有心人那里，事件还在不断发酵，对嫌疑人的追索，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匡言启名义上就是魔门东支派来，过问该事件的使者。
在其他人看来，魔门东支是对那个肆无忌惮，洒播魔种的魔头感兴趣，招揽也好，清除也罢，都是奔着人来的。
可作为当事人，匡言启非常明白，他是冲着“宝物”来的。
魔门东支非常怀疑，造成此一事件的根源，就是当年在魔门大乱中，传言被陆沉毁掉的魔门祭品，照神铜鉴。
此宝的消息，由匡言启从绝壁城携来，只在魔门东支有限几个高层之间流传。刻意低调处理，也是怕一旦走露风声，魔门各分支，又要再起动荡。
也因为如此，魔门东支对此一事件，外松内紧，表面上没有任何大佬关注，但一直命令三家坊这地头蛇明察暗访，等到一年后风头过去，干脆就派了匡言启这知情人过来，加以督促。
但坦白说，事情进展不太顺利。
事件主要发生在三连坞堡，那里人员流动频繁，去年的当事人，今年已经遍布北荒，给调查带来不小的麻烦。匡言启到来之初，就将筛选的方向和条件提出来，但直至今日，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不过，不久前柳观那边，传来一个新消息，似乎又是一条线索……
刚进了三连坞堡，堡主蒋望便亲来拜会，并且送来了请帖，道是前几日去南边办事的贺三爷刚刚回来，专门设宴，请他务必赏光。
连续多日没有结果，匡言启也有些厌了，听是贺三爷招待，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贺三爷其人，外表粗鲁，其实很是识情知趣，知道匡言启有事务在身，并没有太过铺张，只是准备了四个精致茶点，一道滋补益气的药膳，几瓶好洒，便在蒋望所居的园林中，说话聊天，蒋望在下首陪着。
两人话语投机，喝得微醺，贺三爷也就拿出了一贯的性子，叫起了“老弟”：
“匡老弟这段时日着实是辛苦了，说来俺们这边也是惭愧，没能帮得上什么忙，在柳长老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护着这张脸皮……”
匡言启一直在想着柳观所说之事，既然贺三爷主动说起，他正好接上：
“此事漫无头绪，本就艰难，师尊心中自有分寸，三爷勿忧。倒是师尊那边，见了一条线索。他老人家神游之时，偶遇一个域外天魔，可对方竟能施展符法，路数诡异，他老人家明鉴其根底，说是‘诸天飞星’……”

第265章 是耶非耶 豁然开悟
诸天飞星？贺三爷一脸茫然。
匡言启之前也不知道，眼下是现学现卖：“诸天飞星乃是‘天垣本命金符’的根基。”
原来如此，天垣本命金符的名气，那就是相当大了，贺三爷露出惊容：“这里竟然有上清余孽……”
说到这里，他就卡住了，会上清符法的域外天魔？
贺三爷成型了几百年的既定思路，着实给扭得不轻。
这里牵涉到照神铜鉴甚至于更高层次的一些问题，匡言启都是似懂非懂，当下也不给他解释这些，只是问道：“最近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符修？”
贺三爷有点儿走神，随口答道：“这就要到天篆分社去问了，嗯，不过我倒还记着一个。”
他回过神来，见匡言启非常在意，便多说了两句：“是个叫卢遁的家伙，实力不俗，雀儿小姐也很看重的。”
听到“雀儿小姐”这个称呼，匡言启有点儿牙疼，但还要硬着头皮问下去：“怎么着？”
“此人曾受雀儿小姐招揽，进入黄泉秘府，据说颇为耀眼，此后却是生死不知，有传言说他没有死，但谁知道呢……”
“传言？”
“捕风捉影而已，倒像是敌手所为。”
“哦，逼他出来啊。”匡言启点头表示理解，又问，“此人精于何种符箓？”
“这倒不知，只知他精于祭炼，曾以‘一气贯重天’的手法，祭炼一件太阴幡，他也以‘追魂’的名号，在坊中求取几样材料，说是要做七星坛……”
“七星坛各宗都有，不足为奇，‘追魂’又是何意？”
匡言启问得太急了，贺三爷再怎么说，也是三家坊数一数二的话事人，被一个还丹中阶的小辈问来问去，情何以堪？打着哈哈再应付两句，便说将此人的情报备案拿过来一份，那上面更为详细。
三家坊在北荒的消息谍报手段相当周备，资料上，连人物留影都有，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调出来。
匡言启这才罢休，放开心怀，和贺三爷饮酒，但毕竟还有正事，两人再喝几杯，便各自离开，至于相关资料，贺三爷会让手下直接送到匡言启手中。
酒宴过后，匡言启就在蒋望的陪同下，在三连坞堡内，一一确认目标。
照神铜鉴拟化无量虚空神主之威能，行神主之事，发放魔种，广种薄收，他不可能到每个人的脑宫里，看有没有魔种，事实上，只要到魔种突破显识、隐识的边界，到达元神层面，除了极其精于此道的人物，再不可能发现什么表征。
他只能通过筛选的方式，寻找一些行事可疑的目标，这种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对方比想象中更为谨慎……怪不得到了北荒之后，柳观立刻就不见踪影了呢，他那位师尊早就知道，这种方式没有任何意义！
在匡言启今日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的时候，贺三爷许下的情报资料，终于送到了他手上。神识扫过玉简，然后他就咳嗽起来：
余慈——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卢遁的脸面应该还有几分刻意遮掩，可追魂的留影，就是余慈的面孔配一圈大胡子而已。
不对，怎么会是他的？
这样一个仇人，突然跳入视野，匡言启倒有点儿不适应了。
虽然明知道照神铜鉴原是在余慈手中，可不管是柳观还是他本人，都觉得在此事上，余慈可能性不大。原因无他，只因要想驱动照神铜鉴，植入魔种，有两个硬条件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一是无量虚空神主传下的心法，一是必须比施术对象高出一层的修为。
要知道，当时三连坞堡附近，中招的步虚修士可不只是三两个，如此条件，怎会是一个正道宗门出身，中途又叛宗而出的小辈所能拥有的？
不是他心眼小，仅从常理来说，哪个会信余慈一类的小辈，有此能耐？
若拿这些答案去回复柳观，绝没他好果子吃。
这里还有什么曲折没有？
事情生变，匡言启也没心思再查下去，道一声“回吧”，便中止了今日的工作，转身往回走。
一侧蒋望当然很奇怪，不过对这位自家主上的主上所派来的使者，他是谨慎到底的，也不多说，吩咐手下将不远处的车驾移来。
匡言启心事重重，举步欲登车，他身后长长影子蓦地翻起来，化为一个暗沉的人影。
他初时还没发觉，再走两步，猛然发现自己与身边护卫，莫名地隔了一层幽暗的屏障，当下头皮发麻，一回头，就见那人影，忙恭恭敬敬跪下去：“师尊安好。”
北荒这地儿真是邪性，人经不住念叨，使出这阴影神通，化身到此的，正是柳观。
不管匡言启见识多少回，面对这阴影神通，直视一片虚无黑暗时，思维都似要冻结了一般，其凶威深深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不能稍移。
“说说你的进展吧。”
柳观真真切切是个怪人，特别注重情绪的表达，每一个字节，都抑扬顿挫，饱含感情，在实际生活中，当真是怪异绝伦。相处近三年时光，匡言启还是把握不住他的脉搏，只好尽可能小心：
“回禀师尊，今日弟子新发现了一条线索，就是有关那个余慈的……”
他用清晰简洁的方式，将前因后果描述一遍，还未说出结论，耳畔就听到一声叹息：“你以为，操控本门祭器的，就是他吗？”
最后半长不长的音调，让匡言启打了个寒颤，未成熟的答案就此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柳观又问一次：“是他吗？”
匡言启脑子嗡嗡作响，本能开口，却是连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余慈为人虽是狡诈凶残，但修为有限，若说他是幕后之人，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依弟子所见，这里必然另有关节……”
慢慢地他调整过来，但“关节”是什么，他现在可没有半点儿着落，偏偏眼前黑影幽然，静等他说下去。
匡言启背上汗湿，刚刚有些清醒的脑子，又混乱起来，便在此时，脑海深处，一个记忆跳出来。他想起了那个精灵美丽的翟雀儿，这位师姐，是他今生所见最上品的美人儿之一，但性情古怪，往往令人难以索解。
他记得，某一次他不知怎的惹恼了柳观，险些给整死当场，翟雀儿就在旁边，也不搭救，只笑吟吟地看着，末了看他挣扎着活下来，才似是好心地提醒一句：
“对柳师伯啊，只要懂得凑趣就好了。难道你不知道他最喜欢听什么吗？”
匡言启当然知道，可拜在这样一位劫法宗师门下，他谨慎小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刻意欺瞒？万一被发现了，他唯死而已。
但眼下，他忽地发现，翟雀儿所说，实在精到，他想要坦诚相待，师尊那独特的思维，却不会有任何合理的反馈——柳观何曾与人讲过道理？
这些个念头在心中连闪，造成的影响就是，让新的答案脱口而出：
“是陆素华！余慈化身卢遁进入黄泉秘府，在里面没了消息，陆素华也是在此时进去，若二人在里面相遇，由陆素华夺了照神铜鉴，降伏余慈，也未可知。”
身前的影子用虚无的眼眸盯着他，匡言启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师尊你所见的天魔，竟然兼通剑道、符法，这和余慈差相仿佛，但余慈分明是个大活人，这里面若有一个转化，必然是应在陆素华身上！”
……
对面在沉默，良久，方有声音传出来：“若陆素华得黄泉贱婢亲传，确实有将生灵转化为天魔之法。”
这是同意了？匡言启才暗吁口气，这时候，对面却是又跳出一句：“有一点不对……”
他全身都僵了，只听柳观道：“小小一个陆素华，能济什么事？这些谋算，必是黄泉贱婢的手笔，她就在东华山遥控此局，想做出个天大的事来！”
匡言启只觉得浑身虚脱，勉力回应道：“是，您老人家说得极是。”
“哈，我徒儿果然是聪明得很，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柳观连续夸奖了三句，匡言启心中就是震了三震。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去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褒奖同时，也不知道这褒奖是不是致命的毒药。
匡言启当然知道，他的话全是胡扯，原因很简单：柳观已给了他那天魔显化的面目，在柳观老辣的目光下，对方形貌几乎没有掺假的可能，那面目，又怎会是余慈了？
这个拙劣的谎言，只要柳观稍微对一下两边的情报，就能拆穿……可柳观就是懒得去做这一回，末了，这一位又道：
“言启哪……”
“是，师尊。”
“既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去做吧。用点儿心，人嘛，找着一个真心想做的事儿，可不容易。”
便在此刻，匡言启豁然开悟。
柳观自告奋勇到北荒来，难道真是为了照神铜鉴？显然不是的，柳观的疯癫生命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黄泉夫人！
是了，柳观其实是对他办事的方向产生了不满，至此再不明白怎么做，他就真的该死了。
“……是，师尊。”

第266章 情报贩子 池鱼之殃
诸事说罢，柳观所凝成的影子自然消失，临时开辟的暗影虚空也推平了，旁边的蒋望和护卫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骇然望来。
匡言启维持着矜持的表情，越是淡然面对，他在蒋望等人心中的印象，就越是高深。不过他心里，还是在纠结的：
从现在起，魔门东支在北荒的资源，就要全面向寻找陆素华倾斜了，而与之同时，柳观也暗示，同意他将部分力量，用在自己的私心上。
应该是……暗示吧？匡言启越来越看不懂柳观了，那位是个疯子无误，可这直指人心的压迫力，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自顾自登上车子，对殷勤服侍的美婢视若不见，不提柳观那边的压抑感，只说眼前另一桩事，就足够他头痛的。调转资源倾斜方向，对柳观来说只是一句话，放在他这边，却是需要落到纸上，拿出一个有足够说服力的章程出来，否则魔门东支那边，不管柳观，却肯定不会放过他。
既上了柳观的贼船，这一份儿心，他操定了。
“取纸笔来！”
世上有传讯玉简，修士便少动纸笔，不过要是整理思路什么的，还是这玩意儿实在。
匡言启终究还是有才干的，上车下车之间，他已经有了初稿，再有半夜时间，就将这份儿讯息给赶制出来。除了前面解释给柳观的那些推断之外，他在前面，着重提起了余慈。
其中最有说服力的，是当年剑园之事。
匡言启手中掌握着很多材料，比如剑园一役，余慈是一应修士中，唯一一个留到最后的，虽然离尘宗在此事上刻意低调处理，却也瞒不过有心人。
在此之前，从光魔宗那里得来消息，东阳正教的人马，就和余慈有过牵连，谁都知道，东阳正教是无量虚空神主嫡传，而其人马在剑园中全灭，焉知没有法门遗失、流落到余慈手中？
虽然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但在北荒之事中，有了余慈现身，比之其他更不靠谱的推演，就算不上捕风捉影。
匡言启用黄泉秘府，将余慈和陆素华联系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且能自洽的链条。
陆素华若排在第一，余慈其人，就高挂在这份嫌疑榜单的第二名，其余的完全都是凑数，相比之下，还是以二人的嫌疑最大。
这应该就没问题了。
将讯息转录后，亲手交给蒋望，让他飞剑传讯。做完这一切，匡言启心情莫名转好：余慈，你毁我根基，我便让你变成丧家之犬，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就不要再想着安生！
想着仇人未来的狼狈模样，还有被抓到他眼前时惊骇的表情，匡言启哈哈大笑，那一点儿担忧就此消解。
事前患得患失，事后看来，也不过如此。
便在他的笑声中，那讯息通过三家坊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北海，大约在第五日上，抵达了北海天辰宫。
作为魔门东支的根基，天辰宫的飞剑传送阵自然是繁忙不息，每刻钟都有三五道剑光闪烁。不过像三家坊所标识的等级，还是非常醒目的。负责接发飞剑的修士优先选取了它，正要送走，却见前面有两位宫中的大人物缓步走来，大约是要出门。
他慌忙施礼，那两位才不会理会这种操持杂役的弟子，很快走过去。这边刚吁口气，忽听到其中一人说话：
“北荒发来的？就是翟师妹负责的那边？”
话中带着嘲弄，杂役弟子还没来得及回话，手上一空，那传讯飞剑已经被返地来的那位拿走：“清渔兄，这不是咱们那位匡师弟的手笔吗？”
说话的这位，乃是魔门东支一位风云人物，号东昌子的，与魔门第一新锐东沧子仅有一字之差，因此事而大打出手，虽然惜败，但也名震天下。
与他同行的，则是宗主鬼铃子的又一位亲传弟子林清渔。他从东昌子手中接过传讯飞剑，扫了一眼，评价道：“难得他能讲出个章法来，也算是个聪明人。”
“聪明倒还聪明，可一个聪明人，跟着疯子的思路，哪还有好？据说那还是翟师妹的主意？”
林清渔笑而不言，两人只当是一个小小插曲，将传讯飞剑掷回，自顾自地离开。
那杂役弟子接了剑，低头匆匆而去。不过到了半途，凑个无人的当口，他却是拿出一块空白玉简，在飞剑上一扫，转录了一份下来，这才送到顶头上司手中。言道：
“林师叔和东昌子师叔在路上看过了。”
按照规章，传讯飞剑在送抵之后，交到这边之前，不得有任何神识扫描的痕迹，但这个杂役弟子在门中干了多年，也算有些口碑，理由又充分，上司也不以为意，放他离开。
杂役弟子暗喜，待离得远了，拿出玉简，狠狠亲了一下：北荒那边的消息，多卖几家的话，一件六重天的法器，差不多就到手了！
这情报贩子，他还真是做对了！
※※※
世上之事，少有能够完全被人把握的，总是会有一点儿或很多的意外掺杂，使得原本的目的，莫名就扭曲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柳观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但只要不涉及他关心的领域，他根本就不屑一顾。
就算天塌下来又如何？那里有黄泉贱婢吗？
此时，他站在一处门外，这里点着气死风灯，白惨惨的，地下城良好的通风，使灯笼慢慢摇摆，在朱门上弄影。
影子便是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柳观迈步而入。外面光线透入院中，里面的阴影一下子活泼起来，在欢笑，在舞蹈，争先恐后地依附在他脚下，再向周围延展。
砰砰砰砰一连串门响，所有的门户一起洞开，阴风吹入，群影乱舞，但很快就没了活力。
里面没有生灵的气息。
柳观一点儿都不奇怪，等他找到地方，在门外就知道了，进来只是惯性，还有，他挺喜欢这里的气氛——没有什么让人生厌的东西，只有满地落影，层次分明，阴影还留下了上任主人的某些情绪，不太浓烈，但那种懊悔和压抑，很合他的胃口。
没有进屋，柳观坐在院中的石条凳上，摇头晃脑，如饮醇洒。
世上多一人如此，他心中就多一份共鸣，多一份近乎快意的晕眩，他很喜欢。
在院中坐了一会，思感跃升，阴影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只一瞬间，就将全城贯穿。
阴影是介质，将城中人们相关的情绪接引出来，向他这边汇集，对他来说，这是美食，也是毒药。
也就是在北荒吧，影虚空如此嚣张地扩散，竟然没有人表示异议。
城中也有些强人气息，可在见识到与他巨大的差距之后，一个个都安静得很，在北荒，至少在这华严城，他柳观确实可以横着走。
“陆素华不在这儿。”
通过影虚空，柳观再度确认，不免有些失望。他从三家坊的渠道得知，华严城最近出现了疑似陆素华的踪影，而独院里的人，曾经近距离接触过。
按照情报，他先去了那个“九烟”闭关的所在，那里没人，又到城中，但还是扑空，线索似乎就这么断掉了。
“是谁走露了风声？”类似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便熄灭了。柳观不会去动脑子想这些，他只要知道结果就行。
也在此时，影虚空将更深层的信息传递过来，城中有一人，气息与众不同。
“原来这里也有长生中人。”
他垂下眼睑，下一刻，他一缕分念就来到目标之前，借着那边的影子，隔空显化。
这边是一个丹室模样，一位道袍束冠的女修正在这里忙碌，台上各种药材分列，药鼎中烟气蒸腾。不过在影子凝成之际，女修终究还是停下手，清丽纯净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些无奈的颜色：
“可是柳道友？白莲这厢见过。”
话音方落，药鼎中滚沸的烟气就散开，扑鼻的异味溢出来，白莲秀眉微蹙，这部分空气便给封绝，顺着通风口流出去。
柳观对这些都是漠视，就是在打量白莲的时候，有些惊讶的样子：“咦，你的根脚很有趣啊！”
白莲并不喜欢这种语气，就不和他纠缠，也去问他：“柳道友此来何意？”
闻言，柳观直接略过刚刚的话题，凝化的魔影分身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见过陆素华？”
“我不知她在何处。”
柳观有些不满，他说话间用了秘法，只要对方回应，就能测其言语真假，可白莲却是回避了直接的回答。
他又问：“你是哪家的？”
“这与柳道友无关。”
柳观的眼神依旧是直勾勾的，明显不太高兴，但更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双方就这么对峙片刻，魔影忽地向下一挫，形迹全消。
白莲轻轻叹息，转身收拾台上残局，因为柳观，她又多了一次失败的记录。
不一刻，石室门打开，花娘子摇头走进来，凤钗珠串叮叮作响：
“真是殃及池鱼，这疯子，到哪儿都是个祸害！”

第267章 一顿鞭子 各走各路
对很多人来说，柳观一来，事情就全乱了套。
花娘子有些烦恼：“看来那位‘大人’确实对他重新垂青来着，否则短时间内，哪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所谓“大人”，即是元始魔主了。花娘子的言下之意是，柳观这种人，修为越高，祸害越大。今夜之事就是明证，白莲好好地在这里安身，却让柳观给挖出来，移南园在北荒的行事，势必会受到影响。
“师妹你怎么打算？”
“大概要出去一趟了。”
“唔，避风头也晚了点儿……”
“不是这样。”
白莲一边整理台上的药材香料，一边轻声回应：“说来也是造化，刚刚柳观到来，却是一语触动灵机，我对那件要紧之物生出感应，若能取回，当可弥补我道基之憾。”
花娘子美眸睁大：“柳观也有做好事的时候？”
她深知白莲修炼“无垢莲华”法门，论感应之灵动敏锐，在同级数的修士中，几不做第二人想，为人又稳重，既然这么说，肯定就没错了。
只要知道白莲的根底，知道那“要紧之物”究竟有多么要紧，那是关系到白莲成道的关键，否则也难有这等玄妙感应：“那可真是恭喜了！若能取来，师妹守御之能，当可谓天下无双，菩萨也必是乐见其成！”
相比之下，什么妙相，什么七转安然香，都算是小事儿。
然而白莲却还记得这些：“我对北荒形势不甚熟悉，便劳烦一下妙相师姐，与我同行吧，正好我也能为她调理一二。”
花娘子笑音琅琅：“那我就看住了穷奇，别让他出去惹祸。”
笑音未落，便听得外面远处，砰砰咣咣一阵乱响，然后就是柳观那肆无忌惮的吼啸。
没有人知道他在吼什么，但人人都知道，这一夜，华严城别想着安生了。
※※※
柳观的吼啸声撼动全城，音波所及，不知多少地方房倒屋塌。不过在他刚刚肆虐过的长青门中，各处都闭灯关门，任外边如何嘈杂，这里都如死绝了一般，不见半点儿反应。
静室中，青松先生和顾执对坐喝茶，作为今晚上宵禁令的发布者，青松先生颇有些感慨：
“九烟这人，深不可测啊。”
顾执立刻回应：“也是个招灾惹祸的能手。”
两人说的都不错，若不是九烟招惹了陆素华，也不会引来柳观；而若不是九烟遁走前示警，长青门也不会应付得如此顺利。至今青松先生也不理解，九烟的情报，如何能比长青门的网络还要快上一截？
不过青松先生也没纠结此事，一笑将话题转过：“但还是师弟你最奸滑，舍了这一摊子，让我在里面挣扎。”
“哪有？这些日子光是应付苏雨，都头痛死了。九烟如今不哼不哈走人……啊呀，想个什么理由解释呢？”
“不是不愿给人惹麻烦吗？”
“啧，师兄你撒谎的本事愈见了得啊。”
青松先生盯着他，不让他再次转移话题：“你也不要高兴太早，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这里有一封书信，你拿去，亲自走一遭，找到鲁仲先生，顺便为师兄我办一桩事……”
“出远门？”顾执讶然，折扇竟然没一下子合拢，留了半扇，指着自己的脸，“师兄你确认，凭师弟我如今的身体状况，不会死到路上？”
青松先生冷冷回应：“我说你死不掉，你就死不掉。”
顾执知道，师兄是认真了，也不再废话，一口答应。
见顾执允了，青松先生容色缓和，但接下来，他们师兄弟似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又见外面风头渐过，顾执便要回去准备，临近出门的时候，忽听到青松漫声轻吟：
“茫茫牧场，蠢蠢牛羊……”
他脚下一停，但最终还是沉默，走出静室。
※※※
华严城乱成一团的时候，余慈一行，已经到了两百里开外，面对劫法宗师，这算不上一个特别安全的距离，不过还好，他们从来没有和柳观接触过，小心一些，合理规避，应该没什么问题。
必须承认，匡言启也是错有错着，凭借着三家坊全面发力，又有柳观支撑，确实把他弄个了措手不及。
九烟是近期少数几个和陆素华有过接触的人物，必然会落入三家坊的视线中，幸好他广布在丰都城和华严城的魔种情报网，先后得到两地三家坊的信息流向，知道不好，就来了个紧急转移。
此时他们乘坐蜥车，从华严城出来，车上除他之外，就是朱文英和宝蕴了。
余慈在车上不大说话，一直在思考问题。
如果将北荒的事态比做“车子”，这辆车子上面，有七八匹巨蜥在发力，可是以前全是乱的，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有，车子反而是一直停滞不前。柳观的出现，等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狠抽一顿鞭子，要是将各头巨蜥都赶到同一方向也就罢了，若是彻底打惊了，车子怕是要先一步四分五裂，车上的人，下场也是堪忧。
要么早早跳出去，要么要将巨蜥归拢到一个方向……没说的，余慈只能选择后者。
他扭头看宝蕴，这位美人儿如今少见风流仪态，每日里许多时间都是走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宝蕴没有再取悦他的理由和举动，按理说，勾连起来的劫煞应该弱下去，可事实恰恰相反，她身上头顶煞云更重，和余慈身上死魔劫数感应更深。劫煞所化之气机，已经深入肌理，也不知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余慈都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将这个干系重大的女人扔在独院中不管，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陆素华会不会从天而降呢？
只可惜，想想陆青的反应，也想想他自己事后的感觉，这个说不上是明智还是愚蠢的念头初起时，便被掐灭了。
目前，陆素华、陆青、宝蕴以及其他十魔内禁的受害者之间，形成一个奇妙的链条，宝蕴等人是其中连接的环扣，若是断掉，陆青和陆素华都不会好受。这本是很私密的一件事，因为余慈、因为柳观、也因为陆素华自己的处理方式，变成了现在这种尴尬的样子。
正所谓作茧自缚……他和陆素华都一样。
他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他，余慈扭头，就见朱文英盯着他看，眸子里多是疑惑。
“怎么了？”
其实余慈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在车厢里的，不是他的本体，而是他的心象分身。
正如他所想，宝蕴是陆素华准备的关键环节，突然转移，不管是怎么一个被迫的情况，都可能会让她感觉到威胁，上次动了万全，就惹出那种事，谁知道这次她会怎么做？
若再杀过来，余慈不可能再退让了，一碰到就会是遭遇战。
这种情形其实是余慈着力避免的，可局势真到了这一步，真打起来，要发挥他的最大战力，本体就必须拉开距离。
所以，余慈已经耗费先天元气，将承启天重新显化，将真身纳入其中，在蜥车正上方百里高空处同步移动。并决定在解决陆素华的事情之前，要一直维持。
还好除了一开始的显化消耗较大，仅是维持的话，他还可以接受。此时在蜥车上的，就是他的心象分身，朱文英显然有所察觉。
余慈不想纠结在此事上，就先发制人，问起朱文英：“那边有信儿没有？”
朱文英摇摇头，不说话了。
距离上次给羽清玄发信，已经有半个多月，却一直没有回音，想来她也比较困惑吧。
余慈当然很关心那边的反应，但眼前，他更需要适应“握发自举”的现状。
真身进入承启天的感觉，相当之奇妙，像是“自己”吞下了“自己”，很较真儿的话，足以把自家思维彻底搞乱。
余慈不在这事儿上纠结，只是在承启天中漫步，脚踏实地的感觉，无比真实。
经过虚生老道的努力，还有小五偶尔帮忙，这片方圆百亩的区域，用园林的方式布设，便是称不得天上之城，也能说是云中庭园，更不用提一旦显化，习惯性地就用上了藏洗日月存炼符，配合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收摄天外精气，天地元气之浓郁纯粹，绝不比黄泉秘府来得差，说是一处秘府洞天，并不为过。
怪不得虚生老道和小五都特别喜欢逗留在这儿呢。
他在承启天绕了一圈儿，回来一屁股坐在法坛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影鬼一直说虚空神通的妙处，如今他又见识了——要是显化承启天的消耗稍微少一点儿，又或者他能够找到一个及时补充先天元气的渠道，这地方显化一辈子又何妨？
说到底，还是要去九天外域……
“烟爷？”
听到朱文英的招呼，余慈移转心念，心象分身也睁开了眼：“怎的？”
朱文英神情不变，但话音却加重了些：“宫主回信了……请烟爷到无拓城一会。”
说着，她将刚刚收到的消息转录到玉简上，递了过来。
北荒确实地儿邪，经不住念叨。
羽清玄和湛水澄都是“宫主”，可余慈是不会误会的，他接过玉简，再次确认，上面确实是羽清玄那不冷不热的语气。
无拓城……那里可是重器门的堂口所在！这是表示，羽清玄愿意插手？
坦白说，余慈心中还真是一喜，都到这种地步，他绝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正好他也在为接下来的目的地苦恼呢，稍事考虑，他便拍了板：“好，就去无拓城。”
朱文英闻言，神情一松，看起来是罕见地微笑一下，但紧接着又绷起脸，说起最现实的问题：
“烟爷，我们是否要换乘飞舟？”
这样的速度，等赶到无拓城的时候，已经要一年半载之后了。余慈“呃”了一声，他并不是刚想到这一点，而是煞费思量：乘飞舟当然好，可是他跟不上啊！
承启天显化之后，就要受到此界空间法度的制约，要想让那么一块百亩之地如飞舟一般高速飞行，一百个余慈加起来也做不到。
但要是轻装上阵，不说反复显化带来的虚耗，真的来一场遭遇战，他又哪里能反应得及？
正想如何解释一下，两人几乎同时生出感应。
下一刻，尖锐的啸音由远而近，而更在此之前，猛烈的冲击已经降临。
虽然知道一路上不会顺利，但这也太快了吧。
余慈心念闪过，旁边的朱文英已经做出了反应，转眼软甲上身，只是雷公面具已毁，仍显露出本来面目，而在甲胄呈现的时候，蜥车之外，也张开了一层浅紫电光，形成了防护。
拉车的巨蜥也是有低下灵智的动物，感觉到危险袭来，猛地发力前奔，可它们不会发声，只能吞吐舌头，发出咝咝的怪响。
震动袭来，蜥车整个地被轰得侧移近一丈远，拉车的两头巨蜥被雷鸣般的巨音震得腿软，先后趴伏在地上，带得车厢险些侧翻，还是里面的余慈加了把力，才给稳住。
不过这时候，他更多的还是困惑：这劲道儿不对啊……
心象分身倏然隐没，再现时已经是在车厢之外。
此时蜥车原来的行走路线上，已经是面目全非，巨木横折，地层下陷，还燃烧起了火，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焦炭气味儿。
余慈环目四顾，单凭感应，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敌对的气息，而更远的地方，他干脆使出了洞真彻幽明镜法，瞬间将感应范围扩大了近一倍，且还在持续扩张。
数息之后，他就看到了，在怨灵坟场密集的巨木群中，竟有一个颇具规模的机关器械，方方正正的像是垒起的围墙，里面或坐或站，有个十来号人，一个个兴高采烈，“围墙”正前方则是雕了一个巨大的虎头，略呈弧度，嘴巴大张，对准这边。
显然那里就是罪魁祸首，可余慈糊涂了，这怎么看也和陆素华没有关系，此时朱文英也跳出车厢，臂弯里还挟着宝蕴。
大气中又是轰地一声闷爆，这次余慈看得清楚，就是那个虎头大口之中，喷出了青黑色的火焰，焰光之中，腾起了一颗人头大小的火球，几乎是贴着地层空间的顶端，画一道曲线，落向这边。
借着洞真彻幽明镜法，余慈再测一下距离——大概要在四十里开外吧！

第268章 九芒十乌 化血魔劫
幽暗的地下森林里面，火光飞落，其火球本体还在自旋，带起七八圈极其瑰丽的火环，也使得其中的力量层层压缩，可想而知，它会有一个很高的杀伤威力。
这样的攻击，远及四十里的射程固然了得，可其速度只能说是一般，余慈能够很从容地观察其长虹般的轨迹，旁边朱文英则是五指开合，一柄标枪入手，就待投掷，以半空截击。
“我来吧。”
近日来，余慈对朱文英的手段也开始了解，知道这位大多数攻击都如奔雷掣电，以迅捷凌厉取胜，对付这火球，怕是最后场面惊人，说不定又会招惹什么麻烦。
说着，他手上就燃起了银白色的火焰，焰光变化极其剧烈，初时还是银白，随后便浸了深紫色泽，外围散出赤焰九芒，光华夺目，便如一个小太阳一般。
随后余慈手指开合，这团紫日赤芒，颜色愈深，亦有扭曲变化。
朱文英有些好奇地看过来，然后就看到火光冲天，堪称华丽的星焰散落，腾起的却是一只漆黑丑陋的乌鸦，有所不同的是，这乌鸦有三条腿，在上空盘旋时，可见它瞳色赤金，飘落的片片碎羽，更是转眼就化为幽蓝的火焰。
“三足乌？”朱文英自然听说过这似神似妖的异禽，却不知余慈是用什么手段将其化现出来。
飞落的火球已要到正上方，上空盘旋的“三足乌”展开双翅，一个斜掠，擦着火球的边缘过去，便见到火光瞬间扭曲，高度压缩的火球竟然就这样给撕扯得不成形状，四面飞散，那乌鸦再一盘旋，漫天火光尽都被它收拢，没入层层乌羽之下。
见朱文英难得的惊讶模样，余慈一笑，原本沉郁的心情好转了些：“这是太阳九芒十乌符，真使到极处，十乌齐出，十日环空，可比现在强多啦。”
余慈这话其实有些不准确，太阳九芒十乌符乃是“诸天飞星”中二十八宿级数的符箓，单纯使来，气势虽盛，却绝没有他如今这般灵动。
这是他在与之一脉相承的太乙烟都星火符的基础上，贯通气机而成，还参考了一下九命幻灵符的技法，大约位于寻常符法和神通之间，并不消耗先天元气，威力却是提升了一截，以火克火，极是从容。
说话间，余慈又变化符法，半空中，三足乌“嘎”地一声叫，平空化为一道火线，射入森林深处，取的正是火球飞来的方向，但那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去看看。”
这边的蜥车受到冲击，两头巨蜥惊吓过度，再想用它们代步，还真比较困难，余慈便对朱文英打了声招呼，决定走一遭，探探敌方来路，更重要是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代步工具。
三足乌的扑击速度，短程之内，绝对压过寻常的步虚修士，余慈这边刚起步不久，那边已经要到了，可这时候，余慈眉头一皱，不声不响，心象分身倏转虚无，后面朱文英挟着宝蕴，再抬头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心象分身无视层层巨木阻拦，以绝对的直线扑上，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八里路的时候，惨叫呻吟声和血腥气纷杂交错，弥漫了前面的区域。
余慈真正确认了那边的情况，接着便大喝一声：“陆道友！”
尾音未绝，他已经冲到了那边，正好见到一道雪白长绫缩回，但在其游走的轨迹上，却是有四五个人影接连仆倒，转眼就化为一摊血水。
至阴化血魔刀。
比他更早一步，三足乌已经到了，此时就落在附近一棵巨木的侧枝上，昂首挺胸，赤金瞳眸灼灼生辉，看上去栩栩如生，不过这家伙终究还不是真的有灵性，至少对当前的局面，没有真切的感应。
余慈视线发直，刚刚“围墙虎头”一般的机关结构已经被扫平，他的目光自然就投向了场中唯一站立的人，那人也在看他，神色平淡，就像是以往无数次见面那样，回了一句：
“余道友。”
真是陆青啊……余慈抽抽嘴角，再将目光移到狼藉的地面上，这一拨人，幸存者几稀。
之前那样的攻击，换了别人，难免要灰头土脸，可对余慈一行来说，纯粹就是蚊蝇式的骚扰，虽然还是有些糊涂，余慈也没有想着要下怎样的狠手，可突然现身的陆青，用这样的方式，带来了一股寒流。
就他所知，陆青可从不是嗜杀的性子……
陆青击杀这十几号人，身上没有沾半点儿血迹，轻描淡写地道：“刚刚我已经问过，这些人是阎罗堂的，到城外测试机关傀儡，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但你们所乘蜥车是长青门的，便借你们试炮，也算给给长青门添堵。”
阎罗堂？
承启天中，虚生很是惶恐，也传了信息过来。严格来说，这算是他失职了，那边其中有不少人都植了魔种，都归他负责，他也发现了，但没想到相隔数十里，也会发动攻击，信息都迟了一步。
但对余慈来说，这不是重点。
他露出笑脸，迎上去，就像以前对陆青那样，再招呼道：“好几天没联系，你倒是越发神出鬼没了……”
距离接近，他的感应更为清晰，陆青的模样没变、气息没变、对他的态度没变，可是，某种感觉，有了变化，而且，是极其激烈的那种。
这时候，他看见陆青的视线越过他肩头：“宝蕴可好？”
后面朱文英带着宝蕴跟上来了，余慈咧了咧嘴，实话实说：“身体没问题，心情嘛，不是太好，咦，你要和她见面？”
说着他也回头，却想起为了省事儿，宝蕴刚刚似乎是让朱文英给制昏了，便叫朱文英将其唤醒。
后面陆青却道：“我来叫吧，正好有话对她说。”
说着，她已经和余慈擦肩而过。
两边气机相接，余慈头发一麻，依旧开启的洞真彻幽明镜法，发现了问题。
作为上清宗真传符箓，洞真彻幽明镜法开启的感应区域，就是一面照妖镜，识真破幻，对一切妖魔鬼怪，都有敏锐的感应。
陆青还是那个陆青，所以在远处时，余慈毫无感应，可当二人擦肩而过，身侧吞吐的阴郁气机，与上清道法相激，便再也遮掩不住。
余慈本能伸手，扳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余慈自己听着都陌生，像是肌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榨干了，稍一摩擦，就带着火气。
陆青回头看他，却是轻声细语：“现在就剩下宝蕴一个了。”
两人说话都没头没尾的，可想来谁也不会误会。余慈还惟恐出错，笨拙地加问一句：“十魔内禁？”
“时不我待，我需与她早早了结，如今只差宝蕴，便可全功……”
当陆青确认的言语入耳，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子里有根弦儿突然崩断了，思维卡入了一段空白，等他回神，已经是重重一记耳光，扇在了陆青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很快在森林巨木间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周边一切声息，那些怨魂厉鬼早被这里气氛惊走，森林里一片死寂。
由于两人此时的位置关系，陆青几乎被余慈一巴掌搂过来，打个了趔趄，顺势转身才稳住，然而两人视线相对，陆青眼神几无变化。
余慈完全不知道怎么变成这种局面的，可看到陆青那平淡乃至于冷漠的表情时，暴烈的火焰烧得他脑子吱吱作响，他咬牙切齿，嗓音尽露狰狞：
“你把我们这些帮你的人当成什么？”
可惜他三十年都未必有一次的大失态，却没有激发陆青哪怕半点儿反应，女修继续保持沉默。
看着她，余慈忽地“哈”地一声笑：“我就问你，若你胜了，不说他；若你败了，让陆素华腾出手来，你把我们这些人，又置于何地？”
陆青终于开口：“我未必能胜，但我知道如何让她也胜不得。”
“哦，你想自己担待！”
余慈死盯着她：“且不说是否自不量力，有你这心思，最后不惨败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说，鄙人性命，便拿捏在陆坊主你的手里？”
陆青又是沉默。
两人在这里争执，朱文英挟着宝蕴在旁，垂眼看着地面，像是无生命的雕塑。其实她觉得自己在这儿挺多余的，可他们争执的问题，又是事涉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儿缓冲。
还是余慈最先摆脱这状况，即使愤怒的情绪依旧，他仍然知道，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做徒劳无功的吵嚷，是最愚蠢的行为。他稳住情绪，要找出一个能够补救的办法，但他并不以智计见长，一时又哪能做得到？
思绪未净之时，陆青却是天外飞来一句：“听说，你手上有照神铜鉴。”
余慈愕然，随后却想到，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如今匡言启发力，借助三家坊的渠道，满天下地发布这消息，别人都能瞒过，知道他底细的陆青，是绝瞒不过的，同样，羽清玄那边也是如此。
不过，如今他没心情回应。
这次轮到陆青盯着他看，接下来的话更是莫名其妙：“我想借用一下。”
余慈眉头大皱，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也完全闹不清楚，陆青在打什么牌。
他忽然发现，目前为止，对柳观那一顿“鞭子”，反应最强烈，非陆青莫属。她的忍耐力，似乎比陆素华要差一些，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按照余慈既定的计划来走。
她一贯顺从的态度下，有其一贯的坚持，从未稍移。
有了这一明悟，余慈心情就很糟糕，但他很快发现：娘的，思路被她带偏了……
余慈回神，想把话题重新扯回正途，可是陆青此时又道：“你那半边照神铜鉴……”
“半边？”
余慈心头又是一激，作为照神铜鉴的主人，他当然知道，这面宝镜是不完整的，只是陆青又如何得知？
这下话题彻底偏转，陆青就这么说下去：“照神铜鉴，东华宫中也有半边。此宝是元始魔宗最贵重的祭器之一，只不过当年已被家父亲手劈成两半，若所料不错，道友手中，应该只有镜面部分，缺失了后半边。”
余慈只有点头。
陆青又沉默片刻，似在组织语言，半晌才道：“操驭此镜最合适的法门，应该是魔门的《自在天魔摄魂经》，那是点化魔种、制造天魔眷属的最上品魔经。家父当年，因故要毁此经，便冲入地火魔宫，一番激战，算是达成目的，毁掉了经藏，也将据说藏有魔经‘真义种子’的半边宝镜取回，但前半边还是流落在外，不想落入道友手中。”
余慈先是被里面蕴含的秘密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回应：“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你借镜子，究竟要怎样？”
“东华宫中的宝镜中，蓄养有十八无相天魔，当时‘她’对付妙相法师，十有八九便是用那里面的存货。”
陆青说得很直白：“我十魔内禁加身，份外受不得魔扰，若有你镜子在手，克制天魔，应无问题。”
是这样……余慈不知是否应该庆幸，陆青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思路依旧清晰。只是，她仍将完整的思路藏起，证明她还是排斥别人的帮助。余慈认为，这种情况绝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那镜子怎么也由我祭炼近二十年，你能运使得起来？”
陆青却是有备而来：“我有魔门‘万化心经’，但凡魔门法器，只要没有干扰，短时间内，可以运使无碍。”
余慈看她，良久，缓缓摇头，即使他还因为十魔内禁之事，恨得牙痒痒的，但就是为自己，他也要强插进手去：
“此乃我根本重器，不能外借。”

第269章 化身真身 天府地府
事情彻底陷入僵局，余慈确认，他绝不会让步，陆青也没有办法，毕竟余慈本体都不在这儿，她就是动手去抢，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最后，两人只能再度进入沉默状态，这片森林中，气氛低沉得吓人。
这时候，朱文英忽然示意，余慈微怔，依照女修的指向，注意力转移，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心情正不爽，冷哼一声，停在旁边树枝上的乌鸦嘎地一声敛翅飞落，重重撞那片机关废墟所在的地面附近。
可在撞击的刹那，实质化的乌鸦，却恢复了火焰幻化的本质，半边身子在地表，半边身子在地下，一掠而过，并带起一圈炽热的焰光。
在三足乌的控制下，地面上其实没再受什么冲击，火力全部集中到了地下，众人像是踩着烧红的煤石，热量直透脚心。
地下当即传来惨叫声，下一刻，一个火团冲破地层，形状古怪，又被烧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有一个人影从中滚落，没停稳就叫：
“前辈饶命……我是被胁迫的！”
那人一边叫，一边在地上打滚，想灭去沾上的火舌，却发现地无论如何都是做无用功，那火焰似是沾在了皮肉上，热力透骨刺髓，再这么下去，将身子烧穿，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吧。
这人藏身在一处机关傀儡内部，挡下了陆青化血魔刀的一击，又隐身地下，若不是因为受那一刀，机关傀儡运转出了问题，噪音大了些，说不定真被瞒了过去。
余慈也不确定，这人有没有听到他和陆青的对话，只冷眼看着，这一个耽搁，就让那人的叫声凄惨十倍：
“前辈，我是妙手坊弟子，不是阎罗堂……”
余慈一奇，妙手堂他当然听过，是南国著名的大商家，以制造精巧的机关和诸多一次性、具备爆发力的法器知名，他手中还有一颗潜阴雷火，是幽蕊给他的报酬，就是妙手堂很有名的制品之一。
这时候，承启天中，虚生也通过神意星芒渠道，及时进行了验证。确实，阎罗堂那边，有妙手堂的弟子出没，据说来路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也给了阎罗堂不少帮助，像是这遥隔四十里攻击的虎头傀儡，就是最典型的，甚至更早些，刺杀青松先生的爆灵巫偶，也有这边的影子。
虚生老道知耻而后勇，整理情报的速度非常之快，连那人的名号都问出来，阎罗堂高层都称其“樊先生”。
正好那人嘶叫道：“在下樊若雷，是妙手堂‘傀儡房’的真传弟子，不幸沦落贼手啊啊啊……”
他叫得正凄惨之时，身上的火焰同时消失不见，反差太过强烈，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这家伙的脸盘儿看上去还算俊秀，只是身为妙手堂的真传弟子，却让阎罗堂这种地域性的堂口拿捏，着实没种，和名字很不相衬，性格上大概是有缺陷的。
因其意志不坚，心思浮浅，余慈倒是能通过神意星芒确认，此人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如此就没必要下死手了，但也没耐性等他自然醒转，踢这位“樊先生”一脚，看他迷迷糊糊醒来，心中忽有一桩事，顺口就问：
“你，有什么赶路的工具没有？”
樊若雷惊魂未定，见余慈像是个提条件、讲要求的架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再说：“有，有，在下有……对了，有一具‘毒蛛架’，穿林过野，最是灵便，就是没法长途飞行。”
余慈与朱文英对视一眼，就是它了。
※※※
茫茫林海中，有一只巨大的“蜘蛛”在飞速爬行、跳跃。这是由特殊的金属、木块等拼接起来的奇特物件，除中央舱室外，就是八只长有丈许的长足，仿照蜘蛛的八足结构打造，曲折随意，灵活万端，轻盈到可以在树上跳跃，收束起来，又能形成一个尖锥形的外壳，破入地层之中，进行短时间的钻地突进。
如此树上树下，地底地面，都能畅游，有这种特性，就是在密林中，也能轻松达到每个时辰六百里的速度，只比还丹修士全力赶路时稍慢，但永不疲倦，一天下来，很轻松就能超过一大截。
这就是从樊若雷手中拿到的“毒蛛架”了，此时在朱文英的操控下，速度还控制着，这是余慈的要求，否则头顶上的承启天是绝跟不上的。
中央舱室着实不大，容下四个人已经很挤了，气氛也并没有因为前面的插曲而有所缓解，依旧很压抑，一路上几乎就没人说话，偏偏这还没完，接下来发生的事，又验证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老话。
妙相通过小五那边的渠道传讯，她那边事态生变，不知白莲出于什么意图，竟然要与她同行，说是要为她调理伤势，也非常客气，但作为一个长生真人，真提出要求，妙相也没有很好的理由拒绝。
也许妙相还能应付，但接下来的行动，势必要受到钳制了。
事儿都赶在一起……
余慈深深吸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负面的消息，捆缚住思路和意志。他开始强迫自己寻找有利的因素。
陆青的做法愚蠢与否，余慈不想再纠结，只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十魔内禁的目标只剩下宝蕴一个，也算有桩好处——宝蕴就成为最关键的点，陆青为她解除禁制，陆素华算计成功；但行一百而半九十，若一直拖着不解除，从人性角度来说，陆素华会恼火，但更难容忍功亏一篑的结局，心态也许会比之前更保守，行动也将更为有迹可循。
这样，他们反倒可以从容布置——前提是陆青能够支持、配合。
原本没有疑义的事情，此时却是最让人困惑的一部分。
他看向陆青，女修正半抱着昏睡中的宝蕴，默默坐在舱室一角，刚好对他目光生出感应，抬起头，余慈便听见一句话：
“帮我护法。”
有教训在先，余慈闻言就警惕起来：“你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似乎是反应过激了，想想在眼皮底下，陆青也做不出太过分的事来，便回应道：“只要不是十魔内禁，你做，我看着。”
陆青略一点头，将宝蕴送到他这边，算是让他安心，随后竟是起身飘闪出去，余慈大奇，吩咐了朱文英一声，也追身而出。
毒蛛架很快没入森林深处，余慈倒是不担心走丢，跟着陆青一路飞纵，到了一处偏僻所在。
这里应该是陆青临时找到的地点，相对来说比较僻静，但也仅此而已。
看陆青停下，余慈还没弄清她到底想要干嘛。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不信任，陆青转过身来，难得多解释几句：“交锋临近，目前的状态，我绝无胜算，另外，十魔内禁损耗，我这具化身，已经承受不住，需及时脱离，以免未战先伤。”
“化身？”
余慈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蠢材，可今天，他明显觉得脑汁入不敷出，只能猜测，这应该与天魔裂魂化身的特性有关。
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矜持的心态，绝对要不懂就问，问个一清二楚才能罢休，他也确实是问了，不过陆青的回复并不怎么清晰，大概也是因为这里面太过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缘故，她只道：
“我脱离化身，显化阳神，由于境界未臻圆满，会招来许多阴物，这时便要请道友帮忙。”
招惹阴物？怨灵坟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阴魂恶鬼，陆青这是来踢场子吧……
话是这么说，余慈倒也不惧，他精修符法，正是阴物的克星。
而且此地的阴物数目虽是庞大，就总体层次而言，也就是一般，在外游荡的，最高等级，大约相当于步虚级别的高手，据说还有一些堪与长生中人相抗衡的，深藏在密林最深处那广袤的无人区中，不过余慈时至今日，也只见了一个十方大尊而已。
“若只是如此，倒也无妨……只是为什么非要挑这种地方？”
“易借外力。”
说着，陆青取出一个约巴掌大小的精致阵盘，上面列着七八个小巧的旗幡，在上面拨弄两下，随后植入地层之中，显是早有准备。
阵盘一入地，上面的旗幡倒是“长”了出来，分立四方，随后隐没。
余慈就察觉到，周边丰厚的阴气，便循着某个渠道汇集至此，很快形成了一个厚厚的罩子，将二人包裹在其中。
这倒是一层很好的掩护，不过余慈很自觉从阵势防御圈里出去，这样才有一个护法的样子。他也在陆青的预设下，得以留了一份心念在其中，随时关注。
里面，陆青再没有任何别的措施，就在防御圈中央站着，闭上眼睛，下一刻，她的身体倏地模糊，像是在外蒙了一层扭曲光圈，其中偶尔闪烁虹光，瑰丽多彩，可形成防御圈的阴气，却莫名地抖颤，稳固的结构，也受到了无形的冲击。
在外面，余慈也能感觉到，有阳和之气，如朝阳，如春风，漫过身畔，这还是在外面，留在防御圈里的那缕心念，险些就被沛然的阳气混化了。
这只是泛泛的感受，想更进一步，却没那个时间：阳和之气漫出不久，周围森林深处，已经有骚动传出。
想当初，在天裂谷深处，妖魔之属可以嗅探到几百里外，属于还丹修士的阳气，这怨灵坟场，凶险或较之有所不如，可森林中的阴魂鬼物，在先天性质的影响下，对阳气的欲望、渴求，却是比妖魔还要强烈得多，自然，也要敏感得多。
阳气影响，就像是块斗大的陨石从天而降，形成的冲击波，瞬间冲破了余慈感应范围的极限，并且以更惊人的势头急剧扩散。这是只有阴魂鬼物才能感应到的灵波，常人耳目难及，可接下来万鬼骚然，森林动荡，却是瞎子都能见到的。
这还是有了遮挡，要是没有，又会怎样？
不妙……念头方起，那边的阵势就有变化，有三处旗幡现形，摇动中拔地而起，分三个方向，径直飞走，速度之快，连余慈也只看到了残影，估计着只需要小半刻钟，就能飞出百里开外。
尤其每一个旗幡，都卷起了部分阳和之气，而且没有防御圈的遮掩，更是“醒目”，对森林中的阴物来讲，同样是非常可口的目标，这就使得一片骚动的阴魂鬼物，迅速分流，如此功效，堪比他的太乙星枢分身。
这之后，才轮到“护法”的事。
余慈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信手一招，远在千里高空的承启天，便将步罡七星坛上的太阴幡，投影到他手中，长幡招展，漆黑的幡面甚至猎猎作响，谁能看出，这只是一个临时显化的投影？
过去的一年多来，余慈潜心修炼，抵挡死魔劫数，一应法器的祭炼都停顿下来，还是到了华严城后这几个月，才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就算有玄元根本气法的神效、有步罡七星坛一体祭炼的便利，目前太阴幡也不过是六重天，四十层水准。
对余慈现阶段的修为来讲，有点儿偏弱，但也差不多够了。
正要动手，却忽地一停，却是防御圈中，陆青主动传音入耳：“你这面目，与手段当不相衬。”
余慈微怔，他倒是忘了，此时的九烟身份，可是不会符法的，可陆青计较这个干什么？略一思忖，觉得对方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而且转换也没什么难处，便将心念转过，心象分身略微波荡，恢复了真面目，随后一道灵光打出，落在长幡投影上。
已经成就种子真符的太阴役禁厉鬼术，与太阴幡契合无比。念动间便是阴风四起，幽火璘璘，又是自然融入周围的环境里，在不动声色中，已将方圆数里，化为幽冥鬼域。
身为一个合格的符修，现在他有上百种法子将那些向这边聚集的阴物抹杀，可他就是用了贴近鬼道的“太阴役禁厉鬼术”，也是看到怨灵坟场中，阴物无穷无尽，便尽量低调行事，避免给这些家伙更大的刺激。
幽冥鬼域一旦架起，自有神异，蜂拥而来的阴魂鬼物，部分修行不足的，吃这边阴风一吹，原本已经不甚高明的灵智便吹没了大半，稀里糊涂就成了木头桩子，让后面涌来的同类，好一阵拥攘。
混乱的阴森气息，倒是将这边的阳和之气抵消很多。
这时余慈神目如电，又在一片混乱中，拣出几个实力出挑的，强行镇压，一连串手段使出来，这波鬼潮便给硬生生控制住，而布设的幽冥鬼域范围，却是迅速扩大，代表着他的掌控力在持续提升。
再这么下去，余慈甚至有信心凭借幽冥鬼域，将陆青弄出的阳和之气完全压制，不过，陆青应该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吧？
余慈留在防御圈中的一缕心念早被抑制，完全弄不清里面进度，想用心观察一下，外围鬼物又有新情况。
在太阴幡操控的幽冥鬼域，余慈的神意可说是无孔不入，感应极其敏锐，这样他才能在一团混乱中，锁定阴魂鬼物中的强者，及时予以镇压。刚刚他就发现，有一个反应强烈的目标，踏入幽冥鬼域外围，但很快又退了出去。
这让他生出警觉：在阳和之气的诱惑下，做出这等反应，显然他刻意掩藏的幽冥鬼域，被发现了。
正这样想着，在啾啾鬼声里，他分辨出一个很独特的声音，扭头去看，隔着重重树影，仍能感觉到对方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他心头震了一震，而相较于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他更在乎对方的模样。远观不太清楚，但那个飞腾在巨木树冠之上，肋生双翅的古怪身影，他自认还不会看错。
飞天夜叉！
这玩意儿世间可不常有，事实上，余慈仅在黄泉秘府中，借用灵犀散人的视角，才看见那么一回。
这是饿鬼众……
余慈扭头四顾，记得这儿离十方大尊的巢穴还远得很呢，不过飞天夜叉既曰“飞天”，速度也是极快的，日行万里等闲事，又极可能与掌控饿鬼道的十方大尊心神相接，无疑是极好的斥候暗探。
这是不是就表示，十方大尊的触角已经伸到华严城外了？
余慈稍稍有点儿庆幸，还好刚才听了陆青的话，恢复了真面目，否则一来二去，消息走漏，事情还真的不好收拾。
话又说回来，陆青的先见之明，是巧合呢，还是真的意有所指？
余慈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猜测陆青的想法，对朋友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叹息之际，数里外，一直盘旋未定的飞天夜叉，忽地眼冒红光，盯着他这边，做出了扑击的架势。
也在此刻，构成防御圈的阴气，结构开始变得不稳，一层层氤氲烟气从中溢散出来，余慈扭头，看到里面一个隐约的人体轮廓。
※※※
近千里之高空，步虚境界以上的修士，才有资格到来的天域，尽是纯粹的幽蓝颜色，偶尔有极光元磁带起的彩光，可在其中，却突兀地浮游着一片素白，像是哪路仙人顺手将罡风层的云彩提了上来。
由上空往下看，可见那“云彩”之中，立着一个八角亭，四面轻烟流泄，安详静谧。陆素华青衫束髻，持一卷书，慢慢翻阅，高空的强光，足以将正常人的眼睛晃瞎，但对她来说，倒觉得敞亮。
便在此时，心中某个感应，让她的注意力从书香墨字中移开，有些困惑，不过很快就是恍然。
将书卷搁在一侧石桌上，她起身出了小亭，站在云彩边缘，举目眺望，上千里的高空，隔着百里黑暴和厚重地层，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可骨血中近乎尖锐的感应，却让她能够判断出大概的方向，也仅此而已。
“她准备得倒也周全。”
不再以化身现世，而是还原成阳神法身，对方应该是借用怨灵坟场中浓重的阴气和地脉元气，做了遮蔽，模糊其位置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将泄底的可能降到了最低，陆素华就不知道，陆青现在是何种修为，又针对十魔内禁做了什么准备。
这也无所谓，陆素华闭上眼睛，忽地从云彩边缘落下，青衫裹风，猎猎作响。
※※※
怨灵坟场中，余慈盯紧了飞天夜叉之余，也瞥回几次，他发现，陆青的做法，要比想象中艰难，消耗极大，在防御圈中央，大地像是开了个口子，巨量的天地元气向那个方向注入，甚至是无视地脉窍眼的分布，与附近某个流经的地脉联动。
这是极其高明的手段，比余慈那个地祇厚德神符的运用还要高明，陆青竟然是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半空中，已是双眸赤红的飞天夜叉，明显十分兴奋，蠢蠢欲动，几次都想扑击而下，可又忌惮着什么，始终没有扑过来，让一直戒备的余慈好生辛苦。
他不免就想，干脆先发制人，把这厮打下来算了。
也在此刻，防御圈的阴气结构逐渐崩溃，陆青那里阳和之气波动明显衰减，看来是有了结果，他忍不住又回头去看。袅袅轻烟中，女修身形轮廓越发清晰，余慈仔细关注，但很快，他眨眨眼，有些尴尬地略偏视线。
陆青手中持一枚圆形玉壁，其上环拢一圈明黄光晕，还有地脉之气的余沥，在阴暗的森林中，竟如月色一般纯净，映出她白晳几近透明的身体，除了稀薄至无的轻烟外，再没有半点儿遮掩。
可惜……咳……幸好是背面。
脑子里念头涌动的时候，陆青恰好回眸，显出半边侧脸，目光缈然，云淡风轻。余慈心头却似挨了重重一击，本能向后退，但很快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
虽然他看到的是陆素华的脸形轮廓，可这不是很正常吗？
坦白说，余慈不太习惯这个新形象，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分辩清楚。
仓促之下，他很难整理出有条理的东西，最终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吧，让他觉得，眼前确实是陆青没错。
“这就是我的阳神法身了，是我从东华宫带出来的最有价值之物，是我独立于‘同胞’的根基。”
陆青微微遮掩胸前，侧过身子，虽说阳神之躯显化衣裳并不困难，但她这么做绝非是想对余慈做什么，而是使其了解眼前的情况。
“化身上不显，但在这里，应该还算醒目。”
在她轻淡的嗓音中，余慈将一些没必要的念头暂且抛开，仔细看那宛如实质却又明透非人的法身。按着提示，他功聚双目，透过法身外的光晕，看到其间一串细密的花纹，极其瑰丽，但也致命。
这就是十魔内禁。
“此禁主控在陆素华，会逐步形成禁锢魔域，最大限度削弱我的抵抗能力，若再以无相天魔辅助，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毫无胜算。”
余慈咧了咧嘴，这位还在想照神铜鉴的事儿吗？
即使是被十魔内禁的纹路所惊，余慈在原则问题上，仍是寸土不让：“所以，有我在旁边，就完全不同。”
这是吵嘴的架势，陆青以冷淡的言语回应：“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只算左手打右手，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插手呢？”
余慈闷哼一声：“这话你对妙相法师说去？”
妙相作为受害者，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受牵连，但表达的意思是没错的。
陆青就不再说话，随后显化衣裳，遮住那明透眩目的法身。
余慈莫名吁了口气，耳畔忽有“呼拉”一声，恶风来袭，这是飞天夜叉冲上。
饿鬼非鬼，乃是业力所聚，太阴役禁厉鬼术的效用，就很有限，但余慈随手变化，用上了太阳九芒十乌符，三足乌冲霄而起，嘎呀鸣叫，放射出灼灼光焰，同样是气势汹汹。
意外的是，飞天夜叉大违其勇悍本性，竟是急退，随后当空一声啸叫，下方因阳和之气消退，已经松散的鬼潮猛然一顿，像是退潮一般，向后方回涌。
余慈没有松口气的意思，相反，他这次才真正吃惊了：
十方大尊对怨灵坟场的控制力，绝对超出他的想象。就是不知道，这应该归功于其本人呢，还是更后面的大梵妖王？
余慈按下手中灵符，如果飞天夜叉能代表十方大尊，那它现在的态度很值得玩味呀。
要说他和赵子曰早先有过约定，至今也没有彻底撕毁，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勉强还算盟友，不过余慈可不认为，这个盟约会让十方大尊拔刀相助，那么，问题肯定就出在另一位的身上，他直接开口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儿？”
陆青手中玉壁微不可察的晃动一下，此时，明黄的光晕已经散去不少，余慈定睛去看，那上面分明有八个篆文，含义古怪：
地府之关，天府之门。

第270章 旁枝侧出 玉壁含灵
余慈脑子一懵，不自觉就联想到某处所在，但很快就知道，他是误会了。
陆青言道：“家父曾在北荒修行几近一劫时光，造行宫八处，天三地五，意图立下传承，这玉壁乃是后来改造而成，为各处行宫枢纽，本想如那玄灵引一般，流传出去，专候有缘之人，但后来因故转向东华山，这里的行宫就闲置下来。
“其中又有大半因故损毁，如今剩下来的，保存完整的只有两处，其中一处浮空城已经移到东华山，双盘城外那处，已经被洗玉盟和离尘宗进驻，还有一处半废弃的，当年由母亲做主，赠给了一个幸运儿作立身之地。”
幸运儿？
余慈脱口道：“十方大尊！”
不只是飞天夜叉的刺激，他还想起，翟雀儿曾经说过的有关十方大尊的根底，作为一头怨灵坟场中的天生阴魔，能够得到饿鬼道，混到眼下这地步，不是幸运又是什么？
话刚出口，他又想到陆青所说的“母亲”，那是黄泉夫人吧，十方大尊在北荒的根基，竟然有黄泉夫人出力？
虽说现在知道，玉壁与进入碧落天宫无关，可想想前段时间陆青的介绍，他是否可以认为，黄泉秘府之事，从头到尾都有黄泉夫人的影子若隐若现呢？
余慈有点儿抓不住时间点，黄泉夫人到北荒，应该是她在元始魔宗期间，那时候，她就已经和陆沉勾搭上了？他忽地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女子凛然生畏。为了调适心情，他刻意做一些质疑：
“这和咱们的事情又有什么关联？”
“是‘我’，而不是‘咱们’。”
在此事上，陆青同样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没等她进一步阐明，那飞天夜叉有了新动作，它和潮水般退去的阴魂鬼物一道，向远方飞走，转眼不见。
如此虎头蛇尾，让余慈颇是不解，陆青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且见余慈这模样，还提醒了一声：“走吧。”
语罢，她飞起来，信手一招，沉入地下的阵盘被收起，倒是那块玉璧还在手中，光芒照下，映得下方呆立的余慈像是个傻子。
余慈摇头，正待跟上，森林深处，一道似曾相识的气息升腾起来，化为一声阴冷语调：
“何人动摇我宫室？”
话音方落，一头鬼物逆潮而动，从林中走出，面目陌生，倒是有罕见的步虚修为，只是气机浮动，感觉像是临时强催上来。关键是那语调，余慈听来熟悉。
十方大尊？这是寄托心念手段吧。舍那飞天夜叉不用，却换了这个鬼身，看起来像是力求低调……
心里刚有定论，那鬼物眼中幽光闪烁，先是扫过陆青手中玉璧，又是一声追问：“你是黄泉夫人的什么人？来此何意？”
陆青止住去势，居高临下，平淡应声：“我自用宝物修行，与你何干？”
说话间，她脸上不知何时蒙上一层光丝织就的细纱，挡住了与陆素华酷肖的面容，而那语气，也很值得商榷。余慈还是头一次见陆青虚张声势，感觉很是奇特。
只听那疑似十方大尊寄托的鬼物又道：“你动用玉壁影响地脉，牵动我宫室根基，如何没有干系？”
陆青面上光纱遮住表情，但眼神清冷，看得出对鬼物的言论全不放在心上。一直到这里，她的表现都堪称完美，不过余慈觉得，还是不要让她在这种事上费心思，便哈哈一笑，恰到好处地插进来，直接掀牌：
“莫不是十方大尊当面？”
“卢遁……不，余慈，你的胆子不小。”
只此一句，证明其身份的同志，也说明这位对外界信息的更新还是非常敏感的。
余慈又笑：“哪里，有恃无恐罢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心象分身出现，便是折损了也没关系，不过十方大尊却是误会了：“就算你投靠了黄泉夫人，也要记着自家根底，不要得意忘形。”
他话中，似乎亦有所指，不过言辞交锋两回合，却有点儿跑题，这时陆青一句话，将话题又扯回来：“你是那头阴魔。”
余慈哑然，不带这么掀老底的……
陆青仍不罢休，彻底无视鬼物的脸色，只道：“你所居宫室，也是我家主母所赠，只是看你修行不易，给你栖身而已，哪来这些聒噪？”
你扮婢女扮上瘾了是吧？余慈听得哭笑不得，但不得不说，陆青这言语破绽极少。她和陆素华的冲突，除了当事人及其身边人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十方大尊自然也是如此：
“真是东华宫的？”
十方大尊稍一沉吟，倒是笑了起来：“既然给了我，那便是我的。看在黄泉夫人面上，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你既然手握玉壁，应该知道此物的功用。正好我那宫室刚刚被你摇动，多有受损的，你怎么说也该帮忙修缮一下。”
陆青皱眉：“我说过这与我无关，而且我正要与少主汇合，没有时间搞什么修缮。”
语气强硬，但后面“画蛇添足”了，气势有些回落。十方大尊可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当下气势就此消彼长，那话音让阴暗的森林里更幽冷十倍：“修炼有时间，现在又没空了？”
“修炼自有少主吩咐，你这恶人强请上门，却是少主没吩咐过的。”
两人这边就开始纠缠，全是这种口舌交锋，一点儿实质性的作用也没有。
余慈绷紧脸，不露任何表情，可心里早就翻腾开了：这里有古怪！
不说陆青，十方大尊这么做，恐怕是拖时间，让他远距离寄托的力量提升层次——自从心内虚空升阶后，余慈对这种事儿已经是内行了。
余慈很不喜欢这种旁生的枝节，更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正皱眉呢，忽地心有所感，一抬头便见陆青转眼看他，乍一愣神儿，那头十方大尊寄生的鬼物，也将视线移转，余慈愕然，同时听到两个字：
“他去？”
这算哪一回事儿？
余慈又奇又乐，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古怪，不过，要是想靠这种方式来摆脱他，陆青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对上十方大尊，也没什么，以心象分身现于人前，本体又在千里高空之上，如今的余慈可以说谁都不惧，也随时可以调换重心，明晰了这一点，他倒是愈发地心平气和，只看陆青究竟如何盘算。
只听女修对十方大尊道：“我确有急务，耽搁不得，余慈虽是新近拜入宫中，但一来就立下功劳，少主对他很是看重。有他跟你去，如何？”
“这一位也是熟人了……”
十方大尊这个回应不是那么“注意”，若余慈真是投靠了东华宫，只这句话，就不会让他好过。当然，以其身份，本就没必要注意这些细节，他鬼眼翻动，万里之外的神意便借此在余慈身上扫过，前面的争执，迫得它必须做出些让步：
“只要能修缮宫室，谁去都成。不过，你说他刚拜入东华宫门下，那块玉壁，他能用得了？”
陆青平静回应：“东华神通，焉循常理？”
说罢，她目光投到余慈脸上：“你且过来，待我授你心法。”
余慈面无表情，也没有置疑之类，也浮空而上，到了陆青身边，两人四目交投，陆青将玉壁递给他，随后就是传音，余慈还以为她会说一些秘密之类，可她真的只是叙述心法，不涉其它。
余慈虽是都记下来了，也能确认运用无碍，可也越发地糊涂。陆青交待完毕，最后道：
“此玉壁本是宫主当年的战利品，即使如今祭炼得面目全非，也是一件宝物，今由少主赐下，你务必要完璧送归，否则，就算你有献宝的功劳，回去在宫主面前需不好看。”
说你上瘾，你还玩真的？
余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若以为他就这么屈服了，未免是小觑了他：“你把事情安排给我，少主那边，怎么说也要先给个交待！”
说着，他心念运转，千里高空之上，本体处照神铜鉴微微发热，同时平等珠发力，催化出一颗无形星芒，再通承启天的渠道，遥空摄来，直接落入陆青阳神法身之中。
这就是他所说的交待。
虽是靠着平等珠，抹平了修为层次上的差距，但星芒渗透，还是有些阻碍，而且陆青适时瞥来一眼，显然，她发现了，且十有八九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余慈一点儿都没有“暗算”被发现的尴尬，反而是理直气壮地盯过去，这就是交换，至于等不等价，就看当事双方的意思了。
如今看来，大概是因为余慈半含威胁的言语，又或者是其他理由，没有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不管陆青准备搞什么鬼，余慈借此找到一个的机会，也算满意，便依着礼数，向她略一躬身，双方交换协议就此达成。
陆青又将目光投向十方大尊那边，对面沉默片刻，应该也在猜度这其中的意味儿，不过陆青已经拿出了玉璧，又将余慈推出来，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他唯一能置疑的，就是“到位”本身。
这种置疑，见仁见智，有些人疑心重，喜欢纠结这些事儿，但有的则是比较自负，比如十方大尊，很快就点了头。
见他同意，陆青当真是半点儿都不耽搁，只对他略一点头，身形倏然不见。
就算暗中达成了协议，余慈还是有种被甩的古怪感觉，还好他很快调适过来，面向十方大尊寄托的鬼物，微微一笑：“说起来还没有到大尊府上去过……”
十方大尊语气全无起伏：“你若不愿去，不妨将玉璧给我。”
陆青一走，这厮就露出不善面目，余慈浑然不惧，本想着直接顶回去，但转念一想，陆青把事情弄得不明不白，看起来还是要到地头上才知道究竟，在这儿置气也没什么意思。
他就微笑道：“怎会不去……”
“那就跟上了！”
话音方落，那鬼物就化为一股阴风，想要飞走，可这时余慈就叫了一声：“且慢，有一件事，我要与大尊说明。”
※※※
当余慈遥遥看到那一片曾经繁华喧嚷，但已是一片狼藉的原修士聚居区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不必去猜测十方大尊的情绪，那位昨天就移魂回去，来个眼不见为静，换了两头飞天夜叉过来，名为“指路”，实为押解。余慈不管他如何恼怒，就是保持着一个均匀但相对缓慢的速度，直到这里。
不是他故意拿架，而是承启天的拖累，让他的速度真快不起来，十方大尊本来想发怒来着，可看余慈显化的身形，那一口气便给憋着。
心象分身性质特异，十方大尊也是头一回见识，余慈拿所谓的“初学乍练分身法门”搪塞，他竟然是信了，也为此不得不忍受这种“龟速”行进。
还好，总算是到头了。
余慈也松了口气，隔空牵引着承启天跨越万里长途，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而玉璧之事，也要正式触及了。
心象分身上，可从来没有储物的空间，玉璧始终攥在余慈手上，其间神念多次从玉璧上扫过，却因灵光焕然，对神念有一个扭曲，都探不出究竟。幸好余慈这两日参悟陆青所授心法，略有所得：
“主要就是一个引动地脉的手段，以玉璧为中枢，生出变化。这与地祇厚德神符有些相似。”
这样的法门宝物，其实都不用到十方的宫室里去，只要找准地脉，相隔数百上千里，也能做成“修缮”的活儿。当然，十方大尊所说的修缮，绝不是那些宫室建筑，而是覆盖这片地域的防御禁制。
余慈不争着进去，在外围转了两圈儿，一是确认承启天是否到位，遇到突发事件如何支援，二是看看那些北荒亡命，对这儿还有多少好奇心。
十方大尊对余慈不务正业的做法颇不以为然，他就从来不关注这个。
如今，他的“巢穴”在北荒，也算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可有能耐的人不会轻入启衅，没能耐的照样两眼一抹黑，他的根基依旧稳固，外面就算有千军万马，又能怎样？
余慈才不管十方大尊怎么想，他有自己的考量。北荒人对危机的嗅觉很敏锐，那段时日，十方大尊通过生祭活人，修炼魔功，最终突破长生关，事情本身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可有更多人是从诡异的氛围中察觉出异样，纷纷远离。
一年多来，这片所谓的“新辟区域”，修士已经不怎么常见，能见到的都是一些把脑袋挂在腰上，以命换利的真正亡命徒。分布范围倒是挺大的，有些甚至还在行宫废墟上留连。
“虚生，你的活儿来了。”
余慈将手底下第一勤力的大将暗中投影到此，让他去做已经熟极而流的事——散播神意星芒。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十方大尊的地盘，说不定大梵妖王也常来，但虚生老道移转灵枢之后，本身性质特殊，很难被发现，至于神意星芒，也选择浅层依附，只有六个时辰的时限，到时只能重新更换。
若这也被抓到，没关系！现在北荒的“知情人”们，起码有八九成会认定，照神铜鉴落在了陆素华手中，陆青在十方大尊面前那一番“表态”，也能加深这一段印象，到时候让那女人背黑锅就是。
通过神意星芒形成的感知网络，余慈对周边近千里方圆的环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此时再看手中玉璧，他心中就更有数了。
按陆青的说法，玉璧是陆沉的祭炼的开启行宫的钥匙，但在余慈看来，在沧海桑田的此刻，说是一份儿详备的图示、模型的合集，还更合适些。
一进入行宫范围，在心法的催化下，玉壁内部，有一个小巧的空间呈现，里面罗列着陆沉先后建起的八座行宫的图示模型，以余慈所在地为例，各处地脉窍眼、宫室内部结构、禁法布置，还有三者相接的重要环节等等，都在其中清晰反映。
当然，这是最完整时的状态。
有了图示提点，余慈做起事来，就从容得很了。如果他愿意，十方能配合，将行宫恢复到原初的状态，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余慈完全体现出一个受胁迫者的消极情绪，在十方大尊再三催促，甚至摆出翻脸架势之后，才勉为其难地动手，其手笔就是恢复已经损毁万载时光的主殿防御禁制。
在当年那场地仙级别的大战中，主殿一角都被切下，禁制崩溃，牵引的地脉都变了流向，就是详备的图示，操作起来也十分艰难。尤其是当年陆沉以绝大神通搭建宫室、禁制，一些关键环节都渗有他独特的印记，对别人的气息有天然的排斥力。
这里就显出玉璧的另一项功能：因为玉璧之上含有陆沉的对应印记，许多牵涉到结构、禁制、地脉三者结合的环节，必须要有玉璧居中导引，才能完成。怪不得十方大尊在这儿多年，废墟还是废墟，不见半点儿起色。
随着最后结构的重置，抽取天地元气，尤其是地脉之气，形成可以目见的灵光湍流，照亮了略嫌幽暗的殿堂。
余慈对这里还算熟悉，他曾经跟随灵犀散人的视角，来过一趟。
那时他见到了包括妙相在内的多位步虚强者，那是十方大尊多年来攒下的班底，可黄泉秘府一役，全栽了进去。此时殿中禁制发动，灵光矫然如龙，绕柱而飞，大有仙家气象，却因人少，显得冷冷清清，主座上十方大尊颇有孤家寡人之模样。
十方大尊本身倒没表现出失落感，他看着宫殿禁制重启，在沉朽万载之后，焕发灵光，心情大佳，重拍椅子扶手：“很好，不如再接再厉……”
余慈只当没听见，十方大尊也明白，强迫之类的效果已经证明了很糟糕，他就换一种手段：“我看你虽是投入东华宫，但过得并不舒心。”
他指的是陆青的“指派”，照理说是有点儿煽动力的，借势招揽，也算有个由头，可惜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相比之下，余慈对十方大尊的底牌更感兴趣。
就算黄泉秘府一役，班底毁掉，投身大梵妖王后，难道就没有招兵买马？
在“修缮”过程中，他也注意到了，在原宫室的基础上，不少位置其实都有变动，就是和原有的设计有些冲突，未能发挥应有的功效。若是有玉璧在手，情况当全然不同。
余慈能感觉到十方大尊的贪婪和算计，但他更疑惑，陆青专门拿出这宝贝，牵出这枝节，究竟用意何在？
迄今为止，他没有发现任何与陆素华那边相关的元素。越是如此，他越关注陆青的行踪，通过神意星芒的锁定，那位的行止都在他“眼中”。
陆青一直在森林中游荡，也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跟随着朱文英、宝蕴驾驶的毒蛛架，忽前忽后，应是暗中护持，一直都没有与宝蕴相见。再有一日，就要出了怨灵坟场，到丰都城了。
另一方面，妙相终于是从华严城动身，同行的自然还有白莲。竟也是向丰都城而去，据她透露的信息，两人要一路东进，但暂时还搞不清楚白莲目的何在。
千头万绪，却又绞合在一起，放在大形势下，谁也控制不住局面，余慈有自知之明，早早就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野心，继续和十方大尊纠缠。
到底十方大尊也没能招揽成功，两边算是不欢而散，十方大尊肯定是不会放人的，说不定还在想着如何翻脸，谋夺玉璧和相关的心法。
余慈只是分身在此，进退自如，又有何惧，他出了殿门，在殿外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层层倾颓的废墟，感叹中，脑中忽有一块记忆碎片跳出来。

第271章 法中藏法 天魔之门
余慈愣了愣，随后就确认，这块记忆碎片并不属于他，而是来自于十方慈光佛，大概是承接愿力时，那些记忆残留，烙下的痕迹吧。
稍微清理隐识之后，余慈发现，相对于十方慈光佛的总体记忆，这段记忆相当珍贵，因为这是十方慈光佛入魔之后，被“砸”醒之前，极少数的片段印象，更可验证，当年激战，将行宫毁掉的，就是陆沉和十方慈光佛无疑。
他开始对废墟里体现出的信息感兴趣，鸟飞鱼跃，过而有痕，怎么说都是地仙之尊的交战遗迹，留下的创痕，便是经过万载变迁，也残留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若是像当初，他对十方大尊血祭成功复盘一般，将此处的交战情形，复原个七七八八，得益将不可估量。
当然，这是白日做梦。
地仙之能，非他此时能够想象，若真要强行为之，到最后也只有先天元气耗尽，给榨成人干一途。余慈也只是参照玉壁显化的完整图示，欣赏一下两位的破坏力，仅此而已——余慈以为是这样的。
但事实总是出人意料，站在高处，他近乎本能地移转目光，望向视野尽头某个位置，在某种想法的驱使下，飞上前去。
这样的事儿，几日来他干多了，殿中十方大尊的神意在他身上一扫，再不理会。余慈到那边，见是一个比较突兀的断崖沟壑，深有数十丈，延伸约有十来里路。
从沟壑往余慈所在的北边方位，地势明显抬升，与另一边有近两丈的落差，只是被巨木森林遮掩，看上没那么突兀。
这里应该是……双方交锋的起点。
这个感应来得莫名其妙，细思来，却是十方慈光佛记忆引导的缘故，余慈站在高处，望向对面，想着两位地仙之尊的强者，在沟壑两边对峙，地层为之沉陷，留下万载未曾平复的创痕，其神通法力，着实令人悠然神往。
余慈以神意扫视手中玉璧，发现这里，当年是这片宫室建筑群的前殿广场，恶客上门时，成为交战的起点一点儿都不奇怪。
四面张望一下，那种奇妙的感应又来了。
这次的目标远在二十里外，那是战斗的终点，余慈慢慢上前去，一边走一边感叹，那一场大战，不知在这片雄伟的宫室群落中绕了多少圈子，二十里的距离，根本无法体现那惊天动地的威能，但其间的种种，他是绝没有能力再推演了。
走到目的地，还没细看，他手中玉璧温度有些细微的变化，这是几日来从未有过之事。
余慈一惊，再查看里面的图示模型，却没有什么新发现，但玉壁的反应又是实实在在的。一时间想不明白，又不想让十方大尊怀疑，他将这反应记在心中，装模作样地再游走几个位置，才慢悠悠走回去。
面上不动声色，他心里一直在考虑：这一发现本身古怪，重要的是，时间节点也很讲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他修复了大殿禁制之后。
一个元神修行有成的修士，对任何感应都不能轻忽，因为那已不是虚无缥缈的，而必须有一个发端。究竟什么才是诱因呢？
莫非，这就是陆青要他携玉璧过来的原因？
回去以后，余慈按惯例，向十方大尊求去，不出他所料，十方大尊马上拒绝了，无论如何要他再修复几座建筑和禁制，否则决不予放行，明摆着要强拘。
而这正是余慈所希望的，在发现端倪的此刻，让他走，他也不走了。
回到暂居的地方，余慈盘坐下来，认真开动脑筋。
现在他要调整一下心态，由于之前对陆青的设计不满，一定程度上，分薄了他的注意力。换了以前，出于对陆青的信任，他肯定会拿出更多的精力去探究设计之后的真意。
还好，现在调转方向也来得及。
如果全身心地信任陆青，玉璧毫无疑问就是唯一的突破口，因为陆青并不知道他承接十方慈光佛愿力之事。
余慈将玉壁翻来覆去地看，查看上面祭炼的痕迹。
有玄元根本气法为根基，有玉神洞灵篆印为参照，说余慈是一位祭炼大师，有点儿过了，但怎么说也是深谙其中三昧。如今心态摆正，仔细探查之下，很快就得出一个结论：
依陆青所言，玉璧是陆沉亲手祭炼之物，目的是成为诸行宫开启、运转的枢纽。玉璧的祭炼之法，当不属于天罡地煞之术，应是专门设置，以他使用的方法来看，就是为了保留里面的陆沉气息，维持在一个相对纯粹的水准上，便于开启、调动行宫禁制。
可以这么说，如果行宫是有锁的，开启行宫的唯一钥匙，就是陆沉本人的气息。
但陆青也说过，陆沉祭炼玉璧的目的，是造一个传承之物。由此推论下去，一直由“陆沉本人”开启、运转的话，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不符合其绝代地仙的身份，那是不是就可以认为，这一过程，只是暂时的，等“传承者”上了手之后，会重新设定一把“新钥匙”呢？
这样想着，余慈在玉璧中储存的图示模型中，找到了宫室禁制的核心，不出他所料，还有相应的祭炼之法，显然，陆沉没有想着永远把持地宫的所有权。
照此推断，陆沉存储在玉璧中的气息，是会逐步消耗的。玉璧后面的拥有者，常理之下，应该是加以祭炼，逐步接过掌控权，可陆青显然没有这么做。
余慈再度进入沉思状态，他现在不会错过陆青任何一句话。他记得，陆青说过，玉璧是战利品，后来陆沉加以祭炼，才是现在这模样。那么他修缮宫室，消耗了一些，然后……
他现在就很想知道，在布满的陆沉气息之下，玉璧的真面目，又是什么？
按着陆青传授的心法，余慈再度将神意透入，不理会形形色色的图示模型，只是去寻找仅存可能的，更深层的东西。
换一种情况，就算余慈推断出其中有问题，也看不透堂堂东华真君的祭炼手段，可有了陆青传授的心法，情况就完全不同。
心法就是一条路径，能够直抵核心，通盘把握。
陆青几乎没有任何交待，就将玉璧给他，也证明这里藏着的秘密并不是多么难以测度，只看余慈的心思有没有放在上面。大约有半个时辰，余慈长吁口气，频繁的神意扫描，使得玉璧的温度都有了变化，但他也确实有所得。
此时他要做的，就是召唤远在万里开外的影鬼。
因为一直没有达成目标，激发了狠性，那厮还在疑似碧落天宫的天域中留连，倒是把自家的事儿给放下了。余慈呼唤他时，最初甚至都没闲心搭理，连叫了几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应：
“搞什么？”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余慈直接开放自家感应与影鬼共享，影鬼瞥了“一眼”，就有点儿奇怪：“什么东西？”
那是在玉璧深处，由陆沉祭炼，形成的存放图示模型的微小空间内，四面八方都是坚凝稳固的、属于陆沉的气息，可在层层压迫下，还有一点如墨渍般的污点，顽强地留存，一个轻忽，说不定还以为它是哪个图示模型的一部分。
可真正深入去探究，就能发现，其存在与玉璧一贯体现出来的纯粹气息，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没什么反应，大约是没活性了吧。”
让陆沉的气息以绝对优势压迫了这么些年，什么东西也给压坏了。
“可是刚刚有啊……”
余慈想到的是在当年交战的终点，玉璧发热的现象，将这个对影鬼一说，影鬼更是好奇，思忖半晌，就道：“那大概就是外物的刺激了，没有现成的例子，也不好判断。”
闻言，余慈在承启天唤过虚生，吩咐一句，虚生便依言而行，不一刻，丛林中有一头灰毛老鼠，迅速穿过草丛，奔向宫室外围那场地仙级别大战的终点。
这是一头无啮阴鼠，是北荒独有的物种，嘴巴是比较可笑的长方块状，杀伤力几等于无，但天生精通遁术，也颇是通灵，当初万全就豢养了一只，这只是新近在林子里发现的。
这时候，深植入其元神的神意星芒，已经主导了它下意识的行动，完全是按照虚生的意思，一路跑过来，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以土遁进入地层。余慈和影鬼都认真关注，大约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无啮阴鼠终于扒拉出一些微小的碎屑。
这些都是他们觉得，与寻常土壤成份格格不入的东西，至于能否和玉璧生出反应，还要进一步地验证。
但今天是不成了，这儿毕竟是十方大尊的地盘，以其真人修为，把握方圆百十里范围内的风吹草动，还不在话下，余慈也不好做出明显的异动，就让虚生控制着无啮阴鼠，将这些碎屑看顾起来。
接下来一日，十方大尊不出意料地，又来软硬兼施，要余慈修缮宫室禁制，余慈心有定计，拿捏半晌，才做出不堪其扰的样子，勉强答应下来。
十方大尊自是高兴，这回，他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修缮了，这千多年来，他在行宫废墟中也是布置了不少机关禁制，这才是他心血所在，只由于和原来的设计冲突，难以达到理想状态，这时怎会不抓住机会？
整整一天时间，余慈都在宫室中来回用功，有两处殿堂被他修缮一新，也助十方大尊疏通了几处禁制。但余慈知道，十方大尊贪婪无止境，只要不能完全满足他，做得越多，双方翻脸的时间来得越快，现在十方大尊应该就在猜测他的底线，同时大概也在四处扫描他的“真身”所在，以便于最后的拿捏。
可是，十方大尊绝想不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余慈已经完成了多达七次的验证，在宫室中地下，有一头北荒独有的无啮阴鼠，将某些碎屑摆放到余慈划定的区域内，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接，而玉璧的元气波动，在修缮工作时，得到了最完美的掩护。
此时此刻，余慈表面上正在沟通两处性质不同的禁制，其实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玉璧本身、那个深藏在陆沉气息之下的‘墨点’上。
连续的几次外部刺激，让墨点的“颜色”，变得愈发深沉。
表面的变化仅此而已，可当余慈的神意探入，那微小的墨点，便像是门户，破开一层薄薄的障碍之后，感觉一下子扩张，微小和辽阔对立导致的强烈错谬感，甚至让人有些晕眩。
影鬼咝了一声：“莫非是……”
“什么？”
影鬼很恶劣地卖起关子，转而去判断那些碎屑的来路：“近距离看，应该是肌体的碎片，当然，是真形法体级别的，坚比金石。”
“嗯哼？”
“不要用肉眼，用元神法眼观之，看这里面的结构……别不耐烦啊，哪个长生中人，会把他真形法体的肌肉结构让你随便瞧？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然后呢？”
“看到这些三角结构组合没有，还有外围辅助的网状组织，这就是魔门真形法体的典型特征，可知当时吃亏的，恐怕不会是陆沉，还有……”
余慈闭了闭眼，突然天外飞来一句：“是无量吧。”
“……”
承启天中，影鬼给噎住了。
当然，余慈所说的“无量”，绝不是指真形法体的肌体碎屑，而是“墨点”的根源。
其实这答案很容易得出来，知道了陆沉的对立面，以陆沉的身份，用自身气息压制的，怎么也要有对应的层次才行。
除了无量虚空神主，还有谁来。
那由小见大，由一点而见无穷的感觉，也与“无量虚空”之名差相仿佛。
稍停，余慈又尝试着做出判断，这次，他迈的步子稍微大了些：“这墨点……是虚空神主本源之力？”
影鬼的沉默就能证明一切。
沉默半晌，影鬼蓦然醒悟：“你……你娘的只知道本源之力是吧！”
余慈在承启天的本体哈哈大笑，影鬼脑子转得还真快，不错，余慈一口叫破，是因为他对神主之事，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本源之力了。
当年在剑园，罗刹鬼王和大梵妖王彼此算计，就是针对的“本源之力”，而更早时在天裂谷，也吸取到了两份——那正是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血液中的所蕴含的，如今都在承启天，余慈自然记忆深刻。
刚刚就是顺口一说，却是把影鬼给唬住了。
话又说回来，玉璧中层层压制的，竟是这玩意儿，还真是个惊喜啊。
影鬼忽地想起一事，抢先叫道：“这东西我要了！”
余慈先是一愕，但接下来也想到了关键处，便当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如今在平等天，几个封存的神通，飞仙剑经所蕴剑意暂且不论，罗刹幻力、太玄封禁都有了本源之力为根基，自然神通殊胜。相比之下，只有《无量虚空神照法典》这边，根基虚弱。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显现，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余慈如何能让？
影鬼还在纠缠，余慈就奇怪：“这玩意儿对你有什么好处？”
“蠢问题！像无量这样级别的本源之力，内蕴魔门无上神通，魔门多的是汲取参悟的秘术，弄得好了，提升一两个阶位，也不是不可能。”
余慈明白了，顺带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当年陆青离出家门，具体的缘由虽不清楚，但看起来，陆沉是做了安排的。
还记得陆青说过，她和陆素华擅长的各不相同。她修炼魔门秘术最有天赋，陆素华则精通玄门之法。那么，她手中有这块玉璧，陆沉的心思就比较清楚了。
她来到北荒，就算北荒行宫大半毁弃，怎么说也是一份基业，而深藏玉壁之中的虚空神主本源之力，则是又一条路，只不过陆青没有按照陆沉的安排去做罢了。
他在这儿梳理脉络，影鬼喊了两声都没回音，便知道争不过他，骂骂咧咧地发牢骚，对此余慈一笑了之，在心中感谢陆青这次的赠予，可转念一想，又醒悟自己大约是表错情了。
陆青可不知道平等天的事！莫要自以为是，坏了人家的计划。
这事倒也简单，只需假设没有平等天，没有《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做一下推断就好。
“没有？没有这玩意儿还有什么用？”
影鬼意图受挫，嘴上就比较硬，但其实他对这事儿还是比较有兴趣的，特意要求余慈“带”着他，在玉璧中转两圈儿，也将陆青传授的心法转述一下。
这位不愧是兼通剑修、魔门的劫法宗师，仔细琢磨几回，就觉察出里面的更细微的东西：“心法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就该是缺失了祭炼的法门吧，照这个模式下去，陆沉的气息只有损耗，没有替代性的东西，早晚要耗光……唔？”
正说着，他和余慈都是有所悟。
停了一会儿，影鬼继续道：“这也可能是故意的，那本源之力，在陆沉气息的压制下，死气沉沉，一日陆沉的气息不耗尽，就根本吸不动……这也说不通，要是能祭炼成功，完全操控玉璧内的气机，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余慈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在重新思考陆青的话。
从离开毒蛛架开始，逐一回溯。很快，他找到了这么一句：“今由少主赐下，你务必要完璧送归……”
少主赐下，完璧送归？
当时他只在想玉璧的异处，如今再看，前一句可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既然是假，后一句……
※※※
十方大尊有点儿烦，一夜之间，余慈的态度又强硬了很多，他像以前那样软硬兼施，余慈也不吃那一套了，只是死抓着一条：
要我帮忙修缮可以，先把承诺拿出来！今日做完，放我离开！
这种不知死活的小辈，十方大尊在心底给他定了性，承诺自然是没有的，可问题是，余慈目前是以分身的状态存在的，就算是灭掉了，也不会造成致命的影响，更重要的，他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余慈本体！
这本是不可能的！
他走神主之途，手握饿鬼道，精通鬼子母神通，分化亿万，真的发动起来，方圆万里都能翻过来一个遍。可从见面那时起，他处处留心，偏偏就是找不到，难道这家伙将本体藏到了万里之外？
要是那样，可就真麻烦了……
可惜他那个便宜结拜兄弟，如今被烧坏了脑子，完全沦为大梵妖王的工具，不然以其狡猾多智，或能想出个主意来。
咝，等等！
赵子曰当下的境况，便如一道闪电，划过十方大尊脑海：是了，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正为找到了解决办法而大喜过望，新的感应传过来：他在宫室中设下的机关，有了微小的变动。
他第一时间转移神意，然后就是冷笑：余慈这小辈，竟然想暗中在宫室禁制上打主意，不用说，就是为了给他逃走做掩护。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十方大尊用看滑稽戏的心态，盯着余慈的一举一动。不过，异动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余慈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这并不奇怪，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在长生真人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有多么危险。
谨慎一些是对的，可惜，这程度不够！
十方大尊认定了余慈会有小动作，而接下来一天，余慈态度的转变，也让他进一步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当他按惯例，再度软硬兼施的时候，这小子半推半就地放低了姿态，答应再修复几处禁制，而其选择的目标，就包括昨天有异动之处。
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
两个时辰后，十方大尊坐在大殿中央，看着没有他的命令而自发启动、且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的宫室禁制，再看着已经飞遁出数百里开外，还在疯狂加速的余慈，不怒反喜。
长笑起身，沉寂万载的禁制远远没有恢复到全盛期，被他一击而破，随后他重捶胸口，一道白光从口中射出，倏乎间已在十里开外。

第272章 时不我待 欲取先予
余慈正在远离宫室范围，不过他从来不会认为，能够轻易摆脱十方大尊的追袭。
果不其然，大约就在他越出两百里路程之后，背后忽地白光灼灼，破空声有如鬼哭，待这撼魂摄魄的异音过后，周围的空气便如深水一般凝滞厚重，这是十方大尊的神意影响所至。
真人修士的威能已经能够扩出百里开外，十方大尊情况特殊，更不在话下。
这些还只算是餐前小菜，随着十方大尊神意如潮，前面有一个庞然身影，突兀显现。
余慈利眼看得分明，那高逾一丈的身影，原本是林中一头不知名的甲兽，可受到后方白光照耀，长不过四尺的身躯急剧膨胀，厚厚的外甲都给撑破，血淋淋裂开几十个血口，又迅速弥合。眨眨眼的时间，这头甲兽已是人立起来，强壮的后肢撑地，初具人形。
还在惊叹于十方大尊的手段，余慈又见甲兽巨吼声中，隔空一拳轰至，森林中像是掀起一场风暴，周围阴魂鬼物，还有各类生灵，都骚动起来。
余慈嘿了一声，并未显化的星辰天中，迅速成了一枚灵符，传导至心象分身处，表现在外，就是掐了一个印诀，连续多层血光亮起，隔着厚重地层和百里黑暴，与天上星辰呼应，生就一道赤血剑煞，无声扫过。
人形甲兽胸前闪起一溜火星，仿佛金铁交击。
看热闹的影鬼脱口道：“金刚夜叉！这是饿鬼道的业力转化。”
金刚夜叉向以肉身强横著称，更重要是染化它的白光，已经飞临头顶，周围许多生灵、鬼物都受到业力浸染，很可能步甲兽的后尘，这对余慈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偏在此时，影鬼还有闲分析十方大尊的手段：“和佛门正统有差别，戾气凶煞尤有过之，然而相比那些秃驴善恶业力轮转，化天地为轮盘的手法，差得远呢。”
余慈不发一言，身外，层层血光堆叠，便似燃烧起来。
太白赤血杀咒，斩！
金刚夜叉蓦地上下分开，裂口并无半点儿血迹，其体内气血，早已被业力催化，成为固体强身的原料。
余慈暗叫声可惜，太白赤血杀咒顾名思义，越是见血，威力越大，到最后血色归无，威力可以提至顶峰，但现在，显然是做不到了。
一念未绝，余慈在承启天的本体，眉头皱了一下。早在黄泉秘府就已经封存的剑意，此时忽有感应，大约是太白赤血杀咒的符意无限接近剑意之故。
余慈按下这感觉，在旁边受白光影响的诸生灵鬼物扑上来之前，身形上飞，直接破入上方地层。
百里开外，十方大尊不免就想：这小辈的本体在那边？
白光一振，领着一批刚刚染化的饿鬼众，也破入地层。哪知一进来，便见地层中，火流如岩浆，却是独特的银白颜色，倾泄而下，这是余慈换了手段，拿太乙烟都星火符替代。
那些饿鬼众身上纷纷着火，太乙烟都星火符依附力极强，虽是因为符箓层次问题，瞬间杀伤不足，但也让这批饿鬼众手忙脚乱。
眼看余慈趁乱跑远，十方大尊也换手段。白光倏然膨胀，下一刻，吱吱恰恰的声音在地层深处一波波回荡，像是老鼠——那可能是世上最恐怖的“老鼠”。
青灰的颜色，转眼将地层的本色漫过，那是由无数个头大腹鼓，四肢如柴的怪物组合成的浪潮，无边无际，无有穷尽。
就算余慈早有准备，看到无穷无尽的鬼子大潮，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鬼子母的胎生分化神通！
他的心象分身本已在数十里外，却是转眼被浪潮淹没，凭借着火符，强冲出去，可才一冒头，转眼又被埋住。
受鬼子大潮所慑，他几乎是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忙转化符法，用出太阳九芒十乌符，接连化出六七头三足乌，身外金焰缭绕，悬在身外，护着他一路上行，如此几番冲击。
在地层中，火符之类的并不怎么好用，然而那些鬼子只是数目庞大，本身倒不怎么强横，遇火便纷纷化灰，奇怪的是，或许其中元气经过火焰洗炼，渗入进来，竟似对修为有所增益的样子。
余慈还以为是错觉，但随后认定，确实如此。
“喂，这是演得哪一出？”
“饿鬼一道，惟贪婪故。饿鬼众吞噬元气，却难以消化，只能在无止境的贪婪恶念中挣扎，倒是便宜了击杀它们的人，确实可以受补没错。”
影鬼的回应大大出乎意料，但随后就有转折：“然而这也是随势化形，诱发贪欲的手段，给你一个吸收的环境，再强迫你去做，给贪婪找一个理由，顶不住就被吞掉，‘吃’过头又要被滋生的贪欲内部攻破，不过是那些秃驴的故伎吧……喂，你演过头了！”
余慈这才想起他的本来目的，低咒一声，卖了一个破绽，三足乌的防护圈裂开一道缝隙，转眼就被无止境的鬼子撑开、放大，直至攻破。
若是正常情况，余慈只要虚实转化，自可脱身，但这回，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一声吼叫，六头三足乌穿透地层，四面飞散，他跟在其中一头后面，但转眼就被鬼子大潮吞没。
这时候，十方大尊的声音响在耳边：“雕虫小技！”
鬼子大潮的强度没有因为他的心象分身被吞没而消退，反而又提升了一个级别，飞出的六头三足乌，一个不剩，都被打落，其中一头化为火星散去之后，却是掉出一枚玉璧来。
余慈是将玉璧藏身在符箓化形的三足乌内，然而从一开始，十方大尊的神意就将其锁定，哪有可能瞒得过？
早在鬼子大潮中灭顶的分身，此时也还没有崩解，而是被当头白光罩下，饿鬼道业力缠绕，想散去都不可能。
此情此景，十方大尊放声大笑。
承启天中，渗入了一层惨白的光芒，其中含蕴的业力，可说是修士最为厌恶的毒素，承启天中多处亮起火光，用出心炼法火来抵御。
这里倒还罢了，未曾显化的屠灵狱中，死魔骚然，代表着饿鬼道业力的白光洒落，对它们来讲，又是一个强有力的刺激——因为这里具备着造成余慈死亡的极大可能。
它们争先恐后地想在承启天显化，重将前面的绝对优势夺回来。
影鬼知道余慈是准备的，可见到这幕情形，感官上还是有点儿不太舒坦，当年剑仙西征的记忆，总在这种时候出来作祟：
“喂，真没问题？”
未及开口，十方大尊话音顺着业力渗透的路径导入：“小辈，我知道你听得见。”
余慈对影鬼笑了一笑，随后用一记冷哼回应。
十方大尊的笑声回荡在这百亩方圆之地，胜券在握让他心情舒畅，不过双方相隔实在太远，中间又有承启天虚实转化的过程，再加上心炼法火对业力的干扰，就算他是长生真人，也不可能感应到余慈真正的状态。
“如今你分身被我用业力捆缚，后果你应该明白。对聪明人，我也不用废话，只要你将驱动玉璧的心法交出，我就放你分身离开，只当没发生过这事。”
余慈对影鬼挤眉弄眼，用几乎同样的冷哼回应。
十方大尊也知道不可能轻易说服，稍顿又道：“要是你担心失了玉璧，不知道怎么应付陆素华，可以考虑投向大梵陛下，我为你引荐如何？”
余慈这次是用沉默来应对，表示十方大尊虽是抓到了他的痒处，但力度不够。
这回轮到影鬼在一边发笑，不只是笑余慈的态度，也笑十方大尊对“大梵妖王”的称呼。
而这些，十方大尊是不可能知道的，稍一思索，便给出了新的条件：“我听赵子曰说过，你以前和大梵陛下有些龃龉，但也有个协议。这样，你若不愿投来，我也不为难你，也与订下协议，礼送你出北荒，还赠你灵丹法器……”
余慈知道，这还是在诱人贪欲，以饿鬼道的神通，一旦入瓮，隔空就可能被业力浸染且摄入，说到底，十方大尊还是存心不良，余慈同样如此。
如果在北荒，非要挑拣一个作对的长生真人，他必选十方大尊。
阴魔的底色、魔门的修行、饿鬼道的根基，也是个半成品的神主，几乎每一项，余慈都能找出应对的办法来。便如两人玩牌，不在于牌面有多好，几要能够克制，就有极大胜算——不选他选谁？
十方大尊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余慈听得厌了，唤过虚生，给他神意联系的权限：“你在这儿陪他聊……”
虚生一脸惶恐，他当然知道对面是什么来历，这个，不会露馅儿吗？
“你将灵枢移在承启天中，根源于此，怎么会露馅？不用多想，多听少说，觉得那边情绪不对劲儿了、忍不住了，改口答应就行。”
余慈摆摆手，不再管这边的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现在，他要腾出手来和陆青联系。虽说这女人藏着瞒着，但有些事情还是必须沟通。
其实在动手之前，他也想通过神意星芒和陆青联系，可是当初植入神意星芒实在太浅，又被陆青发现，本能就有所抗拒，随着距离拉大到万里以上，感应位置可以，想单方面强行联系，却是做不到。
他只能通过神意星芒，不断发出微小的刺激，希望陆青给予回应。
此时，朱文英已经带着宝蕴，乘坐飞舟从丰都城起飞，往无拓城而去，陆青也跟上去，不过余慈能够感应到，在半途，她就飞往碧落天域上层，如今停留在那边某处，不知是什么缘故。
她一直不回应，余慈颇有些担心。还好，他现在能够调派的人手比较宽裕：
虚生在身边；幽蕊负责收集情报；小五主要与妙相联系、并在外围机动；影鬼在黄泉秘府上空区域驻留，还有一个铁阑，本是依照影鬼的安排，在双盘城盯着盘皇宗，如今则被余慈调派回来，往那个方向去。
现在，已经要到了。
余慈分出一缕心念，共享铁阑的视角。碧落天域最上层，天空颜色愈发深沉，头顶向上，是永远边际的黑夜，无数星辰闪耀，往远向下，则看不到的边的幽蓝。
在这里，纯以观赏的眼光来看，何其壮美而纯净，但就是铁阑这样的步虚剑修，也受到极光元磁的影响，飞行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必须要全力放射剑气，斩断无形的磁力线，才能移动。
在这里争战，天然就要耗费比地面上多出十倍的力气，而且战斗方式肯定有极大的不同。
越来越接近了，余慈让铁阑四面环顾，倒是很快发现了一处域外天魔的聚集点，相隔百里开外，勉强算是安全，不过陆青在哪儿？
余慈很奇怪，和铁阑又转了半圈儿，这次是凭着神意星芒的定位，精确找到了陆青的位置——就是那域外天魔所在。
不用他说，铁阑已经展开无形剑意，悄然潜上。
离了还有二十里路，余慈忽地叫一声“停”，铁阑停下，余慈让他小心屏住气机波动，自己则在承启天招呼影鬼：
“你来看……”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像是一幅铺开的画卷，只不过，里面都是活灵活现的“人影”，上演一个接一个的剧目，包括里面山水亭台，都是不计其数的域外天魔拟化而成的。
这样的情形，余慈曾经见识过的：天魔妄境，入魔者的死局，无数天魔，便在里面狂欢，汲取入魔者的力量以自肥。
与之同时，他确认了，神意星芒就在妄境之中，这证明了什么，不必再说。
他和影鬼面面相觑，随后，心底一股冷意直冲顶门。
记得当初在黄泉秘府，十方大尊座下，那个一直对妙相居心不良的马槐，因心魔滋生，演化妄境，出尽丑态，余慈对此记忆犹新。
但那人也是因为受五岳真形图的攻击，自顾不暇，方才被天魔趁虚而入，陆青这又是何故？
莫非真是十魔内禁的影响……
观其妄境，大约有三五里方圆，这比当初马槐的要小上一半，但里面人影如走马灯般来回，似乎又比马槐的要更为复杂。
近距离观看妄境，总能知道一些入妄者的心思，余慈细观前方“画卷”，见其与马槐那等低俗的欲望相比，里面大都是论道参禅、刀光剑影、天火劫雷之类，规模宏大，让人颇难想象，那素来安静沉默的女子，心中竟有如此气魄。
余慈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在承启天，把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凝成，向铁阑知会一声，要借此符消魔之力，助陆青解厄。
影鬼见状，冷森森道：“小心别把她一并消了。”
余慈闻言一惊，正迟疑之时，那幅演化万端，栩栩如生的“画卷”中，忽有一人，从中“走”下来。
三人都是全神贯注，看得很清楚，“画卷”中一个正与人激昂论道的年青道人，忽地住口，朝这边看一眼，然后起身，就那么走出来，大袖飘飘，风标甚佳。
在千里高空之上，诡谲妄境之前，这一幕情形，让铁阑，还有他“背后”的余慈和影鬼，都发起了呆。
那道人上前，冲铁阑唱了个喏：“铁阑道友，我家主人正闭关修行，性命一时无忧，特请道友转告一声。”
铁阑只来得及“嗯”一声，便见那人又施施然走入“画卷”中，恢复原来的姿态，又与对手争辩。
承启天，余慈和影鬼再一次面面相觑，这是哪门子事儿啊。
没有余慈的命令，铁阑就留在外围，半晌，还是影鬼先有了一个猜测：“这是以‘入梦’法驱役妄境？”
余慈没有说话，目前陆青对妄境确实有一种控制力。
所谓“入梦”，倒是和心内虚空有些相似，只不过是刻意以虚妄之意，转化实物。这就等于是给那些天魔设了一个套儿，看上去是走火入魔，哄骗天魔进来，随即役为己用。
这是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余慈也没有忘记，去年在黄泉秘府，马槐在妄境，丧尽精气而死，陆青再怎么利用妄境，这种与天魔共生的状态，都不属于安稳的常态。
正常情况下，妄境要得以维持，就要给天魔“好处”，人身之精气不必说，更重要的还是心中之魔念。这种东西，估计着陆青也就是靠着十魔内禁引发，才有足够的“养份”。
毫无疑问，这是玩火！就算她再怎么讲“修行”，也抹不去这里的危机。
不是情势近逼，又岂会如此行事？
余慈用手敲敲额头，最终叹了口气，按下出手的心思，又让铁阑退出一段距离，遥遥观察。他则将心思转回承启天，这时候，虚生终于把十方大尊的耐心磨尽，向他报告。
在见到陆青的情况之前，余慈可能会再和十方大尊磨上几个回合，测试一下对方的底线，但如今，他已经没了这心思，和虚生简单交流后，他接过了主导权：
“你先把许我的好处放在我分身上，还我自由之身，待我教给你心法。”
十方大尊无异议，在他看来，只要不撤回饿鬼道，不管余慈跑多远，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因为涉及物件的缘故，这一番“交换”还要回到陆沉行宫去进行，花了足有一个时辰，余慈面上作态，其实对得到什么好处并不在意，因为他的目的，就是送出玉璧和心法这一桩事而已。
折腾了半天，十方大尊终于如愿以偿。
他从来都不是个有耐性的，在余慈面前，还有几分矜持，只是用新得的玉璧、心法恢复了一处小小的禁制，确认无误。而在放余慈分身离开后不久，他就再也忍不住，来到宫室禁制的核心中枢，也是一直没有让余慈涉足之地，驱动玉璧，尝试全面贯通整个行宫的禁制体系。
百里开外，余慈将得来的好处交给了投影过来的虚生，让他带回承启天去，自己则盯着远方森林深处、来时的方向。那里，数条地脉如同久蛰待起的巨龙，从缓到急，尽情释放它们的力量。
他是最知道内情的人，但绝不是唯一看热闹的那个。
方圆近千里的范围内，由于地脉的翻动，所有人都必然被惊动。但是，十方大尊还是有理智的，他最先恢复的，就是行宫最外围，专门迷惑人之感观的“鬼打墙”禁制。
周边森林城，长年流淌的阴气雾霾，不知不觉间加重了，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被困入其中，再难解脱。
雾气深重，余慈将心象分身化于无形，隐入其间。在层层禁制之前，他也很难把握具体情况，不过他却能够轻松锁定玉璧的位置，静待那一个时机的到来。
十方大尊如此疯狂地恢复禁制，必然会对玉璧中储存的陆沉气息，造成极大的损耗，余慈不知道十方大尊有没有发现玉璧中的玄机，但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有大的改变。
随着本源之力活性激发，早早输入的那一颗神意星芒，已经稳稳地在其中扎了根。因为缺少感知渠道，余慈只能利用它来定位，当然，更重要的，是用来捕捉战机。
地脉的翻动突然有所减缓，本源之力中的神意星芒，明显感觉到了外界的刺激。
那应该是十方大尊在陆沉气息极大消耗之后，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可这个时候，宫室禁制已经全面激发，被唤醒的地脉更不可能随便停下来，消耗一直在持续，在这种情况下，十方大尊倒也光棍，他不再试图阻拦这一进程，而是进一步加强了神意的穿透。
显然，他的兴趣迅速向本源之力转移。
已经潜近的余慈微微一笑，神意星芒成为了传输力量的渠道，平等天上，金色的火焰跳动，将其独有的力量传递过去。
下一刻，行宫震动，尖锐的嘶叫席卷数十里方圆。
与之同时，玉璧砰然炸碎，唯一的束缚崩溃。在接触到外界空间的刹那，本源之力上，难以言喻的奇妙波动，直接打穿了虚空屏障，用常识无法衡量的速度，急剧扩散。

第273章 事态激化 虎口夺食
“这一下烧得他够惨的……”承启天中，影鬼也有感应。
心炼法火乃是承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而成，万物遇此无不销熔，尤其是对佛门六道轮回一系，更具奇效。十方大尊的根基就在饿鬼道上，又怎能不吃亏？
这一下想要缓过劲儿来，维持住根基不动摇，也需要一段时间。
余慈心象分身完全化为虚无，视禁制如无物，向着十方大尊所在急速进发，他对无量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还是颇有些想法的。
不过，现实让他有点儿意外，玉璧碎掉，仅仅是一圈急剧扩散的波动信息？
其实这很符合本源之力的真实情况，但和猜测的陆青的神秘计划，颇有些差距。这个念头刚在心中转了两圈儿，余慈忽地捕捉到一股略有紊乱的气机。
那是在深重的雾气之后，方位……他比较熟。
余慈有点儿紧，这时候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稍稍考虑之后，他侧移了一段距离，愈发确认了，那边就是万载之前，陆沉和十方慈光佛行宫大战的终结之地。
走到那日停留之处，发现气机愈发地动荡，其源头明显来自地层之下，再行确认之际，余慈脑中忽有些眩晕，一些片断的影像接连滑过，似乎是当初十方慈光佛记忆的闪回，但大约是受外界刺激的缘故，要更模糊，绝没有之前那回的真切感受。
余慈只能隐约“看到”，在濒临崩溃的禁制之前，入魔的十方慈光佛，被重重打入地下，另一个方向，应是属于陆沉的人影，大步走来，受他一拳之力的冲击，整个森林都在摇晃，树木倾颓，宫殿倒塌，好好的行宫，转眼就是面目全非。
而在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人，做道士打扮，半跪在地上，大口呕血，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战力。
这是当年交战时的情形吧，这道士是谁？
陆沉大步而来，目标显然是对着十方慈光佛，但也要经过道士所在的位置，便在那一刻，道士抬起头，双眼已经不再是常人的形态，而是无尽星辰，深邃虚空。
“旁观”的余慈都给吓了一跳，这一刻，闪回的画面模糊到了极致，也是当时冲击震荡虚空的缘故。
这是无量虚空……
画面彻底坏掉，接下来的情形再不可知，但从万载之后来看，那回赢得还是陆沉，而且对手不只是十方慈光佛，那个道士打扮的，显然不是无量本人，十有八九是无归羽客。
最后实力暴涨那一下，虚空神通如此明显，根本就是无量虚空神主附体啊……
所谓的战利品，就是来自于那个契机吧。
余慈回神，又摇头。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就算知道此间的来龙去脉，又有什么用？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能看出来，那确实是无量的本源之力。而其一旦脱困，也是活跃得很，这说明那厮还有反复的可能？”
到最后，影鬼也不怎么能确认。
这种层次上的事儿，余慈的判断力还是比不上影鬼，干脆藏拙让过了这个话题。
刚刚其实也没有耽搁多长时间，他稍稍定神，甩开这里的疑惑，按照原计划继续前往十方大尊所在方位。
眼看着已经要接近那处他头一个修复的殿堂，竟是又出变故。
在他感应中，周围的热度骤然提升，那处宫殿之内，甚至闪耀火光，与外界元气交迸，闪现出夺目的颜色。与之同时，周围空气猛然沉滞，只属于至强者的威压横空而来，差点儿就把余慈的虚无之身给迫到实地里去。
“哎哟喂？”影鬼怪叫一声，随后就开始咬牙。
至于余慈，看到那熟悉的血红焰色，只呸了一声：“赤火妖炎……”
竟是远在血狱鬼府的大梵妖王表示关注。
场面骤然变大了。
※※※
在北荒年年月月不息的黑暴深处，陆素华停了下来，对长生真人来说，感受到万里之外地脉的震动，并不出奇，方位也能大致锁定。
与之同时，她也始终抓着高空中的血脉感应。只不过，碧落天域最上层，尤其是北荒这边，域外天魔扎堆，其中不乏天外劫魔之类，最喜欢玄门修士，便是她也不愿意轻易前去。
事情分做两边，她却没有什么迟疑，直接就选择了前者。
因为她知道高空中陆青在做什么，心中自有把握，倒是地底下那一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还真忍心给老爹添麻烦啊。”
其实她无法感应到那专属于特定群体的波动，但超卓的智慧，却能让她见微知著，从前后事态的变化、地脉动荡的位置等信息中，推断出大概的情况。
在北荒，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里面的关键了。
当年无量虚空神主被斩落，所有本源之力都被封死、绝灭，此事之后，任何原属于无量虚空神主的东西，包括双盘城那里封印的魔躯，只算是自带神通，代表着魔门的虚空法则，再怎么恢复和成长，都不可能再变回无量本人。
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在更早前，被陆沉截下来的那一点儿本源之力。
由于很早以前，就被陆沉以本身气息隔绝，倒是意外“躲过一劫”，还具备着一点儿活性，寻遍天下，怕也只有那一点本源之力，拥有彻底恢复的可能。
当年陆青离山，陆沉将此玉璧赐下。按常理来说，陆青随时祭炼，转化陆沉气息，就能始终保持对本源之力的压制，还能借此参悟魔门秘法，是一条极好的修行路子。
但两处行宫的荒芜可以确证，陆青没有照做，然后，就惹了这么一出。
这样的话……她忽地抬头上看，天空之上，似乎有些变化。
下一刻，她猛地侧移。
紧接着，经年不息的黑暴，开裂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就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面上留下深不见底的划痕，延伸不知几千几万里，天光洒下，奇绝瑰丽。
虚空动荡。
余慈知道大梵妖王来了，却是不怎么惧他。
对神主一道了解得越多，以前神秘的东西，渐渐也没了那圈光环。
大梵妖王确实是堪与罗刹鬼王这等正牌神主相抗衡的顶尖人物，只不过，血狱鬼府和“真界”的虚空屏障绝不容易突破，那无量无边的法力，到这里的话，其实也有限。
还以为这是界河源头，数劫时间准备之后？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影鬼。
“怎么？”影鬼很快就明白过来，“让我抛头露面？”
余慈对他晃晃大拇指，影鬼冷嘿一声，倒是没什么异议。碰到大梵妖王这个把他狠当一回垫脚石的前合作者、如今的死对头，他自然是战意高涨，满心思都想给对方使绊子，要是余慈缩了，他才要不满。
两边计议已定，便要发动，就在此瞬间，余慈脚下浮动，自从显化之后，一直稳固的承启天，竟是动摇起来。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余慈有些愣怔，后面总算是生出感应，那是来自于平等天。
平等天四种神通法相中，魔意文字蓦地灼然耀目，外围六欲浊流都被光芒刺穿，那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生了反应。
这是对本源之力？不，要有反应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那么，其针对的目标……
承启天再次动荡，这次余慈终于发现，撼动此地的力量，来自于外界天地，无形无相，但余慈又意外觉得熟悉，想了又想，终于醒悟：
这是虚空神通啊！能有这种水准……
影鬼咬牙：“曲无劫！”
余慈比他冷静一些：“不，是正牌的无量虚空神主。”
话刚说完，他也淡定不能了，外围虚空的压力更强，更似有森冷锋芒暗蕴其中，承启天摇摇欲坠，又似乎要被暗流搅碎掉。
“他发现我们了？”
“不……明显是池鱼之殃。”
万里之外，影鬼的本体发来讯息，同时还有更远处的铁阑，在他们那里，同样是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这样看来，说不定整个北荒的虚空神通都被压制！
影鬼呸了一声：“上一个无量，可没有这么明火执仗！”
换句话说，要比前无量犀利太多。
余慈一时间自顾不暇，本没有心思去理睬别的。可接下来地层深处的变故，又实在是太过惊人。
刚刚恢复几分旧貌的陆沉行宫，忽地齐齐矮了一截，所有建筑，均是轰然倾颓，细密的神念波纹横扫整片区域，刹那间对冲超过千万次。像是无数蚊蝇飞舞，嗡嗡的噪音恨不能渗到五脏六腑里去，就算是分身，也觉得吃不消。
元始魔主座下，两个配享神主之名的大能，就这么内讧了？
余慈猛然明白，前无量的本源之力，远比他想象得更为关键，陆青显然知道这一点。
两个大能争斗，旁观者遭殃，余慈不知道十方大尊是什么感觉，如今他可是吃力得狠了。
现任无量虚空神主……好吧，就叫他曲无劫，一应神通发动，都代表着虚空神通的最高层次，在其神通范围，一切虚空神通，只要水准在他之下，都要受到压制。
承启天不用说，就是心象分身，也蕴含着部分虚空神通的元素，故而同样受到钳制，虚实变化已不可能，身形显化，在一片荒芜的行宫废墟上，显得分外醒目。
“要么，收回来？还有承启天……”
余慈目前最大的底牌被彻底压制，不免想求稳，可这时影鬼叫起来：“再等等！”
“嗯？”
“你看南边！”
余慈怔了怔，才想到影鬼是说要在承启天上看，可空茫茫的天域有什么好看？
他一个晃神儿，视线移去的时候，嘴巴却是张了开来：
南天忽有无边胜景，似启天门，宫殿罗列，但又全充作了背景，真正灼目的，是当空一个莫名文字，难循正形，八角垂芒，奥妙无端。
余慈看了半晌，都解不字形，可心中却有一个感应，让他脱口而出：“这是个‘度’字！”
“哟嗬？能解天书，看来你的符箓水准见长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字，不过很明显，八景宫不乐意了。”
“八……八景宫？”余慈终于瞠目，“这里隔了几个亿万里啊？这都能看得到？”
“还有呢！”
话音未落，东南天空，一道虹桥飞架，光华瑰丽，映照半空，却是半边天域明亮，半边幽暗，十分奇特。
“剑分昏晓……这是论剑轩的造化剑意，哼，异端！”
余慈不知什么是异端，但知道前一个名号，已经足够了——论剑轩！
影鬼嘿嘿发笑：“要是再等等，说不定连初有庵都会凑热闹。此界虽然广大，却也禁不起神主、地仙他们可劲儿地折腾哪，诸般神通，如何会没有限制？况且，贼老天也不乐意见到。”
“哦？”
这边突地风云变色，半空中千万道电光长链凭空而出，充斥视线所及的所有空域，连八景宫和论剑轩神通显化，都给遮去。
随后就是郁郁雷音，雷声进入承启天，倒是让人好过了一些，天意流转，通过余慈自设的大罗天，对承启天来说，倒是有所平抚。
余慈还见到，高空极光元磁，受此影响，形成了一股惊人的风暴，掉转向下，一路扫荡，惊人的磁力，同样对无所不至的虚空神通形成了干扰。
“现在可以理解为，老天爷和曲无劫对上了？”
“所以他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一个神主想干涉此界，多得是缓和的办法，今天之所以如此，大概是事情太急太意外的缘故。”
稍微停顿，影鬼又道：“因为神通源流和两界障碍之故，虽有多有掣肘，曲无劫肯定还是占优。”
余慈将当前局面在脑中过了一遍，除了头痛，没别的了。猜出两位大能的交战结果没什么，因为强弱之势很明显，但要想把握住里面的时机，就远不是他这种层次所能做到的。
这时候要在里面找食儿，难度很高啊。
“你还想呢！”
影鬼颇为佩服余慈胆上生毛的心思，其实两人现在也就是说说而已，承启天的摇动都还没有稳定下来，如何能够分心？
这时候，余慈连心象分身都不管了，任其在废墟上晾着，借着天意流转的力量，全力维持承启天的运转，百亩虚空，在这等情况下，就像是狂风巨浪里的小船，要维持平衡，真的不容易。
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摇动感渐弱，他才有闲观察具体的情况，虚生老道辛苦建起的百亩园林，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形，但总算承启天本身无恙。
“结束了？”
“还没呢，不过，八景宫那边干涉到了。”
影鬼一直盯间远方天域的变化，可他的回应让余慈难以理解：“怎么会这么快的？”
“曲无劫不是照样很快？既曰神通，便不是寻常手段。空间的限制，也算不得界限了。”
说话间，那个天书“度”字，愈发地光彩夺目，余慈眯起眼睛，出于对符箓的敏感，他隐约察觉到，八景宫应该是化神通于文字光芒之中，具体的情况他还是不清楚，不过明显对曲无劫的虚空神通形成了限制。
承启天情况转好，让余慈有心思旁顾，这时候，地层深处莫名的感应提醒他往下看。
行宫废墟上，他的分身非常醒目，另外一个醒目的，是十方大尊，他也撑了下来。
十方大尊反应也算快，在第一时间就放弃了对本源之力的想法，可是，有些事情，却不是放弃就能脱身的。
他想放弃，他背后的大梵妖王不答应。虽是两界相隔，那边的坚决意念，还是如烈火般烧进心底：
“绝不能让这本源之力旁落！”
“你娘的你试试？”
十方大尊第一时间就想顶回去，总算理智占了上风，压下这情绪，但他的斗志并没有恢复，究其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刚刚他被“烧”得很惨。
一连串事情来得太快，如今本源之力又成为两边交战的中心，神念密布，封锁得严严实实，他到现在都没闹明白，本源之力中，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热力，导致的那种痛楚绝不一般，心底深处，竟似被一下子烧怕了。
更别提风暴般袭来的犀利神念并虚空神通，也有让人斗志全消的能耐。
他已经知道来者为谁了，难道要让他成为两位大能的角力场吗？
大梵妖王却不再理睬他，隔空、隔界与无量虚空神主交锋，实在是极吃力的一件事，可是那一点本源之力，又是如此关键，一旦到手，不提修行上的好处，至少在与前后两任虚空神主的明争暗斗中，他就可以抢占先机，如何能放弃。
十方大尊就这么陷在里面，虽然他是长生真人的级别，但在两位大能交战的中心，除了充当大梵妖王的输送力量的渠道，别的事儿也干不动了。抽空看一下满地废墟，他心里隐隐抽痛，这是他多年来潜心修行的地方，也是刻意夯实的根基，但如今，一切都灰飞烟灭。
而这些，都是因为……这时候，他看到了废墟上一个人影。
你还在啊！
虚空神通禁锢未消，人影想动都难，十方也受限制，两人隔空瞪视，但其实，余慈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两位大能神念对冲的中心，是一滴“墨汁”，而“墨汁”的中央，则有一颗神意星芒，而这颗神意星芒，终究还联系着余慈的心神。
在曲无劫威势最盛的时候，虚空神通压制一切，里面的信息完全封死，可如今，天心影响和八景宫的干涉先后到来，这就使得封锁有所松动。
对余慈而言，他对神意星芒本身承受的压力，从未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深植在本源之力中，几乎与其合为一体，自然也要一起分担外界的压力。他能确认，如今一方是要摧毁它，另一方是要抓住它。
前者是曲无劫，后者是大梵妖王。
破坏总比保护主动，再加上其他各种因素，大梵妖王不可控制地落到下风，要不是有十方大尊在中间做缓冲，早就一败涂地。
也因为如此，余慈的神意星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自从领悟照神铜鉴的用法以来，余慈还从来没有见过哪种外力，能够摧毁神意星芒，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能见识到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本源之力本能的自我防护。
虽然其力量微乎其微，但就在这几等于无的区域内，微弱的虚空神通辗转腾挪，消融外力，维持自身的存在。若非如此，就算是有大梵妖王的护持，也休想支撑数十息的时间。
距离太近了，一旦将注意力投注到那边，就再也抛不开，余慈就像是看到了一部讲述虚空神通的专著，又或者是真正的大宗师，对他口传心授，想不看都难。
也就是余慈，本身已经懂得虚空神通，才能有如此深切的感受，换一个外行在他的位置上，就算有超出他百倍的实力，也休想从中看出什么门道来。
而且，他还能学以致用，照葫芦画瓢，将新学来的手段，用在了承启天中，抵抗外界的虚空神通压力，开始不免有些眼高手低，可收获却是实实在在，水涨船高。
余慈开始希望，两位大能的对冲，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可惜，这个微小的愿望，注定不可能实现。
十方大尊忍不住了，作为大梵妖王传输力量最重要的渠道，他成为两大神主级别的强者角力的中心，就是长生真人，也不可能支撑太久，再这么下去，纵使有十条性命，也不够挥霍的，狗急了还会跳墙，况且是他？
他张口一呼，饿鬼道的白光闪耀，其神通、业力对曲无劫来说，也要谨慎对待，这无疑是个变数，而在神念对冲节奏调整的时候，中间有妖艳的彤红火光迸出来。
层层神念冲击，碰到这火光，倏然消融。

第274章 秘府不秘 天阙照影
业火的力量着实了得，只要是与有情众生相关，便能污秽。
两位大能都是非比寻常的强者，超凡拔俗，却还在有情众生之列，对冲的神念，也被染化，一时失灵。
只是十方大尊得到地狱道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且还分润了一些给赵子曰和摩奴，就算控制权一直在他手里，也远远没有祭炼到妙用由心的地步，打一个冷不防后，十方大尊便想收手，趁双方滞涩的机会，脱离险境。
可他的行为倒是提醒了大梵妖王：“直接送过去！”
信息简单，十方大尊却理解无碍。大梵妖王的意思是，借助地狱道延伸出来的孤独地狱的手段，将本源之力送到黄泉秘府去。
在黄泉秘府一年多来，他们在做了种种布置，千里业火足够抵挡任何强敌，就是外围辛乙设下的禁制，也足够延误无量虚空神主的进逼势头，更不必说赵子曰和摩奴，传输大梵妖王的法力，更具优势。
之前不这么做，是对方虚空神通的全面压制，可如今势头减缓，务必要尽快抓住机会。
十方大尊阴沉着面孔——他一贯面目模糊，心思却没有刻意隐瞒，这种做法绝不容易。
业火翻卷，凭特有的异力排开了一片空间，大梵妖王则为他掩护，接下来就是最难的步骤：将承受两边神通法力的本源之力，摄入到打开的门户中。
十方大尊知道，卖力的时候到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对大梵妖王效忠，想来对方也从没有指望过，只不过大梵妖王一旦失败，到在附近的渠道将尽被虚空神通封死，要想重临此界，就要转道黄泉秘府，他孤立无援，想从无量虚空神主手中脱身，机率不到半成。
只有联手才有出路。
一声厉啸，长生真人级别的神通，与饿鬼道、地狱道连接，开辟其独有的领域。
表层的建筑、禁制在冲击中崩溃，但地下总还留存了一些，他也不要了，借势调动地脉元气，将其转给大梵妖王，在跨界而来的神通催逼下，滚沸的岩浆喷薄而出，高温热力形成了另一层领域，终于暂时隔绝了无量虚空神主的神念冲击。
孤独地狱张开，将本源之力吞下。
“快走！”
大梵妖王主动做了掩护的工作，双方虽是各有盘算，但在当前局面下，还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十方大尊跳入了刚张开的孤独地狱，没了他的支撑，大梵妖王在此界的神通法力，也就是无根之木，连一息时间都挡不住，便彻底崩溃，但饿鬼道和地狱道形成的业力领域，又挡了一下，终于给了十方大尊足够的时间，遁入虚空。
这一刻，方圆近千里的地下森林，都是抖荡，余慈还在废墟上的心象分身恰可看到，周边虚空正变得透明，范围内一切虚空神通的轨迹，都无所遁形。
余慈也不知道十方大尊能不能逃脱，因为他没机会察看了，心象分身也有虚空神通的元素，也就是说，他也在被打击的范围里。
心象分身第一时间就给抹消，但那联通的脉络仍然留下痕迹，曲无劫的神通法力追着过来，直接轰上了承启天。
余慈大骂一声，被迁怒了……典型的池鱼下场！
很明显，现在的曲无劫，归属于元始魔主座下，原来身为无劫剑仙的人格已经消失殆尽，也不可能知道在界河源头时，与他达成的协议，出手绝不容情——虽然这只算是被台风尾巴扫到，并无针对之意。
承启天发出惨烈的呻吟，就算只是被扫到一点儿边，造成的动荡，也超出之前十倍。
余慈拼尽全力，维持承启天的根基，现在已经不是硬撑与否的问题了，以其追根溯源的性质，这种冲击一旦抵挡不住，承启天崩溃，破坏力顺势就能杀入心内虚空，那时候四分五裂的，就是余慈本人。
也就是他刚刚参悟本源之力体现出的虚空神通诸般变化，现学现卖，否则第一波冲击就承受不住。
这也是前任无量虚空神主与曲无劫最大的差别。
后者运使虚空神通，似乎还未完全撇开剑修的手段，直来直去，气势强横，上来就是全面压制，可据余慈的亲身体会，还有影鬼的回忆，前任无量虚空神主更擅长的还是在不动声色间，穿插虚空，调转趋向，在不知不觉间达到目标。
大概来说，一个让人死得惨烈，一个让人死得糊涂。
类似的感触一闪便过，现在着实不是发感慨的时候，只是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就让余慈心力交瘁，他现在就想有一个回气的机会。
虚空神通说白了就是在有限中拓开无限的本事，像是无量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在墨点一般大小的区域里，辗转腾挪，连续性地虚空生灭，消融外力，余慈还没有那种造诣，分外需要一个缓冲的余地……咦，还真有！
几乎要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分外敏感的神意却是探触到了附近一个偌大的空间，尤其是和承启天，仅仅隔了一层微不足道的屏障而已。
余慈已经快给逼得窒息了，哪还顾得上别的，一下子轰开障壁，急剧扩大的空间，给了他一个腾挪的区间，在现学现卖的虚空神通作用下，作用不啻于起死回生。
曲无劫的压力一下子掉了几个层级，再也构不成致命的威胁，直到这时候，余慈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得益的。
呃，云楼树？
自从他真身到了承启天后，就将云楼树种在了这里。由于承启天高蹈千里，可说是最适合其生长的地方，这几日，云楼树的状态明显好转，叶片也不像以前那样发蔫儿，却不想这时候还救了他的命。
这时影鬼倒是醒悟了：“不错，云楼树有独辟天地之能，又有稳固虚空之效，不少人都喜欢在开辟的空间内种一颗树种，作为支撑的大梁，你这也算是误打误撞。”
马后炮！
对影鬼的评价就是如此了，但不管怎么说，余慈还是松了口气，他终究不是曲无劫针对的目标，冲击只是一次性的，不会持续走高，多了这么一块缓冲空间，承启天也就彻底稳固。
果不其然，又撑了约十息时间，虚空神通的冲击停击。
余慈长吁口气，其实若再这么下去，他也要纠结了，云楼树空间没什么，若真损毁了里面的“道标”，他真不知道怎么向曲无劫交待——尤其是见到如今这位，他对那已然消失的人格感触更深。
这边缓过劲儿来，余慈也能分心旁顾，倒是十方大尊那边，似乎不太妙。
深植星芒的本源之力，确实出现在万里开外，黄泉秘府的位置，和另一个定位点，亦即秘府中的魔种残灵彼此呼应。
将魔种残灵辛辛苦苦保留了一年多，除了灵犀散人和灵巫张老的记忆极有价值之外，这也确实是个第一时间感知黄泉秘府异动的眼线。此时，魔种残灵就感觉到，黄泉秘府中，迥异于寻常的震动。
十方大尊到了，孤独地狱的神通着实令人佩服，他等于是一步跨越万里之遥的距离，可做过相似尝试的余慈明白，这里的消耗绝对厉害，也就是他阴魔之躯，并无实质，饶是如此，也不会好过。
更要命的，其孤独地狱展现出的虚空神通脉络，一直被曲无劫揪着，顺藤摸瓜，就到了黄泉秘府。
这算是标准的引狼入室吧。
魔种残灵的位置太靠外，具体的情况不甚清楚，但黄泉秘府深处，虚空震荡，业火低伏，却是再明显不过。而在十数息的空白之后，本源之力上，也重新接上了来自于曲无劫的压力。
大梵妖王当然不会示弱，争斗继续展开。
然而，此次强弱之势已经颠倒过来，这里有赵子曰和摩奴，他们远比十方大尊来得虔诚，更不用说还有一年多来的布置，在这里，大梵妖王的神通法力，要比在陆沉行宫时，强出五倍以上。
加上千里业火对神念之力的消融和压制，曲无劫虚空神通再强，也不可能逆天到无视种种限制的地步。
再度近距离感受几回神念对冲，余慈就猜：“曲无劫要退走了吧。”
“再不走，八景宫和论剑轩就要疯了……”
影鬼语含讽意，他除了关注两位大能对战，还一直盯着天域之上的变化。天空中，电光磁火的风暴越来越强，极远处的神通法相已经将其法力延伸到北荒边缘，相应的，曲无劫那惊天动地的虚空神通，也受到了更强的压制。
曲无劫这算是输了吗？虽然由始至终，他都占据绝对上风，若最终没有达成目的，不免给人雷声大雨点小的印象。
影鬼也很迷惑，正绞尽脑汁的时候，余慈叫出声来：
“啊呀，险些忘了。”
影鬼吓了一跳，余慈这时看向过来，命令：“前面去。”
影鬼难得好脾气，知道接下来是桩难事，便在余慈的吩咐下，投影移到前面。他本体在万里开外，投影过来就完全没有力量可言，就是起一个迷惑的作用。
余慈躲在他身后，气机也作了变化，这样，如果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先发现的肯定是影鬼，这是以防万一，未必就能用到。
一切准备妥当，平等天上，金色火焰倾流而下，循着早已铺设好的渠道，投向万里开外，但在行将触及目标之前，又收了一收，维持在一个相对静止的状态。
余慈脸色发白，这种消耗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有些事情，他又不得不做。
“三、二、一……点火！”
这一刻，曲无劫终于承认失败，虚空神通潮水般退去，双方只余下些微气机勾连，大梵妖王也知道过了一关，但还是严阵以待，盯紧了对面最微小的变化，以免被回马枪伤到。
就在这时，层层业火封锁之后，本源之力中央，一簇微小的火苗燃起，焰光与业火接触，后者明显瑟缩一下。
大梵妖王是何等人物，本源之力又是他始终关注的重心，一有变化就发觉不对，遥远的无天焦狱深处，吼声震天动地，传到黄泉秘府这边，千里业火，也要为之摇动。
他想转移方向，可对面无量虚空神主同样敏锐，两边的真实距离，可能有几百几千个亿万里，但还能够作出一等一的反应。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会让大梵妖王好过。
双方神念将离未离，这一下又是成百上千次的对冲，黄泉秘府重新陷入动荡，一年多来业火化生的地狱众都是东倒西歪，在绝对层次的压制下，不知有多少就此崩解，虽是重又化生，总还是要消耗业力的。
这时候，承启天中，余慈则是放声大笑。
专门选择在曲无劫离开之际发动，就是忌惮对方对虚空神通的敏感，也让大梵妖王疑神疑鬼。只是想找到这样一个时机，就要对两位大能的神念对冲，有一个极其精到的把握，余慈没有这份儿能力，只能是大约估算，狠赌一把，幸好这种赌局，他最在行，一击中的。
本源之力十有八九已经受了重创，甚至干脆就毁掉了。
但事实上，心炼法火发动，是对准了神意星芒，本源之力只是附带而已，这玩意儿没有让他失望，从未损毁过的星芒，一下子扭曲变形，反噬过来，余慈受了点儿小伤，但很快平复。
心炼法火可熔炼万物，余慈不知它把神意星芒炼成了什么，但肯定是连前任无量虚空神主复生都不会认得，此时两边的联系已经中断了，没了神意星芒的渠道，心炼法火也不可能维持太久，大约会在半息之后熄灭。这样，他就把关于他的线索抹掉。
就算心炼法火让人看见了也无妨，这火焰自为他所用后，从未现于人前，也许十方大尊那边有点儿记忆，但越是这样，思路只会越混乱，对余慈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惜了，可惜了。”
影鬼还在为本源之力扼腕，大概是懊恼本源之力不能为他所用吧。
余慈不理他，盘腿坐下，恢复几近枯竭的元气。
不知入定了多久，忽有人通过专门的渠道，主动和他联系：“主上，婢子幽蕊，有事禀报。”
“嗯？”
“东阳正教三个时辰前发出檄文，指斥血狱鬼府侵占真界灵地黄泉秘府，誓要采取手段，并邀元始魔宗各支，共襄盛举！”
※※※
杨朱慢慢地从幽暗的甬道里走出来，长期闭关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的很严，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这让迎接他出关的弟子有些意外，只能小心招呼：
“师叔祖……”
杨朱依旧是那个表情，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
那弟子忙道：“禀师叔祖，是出了事……东阳正教、魔门东支、西支、北支、冰雪魔宫、九玄魔宗先后发檄，指斥血狱鬼府侵占本界，要在北荒来一次大动作呢。”
杨朱回头盯着他看：“地火魔宫怎么说？”
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那弟子所言，都是元始魔宗分裂后，举足轻重的大势力，但都比不过地火魔宫的正统地位，纵然那只是名义上的。
“这个……还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
就算没有，也不得了，自从上一劫，元始魔宗四分五裂前后，有多少时间没见过这些势力同仇敌忾了？尤其针对的还是另一位配享神主之位的魔门大能，这里的情况，让所有外人都是稀里糊涂。
那就盯着地火魔宫吧。
虽然元始魔主已经在超过十劫的时间里，没有发下任何谕令，但只要《太元天魔根本经》和《圣典》在地火魔宫一日，那里就仍代表着魔宗无可辩驳的正统，涉及到无量虚空神主和大梵妖王这一层次，还是地火魔宫的言论最有说服力。
全天下都在等着地火魔宫打破沉默，作出回应，殊不知这时候，地火魔宫内部，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冯忘身为宫中司事，本就是一切活计都要沾手的，可如今这事儿，却让他恨不能把自家双手切下来，谁要他就免费奉送。
北荒那边早就休战了，可这里已经是连续第二十个时辰，地心深渊中强横的魔念冲突仍在持续。
源头来自于《圣典》，血狱部和真界部的两位至高大能，除了在北荒以神念对冲，酿成惊天动乱，更直接的，还是在彼此铭刻真名的《圣典》上，气机冲突，竟有势不两立之态。
他们两位这样争斗，却是苦了下面的人。
这立场该怎么站？
地火魔宫是在真界没错，可身为元始魔主忠实的信徒，团结友爱什么的姑且不论，识大局顾大体总该有一些吧？
好吧，其实那也是放屁，以往两界魔门信徒冲突，地火魔宫从来都是坚定地站在真界这边，便是被大梵妖王指斥为“无量的狗腿子”，也都处之泰然——没见地火魔宫的全名，还要加上“无量”二字么？
可如今，情况已经有些变化了，源头不是别的，就是前段时间，《圣典》上突然烙下的夜摩印，它在哪儿不好，偏偏在血狱部？
魔主垂青的目标，他们怎么可能忽略掉？
宫中几个老不死的人物，一直在紧张地磋商——其实就是吵闹。十多劫来，魔主的冷漠无视，让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解读这样的“指示”，就算是翻烂了典籍，抽空了脑子，也是一样。
相较于那些老不死，冯忘还更像是一个干实事的人，他已经第三次下到地心深渊，就近探查情况。但他还不是最有勇气的那位，真正让人钦佩的，是那位以女子之身，却有“大日王”之称的帝天罗。
虽然二十个时辰里，女修从第五层平台给硬逼回第二层，离地心越来越远，可她终究是事发至今，唯一一个坚持在深渊中的人物，浑身气机倒是愈发坚凝。
只凭这一点，冯忘就觉得，他需要给女修一点儿敬意。所以，他带着小小的矜持，主动询问帝天罗的意见：“你有什么看法？”
帝天罗保持着跪伏祭拜的姿势，语音略有些沙哑，显出这二十个时辰着实不好过，不过她的理解准确无误，回应则极其简洁：
“魔主是什么态度，弟子便是什么态度。”
这种回复实在太让人无奈了，什么是魔主的态度？魔主什么时候有过明确的态度？夜摩印算不算？
一句话能有三四种解法……等等，也对啊！
大概是与帝天罗心有灵犀，一刻钟后，地火魔宫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就是在太元天魔根本经上，找了几句敬奉魔主，魔主至高至大的废话，拼结成华丽的句式，但说了什么，别说外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但此时，帝天罗已在心中冷笑：“我因身份尚低，故而拿出卑微谨慎的态度，堂堂魔宗总坛，如此行事，让人齿冷！”
除了虚弱，还能见出什么？
便自此事后，无量地火魔宫之外，忽然多了许多含义未明的目光巡逡。
※※※
三家坊的信息传递速度已经相当了得，然而此界毕竟广大，远方那些顶尖宗门的反应，余慈也不可能完全知晓，只有北荒这边，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改变。
改变发生在本地势力之中，但源头却在北荒之外，若不是幽蕊，还有架设在丰都城、华严城附近的神意星芒网络，余慈也很难想象，北荒一地，像三家坊这样，背后有大宗门支撑的本地势力，或明或暗的竟然有这么多。
因为两位大能的对冲，八景宫和论剑轩的干涉，再加上天心运转造成的磁力电光风暴，整个北荒都骚动起来，而且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激烈。
这也是陆青的算计吗？
余慈觉得还是不要高估她为好，但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事情乱成这样，陆青的真实目的又被遮掩，陆素华的反应也更不可知，他怎么觉得事态反而朝向负面滑落了？
这时候，新的消息又传递过来：“黄泉秘府那边……”
这个消息是从多个方面先后传递过来的，在幽蕊、虚生各自手中的网络，还有黄泉秘府内部的魔种残灵那里，都得到了确证。
果然，得罪曲无劫，对大梵妖王那边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曲无劫临去前，用虚空神通重创了幽虚冥雷剑阵，还撕裂了辛乙留下的禁制，扭曲了虚空，留下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甬道。
简单地说，现在的黄泉秘府，成了一个被固定在地层深处，除了业火之外，再没有任何防护的死地。
那里确实还很难有人进去，但只要有闲，完全可以站在外面，往里边“丢石子”玩儿。
曲无劫这手真叫一个阴狠哪。
余慈感叹不已，现在的黄泉秘府，“秘”之一字，可说是名不副实，再加上魔宗各支发出的檄文，大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窘状。
大梵妖王真能稳固在真界的根基吗？余慈现在对他越来越没信心了。
曲无劫这一手，才算是神主干涉世间的基本手段，也比直接驾临效果更佳。
通过魔种残灵，余慈能感受到大梵妖王那方的暴躁和焦虑，山雨欲来风满楼，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
余慈也在做准备，他将心念连续移转，观测己方情况。
幽蕊搞情报还做得不错；宝蕴和朱文英安全抵达无拓城；陆青还是那样，在碧落天域顶层支开妄境，不知近况如何，铁阑在外面守着；影鬼本体那边，也就是黄泉秘府正上方的天域，寻找碧落天宫的行动，仍然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他算是距离黄泉秘府最近的了，余慈让他注意着周边形势。
影鬼对本源之力得而复失，仍然耿耿于怀，像这能直指无量虚空神主根底的机会，可不是大白菜，受了一番刺激，他就有些懒散：
“刚刚曲无劫来，都没有把碧落天空震出个端倪，想来无量当年，确实是下了工夫的，与指望瞎猫碰个死耗子，不如捋清头绪，重新整理一下线索。”
说白了就是不想再出力了。
余慈也不恼，他对本源之力的得而复失，并不像影鬼这么介意，毕竟自家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大梵妖王及这一级别的人物，有感应到神意星芒的前科，顺藤摸瓜也不是不可能，这就不是一个陆素华所能背下的黑锅了。
另外，他也没觉得自己失去什么，在曲无劫和大梵妖王神念对冲之际，本源之力的层层虚空变化，已让他受益匪浅，那独特的烙印也已留在了他神魂深处。
也许有了本源之力，请上平等天后，效用立竿见影。但相较于在平等天请来请去，消耗先天元气，还不如这样逐步参悟来得实在。
这话，余慈不会对影鬼说，但影鬼想撤回来，还真要看他乐不乐意。
正想着如何使个颜色，让影鬼用心，一个片断思绪突兀地跳出来：
这是记忆中，碧落天宫九天十柱的百丈牌坊巍然耸立的场景，后面经文如织，光芒眩目。
之前余慈神识就是被那光芒压回来，无法解析经义，连带着记忆都有许多空白，可这时候，怎么突然有反应了？

第275章 废墟之疑 拳意之限
余慈定了定神，仔细琢磨这记忆中的场景，和以前相比，别的倒也罢了，只有那些经文，确实有些变化。
主要就是上面发出的光芒似乎减弱了许多，余慈得以看清文字的结构，虽说这等文字，以前从未见过，可余慈莫名就知道了里面三五个字的含义。
“幽……真……天，呃，这个是‘穷’字吧。”
如此解字，类似于之前对八景宫天书文字的解读，自然能够感应出字义。只不过，这成百上千个斗大文字连缀成篇，余慈最多能辨出其中一成，还有三五成受那特殊光芒影响，在记忆中残缺不全，全篇具体何等含义，现在真的猜不出来。
余慈也不着急，而是再反过来推导，为何会有这种状况。
这些文字，明显还是象形，结合感觉来看，只从结构上解析上不够的，还有它们发散出的光芒，也要包在其中，这里就有无穷变化。
把握变化的技巧……就是虚空神通没错了。
只有通过虚空神通，尤其是刚刚从本源之力学来的那些技巧，从文字结构和光芒中，觉察出相应的虚空交叠变化，其中含蕴的字义才能显现。
影鬼对虚空神通认识一般，就算和余慈共享视角，也发现不了里面的真义。被折磨了三五回，终于放弃：“现在我相信，这没有人能发现得了，发现了也没可能进去！”
难得说出一番示弱的话，他又在猜：“这看来还真是一篇法门，虽然是‘入门级’的，只有修炼了相应的心法，才能解析，且确实与无量虚空神主一脉相承，你虽然对所需基础心法一窍不通，但有虚空神通的支持，慢慢来的话，也是大有可为。”
余慈嗯了一声，像他这种猜测之法，很耗精力，但里面所需的虚空神通技巧极高，长此以往，就算看不懂，也大有裨益。
只是，他记忆中的片断毕竟是残缺不全，一些谋篇布局上的深义，还是看不太出来，余慈就拿出玄灵尺，准备察看一下碧落天宫中的原型。
“嗯，小五，在哪儿呢？”
在这天域之中，玄灵尺所需的九地元磁神光，只有小五才能提供，余慈就开始找人。不想半晌都没回应，隔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到小五用紧迫的意念回复：
“这这这儿……那个无相天魔！”
“啊？”
还是影鬼比较懂小五的性子，立刻就道：“是不是那个放出无相天魔的家伙？”
“对，就是她！”
余慈和影鬼面面相觑：陆素华！也只有那一位，能让五岳元灵紧张成这样。
“你在……陆沉行宫？”
承启天上众人，齐刷刷地将注意力移转过去，小五也适时将视角共享。
作为五岳真形图的元灵，控制地脉元气，是她的本能，也是最爱，所以她通常还是喜欢呆在地层深处，尤其是多有地脉汇集的地段。
陆沉行宫就是周边最好的地方了，尤其是十方大尊遁走之后，这里更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哪知正忙里偷闲，舒舒服服地浸泡地脉元气，天底下头一号大恶人已经杀了回来。
“她不会发现我吧？”小五紧张得要哭出来了。
余慈和影鬼都没回应，而是在承启天内交涉：“现在？”
“没胜算哪。”
“能伤到她也好，后面陆青更有把握。”
“我怎么觉得狗急跳墙更可能一些？”
余慈和影鬼并非是争执，而是紧张分析其中的胜算，但最后又都归拢成一个绕不过去的结：
陆青那边给的信息太少了，弄不好就是个弄巧成拙的下场。
绑着手和陆素华斗，寻死么？
“你那个婢女太不上道儿，我要是你，拿鞭子可劲儿地抽……”
影鬼发泄式地说着废话，不动手的意见终究是达成一致，他们安抚一下小五。先前针对陆素华的气息捕捉，他们都做过防护，而且现在小五又在混乱的地脉之中，以五岳真形图的性质，别说陆素华，就是哪位地仙来了，想揪出她，都要废点儿力气。
大家只是奇怪：陆素华在那儿干什么？
这时候，余慈做出一个比较大胆的决定，他招呼一声，借助小五法力，重新投射分身下去，就落在废墟之上，距离陆素华不超过十里，当然，是完全隐入虚空。
这个距离，对一位长生真人来说，几乎就是面对面了，非常涨士气的是，陆素华对此一无所知。
能如此完美地隐藏气息，连余慈本人都有些意外，他也和影鬼再次对视：
真的不动手吗？
陆素华不知道遥远天际，有人正在一刻不停地打她的主意。她只是在废墟上慢条斯理地踱步，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余慈回想玉璧中的图示模型，确认这应该是行宫的中枢所在。
陆素华站了半晌，在众人注目之际，忽地摆出一个拳架。
如此佳人，扮男装，着青衫，横拳扎马，却自有一番洒然气度。余慈不自觉拿她和陆青比较，觉得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但具体如何，就不是他这个外行人所能置喙的了。
陆素华随后摇头，似是不满意，收了架子。也在这时，方圆一里区域蓦地塌陷，泥土成沙，哗哗流下，显出一个深及数丈，黑洞洞的大坑。
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间，余慈看着这一幕，心里在冒凉气，如果他在这一范围里，大概也是和土层一样的下场。这还是含而不放的结果，若是尽情爆发，真是不敢想象。
他之前听陆青讲，陆素华尽得陆沉真传，拳意无双，他还不信，可如今再和陆青相比，确实是相去天壤。
“娘的，当初黑袍那厮怎么能和她拼生打死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时陆素华又开始移动，是向外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再折回，速度骤增，余慈甚至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觉得有模糊的影子在废墟上闪掠，虚空动荡。
陆素华在行宫区域内高速游走，看起来古怪，不过余慈从她有限停留的几个点上，倒是见出端倪，心里有一个猜测，等女修最终停下的时候，余慈再将该位置与记忆结合：
果然！
余慈发现了，陆素华开始加速的位置，就是当年陆沉激战的起点，停下的方位，自然就是终点。
这一位，竟是也在复原当年一场大战，只不过，以她对陆沉的了解，还有超出余慈一大截的修为，还原的情形明显要更加清晰。
至于为何如此，除了陆素华本人之外，整个北荒怕只有陆青知晓。
要余慈猜的话，似乎和继承自陆沉的拳法有关——那拳架子总不是摆着好看吧。
连蒙连猜的时候，陆素华又摆出了拳架，余慈就看到，大战终点，深深的沟壑对面，明显沉降的地层竟开始慢慢抬升。
这违逆自然之理的现象让他瞪大了眼睛，看起来，陆素华似是从旧战场中，得到了一些了不起的启示啊。
真不是个好现象……
正想着，忽看到陆素华神色有些变化，随即他也有了感应：又有人来了。
来人修为绝不在陆素华之下，但由于对方没有掩饰，和陆素华的神意交接，声响就特别大。
陆素华的心意是颇为不善的，带着敌意的长生真人神意碰撞，几乎会立刻引发“猎场”的争夺，不过那边那位，却是举重若轻地将陆素华这边寒冽之意卸下，依旧往这边来。不久，声音也已传至：
“好巧，少宫主，不想竟在此地相见。”
“哦？白莲法使啊。”
陆素华不动声色，收了拳架，而自远方而来的白莲，一身素白裙裳，脚不沾地，飘然而至，对此地或隆起或陷落的特异现象视若无睹，倒是她身边的妙相，对这边的场景多看了两眼。
“白莲法使此来，有何贵干？”
“不过是修行历练而已，这位是佛母座下弟子，妙相法师，两位……也是见过的。”
白莲显然对其间事项比较了解，而且很是坦荡。只不过，她能如此，当事人可没有这等胸怀。
陆素华神色平淡，对妙相冰冷的眼神无动于衷：“嗯，算是见过吧。”
白莲微微一笑，先朝妙相以目示意，让她少安毋躁，这才向陆素华道：“不知少宫主对上次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陆素华微扬秀眉，笑吟吟地回应：“法使是说……”
白莲才不像她这样装糊涂，轻声细语地道：“佛母对东华真君一向是尊重的。”
“彼此彼此。”
“你我两家均在南国，一东一西，并无直接利益冲突，守望相助才是正理。却不知那个易徒传道之议……”
“我东华宫中人丁不旺，这一代只有我一人，资质平平，兼修两家，终究精力不济。”
这就是拒绝了，不过白莲心态本就平和，且这段时日，受拒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依旧不愠不火地讲话：“佛母欲收少宫主为徒，也是因爱才之故，少宫主不用立刻回绝，与真君商议一下也好。”
陆素华的回应是直接切了话题：“白莲法使此来，不是专门寻我的吧？需要帮忙吗？”
“……不，我们自去便是。”
白莲相当知趣，也不管偶遇在怨灵坟场，是何等难得的巧合，并不纠缠，对她略一点头，和妙相一起离开。
倏然而来，倏然而去，行事风格也算特异了。
陆素华微笑着目送她们远去，心情倒似没受什么影响，随后又开始摆弄拳架，余慈在旁边听了全套，却是又多了一个疑惑。有些事儿，还是及早弄明白的好，他考虑一下，给小五发了信息，然后便分出一缕心神，随时注意。
白莲和妙相前行的速度并不快，出了陆素华感应范围之外，才慢慢加速。这时候，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妙相开口询问：“佛母有意收她为弟子？”
“她与师姐一般，都是天纵之资。所不同者，师姐与我教根本相关，她则并无涉及，是佛母爱才，想收她为记名弟子，做一尝试，看看本教三际经与玄门《太初玉书》结合，会是个什么模样。据说这里涉及大道玄妙，师姐不妨拭目以待。”
白莲话有隐有劝解之意，而且，也隐去了与利益相关的方向，当然，这事儿意会便可。
妙相沉默片刻，又道：“那现在，她在做什么？”
“大概是练拳吧。”
这一点，白莲也有些认识：“曾听闻，当年昭阳女仙已得东华真君拳意真传，尤其精擅定元、混元、破元等‘三元锤’，威震天南，后来弃拳，改以剑、环双绝，锋芒也有所收敛……”
妙相听说过这段往事，结合眼下情况来看，更觉得有些古怪：“这是为何？”
“具体情况，我亦不知，但听佛母讲经时，曾谈及一鳞半爪，说是没有东华真君那种豪情天纵的心志，也驾驭不了他的拳法，反而会损伤心志。陆素华及时舍弃，或许是出于这种考虑，也是进退合度，更难得中途变更，也能有所成就，这份儿天赋，也是佛母中意她的原因之一。”
妙相又问：“那她为何重新练起来？”
白莲平淡回应：“若是她没有修炼拳术的资格，东华真君又怎会传授？这一个关节，我们外人难以得知。不过陆素华仗拳意横行东海之时，论剑轩那位曾与东华真君交手的造化剑仙评价说，其性情多变，其中一变，变出陆沉拳意三昧；佛母亦曾言，唯三际具现者，可兼修三际劫经，其中深意，师姐可自体会。”
妙相已渐知白莲性情，背后评论他人，非是她所愿，能说这么多，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听出就此打住的意思后，就没有再问，而是在心中向远方发讯：
“满意了没？”
通过小五的中转，余慈表示了感谢，随后在承启天深吸口气：“三际具现，三际？”
大黑天佛母菩萨既然出身佛门，自然要从佛门之说中推导。
所谓“三际”，无疑就是过去、现在、未来之意。余慈清楚地记得，那灵犀散人修炼的《未来星宿劫经》，便是来自于黑天佛母一脉，可以化身妖物，着实奇异。
若以这个思路，大概还有《过去庄严劫经》和《现在贤劫经》两部，可与白莲所说的“三际劫经”相印证。
当然，这都是推测了，问题的重心不在这里。
真正的难题在于：余慈觉得，“二”和“三”的差别，他有点儿分不清了。
陆青曾讲过，她自出生以来，便有两个意识，一是陆青，一是陆素华，前者精修魔功，算是继承黄泉夫人的衣钵；后者修炼玄门秘术，学的无疑就是陆沉。
按照这一讲述，结合白莲的话，理解起来，那个“变出陆沉拳意三昧”的，应该是陆素华，与之对应，剑环双绝则是陆青。
可现在问题就来了：如今用虹影剑、掩日环横行天下的，可是陆素华，那陆青又在何处？
事情可以解释为，是陆青和陆素华彻底分化之后，陆素华才转修的剑环双绝，然而再细究下去——失去了陆青就没法用拳法，那到底谁才是更擅长的那个？
这里的弯儿，余慈绕不过来。
余慈就想和妄境中的陆青联系，可惜依旧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
这时候，行宫废墟上的陆素华收了拳架，目光扫视周围，如电光一般，几乎将整个废墟区域照亮。这一刻，余慈几乎以为自己或小五暴露了，但很快他就知道，是个误会。
陆素华只是习惯性地扫视一下，随后拿出一幅画轴，徐徐展开。
她女扮男装，可说是风标绝世，只是在这瓦砾堆上，展轴观画，无论如何，都太古怪了。
从余慈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画卷内容的。想了一想，他干脆再转半圈儿，绕到陆素华背后，靠得再近些，以便观察。
影鬼罕有地对他伸出大拇指，佩服他的勇气。
然后，余慈看到了画里的内容，接下来，就是和影鬼面面相觑，他看到画里是一系列人物图像，而画的不是别人，就是陆素华自己。
嗯，等等！仔细琢磨，余慈否决了最初的判断，画中人物，虽然与陆素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无不身着裙装，细微处还有点儿小小的异样。
是陆青？
余慈仍不太敢肯定，因为画轴中九个人像，虽是一种相貌身段，可或喜或嗔，或愁或忧，还有一些古怪难言的，但其生动的神情仪态，余慈还从未在陆青身上见过。细细再看，画上人像竟然都还动着，一个个便似有着鲜活的灵性，似乎随时会从画上走下来。
如此图像，只说明这画轴本身，怕就是一件奇特的法器。
接下来陆素华又有动作，她手上轻颤，将画卷抖直，使其悬浮在半空，随后又取出一件东西，这个就很眼熟了：
一个铜钵。
铜钵内外两边都有图纹线条，仓促间看不太清，可陆素华稍微晃动，钵中就有轻烟流出，化为一个模糊人影，直扑上画卷。
影鬼啧了一声：“无相天魔！而且是饿得很了，否然不会显出形相。”
余慈没有说话，只抿住嘴唇，盯着那边看。
无相天魔一扑入画卷，那些活灵活现的陆青图像之外，便都流动着一层轻薄烟气，其纹路却是暗蕴规则，像是符纹一类，更明显的是画卷之上，蒙了一层道不清颜色的浅淡光芒，成为了画卷的背景。
这光略显幽暗，作为背景，就使得一系列图像的表情，显出几分阴郁，原本赏心悦目的美人图，莫名就有些妖异。
画卷之前，陆素华负手站在废墟上，依旧是淡然洒逸，望之脱俗，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她主导了这一场面。
“这就是天魔染化了……染什么来着？”
“还能有什么！”
余慈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而且是极不妙的那种：“十有其九，这就是十魔内禁！”
陆青将心念分化在宝蕴等人身上，是为了借这些人情感心绪，稳固自家残缺的神魂，却给了陆素华设下“十魔内禁”的抓手。如今她自蹈陷阱，除了宝蕴之外，已经将其余九人的魔禁移到自己身上。
看画卷之中，正好是九种心绪情态，岂不正是映现了九个魔禁？
陆素华竟还能用这等邪门法器和手段？
据陆青讲，完整的照神铜鉴镜背处，常年供养十八无相天魔，可镜裂之后，原先稳固的供养结构崩溃，十八天魔都被黄泉夫人以特殊法器提取，看起来，就是这铜钵无疑。
当初陆素华用这玩意儿险些害死妙相和小五，如今看来，还带了不止一个！
天魔入画，染化人像。即使里面的心法他不甚明白，可怎么看也不像对陆青有利来着。
影鬼则推测道：“若是这画卷与陆青遥相呼应，那陆素华应该是早早就展开了攻势，嘿，天魔向以人心入味，九种心绪，就是九个破绽，你那婢女可是大大的不妙。”
余慈吸气又吐气，怪不得陆青找他要照神铜鉴，说不定就是用在此处。
这还没交手呢，就有如此手段，若在交手时将这玩意儿放出去，陆青如何抵挡？
承启天中，余慈开始咬牙，影鬼见他这模样，就问：“要不要动手？”
余慈没有说话，但承启天灵光闪耀，就是最明确的回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余慈没想着将陆素华解决掉，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但若能毁掉那两件恶毒之物，必然能够打乱陆素华的布置，说不定就是一次釜底抽薪，便是毁不掉，能伤到她一下，也能给陆青多一分胜机。
如此计算，就是冒着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让小五出头？”
“小五是本体在那边，没有绝对胜算，不能轻动。”
“没有小五，你伤都伤不到她。”
“谁说的？”
说音方落，灵符已经在承启天显化。
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刚辨识出来，影鬼就发现，他还是低估了余慈的赌性。
一符之后，赤天降魔金光符和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先后书画成形，三符一气贯穿，脉络天成，连缀在一起时，承启天都是一颤，随后便有浩瀚灵光自星辰天垂流而下，与显化的符纹汇而为一，带动余慈根本元气，借着心象分身，瞬间传导至目标所在。
符修与人交战，最难的是判断，最宝贵的是距离，如今余慈准备已久，知己知彼，本体又在千里高空之上，不虑受制，可说是占尽天时地利，一定程度上，也能抵消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
不过，想要偷袭一位长生真人，实在是太过理想化了。甚至在周围元气生出变化之前，陆素华灵台已生出感应，嗡地一声，金芒绕体，掩日环发动，方圆十里范围内，上下四方，温度骤然提升。
掩日环乃是件祭炼层次达到双轮一重天的法宝，驱起来，可化大日经天，亦可如其名字一般，遮天蔽日，在寒热之间自如转换。
这一刻，天地元气被煮沸了，广阔的高温区域视线严扭扭曲，放射的金光在其中穿梭，然而，她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倒是在金光交织的区域内，有一点星光闪烁。
初时不过针尖大小，但急剧扩张，成为一条光带似的缝隙，撕开了虚空。
掩日环嗡嗡空转，带动千万气机，形成领域压制，可缝隙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大约开到三丈高下，两边一分，一声霹雳响，有人自里面出来，带起千百星火。
陆素华眯起眼睛，虹影剑便待出鞘，将那人一剑斩了，可临到头里，她却是难得的一怔。
自虚空光隙中出来这位，观之非人。
来者座下是一头雄健白虎，人虎合一，高逾两丈，肌肤白如玉石，黑发结髻，面无表情，身上披杏黄袍，灵光成八卦之形，环体而飞，右手还持一盏莲花灯，灯焰玉白，光芒温润，可照在身上，又是灼然微痛。
陆素华按剑不发，目光在其人背后一扫，那虚空光隙之后，隐隐然鹤游云飞，宫阁层叠，显出上乘气象。
“这是……”不论是陆素华还是承启天这边，都在吃惊，又几乎是同时有所判断。
原来是天人降世！
余慈用出这一路神通，竟然是“召唤”天人，跨空而来。
符法神通消耗的是先天元气，余慈本身就不宽裕，自然不能随意试验，故而这神通的效果，还是今日方知。只可惜，他修为还是有所欠缺，用得也少，仔细看去，天人面目呆板，身影也有些发虚，还算不得真正的遣召神灵——如果真有神灵的话。
稍事惊讶之后，陆素华忽尔微笑：“上清符法，余慈！”

第276章 损元突袭 妄境成图
还是让她给认出来了！
陆素华认出上清符法并不奇怪，“天人降世”是上清宗的招牌，在其全盛时期，三万六千诸天神明，与山门大阵合为一处，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不知埋葬了多少各路强者。
但一口叫破余慈的真名，显示出她一直在关注相关的情报，并作了一定串联。
余慈心中微紧，他的目的很明确，却绝不希望陆素华也如此。而此时，天人降世，正是骑虎难下的局面，陆素华的嗓音震动废墟上的空间：
“你真的愿意为她出力……”
说话时，她已出手。掩日环金光收敛，虚空反而激荡更甚，温度的急剧升降，引发元气的膨胀收缩，那一片空间，正常的视线已经彻底被扭曲，连带着那跨空而来的天人形影，都变得奇形怪状。
这就是真人级别全面压制，乍一接触，看上去威风凛凛的降世天人，便有崩解的架势。
不过，要说完全不顶用，也不对。
作为上清符法神通的显化，又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一脉，降世天人与天魔质性相斥，尤其是他手中那盏莲花灯，自具神异，其中玉白光焰悬照，就循着强劲的斥力气机连线，遥遥锁定了悬浮的画卷，压得里面的无相天魔根本不敢冒头，间接也限制了陆素华的出手。
对此，稍过数息，陆素华又是一声轻笑：“真卖力啊。”
她的感觉并不像表面上显示的这么惬意自如，上清符法神通的压力还在其次，让她困惑的是：
余慈在哪儿？
应对符法，最基本的要求就是锁定符修的位置，她的战斗经验无比丰富，自不必说，可自从符法发通，她神意洒遍百里方圆，范围还在迅速扩张，可竟然没有半点儿发现。
前后两度言语，并非是废话，而是刻意挑动余慈的情绪，以秘法侦测，却仍然一无所获。
此人莫非竟有在数百里外，遥空发动符法之能？世上不缺这样的人物，但无一不是已然长生久视的强者，余慈何德何能，堪与那些人物比肩？
这些念头自心头闪过，却又如风吹沙尘，一扫而净：
局内不明，局外再看！
剑虹经天，铮然鸣响，虹影剑已经出鞘，扭曲的空间骤然一震，那降世天人被一剑两断，莲花灯崩解，玉白色的消魔光焰，也给打成漫天星火。虽然绚烂，可神通尽都打散，便是落在画卷上，也没有丝毫作用。
有绝对的实力，何必纠结于那些细节？
神意如水波，自悬空未收的画卷处掠过，如果那余慈确实是为陆青出手，目标必然是这画卷无误，只要他再有动作，陆素华有十成把握，揪着他的尾巴……
来了！
地面震动，异力来自于地下，陆素华正要反制，忽然惊觉不对，向旁边闪开，原先立足之处，土石炸开，一座巍然高台就这么拔地而起，其上纹路，形成一只巨大的血眼，似有捆缚之能，强扯着陆素华，要扔到台上去。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是这种东西……
先前层次略低的攻击手段，猛然间提升到了堪与她相抗衡的程度，这么一个变化，还真是出乎了陆素华的预料。
“你是和五岳元灵混在一起！”
这片废墟不是黄泉秘府，很难像当初一般，立起三千高台，密集如林。其实就算立起来，对陆素化的限制也不大。
剑光又闪，破地而出的高台，还在升腾的过程中，便被虹影剑斩成两截。这破坏了森罗冥狱神禁的规则，也形成了和五岳元灵的直接对抗。
双方没有层次上的差别，一击难以分出胜负。陆素华正要再有动作，眼神忽转凌厉，一扭头，却见一里开外，已经耸立了一座达数十丈的高台，符禁的法则无声无息地作用，始终悬浮在旁身的画卷，竟是被其摄引过去，分明将其中躲着的无相天魔当成了新目标。
“做得漂亮！”
承启天中，余慈大声赞叹，他绝没想到小五竟然有勇气，主动与陆素华交战，而且选择的方式，又是如此精妙。不完整的森罗冥狱神禁想到限制住陆素华，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连续升起的两个高台，却是巧妙地将其与画卷暂时分割，相应的，另一座高台上升起的，不就是斩鬼刀么！
无相天魔受到森罗冥狱神禁的提摄，纵有千般不愿，也从画卷中硬扯出半边身子，直面斩鬼刀的锋芒，发出尖锐的嘶叫。
面对突然逆转的局势，陆素华脸上微笑的表情都未变化，眼看一里外高台上阴森鬼眼闪烁，斩鬼刀落下，她也伸出手，五指合握成拳。
这里是她开辟的独有领域，就算五岳元灵凭借其高超的符禁硬插进来，也无法阻挡她的力量。
虚空抖颤，这波荡传抵到一里外，数十丈的高台轰然迸裂，已经斩到画卷前方的斩鬼刀发出不甘的尖鸣，最终还是在强绝的力量压制下，扭曲损毁。
陆素华凭借领域，死死压制地层之下的五岳元灵，同时准备取回画卷，但就在此刻，虚空中，森然剑意贯入，只一击便洞穿了无相天魔躯体，直抵画卷中央。画卷上暴起一层青灰的光，那是法器本身的防护。
可是这剑意的质性着实与邪器、天魔形成显著克制，便听得一声长吟，青湛的剑光之中，闪烁出一串天书符纹，那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斩”字！
太一斩邪符！
这记周天星数的符箓，又是以带动符法神通的方式发动，隐在了斩鬼刀之后，与小五配合得天衣无缝。
哧地一声响，被剑贯穿的画卷中央已燃烧起来，连带着露出半边身躯的无相天魔，都被这青焰烧得卷曲，惨叫声不断。
只不过，青焰燃烧不过半息时间，陆素华身形已经扑至，在化形的太一斩邪剑上一击，这把完成大半使命的符剑就给击碎，青焰也同时熄灭。
“退！”
承启天中，余慈对小五下令，同时一记灵符加持上去。
不退不行！
太一斩邪符散去，余慈脸上却是死白一片。
别人发动剑符，不过取其形，可他本就是使剑的大行家，用剑之法刻进了骨子里，不免就牵动封存的剑意。如此经历，前面已经有过警示感应，可刚才别无选择。
还好，那域外天魔比他要凄惨得多，倒霉得多。
其能力绝对堪比步虚上阶的高手，魔染之力更是厉害，当初同源而出的“同类”就把妙相整得生不如死，可无论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还是森罗冥狱神禁，又或是太一斩邪符，都是专门克制它这种类型的，三轮攻击下来，就算有陆素华护持，也给重创，只能暂时藏入画卷深处，舔伤口去了。
陆素华对局面的掌控力实在强大，太一斩邪符带动符法神通，绝对是邪物的克星，又打一个措手不及，可原本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化灰的画卷和天魔，纵然伤了根本，却愣是撑了下来，终究未竟全功。
女修的反击来得更是凌厉，掩日环嗡嗡声中，破土而入，法力倾泄之下，方圆五十里范围内，一切地气流动都被冻结，这是专门针对小五的手段。
小五这次反应倒还机敏，更早上一线卷动元磁神光，飞速遁走。她不往远去，往地层深处钻，一钻就是百里，九地元磁神光层层加持，速度越来越快。
陆素华第一下失手，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掩日环从地下跳出，被她收入袖中，虹影剑也已归鞘，如今她双手空空，可是余慈尚在周边的心象分身却是将其身后异象传送回来。
蒙蒙紫气升腾，映得森林虚空隐透紫光，其间更有洪然之声，郁郁如雷，便是心象分身由实转虚，被这雷声碾过，也有些不太舒服的反应……
影鬼讶然：“太初紫气！”
余慈用膝盖想也知道是与《太初玉书》相关的玩意儿，转瞬又听到雷声之外，一声轻爆，紫气之中，蹿起电光。
紫光耀眼，余慈在承启天都要眯起眼睛，可这时小五却是一声惊叫，那紫电与寻常闪电大异，竟是一击打穿了百里地层，下方磁光乱窜，已是击中实处。
陆素华眸光神照，借太初紫气之助，几可穿透地层，可那边，小五形影皆无。
前一刻，余慈加持的灵符发动：是解形玄变符。
地层深处，小五化形本体像是快速融化的冰块，转眼间化为一摊清水，借符法加持，化解了紫电杀伐之力，随又遁走，并未受伤，可刚刚鼓起来的勇气，还是被紫电打得灰飞烟灭。
影鬼大声命令：“向东！”
这也是迷惑陆素华的意思，可是，似乎没起到作用……糟糕！
太初，气之始而未见形者也。
以之还原追溯混沌之先，不论有形无形，只要确实存在，便可生出感应。
心象分身被雷音二度碾过，下一刻，陆素华冷静澄澈的目光已经刺过来，心象分身一颤，余慈只见到漫天紫光，知道大大不妙，直接将分身抹消。
可也在那一瞬间，属于长生真人级别的浩瀚神意，层层而出，追索源头，而且是抓住了线索、找对了方向，转眼穿透地层，已扑到了北荒日夜不息的黑暴之中。
影鬼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快跑……”
余慈苦笑，他想跑来着，可承启天没有高速飞走的能耐啊，所以，到头来还是要用到这一招。
他咧了咧嘴，举手向上，算行了一礼，口中轻吟道：“五色五香，不若人心入味；摧山填海，难比幻化如神……”
平等天上，丝缕烟气垂下，缥缈无定，旋又被他送出承启天，直落而下，如轻纱一般铺开。
便在此时，远在数百里外，白莲忽然停下来。
妙相已从小五那里得知最新的消息，心里有事儿，特别敏感，当即扭头：“法使？”
白莲有些意外的样子：“一路行来，果有所得。只是，怎么像是那位大人的手段？”
妙相微怔，便见白莲飞身而起，直接破入上方地层，一路直上。她暗叫不好，忙给小五那边发讯，同时也跟了上去。
承启天中，余慈收到了那边的信息，但一时还顾不得。
此时他脸色从死白转成血红，这是发动罗刹幻力的代价，已经激起了燃髓咒的反应。
前面符法神通以符箓为根基，就算动用先天元气，也消耗不大，只算是“小神通”，而这“罗刹幻力”，却是借外力印记，本身全无基础，层次又高，只能用自家先天元气填补，消耗自然绝大。
只这一下，就是七八年的寿元丢去了。
影鬼嘿了一声，终于还是叹道：“值得吗？”
哪有值不值一说？如果总去考虑这一点，他现在大概还在离尘宗当他的真传弟子呢。嗯，又或者孤立无援，被金焕一掌拍死在止心观中。
所以，他根本不屑回答。
消耗虽大，罗刹幻力的作用还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黑暴中，便似布下了一个迷宫，陆素华神意虽是层层推挤，却还是被丝缕抽取，随机散向四面八方，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锐利之势，而余慈也趁机脱开了被锁定的气机，并尽展刚刚学来的虚空神通，持续发力，将承启天隐入虚空。
陆素华没有上来，可片刻之后，素白的人影却是出现在下方天域，紧跟着的，就是妙相。
碧落天域一览无遮，望去百八十里，也很正常。余慈和影鬼不自觉屏住呼吸，那是白莲，同样是深不可测，对付她，绝不比陆素华来得轻松。
这一个二连击，真叫人头疼。
还好，应该是罗刹幻力也影响了对方的判断，白莲在相隔约七十里处转了一圈，并无所得。只是她和妙相的存在，给了已经迷失方向的陆素华一个提示，将那女人也招引上来。
余慈和影鬼一起痛骂。
白莲似是不愿意在这等局面下，和陆素华见面，远远感应其气机，微一摇头，扯了妙相，化为一道遁光，倏然远走。
稍迟片刻，陆素华驾一片紫云，到了这边，神色依然平淡，只朝白莲所去的方向望去一眼，便将紫气腾空，映得半空透亮。
余慈已经见识了太初紫气的神通，连无形无影的心象分身都能察出，承启天已立大罗天，与此界关联更深，比之心象分身的隐形之功还要差些，难道今日要折到此处？
越是如此，余慈对那白莲越是着恼，千里之隔，再有罗刹幻力，本极是安全，就因为她一番作为，尽化乌有。偏又不知她是用什么法子测出大概位置，让人心头不安。
正绞尽脑汁想对策，不知为何，陆素华却是停了一停，转而望向远方天际。
余慈不管她在想什么，但如此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当下趁还没有纳入太初紫气范围内的时候，尽展虚空神通，驱使承启天往上去，速度不快，却总算是在陆素华回神之前，将距离拉大到百里之外。
便在此刻，远方的消息传回，余慈皱起眉头。
铁阑那边，包裹着陆青，已经运转多时的妄境，陡然间有了新动向。陆素华很可能就是察觉了血脉魂魄的感应。
妄境在向上走，速度不快，直趋九天外域。
初时铁阑以为是陆青自家的问题，可到后来，却察觉出上空隐秘气机，如钓竿长线，施以外力，扯着妄境上行。妄境中自然运转的图像场景，亦受到些干涉，变得模糊起来。
铁阑知道不对，浑化剑光，疾冲而上，哪知才冲了三五里，当头就有无形阴寒之气，倾泄而下，直逼心窍。若非他一贯专精剑意，杂念极少，这一回便要给伤了心神。
饶是如此，一击之后，阴寒杀意便是层叠而出，势头几无穷尽，偏又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怎的侵入进来，几乎要将他阴体冻结。
铁阑也察觉出，这还是对方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照看”妄境之故，且又对他没什么兴趣之故，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着实太大。
他已是步虚级别的剑修，那对方……岂不是天外劫魔发难！
余慈深吸口气，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妄境本就招惹天魔，又是在碧落天域上层，被更高层次的劫魔发现，只是迟早的事，现在怎办才好？
妄境上移的速度真不快，可照这个势头，穿透仅余数百里高度的碧落天域，又能花多长时间？过了这片区域，那就是域外天魔的大本营了。
任余慈心志如何坚韧，此时也有心力交瘁之感。
正咬牙想透过铁阑发力，上方妄境，忽有一个大的抖动，透过铁阑的视角，可见那一片如画般的场景，开始迅速收缩，上面人影却不因面积缩小而扭曲，而是纷纷下陷，便如一个漩涡，将这些虚妄人影尽都吞下。
转眼间，妄境中心，便显出一个真正实在的人影，那就是陆青。
陆青盘膝而坐，手上却持一样东西，随风摆动。细看去，竟是展开了一幅长卷，那形制，倒与陆素华手上半毁的画卷差相仿佛。
长卷之上，还有小半是空白，但随着妄境渐转稀薄，那些空白也都被一一填上，其上诸图像，不正是妄境演化？末了，长卷回收，还在陆青手中，完全是已经装裱好的画轴模样。
承启天这边，余慈已看得呆了，险些忘了那边还有一头天外劫魔发难。
陆青却是先一步做出反应，手上一抖，画卷重展，放了个半开。铁阑远远看到，那上面显示的是一座高崖，崖上有一人负手远眺。虽是在画卷上，可那高崖层云，浩荡长风，还有那袍袂飞卷的生动之貌，无不显化如神。
那画还如妄境一般，是不断演化的。
如今画卷展开，画上那人似乎也有感应，回头看了一眼，一步跨出，竟然就到了画卷之外，依旧是负手而立，自有傲岸风神。
美中不足的是，其形貌还有点儿模糊，天光照下，略显透明。
“面熟啊……”
承启天这边，影鬼也在回忆：“以前在哪儿见过……很久了。”
正说着，那人将手移到前面，不紧不慢摆了个拳架。妄境变化之时，周边的温度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可这个拳架摆出，这一片天域，温度就疯狂回升，急剧的气温变化，带起气流啸叫，轰然如雷。
然后，那人一拳击出，铁阑眼中，整个天空都嗡然震荡，看人观景，甚至都带了重影儿。
余慈和影鬼同时脱口出声：“陆沉！”
当然不是真的陆沉，而妄境中演化出的一位，不知带着陆沉几成拳意，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杀意，就在此刻被一拳轰碎。
影鬼大奇：“果然是用‘入梦’法驱役妄境，化虚为实。可这声势，远超她本人实力，难道是把那些天魔全吞下肚了不成？”
这边还在惊讶，陆青展开遁光，直扑向铁阑，口中简单喝出一个“走”字。
她身后，陆沉一拳击出，形影俱消。
铁阑反应过来，天外劫魔，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被一拳轰杀，当下也施展无形剑遁，倒射而出，承启天中，余慈忙牵引星辰天之力，化出两个隐沦飞霄符，不顾消耗，遥空加持上去。
那天外劫魔果然无恙，被那一拳阻滞片刻，其杀意更如雪崩一般，轰然垂落，而这时，陆青和铁阑已经飞降百里，形影无踪。
余慈在承启天中长吁口气，影鬼倒在一旁提示：“那边也走了。”
“咦？”回头一看，果然深蓝天域下，陆素华已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方。
莫名其妙之余，他却是邪火升腾，借着铁阑之口，怒喝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陆青沉默片刻，道：“镜子借不借？”
“……你够了没有！”

第277章 寄情亲疏 寄元魂玉
余慈气得乐了，就算他发贱，主动贴上来帮忙，不受待见，可那玉壁是你陆青亲手给的吧，如今引来这么大的风波，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表示？
这话很难宣之于口，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然而，陆青的表情则是：什么风波？
“……”
陆青紧接着就问：“当前局面如何？”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余慈终究是按下心中火气，化繁就简，将事态稍事描述，又挑拣了几个幽蕊那边的情报，给陆青讲了，还特意说起陆素华。
果然，陆青对什么虚空神主、大梵妖王完全不感兴趣，只问道：“我那同胞之前在行宫么？她……在那里做什么？”
“还做什么？练拳！”
“摆的是什么拳架？”
看她越来越投入的样子，余慈眯起眼睛，略一思忖，将当时所见传输到铁阑处，让他摆出来。他不通拳意，又经两次转述，只得其形，又加上口中描述，也不知陆青能不能看懂。
陆青大约是懂了：“还不到‘三元锤’，但也差不多了。”
说完重归沉默。
余慈怀疑，若他真身在此，会不会一剑砍过去，毫无疑问，陆青一直在挑战他容忍的极限，现在，他实在忍不住了：“我在帮你哎，也许你不在乎，可我已经讲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陆坊主，我当你是朋友，你是不是也应该有个回应？”
他有点儿语无伦次，甚至是忘了现在是借着铁阑之口说话，还恢复了以前的称呼。
陆青又沉默一下，才向铁阑略一福身：“代我谢过你家主上。”
明知余慈借铁阑之口，偏要铁阑传话，这就是不和余慈搭理的意思了。余慈给气个了倒仰，险些就引爆了心魔，旁边影鬼还在那儿嘿嘿冷笑，火上浇油。
余慈觉得自己的脑浆在沸腾，现在他知道了，陆青从来都没有寄望于别人能够帮忙，在最核心的位置，这女修一直是独立的，也许她只相信自己……
这时候他便觉得，旁边影鬼的冷笑分外刺耳，他怒目而视，对此，影鬼倒是奇怪了：
“真生气了？这不像你啊。”
余慈哼了一声，不愿搭理他。影鬼倒也不在意，只是摇头：“帮人也要有分寸，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用不着我教你吧……你家的死鬼师傅，人虽是愚笨了些，可天底下也只有一例。”
他指的是于舟老道，因为描述得糟糕，余慈盯他的眼神更是不善，可当影鬼言语引发的情绪浸染开来，先前的怒火和消沉情绪，都化为一声长叹：
二人相得，到他和于舟那份儿上，实是可遇而不可求，只可恨，在老道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没有能力；而在他有能力的时候，却再找不到那样的人。
充脑的火气降下，余慈一时间心灰意冷。不错，在陆青眼里，在现实的事态中，他毫无疑问是个外人。
陆青和于舟，终究是不一样！
彻底想明白了这一条，莫名的情绪却像是突然贯通的泉眼，在心底汩汩流淌。余慈摇头失笑，拍拍额头，让这低落而清醒的感觉持续下去，开始考虑，如何让这桩糊涂事儿，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结果。
但在此时，陆青却转过脸来，视线似乎能穿透铁阑，来到万里之外的承启天：
“你对碧落天宫可有必得之心？”
余慈正心情低落、思路转移，一下子没弄清楚状况，在铁阑那边，自然就是沉默——很有点儿针锋相对的意思。
陆青的耐性则很好，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在铁阑身边默默飞行。
倒是影鬼忍不住了，催促余慈回应：“看看她怎么说！”
余慈认真考虑一下，回应道：“暂时来说，只要别人得不到就好了。”
这个言论损得很，但也非常实在。碧落天宫此时很有机会成为众矢之的，强取就要冒着灭顶的风险，而且里面没有他特别想要的东西；不过，有十方慈光佛的誓愿在，那地方又早晚要去，解决其斩去的魔识。
两下中和，这就是结论了。
陆青微微颔首：“若是不急，我愿为道友指一条路。若论对虚空神主的研究，当世无有能出家母之右者，你若前去请益，或有所得。”
余慈愕然，就算陆青所言句句是真，那些东西何其宝贵，牵涉何其之大，黄泉夫人这位当世人杰，又怎会听她女儿的话，将成果给他？
这话根本不合情理。
陆青又道：“我与父母有个约定，若有一日，若真的血脉相残，需知会他们。毁去玉壁，便是其一，借道友之助，毁在了父亲行宫，引‘她’过去，已是最好的结果，但还要再送一封信……”
“嗯？”
“父亲如今当在外域，但家母黄泉夫人现居于东华山，我今日修书一封，也算为道友引荐。”
余慈有些明白了，这莫非就是陆青对他的交待？
他沉吟不语，换了以前，他必定是一口回绝，再寻根究底，可如今醒悟二人态度上的差异，心思就有些变化。
这时陆青已经取出一个袖囊，送到铁阑眼前。
铁阑受余慈之命，打开察看。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修行界少见的纸笺书信，另一样又是一块玉制之物，成勾玉之形，上面浮有百十条血丝，结成一个扭曲文字。余慈用符箓之法观之，辨认出这是一个“元”字。
“此乃‘寄元魂玉’，我破门出山，父亲赠我以玉壁，意欲使我继承魔门道统，另立山门，算是交待；母亲则予我此玉，倒似早看到了这一天……此玉我常年温养，已与我根本相系，若在母亲手中，我或可多一分生机。”
听后面言语，余慈心头一凛。
陆青却又微微而笑：“寄元魂玉既已接我根本，我若有魔染之状，玉上也有反应。道友精通符箓之术，放在你处，若有症状，代为镇压可好？”
不等余慈回应，她就道出与寄元魂玉气机联通的心法。
又来了，余慈怎么觉得，这场面和当日给他玉壁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但陆青还没说完。说罢心法，难得解释了几句：“我欲以入梦法驱役妄境，避开与她正面交锋，决胜于心神层面。但如今她是主魂，又修炼玄功，我身负十魔内禁，与她交战，时有反噬之厄。若道友能镇压得住，便等于是给我一个回气的机会。”
余慈没有说话，只让铁阑转动寄元魂玉，以便于全方位观察：勾玉的形制很罕见，不是此界主流，上面的血丝倒是此类法器常见的表征。
陆青的声音继续传回：“我借道友宝镜，是想利用其噬灵之力，镇压威慑妄境及她手中的天魔，但如今她手中魔禁法器半毁，寄元魂玉又交在你手中，作用应也不差……多谢。”
说着，她朝铁阑略一施礼，算是对余慈表示感谢。
你这是让我尴尬才真……被她这么一说，余慈差点儿以为自己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过这也能见出，陆青如今确实比较坦承，坦承到连说话的技巧都不讲究了。
他忽又灵光一闪：“何须如此，我有一法，只需你听我安排，就算宝镜不在你处，却与傍身无异。”
陆青微笑：“是宝镜魔种么？”
“……”
女修轻声道：“我知道你镜中神通，不过我与常人不同，魔种在我身上，怕是不甚得力。”
说着，她率先止住身形，放松姿态，示意余慈若不信的话，可以尝试。
余慈没有客气，如今陆青是阳神法身，如果不论层次高下，倒是和寇楮的情况差不多，他的经验也算是丰富了。纵然相隔万里，直接操控已很困难，他还是借着铁阑之力，加强与那边已植入星芒的联系，将其“往里”推。
陆青果然没有做任何抗拒，甚至还有意给他创造条件，可是不一会儿，余慈就糊涂了。
星芒深入其阳神法身核心处，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已经应该触及元神核心，那时将星芒种下，辅以心象及虚空神通，再有陆青配合，就能使其在承启天显化。
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没着落？”
神意星芒越是深入，就越找不到凭依之处，仿佛阳神法身只是一层壳，里面空洞无物。欲待继续深入，隐然间就有凛冽之意横生，感觉中却又不是来自于陆青本人，而是穿透虚空，源于极远处的某个方向。
唔，怎么像是对着承启天这边儿？
陆青为他解释：“我已散去肉身，没有家父加持其上的神通，如今我不过是一具化身，即便独立于天地之间，根基还在本体处，你若要将魔种深植，就等于是要进入那一位的元神……”
余慈和影鬼对视一眼，怪不得压力的方向是承启天这边呢，大概就是指向还未走远的陆素华了。
他忙停下魔种的活动，以免打草惊蛇。
同时他也皱起眉头，若按陆青所言，根基什么的都在陆素华处，那她哪还有胜算？
冥思苦想不得其解，陆青已道：“宝蕴承受魔禁已久，不能再拖，此次到无拓城，我将做个了断。我与她的争战，乃是血脉阋墙，无论成败，都是陆家的家事，故不欲外人插手……”
余慈嘿了一声，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这次已经说得太多了，她再向铁阑打个招呼，突然加速，向无拓城的方向飞去。
她阳神法身，速度惊人，铁阑也追之不及。
余慈没有拦阻，无拓城他也要去，不过如何才能让承启天加速呢？照这个势头下去，等无拓城那边打完了，他也未必能赶得到。
难道真要重新显化一回？
出乎意料，这个难题让逃脱陆素华锁定，刚刚回来的小五非常简单就解决了。
“我带着师兄就好了。”
“耶？”
事实证明，一力破十巧是真实存在的。确认方圆千里无人之后，小五直接展开了五岳真形图的原形，并急剧扩张，但觉山岳耸峙，绵延无边，直接将承启天包了进去。
然后就是轰隆启动，声势惊人，不过总体来说，声音是飞快下降，直至无声，速度则是越来越快。
九地元磁神光和极光元磁虽然一在天一在地，都还是元磁神光没错，小五正是驭使磁光的宗师，这样看起来吃力，其实若一直在磁光强劲的天域飞行，消耗反而会一直减少，直至达成一个平衡。
※※※
“师尊，这是宗门传下的谕令……”
匡言启话说半截，就不敢多言，面对身前没有实质的暗影，身子略躬，保持着一个紧张的状态。
不久前，魔门东支用最高等级的传讯法术，将宗门谕令传到北荒，要求柳观放下一切其他事务，转而全力支持魔门对黄泉秘府的征伐，以响应无量虚空神主重临世间，与大梵妖王的争战。
毫无疑问，这是和柳观的目的严重冲突的。
柳观对此不屑一顾：“糊弄人而已。不说各宗如何戮力同心，真做成了，八景宫又怎会乐意，魔门在北荒有大义名份？”
匡言启则是冷汗横流。
果然，他这位师尊桀骜不驯的姿态又摆出来了，之前转移重心，还能说是有理由，现在这可怎生是好？
“……不过既然是虚空神主重现，几若亲下法谕，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自然要倾力完成。你给宗门发讯，就说我知道了。”
陡变的态度、温和的语气、顺从的姿态，配合一贯感情充沛的长腔，让匡言启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应该是松一口气的，可这样的柳观，为什么让人打心眼儿里生寒发怵呢？
不过紧跟着，柳观就道：“唔，我听说陆素华在黄泉秘府几进几出，也很有兴趣，此时在外围，有些谋划？这一点，你不妨给那边讲明白。”
……好吧，现在正常了。
匡言启总算心神归位，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称是。
“很好，那我问你，陆素华去哪儿了。”
匡言启不能回答，不过他早准备了一条消息，可以拿来应付：“回禀师尊，弟子刚刚探知，那个和陆素华有所牵扯的宝蕴，已到了无拓城。”

第278章 天夺三杰 血光玉盒
在北荒十大城中，无拓城是距离地面最近的。
像三连坞堡之类，虽属于丰都城，但与主城还有一段距离，无拓城则是上半部城池都在地上，只凭着禁制阵法抵挡黑暴的侵袭。环境相对恶劣，但和丰都城以西，那些醉生梦死的境况大不一样。
之所以如此，细究起来，大概是这里作为北荒沙盗最著名的集散地之一，凭空多了几分凶悍之气，连城池都是这般。
地上城部分，最高建筑乃是“盗天楼”，其本身不算特别，高不过七层，但在满城低矮屋宇的衬托下，就显得特别出众。
不是没人盖起过比盗天楼更高的建筑，然而“冲撞”天夺宗核心标志的罪过，在无拓城，只有一个“死”字。
盗天楼上，此时正坐着十来个人，修为最次的也是还丹中阶，其中三个更有步虚修为。
其中，又以夺心道人为尊。
作为天夺宗之主，夺心道人近期烦心事儿不少，黄泉秘府一役，宗门受损不轻，虽是夺了几件法器，却成为和大椎堂、血报堂等反目的根源，甚至宗门内也多有不谐。
不过山芋再烫，也没扔出去的道理，这就是天夺宗一贯的行事风格。
近期的局面也是不善，魔门诸宗登高一呼，北荒大小势力齐齐露出狰狞面目，那些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却似个个都有靠山在，以后行事，顾忌怕要更多。
还有那些整日里包裹着铁壳子里的同城邻居，自去年湛水澄突然驾临，他就有不祥的预感，这段时间，重器门颇多诡秘，直到前日，文英引着一位不得了的美人儿突然回来，所有得到风声的人，脑子不免大了一圈儿。
祸害了华严城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无拓城？
砰地一声，打在栏杆上，夺心道人终于下定决心：“散了，就按最糟糕的情况，大伙儿都散了！”
与会诸人都不说话，天夺宗成立虽只有千年，可这种如沙盗般星散而复聚的事儿，每过个百来年，总有一回，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只要进入黑暴范围，那就是他们的天下。而若有谁在此期间，动了他们的产业，北荒数以十万计的沙盗，会很乐意到无拓来一场狂欢。
既然习惯了，大多数人并无异议，只不过当下有一桩事，很让人纠结。
夺心道人心中如明镜一般，却有意略过，只道：“这次还略有些不同，宗门外面的架子先支着，不用大动干戈，惹人笑话，你们各自离开就是，等风头过了，再说其他。”
他在宗门里还是颇具威仪的，吩咐过了，就有人应声，起身离开。可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那些法器，如何处理？”
声音像是一阵阴风，吹过诸人心头，带起的却是油煎似的感觉。还没出门的人都不愿走了，回头看夺心道人的反应。
夺心道人则盯着说话之人，面上冰冷，心中则是勃然大怒：斩义你做死！
但这也是心里想想罢了，天夺宗三个步虚修士，夺心道人、斩义、仇伍，虽是以夺心道人修为最高，又是宗主之尊，但平日里，还是要受到一定的掣肘，其中主要就是来自于斩义。
尤其在夺心道人将仇伍定为下一任宗主人选之后，更是如此。
二人的矛盾早已经表面化，夺心道人也不怕让人知道，阴森森回应：“斩义师弟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我哪有什么想法，只不过这回在黄泉秘府得了好处，我想着也该按照惯例，给自家兄弟分润分润。宗主以前说时机不到，如今各方注意力都扯得偏了，也到出手的时候了吧。尤其是那玉盒……”
提到玉盒，众人或站或坐，如泥塑木雕一般。眼中却都是发亮：十七重天的法器啊，别说他们，就是长生真人也要侧目的。
斩义所说的玉盒，来历比较奇特。
那是当初北荒修士抢入黄泉秘府时，绝大部分人都被西南方向迸散的宝物洪流引去，偏偏主事的仇伍使了个赌性，一方面让手下去抢宝，自己却是单独去往相反的东北方向，并在那边的山顶宫殿之中，得了这玉盒。
不说祭炼层次，就讲当初得这玉盒的机缘：仇伍确认，当时宫殿已在近期被人光顾过，宫殿外甚至留下了战斗的痕迹。可这玉盒，竟然藏在壁角处未被人发现，相较于被搜检一空的殿堂，实是幸运。
祭炼十七重天的法器，在天夺宗这么一个中小型门派里，完全就是传承重宝的级数，价值无可估量。可惜事机不秘，被人发现，险些就被打杀在秘府中，好不容易才逃回本宗修士群中，趁乱拣回一条命。
若非如此，这玉盒，仇伍未必会拿出来。
坦白说，夺心道人心中并不是那么实在。天夺宗本就多无法无天之辈，能使这些人归拢到一个宗门，形成合力，靠的是宗门延续千年的严酷的宗门法度，其中“分配”一环，又最是重要。
黄泉秘府夺宝，是宗门整体行动，但宝物是仇伍得到，他应记首功，以其地位和修为，真要不顾一切强行将宝物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当初他重伤在身，自知怀璧其罪，这才将玉盒献给宗门。
夺心道人是凭借宗主之尊，占了个便宜，将宗门公器，纳为己有。只要他一日在位，名义上就不违法度，可在本质上，已经有些出格。然而这宝物实在太过重要，他心中贪欲，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自他开始祭炼，便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夺心道人看了一眼仇伍。仇伍今天还没说话，面无表情。
当年将仇伍内定为下任宗主人选，也有种种算计，但如今看来，还是稳住了局面。
仇伍都不说，只凭斩义一人，还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夺心道人便淡淡应道：“斩义师弟说得极是，那几件法器，有几件不合用的，这次就分别由你们带出去，瞅一个恰当时机，出手便是，其余的，就按宗门规矩办。”
不管什么规矩，宗主的特权总还是有一些的，他“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斩义无从下手，只能恨恨而去。
会议散了，各人都去找自家渠道，散出无拓城，夺心道人需要处理宗门事务，是较迟一批出来的，不过身为宗主，他自有便利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就到了千里开外，冲入黑暴之中。
漫天黑沙如幕，进入此间，夺心道人便是长吁口气，为保万全，又低调地飞行了数千里，这才停下。
行进中他有意选择方向，停留的地方正好是一处飞甲妖龙的栖息地，这种北荒出了名的凶物，拥有全面碾压还丹初阶修士的战力，可谓北荒一霸。此处栖停的这只，长逾十丈，堪比大型飞舟，在飞甲妖龙中也算是巨型。
只是，相较于步虚上阶的夺心道人，这凶物实在不够看的。源自本能的灵敏感应也让它发觉了这一点，转瞬间，全身鳞片都倒竖起来，如刀戟林立。
黑沙风暴的声势蓦然激烈许多，这是飞甲妖龙放出了它掀动沙暴的天赋能力，以此为掩护，然后掉头便走。
夺心道人嘿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乍一打开，便有血光放出，穿透飞甲妖龙巨躯，眨眼之间，这头长及十丈，重有千斤的庞然大物，便急剧萎缩，化为一具干尸，被黑暴卷动，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果然凌厉。”
见血光杀伤如此了得，夺心道人心头大悦，也不收起血光，驭气飞动，在黑暴中一路前飞，不管什么凶兽猛禽，吃血光一绕，都是血干肉枯，连魂魄都逃不掉。使得兴发，玉盒中又有血光接连放出，合计四道，在他身外，如蜘蛛长足，又似妖魅血翼，当者披靡。
直飞了近千里路，夺心道人才心满意足，停下身来。
此玉盒不愧是从黄泉秘府中得来的宝物，开启则放出血光，生灵触之则血干肉枯，精气被夺。而祭炼层数每多一层，便能多放出一道，如今若祭炼完整，应该能放出十七道。
经过一年多的祭炼，夺心道人已经重新祭炼了四重天，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测试，如今发动，果然非同凡响。血光随使用者心意，上下飞卷，通玄变化，十分凌厉，还能化为一片血雾，弥盖十里方圆，目前在其中，效果已等同于步虚法域，后面应该还有大幅提升的空间，当真是第一等的法器重宝。
唯一的限制，大约就是祭炼时需要大量生灵精血元气，否则会拖累进度。
将玉盒在手中摩挲几下，他不自觉露出笑容。
此宝威力卓著还在其次，当年无归羽客，有限几次出手，便有放出血光的传说，他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得知这一消息。
按照仇伍得宝地点的描述，说不定就是无归羽客身殒之地，若能从中察知黄泉秘府的秘密，甚至能打探出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下落！
理论上，没有丹诀，不妨碍结丹；没有步虚术，也能登临外域；没有度劫秘法，照样能长生久视。
可那是对大宗大派，各个良材高弟而言，像他这样的出身，纵然也是一宗之主，这一辈子修到步虚上阶，已经是到了顶，真人境界，一步之差，就是一辈子迈不过去的距离。
所以，他必须有机缘，玉盒就是他的机缘。只要能把握得住，真人境界可期。
平时需要痛饮精血元气，这倒是细枝末节了，偌大的修行界，杀个千儿万把人，又算什么？
欲将玉盒放回袖中，他动作忽地一停，眉头皱起来。
稍停片刻，他蓦地开口：“别人追来，我都能接受，可怎么是你？”
他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黑沙风暴中，依然传出极远，且字字清晰。
黑暴中无人回应，夺心道人阴着脸，袖中屈指一弹，黑暴中骤起雷音，砂石脱离了飓风的轨迹，激烈溅射，躲在里面的人便再也藏不住，显露身形，其人背着双手，却同样是阴着面孔，除此之外，再不见情绪变化。
“见过宗主。”
“仇伍！”
看着那张熟悉又极陌生的脸，夺心道人缓缓摇头：“这事儿，老仇你做得不聪明。天夺宗早晚是你的……”
他没有明言确认仇伍的来意，只因对方身上的恶念，根本就是全无遮掩。
仇伍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他形貌不算鲜明，可这一笑，便如同一头扑食前的猛兽，凶戾之气横溢：“天夺宗算什么！”
夺心道人眉头又是一皱，同时也在暗中搜索其余的反应。仅就个人实力而言，仇伍虽也是步虚修士，但比他还有一段难以抹平的差距，不来则己，若真要动手，势必要请帮手。
可怎么一个不见？还是对方高明到连他也觉察不出了？
疑惑中，他也信口应对：“你这话，斩义可不爱听。若真如此，当年你何必与他争拧？”
“斩义，你是说他吗？”
仇伍一直放在背后的手提前，掂着一颗犹自怒目圆睁的头颅。
夺心道人心头一激，竟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也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言语的异样：“你……你不是仇伍！”
话音未落，对方人影已在大笑声中扑击上来，夺心道人瞋目喝一声“找死”，正待发力，却感到手中还握着玉盒，心念一动，盒盖开启，当头四道血光飞落。
哧地一声长音，对面身躯被血光连续穿透，浑厚精血元气转瞬间被吸了个干净，夺心道人直接就傻了眼，下意识驱动血光，当空一绞，将其绞成碎末。
稀里糊涂的时候，只看到那最后毁掉的头颅嘴唇启合，依稀是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随后，头颅炸碎。
不妙！
夺心道人心头警钟尖鸣，欲待放出护身手段，手中玉盒蓦地一震，当空四道血光吸纳了仇伍精血元气，当空一分，竟自然化出一道血光，五道长虹收卷，往玉盒中落下。
他祭炼玉盒已有一年多，心神相系，不免一呆，也在此刻，血光再分，五变八、八变十……连续几次分化，已有十七道血光倒卷而回，却已不是朝向玉盒，而是朝着他脸面刺来。
他本能想躲，然而手中玉盒突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他身形一滞，护体罡煞如一张薄纸般破开，血光罩脸，他大声惨叫起来。
黑暴如幕，遮蔽视线，再没有人能看到这一场面。

第279章 魔灵寻踪 人形天劫
过了大约两三个时辰，层层黑暴大幕之下，先前摔落在地的夺心道人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会被风暴卷走，最后他还是站稳了，仰头看漫天风沙，好半晌，才吁出一口长气。
它是一道魔灵，深藏在玉盒深处，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其间它也有些模糊的记忆，似乎是被挪来挪去，但最终清晰的头绪，却是从一个模糊的时间点开始的。
自从夺舍仇伍之后，它根据感觉记忆，大略估算，那应该是上一劫，距今约九百至一千两百年之间。
从那一刻起，它就有了明确的意识和判断，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找到寄主。揣着这一目的，它迎来了去年的混乱局面。谨慎地让过了前两波人马，等到了仇伍，终于主动与之联系，令其生出感应。
它在玉盒中，却又不是器灵之属，不曾受制于法器，在仇伍挖出玉盒的一刹那，它便破开仇伍神魂，夺舍成功，一路来到无拓城。本次又抓住机会，借夺心道人祭炼玉盒产生的心神联系，强力反噬，再度夺舍。
夺舍之后，神魂层面的吞噬和同化，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这其中，魔灵的力量是压倒性的、毁灭性的，也有明确的意念指引，但缺乏人性的情绪，这一点上，夺心道人和仇伍的残余意识可为补充。
几个时辰的时间里，这样的重组已经完成，由于情绪遗留的缘故，目前说它是夺心道人，也勉强说得过去——那就叫夺心道人好了。
因为魔灵本身并不知道，它是谁！
这一年多的时间，与外界通联，魔灵获得了大量的信息，但也带来了很多的迷惑。这里最核心的部分就是：
我是谁？
为什么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楚，却有明确的目的，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它本能觉得里面有问题，尤其是吞噬同化了夺心道人的意念之后，夺心、仇伍的残余意念碰撞出火花，很大程度上激活了思路和灵感，给了他莫名的渴求，虽然非常微弱。
但主流没有变化，无论是仇伍还是夺心散人，其留存的贪欲，都鼓动着他，继续眼前的行动。因为，它所寻求的答案，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无量虚空神主将其毕生研究的有关神主之秘的资料，存放在与秘府相对的天宫中——内部人称其为“碧落天阙”中。找出“碧落天阙”在哪里，是它自生出意识以来，唯一的指令和动力。
至其这动力由何而来，又是一个谜。当然，这不妨碍它的努力。
天夺宗是一层不错的壳，夺心道人身为天夺宗的宗主，一定意义上可说是北荒沙盗的总瓢把子，掌握的资源，并不比任何一方势力逊色。
北荒沙盗中，也有一个隐性的情报网络，或许精确性有些欠缺，但在广度上，比三家坊的遍布北荒的耳目也差不到哪里去。夺心道人非常懂得利用这一情报网，有魔灵特别清晰的指向记忆为参考，精确性差的问题也解决了。
碧落天阙，乃是无量虚空神主最大的秘密，它只闻其名、见其影，而未能真正去过——不要问为什么如此，它记忆中就是这么个样子。
它还知道，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影子线索，就必须寻找玄灵尺，就是外间时常提及的玄灵引。
玄灵尺本是无量虚空神主赐下，给黄泉秘府继承者学习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工具，只因此心法隔上百年、千年不等，都会有所修正，而修正完毕后，就会放出在碧落天阙的“经堂”中。玄灵尺的作用，就是不管相距多少万里，都能引导心神触及碧落天阙，再以特殊心法进入“经堂”学习，自然十分重要。
可以说，玄灵尺是它已知的，唯一一件与碧落天阙紧密相关的器物，其在黄泉秘府的一些作用，倒都是细枝末节了。
通过沙盗的情报网，它已知玄灵引最后现世，是在灵犀散人手中，后又遗失，直到今日，都没有再出现。
可它觉得，黄泉秘府突兀现世，原本天衣无缝的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防护接连被破开，这里若没有玄灵引的作用，委实令人难以接受。
它很想去黄泉秘府探探虚实，找找线索。
可如今，大梵妖王和现任无量虚空神主的冲突表面化——前几日，它也感应到了本源之力的波动传导，至于“现任”两字，更是务必要加上的。它的理解，应是天底下少有的精到，虽说这里的记忆回路有个断层，无论如何都琢磨不透。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它势必无法前往黄泉秘府，需要别的办法。
第一批进入黄泉秘府的人马，此时已算不得什么秘密，它把那些人名都列出来，什么翟雀儿、陆素华、十方大尊、黑袍、辛乙等等等等……为他们分门别类。
这些人破开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无疑是获得了第一手资料，若有玄灵引的消息，也要从他们身上入手。如今它吞噬、同化的能力还有几个“名额”可用，若能像对夺心道人、仇伍一般，自然就好办了。
只可惜，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是非常棘手，可供挑拣的着实不多。好一番思量后，他盯上了卢遁，也就是近期突然被接连爆料关注的余慈。
据一条从魔门内部传出的消息，去年丰都城洒播魔种事件，牵扯到了魔门丢失多年的照神铜鉴，且和余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使这个离尘宗弃徒，在魔门各宗眼中，陡然间炙手可热。
它知道去年魔种大爆发，也曾研究过，当时来说，并不是太在意。
照神铜鉴虽是无量虚空神主的祭器，但那是和元始魔主妥协的产物，和碧落天阙没法比，也根本不是一个体系。但现在看来，若将此宝和相关人等作为一条线索，还是相当有价值的。
那么，这人在哪儿？
事实上，余慈此人已经远离人前很久了。
丰都城广种魔种那次，是黄泉秘府事后，消息源头距离余慈最近的一回，但更多传言是说，那次是陆素华的手笔，且是来自魔门内部，可靠性更强一些。
在更广层面上，消息更多，但更芜杂，故而魔灵不取。
不过，从这些情报里，它倒是找出了一些方向，为此，它回到无拓城。
天夺宗的高层已经散出广袤的黑暴区域中，剩下的人根本不知道高层的想法，只勉强搭起一个架子，维持宗门的基本运转，对宗主的去而复回，更不会有什么反应。
站在盗天楼最高层，俯瞰下方颇显杂乱的建筑，随着那个什么宝蕴的到来，这里已经成了暴风眼儿。
从华严城传回的消息看，从宝蕴开始，已经形成了一条长链，柳观和陆素华就是链条上最显眼的环节。
魔灵的目标是从陆素华那边得到有关余慈的消息，不过它对柳、陆二人身上衍生出的大背景也很感兴趣。
陆沉和黄泉夫人，可说是从万载之前到现在，修行界最耀眼的道侣，对此它很感兴趣，心中也相当不舒服，更确切地说，仅是针对陆沉。
它绝大部分时间都缺乏生灵应有的情绪，可在听到陆沉名号的时候，感觉就很糟糕。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如果要解开那个大疑团，从这儿入手，或许能有新发现。
它的目标悄然间多了一个，可这个时候，它心中微动，夺心道人的脸面上，眉头皱了一皱，随即偏转目光：
刚回城时就有感应，现在更强烈。这是……谁招惹天劫了？
在它这个层次，对天心流转变化分外敏感，城中上百万人，气机芜杂，可专属于天心流转变化层次的，却如黑暗中的烛火，煞是招眼。
它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哪个劫修遇到了劫数，可无论是夺心道人还是仇伍的记忆里，都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他在无拓城这么些时间，也没有发现。
是新来的，还是路过？
魔灵觉得麻烦了，无论什么劫数，都不会是稳定的，真到刀兵水火劫数倾泻而下的时候，哪个敢说安稳无惧，不受池鱼之殃？
当盗天楼上的魔灵，举目远眺的时候，余慈刚刚踏入无拓城。
无拓城分为地上地下两层，结构和北荒其他九大城都不一样，高等修士安居的真修圈仍在地下，注重货物流转的商圈则是设在地上，据说是有利于沙盗进退聚散。
相应的，城中两个最大的堂口宗门，即天夺宗和重器门，其总部都设在地面上。
余慈虽是头一回到无拓城，却是通过神意星芒的感应，早早锁定了宝蕴的位置，而且不知为什么，比他还要提早到来的陆青，竟然没有将那一块魔禁提取出来，此时应该是藏身在城外不远处的黑暴中，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想了一想，余慈决定先去重器门看看，羽清玄让他万里迢迢过来，总该有个说法才是，若能解决当前的困局，自然是最好不过。
他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虽是密集，但还比不过丰都城，也比不过华严城，不过路上行人，一个个看上去都颇是精悍，偶尔目光交错，警戒心思都是极强，难见善意，气氛倒比丰都、华严等城紧张得多，相对的，那些服食鬼狱散的废物，就少了许多。
不愧是沙盗之城啊。
以九烟的身份来到无拓城，余慈的知名度还是限定在有限的区域，不过看他黑肤光头，模样比较悍勇，一时倒是无人找他的麻烦。
他经过一处地摊密集的区域，这里也是无拓城最典型的场所。
无拓城的商圈说是商圈，其实不如直接说是黑市。做为沙盗的集散地，这儿流通的各类商品，沾着血腥的，要在八九成以上，正规的商家如随心阁、海商会等，很难在这儿立足，三家坊倒是如鱼得水，但更繁荣的还是那些彻底没有头尾的散摊儿。
一些宝物在其中流转几回，真的没了头绪，当然，因此引发的全无头尾的凶杀之事，也少不到哪里去。
余慈心中有事儿，没想着在其中逗留，不过，那些小摊贩儿的叫卖声，却让他心中微动：
“黄泉秘府流出法器，祭炼七重天，如假包换，以物换物，上三品丹药优先……”
“上品飞剑，上品飞剑，黄泉秘府所得飞剑一柄！”
“第一等辅助法器，黄泉秘府阵势旗门一套，你说假的，呀了个呸的，这是模具，模具懂不懂？真货谁摆到摊子上！”
叫卖声此起彼落，里面勾心斗角不说，黄泉秘府之类的词汇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
看得出来，虽然开府的混乱已经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那边的影响仍未消减。眼下又有魔门仅在元始魔主之下的两位大能的直接对抗，虽说层次太高，和这些北荒的亡命徒很难产生交集，但这么发展下去，其影响力会逐级扩散，余波怕是比剑园一役，还要更长久地持续下去。
他摇摇头，这下子，北荒可要比以前热闹太多。
“你做了什么？”
“咝……”
余慈当真被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竟站了一人，无声无息，直到开口说话，才让他发觉。
猛回头，余慈一惊又一松：“是你啊。”
天蓝色的斗篷遮掩了她的面容，然而那头罩的深幽空洞之后，冷若冰泉的气机，却让人难以忘却。
余慈瞥眼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了一声：“羽宫主。”
在此地能见到羽清玄当然很好了，这说明对方有意给他一些帮助，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现身的只是羽清玄的投影，余慈不怀疑她的神通，却缺乏一些信心——陆素华可不是易与的主儿。
这点儿情绪滋生出来，让他完全忘了羽清玄的问题，以至于对方重又问了一遍：“你做了什么，引来劫数？”
“劫数？”
余慈一时还未明白，愣了半晌，忽地朝重器门所在方向打量，元神自发调整目力，以法眼观照，便见那个方位，一道红光，像是落地的灯笼，滚来滚去，又腾起妖异红云，映透半空。
这个余慈倒是见过的，他脱口而出：“宝蕴？”
“你也知道，她身上如何化出姹女阴魔？”
余慈稀里糊涂，什么是姹女阴魔？念头未绝，却想起当日见宝蕴，那红云中蕴育的奇景。
有此认知，他元神法眼再多加一层力，穿透红云，果然见到红云之中，也曾见过的祼身妙女，其法相在不住变化，或喜或忧，或惧或怒，但无论是什么表情，都是风情无限，引人爱怜。
且在瞬息之后，似乎是感应到他的遥空注视，那妙女美目移盼，正与他视线对上，竟然引得他微生绮念，心内虚空屠灵狱中，一众死魔蠢蠢欲动。
果然是她……
余慈心下一沉，只听羽清玄道：“你一入城，那女子身上栽种劫数，便被诱发，应是针对你无误。”
余慈只能应声“是”。
“此女遭遇魔禁，早早滋生心魔，此际又混入天劫法力，心魔化生阴魔，半孕成形，已有凌主之势。我观之，此时怒、惧、哀、憎、欲五情已备，一旦生灵情绪上身，便可能显化，成为阴魔之属；若其间被天魔染化，立成天魔眷属。”
“这……”
羽清玄依旧是平淡语气：“一旦阴魔或天魔成形，其本体便是第一份养料，随后化入天心劫难之中，立时引发魔劫，你固然难以脱身，周边数万里方圆，谁被祸害，也说不准。”
说到此处，她又切入到最重要的环节上：“如此劫数，是你招惹的吧。”
余慈不能言。
虱子多了不愁，他倒不惧什么。可这源头，想必就是他的死魔劫数，与他心内虚空息息相关，着实不好回应。
余慈忽然明白，陆青阻滞不前的原因了。
可这问题，就是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没办解决，毕竟天心流转变化的层次，实在是太高了，除非他破劫成功——那时候，宝蕴的结局还不知会怎样呢。
眉头已经打了结，一方面是不知道如何保全宝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不知道这会给当前局面带来何种影响。
又想到，有羽清玄在，直接请教就好了，何必自家费心？
他很诚恳地求教，羽清玄淡然应道：“我以太玄冰解之法，可封其生机魂魄，暂时封锁劫数，但不确认劫数源头，只需轻微一个诱发，事态反而会更糟。”
那幽沉的兜帽阴影下，眸光直视余慈，根本就是直接锁定了。
余慈就苦笑：“确认了源头又如何？”
“斩去是非根源便好。”
羽清玄平淡回应：“只是我判断有误，本以为是邪欲源，但见你真身，又变了想法，这仍是你死魔诱发吧……”
“嗯……嗯？”
余慈猛地一激，这“斩”字，怎么听得如此寒意深重？他不敢多想，咧嘴道：“要是羽宫主帮我灭去死魔劫数，自然最好。”
“生死不由人，我帮不了你。”
余慈没有半点儿意外，不过事情就此绕回来了：“宝蕴之事，又怎么办？”
“仍是冰封，置于法阵之中，埋于地下深处，不使你二人碰面。待此间事了，你又渡了劫数，再行处置。”
这个听起来还靠点儿谱，可陆青还要提取宝蕴体内魔禁吧。将此事一说，羽清玄便冷然道：
“此时她体内魔意混化一片，早不分彼此，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提什么魔禁？”
“啊哈？”
余慈这回是真的呆了。
一直到重器门所在，余慈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当他抵达时，重器门一众高层都迎出门外，但他身后已不见了羽清玄，且是半途就不知所踪。对此，重器门修士都不意外，只因羽清玄喜静不喜闹，如非必要，都不会现身人前。
对余慈，重器门自然是热情招待，不过余慈也看出来了，他们之中，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言必称“九烟先生”，这不像是装的，而是确实被隐瞒着。
显然，这是羽清玄的安排，朱文英这个知情人，则是在完美地执行。
按照余慈的计划，此次到无拓城，第一个要看望的就是宝蕴，可现在，他只是从朱文英那里问了下宝蕴的近况，便不说其他。目前情况下，还是按照羽清玄所言，隔离一段时间最靠谱。
安顿下来，余慈坐在静室中，澄静心神，却是不免叹息。
叹气没有用处，他还是要振起精神，先将此间变化，与陆青沟通，正要借神意星芒搭起联系，他又拍了下脑门：
真是被一棒打昏了头，羽清玄那边的意向，他还完全不了解呢。
当下也不管别的，唤过一直在门外值守的朱文英，将意思表达清楚。不一刻，那边就有了回应，请余慈前去议事。
无拓城的上下两城，分别称为“枝城”和“根城”，作为重器门一方，自然是把羽清玄和余慈这两位贵客，安置到居住条件最好的根城真修圈内。
羽清玄没有在静室中等他，而是停在一个高处，天蓝斗篷自然垂落，像是一个幽魂。
余慈几步到她身前，本想说话，可与她针锋相对惯了，一下子竟没能开口，干脆也抿嘴不言，陪她一起扫视这片区域。
城中真修圈，本是天夺宗的自留地，待重器门近些年崛起，就硬分一块儿出来。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真修圈内当真是人气低落，余慈感应所及，处处都是空荡荡的，气氛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羽清玄平静说话：“水澄和东华宫联系，已经达成了协议，只要你不再参与此事，陆素华不会再与你为难。”

第280章 冰封三尺 心魔暗随
余慈没想到，羽清玄和湛水澄竟是在无声无息之间，便做成这一桩事，说来轻松，涉及蕊珠宫和东华宫这东南两大势力的协议，又怎么会是轻松的？
他一时无言。
羽清玄不管他想什么，缓缓道：“让东华宫松口，你也必须做点儿什么。”
“做什么？”
“你必须离开北荒。”
余慈双目倏张，乍一开口，便听羽清玄道：“你可知为何是水澄出面而不是我？”
“这……不知。”
“陆素华应是已经察知‘九烟’的身份，过去两三个月，向飞泉山上做了试探，又刻意让我们知晓。蕊珠、东华二宫虽是没什么交情，可她这一手，却已经给了许多面子。所以，我让水澄出面，默认下来，借此机会达成了协议。”
果然，在别人看来没有问题，但想瞒过陆素华，着实困难。
从她那个角度看，在北荒和陆青有关系的就那么几个，就是蒙也能蒙出几分。
余慈沉默。
羽清玄继续道：“你最好也尊重别人的家事。我已听说了这里的情况。陆氏女儿，骨肉相残，固然可惜，可不论是谁胜谁败，都算是自家血脉，可一旦外人参与……”
余慈没有听完，就想到陆青的拒绝他的理由，更不想说话，可是羽清玄如此苦口婆心，放下宫主的架子，难不成是人家欠他的？
半晌，他开了口，却是艰难：“宝蕴那里，姹女阴魔……”
说着，他想起一事，当初给宝蕴，测算性命四到八个月，如今已经三月有余，最糟糕情况的话，已经要到大限了。
这是一个充足的理由，但也只是个理由而已。
羽清玄没有再回应，而余慈莫名就觉得，在兜帽阴影中，有一对如星晨般的眸子，将他所有的心思，一眼看破。
可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羽清玄没有揭穿他，只道：“你想怎么做呢？”
没想到一直强势的羽清玄，会这么好说话。余慈心中越发地不得劲，说白了，就是歉疚，他现在脑子很乱：“羽宫主……”
到这儿就无以继，羽清玄淡淡道：“不用看我，由你自择。”
在她言语中，蕊珠宫前期的工作倒似不算什么，然而选择之压力，却是余慈理应承担的。
为此，余慈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而在百里外的枝城中，魔灵寄生的肉身也屏住了呼吸，它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大收获，捕捉到了第一目标。
只能说明，它的选择是没错的。
它缺乏情绪，夺心道人和仇伍的残余意识都为这意外而欢呼了，它还在计算。
那边的谈话虽是在洞府外，却自有人屏蔽，寻常的步虚修士，连边儿都沾不上。可魔灵使用的法子既不是察形听音，又不是神意感应，而是通过特殊的方式，“抓取”目标的情绪，以之为连线，直接叩听目标的“心声”。
如此手段，已属于高层次的神通范畴。
那边两人，其中有一个，虚无缥缈，偶露形迹，便如澄净不染微尘的冰泉，稍有点儿侵扰，就可能被察出，它不敢接近。
旁边那小辈，原本也不好办，似乎有不少层屏障挡在心防之外。只不过大都属于外物，刚才又是心神动荡，这才给它可趁之机。
游丝一般的心声流过，让它探知那边的情况。
余慈已经有半晌没说话了，原先最擅长的选择和决断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当然倾向于留下，可羽清玄乃至于蕊珠宫的人情，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还有陆青的拒绝和请求，将自家理智化为锐利的刀锋，一刀下去，感性的屏障便能撕开一个大缺口。
他忽然发现，自家的坚持，真的很蠢，可是……
“虽然你的想法很蠢，可你很好，朱师叔有你这样的弟子，纵然操心，也算值得。”
羽清玄突然说话，似乎还在笑。
“笑”能在无形之中融解压力，余慈心神一振，正想回应，便听羽清玄这样说：“你不想改变，也不用改变，让我再做一次恶人吧。”
“呃？”
恍如电光石火，羽清玄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余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做出反应的时候，便觉得胸口处像是凿开了冰窟，寒意层层扩散，转眼漫过全身，周身气血都给冻结。
顷刻间，他身外已结了一层尺厚的冰壁，将他封锁其中，且还在加厚。
余慈懵了：这是太玄冰解的神通啊！
羽清玄的话音徐徐传入：“按照和东华宫的约定，你必须在近期离开北荒。正好你与黑水河十三水府有约，同登外域，那么就跟着去吧。今日就动身，走地下暗河，接入黑水河，文英在你身边侍候，这冰封会在四个月后解除，那时，你应该已经到了金匮水府，安心准备碧落游就是。”
余慈怎么也没想到，羽清玄不动则已，一动竟然就是如此干脆利落地为他选择，一时间眼珠子都要淌血了。
他想挣扎，可念头才动，就发现念头的变化也缓慢了不知多少倍，冰寒之意不但冻结了他的身体，连他的念头都给冻上了，运转念头消耗的时间在不断拉长，他在想：
过四个月，这里早已尘埃落定……对了，我还可以用太玄神通！
可当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太玄冰解的异力已经深入，往日动念便出的思绪，如今却被冻结，流出时，完全没了形状。
如此变异，非生灵所能忍受，余慈终于陷入昏迷。
他那边昏迷，枝城盗天楼上，魔灵则是眼中大亮：“暗河么……”
距离无拓城约四千里外，确实有一道贯穿小个半北荒的暗河。它第一时间就想去，准备截杀事宜。
可毕竟见识不同，它转瞬又想到，那太玄冰解，分明是一种了不起的神通，若要正面杀去，强行夺舍，势必会引来感应，那羽清玄即便不是真身在此，也不是好惹的，若是被识破真身，更是不美，不如……
缓缓图之。
魔灵将丝缕魔念缠绕寄生在余慈神魂外围，那里是情绪泛涌之处，此时一并被太玄冰解冻结，连那缕魔念都不例外，可毕竟还有一点儿联系。
“都是冰封，看谁先挣脱……我这里肯定机会最大，先一步解开的话，四个月的时间，足够种魔成功，便是不能，待冰封解除，以他今日心思，势必焦躁，我可以趁隙而入，入窍夺舍。”
这是魔灵设计的最佳方案，所以它就先不管余慈那边，而是将关注重点放到重器门中。
果然，不一刻，那边就有人受羽清玄召唤，将封住余慈的巨大冰块移到早到准备好的蜥车中，没有任何耽搁，便由朱文英接手，进入地下甬道，往数千里外的地下暗河渡口驶去。
魔灵安居不动，静静等候，估摸着蜥车驶出千里开外，这才动身，且还绕了一个大圈，借此避开羽清玄的感应。
魔念的联系始终坚固，而且由于它源源不断地输入外力，已经有了苏醒的前兆。
可眼看越来越接近蜥车，它忽地感觉到异样。
时间倒退几个时辰，当太玄冰解神通冰结余慈神魂肉身之际，远在千里高空的承启天，也瞬间变成了冰窟。
寒气肆虐，从承启天中心法坛起，冰层飞速蔓延，附近的虚生老道根本没反应过来，便给冻结，脸上还维持着惊讶的表情。
转瞬之间，虚生老道一手打造的园林，倒似化成了冰晶雕塑，上空星辰天的星空照下，倒也是迷离如梦，霎时好看。
同样在承启天中，影鬼和小五本在聊天，惊变之际，这两位的反应就要快得多，都是第一时间闪身，可是影鬼和余慈的心神联系太过紧密，飞起半空还逃不掉，太玄冰解的神通自发变化，“铮铮”冰裂声中，冰层碎而复聚，竟是化为一道斜生的冰柱，连及半空，硬生生将他封入厚冰之中。
至于小五，修为又高，和余慈的心神联系也不算强，冰封之力确实奈何不得，让她逃掉，女孩儿此刻就浮在承启天中，看四面冰封，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承启天如此变故，屠灵狱最上层，众死魔以为有机可趁，喧嚣而起，然而承启天不好过，屠灵狱又岂能独善其身？
况且那太玄冰解神通，也是太玄一脉的根本神通之一，便属旁门，也蕴有灭魔法力，众死魔不动还好，那般喧嚣，恰是激发了神通内蕴的杀性，只隔一息时间，冰封寒意顺势攻入，冰层蔓延，随开随爆，冰雾弥漫。
屠灵狱上层一众死魔，一下子给扫灭大半，连累得屠灵狱差点儿成了红莲地狱，寒气森森，就算死魔生生不息，也十分狼狈。
更深层那些被转轮屠灵魔光禁锢的残魂，还有封在最下层的地狱道碎片及浑燎，都受到寒意侵袭，一时动弹不得。
但也因为余慈心内虚空广大，已超出羽清玄的想象，冰封之力再强，也有极限。
浮在承启天中的小五，敏锐地察知了“极点”所在，就要动手帮余慈解除冰封，可在此时，冰层中的影鬼勉强与她联系：
“先救我出去……小心点儿，人家还在外面盯着呢，别再招惹了她。”
“哦。”
小五小心翼翼地将影鬼外的冰层破开，影鬼一旦脱困，立刻就制止了小五接下来的动作：“这不正好嘛，别动这边儿了。你现在放了他就是自找麻烦，不如就这么脱离是非之地……”
他看了眼依旧闪晃星光的天空，摇头道：“我还担心封他时间太短呢！”
“啊？哦……”
小五似懂非懂，但还是停下。
影鬼嘿嘿一笑，就那么坐在冰层上，招呼小五：“来，咱们继续聊，我刚刚说到当年一剑破了那人的造化……”
小五的心神立刻被吸引过去，不自觉揪着自家歪掉的发辫，听得入神。
※※※
“这是什么地方……”
在魔灵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它种下的魔念终于活化，此时余慈所在的车驾已经远离无拓城近四千里路，马上就要抵挡地下暗河的渡口。此时，余慈神魂仍深陷冰封之中，魔念得以轻松钻入更深层，可是一个恍惚，它却是来到了一处陌生所在。
魔灵最初还以为，这是余慈心神设下的防护或陷阱，险些暴起，但很快就发觉异样。
这儿……怎么全是被冰封的死魔煞气？
死魔煞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玩意儿，可对魔灵而言，不构成任何压力，反而是绝佳的掩护。
他混入死魔之中，但与之同时，蓦然拓展的空间，让它的思维计算险些爆掉。
竟然是自辟虚空的神通！
似乎还有所显化……
长时间的思路堵塞之后，来自于夺心道人和仇伍的遗存，便传来狂喜的情绪，这里面已经很难分清他们之间的区别，连魔灵本身也沉浸进去。
这次真是大发现啊。
这与它所擅长的“通幽”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
通幽法门，脱胎于魔门中的“天魔殿”神通，亦云“天魔虚空”。
在魔门经籍上，将“天魔殿”视为极重要的神通之源，在佛经上，也从侧面描述过“天魔殿”的神通：
则此十方微尘国土，非无漏者，皆是迷顽妄想安立。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若不明悟，被阴所迷，则汝……必为魔子，成就魔人，如摩登伽，殊为眇劣。
魔门秘传的“天魔殿”神通，能在罗汉、菩萨心中深植，将其染化为天魔眷属。而在它所修炼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中，在魔染一道上，未见有什么突破，却是达到入微之极致，观心察识，无所不达。
但不论是哪一种虚空神通，都是站到了此界少有人能及的高端层次，余慈何德何能，竟能如此？
其所辟虚空，此时受太玄冰解神通的限制，半封不封，恰好给了它进一步探查的机会。
面对一位能够自辟虚空的人物，魔灵还是十分谨慎的，最初只将魔念在死魔间游走，这里大概是虚空主人最难察知的所在，等它把这里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便借取丝缕死魔煞气，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细若游丝的小虫，在屠灵狱中缓缓爬动。
最初，它只将感应触角伸探到数尺方圆，此后慢慢扩展，就么越过死魔层，进入更深处。
唔，这是转轮屠灵魔光……用它来镇压自辟虚空？
虽是只见得有限区间，但眼前这格局，已让魔灵的脑力全力催动，不停地分析判断。渐渐的，它确认此处必然不是余慈所辟虚空的全貌，因为其心神核心不在这边。
“这里还封印着四个步虚战力，尤其是最下面的足堪与夺心道人一战……”
它忽地怔住，只因看到冰层之下，那一束被冻结的火焰。
业火……地狱道？
魔灵本体处，原属于夺心道人的双瞳亮起强光——果然是来对了！
应在黄泉秘府中的地狱道，竟然有一部分在余慈的自辟虚空之中，证明其必定在黄泉秘府中有所斩获，未必只是一个地狱道。
它没有再深入，所化魔念小虫慢慢爬回到死魔那一层，稍事调整，也是寻求新的感应。
因为它发现，这处被转轮屠灵魔光镇压的空间，并不是余慈自辟虚空的全部，只因它以魔念浸入余慈的负面情绪之中，才顺着那个渠道进来，到了此处。
非但如此，它还见到更多：
“死魔如此猖獗，劫数当已临头，城中那个将要成形的姹女阴魔，莫非就是与他牵扯上的？以还丹修为，自辟虚空，古往今来，未曾得闻……不是天下无此英才，而是英才皆遭天妒，活不长久罢了。若要发难，顺天应劫，应该能省不少事儿。”
沉吟半晌，死魔煞气中的魔念小虫终于再次动弹，却是上行，乍为虚无，旋又显化，再凝实之际，已是换了一个天地，也真正接触到了实在的土壤。
如此动作，就表明它对这处自辟虚空已经有了起码的了解。
“果然是显化……”
魔念小虫从土壤中钻出来半个身子，看那头顶星空，只见星辰疏密相间，三垣四象毕聚，已有广袤气象，但上面似乎还有一两层，只是并未显化，虚空结构已完备复杂得超乎想象，它倒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还好，魔灵有的是耐心，准备先游走一圈儿，寻找破绽。
它首先去的就是中央法坛，那边长幡招展，法印悬空，一见便是中枢所在，可惜没有靠近太多，便见地面上下，层层灵光，内蕴破魔驱邪法力，煌煌不可逼视。
它忙停下，一时看不出根底，只是从灵光翻动循回的频率上见，这当是一件祭炼双轮的法宝，且是玄门正宗辟魔灵光。
这才符合余慈玄门正宗修行的身份，屠灵狱那边就太偏狭了些。
以此奠基，又添一重麻烦，当然，这麻烦是对它而言。
魔灵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但面对如此重宝，它不适合正面相抗。
法坛附近还有两个正在交谈的人物，这也出乎它的意料，感觉那两人很是不凡，它干脆连起码的侦测都不做，以避免发现，前功尽弃，只往外围绕开。
这一绕就到虚空边缘，这时它又有些奇特的感应，更确切地讲，是又找到一桩异处：原来已经种下了云楼树？
对此处虚空而言，太奢侈了！一株云楼树，可以稳固虚空，强化与外界元气的吞吐置换，撑起千倍、万倍于此的虚空也没什么，相较于自辟虚空的大能，似乎云楼树种子还更难找到。
记得碧落天阙那株，当年就急需替换，但虚空神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如今想必已经枯死了，若夺舍成功，回头可以尝试把这株移植过去。
它对云楼树感兴趣，多研究了一会儿，又发现，这株云楼树还在幼生阶段，内蕴空间与自辟虚空已然相通，要是移植的话，怕是要费一番工夫。
正在伤脑筋，魔灵忽地又有触动。
几个时辰的昏迷之后，余慈意识缓慢苏醒，这比羽清玄的估计早了太多，这是他心内虚空广大，太玄冰解神通未能全部冰封之故。
饶是如此，以他目前的状态，想把未竟全功的太玄冰解神通化掉，仍然力有不及。
他这边刚醒，影鬼和小五都感觉到了。小五想说话来说，一旁的影鬼却是挥手：“去去去，出去玩去！”
“哦……”
小五终究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习惯了影鬼的安排，即使还有疑惑，也依言闪出了承启天。
影鬼把小五赶跑，对着余慈出奇迟钝的心思感应嘿嘿一笑，就这么瞑目打坐，任是谁唤，也不起来。
对影鬼的作为，余慈非常清楚，却没有办法找他算账。
如今被太玄冰解封了神魂，就算羽清玄有所误判，导致意识有解冻的迹象，可是无论是感应还是思维，其速度都比正常状态慢上十倍、百倍，就是转几个简单念头，真正成形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就是怒气，都积蓄不起来。
等他把当前情况梳理完，距离被冰封的那一刻，已经是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这种情况，余慈怎能容忍？
陆青那里随时都会开战，就算那边他没有资格去管吧，宝蕴那边也要处理妥当……
罢了，这些芜杂的念头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余慈强行排开一切干扰，尽最大可能地集中精力，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思索。
如今他神魂肉身被冰封，心内虚空内部，承启天和屠灵狱也中了招，其他的像是星辰天、平等天等倒是无碍，可他意识冰封受限，就是想驱动，也没了力气。
怎么办？
如今最耗时间的就是思考，但余慈就是绕不过去这个关卡，他不免感叹，要是有个人能代他思考就好了……
唔？
忽地一道灵光闪烁，相应的，平等天上，竟然也有些波动泛开，被他请上去的几门神通里，有一个主动做出了反应。
这证明，那闪过的灵光相当之关键。
他艰难地移转感应方向，令人发疯的延迟之后，平等天上，那一团最阴暗，也最弱势的图画文字黑雾之集合，正组合出一幅幅奇特古怪的图像，正是被那灵光撬动，做出的反应。

第281章 虚空之网 太玄之义
信息传输缓慢得让人恨不能揪掉头发，但终究是传导过来了。
“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要说此部魔典，自升座平等天后，其内部害人的封禁对余慈来说已是无损，他也曾通读，里面种种魔门心法，精妙诡谲，实非凡品。但就是因为心法太多，成就了一个精密复杂的体系，不是真正舍弃原本修行，融入该体系之中，学上几招散手，也什么意思。
余慈当然不会转入魔门，若不是需要用此部法典来梳理承启天中的六欲浊气，减少负面影响，都未必会使其“升座”。
一直以来，都算是平等天诸神通之中，最弱势的一个。却不想先是前几日感应无量虚空神主本源之力，声势大涨，今日又爽快地做出反馈，可说是前所未有地活跃。
《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生出感应，是说可以从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余慈艰难接续上前面的思路，找一个人代他思考是吧……念头一转，就想到了除自家之外，那些可以利用，又还没有受到冰封之处。
毫无疑问，余慈所指，就是那些作为构筑承启天根基，被植入星芒的修士载体。
当神意星芒、亦即“魔种”植入对象神魂深处，核心元神之中，纵有自我意识，只要余慈心念所及，此人下意识里也要遵令而行，这是在灵犀散人身上已经验证了的。
就此更深入一层，令其代替余慈“思考”，也不是说不过去。
说白了，就是以神意星芒为中介，借别人的脑子用。
余慈不准备“长考”，而是直接开始了实验。对此，他有一些经验，虚生老道移转灵枢那回，让他有了相应的概念。
他很干脆地挑了最能配合他的寇楮，远是远了点儿，但有其“纯信”之心，又能坦白交流，比随机挑拣的目标还要强些。
做完准备，时间又过去了老长一截，说不定这时候，陆青那边已开始交战了。既然已是如此，余慈原本还略显焦躁的心思，倒是渐渐安定下来，用更专注的心思，处理与寇楮的心神联系。
一年多来，余慈和寇楮联系的次数不多，但随着余慈修为精进，神通大涨，寇楮对他的敬奉崇拜，大有与日俱增之势，连带着心思比较活泛的李闪，都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对余慈的安排，寇楮完全没有任何置疑，倒是有一些惶恐，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代替主上思考”，又不至于拖后腿。
如此心态下，实验的结果可说是一塌糊涂。
寇楮不是不努力，可他确实水平差了些，本身的计算和判断能力，较之余慈，有一段难以弥补的差距，到头来，只是把自己弄得头痛欲裂，再没有别的效果。
寇楮非常沮丧，但余慈并没有失望，因为这才符合常理。
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中，就此情况，早已提出了解决办法。
魔典上“天魔殿”法门，是利用修士本心不灭的魔念，在其识海中，开辟出“片云点太清”的天魔虚空，受施法人控制，汲取修士生机，为天魔神通之源。
此等法门，归属于“种魔”大部，一般而言，都是窥准单个有价值的目标，随目标修为增长，收益也水涨船高，目标提升到真人境界，这边也能相应提升到六欲天魔且更有胜之。
但在初级阶段，从一人身上提取的力量，总是有限，总有一些人缺乏等待的耐性。
魔典上也给指出了另一条路，思路简单而粗暴：一个不行，十个；十个不行，百个；百个不行，千个万个！如此一个个串联起来，充分调动所有的资源，集水珠而成大海，最终成就无量无边的天魔神通。
此类神通，已经不属于寻常修炼的范畴，而是贴近于“神道”。
两种方法，互有利弊。前者早期修行较慢但胜在精纯，后面只会越来越快；后者早期精进极速但隐患众多，后面需要认真梳理。
余慈则没必要纠结里面的差异，因为他不会去修炼“天魔殿”，他仅仅需要参考那串联各个魔种寄生者的法诀和相应结构。
这就是拥有完备秘法典籍的好处，站在前人肩膀上，一开始就找到正确的路途，若让他从头算起，别说现在受制于太玄冰解，思维缓慢，就是全盛时期，没个百八十年的摸索调整，休想找到头绪。
他当初遍洒魔种打下了基础，北荒修士又流动性极强，再找几个实验品当真不难。
半个时辰后，余慈开始按照魔典上的法门，连接各个目标，使之成为一个范围超万里，广阔至不可思议的大网，当然，也是简陋至极，包括寇楮在内，几个目标的心思只是初步合在一处，里面的信息太过复杂，浊流太多，要费心梳理。
余慈把这个工作交给了寇楮，让他暂时成为这个“大网”的中心。当然，目前这玩意儿根本不能正常运转，寇楮能做的，仅仅是当一个洒扫仆役，将一些没用的东西清出去、屏蔽掉。
饶是如此，他干了小半个时辰，也给逼到了极限，万里开外的阴体，险些就维持不住了。
这时候，他的帮手来了，还有些茫然的幽蕊被余慈扯入大网之中，这女人心思多，但是修为心智比当前的寇楮，还是远胜。
余慈找到了一个暂时摆脱冰封状态的思路，只是真正成形，还要一段时间。
他专心致志，渐不觉时间流逝。隐藏在承启天中的魔念小虫，差不多也陷入了这一状态。
魔灵看那星域之上，异相纷呈，独特的气机脉动，让它判断出源头：
真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它不免再次惊讶，虽说此部典籍也是无量虚空神主和元始魔主媾和妥协的结果，可毕竟也算天魔正法，余慈又是从哪儿得来？
而且，似乎还在用……
它感觉，这或许是它深入了解余慈此人的最佳机会，似乎还有一些契机在里面，这感觉玄之又玄，却驱使着它死盯着上空那种种异相，解读文字，剖析气机，以探查里面更深层次的变化。
甚至盗天楼上的魔灵本体，也盘膝坐下，全身心投入进去。
这一盯就是近两个时辰，某一刻，魔念小虫浑身一抖，再度虚化，将那无孔不入的魔念，切入一个粗陋而混乱的大网里去。
这里太过混乱，污质横流，故而无人能察觉。
魔念在“大网”的范围内游荡。粗陋的结构似乎没什么好看的，但它不会被表面的情况迷惑，与其说它在看网，不如说它在看以“网”为骨架，奔流于其中的六欲浊流，也在锁定其间更具价值的东西。
人之六欲情思，如大河奔涌，泥沙俱下，魔灵相信，余慈敢以天魔虚空法门，搭起这张大网，就肯定有办法，将内里“明珠”挑拣出来。
所谓“明珠”，既各人最清晰的一份心智，包括思维、心力和灵应等，深藏在六欲浊流之中，涉及神魂各个层面，是十分复杂的组合。搭起“大网”的目的，就是在天魔法门驱动下，从六欲浊流中，将各人心智提取并串联起来，在无形之中，达到合诸方之力，集众人之心的效果。
便如想一件事，一个人想不通，几个人在一起讨论，就有很大可能攻破难关。
余慈的目的，必然就是如此。
只不过，这些目标彼此之间相隔万里，正常状态下，没有交流的可能。余慈现在做的，就是引导并提供交流的载体。
按照正宗的心法，载体最好是搭建在施法人的识海中，方便随时调整引导，那正是“天魔殿”的雏形，可余慈当前这状况，显然没门儿，而选择别处，那些目标之中，也不可能有合用的。
对余慈的难处，魔灵洞若观火，但实际上，这也算不上什么难处，尤其是对余慈而言。
旁观者清，魔灵早早就想到了一种解决办法，余慈早晚也能想到……咦，已经想到了？
魔灵有点儿意外，它感应到，“大网”的中心开始偏移，不再置于任何目标的脑宫中，就留在无所凭依的虚空里。
就是这样！
既然无人能够承受“大网”运转的压力，那就干脆摆脱真实的载体，直接虚拟一个出来……
盗天楼上，魔灵一呆，灵光倏然闪过：虚拟一个出来？
那边的变化，干扰了它脆弱的思路。
余慈以已经成形的“大网”作为稳定的主结构，强化了连接自身气机的回路，在其中留下一缕分神，再以虚空神通加持，一个短时而不完整的独立空间很快建成。
这是建立在余慈身具虚空神通的基础上，承受力超出常人何止百倍，只要具备有效的梳理之法，这个简陋的交流网就能运转起来。
余慈的做法和魔灵所想几乎一模一样。这样魔灵有点儿奇怪，念头一转，忽地醒悟，莫不是它的念头深入“大网”，顺带着也给采集了？
究竟如何，它也不好确认，唯一可知的是，余慈确实在高效地做事：
虚拟结构建成了，算是天魔殿的雏形吧，独立于各个寄生魔种的目标，里面存了余慈一线分神，空间的运转便以分神为主导。
受太玄冰解的影响，分神主导力在开始的时候，还十分艰涩，可受到虚空神通的影响和外界心智的刺激，分神运转越转越快，又有寇楮和幽蕊帮忙，效率大增，反过倒是带动了主意识，冰封融化的速度似乎有一些加快。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是，余慈的主意识，将除了冰封状态下的承启天和屠灵狱之外，所有心内虚空的控制权，都移转过去，这样，分神就能动用相当一部分力量。
六欲浊流的干扰越来越小，对魔念的隐藏造成了一些麻烦，魔灵也不强求，将魔念退出，回到之前显化的虚空中。
从粗陋简单的临时空间，转移到完备充分的显化虚空，其间的差异和对比十分强烈。
魔灵缺乏感触，不过看这片冰封世界，它知道，这里本该注入天魔殿的神通，但暂时要拖后了。
等冰封袪除，两个虚空合并，也就水到渠成。
应该是早晚的事儿吧，它是这么想的。
对余慈来说，获取天魔殿的神通，自然会提升实力，可对魔灵来说，也是乐见其成。
它一身所学，源出魔门，却又处处克制魔门，若余慈真将天魔殿神通加入，就等于凭空多了几许破绽，更有利于将来的夺舍。现在就看那暂移在外面的天魔殿……
思绪忽然中断，那是被电火般的灵光硬生生打断的！
无数电光劈闪，照彻了阴霾雾气。
盗天楼上，魔灵倏然站起，来自于夺心散人和仇伍的残余意识，将狂喜的情绪输入进来，再反馈到肉身上，它在楼中放声大笑，楼宇震动。
天魔殿，外移……虚空神通！
这不就是碧落天阙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它早知道碧落天阙就浮游在黄泉秘府正上方，却一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原来它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它只想到无量虚空神主天下独步的虚空神通，却是忽略了这神通法力的根基。
再怎么厉害的神通，其根本也是源自于“天魔殿”法门，这是无量虚空神主的烙印，可以遮掩，却无法摆脱。
若以此种思路来看，玄灵尺之类，还真的只是一个单纯投影之物，从那上面入手，无异于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真要锁定目标，不应该从外界求，而是要从人心里找！
作为无量虚空神主的信众，魔灵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信众就是线索，它也是信众，但肯定不在它这里，黄泉秘府只是对外的掩护，不可能给人留下线索，也就不会让它接触。
应该找那些从三四劫之前，就一直留存的老北荒，老信众入手，虽然沧海桑田，人事变易，搜索十分困难，可比之缘木求鱼，可要强上太多。
余慈自辟虚空这边，有太玄冰解，既是封禁，又是保护，一时间很难下手。与其在这儿等待，不如暂时离开，全力搜索那些遗族，当然，这人神通非凡，潜力比夺心道人之流强出太多，它不会轻易放过，还要留下一缕魔念，等时机成熟，再行夺舍之事。
它心神转移，魔念的隐匿能力便要大打折扣，需要寻一处好的掩体。最好的选择是下方的死魔区域，可那里变动太快，余慈肯定也会时常扫荡，说不定什么时候，便给“误杀”了。它念头转动，想到了一处极好所在。
魔念小虫爬动，逐渐虚化，又是一次移转，这次，它来到了云楼树空间里。
余慈自辟虚空已与云楼树空间贯通，这里无疑是储物之所，魔念小虫只要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物件，依附上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就降到了最低。
然而乍一进来，魔灵便险些给晃瞎了眼。
云楼树空间内，宝光隐隐，这里包括有余慈所有的珍藏，卖相各不相同，明眼人则一看便知，与其还丹修士的身份颇不相衬，可在见惯了至宝神物的魔灵眼中，也没有什么。
然而当头有一件物事，却让它怔忡良久——这家伙，果然是关键人物！
摆在空间比较显眼位置的那一枚玉尺，自蕴灵光，由魔念传导回去，让魔灵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玄灵尺！
上面还有近期内驱动元磁神光的痕迹。
魔灵最清楚，驱动九地元磁神光，就是使用玄灵尺的最正确方法，里面纵有一些心法，也是细枝末节，最重要的秘密，已在其中了。
玄灵尺可上接碧落天阙在真界的投影，这余慈，怕是已经找到位置了吧，说不定，都已找了百八十遍……
魔灵本能地想去取来，一动才想起，它只过来一缕魔念，就算尺子近在眼前，也没有办法，况且……它刚刚才找到更切实际的路径不是吗？
它也是拿得起，放得下，死盯了玄灵尺几记之后，也能忍着不再关注，认真寻找寄存魔念之处。
不得不说，虽然没有动手，可这一发现，却给了魔灵更强的紧迫感，约一刻钟后，盗天楼上，魔灵安顿好了那一缕魔念，当即起身，准备去调动北荒沙盗情报网，搜索无量虚空神主当年的信众。
它已经有一个较为清晰的盘算：为了维持信众，一个教派是不可少的，北荒的教派以千万计，三五人就敢立派传教，看起来麻烦，其实是有迹可寻。
既是无量虚空神主所传，历史必然悠久，为了掩人耳目，教派的发展肯定受限，规模又不甚大，这样划分标准，覆盖面就小了很多。
将几个标准列出，魔灵便要离开，可正下楼的时候，感应忽至。
无拓城中，又有变故。
魔灵迟疑了下，重又登楼，举目远眺，在前面曾经锁定的位置，那一处天劫蕴育之地。就在刚才，那边气机陡然密集，分明是有外力加于其上，引动了天心流转的微幅变化。
对此，魔灵的评语是：玩火！
天意难明，天威难测，其威胁凌驾于所有人的头顶。城中百多万人，绝大多数对此懵然不知，而知道的，如魔灵，不免就有些不舒服——即便那姹女阴魔的劫数，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那个羽清玄，看起来也是第一等的人物，怎么就不制止？
其实，重器门那边还是做了些准备的。
当陆青入城，锁定宝蕴的位置，直趋而入的时候，宝蕴所在的院落周围，已被人为地开出一片无人区。
这让她知道，重器门背后的那位大能，已经判断出她想做什么，并且颇有鼓励之意，换个角度讲，也是不在乎她的死活。
对此，陆青反而感觉到难得的轻松。
像余慈那样，恨不能死缠烂打，也要帮忙的朋友，真让她颇为困扰，因为那已经算是偏执了——她隐约能够感觉到，那般执著态度，或许后面还有心障存在。
可目前，她不关心。
余慈的形影渐如烟云般消散，她也来到目标院落之外。
土石搭砌的屋舍，朴拙简单，速搭速建，就是打烂砸坏了，也不心疼，是典型的无拓城风格。周围一片静寂，若非极远处还有人声隐隐传来，这里已经非常接近一座死城的标准。
阳神法体完全可以直接穿透门户围墙的屏障，不过陆青还是敲门。
里面并无回应，她稍等片刻，再敲一次，这次终于有了回音。屋里的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话音中颇是懒散的样子：
“进来吧。”
陆青推开门，缓步走入，她深知屋中人的习性，速度倒是有所放缓。果不其然，等她进屋，宝蕴才刚刚从床上支起半身，半遮檀口，打了个呵欠。
这样的姿态，让陆青有些怔忡，便在这样的情境下，双方视线交错。
“是坊主啊，好久不见。”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哀痛，也不是平静和淡漠，只像是阴窟城中，一个寻常的下午，小万出门做买卖，宝蕴应付了难缠的客人，一觉好睡……然后醒来。
陆青在恍惚，床上宝蕴，则是伸着懒腰坐起来：“睡要睡死，玩要玩死，人生真义，就在其中了，可某些人就是不明白……坊主，那个披着斗篷的女人要我告诉你，她已经将余慈送走，不会再来打扰，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甚认真的语调，却是瞬间将陆青的意识移入冰冷的现实，她眉头略皱：“你知道？”
“你要解我身上的魔禁，当然，还要费脑筋考虑，怎么解决我招惹的天劫之力，很辛苦吧？”
“……”
“不用奇怪啊，那女人似乎不会说谎似的，问什么她就回什么，真是直爽。一些事情弄明白了，想通了，也是很舒坦的。”
陆青一时失语，其实她在来之前，也准备了一番说辞，为宝蕴解释其中的来龙去脉，可现在看来，她们之间，还是直入正题的好。
可不等她说话，宝蕴已盯着她道：“先说好了，我可不会感激你。”
“本就是我的错……”
宝蕴昂起头：“错不错的，随坊主你怎么想。这段时间，我想了不少东西，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也没用。但是，我要活着！”
“……会的。”
宝蕴微笑，那笑容却是少见的犀利，一洗长睡之后的慵懒：“相处这么多年，坊主你的性子，我差不多也能估出几分，没把握吧？”
陆青无言以对。
“坊主你真是让人失望啊。”
宝蕴的笑容有些变化，她微微闭眼：“人之生死，就不应该假手与人。可是，坊主你知不知道……小万死得好冤！”
语气轻飘飘的，却没有给陆青回应的机会，宝蕴继续说话：“那个没种的小万，他的心思，我从来都明白。就因为他没种，我当他是兄弟，兄弟的仇，我来报！所以我一定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很强！”
陆青再次进入沉默，她不提宝蕴的不自量力，良久，她微微颔首：“我不能代你为小万报仇，但，你会活着。”
这次，她的语气极其肯定。
“那就再信你一次。”
宝蕴笑着盘膝坐好：“这个姿势还方便吧……那么，来！”
陆青缓步上前，贴近，目注宝蕴那出奇容光焕发的面容，伸出手，掠过其鬓角，忽然手臂内环，将她搂进怀里。
宝蕴有些挣扎，陆青没有放开，而是搂得更紧，且垂下头，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效果立竿见影，宝蕴的挣扎停止了，再不言语。
下一刻，陆青轻击她的天灵，宝蕴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却是陷入昏迷。
随后，陆青稍一催运真力，眼前便是发亮，似有一团红光自宝蕴头顶冲起，床上帐里异香扑鼻。
姹女阴魔距离瓜熟蒂落，也不差多少了，此时生出异象，为陆青这“外人”所见，便证明其已经渐渐脱离与原本目标的气机勾连，与外界相连，自具神通。但正因为如此，越需要充足的供给，作为载体，宝蕴就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营养。
陆素华植入宝蕴体内的十魔内禁，也是养料之一，但由于禁制的严密，一时还没有“消化”，但要将其取出，也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个不慎，原本针对余慈的天劫，就要归陆青承受了。
对此，陆青是无所谓，但在附近游弋的陆素华，必然要做出事来。
陆青没有任何迟疑——在来此之前，她已经梳理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并做了针对性的布置。稍停数息，她倏地立掌成刀，对着那满帐红光，一掌切下。
红光翻涌，瞬间倒似浓重了很多，而在陆青眼中，那其中有一位赤身女子，依稀是宝蕴模样，在红光中舒展身姿，妙相纷呈，更重要的是，对方冷冷瞥来一眼。
所谓的“冷”，不是情绪，而是冰冷的法度，是对陆青冲撞天心流转轨迹的回应。
陆青神色不动，掌刀刀锋划过，那女子身上，当即开裂了一道缝隙，缝隙处光影扭曲，等到梳理清楚，却是一个五寸长的小人儿飞出来，面目与陆青一般无二。
这就是十魔内禁的显化。其自成体系，还没有被天劫之力同化。
如此切割出来，对将近成型的姹女阴魔，无疑是一种损害。
帐中红光剧盛，姹女阴魔似有反制的趋向，她不用真正动手，凛凛天威劫煞，已逼得陆青阳神法身几乎透明，飞出来的“小人儿”，也猛然凝滞。
这时候，陆青拂袖，一幅画卷展开，层层图景铺陈，妄境中万千天魔嘶嘶发啸，自成一股巨力，将那魔禁显化人影吸摄进去，姹女阴魔的反制，也都由画卷呈受。
若是雷劫、火劫之流，这一下画卷就要灰飞烟灭，可姹女阴魔的杀伤，更多的是在心灵层面，对万千天魔来讲，消解起来可要轻松太多。
唯一可虑者，就是陆青本人的抗压能力。
便在这一刻，陆青阳神法身上现出繁密而瑰丽的纹路，放出光华，像是燃起了火，那火呈靛青色，又泛着紫光，妖异非凡。
这就是十魔内禁圆满的表征，与不远处那位的心神联系，也在瞬间拧合到了最强。
仅过了三五息时间，陆青还在适应魔禁圆满后，对神魂法力的压制，耳畔就响起悠悠的清音：“斩化身？能用这种法子，在别人身上切割魔禁与天劫，青儿你的天魔裂魂化身之术，真的大有长进啊。”
陆青没有惊讶，也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帐中红光妙女的虚影，分明是个重新蓄势的状态。
陆素华有些不满：“你要冒险，不要拖着别人一起倒霉啊。”
话是这么说，但从头到尾，陆素华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数息之后，陆青稳住了阳神法身，离床更近一些，伸手触摸宝蕴的额头，那里滚烫。
这是姹女阴魔抽吸宝蕴生机灵气的症候，陆青就感觉到，宝蕴原本细腻的肌肤已有些干涩，活力不再。
再这么下去，就是没有十魔内禁，其寿元也将迅速消耗，只需十天半月，这美丽的人儿怕就要化为一具干尸，其情思意念，也将融解在天劫伟力之中，成为姹女阴魔成长的养料。
陆青久久不语。
她刚刚才做过承诺，但事实上，她没有半点儿把握，更直白一些——她撒了谎。
面对这种局面，以羽清玄之能，也只有冰封了事，而她比羽清玄，还远远不如，唯一胜过的，仅是从宝蕴处得来的一次“赌博”的许可。
心念透入，将说定的一篇法诀打进宝蕴意识深处，同时帮助她强化了一下心防，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陆青眼睛闭上又睁开，转过身子，两张几无分别的绝美面容，在此刻相对。
陆素华仍然是男装打扮，洒逸风流，她打量陆青的表情，末了微微一笑：“为婢为仆，苟且偷生倒也罢了，怎地还损折格调，没的丢我的人。”
陆青淡然回应：“当年战败，屈身婢仆，非我所愿，你若不满，可向母亲询问……既然没有，想来你也是明白的，何必时刻挂在嘴边？倒是你，三元锤炼得如何？”
“呵，那个余慈，倒让你调教得忠心……”
几句言语交锋之后，两人的笑容同时模糊下去，其身前也同时展开画卷。
一样的形制，陆青的完整，陆素华的残缺，但陆素华手上那幅，所显化的人影已经增加到了十个，此时尽都并往一处，交叠时光华如注，透出画圈之外，如阳光万丈，穿透妄境图画，照得陆青法身透明。
下一刻，陆青摆脱了光照，隐没在妄境中，这片群魔骚然的区域，急速向高空拔升。其间还分出两道人影，对着陆素华夹杀而来。
陆素华根本没出手，目光如金灿流火，化为玄门神目，只在两个人影身上一扫，那边就化为飞灰。她又往昏迷中的宝蕴处看了一眼，那边天劫之力的运转，让她暂熄了在这儿给陆青添堵的心思。
和陆青阳神法身，聚散由心不同，她有意蓄势，一往上走，屋顶便轰然炸开，连带着周围十几座屋舍，尽都分崩离析。挟此威势，她后发先至，来到了铺展开的妄境上空。
看妄境迎面而来，她没有躲闪的意思：“来吧，回到我这里来。”
妄境中，楼阁亭台，仙山云海，似乎在飓风中摇动，内里人影，原有的姿态都发生变化，似乎刚刚注意到大敌到来，千百道目光，齐齐集束过去。
陆素华神色安然，只将手中残缺画轴展开，十魔内禁圆满而成就的摄魂神光，如长剑一般，在妄境中扫过，虽说陆青尽力躲避，可当那只无相天魔一头扎入画上人像时，她再也躲不开天魔噬心的感应。
光芒罩体，陆青浑身一震，阳神法身再转透明，并定在当场，身上魔禁燃起了魔火，将她吞噬。
陆素华可以感受到陆青心神防线之艰难，六贼魔、七情魔、恩爱魔、灾难魔、刀兵魔、圣贤魔、妓乐魔、富魔、贵魔、色魔等等，嗡然而上，六欲浊流，如狂涛巨浪，一波波压上。
那不只是陆青一人自生之心魔，而是包括了宝蕴等人一生苦难沉浮，十人心魔，加于一身。陆青本就是情思缺乏，可曰“无情”，但这非是“大道无情”之“无”，而是“无力”之“无”。
平日里陆青自有法门，锁住心防。可她自动跳动十魔内禁的陷阱，就等于是将心防打开，以其“先天不足”对抗汹涌的魔念。如此境况之下，只要有一点迷惑，便会让十魔趁虚而入，以心魔替换掉正常的情思，是谓“入魔”。
那燃烧的人影，在妄境图画中，分外醒目。
陆素华在虚空如履平地，缓步走过去：“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若入魔，妄境会更强，也有可能轰破我的心防，只是，我的胜算仍有九成，有半成，是两半俱伤，你的胜算，只算半成……”
说到这儿，她有所感应，环目一扫，笑容不变：“哦，还要往上去！进入外域的话，再送你一成两败俱伤的可能吧——如果我足够无聊的话。”
话音未落，她身形急进，几乎是一闪便到了陆青燃烧的阳神法身之前，手指结印，一圈圈灵光外烁，转眼将陆青罩住：这是玄门封魔秘法“万化功德印”，本是将魔头封入自家体内的舍身法门，但这种情况下使来，却是正正好。
玄门法印罩落，连灼灼魔火都给暂时压下，显露出陆青已近乎完全透明的脸容。也在此时，陆素华见她唇齿启合，心中亦有意念传入：
“对战的不应是我们……”
伴此心声，陆素华突然发现，她竟然捏不住法印，妄境图画中，一个伟岸的身影从周边薄雾中迈出，不言不语，一拳轰来。
无拓城上空的黑暴深处，蓦地传来一声闷响，此时正好在黑暴之上的过路修士，便见那黑暴之上，蓦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龙卷般的强劲气流冲天而起，只是扫过的风尾，便将几个飞梭绞得散了架，飞梭上的修士下饺子一般掉入黑暴里，生死不知。
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往后退，混乱中，很少人能看到，在大气湍流之中，有一团扭曲的光影，正以极速冲向天际，不多时便破入碧落天域，且还在上升。
更高远的天域之外，一些具有特殊感应的天魔，纷纷将魔念投下，为行将入口的美食而骚动不休。
相较于其他地域，北荒与九天外域的距离已经是相当接近了，可是能够反过来感应到域外天魔的人物，还是少之又少。
毫无疑问，柳观就是其中一个。
约两百里外，柳观眯起眼睛，天光投射下来，在他身外却形成了一片阴影。
域外天魔的动向瞒不过他，发端于无拓城的激战，更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放开了……”
之前，陆素华和他在附近捉迷藏，用尽心机不让他锁定位置，可在之前那一刻起，那女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迸发。
这里前后有些矛盾，可他才不去管那么多，哈哈一笑，远眺的眼神分外炙热：
黄泉贱婢，看我怎么招呼你家的野种！
他身化阴影，冲击而上，速度比登空的妄境强出至少一倍，只需要百息时间……
前方情景突生变化，天光照耀下的虚空中，忽地多了一幅斗篷，在高空强风中剧烈摇摆，柳观锐目扫过，里面空洞无一物。
换了别人，见此变化，怎么也要看看究竟，可柳观的思维与常人大异，陆素华这等目标在前，旁的他根本不理会，凭感应得知斗篷所蕴法力，最高不过步虚水准，便笑了一声，停也不停，身外自有暗影如刀，横切过去，依他心意，斩了就是。
影刀在虚空中留下深痕，就是长生真人在此，也不敢抵挡这暗蕴“影虚空”神通的一刀。
然而“刀锋”之前，那斗篷凭空消失了。
柳观“咦”了一声，虽是信手一击，可有“影虚空”神通加持，锁定气机，哪能这么轻易躲开？
“遁术，还是……神通？”
心头疑惑泛起，下一刻，他又看到，艳阳高照的北荒上空，竟是飘下了雪花。
刹那间，彤云四合，澄净的天空一下子压了下来。
柳观在云层之下，本是寒暑不侵的体魄，莫名竟有寒意浸体，身形凝滞。
真实的温度变化再剧烈，也没可能造成这种效果。柳观非常清楚，其实这是来自于极高层次的神意运化，将“寒冷”的感觉，烙在他的感应中。
他目光扫视，雪花还在飘落，但遮蔽艳阳天光的厚重彤云，在数息的显化之后，又是迅速消散，似乎是对方的修为不足以支撑。
其实，对方能用步虚修为，影响他的感知，已经是逆天的手段了。
天底下除了那些个地仙老怪，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他终于停下，饶有兴致地在空中转身，四下打量。
稍停，猎猎之声在他身侧响起，那个天蓝色的斗篷重又出现，依旧是空洞妖异，却有话音从中传出来：
“蕊珠宫羽清玄，与人约定，暂留道友片刻，若有冒犯之处，望请海涵。”

第282章 方寸魔国 极道神力
一个步虚级数的分身，堵住大劫法宗师的去路，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可思议，又极不聪明的举动。
羽清玄何尝不知这里相差太多，然而这是东华宫，或者说是陆素华设下的条件：挡住柳观，让陆氏血脉在没有干扰的前提下，完成竞争。
所以，羽清玄来了。
柳观仍旧保有那个饶有兴味的模样：“羽清玄？听说过，上一劫末，你可比上面那野种有名得多。太玄一脉，为什么要趟这边的浑水呢？”
羽清玄没有说话，只以分身在此，直面大劫法宗师，就是站住了，也要耗费许多力气。
柳观倒是很给面子，似乎忘了自己要赶路，语气不急不缓，配合他一贯咬字吐音特别清晰的风格，倒是个讲道理的模样：“你们在南边也不好过才对，听说太玄旧伤难愈，这几十年都没出面了？蕊珠宫的基业，才是你们应该关心的问题吧。”
斗篷后面，羽清玄也在观察。她的真身也是在大劫法层次，和柳观难说上下，不过往日一在南一在北，各自圈子不同，也没有碰面的机会，正面打交道，还是头一回，如今来看，柳观的表现，多少出乎与外界传说有些出入。
在羽清玄微有疑惑之际，柳观抬头看看天上，被这么一耽搁，目标已经远在千里之上，他必须要花更多的时间。
随后，他转过脸来，直视前方天蓝斗篷：“你不是真身在此，法宝可携了来？”
话题一下子甩出十万八千里，羽清玄心中微动，几乎与之同时，柳观已是大笑：“我可带来了！”
音落，便听得锵锒一声响，他背后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周围天域却是映得黯淡下去，转眼间，阴影便覆盖了半边天空，如火骄阳继方才被阴云隔绝之后，再次被遮蔽。
那阴影区域来得太快，羽清玄分身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吞噬，而这片区域，阴影如刀！
刹那间，天蓝斗篷便给绞成粉碎，不只是斗篷，阴影区域内的虚空本身，都被绞碎，处处裂隙，什么生灵到此，都不免四分五裂的结局。
看似一击得手，柳观却是“啧”了一声，很不满意。
又是那一招。
在此刻，另一个方向，羽清玄的声音重又传入：“影魔刀？”
“哈，正是影魔刀。”
柳观脑后放出的光华，乃是魔门极著名的宝物，似是刀器，锋利无匹，却可祭炼，辅以独门祭炼之法，绝对是天罡地煞祭炼双轮的级数。
尤其是此刀与柳观所学最是契合，与影虚空相得益彰。当年，柳观便是凭依此刀，成为北地魔门最耀眼的大劫法宗师之一，只不过因为祭祀时狂性发作，对元始魔主不敬，发配血狱鬼府，此刀也被剥夺，存于无量地火魔宫，没想到这时又回到他手中。
有此刀在手，柳观的战力至少又往上翻了三成。
不过，柳观携刀而来，羽清玄也不差，此时她斗篷被绞碎，可转眼竟换了一物凭依，那是一副苍青色的重甲，似乎是临时赶就，细节处还有些粗糙，上面罗列符纹，此时便发出湛蓝的光芒，排开阴影，自立一片虚空。
柳观回眸瞥去一眼，准备转身，可这时候，阴影覆盖的区域，忽地照入天光，一抬头，便见得阴影幕布间，不知何时，已是嵌入星辰数颗，淡淡光辉洒下。
柳观以前没和羽清玄打过交道，但对太玄一脉的手段，还是有些了解的：
招引七星，太玄截星锁？
可不管什么锁，没有修为压底，都是一刀斩破的货色。
柳观厉啸一声，身后那冲天光华不明反暗，与灰黯虚空融汇一处，阴影如浪，刹那间弥盖百里方圆。
这一击，便是下方黑暴都承受不住，轰然开裂，直透底部，显露出下方斑驳的大地，还有那分明也在颤抖的半个无拓城。
无拓城上阵法灵光闪晃，这只是受到柳观一刀冲击的余波而已。
柳观已经不打算和羽清玄一招一式地比划，一刀既出，影虚空急剧膨胀，始终保持着对羽清玄的压制，且是出尽全力，这一刀比先前更强十倍，可莫名的，柳观的感觉还没有上次来得舒坦。
羽清玄的分身仍然存在，即使被一刀扫出了四十里开外，重甲开裂，有些狼狈的样子。
“这没道理……”
柳观的念头至此，终于发现，自己驭使影魔刀，固然威势无俦，可在暗处，却总被某种力量牵制。也许那力量本身不算什么，只能作用在方寸之间，然而羽清玄何等样人，便是方寸之间，也能抢出生天。
“玩什么花样啊。”
与冗长的尾音的相反，影魔刀的第三击，却是发如雷霆，死死锁定了羽清玄气机所在，同时还留一分余力，防御那扰人的力量。
阴影刀锋破空，柳观却是惊觉，原本微弱的干扰力量，猛地提升了一个层级，而且没有半点儿休止之意，根本是翻着跟头往上走。
他身上竟是一沉，下挫半尺有余。
“什么玩意……开！”
他已顾不得四十里外，羽清玄的现状，大劫法神通全力迸发，然而头上星光照耀，比他发动早了半步。
这时，他没有再抬头看，而是将目光投向仍未合拢的黑暴空洞处，那斑驳的地面，前面他并未关注，可如今再看，层层灵光流动，竟然是一个早早布置好的符阵。
符阵之前被黑暴这等恶劣天气遮掩，便是有些微的灵气散溢，除非是破入黑暴深处，否则也很难被发觉。
他依稀想起了太玄一脉某个很有名的符阵：“这是……囚星牢？”
念头刚刚明晰，便有数十道星光凝如长线，撕裂阴影虚空，双方气机绞缠，柳观的身形再次下挫。
他要动用影魔刀将星光长线斩断，可气机方动，下方便似有火山喷发之力，急剧成型。
这是千里地脉所蕴含的磅礴地气，若他切断星线，说不定屁股底下真的要变成火山口！
以他的修为，在岩浆中也不过是等于洗个热水澡，可属于自然的庞然伟力，大都内蕴天地劫数，若形成连锁反应，他的乐子可就大了。
什么时候，布下这等机关？
柳观没有立刻挣脱，稍一沉默，又长长吸气，眯着眼睛，远眺数十里外，那模糊的人影：“上映天星，下接地脉，以死物成就符阵封禁，太玄之术，确实天下无双……这两日在城外捉迷藏，看来你也关注着呀。”
他一语道中关键。
陆素华既然逼着羽清玄帮忙，自然也要她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两天和柳观在无拓城附近纠缠，除了等待陆青动手，也是给羽清玄创造就近观察、设计的便利条件，至于羽清玄如何瞒过柳观，那是她自家的本事。
不论如何，现在已做到了，不是吗？
柳观的声音传过来，羽清玄没有回应，没有靠近。
“囚星牢”乃是太玄一脉最顶尖的成就之一，想要布阵，对她分身而言，何其艰难。能够成功，主要是靠着重器门在无拓城多年，未雨绸缪打下的阵禁基础，也亏了去年湛水澄在此地等的无聊时出手，完成了一个雏形。
几个因素加在一起，才在两日之内布阵成功，但也因如此高度，发动符阵封禁，对只有步虚级数的分身而言，还是太勉强了，若不是有临时赶制的重甲灵符支撑，此时分身怕是早已消散。
羽清玄也清楚，没有长生真人级别的强者主持，囚星牢再是玄奥莫测，也不可能困住柳观太长时间。
大劫法宗师移山填海之能，她自然最是清楚——限制半刻钟，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
就看天上的陆素华对上陆青，有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手到擒来。
她抬头看看天空，又将视线移向地面。
无拓城上空的黑暴，自从被影魔刀自上而下，撕开了巨大空洞以来，受柳观强压的抑制，一直没能再合拢。从空洞中可以看到，深刻符纹、灵光游走的地面，一块块隆起，其中最大的，是阵势本身的变化，而其他那些，则都是地脉受到柳观大劫法神通的强压，扭曲盘结的表征。
柳观一直在对抗。
而他确实抓住了眼下“囚星牢”的致命弱点，囚星牢以地脉为“根”，以天星为“变”，天地交接，以天驭地，生就无穷变化，如此方能消融外力，成就无上封禁之名。
可现在羽清玄再无余力主持中枢，囚星牢的变化来来回回就是预设的那几样，非常死板，但若柳观一门心思和那些变化较劲，只会给绕进去，她的承诺可以轻松完成。
可惜，柳观何等样人，当下就选择了最“笨”，却又最有效的办法：
无视那些变化，而是与千里地脉正面相抗，以移山填海之力，强行拔去囚星牢的根基！
羽清玄气虚力弱，神思则依旧敏捷，转眼又计算出囚星牢崩溃的时间：
只有六十息，大约相当于三分之一刻……勉强还能接受。
也在此时，她听到柳观昂首大叫，声音嘶哑：“黄泉贱婢，你那野种与你一般狡诈！”
那一句话来得如横峰侧出，突兀至极。
羽清玄初时以为是柳观暴怒之言，可当音波散开，她忽觉不对。
音波所过之处，周边还幸存的一点儿生灵，忽地都愤怒如狂，似乎是中了迷乱心志之术，狼奔豖突，乱作一团。
这都还无所谓，真正麻烦的是，柳观与无拓城的距离，不到百里，音波只两三次起伏，便撼动全城，羽清玄勉强神识紧随其后，只见城中修士，无人能听清音波含蕴之意，大约只觉得耳畔嗡声轰鸣，颇是茫然。
羽清玄确认，柳观目前还在囚星牢的压制之下，仍在和千里地脉角力，可那音波携来的力量，却是莫名地穿透了囚星牢的封禁，作用在周边生灵身上。
自这一刻起，只过了三两息，城中光线便是骤暗。
这并非是外界的明暗变化，而是源自于百万生灵心志的改变。
达到羽清玄这个水准，便能见到，城中阴影层叠，成千上万地垒加而起，转瞬间形成了一个涵盖全城的阴影魔域。
天魔神通，移情换志，这一刻，一些心志不坚的人物，便觉得心绪阴沉，原本暂时遗忘的一些心结，纷纷涌上来，挤迫胸口，恨不能大吼大叫，才可稍舒郁结。
他们越是如此，阴影魔域越是壮大，魔域之顶，似乎结了一个“果子”，那是一个微缩却宏大的国度，只有拳头大小，可有无数阴影化成微缈人形，在其中呻吟挣扎。
羽清玄的神识在城中游动，感受着阴影魔域的影响，也触及了方寸魔国的外围，她确认，这不是影虚空的法门，至少不全是，里面应该是加了一些天魔虚空的手段。
天魔虚空，或者说是天魔殿，乃是魔门最著名的神通源头之一，影虚空又是其中一个分支，双方联系起来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一处天魔殿，竟然移转到外在天地之间，这是很少见的状况。
更让她无法索解的是，柳观是怎么将这力量送出，又使出这种玄妙变化的？
此时再看柳观，其面目上腾起一层黑气，他放声长嗥，嘶哑刺耳，相隔数十里的阴影魔域之上，方寸魔国如斯响应，摇动不休。
而在晃动之际，方寸魔国更放出千万根无形丝线，穿透了无拓城中那些着了道儿的修士身体，且都是从天灵插入，极其妖异。
这是羽清玄的层次才能隐约察觉的异景，可惜现如今，她没有任何干涉的力气。
那些丝线没有实质，于人身无损，可是在透入脑宫之后，本就焦躁不安的众多修士，简直就是发了狂，有的东奔西跳，有的号啕大哭，更有的直接擎出刀剑法器，当街乱砍乱杀。
这些人癫狂不休，且莫名修为不同程度有所增强，难以制伏，无拓城当即大乱。
此处本就是肆无忌惮的沙盗之城，混乱传染最快。乱象从枝城蔓延到根城，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城中已是尸横遍地，一个呼吸的空当，就有上千人死于非命。
越是阴暗负面的情绪，对阴影魔域来说，越是上佳的养料。
城中上万沙盗、修士甚至于凡俗之人，在混乱中生就的欲望和情绪，化为激涌澎湃的六欲浊流，顺着那千万根无形丝线，摄入方寸魔国之中。
羽清玄看得清楚，那方寸魔国，转眼就涨大了一圈。
与相对应，柳观那边的气息强度也开始提升，囚星牢的效力，则越发地衰减。
很明显，柳观造出了方寸魔国，又从方寸魔国中汲取力量。
那么，是天魔摄魂？
不，囚星牢竟然没能封锁住内外气机通路，这只代表一种可能：
“神道法门……极道神力！他也走那条路子？”
羽清玄目光移注，见那柳观仍在囚星牢困锁之下，仰天长呼，似若癫狂，可他身上气机，却在细密变化，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难以捉摸，隐然有越出囚星牢钳制，一跃化龙之势。
“认谁了不撒手，是谓偏执。以本人偏执之力，引生灵阴郁之心，洗淘出超拔之力……这已经是自在天魔的手段，神道的内核。”
那方寸魔国看似化摄六欲浊流为己用，但那不过是错觉罢了。
真正的力量，是隐藏在六欲浊流深处，那属于生灵的一点超拔之心、信念之力，那也是生灵仅有一点儿超凡入圣的“种子”，是天底下最滋补的养料。
能够摄取此物，就是迈入神道的证明。
都道柳观被陆沉和黄泉夫人折辱，又得罪魔主，发配血狱鬼府，至此沉沦，不想他竟然以本身之偏执，强行破开一条道路，走向神道，而且，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从这个角度去看，柳观的行事未免太过粗糙。
世上正牌神主虽然稀少，却不代表走神道的人少，路径也有千万种。
观察柳观行事，当是抓住人心阴暗的角落，以满足这些人的偏执念头为条件，聚起香火信众，这不是不可以，神道没有正邪之分，看得出来，他已经有了一些成果。
可是，城中百万修士，哪可能个个是他的信众，个个是陷入偏执不可自拔的人物？
柳观以偏执之心走入神道，那么他的领域，就是偏执，此为“极道”，以此方可引动信众之共鸣，摄出专属于他的神力。
这一点，在神道中人的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就是五大神主，也不例外。
因路径的不同，神主的感应层次是不同的，也有所分际。传说中见过去未来无量世界，知有常无常一切诸法的佛祖、道尊不去提，单论其他三位：
如元始魔主，据说神通最接近于佛祖、道尊，十方世界一切有情众生超脱沉沦都在他一念之间；
巫神沉睡之前，天地日月、海陆山川之灵气升降，于他如掌上观纹；
像罗刹鬼王那么不靠谱的，世间一切生灵情思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离开这些领域，比如让元始魔主去察看真界山川变化，让巫主去摆弄情思人心，让罗刹鬼王去做超脱沉沦之事，不是做不到，却比“本职”的要费一些多少不等的心思。
这还是那些正牌的神主，换了其他人，才真正叫隔行如隔山，强如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妖王之流，进入他们不擅长的领域，也不会比寻常地仙好到哪里去。更不要说从那里摄取“种子”养料。
可柳观行事，真叫一个肆无忌惮，先以天魔之法乱其心志，诱发心魔，再以类似于幻法的手段，诱使众修士将信念之力送出，这就不是神道，而是邪法了。
所以能看出来，方寸魔国中，六欲浊流太多了些，力量未免驳杂不纯。可柳观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临时的举措，要的是以绝对优势将羽清玄击溃，至于如何收场——他将天魔殿外移，就是存了祸水东引的心思。
只要不污了他心中真正的根基，那一点反噬之力，他还消受得起。
不过就是十息时间，方寸魔国已经积蓄够了力量，覆盖全城的阴影魔域更是飞速扩张，已经越出了城池的范围，这一下，就和周边囚星牢的符纹阵禁形成了最直接的冲突。
远处，羽清玄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分身如轻烟般消逝，已经扭曲变形的重甲扭曲，直坠地面。
下一刻，地面上隆起的鼓包纷纷炸碎，磅礴地气喷射而出，明黄光气四面扫射，引动万里地域，都微微颤抖，柳观身下的“火山口”却是迅速回落，末了像一个气泡，砰声粉碎，里面庞大的自然伟力，已经消弥于无形。
柳观再次长嚎，阴影虚空之中，星光长线扭曲，再不成形。
囚星牢碎。
柳观止住嚎叫，全身的气息从飞扬跋扈，一下子止歇收敛，神意扫视方圆近千里范围，却没有找到羽清玄，那女人似乎是见事不可为，就散了分身。
对此，柳观不在乎。
他望向无拓城上空，那个膨胀了数圈，但至今也不过人头大小的天魔虚空国度。
这里面蕴含的力量，比他本身还差一些，但层次又比他高一些，正是堪与顶级地仙神通相媲美的神道法力。
刚刚只是小试牛刀，便毁去了囚星牢，不过柳观不惜暴露其神道底牌，心思又怎会满足于此？
他抬起头，目光直指已经要到碧落天域顶端的那一片妄境。
咧嘴一笑，他身形微晃，就从原地消失，来到无拓城正上空，那“方寸魔国”的旁边。
正待伸手去取，感应陡然变化。他一怔，猛抬头，三两片看似轻柔的冰晶飞落，转瞬间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那雪其实不是从天空降下，而是直接充斥在无拓城这广大却有限的空间之内。
更重要的是，城中在最短的时间内，就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似乎呵口气就能融化，却有凉意沁入心脾。
也在这一刻，方寸魔国与城中修士的联系，陡然间变得艰涩起来，还有那澎湃的六欲浊流，也似被寒气封住，流速变得分外低缓。
“要封住魔国与修士之间的心神联系……大约你不知道，在那鬼地方百年，老子最恨雪天！”
柳观一下子撕开前襟，露出胸膛，纵声厉啸。
方寸魔国骤然间又膨胀一圈，而城中一些刚刚在寒意中有些醒觉的修士，忽地脑子剧痛，下一刻，已经是轰然炸开。
无拓城似乎在那瞬间安静了下，然后就是彻底的崩盘。
根城真修圈深处，早早安置好的一处符阵中央，灵光流动，滋滋的声响，倒像是亿万里开外，那一声悠悠的叹息。

第283章 前赴后继 三岔路口
无拓城中居民，算是比较后知后觉的那一类。主要是天夺宗、重器门的高手大都预先撤走，全城几乎没了步虚修士，对危机的感应、应急的处理都缺乏合适的头领，而城中最初的混乱，包括街上某些人乱砍乱杀，也和沙盗肆无忌惮的行径差相仿佛。
敢在无拓中长年生活居住的人，对这种事的抗力，总是较高的。
然而，当魔气喧嚣，沉压如山，鹅毛大雪，落地成冰，种种异象显化之时，再怎么修为不济，也能感觉到氛围的古怪和妖异。
再等到城中至少上万颗头颅，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血浆飞溅，强烈的刺激一下子就击穿了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群体性的恐惧根本弹压不住，不知是谁先发一喊，百万人的城池，一半以上的人疯狂逃窜，却像没头的苍蝇，全城大乱。
盗天楼附近，乱象已是如沸汤一般，天夺宗宗法严苛，楼上执事虽是两股战战，却还要硬着头皮到楼上来禀报。
魔灵目注外间，心思都放在那繁密的气机上，理都不理，一挥袖便将执事掀下了楼梯。
这也算指示了吧，当下盗天楼中，各类人等如鸟兽散。
但混乱的杂音还是层出不穷，城中那些修士，平日里受天夺宗的气，如今被魔念一搅，勇气倍增，不知有多少人轰轰然杀过来。
这些人对魔灵来说，全无威胁，可这地方是不能呆了，逗留城中越久，被牵扯进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过今天是个巧日子，天魔虚空外化，前后相继，即使在规模上没法比，前后一想，也真有些玄妙之处。
魔灵缓步下了楼，顶着漫天大雪，准备从天夺宗预设的渠道离去，走到半途，它忽又一停，倏乎一闪，躲入了最近的暗影中，声息皆无。
稍迟一线，上方魔国投下无形丝线，从它原来的位置插入，击了个空。
果然还是离开比较好，魔国中积蕴的神道意识，竟有如此敏锐感应，虽然使了邪法，但柳观本身的神道修为，也算是登堂入室。
这样想着，它转过街角，可下一刻，它就为自己的分心旁顾，付出了小小的代价。
在街道的另一边，正好也有人影闪出来，双方藏匿气息的手段都太高明了，也都有点儿走神，以至于在如此距离上，清晰地打了个照面。
魔灵缺乏情绪，面无表情，而那边两位光彩照人的女修中，缁衣小帽的美貌尼姑，则“认出”了它，有些惊讶的样子：
“夺心道人？”
原来是熟人……魔灵瞬间将夺心道人残存的记忆检索一遍，还算顺利，在一个角落里，有这个尼姑的信息：
“妙相法师。”
它略一点头，再度闪身进入黑暗之中，这有点儿没礼貌，也不怎么符合夺心道人一贯的行为方式，不过灾难临头，就是最好的解释。
便是怀疑也无所谓，魔灵没必要为遮掩这身份费太多心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妙相身边，那个一身素白衣裳的女修，给它的感觉可不太好，对方澄澈的眼神，似乎可以穿透夺心道人的肉身，直抵神魂层面。
这也是它匆匆离开的原因之一。
“是天夺宗宗主，夺心道人。”
妙相向白莲提了一句，不过看白莲不甚在意的样子，也就没有仔细介绍。
白莲心中，其实不像她脸上所显现的那般不以为意，对面一闪而逝的夺心道人，给了她很奇特的感应，不过还有事情比夺心道人更重要。
她伸出手，接过一片飘落的雪花，看那细致的冰晶结构，低声赞叹：“太玄封禁，确实天下无双。”
妙相顺口示好：“法使的守备之力，也是不差。”
白莲微笑：“还差一些……”
“要差也只差个机缘。”
妙相对白莲追索的目标，已经有了些基本认识。白莲从华严城一路追来，似乎就是对“机缘”生出感应，这里涉及白莲所修“无垢莲华”法门的玄奥，她不甚明白，只知道那强弱不定，但一定存在的“机缘”，在昨日突然消失了。
其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无拓城。
所以，白莲停留下来，寻找线索，正好碰上了羽清玄和柳观的大战。
以白莲的水平，自然能看到阴影魔域和附生其上的魔国，也能深切感受到，两位大能高层次的角力和博弈。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冲突本身，有了些想法。
梳理前因后果，她若有所思：“一路行来，那机缘，似乎紧随着陆素华这一条线，但绝不是落在此地任何一人的身上。感应凭空断掉，不像是自然消逝，能将其封存，不露一点儿痕迹的，太玄封禁是一个，柳观也能做到。”
听到“太玄封禁”四字，妙相神色不动，心中却泛起涟漪。
就在不久，被赶出承启天，闲来无事的小五，还用心灵传音和她说起，余慈被冰封之事……
扫了眼天空雪花，她首度认真问起：“那机缘究竟是什么来着？”
“是我成道之前，寄托元神的一件宝物。”白莲说话也是点到为止，不想和妙相提及太多。
“哦，法使也是异类成道。”
这问话就有点儿不礼貌了，可白莲修养甚佳，不以为意，微笑点头。
妙相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的记忆瞬间回溯，捕捉到某个片断，同时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白莲头顶的青莲法冠，白莲向来喜欢素色，这法冠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是白色的衣饰。
有那么巧？
她垂下眼眸，恢复了一贯无所谓的态度：“现在城中大乱，留在这儿可没有半点儿好处。”
白莲对她歉然一笑：“且稍等，有一条线索，我还要再看看。”
“哦，是吗？”
妙相面上全是不以为意的神气，随后又漫声问了一句：“什么线索啊？”
“城中那天劫源头……嗯，现在这变化，倒是越来越强了。”
“咦？”
难得听到白莲说这样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妙相一怔的功夫，白莲已似缓实疾，向前走去。
一段时间的昏迷后，宝蕴终于醒来，看到屋子里竟然铺了一层薄雪，她不免有些恍惚。
雪是从屋顶的大洞中飘下来的。
有无休无止的黑暴遮挡，对许多土生土长的北荒人来说，雪景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宝蕴也是几年前，由陆青带着，与万全等人到北地游玩，才真正见一回，如今看来，倒是觉得十分亲切。
不过接下来，那清寒孤冷的感觉像是冰雪山泉，汩汩流入心田。
真冷！
她不自觉环抱双膝，缩在床上，用自己的体温取暖。
雪花还在不断飘落，她这就么静静地看着，心神便正如这茫茫的雪，风一吹，就没了方向。
从现在起，她就只是一个人了。
直到外间的纷乱和喧嚷打破了这边的孤冷静寂，她才如梦方醒，城中似乎出了乱子。
也在此时，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来得全无征兆。她忍不住低声呻吟，身体微微发颤，可这时候，她连冷汗都流不出来了，身上的温度急剧飙高，这正是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的体现。
将要成形的姹女阴魔，正用最粗暴的方式，抽取她身上最后一点儿生机，作为“破壳”而出的养份。
宝蕴知道不妙，可头痛欲裂的现在，她正常的思维都很难持续，只有默念着陆青传给她的法诀，感觉才好一点儿。
可那东西治标不治本，头痛在持续，只是稍有缓解。她隐约感觉着，如果留在这里，她可能就这样在痛苦中死去，便摇摇晃晃从床上下来。
屋子已经坍塌大半，砖石满地，鞋袜都找不到了，她干脆就这么赤着脚，走在薄薄的雪上，冰冷的寒觉渗进来，倒是让头痛的症状又转好了一些。
“这雪……有用。”
奇妙的感觉又在心头萌发，受此冰雪的刺激，宝蕴心中倒是又有一份认知明晰。
从她清醒的那一刻起，许多似明非明的感觉，不是源于她自身，而是来自于那将要成形的姹女阴魔。
更确切地说，是她和姹女阴魔分享了这部分感应。
而这里贯通的“桥梁”，无疑就是陆青传授给她的法诀。
慢慢走在雪上，冰冷的寒气从脚心直透脑宫，头痛的症状倒是越来越轻，这时候，宝蕴终于从新得的感应中，得到了一份有价值的消息。
她身体虚弱的罪魁祸首，无疑是姹女阴魔，可是，头痛的症结，还真不在其身上。
那源于一种外界的刺激。
此时，在肉眼难见的虚空深处，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正试图将某种情绪注入到她心中。
以宝蕴之能，根本无法抗拒，但在姹女阴魔即将成形的现在，却等于是染指其禁脔，由此导致了一场暗中的角力。
头痛，就是双方以她的神魂为主战场，展开的“搏杀”。
宝蕴不去管它，也管不了，而且，从某个心思上讲，越是让姹女阴魔如临大敌，越是符合她的心意。
她慢慢走出半塌的院门，这里原本都是重器门的产业，却因为某人的一个命令，被充做隔离带，无人入住，使得远方大街上的喧嚷声，清晰地传过来，而且，越来越近。
终于，粗重的喘息声响起在门前巷道的另一头，有五六个人转到这条路上，双方正好打一个照面。
然后，宝蕴就看到了几张呆怔和贪婪交织的脸。
“妈的，赚了！”
无拓城作为沙盗之城，怎么都不会缺乏无法无天的人物，越是在全城大乱的时候，越有一部分人浑水摸鱼，做一些平日想做又没能耐做的事，更不用说还受到暗中某种情绪的刺激。
来人属于某个小型沙盗团体，刚刚从大街上的混乱地带逃到这僻静处，就看到一个绝色。
宝蕴赤足站在雪地里，虽是容颜憔悴，但美色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在偏僻阴暗的巷道里，五个人眼睛发亮，映照的全是那女子夺目的艳光。
当然，里面有人还存着理智：“现在出城比较好吧……”
“这女人修为不入流，带走也不费什么功夫。”
“对，刚刚惊得老子一身冷汗，出了城，得好好补补！”
这种状态下的男人，思维总是最大程度地贴近，所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对视一眼，忽地发一声喊，怪笑着扑上去。
一条巷道能有多长？转眼间，他们和宝蕴的距离，就只剩下不到五丈。
宝蕴脚下冰凉，额头滚烫，除此之外，身上心中一切感觉都麻木了，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撞过来。
这时候，天空中有声音传下，那是一个嘶哑的嚎叫，不知是什么意思，但她发现，这叫声，和一直在与姹女阴魔角力的那位，似乎就是一个源头。
音波奇妙地转折，直透心底，就在转折之时，突兀地转化为她能听懂的心声：
“来，报仇……我帮你报仇！”
她抬起头，仰望一片幽暗的天空。
宝蕴能感觉到，姹女阴魔对这种召唤相当“反感”，若本着“它往东我往西”的思路，她现在就应该呼应这召唤，她也确实有这个意思。
可这时，一个新的刺激点出现了，而且，就在她神魂深处。
对这个突然增加的刺激点，姹女阴魔的反应更奇怪一些，不是太排斥，但那种“不排斥”，并非是愉悦的吸引，而是天性生克的凛冽杀机。
这种情况下，让宝蕴很顺畅地得到了那边的信息。
只是，里面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像是一个直接而冰冷的铁勾，根本不理睬她的意向，就要从这里取走力量。
宝蕴突兀想起了陆青在她耳畔说过的话：“你神魂中有一颗魔种……”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宝蕴看起来呆呆怔怔的，已经要扑到她身前的沙盗们，还来得及交换一次眼色：
这女人莫不是疯的？
有人看宝蕴衣着凌乱，就笑：“怕是前面已经战了连场……没事儿，哥哥我不嫌弃！”
说着，他已伸手，探向宝蕴白皙丰润的胸口。
在此时，宝蕴忽地平视过来，直面五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璨然一笑。
那笑容像是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奇美眩目。在这笑容之前，有人脱口叫出：“我先上！”
等等，红彤彤？
一道红光，便从宝蕴身上迸发出来，转眼覆盖了身外十丈方圆。
红光照耀之下，那根已经沾到美人儿白瓷般肌肤的手指，倏然间干枯，像是一段朽木，稍微加一点儿外力，就碎掉了！
宝蕴站在巷道雪地中，身前倒卧五具干尸，原来活蹦乱跳的五个沙盗，如今就是这个下场——其全身精气，都被姹女阴魔激发出来的法力吞噬一空，连魂魄都撕开嚼碎了，吸得涓滴不剩。
视线从各具干尸上扫过，她开始明白姹女阴魔的“想法”。
虽然尚未成形，姹女阴魔的本能已经推动着它，意图明确自己的存在感，夺杀五个沙盗的精气，就是在体现它的力量。
它要求的是“自立”，所以绝不可能接受两边的“邀约”，把自己限定在“某艘船”上。
这时候，宝蕴终于明白了，她正站在一个三岔路口：
天空中有人在召唤，声称要帮她报仇，但想想也知道要付出代价；
神魂中有人在连接，仗着以前的魔种，没有半点儿礼貌；
然后就是姹女阴魔，要求独立于世，从天劫法力的具现，转化为真正的生灵。
三条路摆在眼前，其实没有一条是她真心愿意的，可她必须要选一个。
她忽地噗哧一笑，随后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其实这里没什么好笑，有的只是荒唐，可除了大笑之外，还有什么方式能宣泄这种情绪吗？
是的，她其实没的选择。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至少是极短的一段时间内，她手里还有一点儿主导权，因为她才是具有完备意识的那一个。
拥有这仅有的一点儿权利，她不会放过，行事的最高原则，也不外就是“活下去”，要“活下去”，自然就“不让姹女阴魔好过”。
再从剩下的两个岔道里选择的话……报仇，我当然想报仇！
至于那个没礼貌的家伙，其实还不错，可惜，没有助她报仇的力量。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想法，虚空深处探出透明的丝线，垂落而下。她伸手向天，马上要抓住，可在此时，微妙的感觉袭来：
那是欺骗的味道！
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大概是天劫法力的某种功效，本能地要缩回手，可毕竟是迟了，既然给招惹了，对方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那无形丝线急坠，根本不给她抵挡的机会，直接刺入她顶门。
宝蕴打了个寒颤，身外突又涨起红光，这是正在蕴育的姹女阴魔，感觉到威胁，主动反制，可是脑宫中像是沉下了一片阴云，除了阴暗压抑，还洒下种种让人发狂的情绪。
那一刻，万全被一剑穿心的情形，竟是无数次在宝蕴眼前闪回，她呻吟一声，心口像是被沸油浇上，不可抗拒地被激起了仇恨之心。
恍惚中，那陆素华刚刚从万全胸口拔剑出来，她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沉入脑宫的阴云，便在此瞬间，侵入神魂深处，尚未成形的姹女阴魔，知道情况危急，发出一声震荡神魂的尖啸，便要与降下的阴云角力。可阴云之中，却是放出一道信息，如电光般打下，与姹女阴魔气机接触，转眼不知多少次信息往来。
在宝蕴的感应中，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红光，无尽的红光从全身毛细孔里迸出来，还带着大蓬血雾，宝蕴昏昏的神志陡然清醒，可与之同时，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全身乏力，软软跪倒在地上，白晳的皮肤瞬间失去光泽。
很快，她连跪着的力气都消失了，整个人摔倒在巷道雪地上，脸面赠到地面薄薄的积雪，寒气透进来，让她的思路愈发清晰：
姹女阴魔要真正成形了，是在那个之前还殷切招唤，要为她报仇的大能帮助之下，越过了最后的关碍。
是的，对方需要的不是宝蕴，而是宝蕴所蕴育的天劫法力，那才是让人感兴趣的力量，如此前提之下，提前催化出姹女阴魔，才最有效率。
过河拆桥，不外如是！
后悔吗？
现在考虑这个，真奢侈啊……
宝蕴的意识度过了回光返照的阶段，不可抑止地陷入到迷乱昏沉的阶段，黑暗包裹了她，将她狠狠地拽下去！
当宝蕴倒伏在地上的时候，相隔五里的白莲皱起眉头，她发现，随着宝蕴进入濒死状态，“机缘”的感应就远去了。
现在出手已经有点儿迟，不过她还是向前一步。
便在此刻，天空中，柳观冰冷的视线投射下来，白莲身形微滞，最终轻叹口气，示意妙相，和她一起退走。
柳观辨认出了白莲的身份，对还有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留在阴影魔域中，自然有些不爽，但只要白莲做出聪明的选择，不加以干涉，他也不会太在意。
为了躲避使用邪法的反噬，他有意割裂了自己与方寸魔国的大部分联系，魔国如何运转，他不关心，就算因此杀遍城中百万人口，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选择的运转方式，可说是肆无忌惮，近万条性命，说取就取了，死在天魔法门之下，魂魄也难逃脱，如此冤屈的死法，城中凶横戾气自然是冲天而起，又都被阴影魔域利用，充实了半空中方寸魔国本体。
如今说“方寸”未免名不副实，那魔国直径已过一尺，内里影影绰绰，似有万千人影挣扎哀嚎，尽是地狱惨景。
柳观只是借用其中的部分力量，压制仍不死心的羽清玄。那女人的手段和韧性超出他的想象，不过，有方寸魔国为后盾，他已经胜利在望，而羽清玄，则只是做最后的挣扎罢了。
“亿万里天堑，隔空发力，你以为你是虚空神主？还是自恃根本牢固，难以动摇？”
柳观早已来了情绪，笑得狰狞：“待我毁了你那传送符阵，破了你的虚空神通，看你如何收场！”
念动，他正下方，枝城地层轰声塌陷，硬生生压出一个深及百里，直至无拓根城真修圈的深窟大洞。
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所以，宝蕴被彻底遗忘了，她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将身上残余的丁点儿精气，还有二十余年累积的情思心绪，供奉给姹女阴魔，促成最后的一次蜕变。
也在此刻，万里开外，某个粗糙且极不稳定的虚空大网边缘，有人着急上火：
“又死了一个……你那里再找找啊！”

第284章 大难临头 天各一方
有一段时间，余慈是真切体会到了焦头烂额是什么一种状态。
他不知道远处发生了什么，但猜测，无拓城附近应该是出事儿了，因为搭建大网结构，形成天魔殿雏形的十几个目标，转眼间就有六个断去了联系，那些人都是在无拓城区域。
将近一半的大网“节点”断线，对结构骨架的严重破坏瞬间就体现出来。
若在正常状态下，余慈还能做出点儿动作，可现在，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大网临近崩溃——等他那被冰封的感知反应过来的时候，崩溃就已经到了中段，再做做动作的时候，新的变化已经出现了。
多亏转过去的一缕分神，面对这意外，在初时的僵滞之后，及时汇集各方心智，重新设立了原则，以维护天魔殿基本结构为第一优先，不顾一切地放开感应，寻找其他目标，总算是在临近崩溃前，找到了两三个，勉强支起架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完蛋。
那边的变化太快，余慈本人的意识太慢，完全跟不上趟，造成的严重差异，使得脑际晕眩，已经有伤损神魂的趋势。
他知道这不是硬顶的事儿，他现在也确实帮不上忙，只能是发过去一条原则，让分神注意，不要因为崩溃造成的反噬，把寇楮和幽蕊给害了，最后时刻要将及时将他们二人甩脱。
做完这一切，他心力交瘁，无奈一叹，闭眼入定，积蓄破禁的力量。
如果天魔殿还能存在，自然会在他醒来之后，传递消息。若不然……也就没别的了。
这边余慈被迫当了甩手掌柜，却苦了寇楮和幽蕊。
如此状态下，余慈的分神能处理常规事务，维持天魔殿的基本运转已经是难能可贵。
可这种行事毕竟是死板的，非要有人查缺补漏不可，可这里的缺憾也太多了，尤其是无拓城那边的变故，导致那边的“节点”几乎是十息一个，纷纷断去联系。
在联系断开之前，那些人总算还把无拓城的一些片断送上来。
这让寇楮等稍微了解了那边的情况，也愈发明白，现在情况的严峻程度。
“无拓城是不行了，你那儿就没有一个合用的？”
“……都派不上用场。”
在余慈手下，分工还是比较明确的，虚生老道主理所有神意星芒的寄生者，而幽蕊被授权收集情报，也获得一部分协理权。
寇楮修为还差些，神魂力量不足，就没有沾这块儿，主要是负责和李闪一起，收集缘觉法界的碎片。
现在，余慈和虚生老道都被冰封，维持大网结构，只能凭着余慈分神的死板原则，漫天撒网，抓着一个是一个。可问题是，无拓城太乱，其他地方，距离实在太远。
幽蕊如今在丰都城，她手里就掌握着一批目标，可无拓城虽是北方四城中，与丰都城最近的，直线距离也有两万里以上，余慈本体如今是在无拓城之东，近三千里的所在，两边加起来，足有两万五千里。
那些星芒寄生的目标，若不是像寇楮这样信念坚定，力量虽微弱但可无远弗届，又或者像幽蕊一般有灵巫之法傍身，就绝没有可能，将心力循那微毫之联系，输送到大网中。
当初给天魔殿奠基的时候，就因为这个缘故，除了寇楮和幽蕊之外，选择的都是无拓城附近的目标，天魔殿在此界真实位置，也在城外不远处。
就算当初余慈洒下魔种千千万万，北荒人口流动性极大，可真分散到偌大北荒，单只无拓城一地，也不可能有太多，急切中更是难寻。
此外，无拓城那边冲击不断，死的人也是不断，那些还幸存的“节点”都是知道的，也因此导致了大网中六欲浊流的强度，猛然间提升了很多，带来了更大的负担，这是人在恐惧中，情绪激动所至，难以避免。
而这时，新的“死人”又要出现了。
对寇楮等人来说，“节点”消失，就只当那边是死了，虽然事实上，可能比死还惨。
这是一个刚刚联上，又马上就有了断开迹象的目标，“质量”还不太好，激烈情绪带来的六欲浊流，给濒临崩溃的大网，带来了不小压力，断掉也就是那回事儿，可幽蕊鬼使神差地，将注意力往那边瞥了一下。
然后她就吃了一惊：“这，不是宝蕴吗？”
“哪个？”
寇楮没有和宝蕴打过交道，但幽蕊搜集各方情报，对这位还是有深刻印象的，也大致了解宝蕴和余慈的关系。
好吧，这次她想的多了些，但还是决定，尽力维持与宝蕴的联系。
那“惊鸿一瞥”，让她知道，如今宝蕴的情况着实不妙。
她有灵巫之法，和余慈分神的沟通最是顺畅，在如今众人心智相连之时，稍一“用力”，整个大网结构的便有所偏重，然而，刚“偏过去”，幽蕊就后悔了。
宝蕴那边，情况的严重和复杂程度，超乎想象，更重要的是，通过宝蕴，他们这边分明感受到了另外一个恐怖的力量。
宝蕴就是中介，将双方勾连在一起。
那一瞬间，海啸般的六欲浊流冲击而至，已经濒临崩溃的大网刚一与之接触，就溃不成军。
这是灭顶之灾！
余慈分神可没有预设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就是合众人之力，也没有半点儿主意可想，幽蕊更是将肠子都悔青了。
按照余慈定下的原则，此时天魔殿就要先主动断开和寇楮、幽蕊的联系，把他们保下来，可冲过来的六欲浊流，刹那间就远远超出了余慈分神的承受能力，某种程度上，已将其撑得爆了，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此刻，寇楮和幽蕊正是大难临头。
“乖乖不得了。”
如此变故，终于惊动了某个装闭目养神，其实一直在瞧热闹的家伙。
承启天中，影鬼睁开眼。以他和余慈的心神联系，自然知道天魔殿之事。之前他有一万个理由置身事外，可如今，除非要承受余慈的滔天怒火，否则，必然有做出点儿事儿来。
他一边大骂余慈就是个专惹麻烦的祸害，一边急召小五：
“先顶回去！”
在影鬼的召唤下，小五急匆匆赶回来，好险在大网崩溃前，加入进去。
以他们的修为，不说别的，单论神魂之稳固，就是当世一等一的，再加上由此衍发出的种种神通变化，当下就稳住了阵脚。
在大网中辛苦挣扎的寇楮和幽蕊等人，便觉得先有一道冷澈锐利的寒意掠过，将六欲浊流正锋破开，随后就是郁郁雷鸣，震动脑宫，虚空大网上竟是电光乱闪，浩大刚正之力，正是六欲浊流的克星，压力登时为之一轻。
寇楮心头一松，幽蕊想得则更多一些。
那位主上，如今身份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可身边的力量，却还是深不见底，这压住阵脚的力量，分明是两个不同的高手，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
也奇怪，刚刚为什么不用？
她这里又奇怪，又放松，可是威风凛凛来救场的影鬼，可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凭着他和小五的力量，先将六欲浊流的势头阻上一阻，将彼此粘连的状况处理掉，但没必要陷入太深，甚至可以顺势让这边的天魔殿解体，也能彻底绝了余慈的念想。
可事态的严峻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影鬼的眼界远远胜过寇楮和幽蕊，借着两边的联系，还有宝蕴那边传来的片断，一眼就看出无拓城事态的真正关节所在，柳观那厮，竟然敢用这等邪法，造出天魔殿！
现在好了，天魔殿对天魔殿——魔门那边，向来是道魔相斥、同魔相吞，接下来的艰难，让影鬼恨得牙痒痒的。
由于天魔殿并未真正显化，与外界虚空走的还是两条路子，有它自己的规则，在目前的架构上，其主要作用，是整合众人心智，就算也能输送力量，却要在其规则限定之内。
就算影鬼和小五是生力军，却也很难在这个层面上尽展全力。
与外人所见的“威风”不同，他们其实是很吃力的。
影鬼的飞仙剑意、小五的乙木雷禁，都是以神通的形式“变现”，耗力不说，威能也大打折扣，更别提小五对天魔法门一向有阴影，真到短兵相接，可能还要吃亏。
相比之下，对面倾泄过来的六欲浊流，虽说混乱不堪，却与天魔虚空的规则最是相符，更厉害的是，以无拓城百万修士为源泉，无穷无尽。
影鬼和小五胜过一时，却是后力将尽，看样子已经不可能将两个“天魔殿”的粘连状态解除了。
换句话说，他们反而陷了进来！
这时就体现出，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持人，是多么重要。
如果余慈不被冰封，以其虚空神空加持，影鬼和小五发挥的力量当强过一倍。
影鬼注定要为自己的刚才的决定后悔，可再后悔，急切哪破得开太玄封禁？
果不其然，寇楮等人刚喘过一口气，对面的六欲浊流就以报复性十足的超强势头反冲而至，一松一紧，某些人根本没调整过来，转眼又是两个节点熄灭。
要是死掉还好，可问题是，看状况，那两个“节点”根本就是被“夺”了过去，被对方的天魔殿控制。
技巧不行，层次有别，修为不如人、规模不如人，岂不就是个被吞的下场？
早晚要被吞噬，影鬼也束手无策。
最要命的是，感应都是相互的，他们这边发现了柳观，柳观十有八九也发现了他们！
※※※
无拓城中，阴影魔域之下，白莲和妙相如同两个幽魂，在混乱的边缘游走。
妙相神色平淡，心里可是不同。
之前小五一直在找空儿和她聊天，可突然就急匆匆中断联系，说是去帮忙，一贯的信马由缰，语焉不详，让她颇是疑惑。
要帮忙，肯定是余慈那边。如今余慈应该已经远离无拓城，可眼下这情况，莫名就让她觉得，那一位倒似又以什么方式参与进来。
这感觉越来越强烈，让她连掩饰都忘了，不由环目四顾，大概是神态有异，引得白莲移目看来。
两人目光一对，妙相笑了笑，要说，也该是她奇怪白莲的作法才对：
宝蕴倒下的时候，白莲应该出手，但并未出手，可也没有真正离开，依旧在阴影魔域中游荡，看起来真不干脆，不是个明智的态度。
为什么？
这个疑问没有保留太久，白莲也坦率回声，轻声道：“我教在南国，最大的敌人便是蕊珠宫，蕊珠宫里，大敌则不过羽清玄、湛水澄等数人而已，如今不知何故，羽清玄和柳观死战，我若动手，与柳观做对，等于是间接助力，智者不为。”
妙相讶然，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白莲这么算计，与其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颇有些相违。
白莲从未刻意经营自己的形象，对妙相如何理解，更不关心，她另外还确认一件事，就是机缘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隐去，她需要静静等待。
白莲有等待的耐心，占据绝对主动的柳观反倒没有。
目前，事实比影鬼估计的最糟糕情况要稍好一些，柳观和方寸魔国的割裂还是比较彻底的，所以，他虽是感应到了另一处天魔殿，大约知其规模，但具体的信息，还没有了解，暂时也不想深究。
不是他不好奇，而是实在没那份儿心情，只因为羽清玄的牵制实在是太烦人了。
满城大雪，降低了方寸魔国运转的效率，使其积蓄的力量迟迟达不到他的要求，更别说在这场大雪之下，城中多处游走的气机，显示出纵使相隔亿万里，羽清玄也有足够的决心和未知的手段，干涉他的行动，看起来，可能还是符阵封禁之类。
若再来一次囚星牢，他就真要发狂了。
现在，他明明已经锁定了传送符阵，占据绝对优势的力量，却在对方精准到极致的符禁变化之中，一点点被消磨干净。
在力量冲撞的中心，无拓根城的真修圈已经快要变成一片废墟，可那个传送符阵依旧巍然不动。
他再次往天空上看，旋又惊觉，他这个动作做得过于频繁了。
他静默一息，随后迈步，一下子跨越他打出的百里地洞，来到原来真修圈的废墟上。
随着他的到来，方圆三里范围内的符阵纷纷发动，却又在大劫法宗师强横的压力之下，逐一崩解。
在刚才大约二十息左右的交锋中，真修圈仅有的一点儿人，要么逃掉，要么死掉。
如今，这里一片死寂，柳观嘴角噙着笑，一步步走向传送符阵所在。
在千万条符纹光芒之中，专属于传送符阵的那一道，也是非常醒目的，那里吞吐的，除了符箓灵光，还有羽清玄多年精修，炼化的真罡玄光，它穿越亿万里的距离，直抵北荒，主控周边一切符阵封禁。
是个难缠的对手。
柳观眸光盯紧了中央的传送符阵，脑后影魔刀无声无息放出，刀的本身光芒四射，所过之处，却一片幽暗。
真修圈内，本就是防护法阵众多，就是刚才柳观和羽清玄角力，也没有破损干净，可在阴影之前，却是连带着其所依托的土石墙壁，逐一崩解。
羽清玄布置的符阵，其实也是穿梭在这些防护法阵之中。柳观亲自驾临，以影魔刀的犀利、辅以神意运化之精妙，可说是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符阵再难做到有效地消卸力量，顷刻之间，相对完整的防御体系，就此崩溃。
柳观咧嘴而笑，露出尖利的牙齿。
他下一步，重重地踏在地面上。
整个无拓根城都在晃动，这不是形容，而是确实如此，裂痕从他脚下辐射开来，像是蜿蜒游动的巨蟒，越扩越大。
修建在高低不等的地层之间的真修圈洞府，开始了缓慢的错位，只因为这一片区域的地层结构，被柳观一脚踏得扭曲到了极致。
地层深处的岩浆从某处裂隙中喷出来，溅起一场小型的火雨，给已经大半陷入黑暗的区域，带来一点儿深红的光亮。
在错乱的地层结构上，别说羽清玄还在亿万里开外，就是她真身到此，想要重布符阵，也要费一番工夫。
但就是这样，柳观锁定的传送符阵处，吞吐的真罡玄光仍在闪耀，就是弱了许多。
没有周边地脉元气支撑，跨越亿万里长途，同步发动封禁，其手段必然是神通之属，要消耗巨量的先天元气，就算大劫法宗师寿元几近无穷，可暂时性的虚弱，无疑就给了老天爷降下劫数的机会。
羽清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点，柳观才不关心，他倒是很开心：这份儿偏执，真是同道中人哪！
他哈哈笑着，彻底封绝了传送符阵周边的元气供应，也切断了符阵向外的输送渠道。很快，除了传送符阵中央那一点儿益渐微弱的真罡玄光，周围所有地带，都有阴影的笼罩之下，偶尔闪烁着岩浆暗红的光芒。
这一刻，无拓枝城的大雪停了。
方寸魔国没有了最后的掣肘，当下疯狂膨胀，地表方圆百里区域，全都成了它的牧场，所有在此区域内的生灵，都是供它驱使屠宰的牛羊。
柳观长长吸一口气，通过他和方寸魔国唯一一条感应纽带，他得知，某种玄奇的力量正在那边蕴育、发酵、成长，虽然一开始就长歪了，可在短时间内，依然足够强大，以及……有趣。
他迫不及待想拿过来试试，可转念一想，这么有趣的东西，应该留给黄泉贱婢的血脉享受，才是正理。
他真的是迫不及待了。
速战速决！
他大踏步地向前，阴影就像披风，环绕着他，挡开了一切悖逆他的气机，并迅速将其吞噬掉。
在这个方位，他已经看到了传送符阵中央，那一道扭曲的缝隙，那里连通着亿万里开外的蕊珠宫，也连通着上一劫末，最为惊才绝艳的女修之一，和黄泉贱婢难分上下的羽清玄！
好吧，柳观找到了羽清玄和黄泉夫人之间的共同点，这让他来了情绪。
重重的脚步声中，传送符阵周围，仅存的半掩围墙也崩塌下来，阴影吞噬了边缘的符纹，使精密的符阵再难维持，中央虚空缝隙的扭曲程度在加深，显出不稳定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它竟然还顽强地存在着。
果然，羽清玄也是精擅虚空神通的强者，才能脱离符阵，单独将真罡玄光放出亿万里之外，只不知，她的虚空神通具体是什么？
两种虚空神通的对冲，是很难得的经验，尤其危险性还这么低，换了其他任何一个时间，柳观都会牢牢抓住机会，但如今，他只要迅速结束这场拉长太多的缠斗。
双方相隔还有百尺。
柳观再一步踏出，进了百尺范围，忽地停下，心底咯噔一下。
这是一条边界……
奇妙的气机感应，如在眼前。
他身经百战，最是相信直觉，身子比脑子动得更快，用超出前面十倍的速度将脚缩回去，几乎与之同时，虚空裂隙外的真罡玄光，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喷吐，眩目的符箓灵光像是当空铺开的图画，转瞬间平展百尺方圆。
前方先一步扩张的影虚空，被此灵光一照，莫名就与他割裂了开来，不知所踪。
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就要给陷进去了。
一击不中，那千百符箓灵光线条构成的区域，也在飞速扩张，可是柳观退势已成，又哪可能被抓住。
所以他还有闲感叹：“真是了不起，不过放这种声势，你那边还不得吐血三升？”
他现在就等一个时机，等羽清玄这路神通盛极而衰，自高峰回落的那一刻，那就是他轻松致胜之时。
可是，忽然间，依稀有人笑语：“太慢啦啊噜！”
浅紫光芒透过亿万里虚空，更越过这数百尺的距离，像是一个套环，无比精准地砸在他身上。
柳观的身躯强健如铁，可这紫光“套环”就是磁石，让人闷气的重压转瞬间就是十层百层地叠加上来，还有种种让人发指的针对神魂肉身的穿刺、抑制，这根本就是一个大劫法宗的法域全开！
就算柳观同样是大劫法宗师，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抢先压制之下，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脚下速度骤减。
他想发动虚空神通，可这时候，之前那个活泼的声音又笑：“代师姐说一句哈……不送了您哪！”
传送符阵强光大放，碎如齑粉，可更早一瞬，柳观发现，他周围虚空颠倒，方位错乱，距离扭曲，虚空深处，像是裂开了一张大嘴，啊呜一口，将他粗暴吞下。
影虚空不适应骤然变化的虚空规则，险些分崩离析，自发收回，而他与方寸魔国的仅有联系，则像是一个乱线团，打结了再打结，扭曲了再扭曲。由于心神相系，虚空的反噬他必定要承受，当下一口鲜血喷出来，化为血雾，洒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海……面？

第285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
距离跨过亿万里，在温暖湿润的南国，飞泉山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听香苑前，丝缕水烟从山壁流下，汩汩水声，衬得这一片小天地愈发幽静，竹林中，四季常青的草甸像毯子一样铺开，此地主人最喜赤足在林中慢行，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
可此时，这片林子里，却流动着淡淡的血腥气。
羽清玄长吁口气，将柳观直接移去了东海，这个结果，她也没有想到。
她的虚空神通，不比自成天地那般玄奇，但最擅长的虚空挪移之术，早年便能通过镌刻的符纹表达其中部分玄妙。
只不过柳观修为强绝，在他身上实现虚空大挪移，根本无法控制去哪儿，甚至有可能直接传到陆素华那边去，只能说是一场赌博。
不过事到如今，赌一下的效果还真不错。
念头至此，她又止不住低咳，如今她形貌颇是狼狈，本是披一身素袍，可如今前襟上尽是血迹，血上显出幽幽的光。
大劫法宗师若炼有真形法体，其血肉自与天地元气交感共鸣，也算是一类至宝，拿去合药，也是能大大提升品级。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受伤，羽清玄的损失也着实不小，而且先天元气的损耗，是见不到的。
肩上微微一轻，是湛水澄的猫身从她身上跳下。
“张嘴，啊！”
羽清玄听话地开启唇瓣，一颗药丸丢进来，同时耳边也塞入了埋怨之声：“你也太老实、太卖力了……清玄师姐你真是个好人啊呜！”
在刚才的交锋中，湛水澄从开始便在她身边，却一直隐忍，直到最后才一锤定音，实在是帮了大忙。不过她们师姐妹关系极好，客套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稍稍调息之后，羽清玄还在皱眉：“柳观虽是移走，天魔殿却留下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喵啊……”湛水澄将圆滚滚的脑袋埋起来，对羽清玄的态度着实无语了。
羽清玄倒是微笑起来，旋又沉思。
天魔殿乃是以魔门秘法，纠合大量生灵的心意情绪，形成的独特所在，虚实莫测，六欲浊流充斥其间，而这样的地方，却是天魔最喜欢的居所，理由大概和妄境差不多。
可将天魔殿和妄境相比较，前者收取的对象，几乎没有特别的限制，比大部分时间都源于一人的妄境，规模可要强出太多。若说天魔殿是富丽堂皇的宫室，后者最多就是乡下的农舍。
尤其是像目前方寸魔国这等无主之地，最能吸引九天外域的天魔居于其间，那里有它们最爱的美食，有它们最需要的养料，能够借此不断提升品阶，如此所在，自然对一切天魔之属，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羽清玄如此在意，还有另一个理由：
当年上清宗山门，号称有三万六千神明护持，符法通玄者所在多有，最后却遭魔劫倾覆，堪称是上一劫末最惊天动地的大事之一。
细究其源头，正是被人暗中洒了魔种，在无声无息中，借宗门弟子之力，形成天魔殿于关键地带，摄引天魔久居，污秽人心灵智于无形之中。
事发之时，无穷天魔涌出，来了个中心开花，天外劫、末法主等天魔中的强者横行无忌，直接就定了基调，接下来长年累月的魔劫，也不过就是那一次突袭的延伸而已。
羽清玄想到当年之事，沉默了很久，方撇开这话题：“今天除了践约，倒还想到一件事……陆素华真稳啊。”
“唔哪？”
※※※
两位蕊珠宫的强者谈及陆素华的前后，亿万里开外，她们口中的正主儿正漫步在九天云外。
身畔非是寻常天域之景，而是山水亭阁，人影往来，仿佛仙家胜境。可在陆素华法眼看来，此地处处虚妄，十之八九，都是由丑陋的天魔拼接拟化而成。
故而，她迈步之时，掩日环、虹影剑都祭出去，金环如大日，长剑如流星，一路行来，无论眼前有多少魔影，都如残雪消融，被破了幻景，销了魔相。
不过，妄境本身并不脆弱。
感受她长生真人气息，域外天魔蜂拥而至，像无生念、集阴煞这等级数的，本没有这份儿胆气，却因隔了一层妄境，遮蔽了大半气息，更重要的是，妄境本身就是一个运化渠道，使平日里难有形质的天魔，得以显化。
从分散的、无效的方式，转化为一个又一个形象各异的人影，使出千奇百怪的技法神通。
这些人，大部分陆素华都还认得：“铁衣童子，允星……唔，连广微你也用上了？”
她随口道出，掩日环和虹影剑则是交错翻飞，将各个人影打得粉碎：“不过空有其形罢了，倒是父亲的拳意，你弄得不错，你的理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年，总算还没有虚度。可是……你自己的力量在哪里？”
剑环忽地自行交击，清音琅琅，音波所过之处，铺开的妄境虚景，竟是硬生生被凿出个大洞，陆素华便通过这里，往下面“看”了一眼。
随后她就对着幽深变幻的妄境深处微笑：“羽清玄倒是比想象的还要干脆，不枉我和你纠缠这么长时间……还留了一点尾巴，不错呢。”
由于二人心神隐隐相通，若有外人来看，言语割裂感十分严重，但彼此都是理解无碍。
陆素华的意思是，北荒和九天外域的距离，是修行界最短的之一，有天魔殿在北荒，那些天外劫、末法主自然都会盯上，这样，二人身在外域，短时间内，压力反而会减小。
对陆素华来讲，确是如此，可对陆青，还真未必。
同时，陆青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之前陆素华一直在妄境中徜徉，见招拆招，有部分心思就是“拖戏”来着。
其直接目的，就是让羽清玄和柳观的交战时间更长一些，彼此受伤更重一些，诸如此类。
更深层的算计，不足为外人道，但瞒不过陆青。
妄境深处，许久没有现身的陆青冷幽幽道了一声：“辛苦。”
陆青的话里面无疑带着讽刺，可陆素华却是半点儿不恼，只将早早留存在无拓城那边的心念收回，全神贯注，逐步锁定陆青阳神法体所在。
双方的气机在妄境区域里碰撞、脱离、再碰撞、再脱离，上演了一场追逐战。两人毕竟是有层次上的差距，就算陆青将妄境的变化展开到了极致，陆素华还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将陆青的活动范围，一层层地切割消减。
不一刻，她慢悠悠的话音响起来：
“既然知道我辛苦，不妨来帮我吧。你我本是一体，割裂开来，神通尽失。你若在北荒生活得有滋有味也就罢了，可你看你……父亲大人赠你北荒基业，尽都被你荒废，有什么意义？”
陆青也有回应：“早晚都有这一日，何苦为他人作嫁衣？”
陆素华哑然失笑：“你大概是当婢仆当惯了，这股小家子气当真让人生厌。出门去，没的丢了父亲的人……我现在越来越肯定，将你收回，最是恰当不过。”
说罢，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却是她显出阳神，在其身畔，无相天魔现出形影，受她驱役。
一些妄境中化出的人物，都是转眼被吞掉，少有能近身的。
妄境中这些人，都是陆青有生以来，见到的留下较为深刻印象的杰出之士，各有其神通法力。此时通过入梦之法，借天魔之力，模仿其法术神通，越了解的，越能体现奥妙。
使至极处，倒似千百个天骄人物齐齐来攻，虚实莫测，不知不觉就可能着了道，心神被扯入妄境深处，不辨真谬，直至伤损心神，为天魔所趁。
可陆素华也是一语中的，模仿得再多，再逼真，也只是借用外力，本身的能力没有丝毫增长，根底不成，终究无法对陆素华形成有效的杀伤。
当然，以步虚级数和长生真人的天堑差距来看，陆青本身的能力，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提升到与陆素华相抗衡的地步。
所以，说到底，这都是一个必死的局面。
陆素华出了阳神之后，倒也不急着发动，只看无相天魔逞威。此物之前在陆沉行宫，被余慈和小五的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森罗冥狱神禁以及太一斩邪符两路符法符禁神通连续重创，本是萎靡，但吞吃了这些以天魔为基的妄境人物之后，伤势大为好转，之前伤损的对十魔内禁的控制，也有所恢复。
将事态还原到预定的方向，这才是针对陆青最稳妥也最不可抵挡的攻势。
陆素华阳神显化，金芒为核，祥云绕体，清光缭绕，无相天魔则魔气森森，反差巨大。
不过效果实在上佳，在催动妄境干扰不成后，陆青那边也把持不住，一直隐匿的气息竟然被逗引起来，两边气机交错，随后形成绝大的吸力，向那边靠拢。
这一刻，长生真人的气机如风卷云舒，似在高空之上，偏又点化心头，方圆近千里，都如受影响，万里方圆，都可生出感应。
如此气息，本是最能招引域外天魔的，也确实招惹了千千万万的魔头，可里面，尽都是念魔、煞魔之流，没有任何一个可堪造成影响的天外劫级数的大能。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正是无拓城上空，那方寸魔国的影响。
柳观没了，但方寸魔国的运转照旧。
从头到尾，柳观唯一的用处，就是为其打下了一个深厚强横的基础，阴影魔域，覆盖了无拓城百万修士，就算不断有人逃走，就算十不取一，其规模仍然庞大到不可思议，形成了自行运转的强大动能。
而这个东西，现在是无主之物！
虚空中波纹连动，北荒上空的黑暴不知不觉撕裂了数道缝隙，在绝大部分人茫然无知的时候，直通无拓城。
方寸魔国附近，倏乎间被无数的魔念缠绕。
对任何一个域外天魔来说，拥有一座天魔殿，就是成就末法主的捷径，但要想指望已经成就末法主的天魔会放弃这玩意儿，无异于白日做梦。
只不过，在距离真界太近的地方，末法主级别的天魔，是非常非常稀少的，包括魔门在内，没有人待见它们，每年修行界各位地仙，都有一个保留任务，就是驱逐真界外围的末法主，这种情况下，还是天外劫层次的，更占便宜。
北荒本就和九天外域距离接近，天魔来得格外迅速。
有一头天外劫魔，就在九天外域和碧落天域的交界处，本是盯着陆家血脉，中途却发现这个机会，几乎是在方寸魔国与柳观失联的第一时间，便从九天外域抢下来。
就像血狱鬼府和真界生灵，很难适应彼此的自然条件一样，从外域进入真界，对天魔来说，也是一次绝大的冒险，所以这头天外劫魔没有在外耽搁，格外果断，不管方寸魔国里面凶险与否，直接扑入进去。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北荒碧落天域最低，其外部天外劫魔的密度相应就是很高，这一刻就有四个魔头先后做出反应，但前面那个冲进去，就形成了对外的斥力，后面来的很难再插一手，只能在外绕行。
或有形，或无形的魔躯，在阴影魔域内外穿梭。
域外天魔自有一套交流方式，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以心神串联，常人很难理解，不过几头天外劫魔神意力量之强，超乎想象，这一波交流下来，无意中就形成了恐怖的精神冲击。
无拓城内，阴影魔域中，修士们从这一刻神智错乱的，不知有多少，而这些人乃是魔国力量的源头所在，直接造成六欲浊流更加混乱。
所以不排除这是诸天魔刻意为之。
但不管内外怎么变化，先冲进去的魔头，打死也不冒头，只是在不断地调整对方寸魔国的控制力。
时间站在它的一边，方寸魔国内的环境，适合天魔生存，可那些久居外域的“同伴”，可没它这么好的避风港。
北荒的风在变化，天外劫级数的天魔降临，真界的运转法则，肯定是要有所回应的。
“起风了。”
白莲站在半倾颓的盗天楼废墟上，记得这里原是无拓城最醒目的建筑之一，是天夺宗的标志，但今日之后，还有没有天夺宗还要另说。
她想到了刚打过照面的夺心道人，不过接下来就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扑面而来的料峭寒风。
无拓枝城外围立着防御阵，阻挡北荒黑暴的冲击，防御阵之内，很少有像这样感觉清晰，又带着纯粹自然气息的风。可事实上，浩荡长风正从九天之上吹动，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城池防御阵，将其独特的力量注入阴影魔域之中。
身边，妙相抬起头，气息却是非常谨慎地收敛起来。
那风并不强，可当其抵达上空方寸魔国附近，就有一波强横而尖锐的精神冲击四面扩散，那是域外天魔痛苦的哀嚎。
域外天魔有虚体和实体两类，实体是有肉身，至少是一段时间内，以肉身存在的，但总体上还是以虚体居多，便如游魂一般，其实层次上有本质的不同，伤神夺舍，是其最擅长之事。
突入此界的四头天外劫魔，比例上倒是合拍，一头实体，三头虚体，其中一头已经冲入方寸魔国。而除了抢得先机的那个，其余三个，在此时都是狼狈不堪。
从九天之上刮来的风，挫肌销骨，又毁神灭魂，是曰“风灾”，正是天地法则，对侵入真界的域外天魔所做的回应，对天魔之属有克制之效。
对此，见多识广的两人都不奇怪，白莲看了几眼，就不再感兴趣，径直移动。此时城中再没有人阻拦她，不一刻，她就来到之前来到的重器门的产业，亦即宝蕴倒伏之地。
她仍未表露自己的态度和打算，妙相却往下看，见到那情形，略一摇头：“红粉骷髅，刹那红颜，可怜可怜。”
说罢，一挥袖，森白的火焰燃起，将下方的身躯化为灰烬。
白莲没有阻止她，站在原地，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份机缘感应，并没有随着宝蕴的身死而消失，反而在柳观远离、天魔降下之时，愈发地清晰起来。
她可以确定，那个可怜女子的神识烙印，依然存在，且正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成长壮大，和她的那份机缘的联系，也越来也紧密。
那么，她在哪儿，那背后的那份儿机缘在哪儿？
白莲抬头，看向上面因域外天魔的挣扎冲击，而高度扭曲的虚空。
※※※
柳观无影无踪，天地法则针对天魔兴起风灾，可影鬼等人的压力有增无减。
任何一头天魔，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天外劫的层次，更是大师中的大师，其心思灵智，绝不逊色于一个长生真人，就算受真界大环境的影响，可等到扑入魔国之际，就又恢复了全盛状态。
外面风灾劲吹，方寸魔国却是个最好的避风港，抽取百万人的六欲浊流，形成的厚重壁障，就是风灾，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
这期间，那头天魔除了应付同类的争抢，间或抵挡风灾之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强化对方寸魔国的控制权上。
影鬼清楚地知道，现在由于粘连作用，他们这边的天魔殿，就像是附在方寸魔国之外的一个小点，看起来很不起眼，可想要想瞒过天魔，还是比较困难。
这是由域外天魔的性质决定的。
域外天魔，在佛门中又曰“他化自在天子魔”，言其自身无法变化出欲乐来享用，只能“他化”别人之欲乐为己所用，人心变化生就的六欲浊流，就是它们感觉最可口的美食。
不过，那只能说是无生念、集阴煞这两种层次，在更上的层级，六欲浊流就变成了点缀式的调味品，有些天魔甚至觉得这玩意儿太污秽、口味儿太重，相比之下，修行之人所具有的超凡之种，精进之心，才是它们最喜欢也最需要的东西。
利用他人的精进修行，为自身获取利益，也是“他化自在”的意义之一。
柳观的行事，是以邪法驱动天魔殿法门，迅速造出了方寸魔国，里面长了什么？
从无拓城修士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外乎偏执、仇恨、欲望等芜杂阴暗的情绪，这是能让人格扭曲的巨大力量，但注定了是暂时性的东西，和超凡、精进之类，哪能扯上一点儿关系？
反倒是被粘连住的他们这边，倒是颇有几个“可口”的……
“来了。”
影鬼这边，能够感应到，对面的六欲浊流有了一个比较短暂的凝滞，随后再次开始凶横的冲击，只不过在其中，已经多了一些小小的、又不断扩大的漩涡——这当然只是感觉，不过一些特别混乱、不好驾驭的情绪，确实通过这些“漩涡”调整，被甩出去，使六欲浊流渐渐有了条理。
这种“条理”不是泾渭分明的那种，而是使冲击有了可控性，显然，那头天外劫魔是个比较挑剔的家伙，而且也有手段，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初步的控制，借此将里面有价值的东西筛选出来，以满足“口腹之欲”。
这样有好有坏。
好处是有了条理，应付起来可能会更有头绪；但坏处在于，对方的控制力在迅速加强，比方寸魔国自发的运转可要强出太多，这处简陋的天魔殿，还能再坚持多久？
毁就毁吧，可粘连不除，大伙儿全都要倒霉！
最要紧的就是要破掉粘连状态，可是，在这里面起最关键作用、贯通两处天魔殿的中央环节，是应该叫她宝蕴呢？还是称其为姹女阴魔……
这一点，那位怕是不会太在意。
如今的宝蕴，或曰姹女阴魔，正在六欲浊流中起起伏伏，分明是受到了方寸魔国的控制，可在她“体内”，一颗魔种也在运转，是搭建虚空大网的一个节点。
两个原本并无关联的“天魔殿”，就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互通。
只不过，由于方寸魔国的强大优势，这边被压得抬不起头，这个联系，现实意义上，就是一条单方面倾泄六欲浊流的“阴沟”。
把那颗魔种拿出去？
除了余慈，恐怕没人能做到，其实就算是余慈，做不到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至于宝蕴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影鬼略微知道一点儿，也知道余慈要负责任的，不过他不关心这个，现在他只想着全身而退……
一着急，还真给他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这边的天魔殿早晚是要放弃的，早放弃一步和晚放弃一步，其实没什么区别。
那么，就早一点儿好了，寇楮先离开，然后是幽蕊，至于其他那些人……抱歉，他们是谁？
等到两个余慈明确要保的人脱身，他在里面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大了许多，一些手段也好使出来。
当前天魔殿将众人心智整合，浑融一体，也就是影鬼的修为和技巧远远超出除小五之外的其他人，能够暂时屏蔽真实想法，才没有露了底。
寇楮很听话，幽蕊的心思就多一些，影鬼也想到了，会再做个屏蔽。
思路一开，影鬼又有了信心，至于“早一步”给余慈带来的反噬，来吧，看看太玄封禁和六欲浊流，哪个更强一些。
撑过了第一波，他就有十成把握，助一行人全身而退。
然而百密一疏，他的想法瞒得过谁，也瞒不过小五，小姑娘当然很惊讶：“这……不好吧。”
她的想法可是没有经过屏蔽的！
影鬼抚额，知道不能耽搁，以强横的意念，破开一切思绪乱流，通知了余慈分神，因为有危机时刻先保住寇楮、幽蕊的原则在，这一条没什么问题就通过了，寇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开”，断去了联系。
幽蕊确实有几分聪明，她借着灵巫法门中一些技巧，先帮助影鬼暂时稳住大网的结构，这才抽身而退，但也因为缺了这生力军，在她离开之后，天魔殿的主体结构直接崩了一半。
其他人再乱也没办法，但在此时，差不多就是当场反水，更抵挡不住对面六欲浊流的冲击，造成了天魔殿的反噬，在第一时间就将余慈分神重创，凶横戾气顺势就压至承启天。
影鬼冷冷一笑，意念如剑，将天魔殿与他的心神联系切断，轻松得像是斩下一段袍角，小五也不用他担心。
接下来，他只需要帮余慈抵挡住最初的一波冲击，等两个天魔殿同化完毕，主控权交出，反噬什么的，既然早早将天魔殿外置，也不会太强。
粘连之类的问题，也就顺利解决，那时候，一路东去就成，至于受伤一类的“小状况”，自有余慈承担，关他屁事。
他的信心十足，可事态便在此刻，突兀生变。
天魔殿的反噬，揪住了余慈与之相连的气机脉络。便在双方接触的瞬间，影鬼耳畔，似乎听到了一声雷鸣。
声音不大，可里面蕴含的信息和力量，却让他微微一颤。
曾经有劫法宗师的修为，影鬼最清楚不过，这一声雷鸣，却是天地法则运化之机。伴此雷音，寄存在宝蕴或曰姹女阴魔身上的天劫之力，蓦然“苏醒”！
用这个词儿最是恰当，那就像是一个沉睡的人醒来，不管是宝蕴也好，刚刚生出的姹女阴魔的意识也罢，在天地法则的强横面前，都毫无作用，最终都要由法则意志主导。
这是余慈的劫数，由于目前天魔殿的反噬，天地法则终于又找到了机会，将劫数降下。
影鬼“哈”了一声，但后面无以为继。
他知道，事儿大了！
第一个起反应的不是影鬼，不是小五，自然也不是还在昏睡中的余慈，而在被封死在屠灵狱上层的死魔。
它们欢呼，屠灵狱加上太玄封禁，让它们一时还无法恢复活力，可来自于天地法则的力量，却与它们是同源的，彼此感应，只要轰开一点儿缝隙，它们就会冲出去，把心内虚空吞噬得一点儿不剩。
因为天劫之力的苏醒，方寸魔国那边，正与风灾相抗的天外劫魔，倒是很知机地收拢六欲浊流的冲击，这使得受天地法则驱使的姹女阴魔，与方寸魔国之间，出现了一个断裂。
如此做法，等于是将这边的天魔殿，送给了姹女阴魔接管，虽说已经是崩塌大半，不可能存在太长时间，可依然能够作为进攻的跳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等于是将其“礼送出境”。
方寸魔国那边做出反应，相应的周边气机就有变化。
一直在关注局势的白莲，神色微动，看到在风灾中挣扎的域外天魔中间，忽然闪过了一个新的身影。
和不断变化形体，以消减风灾伤害的天魔不同，那令人目眩的身姿，从头到尾都非常清晰，但持续时间极短，一闪便已不见。
妙相轻“咦”了一声，但只是惊讶，可白莲的眼力要胜她数筹，却察觉出其中气机的流向，以及其所代表的事态变化。
天魔双殿……
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外置的天魔殿，而姹女阴魔正夺殿而入，在此期间，天地法则意志明显占据了主导地位，且具备强烈的针对性。
而其目标方向是……东！
她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无边黑暴，直指某个方位。
妙相感觉到她的变化，乍一扭头，便听到：“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踪影全无。
妙相根本没捕捉到她的身形，可想到前面她目注的方向，还有小五前面透露的信息，眉峰蹙起，再看无拓城上空风灾魔气，摇了摇头，也往那边赶去。
※※※
影鬼背着手，脸上毫无表情，直视前方，小五在他身边，抓着自家小辫，嘴里念念有词，还是有点儿紧张。
前方承启天中，红光照下，像是夕阳斜照，一片血色，这是天劫之力侵入此间。影鬼二人没想着去阻挡，因为有了天魔殿这一条路子，妄想拒敌于外，只会是徒劳无功。
红光最盛处，人影显化，姹女阴魔光赤无遮，缓步而来。
小五哇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拿左手盖住脸，手指却分得很开，从指缝里好奇地观察。
影鬼略微调整气机，和小五的融汇在一起，以便提升接下来联手合击的效果。这种小技巧，小女孩儿是不懂的，他就要操心一些。
如今，他和小五就相当于余慈渡劫时的护法，本来干的是查缺补漏，以防万一的活计，问题是天劫临头的时候，余慈主意识昏睡，做的叫一个错漏百出，两个护法者，比自己度劫还要辛苦。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太玄封禁在限制了余慈的同时，也发挥了作用，在未破开之前，承启天的结构反而更稳固，天劫之力侵入，仍没有造成直接的损伤。
如此，绝对要在这儿控制住局面。
影鬼将意念与小五沟通，小姑娘忙将手从洁净的脸上拿下，玉琢似的小手在轻搓，便有火焰如雨，对着红光及其间姹女阴魔落下。
这是符禁所蕴之符火，不管无形有形之物，均可焚烧。
寸许高的火苗无论如何都不熄灭，附着在红光外，冰面上，滋滋作响。
对此，姹女阴魔的应对方式很简单，檀口微张，一颗仅有龙眼大小的漆黑圆珠吐出来，与周围红光混染，上面似乎刻着花纹，细看去，却是人影挣扎，浊流滔滔。
天魔殿，且正是余慈分出去的那个！
影鬼搭眼一瞧，就有些牙疼，也不知是姹女阴魔本身的智慧，还是天心法则的演化，之前竟没有完全将其毁掉，而是保存着余慈的分神，形成一个共生关系。
这样，小五的符火烧过去，所有的伤害就要由姹女阴魔和余慈共同承担。
小五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拿求助的目光去看影鬼，可就在此时，姹女阴魔骤然发难，竟是不管承启天，身形飞纵，由实化虚，转向星辰天。
那里可是余慈天垣本命金符的根基所在，是余慈超凡脱俗的第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失，影鬼顾不了许多，身化剑光，暴起拦截。
可未等双方贴近，大片红光剥离，像是布下了一层雾霭，看似罩落承启天，可那又是一次虚实转化，竟是不管承启天，直落向人间界。
影鬼先是一愣，然后就是大骂，这一下就击中了他和小五的死穴。
不管是星辰天，还是人间界，都是心内虚空的组成部分，与承启天平行，并未显化。在那里，影鬼和小五的战力无疑要受到限制，对方上来就直指这两处，肯定是有所针对。
星辰天是有点儿危险，但影响更大的是人间界。那里虽只是最虚无的投影，大部分时间，概略模糊，却是联系着所有植入魔种的生灵，一旦姹女阴魔发力，借着心内虚空的联系，将这些人的精气全部夺取一空，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切后果和劫数，都将由余慈承担。
原本专属于最顶尖人物的劫雷，也说不定会破例送给余慈享受，那时才叫一个十死无生。
他的剑修手段，用在阻截上，事倍功半，只好招呼小五：“封住！”
小五急切间，也不及用出符禁，干脆把口一张，灰黑磁火喷出，化出九地元磁神光，将百亩方圆的承启天，封了个严实。
如今姹女阴魔是想由实转虚，走心内虚空的路径，避开两人的封锁；小五则以浑厚无匹的元磁之力，封牢了承启天，不给对方任何转化的机会。
姹女阴魔似也没想到，小五有这般手段，一击不成，反让影鬼欺身上来，剑气迸发，透体而过。
若是常人，如今早给切成了十七八段，可姹女阴魔虚实莫测，虽是中一剑便有红光晃闪，气息转弱，但最终都维持了形体，且双眸中透出粉红色的光芒，透照五尺，令人望而凛然。
影鬼见好就收，无形剑诀展开，倏然不见，但只要对方还往星辰天冲，他自然会给几记狠的。
姹女阴魔倒是没再往上冲，倒是天魔殿显化的漆黑圆珠重又腾起，在空中滴溜溜打转。
影鬼看去，便有感应，就见那珠子内部，似乎生出了绝大的招引之力，和远方庞大的力量相接。
这是主动连上了方寸魔国啊，那头天外劫魔本来还要置身事外，可如今，竟然要被硬扯进来了。
再怎样的修为，都很难将六欲浊流这种天然狂暴之物，弄得如臂使指，再有天地法则意志催化，更难抗拒。那边的天外劫魔，恐怕也在骂娘。
真他妈的……
影鬼总算是确认这姹女阴魔所代表劫数的厉害。不在于天劫的种类有多么可怕——针对一个半步步虚的修士，本来就没必要劳师动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基本上还是兵对兵、将对将，不会“铺张浪费”。
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因为她不是以本身意识驱动，而是以天地法则为根基，别说分心二用，就是十用、百用、千用，都没有任何问题，且是算计精到，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相对而言，天劫的种类、规则，反倒是一种限制了。
屠灵狱中，死魔又是齐声欢呼，在它们的感应中，封禁已经开始弱化了。
事已至此，影鬼反而想得少了，只道：“守着！”
天地法则总要维持一个起码的“公正”，对余慈这种层次的人来说，就算是虚空开辟，引来天妒，天劫之力总量也不会大，会有一个标准在，如此守到最后，就是胜利。
方寸魔国的冲击终于来到，仍旧是六欲浊流，承启天是心内虚空的一部分，自有其独特的运转法则，不管是多么抽象的东西，在此都要显化出一定的形象，浊流一到，就是漆黑恶臭的污垢潮水，从天魔殿的乌黑圆珠中一圈圈扩散。
里面还有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六欲化染的魔灵。
如此污秽之物，真在这儿肆虐，余慈就算不死，也要根基受损，百年之内，休想再进一步。
影鬼剑光急落，飞仙剑经中，有不少破邪除秽之法，只不过能不能控制住几无穷尽的六欲浊流，同时抵挡住姹女阴魔的破坏，他没有信心。
便在此时，小五叫了一声，重重跺击脚下地层，一圈灵光扩散，转眼渗入地底。
这也是六欲浊流的污垢大潮落地之时，才一沾到地面，便是哧的一声，乌黑一片。
天劫有本劫、外劫之分，本劫是自己招惹的天劫，外劫则是由这一劫数间接导致的劫难。
比如因为天劫造成的虚弱，引来仇敌觊觎，这就是外劫，也属于天劫的一部分。
本劫那边看天地法则公正，一边不会放出严重不对等的力量，可外劫这边，就全看人品了。
这一点上，余慈似乎不太妙。
他这个惹祸精，招惹了太多不应是他这个层次所能接触的强悍力量。
方寸魔国被招引过来的六欲浊流，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乌黑的色泽在急剧扩散，里面魔灵也四散开来，有的干脆就直接遁入地下，这些魔灵为浊气所生，它们连最初级的智慧也没有，有的只是破坏性的本能；其个体的战力都不高，却能够污秽道基。
越是这样，越难对付。
眼看小五跺地产生的灵光，完全渗入地底，逐步消散，却一点儿没有反应，影鬼都以为小五是失手的时候，地面之上，五色光圈张开，一条飞天蜈蚣嗡地一声从里面飞出来。
这异种似乎一下子开启了某道门户，当下，大批量的虫豸异种从五色光中生出，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中，这些个绝称不上顺眼的小东西们，和地层上下的魔灵撞在了一处，随后就开始激烈的厮杀。
太化玄冥浊灵神禁！
此乃北岳神禁的一种，所衍生出来的这些凶灵异种，本无实体，只以浊气为生，以污秽为食，通过符禁生克变化，慢慢生出。
从这个角度看，它们虽然都是凶灵异种，但干的却是清秽祛污的活计，直接落入六欲浊流的潮水中，自然要抓着机会，以之为食，提升自己的异化速度。
当下，污黑的承启天地面，完全被这些虫豸异种覆盖，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小东西，将口器覆在上面，大力吸食，还有的直接扑上天空，承接降下的污秽潮水，有的甚至干脆以魔灵为食，几口吸干吞下，身体在迅速膨胀，气息也愈发悍厉。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凶灵异种，小五将六欲浊流纳入了自己生克变化的领域，也就实现了对那处局面的初步掌控。
影鬼忍不住大叫一声好，这一手，只有天赋精通五行生克符禁法门的小五才能使出来，但用得这么及时、这么恰到好处，也不枉他这一年多，针对其战斗意识的培养。
然而他一句话刚夸完，外头的某个感应，就让他变色。
已经登上地下河渡口的朱文英一行人，忽然停下，有些慌乱的样子。
因为在冰层中密封的余慈，其皮肤光泽忽然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消失，十数息一过，整个人在冰封中都似瘦了一圈儿，分明是精气被夺之相。
那边如何处置，影鬼不管，他猛地扭头，盯紧了眼前仍欲扑往星辰天的姹女阴魔。
他却是忘了一件事，姹女阴魔的发端，其所存在的根基，就来自于余慈，原先植入宝蕴脑宫的魔种，此时也已经转移到姹女阴魔体内。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条直抵余慈核心的甬道，姹女阴魔完全可以通过这一联系，绕过他们和太玄封禁的保护，强行抽取精气。
或者可以这么说，天劫对余慈根基的伤损，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他这边一个恍惚，姹女阴魔身形再度虚化，冲向星辰天，大有手摘星辰之势，影鬼出于本能，发力拦截，可是心底却在油煎火燎，怎么办？
另一方面，小五通过太化玄冥浊灵神禁，初步掌控了那边的局势，虽然还要分心护住人间界，但以她的水准，正常发挥，就没有问题。
可那边事情也在变化。
太化玄冥浊灵神禁中放出的凶灵异种，其胃口大概是太好了，短短时间内，就将姹女阴魔招引来的第一波六欲浊流吞吃干净，按照小五的想法，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肯定是要再碾过来的，偏偏事态的发展就出乎她的预料。
天魔殿圆珠和它所沟通的方寸魔国之间，蓦然出现了一个断层。
六欲浊流断流了。
其实可以这么说，小五其实是帮了主控魔国的天外劫魔大忙，从一开始，那位就对这边缺乏足够的兴致，尤其是天地法则意志操控了姹女阴魔之后，更不想趟这边的混水。只是不那么听话的六欲浊流被姹女阴魔招引，让它不得不来。
而等到小五放出太化玄冥浊灵神禁，一下子阻断了六欲浊流的势头，它就知道，脱身的机会来了。
天外劫魔绝不缺乏智慧，它的决断力超强，抓着机会，立刻切断了与承启天的联系。
小五有点儿发怔，不过在她的想法里，这样当然最好了，控制着那些凶灵异种将残存的魔灵吞吃掉，她就准备去帮影鬼的忙。
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悬浮在半空的天魔殿圆珠在发颤，应该不是它本体的结构问题，而是……
哧地一声闷浊声响，天魔殿凝化的圆珠炸开，更确切地说，是给撑爆了。
一条粗若儿臂的苍黑树枝，从那里面捣出来，长度超过十尺，呼呼甩击，让小姑娘看得眼皮直蹦。
树枝上面还点缀有叶片，然而每一个叶片，都不见叶脉结构之类，有点发虚，接下来她看得更清楚，那是什么叶片？分明都是蠕动的阴影，这些阴影在树枝扭结出各种妖异的姿态，像是被捆缚、被侵害着，还发出如飒飒风声般的呻吟。
小五的小辫儿差点儿立起来，近乎本能地一个磁雷砸出去，落在树枝上，将其震得摇摇晃晃，裂了一个缺口，里面涌出来的，正是漆黑的六欲浊流汁液。
元磁神雷熔金销铁几若等闲，可小五这慌乱下全力一击，竟然只是打裂一个缺口，这强度……
便在此，承启天中，响起一声极致痛苦的尖鸣。
其源头却不在承启天，而是来自于已经非常遥远的方寸魔国。
那是天外劫魔濒死的哀嚎！

第286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
无拓城上空，围在方寸魔国外的三头天外劫魔，正艰难抵抗风灾，偏又不甘心丧失这个突破的大机缘，正在纠结，就听到了里面那一声哀嚎。
域外天魔，尤其是虚体，没有天生的发音器官，能出现这一声响，当是精神层面激烈的反应，打穿了壁垒，才有这般效果。
三头天外劫魔都是心思机敏之辈，可就是因为三方同在，在哀嚎声带来的危机感如潮水般碾至的时候，它们的第一反应是：
那边怎么做？
事实证明，这样的反应糟糕到无以复加。
“嘎嗦。”像是坚果被一脚踩碎，方寸魔国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全无任何缓冲，直接崩裂开了。
无数狭长阴影，由爆裂的冲击带出，一下子支起长刺，像是刺猬，但简直锋利到不可思议。
三头天外劫魔，在第一时间被穿了个千疮百孔。对它们来说，这不是致命的伤势，可当它们在惊愕中遁逃时，这些支起的阴影长刺开始扭曲甩击，像是柳树的枝条，与之同是，极度阴损的抽吸之力发动，其力量之大，使得周围虚空都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内聚的漩涡。
它们发出和前面几无差别的哀嚎，竟是不由自主地被阴影长枝勾锁，挣扎难起，在强横的抽吸之力作用下，一身精气法力，包括巨量的愤怒绝望之情绪，尽都倾泄而出，被中央那初步成型的妖物吸收。
这一刻起，无拓城中的人们，看到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生长过程。
方寸魔国中，瞬间生长出了一根巨树。
阴影魔雾构成了大树的主干，看不清晰，但其根系却是实实在在地发达和强悍，竟是硬生生撕裂了城外的防御阵，刺入大地，与周围的地脉连在一起。
黑暴呼啸着，从根系造成的裂隙中切进来，飞沙走石，顷刻间将周边的屋舍夷为平地。
但真正让人心肝儿抖颤的，还是那随后铺展开来的枝条。
最初还是半虚无状态，很快就凝成了苍黑的颜色和质感，同样轻松破开了防御阵，无止境生长，无止境地延伸，城池上空，便像悬浮一头跨空而来的妖魔，放出以千计、万计的魔手，探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相信这些阴暗中诞生的东西，会与人为善，事实上，那确实是一种奢求。
千万枝条同时探入无拓城，转眼就将外围防御阵彻底撕裂。没有了防御阵的保护，无拓枝城当即完全暴露在黑暴的冲击下，绝大部分建筑物，在接下来十息左右的时间内，成片崩毁，而这里的人们，根本没有机会为此而愤怒，在铺天盖地的苍黑枝条下，他们被抽打、被捆缚，又或者直接勒杀！
未死的人是不幸的，苍黑枝条一旦将其捆缚，其尖端立刻刺入其肌体内部，注入剧毒的汁液，那是六欲浊流的显化，刺激身体，激发疯狂的情绪，使之成为巨树的养份。数以千计的修士就这么“挂”在树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就是死了，也远远不是解脱的时候。
苍黑枝条上扭曲的阴影，正是串起的死者魂魄，保留着生前死后最痛苦的姿态，呻吟哀嚎。
“柳观他妈的养出个什么玩意儿啊！”
在承启天，完全是以粗暴的方式，通过探来的长枝，和数千里外的无拓城重新建立起联系。
妖树……影鬼这么称呼，这株妖树的生长壮大，肯定与柳观有脱不开的关系，其人在无拓城，用邪法驱动神道，毫无节制地抽取百万修士的情绪和信念力量，在方寸魔国中运化，更是吞吃了进入争夺控制权的天外劫魔，最终生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如今方寸魔国完蛋，这个侵略性十足的家伙，就通过天魔殿之间的联系，杀入承启天。
它是猎食来了。
苍黑的树枝被小五磁雷重创之后，不再甩动“捕食”，而是插入了承启天的地层，化枝为根，以此为根基，略细几圈儿，可数目多得让人眼蹦的树枝疯长，咻咻甩动。
在妖树长枝插地之际，太玄封禁的冰层便给硬生生砸碎裂口，长枝得以直接“抓住”承启天，其根系在地层下急速蔓延，甚至是扣住了云楼树的根须。
所幸，云楼树算是无情众生，没有情绪的波动，妖树对此不感兴趣。
影鬼知道有了大麻烦，便在与姹女阴魔纠缠的空隙，冒着风险放出神识，逆向刺入妖树本体所在的无拓城方位，看那边情况。
然后他发现了，这棵大树也是非常挑剔的。
它每时每刻都在制造大量的负面情绪，形成海一般的六欲浊流，可它对六欲浊流完全看不上眼，只是将其作为一个标准。在六欲浊流中灭顶的它完全不管，倒是谁能从中冒头，就证明那个人有超凡之力，自然也就成为他的目标。
接下来，就是全无节制的吞吃。
这事儿也太邪了！
影鬼无论如何都看不懂，如此粗暴的方式，没弄得爆体，反而能造就这样的怪物？这完全悖逆了天地法则的意志，也必须是有什么弱点，只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不等找到，承启天就要毁于一旦。
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灵智迹象……
影鬼忽地灵光一闪，现在不是仔细思量的时候了，他大叫一声：“小五！”
不得不说，小五真的是越来越机敏了，他话音才落，小五的气息就完全收敛，影鬼比她更早一步，飞仙剑意贯空，一次爆发，拼着受伤，硬是将姹女阴魔挡下星辰天。
这时，恰是妖树长枝肆意扩张的开始。
便在妖树长枝袭来之际，它以天魔法门，强行敛息，重重摔在冰面上，滑飞出去，位置在移动，可身体就像死了一样，不露半点儿气息。
就像他所猜想的那样，妖树根本没有任何灵智可言，就算他近在咫尺，之前也展现出了足够的超凡之力，但妖树仍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张扬的气息消去后，承启天最明显的就是冰封寒意。太玄封禁可是羽清玄的手笔，内里蕴含的独特力量，使得妖树长枝极其兴奋，更加激烈地击打冰面，笃笃连响。
而且，还有一点不能忘掉，失去了阻挡，姹女阴魔的气势自然大涨，这是天地法则意志的趋向，不以局势的改易为转移。
妖树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在敲冰之余，也锁定了这一目标。
在影鬼眼前，无数长而强韧的树枝交织成大网，对着姹女阴魔就缠了上去。
妖树的强横毋庸置疑，眨眼的功夫，那些苍黑树枝，竟是牢牢地将姹女阴魔捆缚，在双方交接处，一层层的红光迸发，映红了整个承启天。
此时此刻，若天地有灵，其法则意志想必也是出离愤怒。妖树的做法，等于是抢戏，他一举成为了天劫之力最直接的目标。
雷音低沉，如巨轮碾过大地，姹女阴魔身外的红光，除了夺取精气，同样有着惊人的杀伤，妖树长枝发出咯吱吱的呻吟，不少根枝条断裂，但紧接着就有更多的缠上来。
妖树抽取生灵超凡之力，姹女阴魔也在夺取妖树的精气，看起来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可妖树本身的精气芜杂混乱，又浑厚无匹，整个无拓城都是它的后盾，就是任姹女阴魔夺取，又能用掉几成？
相比之下，姹女阴魔源于天地法则意志的天劫之力，对妖树来说，则是最可口的美味，吞食起来，完全没有节制，到了后来，妖树的抽吸之势已成，也开始放出红光，倒似是姹女阴魔的红光从内部将妖树穿透，但实际上，它抽吸外力的速度再度提升。
短短的时间内，妖树竟然获取了姹女阴魔的典型特性，如此妖物，还有谁人能制？
影鬼正看得咬牙切齿，忽有热浪，拂过脸孔——哪来的火？
疑惑中，他看到了，扭曲的火光从妖树内部，几乎要满溢的红光中喷出来。
他愣愣神，再次确认，没有错，就是妖树内部燃起了火。而且，这火还不是凡火，而是以六欲浊流为引子，引发的天界净火。
火焰颜色几若透明，略泛一点儿青，六欲浊流蒸腾的黑烟，在这火光中，很快就被扫灭，连点儿渣子都没有留存。
这肯定不是妖树自己的手段，在燃烧的净火中，所有的树枝都在抽搐，簌簌沙沙的声音，像是破了嗓的呻吟，显出极度的痛苦。
是天劫，净火天劫！
妙相已经离城将近千里，忽地心有所感，回头瞭望，层层黑沙挡不住她的视线，而远方那巨大妖异的存在，也不是区区黑暴就能遮掩的。
就在她回头的空当里，由阴影魔雾凝就的主干，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正因为如此，妙相才惊觉，不知不觉间，这棵妖树已经成长到超过两百丈的高度，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
以前只因质地特殊，又大半隐藏在黑暴中，不甚显眼，等到火焰蔓延全身，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是净火天劫啊。
在修行界，这也是一种比较知名的天劫了，一般来说，都是针对那些阴物魔头，用来对付妖树，也能说得过去，相应的，由于五行生克的缘故，对付域外天魔的风灾，此时已经渐斩退去，天地之间，火劫正盛，近于无色的火焰扭曲了虚空，似乎随时都会将妖树化为灰烬。
可是，这个“随时”，迟迟没有到来。
其实妙相有些奇怪，若真是认真地以灾劫五行理论来说，这里用乾金之劫更合适一点儿，火劫不是不能用，可一旦没能速战速决，其木火相生的格局，反而会让妖树激发潜力，造成短时内更大的杀伤。
就像现在这样……
被净火天劫一烧，妖树似乎也感觉到自己陷入了绝境，残暴偏执的本能，使其行动愈发地疯狂，以其两百丈巨躯为中心，无数长枝甩动，最长的甚至已经超过百里，随便一次抽击，就是半个城郭被毁。
但事实上，从表面看，根本看不到妖树毁灭的征兆。
苍黑树枝继续疯长，只不过这时带着火焰，要更为醒目，枝条频繁抽打，借此搜寻一切生灵，这是天界净火的焚烧，逼着它夺取生机，才能撑住。
到了后来，已经看不出树形，只有冲破天穹的烈焰，在树枝甩动下，飞落如雨，大半个无拓城都在燃烧，无拓城中，怕不要死掉一半以上？
妙相在远方，看着那边升腾的尘烟，不免庆幸早早地出来，这株妖树的法力，最最起码，也抵上一个劫法宗师了，而在净火天劫降下之后，威力只升不降，真让它盯上，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不管怎么说，天劫已降下，只看这妖树的造化，过不去，自然就是一切灰灰；过得去，浴火重生，则是另一番气象。
妙相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一个无拓城，似乎远远无法满足妖树的胃口，她看到，妖树至少分出了三分之一以上的长枝，落向了城外区域。
北荒地广人稀，除了无拓城之外，万里地域，难见人影，原本还有些凶兽猛禽，可问题是，连串大战，早将这些机敏的生灵惊跑，对妖树来说，城外附近区域已经没法再补充了。
嗯，妙相或许也算一个，不过她才不会傻到束手待毙，早早在周边放出一些驱除、迷惑性质的香气，本身的气息也隐匿得很好，还比较安全，但她仍不会久留，相对来说，她更关心余慈那边的情况。
正准备离开，心有所感，上方黑暴开裂，天光洒下，似乎与上空的气机相接，妖树长枝忽地分出几十根，像寻找阳光的藤蔓，循着黑暴洞天透下的天光，带上了层层净火，抖动着向上穿探，根本全无难度地就破开了黑暴区域，现在还在上升。
哦，要到碧落天域去找食儿吗？
妙相倒是挺好奇，妖树的长枝究竟能伸展到怎样一个地步。她无声潜行，来到黑暴上空，视野一下子开阔不少，然后她就看到，那数十根挥舞的长枝，像是燃烧的火蟒，在碧空中狂舞。
可是这附近的修士、凶兽等等早给吓跑，没有能满足它的食物。
长枝像是没有极限，在妙相的注视下，再度拉长，朝着上方空域突进。
再长难道能延伸七千里，到九天外域不成？
妖树确实够不到，然而当长枝上的天界净火接触天光，突然就射出一缕红芒，这光几乎全不散失，横扫天域。而与之同时，又在不断地吸取天地间游离的精气，光束似乎永无衰减，映在百里、千里开外，也不过是拳头大的光斑。
每一根长枝都如此，红芒长线便开始扫荡天空，像是妖树的“视线”化为实质，谁知它的尽头在哪里？
陆素华忽然发现身外，多了一层朦朦的红光，微有灼热之感，但她没有在意，她和陆青的战斗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且，在这碧落天域和九天外域的交界处，界限本身已经是非常模糊，一步跨出，可能就是两界之别，相应的气机变化，如乱麻似的，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
这千万道无形的丝线，把人用力捆住，十成力气，用不出七成。
而陆青驱动妄境，利用天魔而不用自己的手段，就使得这种消减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即便如此，陆素华仍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长生真人和步虚修士的差别就是这么难以逾越。
阳神恢宏的金光，在这处天域，与一个小太阳仿佛，在此光芒照耀之下，陆青的阳神法身却已经近乎完全透明，妄境也开始破碎，里面的人物、景致大幅削减，露出一片一片的空白，这证明陆青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维系其存在。
势头永远都是此消彼长，当陆素华占据主动，相应的，域外天魔的反噬，包括十魔内禁的压力，都冲着陆青叠加上去，强者愈强，弱者愈弱，陆青现在完全是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儿执念在坚持，而这注定了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胜利在望，陆素华却没有放松警惕。她微微眯起眼睛，只有眼缝中金光流灿，她能感应到，在这时，遥远虚空深处，有不怎么具备善意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局面在慢慢地起变化，更外围的域外天魔，开始了又一波骚动，只不过这次，并不受食欲本能的支配，而是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下，确切点儿说，是在某种法则的驱动下，形成一个——
这是魔劫。
她和陆青因为天魔裂魂化身为分开，在神魂层面形成了破绽，如今重新融为一体，破绽消弭，而双方多年的累积，也将持续发挥作用，一举将其修为推上更高的层次。
只要她能破开这个劫数。
现在，双方神魂层面的融合还远远没有结束，魔劫击其中流，一下子将她推动最被动的境地，不过陆素华夷然不惧，她早知道躲不过这一关，也早早做了准备，其实，她一直在期待着。
不过，这个时候，身外沾染上的红光，却是有了些变化，一股烧灼的热浪透过来，不论是她的本体还是阳神法身，都能感觉到周边急剧升高的温度，更有甚者，高温之下，两边周流不息的精气似也蒸发了些许。
对一位长生真人来说，这是绝不应该的。
陆素华眸光流转，开始对那红光重视起来，或许那就是魔劫的一部分呢？
正想着，周边红光剧盛，像是无数层光芒凝聚，轰地一声，那里燃起了火焰，焰光无色，近乎透明，只能从虚空扭曲的幅度中，才能见其炽烈。
外域空气稀薄至无，火焰的燃料显然另有。
更外围，域外天魔中间有些骚动，这种火焰的气息，它们非常讨厌。
天界净火？
陆素华更意外了，哪有自打自脸的劫数？
一念至此，周围的域外天魔便被急剧扩散的火焰卷了进去。
外域无声，但陆素华还是切入了众天魔神魂层面。
在那尖锐的意念洪流中，除了痛苦，分明还有不属于众天魔的别样意念，且就是伴随着红光而来，极其狂暴，它甚至干预了将近成形的魔劫法度，将其自具的规则插入，凶横之气，扑面而来。
陆素华眸光一扫，阳神忽地分出一道虹光，罩住本体，紧接着，便有数根长条树枝模样的怪异之物从虚空中刺出来，无声甩击，上面铺着一层天界净火，目标直指她的本体。
由于先一步生出感应，火焰长枝没有得手，可这玩意儿在虚空中一晃，竟是接连分化，几十上百根长枝交织成网，铺天盖地罩下来，由于天界净火剧烈燃烧，长枝的质地介于虚实之间，难以捉摸。
眉头不自觉皱了一皱，阳神之外，虹影剑化为一道圆虹，剑气迸发，这一次接触，陆素华感应变得更加清晰，以她的心志，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净火天劫，怎么沾到这里来了？
※※※
一行车驾，早到了渡口，却停在这儿，不得前行。
太玄封禁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变得不稳定，本是圆融无漏的冰封寒意，却渐渐泄露，方圆十丈方圆内，几乎是站不住人，连带着地下暗河都结了冰。
朱文英站在厚厚的冰层之前，盯着里面已有些模糊的人影。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太玄封禁在破裂，而且是被暴力破开，最糟糕的是，发力的不是余慈，随着眼前状况的演化，不稳定的太玄封禁，说不定会带着余慈一起，变成冰渣。
朱文英隐藏面具之后的脸，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少见的动摇和惶惑在心头滋生。
她是重器门里，仅有的一位拜入蕊珠宫的修士，在此前后，她对羽清玄的神通广大，从来都是顶礼膜拜，不会有任何置疑。羽清玄说冰层会在四个月后破开，就是四个月后破开，她根本没做过出现意外的心理准备。
以她的见识，虽是完全不明白事态激变的缘由，却知道再这么下去，余慈可能下一刻就死在她眼皮子底下。
便在此刻，忽有声音响在耳边：
“诸位，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话音温和清润，令人一听便心生好感，朱文英心头却是寒意森森，说话的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原本在数万里开外的华严城，为什么突然到了这里。
危机时刻，朱文英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如此，她将余慈挡在身后，直面来人：
“白莲法使何故到此？”
“为机缘而来，也为九烟道友而来。”
话音方落，朱文英身后冰层便发出吱吱的声响，有火焰从冰层中烧出来！
白莲迎着朱文英冰冷的视线，缓步朝渡口走去，面上从容，其实她是一路好赶。
真人修士全力赶路的话，三四千里的路程，需要半个时辰，但从锁定到她抵达此处，只花费了约一刻钟多点儿的时间，这是她不惜消耗先天元气展开神通的缘故。
就算隔着朱文英，她的感应依然可以对后面的九烟进行周备的扫描。
九烟瞌目沉睡在冰层中，此时的状态绝称不上良好，身外冰层龟裂，由内到外烧起了火焰，当然，那火主要还是虚空投影，另有源头，而这也是九烟现在与别处有牵连的最有力证据。
果然还联系着无拓城那边吧……是你吗？
白莲还是有点儿疑惑，她原以为已经找到了正主儿，可真到近前，机缘感应却是有些模糊了。
分明近在咫尺，可确切的位置，却有好大的误差，只能说，机缘应在此人身上，但正品却还要有些距离。
不管怎么说，都要先靠近再说。
又往前走几步，眼看已经触碰到朱文英做出反应的底线，白莲看清了那火焰的颜色：
无色中透着些淡青，一见就是天界净火。教中有一路心法，就是专修此火，但要达到连投影都如此纯粹而强悍的程度，非是人力所能及，在无拓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心念至此，她主动停下来，直面前方戴着金属面具的女修，用一贯和婉的语气开口：“是朱道友吧，我与九烟道友总归是有协作之谊，此番前来，也仅是为求取一项机缘，绝无他念。”
她一身白衣，清雅若芙蓉照水，明明修为远胜，却极有礼数，天然具备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朱文英虽是女流，性子却是冷澈坚硬，并不会因为白莲的一番说辞，就动摇心志。不过她也必须要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那就是余慈目前的情况，当真是不容乐观，护得再紧，说不定到最后，还是眼睁睁看他化为灰烬。
所以，朱文英的心底发沉，也有一个很自然的想法，眼下不会是白莲做出来的一出戏吧？
很快，这个念头就抹去，与白莲越是接近，就越能感觉到她身上沉静如湖，深不见底的灵光。多年来，在羽清玄的熏陶下，她的眼力不凡，能看得出来，以白莲的实力，她加上她身边的这些人，恐怕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料理的。
怎么办……
如果非要她选择，她宁愿让余慈现在醒来。
※※※
余慈的意识其实已经醒转，却陷在似醒非醒的噩梦里。
在他有意识的推动下，海量的信息通过承启天、通过影鬼、小五，还有神意星芒寄生的所有人传递过来。
理论上，他不曾错过什么，但他的思维还是跟不上现实的时间流速，就算这个差距不断地缩小，可在当前，他仍然无法适应。
他也尝试做一些微小的动作，但事实证明，所有他所造成的变化，相较于当前复杂严峻的局面，慢，太慢了。
所以余慈知道，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预见性，他必须从当前局面，捋出一条能够驾驭的线来，走一步，多看三步到五步，才有抓住机会的可能。
驾驭……听起来真轻松啊！
看看现在承启天，交战的是什么级别——妖树和姹女阴魔的缠斗还在继续，后者确实是给他当了挡箭牌，然而随着净火天劫的降临，刚刚抽身出去的他，一转眼就成为了那条被火烧身的池鱼。
妖树的凶横、姹女阴魔的针对性、净火天劫的高杀伤，汇聚在一起，无疑是撼动了心内虚空的根基，连太玄封禁都支撑不住。
他能感觉到，屠灵狱上层，死魔翻腾，将要突破他和太玄封禁的双重压制，就像那持续一年的战局，稍有松懈，就会以汹涌的势头，淹没承启天。
不过也在那一年时间里，余慈针对死魔的变化，做了许多安排，一旦危机来临，承启天的防御机关也启动了，一圈灵光从中心地带向外扩散，即使受到妖树、阴魔、净火的强大干扰，但这灵光的源头，是玉神洞灵篆印！
这是镇压承启天的法宝，原本只是一个投影，但余慈真身到了承启天后，将真实的法宝埋进去，其威能，绝不是之前借用的力量可比。
死魔的势头微滞，便在此刻，步罡七星坛上，构成一体法器的玉圭、五雷号令、太阴幡、道经师宝印等，同声共鸣。
既然换了玉神洞灵篆印，步罡七星坛上，也都是如假包括的真货，按照符法的规则排列，就算是没有余慈本人驱动，诸般法器联动，放射符法灵法，也是有条不紊。
凭借这个，死魔又被压制片刻。
余慈让自己暂时忘记这边的问题，他需要对局面更深的了解，承启天和无拓城、妖树和姹女阴魔、以及那些来往的“过客”。
一念既生，云楼树空间内，一直安置在桌上佛骨手指熔炉中上，光芒大放，一直在此中蕴养的平等珠与他气机呼应，放出层叠白芒，引入他手臂照神铜鉴之中。
一声如幻微响，余慈神意感应的局限，被撕成粉碎。感应中，北荒天地疯狂地扩张，刹那间已是神游万里，等到极致的扩张告一段落，余慈才感觉到了持续不断的烧灼感。
那是混乱的局面，给他神魂带来的压力，就像很大的一张网，束得很紧，要突破它，就要付出代价。
不错，就是一张网！
通过照神铜鉴的神通法力，他跳出局限，反向观照，看到了那张支立的无形之网。除了承启天这边，还有无拓城，甚至还有高空中……
这张网，抓着了太多强者，在里面，他无疑就是极不起眼的一个。
感觉中，天地法则意志，是要将他们这些要吃劫数的对象，扫垃圾般，堆到簸箕——也就是这张大网中，最后放一把火，烧个干净。
老天爷的想法究竟如何，余慈不好说，但就算是燃烧的垃圾堆里，也有先化灰、后化灰的差别吧。
有些东西皮实，禁得住烧，还有的，比如他，和妖树又怎么能比？
真是个让人苦恼的问题。
可不等他有个结论，身体全无先兆地猛抽一记，虚弱感像是冰冷的潮水，漫过全身。
突来的变故，逼得他不得不将心神收回，瞬间从全身上下，包括心内虚空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死魔还被压制，老天爷的最新手段还在酝酿之中，妖树和姹女阴魔打得如火如荼，可是……可是姹女阴魔发力了。
而且，她不在“城门火场”里纠缠，倒是莫名地抓着了余慈这条池鱼。
姹女阴魔夺取精气的神通，随着她针对的方向，自发作用，正是造成余慈虚弱的根源。
若是换了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修士，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但如今的姹女阴魔，不管是本身初萌的意识，还是宝蕴的意志，都被天地法则压制，其本来的职能就是代天而行，就算被妖树攻击，脱身不得，也从没有忘记它的最终目的。
老天爷仅是做了微调。
姹女阴魔还在妖树长枝钳制之下，可身外红光却透出长枝的牢笼，渐渐变得明灭闪烁，一扩一收，像是有了呼吸。
余慈掌控心内虚空，自有感应，知道与它相呼应的，是在屠灵狱上层的死魔，这是应有之义，并不奇怪。可事实上，死魔仅仅是个中介而已，姹女阴魔其实是通过它们，探入了更深层的区域。
影鬼的意识与他交接，询问是不是采取点儿措施，余慈制止了：
“再等等！”
他无所不至的感应，似乎发现了姹女阴魔可能的意图……下一刻，承启天就起了变化。
余慈的死魔劫数，其源头究竟是什么，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那可以说是天妒劫关，是老天爷对他早早习得虚空神通的“不满”；但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自寻烦恼，无节制地消耗自家寿元才引来的麻烦。
不过，有一点却是能够肯定，在这里面起到最强催化作用的，就是燃髓咒无疑，因为这个毒咒，导致余慈不管做什么事情，其寿元消耗都会是别人的两倍甚至更多，直接影响了余慈许多关键的抉择。
而现在，在承启天，地层现出龟裂的伤痕，里面流出了暗红的血水。
也在此时，承启天内的元气消耗速度剧增，再看那血痕自四面八方汇流成河，就算声势不及，可那气息，与当初方回放出千里血光时，依稀仿佛。
这就是燃髓咒的显化。
姹女阴魔大约是顺着死魔的线索，以天地法则意志的独特手段，把燃髓咒揪了出来——“出来”一词有些不当，因为血河虽是醒目刺眼，却和承启天长在了一起，无法剥离。
嘿，又何止是承启天？
余慈心念扫过心内虚空，这一刻，血痕如丝如缕，乍看不分明，细看便知，其已经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更确切地说，其原本就已存在，只是这时才真正显化出来。
随着这些年的沉淀、加深，它早已经沉入了余慈骨髓中，乃至于神魂最深处。
余慈的心神也不只限定在心内虚空，返观内视，燃髓咒被催发的后果，已经显现出来，他的身体像是煮熟的大虾，全身通红，又似被鲜血涂染一遍，但见血痕穿透他的皮肉、血脉、骨髓之中，时分时合，又与他全身脏器、血肉等难分彼此，连神魂中都缠绕多层。
待混合一处，便有“血河”之意，滔滔奔流，若大江一去不返。
逝者如斯，如此变化，除了伤身，也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的心志。平常非常微弱，长年累积下来却极其伤神，什么时候，余慈心神完全被血河之意淹没，焦躁恐惧之心便要来一个总爆发，便是不死，也要大道无望。
这就是方回的神通。
自从着了他的道儿，几年以来，余慈还是首度见得这么明白。这里还要多亏姹女阴魔抓住燃髓咒的脉络，一提一串儿，将之暴露在他面前。
这是意料不到的意外，余慈心中就是一激。
当前天劫的压力，将余慈和其他强者，逼进了同一个“大网”内，或者说，是同一个“簸箕”里的“垃圾堆”。
天劫如火，来势汹汹是不错，可某种层面上，也需要一个最先引燃的“引子”，换句话说，最弱的那个先崩溃掉，必将形成气机上的连锁反应，使天劫找到最佳的着力点，一举将这边摧毁。
余慈不幸，眼看就被选为了该目标，火种则是姹女阴魔，选择的方式自然就是通过燃髓咒，一举破除余慈的抵抗，接下来会顺势达成什么目标，就不是余慈短时间所能想到。
现在，他必须要面对这该死的局面了，燃髓咒所生就的蚀元燃髓的法力，造成多个同时出现的结果：
一个是燃髓咒本身激发潜力的能耐，使得余慈暂时摆脱了虚弱状态，当前精力充沛，精神亢奋，摆脱太玄封禁影响的步伐，再次加快，余慈的反应极限，和当前正常的事态进度，只差一线而已！
但另一方面，此毒咒不断蒸发其先天元气，折损寿元，等于伐去余慈的根基，导致他对“外邪”的防御力急剧下降，“死期”将近，屠灵狱中，死魔雀跃，声势浩大。
另外就是，由于燃髓咒牵扯到余慈肉身神魂的各个层面，当这个把手被姹女阴魔掌控的时候，余慈的身体，相当于有一部分不是自己的了。
妖树长枝依旧紧锁住姹女阴魔，随断随生，浑不知在此期间，姹女阴魔已经与外界实现新的联系。
血河飞空，像一条暗红的长带，几将承启天撕成两半，这边眼看要翻覆，连带心内虚空剧烈动荡。
天地法则意志，着实是无所不能，所得既为所用，随着血河凸显，随姹女阴魔气机变化，那边等于是新掌握了这一门神通！
不止是余慈，妖树也中招，身上蒙了一层血光，与净火天劫混杂在一处，更剧烈地焚烧其根基元气。
也正因为如此，在其倒大霉之前，狂暴之力反而是飙升了两三个层次，承启天要撑不住了。
厚厚的冰层中，余慈猛地睁开眼：机会！
云楼树空间中，玉盒自启，一片预留的缘觉法界碎片跳出，投入佛骨熔炉中，当下就是诸天梵呗，光化七彩——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
佛光加持，自有目标。
太乙星枢分身、洞真彻幽明镜法、然后是……九星藏景录形符。
这一路符法脉络瞬间贯穿，神通自现。
给我分！
承启天发出呻吟，妖树和姹女阴魔都在这里用力，影响这里的稳定，可余慈才是承启天的主人，此地的虚空法则是他一手创立，不管是妖树、姹女阴魔还是天地法则意志，都只能算是外来户，只要他心志无损，就算力量超他几个、几十个层次，也不可能剥夺他对承启天的控制权。
况且，余慈是借势而为。
顺着姹女阴魔借燃髓咒神通的趋势，他又加上一把力，盯紧在心内虚空四处蔓延的血痕，星辰天中，符箓灵光成形，但很快又如弥散的雾气，散入心内虚空每一层次、每一角落。
九星藏景录形符这一路符法神通，以太乙星枢分身为基础，以洞真彻幽明镜法为中枢，以九星藏景录形符为极致，前后两符，都是分身化形的手段，中间一符，则灵光悬照，识真破幻，化虚为实。
如此说来，太乙星枢分身是镜花水月之虚，九星藏景录形符则是借假存真之实。
原本此符的效用，是临时性地将自身一线灵识种子，以寄托星辰之术，藏入天域九星之中，随机变化，就算是遇到什么不可抵挡的劫难，总还有重来的机会。
当然，这毕竟不是真的度劫神通，真的天劫到来，循气机灭杀，照样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而化为符法神通之后，灵识种子的寄托，转而化为更直接的分身之术，若再辅以解形玄变符那一路神通，至少一瞬间的功效，和真正的度劫神通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了。相应的，两种神通并用，损耗之大，也是难以形象。
以余慈如今的先天元气积蓄，一下子就能要他大半条命。
还好，现在他不需要那么高段，他只是想凝出一个分身而已，用分身，承载他目前最厌恶的东西。
在此期间，姹女阴魔不断地催发燃髓咒的效用，解析其神通根源，对符箓造成的“停滞”，相当不耐。
承启天的呻吟声更重，不过那有着灵性的雾气，依旧按照既定的方式，尽可能地包容着与燃髓咒相关的所有元素，正常状态下，燃髓咒深藏在血肉骨髓神魂的深处，不分彼此，要想清晰地将其分离，是个浩大繁琐到让人绝望的工程。
唯有心内虚空，通达心象物象之辨，以最鲜活的形象，高度概括肉身神魂的各个层面，才使之变为可能，在还丹、步虚这个层次，只有余慈，或者说只有心内虚空的修炼者，才能具备的能力。
就是这样，还要借着姹女阴魔盗取神通的机会，才将其剥离。
等雾气收集到了足够的“素材”，就在符法规则的作用下，凝就分身，使之出现在承启天中。
分身就像是从龟裂的地层中生长出来，一出世便带着暗红的血色，依稀就是余慈面目。
但很快，这面目就扭曲了，像是消融的蜡像，不成人样，却是轻而易举就融入到飞空血河之中。或者干脆说，它化成了血河。
些微的抵抗在前一刻已经消失，随姹女阴魔的驱动，燃髓血河伴随着那夺吸精气的红光，一头扎入妖树那愈发庞大的长枝牢笼里。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里包含着几乎所有燃髓咒元素，就像是挖出了根，再移栽到妖树身上，效果之强，只看妖树遍体如血染的模样，便能见出一二。
余慈本体处，猛地一震，似乎是强行剥下了一层皮，身上满溢的血色一下子就给抹消了，代之而起的，是虚弱过甚的青灰。
朱文英一直在关注，见状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但是，还隔着人墙的白莲，却能感觉到，余慈的呼吸开始变得平顺，气机流动，也有了非常良性的变化，如果将其视为一条流淌的河水，那么就是刚刚转过险急的滩弯，正进入一条相对平缓的河道，只不过，在这里，依然有暗流涌动。
对本体处某些人的关注，余慈知道但无法分心，也不认为对方有能力帮助他，所有的一切，还是要靠他自己。
必须要明白，余慈主动凝化分身，并“送给”姹女阴魔操控，就等于是把一部分精气神拱手让人，若能借此摆脱燃髓咒的影响，自然还是赚了，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分身神通，不是说把自家精气神斩去一块，各走各路，在符箓的运化法则中，分身与本尊之间，必然会有极其牢固的联系，换句话说，现在燃髓咒依然在对余慈起作用——不只是分身本尊的联系使然，还有方回施用神通的针对性。
余慈甚至觉得，在燃髓咒的最深层，或许有方回的烙印，冷冷注视这一切的发生。
燃髓血河在妖树体内肆虐，余慈通过分身的联系，感受到那里面的狂暴火势，还有那如高山将催、江水倒悬的魔威。
两边的层次还是差得太多了，刚有所感应，余慈的脑袋就像是被重锤猛轰一记，瞬时记忆就只剩下了眩晕，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那边的信息可不会因为他头晕就消停，依旧通过燃髓分身，源源不断地输送。
好吧，必须要承认，信息乱流中，涉及到天劫法度、神道奥妙，魔门神通等等一系列高端信息，实在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宝贵经验，但如今，余慈哪有接收的余力？
他只能艰难地设立心防，屏蔽大部分，同时用解析神通，在里面挑拣一些与当前情况直接相关的东西。
也因为燃髓血河的蔓延，他的感应顺着妖树的根须长枝，扩展开来，他甚至由此“看到了”在无拓城外观望的妙相，当然，数千里高空处，还有那位金光明透，镇压妖树长枝及魔劫的陆素华。
那么……陆青在哪儿？
余慈不可避免地分心了，以至于他迟了一线才发觉，妖树的情况，其实不太对劲。
作为目前这片“大网”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妖树其实应算是天地法则意志所针对的最终目标，这种角色，往往都是在最后才会被打倒，余慈一直是这么认为。
可很突兀的，在燃髓血河全面注入之际，局面无声无息越过了一个节点，妖树的气息强度陡然回落。
如果从外面看，妖树依然是魔焰滔天，长达百里、千里的长枝一个挥舞，就有天崩地裂之势。
但也要看到，被烧毁的长枝越来越多，妖树的外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大火球，它长枝重生的速度，慢慢已经跟不上了。
是燃料耗尽了吗？不，无拓城虽是伤亡惨重，但起码还有几十万人，在妖树长枝的控制之下，也许会陆续死光，但绝不是现在，生死线上，他们的越来越狂躁恐惧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燃料。
余慈仔细去感应，依稀发现，妖树气息一路下行，那磅礴的力量，却并不像是衰减，仅仅是不再狂暴，代之而起的，是内聚和收敛，有点儿像阳极阴生的那种极性变化，是一种扩张到极致，随即收缩的自然力。
这一刻妖树带来的，倒似是一种功德圆满之意。
圆满？
燃髓血河已经贯穿了妖树全身，仍在破坏性地催发其潜力，姹女阴魔大量夺吸其精气，当然还有净火天劫，时刻不停地焚烧其根基。
可是，余慈能够感觉到，这三样力量交攻，掠夺蒸发的妖树精气、潜力越来越少，在妖树内部，混乱狂躁的元气，在之前一段时间里已经被剥夺大半，现在剩下的这些，却已经形成一定之规。
具体的奥妙他不清楚，但感觉着像是盘结在一起，如一只圆滑的巨蛋，包着厚厚的壳。
净火天劫、燃髓血河等等，正试图剥开它的外壳，速度依然很快，但一层剥开，下面又有一层，质地愈发地凝实，且滑不溜手。
而在其内部，内聚的压力正在不断地增强，倒像是将那些妖异长枝的扩张之力，转移到这里，移质换性，像是一个熔炉，熔炉核心，分明在孕育着什么。
唔，这情形眼熟得哪……
余慈似乎又把握到了一线灵光，至于意图控制一切的天地法则意志，肯定比他还要更早一步注意到这个，周边的气机运化，也开始有所改变。
不过在此之前，某人必须要面对，局面出现变化之后，平衡打破，势头翻转带来的麻烦了。
弱势的一方总要比强者多倒霉一点儿……
分身所化的燃髓血河，在妖树体内肆虐，四处点火之余，也着实积蓄了一番力量，这种力量按照符法规则，是要反馈给本尊的。
当然，余慈绝不想要这玩意儿，可世上之事，哪能都顺心如意？
承启天轰声一震，姹女阴魔身外红光如血，挣脱了万千长枝缠绕，气息强度再次提升，燃髓血河化为一条颜色更为深沉的系带，又如披帛，在其光赤的身子上缭绕飞动，一端深入虚空，在妖树体内肆虐，另一端，则如毒蛇之信，直指承启天中心，法坛所在。
红光映透天地，自大罗天以下，平等天、星辰天、承启天、人间界、屠灵狱都是动荡，无数血纹重新亮起，这是燃髓咒“回归”的先兆。
无数条血纹就是无数根锁链，无形无相，却在余慈和分身之间，纵横交错，有一定的距离，实际上却是锁得牢靠。
余慈闷哼一声。
在余慈肉身神魂的最深处，愈见明晰的方回烙印在冷笑：想摆脱吗？做梦！
喀嚓喀嚓连响，借着势头的翻转和余慈的虚弱状态，万千死魔终于冲破了双重封禁，化为一道污浊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承启天。
而它们身上，无不闪耀红光，这是死魔之劫受到显化的燃髓咒加持，来了一次总爆发。
太玄封禁的残余，在这一刻轰然破碎，而步罡七星坛上，诸法器齐鸣，坛下正中，玉神洞灵篆印灵光大放，却仅仅是开辟出一个方圆三十尺左右的空间，维系这里的根基，不遭到即刻的毁灭。
总算是余慈也摆脱了意识迟缓的窘境，顾不得别的，先从星辰天引得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下来，紧接着就是心炼法火，从平等天一路烧下，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硬生生在死魔大潮中，烧出一片白地。
可是在燃髓咒的加持下，死魔大潮的来势，简直就是不可阻挡，这片白地转瞬就给吞没掉。
之前受妖树压制，一直藏身未出的影鬼和小五，见状也要出来帮忙，可刚冒头，小五便啊呀一声，身子僵住。
影鬼扭头，只见小姑娘哭丧着脸，双手按着自家顶门，可就是这样，还有五色烟霞从中溢出，在外面一个舒放，承启天内外，就是嗡然震动。
在一片喧嚣的承启天，这震音本来不那么起眼，可深蕴在其中的气机玄妙变化，却有其独特的磁力，姹女阴魔，将目光移过来，就是承启天内，已经快要化成灰烬的妖树干枝，在熊熊燃烧的净火中，也扭转方向，枝头指向这边。
在小五身边，影鬼瞠目结舌：“你妈……塑灵天劫？”
早不来，晚不来，小五的塑灵天劫，竟然就在这要命的时候降临！
塑灵也曰塑形，塑承道之形、成道之灵是也。和小五如今的“拟人化形”之术不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关口。
像小五这样的法宝元灵，天生寿纪无穷，可也受到法宝质地根基所限，若要持续修行，早晚要过塑灵这一关，这相当于长生真人转入劫法境界的劫关，过得去，便是正式迈上了大道，前途广阔，过不去，还不知要蹉跎多少岁月。
据影鬼所知，像是玄黄和刑天，都是在这个关口上有所阻碍，导致以最顶尖的剑器元灵之属，堪比地仙的绝顶神通，一个落得灵明晦灭，一个则是寄人篱下，都不能登入大道。
小五的根底是五岳真形图，祭炼双轮的法宝，正常发挥的话，已有劫法战力，又天生懂得二十五路符禁神通，精擅五行生克变化，比那两个杀气过盛的剑器元灵要好办一些。
她又是元灵初生，原本估计，怎么也还有七八年时间准备。可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受到这里劫数混乱，天地法则意志全面介入的影响，将劫数到来的时间，大大提前了。
果然，论算计，谁也比不过那贼老天！
影鬼的脑子里，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便在这时，余慈的喝声贯入：
“带她走啊！”

第287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
影鬼被这喝声惊醒，身上一激，他也是个有决断的，一把扯着小五，身化虹光，从承启天遁走，转眼已在百里开外。
承启天外，阳光洒下，穿透虹光，落在小五身上，却是蒸起了古怪的青烟，小五呜呜叫了两声，显化的身形变得透明，已经有点儿维持不住化形之术的样子。
影鬼见状，低声道：“不要硬撑，先用本体……”
话没说完，小五已经现了本相，黑沉沉方形线条，古朴沉重，外层篆文连绵，五色灵光闪耀，一闪一变，显化其二十五路符法神通。
影鬼心中叹息，飞遁之时，他的思路才刚刚整理清楚。
余慈的应急判断没错，现在老天爷明指了是要把周边所有应劫之辈全都扫到一起，一并解决，小五十有八九也在算计之列，到那时，各路天劫掺在一起，很能引发更不可抗拒的劫数，平白如了贼老天的愿，能及时退出，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至于余慈孤身奋战，如何收场……
他怎么知道？
如今他只有全力帮助小五，补足其经验不足之缺憾，安然渡劫，再尝试杀一个回马枪，仅此而已。
※※※
“出乎意料地精彩。”
所谓“精彩”，这样一个充满感情色彩的词汇，从魔灵口中道出，着实不容易。
若说此地最能“旁观者清”之辈，非它莫属，不管是承启天还是无拓城，它都把握住了其中的关键。尤其是余慈和柳观先后使出的天魔殿法门，绝对是造成目前局面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正好，它对此法了解甚深。
魔灵深知，天魔殿法门，或许只是一个巧合，但是柳观外化的天魔殿，其邪法手段，绝对是有意为之。
从一开始，柳观就没想着让他的天魔殿维持太长时间，这里的思路，很自然也影响到方寸魔国的建构、以及魔国之中蕴育的妖树性质。
是的，妖树在未出世的时候，就已经长歪了，本来就不会长时间地存在——狂暴、肆虐、毁灭，然后迅速消亡，就是它的命运。
姹女阴魔与之对上，是影鬼及时敛息造成的意外，然而接下来的净火天劫，却是天地法则意志针锋相对的产物。
难道老天爷不知道，净火天劫不是最适合打灭妖树的手段吗？更深入一些，对一个注定要马上死掉的妖树施以劫数，岂不是一招废棋？
魔灵认为，严密的天心意识，不会出现这种谬误。
之所以有这种结果，是因为天地法则意志的推演计算，永远是前看三五步，后看三五步——也不会更多，更多的针对性，就打破了平衡。
在天心推演中，洞彻了妖树的来龙去脉，明晰其性质，然后针对性地做出回应。净火天劫的降下，使得妖树更为狂暴，深厚而短促的生命力也挥发得更为激烈，短时间里，影响范围更广，一举囊括了上至九天外域，下到无拓城，包括数千里外地下河渡口这么一个范围，把该范围内所有应劫之辈尽都纳入，可以一朝灭杀，但将其本可以更深层的影响，则给压制到了最低。
如此推演算计，已非人力所能为。
而且魔灵还知道，天地法则意志也并不是就对妖树完全放心了，这个可怖的大家伙，至今还有一丝半点儿的可能，酝酿一场无形但影响更为深远的东西。
柳观当时未必没有这一想法，天地法则意志，也不会漏过这一可能。目前来看，贼老天倒像是刻意增大那个机会，让无形的东西转为有形，然后……
斩草除根！
“轰隆隆……”
一道裂痕，从妖树火焰冲天的主干上显现，里面迸发的强光，轻而易举就压过了近乎无色的天界净火，然后撕裂黑暴。
百里、千里范围之内，还幸存的人们，都能看到，那颗魔焰滔天的妖树，主干的裂痕在飞速延伸，裂隙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强，里面有着澎湃无边的力量，向外喷发。
一条裂痕分化成两条、四条、十条……最终形成蛛网似的纹路，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被刺目的强光闪成了瞎子，但他们无须苦恼，因为在无拓城周边百里的一切生灵，都在第一波冲击之下化灰，整个无拓枝城顷刻之间，夷为平地，里面几乎无人能够存活，只有那些侥幸留在根城的人，才依靠着大地的庇护，找回一条命。
澎湃的气浪撕裂了黑暴，巨大的空白呈现在北荒大地上，热浪上涌，引动了天时变化，原本是无拓枝城的白地上空，陡然间电闪雷鸣，亿万雨滴飞降，转眼润湿了大地。
这是在北荒千年万载也见不到一回的暴雨，一洗火燥之气，又带起满地水雾白烟，而在此之上，彻底崩溃的妖树残骸深处，一颗梭子般形状的东西，从夺目的光芒中呈现。
雨幕之下，天界净火仍在燃烧，依附这在略显狭长、边角圆润的物体上，想要烧透进去，但其热量不断衰减，因为它已经快要找不到燃烧的目标。
魔灵的意念观照火焰中央，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真正夺天地造化的奇物，当然，现在所见的，还远远不是其真正形态。
天界净火正将其外壳一层层烧去，直到露出最核心的那里。
那是一颗青黑色的种子，呈椭圆状，颗粒饱满，外壳上有细小的毛刺。
在它露出来之后，天界净火第一时间烧上去，可问题是，种子没有任何变化，反倒火焰是纷纷熄灭，其惊人的热力和破坏力，被这颗种子直接吞噬。
没有了妖树刺激，净火天劫本就到了尾声，如今余量不多，这一下子就是无以为继。
便在此时，种子之外，虚空扭曲，透明的枝条飞舞，又像是水母，细看去，那分明是妖树的虚影显现，只是缩小了千万倍，此时高不过四寸许，环在种子外面。
饶是如此，周围的寒意却是更加深重，冷意积蓄到极处，已能够将人的魂魄冻结。
这和妖树狂暴的表现截然不同，很难相信，这是在其中蕴育的东西。
魔灵倒是非常肯定，就是它，一颗特殊的魔种，用神道之方式，邪魔之手段，蕴育在妖树中的魔神种子！
妖树魔种是用神道规则凝成的，尽情收摄超拔之力，即使走了邪门歪道，也有其独特的价值。
某种意义上，让人一步登天，也是等闲事耳。
若再成长，浴火重生，恢复妖树之身、之力、之能，并借此去除掉之前的弱项，深蕴灵性，真不知会发育成什么。
将这颗魔种投入修行界的坊市中，全天下的商家都为因为它而动荡；将其展现在众人面前，又会引来无以计数的强者，力争豪夺。
这是它的价值所在，可是另一方面……
天地突然大亮，无拓城的上空，十方电火交迸，映透了整片雨幕，而随后的隆隆雷响，更像是苍天震怒。
在天地法则意志的观照下，如此魔种出世，便如释教佛陀成道而天魔即至，道门白雪神符出世而大劫必降，儒宗圣贤超凡入圣则天命压身，是最遭天忌之物。
当下自九天之上，便有一轮电火穿刺，相隔百里，却是一击轰在魔种之上，电光聚而不散，化为一圈滚沸的电浆，更牵引落雷如雨，接二连三地轰击下来。
这是玉枢三十六雷劫中的剑火雷，来势最快，凌厉非凡，魔灵忙将注意力移开，否则真会被连累进去。
如此雷劫，寻常魔物早已化灰，可对妖树魔种来说，却是质性不对位，任他千般雷光，都被外面妖树虚影化消。魔种甚至还借着雷霆之力，张开一道裂缝，将初生的嫩芽伸出来，沐浴雷火，如此可谓挑衅。
苍天更发雷霆之怒，可这时妖树魔种接雷浴火，已经在混沌生出一线灵光，所谓“万物得雷声而萌”，即如是也。
它也不和天威雷劫硬抗，外间妖树虚影一展，带着它突破了电浆圈子，一头扎入地底，要借大地的屏障，摆脱雷火。
与之相应，天上雷火一转，再非凌厉状，而是转曲运化，盘旋而下，看似比前面剑火雷速度远逊，兼又落地无声，倒似被地层吸收了电光，可事实上，那电火竟似违了天性，只在地层中乱窜，入土土分，过石石避，如此不但不见衰减，反而愈发强盛。
一连七八发雷火飞降，地层表面高低起伏，正是雷火穿行其中的结果。
这是玉枢三十六雷中的斩圹雷，正是天地法则意志专门针对此种情况的手段。
天雷质性变化，妖树魔种也不敢再接，连地层中也不敢多呆，干脆就破入无拓根城，斩圹雷火紧随其后，昏黄光芒，如油灯将熄，但其内蕴雷劫杀伤，弱光一照，附近幸运躲进根城才逃得性命的几个修士，远在一里外便通体焦黑，不知死活。
也在此时，妖树魔种早一线避开斩圹雷火的困锁，连带着妖树虚影，一头扎进某个躲在屋角处的修士胸口。
这是应有之义：要知妖树魔种从种子形态，按部就班成长为全盛期的妖树，并灵机萌动，摆脱狂暴本性，起码也要百年时光；但要是寄托人身，借此万物之灵的天赋，时间就能缩短数倍。
可是……还是慢了。
老天爷绝不会给它机会，斩圹雷接二连三地落入无拓根城，几波雷火交织，杀伤范围一下子猛扩，魔种刚刚寄生的那个，当即被雷殛灭杀，余力所及，方圆里许地面剧烈塌陷，土壤的粘性全失，被一击化为尘灰。
尘烟中，魔种却是借机再次逃窜，重又寄生，可还是一样的后果。
如是三番，终于借着雷火消耗，赢得了一点机会，寄入一个修士体内，可转瞬间，那人全身血肉膨胀、炸开，连渣子都被催发干净。
魔灵一点儿都不意外，妖树魔种和寻常魔种毕竟不同。后者说白了不过是生灵神魂上寄生虫，吐线抽丝，主要是形成贯通两边的渠道，自然是不分高低贵贱，随意寄生。
妖树魔种则是非常挑剔，若真是得了它，随便哪个就能一步登天，岂不是将神道魔功看得太简单了？
照魔灵估计，还丹境界及以下的修士想也别想；更上层的话，真人修士不会那么轻易就范；倒是只有步虚境界的，比较合适。
魔灵心中微动，它寄生的夺心道人，倒是在附近，如果……
这是它第二次动类似的念头了，不过还是很快将此念头抛开。
如今天地法则意志张开罗网，因为一个饵食主动跳进去，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不但不能跳进去，还要早早远离。另一边，那个给人感觉比较独特的尼姑，已经飞遁离去，正是最聪明的那一类。
魔灵也操控夺心道人，要再拉开距离，可才有动作，警兆突现。
要糟……
夺心道人连头也不回，身子弹射，破地层而出。魔灵的反应已经是一等一的，但再怎么动作，也无法洗去“亡羊补牢”的本质。
北荒地儿邪！想什么来什么——作为附近唯一留存的步虚修士，夺心散人毫不意外地被妖树魔种盯上了。
谁也不知道相隔百里，怎么就给锁定，但现在想这些，全无意义，至于寄生什么的，也都无所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魔灵肯壮士断腕，舍去这一具肉身便是。
然而，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出现了——当妖树魔种锁定了夺心散人的气机，就等于天地法则意志的大网，罩到了头顶。
而且能够肯定的是，那绝对不是针对只剩一具空壳的夺心散人。天网恢恢，若想不沾因果，逍遥在外，谈何容易？
魔灵在认真考虑这么一个问题：难不成，它也在天心计算之列？
它缺乏情绪，所以不会受什么额外的影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有条不紊地思考，按部就班地做事。趁着妖树魔种还未上身，天际劫雷也还没有降下这样一个空白期，大袖一挥，原本盛载它多年时光的玉盒，就这么远远甩了出去，直落远方黑暴区域，被大风一卷，就不见踪影。
不管如何寄生，玉盒才是它存身的根基，且不管落到谁手里，都不会妨碍这一点。
刚做完这一切，头面微麻，却是有异物直透进来。
妖树魔种借着魔灵处理问题的时机，迫不及待地植入，魔灵也没有任何抵抗。现在越用力，就在天网中陷得越深，所以，魔种来，它走！
没有一点儿恋栈情绪，魔灵说走就走，刚一离开夺心道人的躯壳，天上就又是一道雷火劈下，如今夺心道人已在地面上，可说是雷声未动，电火已正中夺心道人顶门。
后续的结果魔灵不管，冲击的震荡中，它化为无形之体，重新穿入地层深处，转眼到无拓根城，寻了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无形魔光一落，便夺了舍。
那修士身子剧震，全身血气激荡，带得身子都大了一圈，自脸面以下，肌腱跳动，倒似有几十条小蛇在身上游走，修士身上滚烫，不由自主拔腿狂奔，速度越来越快。
这一手其实和妖树魔种有点儿像，都是提升被夺舍之人的修为，只不过魔灵这里只是暂时提升，为之后逃脱做准备而已，不比妖树魔种脱胎换骨之能，而且那边实在太强，也只有夺心道人那般的步虚修士，才勉强承受得住。
此时，夺心道人那边，已经挨了七八轮劫雷，但夺心道人还在。
天雷第一击，打得他头面焦黑，顶门下陷，险些被取了性命。可接下来，他眼中放射暗红光芒，透射丈余，直指天穹，而其躯壳已经快要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六条儿臂粗枝的长枝从腰部以上的位置探出来，如章鱼一般挥舞，腰部以下，尤其小腿下方，则垂落无数根须，深深扎在立身的土壤中。
刚刚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载体，妖树魔种暂时不准备舍弃了，它开始将其内蕴的魔神之力，逐一解封，注入到夺心道人体内。除了第一击确实来不及闪避之外，其余雷火，都由那六条长枝接下。
任他什么斩圹雷、剑火雷轮番降临，长枝都能承接、牵引，打入远处地下。
如此已经见出了法度，和之前一味地狂暴凶悍，自然有天壤之别。
妖树魔种的手段可不是仅此而已，随着寄生对象的确认，前面在天网覆盖下的被动局面，也被它强行扭转，其中体现最明显的就在承启天。
姹女阴魔所驭使的燃髓血河，在净火天劫消去后，与妖树魔种的联系已经是微乎其微，重心已经落在了余慈这边，可在此刻，夺心道人那边突然加力，借着一点儿联系，竟是主动将燃髓血河扯过去，加持在自己身上。
夺心道人本身的实力，转眼暴增五成，也就能够更进一步承接妖树魔种那超拔之力，而燃髓咒的影响，还只是限定在夺心道人身上，无法对魔种本身造成影响，体现出妖树魔种的控制力。
更重要的，还是它处事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
云楼树空间内部，遗留的魔念，将这边的信息发送回去，纵然是在逃遁中，魔灵也得出了较为靠谱的结论：由燃髓血河就能看出，就是它现在力保的夺心道人躯壳，也不过是暂时的寄托吧。
自妖树魔种灵机萌动时算起，学习能力之强，超出预计太多。
灵机从不是外在的，而是妖树魔种本就内蕴的，是在攫取百万人超拔之力的过程中积蓄的，基础在那儿，所以，魔种灵智成长，完全是爆炸式的，如今用灵敏来形容它，已经不过分了。
不管是雷击，还是夺舍夺心道人，都只是刺激其成长的因素之一，后者更是完全可以舍弃，再脱离的话，妖树魔种也将和以前完全不同。
魔灵仓促中都能算到，更不用说天心运转之下，天空雷暴，当即休止，但天空阴云未散，反而更是浓郁。
随后阴气忽降，寒意翻涌，形成一片森白雾霰，瓢泼大雨经此一罩，转瞬之眼，却是化为了拳头大的冰雹，咻咻飞落。
白茫茫雹雨之外，天穹之下，西北方向，映出一片红光，本是灼灼之色，经雾霰折射，略呈暗色，有大寒之气自此中来，受寒气压制，妖树魔种的生长立时减缓，长枝躯壳上结了一层薄冰。
若再细听，在冰雹飞降的咻咻夺夺之声中，又闻沉闷轰鸣，如万马奔腾，自天外而来。
仰头看，便在那西北天穹暗红颜色之中，一道白金之光吞吐，初时不过微光细芒，转眼拉伸外扩，变化形态，但见其长鬃如雪，身高腿健，竟是一匹雄健的天马，四蹄飞踏虚空，矫然如龙。
天劫再次转化，绝不是孤立的事件，无拓城废墟上不说，承启天里，碧落之顶，都有感应。
别的地方余慈不关心，承启天却是让奔腾而来的滚雷蹄声，震得嗡嗡乱颤，他亦是心神摇动，更直接的，承启天也蒙了一层雾霰。
冰冷的寒意袭来，可与太玄封禁的千里冰封不同，这寒意要锐利得多，锐利到直抵神魂深处，随时会把人穿透。
必须要说，现在余慈很艰难，小五他们倒是很顺利脱离，可问题是，这并没有超出天地法则意志的控制。
小五度劫，经验欠缺，心智也不过关，这时影鬼就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可余慈和影鬼的关系就直接导致了，余慈完蛋，影鬼也别活，那时小五照样凶多吉少。
死魔他不惧，可姹女阴魔驱动燃髓咒，却是推波助澜，将死魔劫数推上了高点，就是心炼法火，也很难说轻易将其灭杀，现在又加上新一轮的变故……
这时候，来自于本体处，意外的刺激又让他不得暂时不移回心神。
地下暗河的渡口，余慈眼睛早已经睁开，只是一直聚精会神在承启天，对周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今暂移心神，第一个入眼的，就是肢体语言颇为紧张的朱文英。
越是局面糜烂，越不能将情绪带过来，余慈对她笑了笑，顺着她的注意力方向，偏转视线：“哦？白莲道友，到此何事？”
他是真的刚发现白莲的存在，说着，想站起来，可在此刻心生感应，在动作之前，就彻底停住。
只听白莲轻声道：“若要保得万全，道友还是不要动的好。”
白莲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因死魔作祟，劫煞压身，余慈现在肉身之脆弱，大大出乎意料。
在太玄封禁中，尚能保持相对稳定，可如今冰层破碎，稳定状态难以维持，再有明显的肢体动作，肉身直接崩溃，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也是余慈回转心神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但现实比他感应得还要严重得多。
现在他更像一个外表完好，但其实处处龟裂的泥人，趴在地上虽难看，总还是完整的，可一旦强扶起来，造成的破坏，就是不可逆的。
余慈缓缓吸气，尽可能忽略死魔大潮的冲击，将一口至精至纯的天垣本命丹气，运转全身，就像给干裂破损的泥土补充些水份，加一些粘性。
肉身之所以受到如此重创，除死魔劫数的影响外，在天网之中，时刻承受天劫压力，似乎是更重要的原因。
但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要能辟劫数、除死魔；生机复萌、根本不失，天底下就有一千一万种办法，重塑肉身。
也在这时，耳畔传入白莲低语：“道友可愿听我一言？”
余慈视线在其完美无瑕的面容上一转，微不可察地点头。
白莲语意平缓，似乎就是平常聊天：“我欲在道友身上取一份机缘，之前，我愿为道友护法。”
说着，她手心放出朦朦青光，其中层层莲瓣舒展，顷刻间已经是一朵青莲绽放，青莲虚悬在半空，九烟垂流，像是天然的帘幕，将余慈拢在其中。
余慈眼睛不自觉眯起来，现出极舒服的表情，随后，他哑声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白莲微笑，在她的感应中，那份机缘已经半边入手。
她敢在这时插手，弥盖数千里方圆的天网，自然也想把她扯进去，可白莲早已推演计算许久，又天然感应敏锐、手法巧妙，放出青莲护持之后，早早就切断了一切气机联系，竟是轻轻避过。
那些意图沾染上来的劫数，便如莲瓣上的水珠，只稍一留滞，便滑落下去。
余慈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光芒流转，他这个当事人才知道，逃过天网，有多么困难。白莲此女，修为神通，当真深不可测。
再深深看了白莲一眼，余慈长吸一口气，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久违了。
肉身神魂所代表的物象，是构成心内虚空的根基，根基无忧，余慈才可能发挥十成十的力量，有白莲护住肉身，他当机立断，再不管那边的事，将心神重新转回承启天。
随他心神回归，从开始一直蛰伏的天龙真意，仰天长吟，长躯飞动，带起了星辰天一溜符箓灵光，其龙躯之上，绽开一圈金光，连飞落的冰雹都给大片蒸发，万千雷火飞落，密集如雨，直入死魔大潮中。
正是九五叱雷法。
这是余慈掌握的雷法中，阳刚之极，为防反噬，他在虚弱时不好使出来，也是有了白莲护持，方敢如此。
九五叱雷法一旦发动，天龙真意带起阳罡神雷，就是万千雷火，无休无止，粗暴但最适合当前乱象，尤其是天下雷法，运转枢机，多少能借用一些天劫法力，搅乱局面。
阳罡神雷飞落，承启天的死魔便给炸翻了一圈，下方又有心炼法火交迸，竟是久违地开辟了一片空白地带。
别的不说，刚从太玄封禁中醒来的虚生老道，总处是抓着机会，一路飞奔，撞进了玉神洞灵篆印灵光护持的范围，还没忘把空壳一样的万全带过来。
老道躲到法坛上，在玉神洞灵篆印等法宝重器的保护下，总算松一口气，就算是灵体，也觉得腿都软了。
不怪他胆气不足，面对几乎将承启天撑爆的死魔大潮、直面与之相伴相生的澎湃死气、更要抵挡天地法则意志的巍然强压，能撑到余慈援手之时，已经是千中无一了。
由此也能见出，承启天的人手实在紧张，余慈念头一转，干脆放出屠灵狱中三个俘虏，即舍牟、莫枭、杜胡山三人。
这三个在转轮屠灵魔光下时间还短，要说降伏，还做不到，但面对死魔大潮的高强度冲击，不出力就是个死字，浑浑沌沌的状态下，想来它们也不至于出乱子。
再说了，再乱也乱不过眼下，倒是在屠灵狱最底层，业火中的浑燎，余慈还是按着，一方面还没有完全测出虚实，另外也能当一手底牌使。
三人在转轮屠灵魔光的折磨下，都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一身修为多少有点儿磨损，可毕竟是步虚修为，扔进死魔大潮中，就是手忙脚乱，也能分担一些压力。
眼看有青莲罩住，余慈更敢用力，局面竟有偏转之势，这引来了姹女阴魔的注意，而余慈也早早盯上了姹女阴魔，其实就是盯上了燃髓血河，那具分身，折磨自家本尊，上瘾了是吧。
他正要有所动作，承启天寒气骤然加重，这不是“滴水成冰”的那种寒冷，而是深入血肉骨髓，刺入神魂的凛冽之意。
就像冰雹飞落之初，神魂的感触，但更要强盛百倍。
在承启天盘旋飞动的金角黑龙，蓦地发出一声哀鸣，长躯连震，上下不知绽开了多少血口，天龙真意拟化的血雨飞洒，它也一头栽了下来。
余慈肉身处，忽地隐隐作痛，头上虽有青莲降下灵光，却还是显露出数个长近尺许的伤口。
旁边，白莲微惊，眼看着余慈头顶青莲上，一朵莲瓣摇动，缓缓飘落。
她眉头微蹙，稍停，便冲着青莲吹出一口气，化为一蓬灵光洒下。那缺了一瓣的青莲微微摇动，朱文英等人眼前一花之际，竟是分化成两朵。
随后再次分化，二变四、四变八，八朵集簇，中央又是青光如束，喷吐三尺，莲瓣绽放，凝成第九朵青莲。
每一朵青莲都有九气流下，形成轻烟幕障，护持余慈不受外魔所侵，滋润已经到了极限的肉身，这一手已经是白莲在不介入天网前，能做到的最好，可她蹙起的眉峰没有解开。
也在此时，虚空中“铮铮”之音鸣响，不是地下暗河渡口这一处，而是响彻了整个天网笼罩的天上地下，数千里方圆。
铮铮声中，九朵青莲似乎要随之共振，摇曳不休。
西北红光云层之外，似乎有两位神明，刀剑交击，杀伐之间地，响彻天底。
乾金劫煞以乾元伟力压伏魔气，以五行金气挫木气，运化相生，形成冰雹寒流，压制魔种成长之势，而此后变化，逆转阴阳，成兑金之气，于不动声色间，掌天心杀伐，如金刃劈空，应该说是针对妖树魔种最合适的天地劫数。
如果这天劫早一刻钟出来，妖树未必能活到将魔种凝出，可是换个角度，一旦天劫早出，被妖树挡过，短时间内，天地法则意志将再也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任由妖树魔种成长，最终成为一尊摇撼宇内的魔神。
而像现在这样，任妖树魔种成就，固然是冒了风险，但引蛇出洞，再击其七寸要害，才真的是绝户计！
铮铮杀伐之音中，一道无匹锐利之气萌生，完全不见轨迹，更远远比不上剑火雷、斩圹雷的声威，可夺心道人身上那六条在雷火中也安然无恙的长枝，转眼无声掉落四条，浆液溅出，与外界空气接触，嗤嗤连响，洒落地上，干脆就燃烧起来。
浑浊魔气化液，便是如此，证明一击已伤及魔种根本。
可这一击的效果，其实还没有达到，因为在锐气及身的一瞬间，夺心道人跑了！
这家伙直接断去了扎地的根系，用四条长枝抵挡，留得了一线机会，虽然其胸腹间，也开裂了一条长缝，只差薄薄一层皮肉，就要贯穿前胸后背，但终究是维持生机不散，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头撞进了数十里外，黑暴区域之内。
黑暴中，夺心道人身形时隐时现，试图借助黑砂风暴，干扰乾金杀劫，不管怎么说，这比一览无遮的无拓枝城废墟上，可要强出太多了。
妖树崩解之时，与天劫的对抗，导致无拓枝城上空黑暴被撕扯出巨大的裂口，到现在都没有弥合，但这并不代表，天劫就能够随意地轰开黑暴，后者同样是天地伟力的一种表现，二者交锋，等于是左手打右手。如此设计，不管有没有效果，和之前妖树全盛阶段傻傻的硬抗，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妖树魔种的灵智，确实是越来越高了。
夺心道人一边飞遁，一边运用自具的手段疗伤。无数的根须在伤口上下延伸交缠，想将这个理论上已经剖腹挖心的严重创口暂时封起。
只是天劫之力，不断地撕裂创口，每一刻都比之前面更严重，想用来缝合的根须，一接触创口内部，便都枯萎化灰，根本无法止血，数息时间，夺心道人自具的血液差不多已经要流光了，全身上下都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只有速度，丝毫不减。
后面天劫所化杀伐锐气，依然在无拓城上空的冰雹雾霰之中孕育，看似距离夺心道人越来越远，其实自有感应之法，始终牢牢锁定，中途抓着一个契机，又是铮铮震鸣。
此音不过是杀伐锐气的表征，等声音响起，黑暴深处，已是二度命中。
血雨残枝，四面飞溅。
这下子，夺心道人终于是尸分数段，绝灭杀意贯入，每一段残尸都是迅速枯萎，随即被黑暴催化成灰。
一击中的，对面气息顿失。天地法则意志自然相应变化，天网的重点倾向开始转移，无拓城废墟附近，劫煞寒意开始消散。
可这儿刚起了个头，天网再有震动，刚刚偏移的重心转回，散溢的寒气重新凝聚。
妖树魔种还在！
被杀伐之间锁定、斩断的瞬间，妖树魔种竟也来一个壮士断腕，将夺心道人完全舍弃，借其爆开的气血，短暂迷惑了天地法则意志，闪离出去。
这是一次绝对成功的应变，不但脱身，还消耗了天劫法力，如今无拓枝城上空的寒意已有不像最初那么凝实，其中磨砺的锐气，也锋芒收敛。
若将其比做一把剑，两剑下去之后，剑刃开始有些崩刃起卷了。
当然，天劫势头再弱，真的迸发开来，也能将妖树魔种绞灭，可问题是，魔种去哪儿了？
冰雹雾霰中，寒意锐气积蕴不发，却有气机循天网流转，搜索妖树魔种的下落。
这也正是承启天内感应到寒意锐气、天龙真意遭受重创、余慈肉身亦受冲击的瞬间。
两边情况结合，事情就很明显了。
乾金杀劫击杀妖树魔种，两击未竟全功，又在天网范围内搜索，天劫之力略有逸散，波及旁人。
此劫的杀伤太过强横，就算都是天地法则意志驱动，同源而出，也没有哪个死魔能够承受，死魔大潮同样是给斩杀一片，可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无休无止，生就的空白，转眼就给填补上，可余慈的天龙真意遭到重创，九五叱雷法中断，一时半会儿，可不是就能再变出来的。
对天劫来说，这只是小挫折，而对余慈这样的“池鱼”来讲，刚刚有点儿好转的局面，一下子又翻了盘，心中的憋闷就不用提了。
余慈手中还有牌，可当面局面下，胡乱出牌，是绝望之人才有的愚行，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的情况是，天外乾金杀劫失去了它的目标，导致无法集束，无法集束就导致他受到波及，其源头就在妖树魔种身上，说到底还是要把那东西锁定、灭杀，才能消去这一波天劫杀伐之力。
可目前来看，天劫之力还在逸散、消耗，妖树魔种竟然能在天网之中，藏匿得无影无踪，说不定也是种度劫秘法之类。
余慈看得再明白，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此时照神铜鉴的感应，通过周边生灵，源源不断地传输过来，刚才他用平等珠加持，就像是丰都城那回，方圆万里都在神意星芒放射的范围内。
无拓城的人快给杀光了，形成一个相对空白的区域，只地下还有一批。其余区域的倒是还有，出乎意料地，大部分都在碧落天域。
不感应不知道，有一批域外天魔竟然降得这么低了，应该是陆素华那边的……那个！
余慈像是被烧红的尖针狠扎一记，妖树魔种！
他看到了妖树魔种，那东西正深藏在不断下降的域外天魔中间，借其魔气隐匿，位置时刻在变，气机也隐晦至极，甚至单个域外天魔也发现不了，只有余慈这样，统观全局，结合无数个视角，形成照神图，才能有所察觉。
紧接着，他心头一跳，要知道，余慈陷在天网中，就像是蜘蛛网上的苍蝇，一举一动，都被天地法则意志感知，某种意义上，他的感应，也即天地法则意志的感应。
他发现了，就等于是乾金杀劫也发现了！
转瞬之间，又是铮声尖鸣，承启天再颤，这次的波及力量就要小些，而天穹之上，云层开裂，这是杀伐之气贯穿的轨迹，声势惊人，却显出势弱的趋向，否则早发动于无形之间。
也因为如此，这一击过去，还是迟了一线。
那妖树魔种是越来越狡猾了，其躲避劫数所用的手段，甚至已经超出了余慈理解的范围，只觉得感应一阵模糊，魔种已经出现在域外天魔群落中的另一端，隔着中央瞑目入定的陆素华，干扰了杀伐之气的运转。
乾金杀劫的势头再弱数成。
眼看着再来一两回，这天劫就要被度过去了。
“贼老天，恁地无能。”
余慈骂了一声，自己又觉得很是讽刺，什么时候，他和贼老天站到了一条线儿上？
还是不要被目前的局面迷惑了，即便相对于妖树魔种、陆素华等，他很是渺小，可陷在天网中，也在天地法则意志的必杀之列。
正在心中摇头，外间令人窒息的压力突至。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几乎念头闪转的功夫都没有，承启天雹落如雨，寒气成雾，虽不比太玄封禁冰封三尺，可这里面所有存在，都为之僵滞，便是玉神洞灵篆印所放灵光、姹女阴魔主持的燃髓血河等等无形之物，都运转受限。
本体处，森森寒意如冰砂一般，塞入四肢百骸，余慈呻吟一声，寒气外烁，形成了一圈几如实质的寒雾。
他身外九朵青莲，瞬间被寒雾笼罩，蒙上一层冰霜。
此后，铮铮之音轻鸣，声音虽小，可震力连绵，九朵蒙霜青莲，逐一崩解，转眼就是七朵，那些青光垂烟才缓过劲儿来，消融寒气，勉强维持下来。
余慈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感知，只有冰砂寒意充斥，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心神却是反常地清晰明白，各种感应敏锐程度都翻上了两到三个层级，有些甚至是在照神铜鉴全力发动时，都没有体会到的。
心神放开，转眼就是数千里方圆，天上天下，但凡天网之中，他已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有那么一刹那，余慈甚至生出了掌控一切的错觉。
而这也确实只是错觉。
余慈努力张开嘴，想骂一声，寒意却让他的面部肌肉失控，只听到牙关得得作响，这也叫掌控一切？

第288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
“这是怎么回事？”
朱文英的嗓音还算镇定，可惜结尾略带颤音，破坏了整体的感觉。
白莲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仅存的两朵青莲，看它们在震鸣中摇曳，莲瓣逐一飘落，她感觉到，那份机缘正从她手心里抽走。
如果她不顾一切后果，暂时能把余慈护得更好，可那样她也要陷入天网之中，带起来的劫数变化，不说她怎么应付，说不定还会让余慈死得更快。
这时候，余慈半睁的瞳眸里面，已是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冰霜，埋灭生机。偶有一点儿闪光，可见劫煞流动，映照出天地法则意志的片断，这是真人境界的修士也难得遇到的精彩经历，象征着修行路上的心得烙印，可是，在余慈身上出现得太早了。
夏虫语冰固然可笑，但真是活到冬日，见到皑皑白雪，对它来说，也是很辛苦和恐怖的事吧。
白莲轻声叹息：“朝闻道，夕死可……矣？”
“鬼扯！”
余慈竟然听到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白莲一怔，不再言语。
托乾金杀劫的福，他现在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只听到体内“刷刷”的微响，像是冰粒在里面摩擦。
肉身的破坏程度仍未见定论，但充当天地劫煞的弩架——没错，就是这么个角色，可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
乾金杀劫所演化的杀伐之气，已经在之前以妖树魔种的追杀中消耗大半，但就是剩下这么一星半点，也足够灭杀魔种，依然能够在不经意间，碾碎几只小虫子：比如余慈。
其实余慈现在完全可以表示荣幸之类，因为杀劫附身，正是看中了他前面精彩的表现：
多么厉害的小虫子，天网都漏过去的妖树魔种，竟然被你发现了、锁定了，那么再来一次又何妨？
如果天地法则意志真有所谓“贼老天”的人格，那么十有八九，他是这么想的。
余慈根本没有拒绝的力气，因为他现在只是个弩架，哦不，也许只是弩架上用来瞄准的标尺。
当杀伐之气充斥全身，心内虚空的运转几乎完全停滞，仅有的一点儿，还是在天地法则意志的压迫下，循着照神图所必须的气机流向在运动。
对贼老天来说，余慈的价值就是这个。
等到锁定妖树魔种，杀劫击发之后，区区小虫根本不可能承担天地伟力的“过境”，骨肉神魂灰飞烟灭，将是唯一的结果。
明知如此，余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照神图中碧落天域的变化，也看杀伐之气一层层地碾碎自己的肉身。
如此死局，莫说是他，便是虚生老道也能看出。从乾金杀劫喧宾夺主之刻起，虚生老道就被禁锢在法坛上，动弹不得，身边就是类似于空壳的万全。面对这种境况，虚生老道只能闭目喃喃自语，本来还想祷告满天神佛，但转念一想，他已经拜入余慈座下，未免不适当，可要乞求余慈……
他不免又是纠结，又是绝望。
承启天里也不是什么都被限制，玉神洞灵篆印就还能放出灵光，这多少给人一点儿安慰，但另一个则让他的绝望感更重。
姹女阴魔也能动，只不过出于天地法则意志的调配，它现在没出来添乱，只是缓缓走到法坛边上，眸光凝注。
玉神洞灵篆印是镇压承启天的重宝，法坛则算是承启天的中枢，不管接下来出现什么状况，都会从这里反映。姹女阴魔自降临之时起，就是为了灭杀余慈而来，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
虚生虽是灵体状态，也觉得背上发凉，全身抖颤。
他好不容易避过了驻形关，得以继续生存在天地之间，绝不愿意就此死去，就算没什么用处，他也要自救，要搏一搏。
看着越来越近的姹女阴魔，他忽地鼓足了力气和勇气，大声道；“且住，你看这是谁！这位……你不记得？”
他虽然动弹不得，可法坛上就他和万全，姹女阴魔应该不会漏过才对。他一直跟在余慈身边，知道姹女阴魔的成因，他就想，如果能激起里面属于宝蕴的意识，哪怕只有一点儿……
姹女阴魔眸光扫过，赤红的光芒，让他灵体动荡，有一种被硬扯过去的感觉。这是对方夺吸精气的天赋本能，虚生咬牙苦忍，可耳畔一声“咝”的怪音，让他一下子愣了。
万全显化的灵枢之体，被红光一罩，就是粉碎。
虚生老道瞠目结舌。
当日万全被陆素华所杀，余慈将其残余魂魄摄入承启天，显化灵枢，凝成这具灵体，记忆虽是残缺不全，完全恢复也很渺茫，但总算留了一线希望。可现在这又算是什么事啊……
虚生老道半晌才回神，终于记起，虽然都是灵枢显化，可双方修为不同，承受力也不一样，之前受天劫压迫，万全的灵体看起来完好，实际上已经到了极限，等姹女阴魔眸光穿刺，就再也禁受不起，仅有的一点儿维持形体的力量被剥夺，哪还有活路？
想明白了这一点，虚生老道叫一声苦也，就算能抗过此劫，他也不知道怎么向余慈交待了。
姹女阴魔眸中红光又转过来，虚生老道苦笑一声，被激变的事态磨去了最后一点儿求生欲望，闭目待死。
可这时候，夺吸精气的力量急速衰弱了下去。
虚生讶然睁眼，承启天便在此刻，猛烈一震，他清楚听到空间内嘎吱嘎吱的异响，那是弩弓上紧了弦，濒临崩断的声音。
在漫长其实短暂的时间之后，天网借助余慈的照神图，终于再次捕捉到妖树魔种的踪迹，并精准定位。
天地间孕育的杀伐之气倾注而来，承启天震动呻吟，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碎裂，现出崩解的前兆。
如此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天地法则意志的压迫，也受此地全面崩坏的影响，有些摇动，虚生老道也不再管姹女阴魔如何，重重一拳砸在法坛上，仰天长叹。
他以为，这是留给世间最后的动作了。
可是，还在……怎么还在？
虚生茫然看天，只见东方一道烟气垂流，燃起灰白火光，火光再生烟雾，烟雾流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迷蒙不清。
对面的景物，像是被大幅扭曲了，分解错位，颠倒迷离，连带着观察者都在“旋转”，上下四方分辨不清，这感觉转眼就扩展到整个天域。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出现这种错觉，是因为感应的渠道，就那么一条，正如以管窥天，管口变了形，看到什么，还不是任人拿捏？
罗刹幻力！
欺天瞒地，颠倒五行，正是此项大神通的拿手好戏。
就算天地法则意志架构天网，锁拿千里方圆一应众生；就算劫煞之力强迫余慈驱动照神图，与其共享感应，这项神通依然能够腾挪变幻，开裂缝隙，造出不可思议的结果。
纵然仅是一刹那，但也足够了。
碧落之上，域外天魔群落中，原本已经锁定的妖树魔种，再次成功脱离。
这一刻，天地法则意志在咆哮，随后则由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代表了一切。高空罡风呼啸而来，从承启天中穿过，形成了激湍的漩流。
这是外围空间屏障破碎，受自然天地干扰的表征，承启天已临近四分五裂，现在只是由玉神洞灵篆印这样的法宝镇压，才勉强维持一个完整模样。
也在此刻，地下暗河渡口处，白莲看到，余慈在笑。
他笑容扭曲，皮肤毛孔殷出血迹，像一个皮袋包裹着血浆，凹凸不平，几乎无法辨认出人脸。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有乌蒙蝉蜕包着，其实在下面，余慈的身体距离全盘崩溃，就是一线之隔，现在他就一张皮，包着一堆碎肉，只要一指加身，或者白莲撤去护持，必然转眼碎成千百块，绝无侥幸。
但就是这样，余慈仍然开心，毕竟，能够要挟贼老天，实在是太爽了。
已经汇集的杀伐之气，就这么给堵住了，罗刹幻力正好加持到了其将发未发，又必须要发动的那一刻——已经发动两击的天劫之力，已经受不起任何虚耗，否则，就算将余慈肉身神魂抹净个成千上万次，张开的天网，也注定要漏掉今日最大的一条鱼。
绝妙的时机，被余慈抓住，造成这么一个局面。
杀伐之气以恐怖的速度在积蓄，却迷失了方向。
而余慈则在这妖异的欢悦情绪中，将他的意志，冷静、稳定并准确注入到那狂乱的劫煞洪流中。
他用这种方式，与天地法则意志对话：
“我可帮你，但当眼，也要当手……按我的办法来！”
没有任何的缓冲和犹豫，那浩瀚恢宏的力量就做出了选择。
急妙的共鸣在他和天地杀伐之气中间产生，也在此刻，余慈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连带着成为了疏导“身后”恢宏伟力的最后闸门。
理所当然的，天地法则意志不会任由他捉弄，此时无疑也在走其他的渠道，试图绕过罗刹幻力的干扰，重新锁定妖树魔种。
可在当前，也许一息，也许更少的时间里，这样的力量，是确确实实与他妥协、受他支配，成为了弩架上的劲矢，而不是在后面操控一切的弩手。
弩手只能是他，只有他的意志，才是主宰。
隐约听到虚生老道大叫：“主上！”
叫声中尽是狂喜和振奋，绝望之中的任何一点儿希望，都能引爆这样的情绪。
不过余慈倒是冷静得很，他还没有忘记，他要死了。
肉身距离死亡只有一线，神魂的情况好一点儿，但当他过完“主宰”的瘾，贼老天绝不介意、或者说肯定会顺手灭杀了他。在此过程中，任何一点儿意外，哪怕是风吹草动，都会加速落实这结局。
当然，对他来说，生机在死亡之中常备，从无例外。
他在寻找一个契机，目前为止，依旧缥缈，可他确信那契机存在。
就像很多将死之人一样，无数记忆片断闪回，像是传说中死前的追忆，可事实上，这其实就是契机存在的答案。
生死之中见玄机，以生死玄机为抓手，他从累积的隐识记忆中，串联出一条近乎完整的线索，在难以想象的短暂时间里，追溯源头，最终，他看到了一片赤色、黑色交染的雾气。
由于其太过浓郁，乍看倒像是溢出来又半干的血浆。
便在这里面，一个比较年轻的“他”持剑作势，剑尖斜指上方，至于指的谁，没有意义，余慈只“看”到，在他以往的身影内部，有一系列似曾相识的符纹窜动。
是这个……
余慈无声而笑，紧接着，他的身影便显化在承启天，从这里就能见出他着实虚弱至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站得很稳，近乎透明的虚影之中，同样有符纹闪烁变化，迅速凝成七处关键符纹分形，并拼接成一个拥有六十四窍眼的复杂符箓，殷殷震鸣。
凝就的符箓显化出来，就悬浮在他身前，从头到尾一直在震鸣，承启天几乎在它凝成的同一时刻，就纳入到完全相同的振动层次上。
以承启天的体积，保持这种振动之势，对结构破坏相当之大，但余慈不管，稍迟一线，已经要把承启天撑爆的杀伐之气，也受到了影响，开始振动。
就算达成了所谓的“妥协”，天劫伟力仍有其自身的运化层次，相差太多，是绝不可能将其驱动的。就像是你不可能要求一头巨象去钻蚂蚁洞，想让它“听指挥”，就要拿出足够的手段。
余慈拿出来了。
此枚六十四窍眼的符箓，源自剑园三层防护符法的简化，当年在剑园归墟，余慈正是通过这一符箓，承接玄黄杀剑的无边血杀之气，留下了玄黄的剑意烙印。
当年他禁受的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或许不比天地杀伐之气来得精粹，根基也有不同，但都主杀伐，那几无休止的冲击力，也是一样，远远超出他的极限，情况还是颇为相似的。
但有一点要注意，早在黄泉秘府时，余慈已将玄黄剑意烙印投做他用，如今重新启动，就已经涉及到某个很关键的东西。
主宰的时间迅速走过，将至尾声。
可这时候，他却仰起头，在星辰天的照耀下，看星空中某个位置，北方玄武星域，无形的熔炉因为他的选择，隆隆轰鸣。
余慈心中有数，没有再理会，只将心神投放到承启天之外，循着照神图的指引，锁定目标。
在天网之中，他的感应理所当然被天地法则意志捕捉到，形成了共享态势。但有罗刹幻力的掩护，却能够让贼老天的应对缓上一缓，争取到短暂的时间。
便在这倏乎即逝的时段之内，凝就的符箓锵声震鸣，刹那间，余慈投影如被血染，连带着整个承启天，都被赤黑交染的色彩喷上，这是来自于玄黄剑意烙印的力量。
作为当年纵横天下，斩人杀魔抗天破地的顶级剑器，其所积蓄运化的血杀之气，毫无疑问属于此界最顶尖的力量层次，将乾金杀劫运化的杀伐之气，归拢到这个格局中，尽可承担得住。
余慈当年也曾经有多次承担的经验，唯一不太靠谱的就是承启天。
这处虚空太过特殊，又已经在濒临破碎的边缘，当三方共鸣一起，便有轰轰爆裂之音，悬空符箓之前，半边承启天直接粉碎，血红狂潮就从此缺口中喷涌而出。
中央法坛上的虚生，险些就被甩飞出去，虽然最后是稳住了，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抖动，作为承启天里存在，他也必须加入这个共鸣，否则，必然会被巨大的力量撕成粉碎，余慈也救不了他。
眼下最关键就是共鸣。共鸣就是余慈在压倒性的天地伟力之前，消卸压力，保全自身的手段，一切弱势的存在，都必须融入进去，并且强化它，所以，纵然承启天半边崩解，余慈肉身也早已越过了承受的底线，三方共鸣依然坚强存在。
理论上，就是最极端的情况——肉身粉碎，只要共鸣持续，也能维持。
余慈通过共鸣，放射出天劫杀伐之气，同时消减伤害，至于扑杀妖树魔种，不过是等而下之。
一击既出，余慈根本就不看结果，当天劫杀伐之气迸发，不管能不能击杀妖树魔种，他在贼老天的眼中，利用价值就已经没了。
甚至不用等到那边结果出来，他的死期就要临头。
他用与玄黄剑意烙印共鸣的方法，消减天劫杀伐的强压。就是已经击发的现在，仍维持着共鸣状态，也维持着生机，可是在承启天里，还有一个能致命的因素。
姹女阴魔眼眸红光透射，身外燃髓血河的颜色鲜亮，真的要燃烧起来。
虚生一直在关注，马上又一声大叫：“主上！”
余慈示意明白，却不急着发动，他在承启天仅存的一线虚影，能保持抬头的姿势，视线投向星辰天，那些闪灭的星光。
有生死玄机的触动，几颗寄托的星辰格外明亮。余慈锁定了其中一个，那是一颗看起来甚是孤独的大星，周边没有明显的星辰存在，只有其冷冷光芒，照彻半边天疆。
这是北落师门，是余慈在玄武星域的寄托星辰，星经上有主兵动、胜败之意，余慈没有做深入的研究，看大星焕彩，也不知有什么说道，可由他说：
火候到了！
另一边，天地法则意志的重心随着天劫杀伐之气一起，移到了妖树魔种那边，要确认其绝灭，而承启天中，绝灭余慈的主力，就重新换成了姹女阴魔。对方也抓住了余慈目前最大的弱点——亦即虚弱，没必要再去硬撼玉神洞灵篆印的深厚根基，而是要直接抹掉余慈残余的元气。
对姹女阴魔来说，这本是举手之劳，可现在情况略有不同，余慈利用玄黄剑意烙印，与天劫杀伐之气达成了三方共鸣，这就是一个最坚固的防御，姹女阴魔若要夺取精气，必须先破坏这一共鸣，要么就等攻向妖树魔种的天地杀伐之气完全撤出，共鸣自动解除。
同属天地法则意志的驱动，不可能左手打右手，所以姹女阴魔选择了等待。
余慈得以在这要命的时刻，又获得了一点儿时间。
其这，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没法用这个再改进什么，反而会让他更辛苦，毕竟每坚持一瞬间，都需要强绝的意志，才能抵得过当前肉身神魂的压力和痛苦。
余慈的投影越发地淡化，对此他倒无所谓，只要脑子依然清楚就好。
余慈不懂观星，但本心却有强烈的感应，另外，玄黄剑意烙印就等于是熔炉的火门，从中可明见熔炉炼剑的火候，见微知著——他以玄武星力渊深之质为炉体，以诛神、天遁等心法为炉火，以毕生修炼的剑意以及无穷心魔为原料，再用誓愿之力加持的星域熔炉，如今就要启封。
当然，这种种形容之上，如今还要再加上一条：用生死大劫淬火！
诸般因素齐集一处，只等待着一个时机。
对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初以星域为炉，铸剑洗锋，连着自己相关的心念都进入到熔炉里，余慈原本清晰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他在这儿有点儿恍惚，却也是时机未到，浑蒙未明之故。
心念一动，与承启天贯通的云楼树空间打开，飞出一枚蜃影玉简，自有影像照出，里面那个从头咆哮到尾的教导，在传授有关天遁杀剑的基本心法，那些影像是真正的浮光掠影，其速度又暗中契合某种节奏，转眼就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句：
不能杀人，就不要出剑！
这句话就是照亮脑海的闪电，恍惚状态被电光劈开，是时也，正是最后一缕天劫杀伐之气送出，与他的气机将断未断之际。
直到这个时候，三方共鸣依然存在，就像是水势涨落，循着最自然的趋势，慢慢趋近于无。蜃影玉简的影像，就是按着这个节奏流动，恰好在最后一线，呈现到最关键的那一句。
这里的联系，玄之又玄，却代表着余慈对目前情况的绝对把握，也凭借这个小技巧，一下子将本人的气势推到了顶点。
我，仍是主宰！
姹女阴魔应该有反应的，可不知为什么，那边明显慢了一线，没有在最正确的时机切入，余慈怎会漏过这个机会。
蜃影玉简砰声粉碎，紧接着又是喀嚓一声响，星空深处，熔炉开裂，无尽星辰之间，似有轻烟逸出，倏乎而逝，紧接着却有剑吟，洞穿虚空。
余慈手臂上举，由于虚弱等等缘故，他的投影怎么看都虚缈不实，事实上，他确实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可是，当虚无之中，说不出轻重的压力按在手心，那感觉清晰地流入心田，有一股力量便从中萌发，并迅速还原成一道明确而强烈的信息：
杀，杀，杀！
誓愿之力加持，不能了愿，就是更猛烈十倍的反噬。
余慈嘿嘿冷笑，现在肯定能杀人……杀不得别人，就杀自己！
一念至此，剑气横空。
剑锋乍出，就彻底摆脱了玄黄剑意的影响，归入了余慈本人的渠道——这代表着他超脱了“旧时”剑意的局限，一步跨入熔炼后全新的境界。
他也顶住了！
至少在这一瞬间，余慈在熔炉中千锤百炼的剑意，已经表现出了堪与玄黄杀剑并列的格局。
已经毁掉半边的承启天在此瞬间，更是千疮百孔，这并非是被余慈剑意所伤，但却是剑意出炉、接过主导权后，原本追随玄黄剑意烙印的共鸣变化，跟不上节奏所致。
另一边姹女阴魔终于做出反应，眸中透出的红光，简直是燃起了火，光照所及，被三方共鸣和随后的冲击撕碎的万千死魔，纷纷复生，将阴冷的死气潮水漫灌下来。
余慈知道这些，但又不理会这些。此时他的心神完全凝聚在那虚无的剑锋上，试图完全驾驭这已有些陌生的剑意。
纵然陌生，但双方并无隔阂，仅是有一点儿层次上的落差，但这没关系，剑意就像是一艘飞舟，带着余慈，在狂涛巨澜中、在生死的边缘，一掠而过。
然后，余慈就成为了最合格的舵手。
承启天中，余慈投影倏然消失，不见半点儿痕迹，这一刻，就是天网，也几乎失去了对他的感应。
只是“几乎”而已，姹女阴魔仅是微滞，眸光便照向正上方，那里，已经见不出人影的投影显现，像是一蓬随时会被吹散的轻烟，抹过外围盘旋的燃髓血河，神奇地竟然没有任何气机上的接触，已将虚实转化做到了极致。
可那伴之而起的琅然清音，却是凝如实质。
实者如虚，虚者凝实，如此矛盾的现象，代表着剑意已经穿透了虚实之间的界限，所到之处，任他真假虚实，必受损伤。
姹女阴魔之前迟缓一线，就导致眼下的被动局面，只能见招拆招。但它乃是天地法则意志驱动，并无生灵本能，对这些全不在意，眼眸红光穿刺，反而是张手迎上，倒是像是向那剑意轻烟搂抱过去一般。
剥夺精气才是姹女阴魔的本能，对于天地法则意志来说，姹女阴魔的存在与否，没有意义，确定余慈的绝灭，才是第一优先。
双方直接绞在了一起，出奇的竟没有半点儿“浪花”溅起来。
姹女阴魔怔了一怔，这像是生灵的反应，但其实只不过是酷肖而已，天地法则意志没有情绪，若说有，也不过是人类自己的情绪映射。
如今它的反应，其实就是天地法则意志对局面的掌控出现了意外，导致的运转僵滞。
它要夺取余慈仅存的那一点儿元气，可竟然夺之不动！
因为余慈浑身元气，完全与剑意融为一处，维持共鸣状态，没有半点儿缝隙。
这种状况绝不应该出现，因为余慈来势汹汹，明显是要对姹女阴魔造成杀伤，杀气外化，自然要有所泄露，姹女阴魔拼着受创，强行夺吸，有很大的机率一举成功。
然而，余慈的杀意内蕴不发——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姹女阴魔，就算是，手段也与这新炼出的剑意无关。
余慈和姹女阴魔交错而过，有一种特殊的滑稽意味。
便在这滑稽戏上演的时候，黑沙风暴上方，妙相也赶路到半途。
心神联系的那一头，又听到小五哇哇叫了两声“坏了坏了”，就再无消息。她心中更是发紧，这时她已经隐约感觉到白莲的位置，正要向下，心中却有感应。
抬起头，便见身后高空，碧落天域一角，有一道血红光束，略呈斜角向上，贯穿天际。
所过之处，深蓝天域像是被火焰灼出长长的伤痕，又像天际一道血线，一切罡风、元磁扫荡两边，又在强大力量的牵引下，形成交缠环绕的曲线，烙在天空中，久久不散。
隐约还有声音从高空传下，却是锵然如金戈之音，顺风入耳，就让人心头一激，似有凛然剑意贯空而下，自头顶直插进来，霸道至极。
妙相讶然凝眸，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高空情形就又有变化。
妙相眼中，已不再是长痕、不是剑意，只见天色急剧暗下，刹那间彤云四合，颜色却还保持着血色的遗留，在高空罡风中，云气层层翻卷，每一次翻动，都让里面的血色更为浓浊。
云层深处，似乎有魔神倾颓，血液狂涌而出，弥漫十里、百里、千里。最终这千里血云，化为排空巨浪，滔滔向前，很快超出了妙相的感应范围。
不过妙相还是能够判断出，这种力量，绝不单纯是哪个人发出来，其深层奥妙，应该是以某种方式，与天地之力浑染，其独特的形态，不是某种法门的表现，倒像是一场天劫。
她的感应和判断到此为止，随后自去赶路，故而不知，在远方，距离无拓城上空，陆素华招引的魔劫区域尚有近千里路，万千域外天魔已是骚然。
突然碾压过来的天劫杀伐之气，有着超强的针对性，其目标锁定了隐藏在天魔群落中的妖树魔种，莫看血云千里，其实中心高度凝聚。这没有问题，可还有一条，却是余慈和天地法则意志都没有算到的。
天魔骚然，是为那似曾相识的血色。
当年玄黄杀剑与它的主人原道一起，上天入地，斩人杀魔，论杀性之重，当世无出其右者。如此强烈而独特的记忆，通过某种特殊的继承方式，传入每一个天魔记忆深处，平日里不显，可在这种时候，就纷纷翻涌上来。
这倒让深藏其中的妖树魔种更醒目：它的记忆里，可没有玄黄杀剑的概念，做出的反应，也与正常天魔迥然有异。
所以，这一波可名之为“血杀天劫”的冲击降临，效果竟是出奇的好，万千天魔瞬间四散，只留下中间被杀劫锁定的妖树魔种。
原本与周围天魔混染的虚无形象，一下子就没了意义，在血杀天劫的刺激下，妖树魔种很快现了原形，恢复到外覆妖树虚影的状态，无数长枝挥舞，想挡下天劫，可那血云之中孕育的劫煞，强横霸道，刚才还在千里开外，等到魔种完全现形，血云已经临头，如海啸般倾压下来。
源于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是第一波冲击，妖树虚影长枝就此瞬间湮灭，其后才是真正致命的天劫杀伐之气，发于无形，却是精准地自虚影中心的魔种上一划而过。
此一瞬间，九天十地被一声嘶嚎贯穿，已初孕灵识的魔种，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但它所积蓄的超拔之力、六欲浊流、生灵精气等等，都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泄而出。
血云之中，像是炸开了一团大大的烟花。
一击命中，血杀天劫的强度就是急剧减弱，对外围天魔的威慑也变小，这下子，万千天魔又是骚然。
中央那些六欲浊流、生灵精气都还罢了，魔种所积蓄的超拔之力，可是连天外劫、末法主这样层次的天魔，也抵挡不住的诱惑。
血杀天劫一过，本已成形的魔劫也乱了。
至于魔劫本来的目标陆素华，阳神在外，护住本体，眸中金光照透劫煞，随即哑然失笑：“这算怎么回事儿？自打自脸，自家的杀劫冲乱了魔劫……”
纵然她是长生真人，超拔之力的精粹程度，远超妖树魔种的遗留，可相较于获取的难度，那些天魔选择哪个，自不必说。
针对她的魔劫，转眼就散去了小半。
她自然不知道数千里开外，那一番天劫杀伐之气运化盘转的细节，但不管怎么说，倒让她省了一番力气。法眼观照，清晰捕捉到原本密不透风的天网，几处纷乱的破绽，对她来说，天网虽大，已如自家后花园一般，尽可闲庭信步了。
金光如大日，照彻四方，恢恢天网，此时却成了蜘蛛网，一冲便破。
陆素华微微一笑，信步前行。
而在与之紧密相依的千里开外，受她冲开天网的影响，姹女阴魔又是一颤，便在此刻，残损的承启天之上，忽有清音泛起，如丝如缕，高拔九霄，势头从一开始就是盘旋而上，但不论怎么高扬飞动，都是清澈如初起之时，没有一丝燥气。
与之越发高远缥缈的感觉相对，姹女阴魔头顶，却有沉肃寒冽的压力降下，承启天咯吱作响。
余慈本体处，露出变了形的笑容：这时机，抓住了！
渡口处，地下暗河的水流在低沉的轰响中奔流，不断的逝水之音，给人以冰冷而不祥的感触。
余慈头顶青莲，只余下两个“半朵”，残缺难见当初模样，忽地又是一片莲瓣飘落，半空就化为光尘，散逸不见。
气氛沉抑到了极致。
朱文英终于忍不住，半跪在余慈身边，就近观察情况，她想伸手触碰，胆气却已是不足。
余慈全身浮肿，每处都在往外渗血水，气息更是微弱至无，幸好还能在这条线上，比较稳定地维持。
面对这种情况，白莲打定主意保持沉默，也不准备再出手。
可朱文英却要她说话：“还有没有救？”
渡口不止她们两人，但她们却是仅有的能起到的作用的。
白莲想了想，柔声回应道：“他展开的战斗着实离奇，目前，谁也帮不到他。”
“是吗？”
这时候，朱文英反而冷静下来，因为她还记得，离城之时，羽清玄私下交待的一件事：“九天外域，凶险莫测，你侍奉的人又是第一等不省心的，你要多多照应……这里有一枚符箓，两种情况能够用到：
“一是此人运道上佳，及时进入步虚境界，可因为种种事端，无法及时回返真界；二就是此人走霉运，生命垂危，确实无法施救的……”
只看这些交待，那符箓就如救命符一般，事实上，羽清玄已经对她交托了根底。这一枚符箓，没有任何救命的效果，那只是一场赌博。
朱文英绝没有想到，会这么早把符箓拿出来，她也绝不想使用，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用出符箓，就是“等死”了。
朱文英的纠结，白莲看到了，但她依旧沉默，紧接着，她看到一缕微光，从朱文英袖口位置透出，照在余慈身上。
这符好生奇特，本身灵光并不如何醒目，却像是打开了一条甬道，将余慈和远方未知的区域相接合。从中可以窥知“远方”的一点儿情况，分明在地底暗河之畔，却能从中“见到”天星之力扰动。
忽地，二人听到一声微响，声音悠长，源头极是古怪，似乎是从余慈五官七窍、各处气穴窍孔里透出来，如呼吸般节拍分明，又清越宛转，如笛如歌。
朱文英愕然停下，已经半程的符箓激发暂时休止，至于另一边的白莲神色未动，可心中翻涌巨浪：
十二玉楼天外音，此人怎地还与论剑轩有着干系？
听清音三度转折盘旋，白莲再行确认：确实是十二玉楼天外音没错，音波中透出的剑意微弱却凛冽，竟是直接撼动天网，达到干扰天心层次的度劫神通。
斩雷辟劫令？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极出名的辟劫宝物，内蕴斩雷辟劫剑意，专抗天劫。若九烟身上有此物，也能说得过去，可这无法解释，为何十二玉楼天外音会以他本人为载体发动。
另外，目前九烟身上溢出的血丝骤减，似乎情况有所好转，但白莲看出来了，这是气血大亏之相。斩雷辟劫令她也见过，哪用得着如此消耗？
那么这里只有一种可能……白莲依旧沉默，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这可以说是奇迹吧，但一个还丹修士，且不说怎么能用出劫修才具备的大神通，既然用出来了，除了气血，寿元也要大幅亏损，且看九烟头顶，与其气机相接的青莲吧，莲瓣再次飞落。
※※※
十二玉楼天外音，不是寻常剑意，是度劫大神通。
余慈和姹女阴魔交错而过，其剑意引而不发，却是动用了《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所形成的神通。
神通发端于平等天，在云霄中盘旋而上，却有寒冽压力向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十分矛盾，而由矛盾产生撕扯的力量，却是进一步冲开了本就阵脚松动的天网。
若将天网视为一张渔网，此时捆缚余慈和承启天的那部分，就已经内凹外凸，变了形状，在这样的情况下，姹女阴魔和余慈无限接近，但在气机的扭曲下，又是无限遥远。
如果余慈真身在此，状态又佳的话，就势一个解形玄变符法神通，说不定就此脱身，可问题在于，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一连串苦战，还有前罗刹、后飞仙连续两个劫法级数的大神通使出来，包括维持的消耗，马上要耗干之前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存货”，他的寿元，目前又跌落到了最危险的红线上。
接下来，任何一点儿消耗先天元气的动作，都可能酿成万劫不复的后果。
况且，不管他如何扭曲天网，还有一线气机始终勾连。
是燃髓咒。
在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压制下，燃髓血河剧烈扭曲，眼看抵挡不住。可在天网纷乱的时刻，这东西就是天地法则意志对余慈最后的抓手，自然要下大力气维护，便见燃髓血河在扭曲之时，也抓紧了那一线气机，全力催动余慈气血，要让余慈仅存的那一点寿元燃烧，化为灰烬。
余慈冷笑，任它来。
如今的余慈真像是在燃烧，承启天、心内虚空、包括已经淡得看不见的投影，都被一层红光罩住，灼然如火。已经快到极限的寿元，就在燃髓咒的作用下层层蒸发，可相应的，它也将余慈最后一点儿潜力挖掘出来，没有任何保留。
现在是发剑的时候了？当然不是！
还不是山穷水尽，也不是生死互见——余慈真能忍得住，剑意依旧引而不发，只是借此最后大旺的“火势”，鼓动全身气机。
另一边，已经受到承启天动摇影响的云楼树空间里，盛放缘觉法界碎片盒子崩声炸碎，里面留存的所有碎片，包括那一直没有动用的“飞蛾”，都是飞起来，以扑火之姿，冲向了已经倾倒的香案一侧。
那里佛骨熔炉落地，但心炼法火仍在里面熊熊燃烧。
相较于其他碎片，“飞蛾”体积明显大了许多，是由无数缘觉法界碎片拼接而成，效用比任何已有的碎片都更具效果。余慈之前一直保留，是想利用其气机感应，锁定其余碎片的位置，但现在，任何的保留都没了意义。
漫空梵呗声里，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充斥了整个云楼树空间，又在余慈气机的召唤下，通过心内虚空消化，导入天垣本命金符之中。
七彩华光映彻残缺的承启天，在余慈不顾一切的催化之下，剩余几枚周天星数的符箓，如太上圆光流火金铃符、九元五帝内摄雷印、八会交真五德秘符等，逐一被推至圆满，磨成了种子真符。
其间对佛光消耗之大，难以估量，还好他舍得“飞蛾”。
余慈本体处，浮肿的身体之外，蓦地放出光华，惊了朱文英一记。
尤其是顶门之下，脑宫之中，更是光源之所在，若此时内视，当可见到，密密金光如织，环拢紫府，其内天垣本命金符已经分不清符纹结构，煌煌如大珠圆照，形成一圈明光，不见半点儿瑕疵。
天垣本命金符就此圆满。
余慈不敢说是上清宗有史以来，修行天垣本命金符速度最快的，但绝对是最快的之一，即使里面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的作用要占去一半。
本命金符既成，圆满真意便生，转眼扩及神魂肉身每一处角落。
在天垣本命金符所成符珠之下，余慈元神盘膝安坐，显化的先天纯阳形成一层圆光，护持周围。纵然肉身破损，总还没有伤到神魂根基，对他的冲关没有造成致命影响。
但影响终究还是有的，就算有圆满真意的加持，肉身的破损暂时仍无法医治，余慈若要强拖着残破的肉身冲关，几乎可以确定绝无可能成功——就是没有受伤，想冲破肉身极限，也需要圆满真意长年浸淫、洗炼方可，他又哪来的时间？
当前的局面注定了，余慈只能暂时抛却肉身，专注于先天纯阳显化，亦即成就阳神。
余慈没有慨叹，也没有憋闷，所有的负面情绪根本没有存在的余地。
圆满即生超拔之力，余慈不可能丢掉这个机会，星辰天较为黯淡的天穹一角，招摇星闪烁，移宫归垣再次推动。
他早早就在朱雀星域，锁定了寄托生死玄机的星辰，如今借圆满真意，依照着已经规划好的气机线路，将生死玄机移转过去，完全是水到渠成。
如今外界天空还艳阳高照，看不出星相，但在星辰天、朱雀星域，那一颗天空最亮的大星，光芒四射，乍看倒似是一个小太阳。更显眼的是，这星光照射之下，杀气横流，灼然如火，凶横之意，贯穿天域，天狼正芒角，虎落定相攻。
余慈生死玄机直接烙在此星辰上，当即激发此星独特的凶暴星力，以之为首，刺激漫天星辰，尤其是三颗曾经寄托生死玄机的，即毕星、北落师门和招摇三星，都主兵杀，气机相通，统合最易。
四星分据四象星域，彼此呼应，像是四盏大灯，洒出光芒，在星空中乱扫。
但圆满真意自有趋向，余慈之前也曾在中央星域留影的，四象四方星域的星辰之力，很快就并行一处，遥指三垣。
从移宫到归垣，是质的变化，很多时候，上清宗修士会把移宫圆满，作为整个逆天行事的终点，毕竟先移四宫，再转三垣，修行旷日持久，已经超出了人力的极限。
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固然还有上下之分，但一般人归入天市垣，也就心满意足，毕竟是长生有望，再向后，一门心思再移天垣，耗日持久，并不合算。
当前，余慈没有去想如何走后面的路，他没时间。
他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段。
天垣本命金符已经圆满，四次移宫成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星域，同时放出凛冽杀伐之星力，或暴戾强横、或深沉如渊、或雷动九天、或侵掠如火，四方四域，各具特色，最契合的就是那凶煞兵杀之气，此时合为一处，按着移宫归垣的心法，在天市垣范围内来回弄影，欲定不定。
此时说他只差一线也好、半步步虚也好，最现实的是，一直到这里，对寿元来说，都是纯粹的消耗，再怎么进步，等到寿元耗光，也是一场空。但只要再跨一步，轰破人身局限，打破“驻形关”，就是破关度劫，海阔天空。
过不过得去，就看他如何在天市垣寻找到契合的寄托星辰。
也许一蹴而就，也许蹉跎难成。
为此，承启天的死魔疯狂了，余慈的成功就代表天地法则意志的失败，代表着死魔的绝灭。其实对天心而言，这无所谓，天道意志有利害之分，而无亲疏之别，成败都无意义。所谓的“疯狂”，也不过是人心之映照，反加其身而已。
死魔的疯狂，其实代表着天网想重整旗鼓，仍维持一网打尽的局面。
但目前的情况是，因为妖树魔种被天劫击溃，积蕴的超拔之力四散，其诱惑导致陆素华那边的天魔大劫整个地乱掉，天地法则意志必须要将有限的力量分过去，以控制局面。
但，分则力弱。
天地伟力无穷无尽，但其内蕴法则，却是闸口，其根本原则之一，即是“损有余以补不足”的平衡之道，是“万物负阴而抱阳”的阴阳奇正衍化，注定了天地法则意志不可能用“超纲”的力量，强行毁灭劫数下的修士，必须留出一线生机。
而在前面一系列的冲突中，天劫力量被消耗了太多，确实是力不从心了。
不说陆素华那边如何，单看余慈这里，肯舍得代价，请出《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神通，以十二玉楼天外音护持，死魔大潮虽是猛烈，清音所及，便尽都灰灰，可以说音波回荡多久，死魔劫数就要被压制多久。
余慈得以排除干扰，体悟天垣本命金符圆满之后的气机变化，力图在天市垣寻找到新的寄托生死玄机的星辰。
但这个时候，更严酷的问题出现了。
天狼、招摇、北落师门、毕星，无不主兵杀之事，四星联动，固然是杀气冲霄，但兵凶战危之力太盛，特征鲜明，反而冲凌天垣，找不到一个与之相契合的星辰。
天市垣十九星官之名，如流水般在余慈心头流过，七公、天纪、贯索、屠肆，又或左垣、右垣，无不是有些感应，但总是有所缺憾，难以形成贯通的气机联系。
一步登天，果然难为。
也在此时，燃髓咒激发潜力的效果用到了极处，后力将尽，寿元将尽，余慈浑身气血真的在燃烧，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烈火烹油而油将尽，便是说的此刻。
余慈已经将心理建设做到了最好，一应负面情绪都被压制在剑意中，就是在最危机的时候，也能保证本心不乱。
但有些情绪，不乱却不代表不存在。
余慈以为自己不惧怕面对死亡，但这次，他忽然发现，当死亡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粗重喘息吹到脖子后面的时候，他无惧的仅是“面对”死亡而已。当死亡从背后赶上来，其阴影笼罩下来的那一刻，他本能就想“回身”，不如此，就再无法遮掩心底深处，那情绪上的变化。
可问题是，他绝不能回头！他只能将全副心力放在“前面”，放在归垣的关键一步上，跨过去，就有生机；跨不过去，万事休提。
盯紧了天市垣上“照影”，余慈将心神完全切入圆满真意，那近百颗正星，哪个才是他的寄托？
眼见要合于冥杳惚恍之境，他猛地打了个激零，一道来自遥远天外的冰冷寒意浇下，将他冲出了那难得的状态。
※※※
陆素华轻松脱离天网，心里还是有点儿不满的。梳理整个过程，没有了魔劫，只能算是有得有失。
魔劫不只是威胁，还有一部分洗炼的功效。她重新将分身吞并，固然修为大涨，可里面还是杂糅了一部分不属于她的意识，使其道基不再纯粹。
这时候，魔劫来攻，正是一个洗炼杂质的机会，可如今这情况，使得洗炼，未竟全功，陆青的意识残余，依然存在，尤其她独立这些年，修炼、生活，在神魂深处烙下的痕迹，都陆素华来说，是比魔劫还要麻烦的东西。
说不得日后要花上许多力气，慢慢烧化洗炼了。
陆素华也不愿在这里多做停留，便先将那杂质分化门类，梳出条理，再有效压制，使之不至于对她产生即时的影响。
唔，这是什么？
梳理过程中，陆素华忽然发现某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颗放出星光芒角的小玩意儿，自有一番遮掩的手段，寻常人恐怕还发现不了，可又怎么可能瞒过她去？
怎么看都不是陆青自生之物，寻觅源头，原本是依附在陆青阳神法体外围，出奇地有韧性，刚刚吞化的时候，也能经得住阳神法力的冲击，还顺着那力量更进来一些。
对此，陆素华心神在上面一转，就有了答案：
魔种？
她长眸瞑合，仅存的缝隙之间，电光流转，长生真人的神魂力量加持其上，更有第一等的法门运化，转眼抓着了这魔种牵连的气机，溯流而上，那距离倒又让她有点儿意外。
如此联系，怕不是已经蔓延到数千里外？
陆素华冷笑一怕，太初玉书传承的锁魂秘术，比之魔门还有所不及，可既然抓到了手尾，又怎么可能失手？
不过数息时间，远方的气机烙印传回，还有陆青残余的意识，两相结合，她已经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就是对那边的情况，也有些模糊的感应——原来是卢遁，不，余慈！
这家伙，好让人生厌……
她长眸倏张，一步跨出，就遁入虚空。既然生厌，了结他就是！
数千里外的渡口，白莲本是垂下眼睑，保持沉默，突然就身子微颤，来自遥远天空的冷冽杀机，便如同洒下的寒雨冰雹，在无垢莲华之外，略一停驻，就滑落下去。
对方没有发现白莲，但白莲已有所觉。
以她的心境修持，也不免有些感慨：这人莫不真是灾星降世？否则怎地会招惹了这么些麻烦？
按照黑天教一贯的远交近攻策略，飞泉山蕊珠宫是敌，目前对方虽还在懵懂之中，但确实已经有了不共戴天之仇；远在东南的东华宫则是力争的盟友，尤其是对陆素华，目前怎么说也混了个脸熟。
可目前这种形势，再逗留下去，局面大概要倒过来了。
白莲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心中退意已定，至于机缘——在她看来，既然是“机缘”，不契合时机，哪有缘法？
她也知道，十二玉楼天外音神通无边，九烟此时施了特殊手段，修为精进，竟是要在绝命之前，冲击关碍，借步虚之力延命，然而她更看出，余慈此时的寿元消耗，非比寻常——没有寿数，任法门如何精妙，根本没有时间发挥，又有什么用？
余慈以这种方式冲关，无异于饮鸩止渴，她极不看好。
再看九烟头顶那一对青莲，加起来也只剩下三四瓣，完全不成模样，她轻叹一声，默默计算此护持终结的时间。
人无信不立，她要走，也要等到青莲化无之时，看目前情况，在陆素华到来之前远离，不是问题。
这时候，她感觉到，朱文英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
“现在……你还不看好他？”
朱文英的感应着实敏锐，白莲的心思，竟然被她察出端倪。对此，白莲没有必要隐瞒，只是以一个相对委婉的态度道：
“天心莫测，岂敢断言？”
这次轮到朱文英沉默，但很快，她就有了动作。
刚刚中止的符箓，再次闪耀光芒，这次朱文英已将符箓呈现，玉符上刻画的符纹非常清晰，就是十八颗浑圆的珠子，分散开来，各居其位，总体是从右下角，延伸到左上角的一条曲折的轨迹，像是一条打开的珠链。
符箓只是一个中转，透过此符，真正有反应的，还在那无边星域之中。
亿万里开外，飞泉山上，蕊珠宫里，羽清玄猛地睁开眼睛，白日天光也无法遮挡她对天星的感应，见星空深处气机变化，她叫了声：“水澄！”
在一边趴着打盹的猫儿啊唔一声跳起来，如黑缎般的皮毛翻立：“我就知道那小子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啊唔！”

第289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
羽清玄维持着坐姿，心下对湛水澄的评价，是极其赞同的，不过但她仍不明白，她亲手设下太玄封禁，怎么就出了问题？
不轻的伤势影响她的思绪，头部隐隐作痛，她不得已伸手按着额角，袖子滑落，手腕上紫红珠串非常醒目。
这是极轨天珠，是当年朱老先生赠给余慈，后又被她收来。
当日，余慈得罪陆素华的消息发来之后，羽清玄便决定将余慈送上外域，避避风头，故而借极轨天珠真意，化了一枚符箓，交到了朱文英手上。此刻，那符箓显然已经用上了。
既然是化用极轨天珠，那符箓的作用就只有一个，即将余慈送至“星轨”上。
按照羽清玄的想法，最保险还是在蕊珠宫灵穴之中，层层护持，排除一切干扰，再登入星轨，认真修行。
只是世间哪能尽是这样的好事？羽清玄担心外域广大，情况多变，若真深入其间，十年八载都难回返，强行折返的话，又要空耗时间，再难承担星轨四十九年的消耗，故而造出此符，以求万全。
这样以诸天星力传导讯息，就算她在亿万里开外，也能及时借星力搭建星轨，将余慈送上去。
因为要维持人体生机四十九年，此符有固化人身状态，不使伤势持续恶化之效。只是接下来四十九年星轨长途，没有办法中途退出，若是寿元不足，又或者此间受到什么干扰，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问题是，算时间，朱文英一行恐怕也就是刚到渡口，外域之路根本没有正式开始。出现如此情况，只有一个可能——余慈还是陷进北荒的麻烦里了。
羽清玄叹息一声，相隔亿万里，无拓城的阵法封禁也都毁于一旦，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再去救援，如今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开始吧，水澄……”
黑猫蹭地一下又跳上他肩头，连声叫道：“我来我来！”
羽清玄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学会了飞星秘法……为我护法。”
黑猫幽碧的眼睛眨了眨，还想做点儿什么，却被羽清玄先一步识破，她摆了摆手：“不要担心，搭建星轨并不是多么耗力的事……”
“不管什么事情隔上亿万里去做，没有不耗力的吧。”
“只是后面闭关的时间长一些，况且难题也不在这里。余慈那边，我们已经没法去用力，但也不能不管，还要派人查访。至于宫中之事，我闭关这段时间，就由你多担待……”
“有二师姐呢。”
羽清玄微微一笑：“她不也在闭关吗？”
说话间，她手腕上紫红木珠外壳剥落，里面并无实质，只有一十八颗浑圆精芒，彼此分立，又气机勾连，不需要任何绳线，就自然连成一串，松开手，也悬浮在虚空中。
周围光线暗下去，似乎在吞噬光线，只有十八颗浑圆精芒不受影响，像是黑暗中，闪耀的星辰。
羽清玄闭上眼睛，静默片刻，轻声道：“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我纵有维护之心，还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上清一脉，究竟还有没有些遗泽，护佑道统不绝。去吧！”
一十八颗浑圆精芒，飞射入空，所到之处，阴阳逆转，昏晓不分，只有诸天星辰，争相辉映，如此异相，持续了约十息时间，才渐渐隐去。
亿万里开外的北荒上空，有那么一瞬间，天色骤暗。
天空中，陆素华停下身形，仰头看天，恰好捕捉到了那异相：转瞬之间，北荒就从午后直接滑落到深夜，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天色。
就算只是一眨眼的事儿，那种艳阳隐没、群星辉耀的盛景，依旧让人为之震撼。
陆素华略谙观星之术，但那一刻天空星力交错，根本看不出究竟，只能隐约察觉有一道极隐晦的气机，在诸天星力的掩护下，落在附近千里范围之内。
天现异相，且与已经破烂的天网没什么干系，让陆素华有些在意，不过随着距离的接近，来自余慈的感应越清晰，出现的新情况，还是让她将注意力转移过去。
让她很意外，根据魔种锁定的目标竟然有两个，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深处，相距也很远，大约在千里以上。
唔，选择哪个呢……应该说，这从来都不是选择！
肩头一晃，虹影剑锵然鸣响，化为千丈长虹，横架天际，待飞出数十里外，虹光就彻底消敛，隐没入空。
两边都一剑斩了就是！
剑光起处，反倒是锋芒尽都收去，无形无影，不可捉摸；剑锋所指，余慈在承启天也险些就当那敌意和杀机都是错觉。
很快就忽略掉，甚至懒得去想，杀机又如何？死人是没有资格再死一次的。他过不去这一关，什么“后果”都抵不过一死，焉能不全力以赴？
可有些客观上的困难，着实不是能轻易越过，就算是一线的差距，但捅不破那层纸，也是枉然。
毕星、北落师门、招摇、天狼所映星力，杀气冲霄，几若实质，有凌空之势，但偏偏就在天市垣寻不到一个与之相应的星辰。本来这是能磨一磨的，以寻找一个契合点，可余慈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
不能再犹豫了，与其在犹豫中被死亡赶上，砸穿后脑；还不如直接冲上去，就算最终迷失在星空深处，仍算坦然。
心念坚定，动力便生，就如同一架巨大的抛石机，轰隆一声响，在三垣星域没有任何呼应目标的情况下，将余慈心神抛入星空，刹那间天旋地转。
余慈此法，完全就是孤注一掷，但绝不是听天由命，心神坠入星空之后，他仍然拼尽全力，用所能维系的最冷静的心态，在天市垣近百颗正星中寻觅。
天市一垣，主聚众，主权衡，星力本就复杂混乱，投身其中之后，更是像进入了迷宫一般，每一个迷惑，都代表了最宝贵的时间流逝。
但余慈已经忘记了时间，他只要有一个，只要有一个……
脑宫中忽地“咣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上来，然后就是“滋滋”连响，像是一柄利刃破开障碍，划出长长的渠道。
余慈一个恍神，前面在天市垣的那些感应便都飞了，但这回，他没有陷入到混乱中，因为在他眼前，一条清晰的轨迹出现在星空中，一圈又一圈地转动，他的心神，不自觉就随之飞转，飘然欲飞。
正恍惚的时候，心神猛颤，像是有人在他背后猛推了一把，又像是坠入激涌的洪流，不由他多想，便被带得向前去。四方四象星域的兵杀星力，如火上浇油，鼓起了最后的力量，用铮铮杀伐之音，为其送行。
在这不由自主的心神飘移中，余慈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圆满真意的玄妙。
他所以为的圆满，仅是自身的圆满，是到达人身极限后，进无可进的充实，形成了一个鼓涨的圆。
此时此刻，其本质、即圆的“圆心”找到了，就在余慈脑宫之内，而这个“圆心”正在后方莫名力量的推动下，向“外面”映射，他头顶星域之中，形成了另一个点，却是四方四象天域圆满之圆心，两点相接，交相辉映。
刹那间，余慈从自身的圆满，切入到了更广阔天地中，所谓的“圆满”，就显出了可笑的模样，那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一个微小的墨点。
圆满不再，但余慈却触碰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更高远的层次。
就这样一个仅容一点一线出入的“小口”，却象征着他余慈人身之障、寿元之限、驻形之关，嗡然开裂，开始崩溃。
大功告成！
哪来的助力？寄托了哪颗星辰？
余慈关心，但是心神却没有为此而稍有动摇，已经近乎虚无的投影忽然一个大旋身，三尺剑芒，缈如烟气，在他驱动之下，直切入承启天，剑芒化消，又演化三千之数，无所不至。
“崩！”
如断弦之音骤起，紧接着，“崩崩崩崩”的裂响连成一串，从承启天起，上至大罗天，下到屠灵狱，所有与燃髓咒相关联的“血痕”，因姹女阴魔的驱动而复苏，因余慈化出的分身而凸现，又在此刻，被一剑斩断。
姹女阴魔身外，盘旋流转的燃髓血河，就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咝声冲前，明面的联系绝不是燃髓咒的全部，其在更深层、更本质的层面，还有一个印记存在，那是余慈绝对绕不过去的障碍。
近乎虚无的投影已经失去了六识感应，也因此完全依附在剑意之上，用剑的方式来感知、锁定。所以余慈“看”到了，在他身体深处，有那么一对眸子，冷漠、严肃、坚定，正注视着他，而在其眼底，正流淌着滔滔血河。
余慈轻吟一声，出剑！
前面的三千剑斩，划断燃髓咒的寄生，不过是蓄势变化，落到实处的，只有这一剑。
一剑既出，意与剑合，再容不下任何杂质，一切异法，尽都消歇，否则便驱离体外。
一剑既出，再无他物，剑锋之前，只剩下这对血河之眸，与外界燃髓血河勾连在一起，急剧变化，形成一个熟悉而威严的人影。
余慈心神不动，任他是谁，都来祭剑。
斩！
一剑既出，余慈像在火光通透的熔炉中央，一应心魔、六欲浊流等负面情绪均倾入此间，都在熊熊火焰中蒸腾，经此炼化熔变，不论是何等杂质、污秽，都洗脱其旁的性质，纯化为锋锐暴戾之气，外表则渺然如烟，似有若无，又受剑意统摄，嗡然鸣响。
然而它并不是简单的一次熔炼归拢，而是在剑势未出之前、剑出之后，由始至终，时刻进行。
以之前的过程为循环模式，以前面“出产”的剑芒为原料，将熔炼一次又一次进行下去，微之又微，纯之又纯，似乎无休无止。
余慈也不知道这有没有尽头，但既然驾驭此剑意，其心神自然与此无休止的熔炼合为一处，为它划定了界限，但也总在界限边缘——只要他驾驭的住，就无妨，可这样的熔炼太过惊人，总是要突破他的控制，似破非破，游走在危险边缘。
在此状态下，剑意的锋锐不断提升，余慈的驾驭极限不断地突破，形成一个“承破相长”的局面，余慈就在其中，把持着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这个平衡，在锁定目标、并且由余慈窥准时机之后，瞬时打破！
血河中的人影依旧冷漠，余慈则在笑，大概这位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寻摸到这根源吧。
方回！
剑吟声里，“熔炉”内压外烁，像是投石入水，绽开一圈涟漪，但并不是无限制全方向地扩张，而是通过剑意的驾驭，将力量集束。
由于剑意甚是高妙，扩散的“涟漪”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在扩散到一定程度后，重新向内收，内压外烁的力量碰撞一起，没有对消，而是纠缠震动，同时旋转，形成一圈高速转动的边沿。
这一刻，余慈剑芒不再是一条线，而是甩出一道高速飞转的光轮。
“光轮”边沿，谈不上锋利与否，可就是在飞旋过程中，剑意的熔炼也依然没有停止，内压外烁的力量每一刻都在提升，更因为剑意发动，与之同源而出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所发神通，也有所反应。
显形于外，就是其飞转频率，竟与十二玉楼天外音共鸣，合节合拍，清音盘旋而上，每拔升一阶，光轮飞旋速度就再增一层，剑势强度亦随之跃升。
清音足足拔上七阶，已非人耳所能探知，而余慈剑意光轮转速，也随之提升七次，到了最后，余慈终于确认，他驾驭的极限，到了！
剑锋所指，斩雷辟劫神通为其和声，当先受到影响却是已经凌乱的天网，剑压之前，天网扭曲、开裂，彻底失去了对余慈的全面掌控力。
剑锋之前，方回血影剧烈扭曲，面目看起来分外狰狞。
这是深藏在余慈身体深处的方回印记，与受姹女阴魔驱动的燃髓血河的结合，受剑意压迫，硬是给逼了出来。
所以它在挣扎，扭曲的身形探出无数条丝线，像是混乱芜杂的水草，要将余慈重新拖下水去。
余慈冷笑以对，不附身的燃髓咒，还是燃髓咒吗？
光轮向前，一切而过。所过之处，血影催化成烟，摩擦几等于无，可就是这点儿碰触，也有音波运化，依稀附合七变清音，在此间回荡，如此交攻，那方回面目呈现出更严重的扭曲，终至不成形状，再复不能！
方回之印记，斩灭！
便在方回印记灰飞烟灭的同时，由此向西，亿万里外，一处高缈所在，云气翻卷，奇石怪树，绝壁断崖，一路叠加，直入云霄。
这是问心路之顶，摘星楼之上，静室之中。
方回蓦地睁眼，神目如电，映得一室生白，随后他长长吁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轻烟气柱，略带血色，在室内盘绕，竟发出微弱但尖亮的啸音，一绕一变，足足七次。
他低哼一声，血色烟气四散，整个摘星楼也都摇动起来。
云雾深处，护楼法圣打了个喷嚏，其鸣如雷，但比之方回的哼声，似也有些不如。
室内，方回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谁将我那血咒破去？清音七变，怎么看都像是十二玉楼天外音的手段。”
难道是论剑轩哪个大神通之士出手？且不论能不能做到，他的感应中，分明还有另一样东西：
‘不复轮’……天遁杀剑？
若说论剑轩中人出手，已是不可思议，再牵扯上天遁宗，就是荒唐了。
因为有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关系，方回头一个想咨询的，就是刑天，但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举步出室，登上聚星台。
聚星台已可算是山门最高处，由此向东北方向凝望，眼神好的，可一望百千里，至于方回这等人，有气机引导，又以秘法加持，纵然相隔亿万里之遥，总还能有一点儿模糊的感应。
但很快，这感应就被他主动消去，概因那个方向，竟然有劫煞游动，对他而言，再深入的话，可是要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
他在台上站着，闭上眼睛，高空猎猎狂风，在此刻却是凝固了。
余慈本体处，眼睛又睁开些许，透出光泽，这是一朝卸去重负之后，蹿起来的最灵动的光。
肉身神魂全部受自己操控的感觉，很好！
可下一刻，光泽就迅速暗下。在燃髓咒的影响下，寿元消耗虽大，但其燃烧气血的手法，还是给了余慈超出极限的力量。如今没有了燃髓咒加持，便等于是从高峰直跌深谷，气息强度一落再落，虚弱侵袭而至。
头顶两朵残缺青莲，仅存的四片莲瓣，刹那间连坠三片，最后一片也摇曳不定。
朱文英激发玉符之后，再也没有介入的力量了，她只能旁观，看着那一片莲瓣，似乎是遇到了一阵风，挣扎了几下，终于飘落，在半空就化为轻烟。
她的呼吸顿止，余慈先天元气的火苗也在此刻呼地熄灭，只余下烟烬微温。
白莲叹息一声，便待隐去。
可这时，当地一声巨响，九天之外，似有钟声传下。
震荡所及，余慈已经灰黯的眼珠，又亮起了微光。
那光芒是活的。自眼瞳深处发端，又分出一点在眉心，随后一路向下，遍及咽喉、心口、胸腹，共计七处，如七星齐列。
七星辉耀，光芒渐盛之时，余慈身上有一层云气拂过，倏乎间已化为如纱衣织锦般的衣裳，宽袍博带，形似鹤氅，七星之光化立中枢，丝缕符纹贯接里外，虚实莫测，神异之至。
“七星天衣？”
白莲一眼认出，这正是蕊珠宫颇有名气的法门，除了不弱的防护力之外，更精妙的作用，是用于梳理并汲取至粹玄真，是一项可以临时替代步虚术的小神通。
九烟此人，与蕊珠宫的联系，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
真正意外的是，九烟的胆气超乎想象，在先天元气马上就要干涸的情况下，还敢用出这等手段，没有立毙当场，已是奇迹。
而这一手用在这里……
念头未绝，她便见余慈顶门，一道灵光飞动，隐透金芒，在光线昏暗的地下暗河渡口一闪，就有热风扑面而来。
先天元阳显化，阳神出窍？
白莲刚想出个端倪，那灵光便一头扎进仍扣在朱文英手中的玉符之上，玉符砰声粉碎，但与诸天星力的气机勾连，反而是愈发地清晰了。
那道阳神灵光，便循着这一串气机联系，鸿飞杳杳。
一连串变化，不管是白莲还是朱文英，都有点儿糊涂，终究还是白莲反应更快些，把握住了里面的关键：
“舍肉身，保阳神？”
这情况看着突兀，其实又是顺理成章，看余慈肉身破败的模样，任是谁也知道若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冲击步虚关碍，肉身已经是拖累，还不如壮士断腕，专以阳神成道。
思及此处，白莲倒有点儿同病相怜的心思了。
承启天中，余慈则没有过多的想法，他在承启天的投影，并没有因为先天元气的枯竭而消失，相反，比之前还要清晰一些，七星天衣同样投影过来，如实质一般，随着穿行而过的罡风，猎猎作响。
其外，诸天星力、至粹玄真如潮水漩涡一般涌动，通过七星天衣的梳理和过滤，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待余慈心神契入星轨，里面的来龙去脉，就了解七七八八。
而在七星天衣铺开之前，九天钟声响起之初，诸天星域和余慈之间，已经打开了一个甬道，那是进入步虚境界和寄托生死玄机齐齐成功之后，内外天地贯通之效。
与前面四次移宫一样，天市垣星域的星力一下子将余慈淹没，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或许是受其裹胁，有大量的至粹玄真倾泄而下，只是星力、玄真揉杂在一起，相当混乱。
多亏余慈有七星天衣这一手，冒着立毙当场的危险，运使此项小神通，效果立竿见影，至粹玄真通过这一层转化，化为先天元气，及时补充，在生死线上，把他给捞了上来。
七星天衣光照之下，阳气蒸腾，看似无甚锋芒，却是打开了人身寿元极限的关口，动摇了死魔劫数的根基。
这就是步虚术的神奇之处。
但还不能言之过早，因为他的消耗同样剧烈。就算他斩杀方回烙印之后，已经止住了斩雷辟劫神通，但七星天衣的消耗、虚空神通的消耗等，相对于目前临近枯竭的状况，也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顺着星力导入的至粹玄真，洗炼、汲取的速度，也只是与消耗持平而已，维持着一个在“红线”上下浮动的局面。
余慈便趁着一次比较宽裕的时机，发动了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至于配套的藏洗日月存炼符，都不用了，由七星天衣一力担之。
至粹玄真如此处理，但还有出奇庞杂的星力，给他带来了一些干扰。
他抬头去看承启天，在天市垣中，临近中央位置，有一颗星，光泽明润，在漫天降下的混乱星力和至粹玄真之中，只有此星，光芒中正平和，又有调和诸方之效。
此星即帝座，乃天市垣的主星。
对余慈来说，这是个意外。他被朱文英那符箓“推”了一把后，竟然循着周围旋转的星轨，将生死玄机直接寄托在这颗星上。
天市一垣主聚众，权衡，其整体结构犹如天上的街市，各类行肆纷列，外臣内侍齐出，聚于此间，其间星力流通，彼此影响干涉，不像四象星域那般，相对纯粹，性质明确。
唯有帝座一星，号称天皇大帝外坐，位列枢纽之域，权衡四面八方星力，使之平衡稳固，形成合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在此位上，才能尽得天市垣聚众、权衡之道的精妙，筑牢更进一步的根基。就算余慈心神移入星轨，注定是此间的过客，但能够体悟其中奥义，对修行也是大有好处。
帝座一星，为三垣中枢星辰之一，就算是上清宗全盛时期，又哪是这么好寄托的？
如此轻易上来，不用说又是羽清玄的安排。
余慈叹了一声，也在此时，阳神灵光射入承启天，代表阳神入驻，与肉身脱离。
星轨入空，余慈的心神便要化入其中，体悟天垣本命金符的奥妙，并随之移转三垣，直趋太乙，但星轨本身，是不可能带他本人“上天”的，不管是肉身还是阳神都是如此，所以接下来的安排就非常重要。
余慈决定留下承启天，使之显化在外，将只能说是半成的阳神停驻其中，主持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保持先天元气的补充，这是最要紧的事。
至于承启天乃至心内虚空其余诸天的事项，他准备托付给影鬼，看他如何安排。对于小五度劫成功与否，余慈并不担心，有影鬼在，自然会极力护持，二人合力，天下大可去得。
在影鬼他们归来之前，拾遗补阙的事情，就要由虚生老道暂时支着。
心念既定，余慈调匀气机，一挥袖，几乎被淹没在死魔大潮中的舍牟等三个步虚强者，又被收回屠灵狱中，继续镇压。
这只是最好处理的手尾之一，其他的事：比如没有了十二玉楼天外音压制，死魔大潮重又活泛，意图展开最后的反扑；还有姹女阴魔，虽说从刚才那次反应迟滞之后，其状态一直比较微妙，可毕竟也是个威胁。
当然，还有即将朽坏崩碎的肉身，更是绕不过去的大麻烦。
星轨入空，心神即将随之混化，他清晰的意识也就只能维持极短暂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怎么才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掉？
余慈移转目光，盯住了姹女阴魔。
半成阳神伸手，在虚空中一招，法坛上那柄一直充做法器的七星剑飞起，落入掌心，随即出鞘，剑上七星逐一灭去，剑身也变得透明，稍一挥动，剑芒吞吐，已是见光不见影。
而在暗处，久违的太初无形剑也已飞起，完全融入虚空，随时会迸出杀机。
余慈目光就指向姹女阴魔，看那熟悉又陌生的曼妙法身，尽可能地将宝蕴的形象抹去，就速战速决好了……
剑尖方要前指，却看到对面，那女体忽地弯下腰去，伸手捂住嘴，似要呕出什么东西，当然，它做不到，可这是一个无比人性化的动作。
余慈手中的剑再斩不下去。
他一怔又一喜，可当神意在承启天一转，发现已经少了某个目标，这才真正领悟到这里面的含义，他厉喝一声：
“虚生！”
虚生老道从十二玉楼天外音响起之时，就是心神恍惚，被喝声惊醒，一下子跳起身来，直接滚下法坛，直接跪伏下去，他知道余慈在问什么，所指的定是万全无疑。虚生老道自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可简简单单一件事，想要说明白，还真不容易。
他该怎么表达，万全只被姹女阴魔“看”了一眼，就没了？
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紧张，毫无疑问，在天网开裂，天劫之力退潮的此刻，天地法则意志没能再保持对姹女阴魔的绝对控制。
这里面，姹女阴魔的意识和宝蕴的意识纷纷复萌，而在无意间“吞噬”了万全之后，强烈的悔意冲击，使得宝蕴的意识变得分外强烈而尖锐，也一时间占据了上风。
但这种“上风”，未必就能持久存在，情绪冲突的高峰之后，紧随而至的低谷，将会决定存亡。
余慈不可能等这结果出来，幸好，他有介入的渠道。
神意星芒还嵌在姹女阴魔体内，对方更凭借此物，控制了他放出去的天魔殿，只是受天地法则意志的影响，都受到压制，如今天网崩溃，这些联系就重新明晰。
宝蕴的情绪像是狂暴的漩涡，拥有绞杀一切的力量，可通过神意星芒的渠道，余慈能够直接与她展开“对话”。
没有时间再迂回了，余慈直接将心念打入：“听我的！”
也不管宝蕴还能不能理解，然后，他接连放出两枚符箓——追复生魂定星咒，以及延生度厄本星咒。
这两个贯通生死玄机的符箓，只在最初时有些凝滞，然后就一突而入，再无阻碍。
情之一物，往往就是区别辨识生灵的最根本印记，余慈不会放错，姹女阴魔也不会有机可趁。
虚空中似乎响起了姹女阴魔那初生灵识的怒啸，又或者是天地法则意志的雷鸣，但宝蕴总算还存着一线理智，牢牢抓住了这两个符箓，将自家的生死玄机附上。
然后，她抬起头，仍捂着嘴，眼神依旧有着迷茫，可那已经是只属于宝蕴的迷茫。
余慈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她，莫名地笑了一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余慈清楚地知道，符箓与心法最大的差别在于，心法效用一般仅作用于自身，符箓同时可以作用于外，但符箓又是有时效的，除了像天垣本命金符这样，磨化种子真符，符法心法水乳交融，但也仅在自己身上有长效而已。
所以，余慈帮助宝蕴，也仅是一时，之后的路，要由她自己去走，与姹女阴魔原始本能的争战，还相当漫长。
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余慈不再管宝蕴那边，扭头望向又形成潮水之势的无边死魔，其声势依旧了得，但此时的余慈，忽然就想送它们一句话：“如土鸡瓦狗尔！”
失去了姹女阴魔的支点，天地法则意志的影响，再度退潮，这一下子又削减至少一半的压力。
半成阳神金光四射，先天元阳，对万千死魔已经是致命，这里又以剑意集束，更是当者披靡。金光到处，就是大片的空白，更有心炼法火自平等天烧下，遍及平等、星辰、承启诸天，又一路烧下人间界，直抵屠灵狱，烧穿烧透。
这些都是不需要消耗先天元气的手段，也证明了余慈目前的根基，虽然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但总的趋向是好的，唯一可虑者——时间不在他这里。
心神与星轨混化的程度越来越高，也许再过十余息，他就只剩下维持阳神存在的本能，以之来对抗天地劫数最后的反扑。
这时候，护法何在？
一念至此，通透的红光自后方扩散，所到之处，死魔纷纷惨嚎化烟，却是精气被夺之故。
红光也将他包了进去，但他没有任何不适。扭头去看，红光之后，那曼妙身姿，透出来的，是纯粹的“宝蕴味儿”。他咧嘴而笑，伸指遥点了一下，对方则毫无反应。
余慈也不管，虽然还有十息左右的时间，但他不准备再发力了，阳神法力收敛，已经略有昏沉的心念移向本体处，那里差不多已经是一个临将腐烂的空壳，但余慈从没有真正地放弃过。
心念在唯一尚算得完好的外皮上游走，那是乌蒙蝉蜕的皮壳，得到并修补此宝之后，他已经掌握了乌蒙蝉蜕三个令人惊奇的效用。
前两个效用，一是为肉身生成一层易形皮壳；二是为阴神阳神之属造一具肉胎，虽然玄妙，眼下对他来说，也是无用。
唯有第三点——合于蝉蜕中，乌蒙天蝉所遗的羽化真意，身化天蝉幼虫。在此期间，修士重归浑蒙之境，炼异气、祛邪毒、洗炼气机，对修行是有大益的。
最重要的是，这等于是重塑肉胎，对当前的余慈来说，岂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这正是余慈自具信心的依仗。
运转心法，他分过来的这点儿心念，就陷入到一个幽深沉郁，又厚重博大的空间里去，余慈很熟悉这个，这不就是地层深处的感觉吗？
也在此刻，星轨之力作用，他心神一颤，不可控制地就归入其中，循那经天穿星的轨迹，直入星空深处。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广袤星空足以让最坚定的心灵迷失，可事先分出去的那一缕心念，埋在大地深处，和那独特的羽化真意相合、异化，就像一个醒目的道标，支立在广阔无边的虚空边缘。
稍迟一线，碧落天域，无形剑气卷起凛冽杀机，如大风吹雪，如惊涛拍岸，侵袭而来。
驭剑之术，不外乎附魂、导意、应机三种，像虹影剑这般飞动千里，必是应机而发，循气机感应而至，最是玄妙，但也对感应的敏锐准确最是看重。
一剑已到百里开外，剑势将发未发之时，能够代表余慈最本质存在的心神化入星轨，远蹈星空深处，这比什么遁术都厉害，若是换了附魂、导意之法，也还好些，如今则是没了目标，感应错乱，一下子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以余慈的修为，有魔种这把柄落于人手，还能逃脱锁定——陆素华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以至于虹影剑险些就迷失在云气中。
远方，陆素华眸光凝定，转瞬之间调匀气机，剑势一转，直落千丈，余慈的感应有两处，一处已去，另一个可还在，但是也在迅速的变化之中。
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对她的杀意生出感应，展开了什么辟劫之法？
陆素华决不允许连续出现两次失误，剑光落下，直如百丈长虹，接天入地，厚厚地层，在剑气之前，如水波开裂，竟不能形成半点儿阻碍。
剑气临近，白莲自然有所感应，可在她身边，余慈似乎也在进行着一次惊人的改变，她眉尖蹙起，首次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些问题。一个迟疑，上面竟又生变。
一道烟气，从地层间腾起，正在剑光之前，与之撞击，同时，地面黑暴之中，有人闷哼一声。
厚重的地层都没有达到阻挡剑光的效果，但这层烟气竟比那土石之属还要强韧，就算是在剑光之前，也只是支撑了十分之一息的短暂时间便自崩散，可其烟气层次出奇地繁多，一层散去，又一层复起，顷刻之间，就是近两百层叠加上去。
这层层烟气也并非是直挡剑势正锋，而是以精妙的卸力手法，挫消锋芒，意图引偏剑势，而且不断放出干扰的信息。
千里距离，并不能阻挡陆素华的感应，尤其是以前还见过面，她长眸冷然，唇角却是微勾：“好尼姑！”
从前此人便和余慈合流，还有那五岳元灵，生生从她手上逃过一回，如今合该又撞回到她手上。
出手的，竟是妙相。
渡口处，以白莲的心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彻底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知道妙相与陆素华有仇怨，却没料到，这位一向成熟冷静的前飞魂城主母，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对抗，如此截击，除了能拖后对九烟的伤害时间，还能有什么作用？
又或是通过这种“愚蠢”的方式，胁迫白莲出手相助？
白莲想到了这一层，但也不能坐视，妙相所修炼的天人法身，是菩萨和罗刹鬼王参悟出的一个紧要法门，尤其是飞天之相，一来承接佛门天龙八部之修持，二来旁通香阴幻术，是两位大能推演出来的，最容易结合双方精妙奥义的修行之途。
自此法门创立近百年来，因其修行不易，虽然多方筹谋，教中也无人能修出成效，没想到由妙相这个“外人”在无意间修成，故而，妙相也就成为了极重要的实例和研究对象，白莲自然能理解其重要性。
她低叹一声，蓦地化光而走，转眼破开地层，追索而上。临去前，她倒也没忘了向朱文英提醒一声：“还不快逃？”
虹影剑的剑气虽受烟障抵挡，但既然已经到了头顶，不过数十里的土层根本无法遮掩，朱文英亦有所觉，见白莲这样神通惊人的修士也如此说法，当机立断，下令道：“走！”
旁边那些根本帮不忙的重器门修士四散，朱文英断后，她还想扶起余慈，可一触碰便知道，余慈绝不能动，否则直接就要抖散了架。
她一时无法，僵了下来，又抿住嘴唇，此时，白莲遥遥放出一道青光，当空一扫，竟将妙相摄了进去，以优势修为强行压制，使之昏昏沉沉，不辨东西，随后飞遁而走，根本就不和陆素华照面。
不提白莲的态度，没了妙相的阻碍，虹影剑直落而下，相距尚有数十里，土层已经开裂，辟出一条直达渡口的甬道。啸音从中传出，由远而近，像是一线潮水，从天地相接处而来，转眼扑到眼前，就是排空巨浪。
朱文英身形微颤，却站得很稳，她身上甲胄闪亮起层层符纹，两柄标枪已在手中，一先一后甩出，嗡嗡电芒，形成了不断膨胀的闪电之网，要封住那甬道出口。
但很不幸，这就是螳壁挡车。
闪电之网一个严重的扭曲，就再没有恢复的机会，电光星散，被阻碍了短暂时间的虹影剑更爆出强劲的剑压，只是接触到最初的震荡，朱文英便给轰得双脚离地，身不由己后飞，直撞入地下暗河。
甲胄上的电光在水中滋啦啦响了几下，终至缈无声息。
两股力量交迸，就算是层次天差地别，终究还有一点儿反作用力，渡口边上的地面，就给犁出了道道深沟，卷飞了大片土石，一片狼藉。
虹影剑这才从上方地层穿出，剑意杀机的锋锐前端，始终锁定了余慈气机所在，剑光乍现，便是斩下！
“哧”地一声长音，渡口直接给斩了个稀巴烂，方圆十里稍微有点儿棱角的物事，都被绞碎，这只是剑气余波而已，其锋芒则完全由锁定的那一位消受。
就是同样的长生真人，躺在那里让这一剑落在身上，也能给斩成两段，何况余慈？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诡异，在剑芒已经要穿透目标的前一瞬间，陆素华的感应再次错乱，虽然剑光已经斩下，方圆十里，步虚以下的修士，几乎不可能存活，可她就是有一种感觉：
又偏了！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又是什么？
虹影剑嗡地一声插入地层，剑压所及，不远处的河水都给排分开来，溢出了河道，倒是将一片狼藉的渡口冲刷了一遍。虹影剑就在这片滩涂之上，静静等自家主人到来。
不到一刻钟，陆素华亲身赶至。
她的心情并不好，不但感应又出了问题，前头还走了妙相，让她觉得，自从并入陆青之后，运道似乎有些不顺。
这微妙感应，让她生出些戒慎之意。
虹影剑锵锒一声，化为一道精芒，收入陆素华袖中。陆素华则将目光扫视，河水冲刷，也带不走某些痕迹，比如曾驻留在此地的各人的气息。
眼睛微瞑又睁，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陆素华已经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可是她没有从里面查找出有价值的目标。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这儿似乎有一个了不得的人物驻留，却是水过无痕，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信息。也就是那位，在虹影剑前将妙相摄走了吧，虽是藏头露尾，但看来也不像是要和她明面作对。
将此事先放在一边，陆素华还是更想知道，余慈的气息凭什么接连两次，莫名消失，躲过一剑穿心的下场——刚刚她已察验了虹影剑，此剑并未见血杀生。
在渡口找不到线索，陆素华就重新检验魔种，这一验还真有效果，她忽生感应：
河里吗？
目光到处，河水开裂，露出河床，那里有一道青光放出，看去纯净如水，竟是一面铜镜。陆素华虽没见过实物，但还是一眼将其辨认出来：
照神铜鉴？
余慈拥有照神铜鉴的消息，已经流传颇广了，只是镜子在此，人呢？
正要将镜子摄来，她心头又一动，气机与宝镜接触，竟是触发了魔种上的某个机关，一幅幅画面突兀出现，盘绕心头，久久不散。
陆素华很快看到，画面中竟是出现了余慈的身影，且是很古怪地坐在一具四轮车上，由陆青推着，在一处繁华坊市中游荡。
这是陆青的记忆。
“原来还留着一手？”
陆素华本不待细看，直接抹掉，不给陆青可趁之机。然而接下来的情景，让她欲罢不能。
这时陆青和余慈来到一处地摊前，见了一块残碑。残碑阴面朝上，篆刻“鬼夜”二字。
鬼夜碑？陆素华心念微颤，不是因“鬼夜”等碑文，而是存留在残碑之上，几乎将其贯穿的损毁处。
所谓的损毁处，分明是一个清晰的拳印。
拳印似有着魔力，让陆素华一时挪不开眼，她知道有问题，可未等她有效反应，她忽在拳印中，见到一对眸子。
在眼神交错的刹那，陆素华有些恍惚的心神一下子清醒，她非常不喜欢这对眼睛，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但又确实存在着，只是显得冷漠。
陆青！
这是陆青的眼睛。
陆素华眸光如刀，与之对视。同时她想用绝对的优势，将这令人不快的眼神碾碎，但就这在这时候，对面传来了清晰的意念：
“我和余慈有约，不论成败，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你倒能舍得下脸，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又何曾对你说？”
“……”
陆素华盯死了那对眼眸：“什么意思？”
“你应该有些明白，否则何必重新学拳？你我都是父母所生，谁存谁亡，总还有些余地。那一位不同，它不同！但它不会像你一样，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所以……”
“陆青！”
陆素华厉喝一声，阳神金光四射，映得躯体通透，但已是迟了，拳痕中的眸子，其所有的情绪，包括冷漠之类，尽都消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安静。
下一刻，那流动的画面，还有画面中的石碑齐齐破碎，“陆青”从碎片中走出来。

第290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
陆素华用奇妙的眼神打量眼前人影：“你是……”
对面沉默，正如陆青所说，它不做无意义的事，只是默默摆开了拳架，由于是在陆素华的神魂层面，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场面，然而那仿佛飞来十万大山的磅礴拳意，自初始之时，便不可思议地再度攀升，似要横贯大地，以巍然之力，掌控一切元气流动变化。
定元锤。
陆素华神魂动荡，意念最终回归辽阔的识海。
她已无法再顾及外间的一切，她收敛心神，识海之中，阳神便如同跃出海面的太阳，万丈金光，无所不至，与之相抗衡。
两边在冲撞，但同时又有绝大的吸力孕育，冲撞之力越强，反而越是纠缠得厉害，广阔无边的识海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涌起来的当然不是潮水，而是有生以来，一切的记忆、情绪、感悟，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水雾，交织融会，难分彼此。
就在这交缠之中，陆素华能够感觉到，对面的定元锤，正以其巍然之势，生就绝大引力，将识海中的信息聚拢到那边去，以定元之力，执掌一切，夺取仍在她手中的控制权。
定元锤是陆沉所创拳法中，最根本的基石。
定者，万象之终；元者，一元之始。此拳意是将纷繁复杂的天地生机元气，完全纳入掌控，既有毁杀万物之威煞，又能开启流变之源头，可说是掌控局面的不二法门。
这感觉真熟悉啊。
对面的磅礴拳意依旧在攀升，便像是永无止境，什么步虚境界，早在摆出拳架之时，就一步跨过，如今早在真人境界中，仍旧一路攀升，轻车熟路，并无丝毫滞碍。
在直接的对抗中，陆素华已经处于劣势，这恰好是与之前的情况倒了过来。
当然这不像是对陆青那般，差距犹如天堑。此次双方的层次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在心法上逊了一筹。
但陆素华同样有她的优势，在真人境界浸淫多年，固然一直有陆青这个破绽，但瑕瑜互见，明显的瑕疵反而是一个极好的参照，使得陆素华在阳神之明透纯粹上，几乎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
识海之上，陆素华的意念正如艳阳之光，无所不至，就是定元拳意，也无法遮蔽，每一个角落，都响起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谁。”
全天下人都知道，东华宫只有一位少宫主，就是陆素华，但只有宫中最核心的几人才知道，陆素华自出生之日起，就具备两种人格，彼此争斗，打得不可开交。
就常理而言，几乎可断定她大道无望。
修士修到长生关前，进一步就是真人境界，寿纪无穷。引得天妒劫数轮番打下，稍有一点儿破绽，也难以冲关存活，像陆青和陆素华这种情况，两种人格意识彼此攻杀，就算修炼天魔裂魂化身，但在天劫之下，也是破绽处处，如何破关成就真人？
事实上，在此之前，两个人格谁都没有准备。只在一次激战交锋之时，双双感悟，在陆沉、黄泉夫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稀里糊涂破关成功，本体化身便如初生时一般，融为一体。
从那一刻算起，大约有十年时间，就是昭阳女仙的全盛时期，倾东海、战外域，几乎是所向披靡，但对陆素华来说，那是一生里最黑暗的日子。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和陆青从原本互有胜负的状态，一下子拉开了巨大的差距。那十年，她根本就是被“囚禁”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青驭使三元锤，纵横天下，闯下好大名声，自己则被压制在识海一隅，如一叶扁舟在巨浪中挣扎，随时都有破碎之厄。
挣扎了整整十年，她才抓住机会，寻找到立身之基，做出突破，一步步地扳回局面，最终在争夺战中后来居上，将陆青驱逐出去。整个过程，艰苦卓绝，已经穷尽了陆素华所有的潜力，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去穷究胜利之后的种种因素，可是……
难道你们就认为，我应该自以为是一辈子？
三元锤……陆青精擅的从来都不是拳法，一直缠绕在她心头的阴影，如今可以彻底确证了。
一念既明，陆素华的心神却是愈发地晶莹剔透，以至于阳神金光照彻识海，不管多么深远的层次，都照得通透，没有任何死角。这不只是她所经历的，还包括陆青，包括对面那一位。
像定元锤那样，聚拢一切是掌控；像她这样，明晰一切，难道就不是掌控了？
“该怎么称呼你呢，或者说，我们的影子？妹妹？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陆素华明见一切掌控力之下，对方那位的“一生”，如流水般走过，没有半点儿遗漏。
人身总是有一种自我补偿的机制，在陆青和陆素华两个人格争夺主控权的时候，出于对这种分裂态势的补偿，或者是“反动”，在她们之外，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个趋向圆满的新意识。
这意识最初也仅是单纯的趋向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其存在的意义，就是整合两个分裂人格，而这是陆素华她们潜意识的想法，是她们对圆满的向往和追求，客观存在，不可抹杀。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意识存在，能够在激动或是昏沉中彰显，与其本身的性格往往是截然相反，非是陆素华所独有。
可她修炼的，毕竟是天魔裂魂化身，这一魔门秘法的影响，超乎想象地深远，在长年累月中，供给那新意识以养份，而陆青和陆素华长年角力，也是此意识学习、权衡的过程，渐渐地独立，并稳固根基。
仅是这样，仍无法对陆青、陆素华造成威胁，可这个时候，她们双双顿悟，成就真人。破关度劫之际，两个意识浑融无间，就像还丹巅峰了悟自身极限，同样生就圆满真意，但层次又远远过之，是谓阳神大成。
问题是，破关之后，双方意识本能对立，与阳神所蕴圆满真意大相径庭，倒是深藏在她们意识阴影中的那个新意识，因其本能趋向，与之最是契合，受圆满真意的催化，得了最大的好处，最终成就。
但这个新意识并没有立刻独立，而是与当时较为强势的陆青相融，大约是淡漠的性情有几分契合吧，双方结合紧密，将陆素华压得抬不起头来。
如果一直维持这样也就罢了，可这个趋势明显不对。
修士修炼，到了一定境界，功夫修到了元神上，当以阴神主日常之法，以阳神主超然之力，在阳神大成之后，再契合归一。而阳神不具备实际的人格，就像是完全透明的外膜，不会压制修士的本来意识，也就不会有问题。
可在陆素华身上，得了圆满真意的新意识，很大程度上，已经占据了大成阳神的位置，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即超然之神性，覆盖了日常之人性，一旦任其掌控全局，很有可能直接化入天道，承接天地法则意志，对修士本人来说，这就是自我毁灭之途。
所以，陆沉断然出手，压制该意识的成长，恰逢其时，被锁在识海一角的陆素华，也凭着超乎寻常的坚韧狠劲儿，重新站住脚跟，几方面因素加在一起，原本如日中天的陆青一方，全面败退，最终被分化出来，作为婢仆，苟且偷生。
从某种意义上讲，陆青是一个牺牲品，正因为如此，为了补偿和保护，陆沉将她安排在北荒。
直至今日，陆青解开了那意识的封印，将那可说是二者心腹大患的东西摆上前台。
用老爹留在碑上的拳意当钥匙……
细究这些事情看似没有意义，却能让陆素华的意念更为明透。来龙去脉尽在掌握，就算识海大半落入对方手中，她心中反而愈发笃定。
陆青放出对面的那位夺取控制权，说白了，就是想拉着她一块儿死掉。
“可笑！你受圆满真意影响，比我要多得多，又有父亲赐下的北荒诸多资源，若真的奋起直追，锻炼心神，未尝不可能反制，可你却轻轻巧巧地错过了。你在逆境中，失了重来的勇气；我在顺境中，仍有进取拼搏之心……胜败早已分晓！”
陆青的做法，是要回到过去的状态，不可避免地就用到了以前的目光，却忘记了这些年来，她可以进步、可以准备，和当年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她现在就感叹，这些年做的准备，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阳神金光忽然收敛，与之同时，她也摆出一个拳架，对着识海另一端的人影微笑：“来吧，我还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轰声巨响，识海摇动，最终的争夺战就此打响。
可在旁人看来，陆素华只是在发呆，漫溢的地下河水打湿了她的袍角，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在她身前，被虹影剑正锋直接命中的地层之下，至少三十里以下的位置，余慈正在适应他的新身体，在地层中爬行。
既然说要适应，现在余慈就很不习惯，任是谁从昂藏八尺男儿，缩到不过一寸来长的爬虫，都会感到难受。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余慈渐渐从内向外，移转注意力，外面的变化不如肉身剧烈，但其实更具玄妙。
无边无际的地气充斥四周，这本是很熟悉的感觉，但分出来的一缕心念合于羽化真意，却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余慈从地气中，感觉到了细致入微的变化，澄净的、污秽的、暗沉的、跃动的，种种异气混杂在一起，彼此作用，竟然有星星点点的纯粹生机孕育其中。
羽化真意便寻觅那生机，主动融入这复杂环境中，先与之浑化，在此过程中，像是有着磁力，收拢生机，为本身的羽化作准备。
了解了里面的流程，余慈就放下心来，确实已经入了正轨，再糟糕也不可能糟到哪里去了。
与地气浑化，不可避免要受到它芜杂而厚重的感觉影响，尤其是气机变化极其微妙而频繁，一直保持清醒感应的话，压力极大，心志吃不消，况且这只是一缕分神，承受力更弱，真不如好好睡一觉，就是不知道，这一觉便是多少年。
当然，现在他还不能睡，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收尾。
也不知道陆素华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对外界的感应非常之迟钝，这时机不能错过。
余慈慢慢爬行，进入河道，当然，是在河床之下。为了合于羽化真意，他不能离开地层环境，以免打断这一过程。但感应则可以放诸四方，而经过无所不在的地气传输，范围反而比先前要大得多。
他已经知道，照神铜鉴丢了。这很正常，宝镜本是放在他袖中，变成小虫后，无论如何都没法携带，被剑气一冲，就掉进了河里，还被陆素华发现了。
犹豫了一下，余慈还是决定，暂时不管照神铜鉴，因为他知道陆素华是怎么来的，他放出的魔种，一方面是神魂力量所化，另一方面也是照神铜鉴的根底。如今他心神一部分化入星轨，一部分合于羽化真意，都避开了陆素华的感应，若还顶着宝镜，就等于是在黑夜里点火，早晚都要被逮住。
他倒是还有点儿应对之法，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他去做。
无声无息在河床地层中游动，顺河道前行约十余里，他找到了朱文英。这个女人为他挡了陆素华那一剑，幸好未触正锋，又有羽清玄手制的甲胄护身，现无性命之忧，但已经重伤昏迷，沉在河床下，顺流而下。
余慈发力，朱文英所在的那片河床区域无声下陷，将其沉入土层这中。
一动手余慈就发现，他现在操控地气得心应手，在朱文英沉下的同时，可以变动地层结构，使之如在水中，不构成阻碍，就这样往下游游出数百里，同时引气滋润其身体，控制伤情。
这一过程中，那颗神意星芒开始传回信息，由于等阶差距，捕捉的信息很有限，可是强烈的神魂动荡是瞒不过人的，也确证了陆素华确确实实无暇旁顾。
余慈想了一想，就近寻了一处较为偏僻的灵穴，将朱文英安置下来，接连打下天河祈禳咒和隐沦飞霄符，助其疗伤，更重要是隐匿气息，然后断然折返。
如果能做到的话，照神铜鉴还是收回最好，安排了朱文英之后，就了结了一桩心事，他能够更心无旁骛地应对。
回去上游的时候，他也在关注承启天。
余慈心神化入星轨，又有分神与羽化真意相合，虽然不是明着增长寿元，终究是稳住了根基，此时诸天星力投下，带起的至粹玄真已变得稀少，但余慈及时发动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保持了至粹玄真的供应，随着局面稳定，根基愈发厚重。
又因为余慈突破驻形关，死魔再难像以前一般无休无止，被宝蕴挟姹女阴魔神通扫荡，几乎被斩杀一空。
可问题是，因为前面的伤害，承启天却是到了崩溃边缘，必须要修补才成。
若是以前，只能用余慈的虚空神通，问题是以现在至粹玄真的汲取速度，一旦用上，先天元气就是入不敷出。
这时，就看出早一步移栽云楼树的好处。
影鬼说过，云楼树是独辟虚空最合适的“大梁”，之前承启天没有崩溃，除了玉神洞灵篆印的镇压之外，云楼树也起了很大作用，而现在，它另一项本事也展现出来。
如今承启天位于碧落天域，这是除了九天外域以外，云楼树最喜爱的成长环境，在此它可以吸收相对纯粹的天地元气，甚至能够直接吸取太阳真火，作为养份。
而余慈放出的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自九天之上，收落日月星三光精气，对云楼树而言，正是大补之物，此时它根须张开，在破损的承启天中若隐若现，有点儿抢夺的架势。
目前承启天只由余慈留下的本能控制，自然就分给它一些，而这也不是浪费，因为其自辟的空间，已经与承启天联系在一起，它做的就不仅仅是滋润自身，也对承启天有所养护。
虽然是慢了点儿，但比虚空神通的消耗，还是要强出太多。
这也进一步加深了两处虚空的融合，目前云楼树空间已经能够在承启天中偶尔显化，说不定什么时候，里面收藏的东西就可能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
余慈就想着，回头让虚生老道去做个屋舍之类的形式，以为区分，在这种情况下，云楼树空间里的变化，就更容易察知。
一处比较显眼的位置，有光芒透出来，那是陆青前日才交到他手里的寄元魂玉。
余慈立刻提起了心思，陆青曾经讲过，一旦她魔化，寄元魂玉会有反应，只是之前一段时间，余慈自顾不暇，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现在就显得很清晰了。
寄元魂玉确实在变，上面血丝变得愈发刺眼，放出的却是一层薄薄的金光。
光照之处，微有暖意，分明蕴着力量。
余慈盯着寄元魂玉的变化，很快发觉，那其中气机跃动，依稀符合某种节奏。脑子一转就想到，那不正是魔种传回来的，来自于陆素华神魂处的动荡——两边是有联系的。
这是不是就能认为，陆青还在？
一念至此，余慈就想仔细探察，可如今他心念已经是分无可分，泛泛看着还好，一旦再有分化，羽化真意就有不稳，只好让虚生帮忙。
老道战力不足，在承启天正没事做，听到余慈召唤，自是飞快赶来。依着余慈所言，小心翼翼上前，伸手去碰，哪知金光一闪，转眼被弹飞。
其实这么形容有点儿夸张，金光还没有这份力量，只是虚生知道这块勾玉的来历，感觉到其中有排斥之意，怕有所损坏，顺势远离，寄魂元玉也没有别的反应。
老道毕竟是碰到了一点儿，就很奇怪，向余慈道：“主上，这里似乎往玉中注入什么东西似的。”
按照他的形容，这块勾玉，就像是一个水潭，下面连通着泉眼，此时正有“泉水”不停地往上冒，一块勾玉又能有多大，自是很快溢出。
显化在外，就是层层金光，铺陈而出，很快连勾玉的本体都要看不清了。
余慈还准备再检查一番，可这时，他心神微动，承启天有剑气无形，一闪而入，却是铁阑到了。
这段时日，影鬼在双盘城有一番计较，只是被余慈拎来帮忙，许多事情都停滞下来，后来见不是办法，便让铁阑先去处置。本是想着双盘、无拓两城相距不远，无拓城又有羽清玄坐镇，就是有什么冲突，铁阑也是旦夕可至。
盘算很好，却抵不住这一场灾劫到来的速度。
看铁阑到此的时机，想必是战事一起，就由影鬼召来，但时间紧迫，还是晚了。当然，现在来了也不错，至少余慈手里的牌面就好看了许多，更易腾挪。
余慈就先让铁阑将之前星散的重器门修士找到，让他们带着朱文英离去，解决后顾之忧，这没有花什么力气和时间，可就在这段间隙，寄元魂玉“水满则溢”，金光“淹”了云楼树空间，甚至洒向了承启天。
此时的承启天，完全在七星天衣的灵光笼罩之下，金光溢出，也要被灵光刷上一刷。谁也没有想到，灵光在上面一扫，忽有热流透入，一下子就与半成阳神浑化了。
余慈呆了呆，七星天衣却是一下子找到了目标，循着本能，七星悬照，放出灵光之网，只在那层层金光之中穿行，余慈半成阳神之上，如水汽蒸腾，热汤浇身，初时昏昏然，可待一定阶段之后，蓦地精神大振。
然后余慈就明白了：好精纯的先天元气！
这其间甚至是省略了七星天衣精粹提炼的环节，可以说七星天衣只是起到了一个介质的作用，层层金光几乎完全不需要转化，本身就是最精纯不过的先天元气，注入他体内。
哪儿来的？
自然只可能是从陆素华身上来。可没等余慈弄明白这里的关窍，勾玉上溢出的金光，又来了一次惊人的喷发。那块勾玉，血丝已连绵成片，将整块玉石都变成了血色，里面的“泉眼”，倒像是和“海眼”接上了，金光无休无止地涌出来，甚至都形成了浪潮式的冲击。
七星天衣在此起到了“引水渠”的作用，将其源源不断地引入半成阳神之中。
余慈越吸取越是心悸，若将他之前的情况比作漏水的池子，进出勉强平衡，那么现在，“漏水”依旧存在，但注入的水量却是激增，不过数息时间，就摆脱了在红线上挣扎的窘状。
三十年，半甲子！
这些数量的先天元气注入进来，别的且不说，对仍在挣扎的死魔劫数而言，完完全全就是灭顶之灾！
在余慈已经登入步虚境界的此刻，万千死魔全靠着之前尚算得险恶的局面垂死挣扎，而当余慈根基稳固，短时间内再无寿元之虑，就等于是反过来刨除了死魔的根基。
死魔劫数，就此彻底终结。
宝蕴红影飞动，将最后一个死魔扫灭，停下身，妖异的红瞳扫视，余慈正要有所回应，忽地心神触动，似乎把握住了什么脉络，心中有个冲动，让他顺着一揪！
已经快要堆积到四十年水准先天元气，蹭地下挫了一截，起码八九年的量就没了。
承启天中一声暴吼，一头狰狞魔物凭空化现，身高足有丈二，肤色青灰，颅顶起伏，如恶鬼之貌，张牙舞爪，气势慑人，更重要的是它内外死气如流，盘绕不休，竟然又是一头死魔。
余慈一惊，却又很快把握住了里面的关窍，心念同动，那死魔体内，一道镇压符箓显化，那死魔巨大的身躯当即冲着法坛的方向跪下，十分恭顺。
驱伏死魔？
这个能耐，余慈以前也有，但那是压伏本身的死魔，而这个是凭空化现……也不对！
余慈心念一转，看到屠灵狱中几个受禁锢的人影，忽然醒悟，死魔并非无源自生，而是从它们身上得来。
这又有什么区别？他是能唤出死魔，可这些人是受他控制，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就将心念转向了宝蕴，这一位可比当初要桀骜多了，当下生出感应，红光层染，有些抗拒。余慈心中一凛，但宝蕴终究没有杀过来，而红光之中，分出一线黑气，转眼投到死魔身上。
那死魔仰天又一声狂吼，身躯胖大一圈，气势激增，滔滔死气起码提升了一倍，有点儿不服管束的意思，可体内符箓束结，立马就老实了。
余慈不再管它，只看宝蕴。
却见那边红瞳之中，也有些疑惑，然后竟是向法坛这边勾了勾手，余慈会意，又动心念，先天元气的存量又下降一截，可也在迅速补充，而那边宝蕴光赤的身躯上，当即腾起了一片浅黑雾气，里面隐有魔影，相貌狰狞。
这边死魔连声嚎叫，余慈给它一个准许的意念，死魔便是张口一吸，黑烟被强抽过来。
或许是对比强烈，宝蕴身外红光更显妖艳瑰丽。
宝蕴那边有变化，反观死魔，也是一样。
吸收了那黑烟之后，死魔初时更如罗刹恶鬼一般，本就有丈二的巨躯，竟然又猛拔起五尺，可随着它显化的身躯深处，镇压的符箓亮起，某种奇妙的力量在作用，其身形竟然又缩了回来。
从近两丈的高度，一路降下，到了一丈二三还不罢休，继续往下缩，到最后身高不过四尺，狰狞的面目也显得滑稽许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死魔此时不显凶残，也不是恭顺，而是将所有的神情尽都收敛，看起来颇有些木然。其中死气运化，却愈发地激烈，偏又能收束得当，有如黑夜中的潮水，不见其形，却不能忽略它的压力。
就是余慈将其牢牢掌控，细细观之，也无法彻底明确其运化的玄妙，只因一旦观照，其中就生变化，便如真正的死亡一般，分明存在，却又无法捉摸，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余慈心念难以再行分化，也不再强求，干脆换一个思路，不让死魔维持这状态，让它反向膨胀，一路长到一丈七八，像小山一般，恢复到之前凶神恶煞的状态，但给余慈的感觉，反而不如其木然的时候来得沉重压抑。
从中，余慈见知一些端倪：遮莫是内魔外魔的变化？
修行中所遇魔染，分为内外两种，其中当以内魔最是厉害，玄门所言十魔，亦即十魔内禁所涉及的那些；释教所言五蕴魔、烦恼魔、业魔等等，都属此类。
而域外天魔、精魅妖鬼之属，则是外魔。
理论上讲，一切外魔都要通过内魔才能达到最大的杀伤，比如精魅之中怨魂厉鬼，若碰到阳气充沛，身强体壮之辈，就根本没法下手，相反，任何不起眼的内魔，都可能招引来更大的劫数，制造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效果。
外魔中最厉害的域外天魔，最令人忧惧者，莫过于能“无中生有”，就算目标本无魔染，也可千方百计地诱发，再借此一举攻破。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通过内魔发挥力量。
像余慈这种情况，死魔原是内魔之属，将其提拿出来，看着威风凛凛，其实破坏力已经下降许多，如果只将其视为寻常魔物，又有什么价值可言？
然而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此手段也是按着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的流程进行，这么来回折腾，看着全无意义，其实里面的意义大了。
这就是说，余慈可以对已经受死魔所扰的人身上取来死魔，再送到那些并无死魔之忧的人身上去，能不能使以前受死魔所扰的人得以缓解，还不知道，但让原本没有死魔之患的人，也受此劫难，看上去倒是大有可为。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掌握他人的生死，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神通，一种新得来的神通。
修士度劫，也是体悟天地法则运行至理的良机，故而早有一说，即：大劫有大神通，小劫有小神通。就是说，当修士度过一次天地劫数，只要能过得去，就能增加一门神通，神通的威力，视其所经劫数的大小而定。
当然，这要加上一个前提，那是劫修的事儿。余慈刚刚迈入步虚境界，又是怎么凑上的热闹？
思来想去，还是与前面一串的天劫有些关联。
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地法则总要维持一个大概的平衡，余慈前后有死魔之劫、虚空之劫、又被扯入天网，好好消受了一番给妖树魔种准备的劫数，明显是超标了，故而收获也超乎寻常。
观此神通的消耗，竟然与他请动平等天等几大神通的消耗差相仿佛，比那些符法神通，还要高出许多，还好，从寄元魂玉那边传输过来的先天元气，依旧源源不断，余慈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阳神如干，心念如枝，两边分化的心念，都在进行了不得的事项，消耗肯定是有的，这时有一个稳固的根基，则是两边受益。
看着跪伏在承启天的死魔，明知是自己召伏出来，但有这些时日的死魔劫数攻打，不免就有些碍眼，维持它也要持续损耗先天元气的，该如何处置，还是个难题。
正动着脑筋，那边红光照映，宝蕴脚不沾地，飘然而来，到了法坛之前。通透的红光似乎可以照彻她光赤身姿上每一道纹理，细腻如玉，氤氲如烟。
虚生老道忙转过脸去，远在地层之下的余慈则很是好奇，现在宝蕴和姹女阴魔的较力，明显是宝蕴占上风，只不过冲突导致宝蕴的性格愈发地难以捉摸，也就是余慈掌握她体内的生死玄机，才能把住一点儿脉络。
“你想……要它？”
宝蕴明确的指向倒是不难理解，可这其中的关节，就让余慈糊涂了。
只是宝蕴可不是他的手下，甚至可以使点儿小性儿——根本不管余慈是什么想法，转身飞起，轻飘飘落在巨大化的死魔肩上，就那么坐下。
她身姿娇小，保持这个姿势，上身刚与死魔的头颅平齐，纤细的双腿垂落，足尖也只达到死魔胸口上方，美人恶鬼交映，画面冲击力极强。
死魔有些抗拒，但余慈心念加持，就让它老实了。
“然后呢？”余慈报着纵容的态度，看宝蕴怎么做。
只见她素手在死魔头顶一拍，在死魔无条件的顺从之下，拔取一道黑气，自身红光掺入，不知怎么运化的，竟变成一团灰蒙蒙的烟气，然后就这么一投，化为一道烟箭，扔下了承启天。
那烟箭去势太快，余慈一怔的功夫，已经穿透黑暴，打入地层，观其目标，分明就是在那边入定的陆素华。
乖乖个不得了……余慈这才想起，宝蕴和陆素华的不共戴天之仇，这个他理解，可眼下时机完全不对啊！
此时余慈所化的天蝉幼虫已经到了照神铜鉴附近，见势不好，干脆驱动照神铜鉴，放出一道青光，半空截击，将烟箭收纳。
承启天上，宝蕴再次移目法坛，面色不善，余慈心中又一动，回她个稍安勿躁的讯息，却是捕捉到陆素华那边的魔种所在，将烟箭中所蕴的力量，循着照神铜鉴与其的联系通道，送了过去。
以此为中转，依旧是原有已遭暴露的联系，不会透露更多的线索。
烟箭进入照神铜鉴之后，就已经消去了外在的形体，又或者说是随势化形，时时刻刻都有变化，就是余慈都难以把握，就这么一路杀入陆素华的神魂层面。
受到长生真人的威压抵御，余慈仍然无法感受太多，只是知道，这层由来自于姹女阴魔和死魔混杂的力量，最初竟然真的瞒过了陆素华的感应，至少是躲过了阳神最外的防御，触及内层。
然后……没反应！
已经深入到这种层面了，怎么一点儿回声都没有？异常的状况，让余慈心中微生寒意。
陆素华专心致志，直面充斥识海的拳意，知道有外魔侵扰，但不以为意。
现在，她正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双方一个巍然雄奇，镇压四方；一个明锐通透，无所不至，同性质不同，各有千秋，僵持不下。但可以这么说，她们从来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对抗。
这正在陆素华的掌握之中。
她的意念在识海中回荡：“你的优势是圆满真意，是拳法通神，但这些年，我也精修太初玉书，体悟真人境界的圆满之法，颇有所得。或有差距，但你我之间，并无本质的差异，短时间内，谁也压不过谁……如此，我们比什么？”
她始终在自说自话，但她肯定，对面决不会漏过任何信息，也不会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碍。
冲突固然尖锐，但也不能忽略隐藏在其中的融通趋势。包括陆青在内，三方同源而生，哪能当真非此即彼，不共戴天？
在目前的局势下，彼此的心神其实隐然相通，就像是洒在一个盘碟内的颜料，彼此染化，这种前提之下，就看谁的颜色更醒目，哪个个性更强烈。
相较于陆素华，那两位性子都是一样地淡漠，万事不萦心，水过不留痕，在浊世之中，这样的性情或许更为醒目，但在目前的冲突中，清淡如水，又怎么比得过那眩目的颜色？
漫遍识海的金光之后，陆素华在微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面对陆青，她能够以绝对的优势，将其抹杀，但面对这位，僵持对抗，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实在没有意义。
必须要说，陆青又失算了，在陆青还在为旧事纠结的时候，她早就放开了眼界，窥准了更高层次的目标。见其远而大其心，她有足够的气魄和胸襟，海纳百川，以成其大。
识海之中，清音琅琅：“我修炼三元锤，非是要在这上面与你一争高下，而是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刹那之间，金光通透，映彻识海内外，更首次照彻拳意，捕捉到核心处，那与她极其相似的存在。
“陆青用凡俗之心观照，如夏虫语冰，不切实际，唯有同等境界，方是知己。我欲攀援而上，你……来不来！”
识海轰然巨震，巨浪层涌，似要从海底倒翻而上。
对峙的双方都是化消了形体，再不分什么金光、拳意，只在识海中浑化。
陆素华主动放开了本身意志的封闭体系，与那位同化，感受其圆融完满的天道体悟。但就是这样，对方也没能掩盖住她夺目的个性光彩，有高傲昂然之意，如海中孤峰，超拔而起，成为一切的核心。
陆素华主导了一切，对方没有感情色彩的部分，她直接吸纳；具有感情，但没有冲突，或者冲突很小的部分，也可以考虑；最尖锐的冲突，才加以磨消。
在这里面，无疑还包括着陆青的遗留，甚至还有微缈的意识，在其中游走，陆素华没有刻意去抹杀，但那超拔之力，便如绝云气，负苍天的大鹏鸟，高蹈而上，那些层次低下的存在，自然抖落，若还能跟上，给她一席之地又何妨？
心合圆满，超拔待出，她长声一笑，口拈前人歌辞，激荡识海：
“大鹏刷翮谢溟渤，青云万层高突出。下视秋涛空渺弥，旧处鱼龙皆细物。人生在世何容易，眼浊心昏信生死。必除嗜欲令心清，携手同寻列仙事。”
音透内外，周遍身心，无不圆满通透，灵光焕然，直透身外十尺。
她清楚地知道，在真人境界上，她已经是进无可进，已至圆满。话又说回来，世上哪有真正圆满？
一般修士，在还丹修士就修成了自身小圆满，可一旦进入步虚境界，那所谓的圆满就变成了虚空尘埃，不值一提。如今陆素华只是在不断进步、修正，化小圆为大圆，积跬步成千里，等寻到机缘，过得劫数，自然可以进入劫法之境界。
尤其是目前身心圆满，一气呵成的境况，最适合精进。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进步幅度当最大化，其后就会迅速放缓。
可在当前圆满通透，灵光悬照之际，偏有一块阴影的存在，就像是玉碟银盘上的污迹，怎么看怎么碍眼。
这已经不是外魔，而是内魔。
真人境界自有一番祛除魔染的神通，根本不用陆素华特别分心，神通便已发动，挟浑然大圆满之势，比寻常时候，更多几分天成之威。
余慈心中警兆突现，激烈如迅雷般的异动，通过魔种传输过来。
透进去的姹女阴魔和死魔浑化之气，终于遭遇到了最严厉的反制，那边刹那之间被催化殆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而余力不消，循着气机线路，直轰过来。
青芒乱闪，照神铜鉴惨被打飞，嗡嗡乱响，余慈与它气机相通，也受冲击，只是如今与地气浑化，巨大的冲击力被无边地气分解，一时间倒没受什么伤害。就是所在地层方圆、上下数里，如煮沸汤，几乎要变成了岩浆。
更要命的，在对方强绝的感应之下，就算是通过一次中转，也没有彻底抹消痕迹，那浩瀚之力竟是捕捉到了烟箭来时的轨迹，如咆哮之龙，昂声上冲。
刚有所缓解的承启天，再一次激烈动荡，眼看就崩不住劲了。此时云楼树空间与之几已不分彼此，也受到冲击，连带着云楼树，都嘎嘎吱吱乱响，一片混乱。
无拓城的废墟上，黑暴重新覆盖，遮去了那一片白地，大概不用太长时间，这里无拓城存在的痕迹，就会被风沙抹去。
沙暴中，一个玉盒打着转儿飞动，时起时落，与砂石碰撞，叮叮作响。但无论受到怎样的撞击，都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伤损。
在玉盒周边，魔灵心念飘游，总体来说是分成三股，第一个是在周围搜索可能的寄生体；第二个是连接数千里开外，留在云楼树空间内的魔念；至于第三个，则是指向高空。
劫数已经洗净，但天魔群聚，并没有散去的迹象，妖树魔种散逸出的超拔之力，对天魔、对到了一定层次的修士，都是第一等的大补之物，没有完全吸收干净之前，没有谁会离开。
便是对魔灵，也有几分吸引力——它不具备贪欲，可是只凭计算也能得出，若是在其中分一杯羹，有很大可能就不需要寄生，而能够迅速凝成真灵，独立于天地之间，对今后的行事，是有大用的。
可惜，目前它无能为力。倒是能够探查到，有几个人，已经从远方赶过来。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凑巧在附近，被惊天动地的场面吸引，但也有专门埋伏在附近的，包括北荒各势力的眼线。
还有……某些更厉害的家伙。
魔灵隐约感觉到，有修为不俗的人物进入这一片区域，它是不愿意与之照面的。以它目前的状态，控制步虚修士已经很耗力了，比之更上一个层次的家伙，它几乎没可能成功。
还好，天空中天魔群聚的场面，相当吸人眼球，很少有人会关注黑暴中这一个上下飞动的玉盒。
魔灵得以施展手段，用魔门惑心之术，引得某个修为平平的修士过来——平平之水准，也有还丹境界，否则何以在黑暴中立足？
来人是个眼线，之前是在无拓城中，比较幸运地躲在根城，后来随人流逃走，只是他毕竟身不由己，刚逃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上面就传下令谕，让他回到无拓城讯，将第一手资料传回。
他正骂骂咧咧地工作，忽地心血来潮，多走了两步路，就见到这似乎颇为不凡的玉盒，靠近一些，就感受到其流出的若隐若现的灵压，甚至是不凡，他自然要收入手中。
“难道该我时来运转？”
眼线的心情有些好转，却浑然不知，他已经在魔种的诱导下，入得瓮中，随时都要被夺舍灭魂。
有夺心道人前车之鉴，魔灵倒不忙着寄托，以免空耗心神，暂时由此人携着，到人多的地方，自然可以挑拣。
至此，三股心念就收回一股，只关注云楼树空间和高空天魔群落。这边的形势还算平顺，可在千里开外，连续的变化，则让它大开眼界。
长时间在云楼树空间里呆着，它对余慈的变化，并不是太了解，只知其心念分化，各走一枝，剩下半成阳神，坐镇承启天，其实它也动过念头，趁此良机，夺舍余慈。就是承启天上下，神通多多，变数多多，让它下不定决心。
现在陆素华反制，以绝对优势碾压，什么夺舍就不用再想了，它需要考虑一下，怎样才能避免受牵连。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根据它的观察，陆素华真人境界的神通，便如万丈阳光，通透四方，目前又挟以圆满之意，什么瑕疵都瞒她不过，就算魔念藏匿有术，也很难保得万全，还是趁着陆素华现在并未真正将心念移去的时候，早早撤出来吧。
但不管如何，它都能够确认，余慈有难了。
正想着，心头也闪过警兆。它关注远处，对附近的形势不免有些疏漏，欲待反应，却已不及。
风沙中，热力袭来，有一人影出现在其中，全身都笼在黑袍之下，头上戴着兜帽，只露出一对如燃烧火炭般的眼睛。
临时的寄主给吓了一跳，既然是做眼线，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一见就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当下就准备放低姿态，可有些时候，灾祸可不会因为态度而远离。
对方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吹拂过来的热风陡地提升了一个级别，眼线只觉得一烫，随即便惊骇地发现，自家身躯，已经莫名燃烧，并在恶毒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刚到手的玉盒当啷落地，又被黑暴吹起来，刚打了个旋儿，就落入对面那人手中。那人盯着玉盒看，火炭般的瞳眸在眼眶中转动，热力似乎能够穿透一切阻碍，直指核心。
这是一个长生真人，也即魔灵之前隐约感应到的厉害人物。魔灵立刻收敛一切灵气波动，不使露出破绽，至于思维流动，倒还在进行。
“是他！”
魔灵是见过这人的，那还是在黄泉秘府，它存身上万年的宫殿内。当时此人和一众魔门修士栖身殿内，记得有人称呼他为——“黑袍”！
这是预想中最糟糕的状况，它短时间内，不可能对其进行夺舍，这就等于限制了它的自由，更不用说以黑袍真人之尊，舍下脸皮抢夺还丹修士手中的宝物，必然是有所感应，一个不慎，就可能被他发现端倪。
魔灵顿陷困局。
方圆万里之内，能比魔灵还困顿的，只有余慈以及他承启天上的住客了。
陆素华神通反制，承启天和云楼树受到冲击不说，作为罪魁祸首的宝蕴和死魔，更是第一时间被激涌的金光轰击，宝蕴还好点儿，死魔差点儿就被催化殆尽，化为幽魂似的虚影，神态萎靡，自然也就载不住宝蕴，还好是抵消了一部分冲击，给了承启天适应的时间。
但问题是，陆素华心神仍在体悟、修正圆满之意，神通反制完全是自发的行为，冲击力远远没有达到最强，而且冲击也不是一波而尽，而是绵延不绝，永无休止。
如今，承启天就是被放在炉子里烤着，正体悟大道的陆素华是火源，神通覆盖自成炉壁，将承启天牵制在控制范围里面。
这是用软刀子杀人，可诡异的是，明显与陆素华那边连接的寄元魂玉，依旧源源不断地传输先天元气过来，补充余慈的损耗，成了维持承启天的坚实后盾。
另一个维持承启天就是云楼树，或者说，这是唯一还有点儿抵抗力的存在。
承启天早已经到了极限，是云楼树在践行“大梁”的职责，与玉神洞灵篆印这个“基石”一起，维持承启天的基本结构。
但这远远不够，出于生灵的本能，云楼树八方用力，根须齐张，叶片流动灵光，疯狂吸收周边的太阳真火，同时，他还向余慈求援。
有四五年时间，因条件不足，余慈难以将它送上碧落天域，只能是用自身精血来浇灌，隐然与它气机相通，给云楼树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记，一遇到“油尽灯枯”的绝境，就习惯性地找那相熟的气机。
可惜，余慈现在没有精血给它了。
在陆素华的神通反制中，余慈可也是受到牵连的。冲击一至，他的心神便受到冲撞，有如当头一棒，就算地气分散消融，也是昏昏沉沉。
他分出的这部分心念本就和羽化真意相合，产生了异化。目前还保持清醒是乌蒙蝉蜕留出的七日空档期，可一旦心神损耗过度，这个期限也会相应地削减，以形成保护。
按照天性，余慈现在就应该睡过去，云楼树的召唤，倒是给他一个抓手，用这个强提精神，保持一定的专注。
双方气机相通，倒是不怎么损耗心神，来自云楼树的种种即时变化，就纷纷流入心底。他从没有特别深入地了解云楼树，眼下是头一次。
云楼树何以称之为自辟虚空最稳定的“大梁”，自然就是因为它天然就能借天地之力，孕化虚空，而那虚空又极其稳定。再究根问底的话，实是因为其内部空间与外界天地，或者更进一步说，和一切虚空都能沟通良好。
有如此特质，层次低的可以作为缓冲地带，层次高的则完全可以用它来当作核心，学习其稳定通达的结构。
像余慈以前那样，只当成储物空间来用，说是暴殄天物，决不为过。
可如今在陆素华压倒一切的力量面前，于承启天的压力完全由云楼树消受，再稳定的结构，也架不住那永无穷尽的冲击。
云楼树的应对方式是从四面虚空引来太阳真火，强化自身，与之相抗，但事实证明，这办法实在是不自量力，这株天地灵种还远远没有成熟，别说陆素华，就是余慈，真的全力以赴，也能将这片虚空毁掉。
眼看不支，余慈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他渐渐理解了云楼树的特质，又联想到地下自己肉身的遭遇，终是找到了一个发挥云楼树特质的途径：
堵不如疏，干脆利用自身稳定通达的结构，把压力导引出去，由无边广大的外在天地消卸——就像他肉身所化的乌蒙天蝉幼虫，虽也是生受了一击，却由无边地气化消，自身伤损降到了最低。
当然，这办法看起来条通理顺，但纯以云楼树自身，是没法完成的。作为一个没有意识的植株，它很难达成这种违逆天性的转化。
但若加上承启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承启天也获得了天地法则意志的认可，与外界天地有着气机交换，只不过，和云楼树还没法比。
用形象点儿的说法，承启天与外界天地的“交情”不够，内外有别，始终受到一些排斥和戒备；可云楼树作为天地灵种，天然就与外界天地具有极高的亲和力，“交情”深厚。
但反过来说，论精微变化，与受余慈心念驱动的承启天相比，云楼树又是拍马难及。两边优势结合，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承启天再怎么显化，都是余慈心内虚空的一部分，就算现在残破不堪，做一些基本的转化也没问题。
仅仅是一息之后，承启天上，一道红影飞射而出，身后金光喷射，势如怒龙。那是宝蕴，死魔紧随在侧，却比影子还淡了。作为“罪魁祸首”，她暂时离开，起码能分流一半以上的冲击，承启天压力骤减，转化就在此瞬间完成。
“轰”地一声爆震，这一片虚空，蓦地放出万道金光，随即扭曲，灿若烟霞，层层排开，眩目的景象，离得老远都能看到。
余慈也顾不得这些了，承启天和云楼树抵御方式的改变，效果明显，初时只能泄出去三两成，后来就一路走高。体现最明显的就是七星天衣所消化的先天元气，又从上下动荡，开始稳步回升。
情况稍有好转，那边宝蕴又杀了回来。她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意识，抵挡不住了，很干脆就逃进来托庇。
承启天又是动荡，外面更是霞光万丈，但总算是支撑下来。
如今承启天内外，声光华丽，可事实上，这是一个艰苦而枯燥的过程。
余慈居中，起到了一个调节的作用，最初还好些，需要照顾到云楼树、承启天甚至是宝蕴等各个方面，虽然心神损耗，总还有些变化，维持着专注状态。
但到后来，事态趋于平稳，像一条的平直的线，他的意志再怎么坚定，一旦压力缓和，便难以抵御心神损耗和羽化真意的双向夹击。
他还没有忘掉，现在他支撑得住，是建立在陆素华进入某种入定状态，没有关注的前提下，如今最合理的办法，就是以趁局势平稳的时候，调动承启天远离。
可这纯粹是从纸面上考虑，不切实际。
事实上，他确实到了极限，只觉得自己恍惚一下，然后莫名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就是“眼皮”一合一张的空儿，已经是几天过去了。
最宝贵的时间，就这样“挥霍”掉。
余慈没有什么懊悔的情绪，他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极限是什么概念。如今，他更关注之前让他从昏睡中醒来的“寒战”，那是一个颇具刺激性的契机，否则他真有可能顺着惯性，将七日的空档期完全消耗干净，在羽化真意的主导下，进入漫长而难以复苏的沉睡中。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要适应一下，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承启天。

第291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
余慈刚醒来的时候，是吓了一跳的。
心念扫描之下，承启天原本龟裂的地层已经彻底通透，扯开了距离，乍一看竟似四分五裂了一般，分成了十多个互不相连的部分。高空中八面来风，呼啸来去，极光元磁也来凑热闹，将此间弄得面目全非。
可仔细感应，半成阳神还在，只是不知怎的，被埋在法坛之下，在其边上，就是仍有金光流淌的寄元魂玉。七星天衣的神通，还有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仍在运转，先天元气已经积蓄到了一个相当深厚的地步。
估计一下，比当初吸取化液玄真时，还要多出近一半，而如今已经没有了燃髓咒的威胁，寿元可以再涨一倍，可说是极其丰厚了。
算上中间的损耗，陆素华那边，究竟漏了多少先天元气过来啊。
当然余慈也注意到了，宝蕴已是不见，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就将一部分压力转走，也是形成这整体向好大趋势的重要原因。
根基没有问题，再细查承启天，却见那些分裂的区域，其实都由有云楼树的根须相联系，再不济，也有玉神洞灵篆印的灵光贯通，气机运转流畅，几无滞涩之感。
亿万条气机从一处分裂的区域，传导至另一处，川流不息，云楼树的根系、玉神洞灵篆印的灵光，都成了传递的载体，此处虚空，其实还是一个整体，形散而根本未散。
穿过的罡风，扭曲的磁光，影响也不是太过强烈，至少不像余慈预估的那样尖锐冲突，承启天似乎找到了化消其冲击的办法，同时维持其鲜明独特的存在感。
给余慈的感觉就是，承启天与外界天地的界限模糊了，心念动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移出去，难有确切的感应。
他心中渐渐有了谱，将心念扩展，内视心内虚空，其余各层，变化倒也不大，只有一处，也是余慈重点关注的：
大罗天。
大罗天是余慈心内虚空与外界天地沟通，并使承启天得以显化的最关键位置，正是通过大罗天，承启天才获得了天地法则意志的认可。任何与外界天地关系的变化，都可以在此处找到端倪。
现在大罗天给余慈的感觉就是，它似乎是受到云楼树空间的影响，借着“交情”傍上了“大树”，越来越与外界无边无际的天穹趋同。
心内虚空中的大罗天，本是余慈因陋就简走出的捷径，而如今这条捷径分明有拓开局面的趋势，其变化涉及到心内虚空最根本的心法，任何微小的精进，都会给心内虚空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余慈自然乐见其成。
自此，由外而内，大罗天、云楼树空间、承启天三者形成了一个大致平滑的缓冲地带，内外的隔膜对抗，在此间得到了最大的消融。这也就表明，云楼树空间正式挑起了“大梁”的重担，在承启天乃至整个心内虚空里，发挥其作用。
虽是表面上看去满目疮痍，那也是多日来未曾“修缮”的缘故，真实情况比昏睡之前实在好上太多，只要余慈肯使出虚空神通，恢复也只在旦夕之间。
紧绷的心思的平复，余慈又觉得，这模样倒是尽显沧桑之感，他已如此，周边那影影绰绰的人影中，类似的想法更多。
是的，让余慈惊讶的另一件事，就是附近那些人影。
零零落落几十号人，散布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看似分得很开，但彼此气机牵扯，其实还有些紧拘。
能到碧落天域来的，一个起码的标准也是步虚级别，不是说还丹修士没法来，问题是见到周围这么多步虚强者，哪个傻子敢在这儿逗留？
层次摆在那儿，当然不会像普通人一般，叽叽喳喳地争论，但私下里、小圈子中的交流一点儿都不会少。
他们都是被承启天外的烟霞吸引过来的，四日前，这片天域霞光层出，烟云朵朵，巨大的冲击力非常招人眼球，甚至都不用各方眼线报讯，就有不少人在远方目见，赶了过来。
也不只是北荒修士，还有些过路的高手，对北荒来说，已经是除却黄泉秘府之外，近年来少有的盛事。
这几日的时间过去，他们也都达成了共识：宝藏啊！
也有人联系到数千里外，无拓城的覆灭之事，可那里的眼线限于层次，传出来的消息，大都集中在“妖树”、“天劫”、“域外天魔”之类的最惹眼的目标上，尤其是天劫过后，总有“告一段落”的感觉。
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这里或是哪个洞天福地，当年已遭重创，隐没入天地之间，如今受到干扰，显露出来……嗯，也不一定准，猜的，我也是猜的呀。哎哟，贾道兄，好久不见！”
“咦，真的是你！早听闻你闭死关，还真没料到竟是一举成功，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行险一搏，侥幸成功罢了。”
虚生老道又与一个旧识寒暄，他在北荒百多年，相识者甚众，而在余慈迈入步虚境界之后，灵枢已移至承启天的他，也能够借用一点儿气息，稍作伪装，如今混入这批人中间，完全没有问题，还能够引导言论，使之不至于牵连到余慈头上。
他也是见机的快，一见承启天外霞光万丈，就知道事情不妙，早做了准备，将余慈的半成阳神和一些重要物件藏起，粗略遮掩一下，就装成闻讯赶来的修士，试图将这里的水搅混。
天幸，很难有人会把一处自辟虚空，和余慈这样的人物联系起来，人们的思维总是倾向于那些名动天下的大宗师，而承启天破破烂烂的模样带来的沧桑感，更是给了足够的前期误导，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谁也想不到，这处虚空仍有人看守，并且直接就混了进来。
他的小计策终能得逞，而且不只是他，就是铁阑也混入此间，扮作一个过路的剑修。本来还想带着宝蕴一起，可那位时刻受陆素华压制，周身气机也与常人大不相同，只好藏匿到远处。
最初也不是没有人发现其中端倪，甚至有人顺藤摸瓜，一路到地底去窥探，但那结局就能想象了——陆素华的神通反制之下，区区几个步虚修士，又没有余慈这等手段，当然是顷刻灰灰。
这还造成了一个效果，不用虚生老道编造，就传出“此处虚空的根源在地底，此时正被一位高人破解禁制，谁去谁死”之类的说法，某种意义上，已经很接近现实了。
“此地虽然破碎，但灵气所钟，或许混乱了一些，但若能梳理清楚，仍算得一处上佳所在，也不知是哪位大能遗留。”
唐禾刚在这处虚空外围走了一遭，由于他尺度把握得较好，即使人人目光不善，也没有人出手拦截。
但他也不敢过分接近，要知众修士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谦恭礼让”的，这四天里，已经有五个步虚强者死在这里。
有一大半的时间，此处虚空都放出霞光烟云，罩得里面迷蒙不清，内蕴力量亦是雄浑，似乎还有机关之类，前面两个就是潜入的时候，被虚空中迸发的力量震毙。至于剩下三个，都是太过操切，想打个冷不防，夺下头筹，却死于众修士联手齐攻之下。
几天下来，众修士也学乖了，烟霞迸发的时候绝对不上前去；烟霞散开的时候，宁愿僵持，也不当出头鸟。
这时能上前打探的，都是唐禾这等有一定地位的——大锥堂堂主，总算还能在北荒挣得一席之地。
不过唐禾可不会满足于此，他来得有些晚，但心中盘算已定，回来和自家二弟说话，笑声朗朗：“虚空破碎，但隐然还有灵种灵光相连，这其中说不定还有几样宝物，倒是比这虚空本身还要强些。”
听他这么评价，不少人都若有所思，但就在这个空当，唐禾传音过去：“陆素华在地底，这处虚空却在天上，老二，可想到什么没有？”
唐訾从丰都城陪他过来，早知兄长心中所想，不动声色，暗地里回应：“最近传说，黄泉秘府也是一般形制，说不定真有些联系经……不过大兄，可不只是咱们想到了，你刚才所说，怕是瞒不过明眼人去。”
“这个我自然知道。”
唐禾哼了一声，心中也有些感叹。可惜天夺宗怕已是遭了灭门之灾，就在家门口的事儿，夺心、仇伍、斩义三个，竟是一个不见。没有他们，这边的盟约，怕是难以为继。
不过目前这情况，若真有利可图，初始之时，不怕没有人联手——只是还要有个挑头的。
这段时间里，陆素华的身份已经探明，众修士有点儿骑虎难下的意味儿。
昭阳女仙的名声，绝大部分是在东海区域打响，可她的父亲东华真君，当年在北荒，可是留下赫赫声名，余威犹在，哪个人敢轻易捋虎须，更别说现在修为还有明显的差距。
没有一个能在正面相抗的“主心骨”在，这些步虚修士，哪会轻动？
两兄弟将北荒有数的真人高手全在心中过了一遍，北荒长生真人级别的人物，怎么算也就是那几个，此时都未到来，也不知是不是心有忌惮之故。
外围忽有人叫：“咦，挑头的来了，还真有敢和东华宫正面放对的！”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挑头的不来，想着；人来了，又讽刺；不过真到了眼前，这些人又纷纷见礼，态度摆得极是端正。
“是幻阴子，八阴宗也来凑热闹！”
唐禾嘟哝一声，脸上却露出笑容，向那边微微拱手，做得很周全。
八阴宗乃是北方四宗之一，这四宗实际控制着北方四城，其中天夺宗占无拓城，盘皇宗占双盘城，玄水宗占三途城，八阴宗占黑雪城。
其中后两者很少在北荒体现存在感，更多是以代言人的身份出现，玄水宗有阴山派明摆着支持，传说是作为插进黑水河十三水府的钉子而存在。至于黑雪城，紧邻地火魔宫，时常飘降剧毒黑雪，由此而得名。
不用怀疑，此宗就是依附魔门的，如今这位幻阴子，乃是八阴宗的耆老，平常都在北地修行，难得到此一回。
唐禾又看与之同来的那人，便是冷笑：“无怪乎谁的面子都不给，却让三家坊在黑雪城立足，原来都是一个主子。”
与幻阴子同来的那位，他们都熟悉的是，却是三家坊头一号人物，贺大先生。
自从柳观在北荒发力之后，三家坊背后的靠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与幻阴子同来，招人眼球，但也算不得突兀。只是此人一向隐身幕后，从未有过赤膊上阵的先例，如今到来，却让众修士心中一紧。
贺大先生永远都是那笑眯眯的模样，把“和气生财”四个字摆到了最明白处，可唐禾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轻忽，给了他与幻阴子平级的关注程度。
这两人本身不说，单只设想其背后魔门的态度，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微冷。
幻阴子面容瘦削，颔下留了三绺半长不长的黑须，神态清高倨傲，不爱搭理人，据说也是脾气古怪，可真到近前，见那虚空，却又是非常谨慎，表情颇是凝重。
其所立的侧前方，虚生老道忙将身形闪到不起眼的地方，他这假步虚能骗过别人，绝对骗不过长生真人，他也在紧张，以幻阴子的修为眼力，他掩藏的那些东西，瞒不瞒得过？
承启天外烟霞正在一个较稀淡的时间段，给了幻阴子便利的条件，而他第一句话，就让虚生老道差点儿跳起来。
只听幻阴子冷冷道：“是云楼树。”
他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遮掩，只要是有心人，都能听得见。
贺大先生用一个略带讶然的笑容回应：“怎的？”
幻阴子轻拈胡须，“若此虚空真是哪位大能开辟、历劫而留下的碎片，也绝不是那些边角料，而是中枢之所在。”
他有意卖关子，贺大先生也十分配合，继续用那表情道：“何以见得？”
“便是因为这云楼树！此天地灵种，用在自辟虚空里，就是最好的支撑之物，但凡懂得运使者，无不是以之为核心。我观此间，太阳真火流动甚疾，中央也有灵光蕴染，如玉生烟，这都是云楼树汲取养料之表征……”
说着，他冰冷的视线在众修士脸上扫过，远近有别，却没有一个能逃掉。原因他的发言而火烫的几十个心脏，都像是凉水浇下，不得不想起，与这位长生真人之间，几若天堑的差距。
唐禾听得皱起眉头，他相信幻阴子的眼力，可是这一位分明势在必得，又何必说出来吊人胃口？像他和唐訾那般暗中交流，才是正常状况吧。
唐訾也觉出异样，低声道：“大兄，黄泉秘府一事后，北荒纷乱，人忌过贪哪！”
唐禾理智不缺，盯着那边独立虚空，嗯了一声：“洞天福地，暗地里到手也还罢了，这么一个形势，只求乱中捞上一把，成或不成，都不能陷里面去……”
幻阴子看清众人脸色，又与贺大先生对视一眼，一直冰冷的脸上，也露出极浅的笑容，但很快笑容消去，他也动起了心思：
虽然魔门传来的消息，是要他与贺大先生尽量抬高这处虚空的价值，将那些逐臭之蝇尽可能地吸引过来，可真到近前，看到实物，幻阴子也不免心动，故而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
云楼树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其灵光混淆在烟霞之中，不甚分明，可幻阴子能感应到，那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宝物，而且，似曾相识。
以前在哪儿见过……若真是那个物件，这处自辟虚空，就不是古早之时生就，最多是在上一劫末！
他这样想着，身形就更靠近了一些，已经接触到烟霞的外围，他的情况自然不同，众修士便有异议，也不敢说出来，倒是贺大先生很自觉地拖在后面，没有上前。
刚与烟霞近距离接触，幻阴子猛地就不动了。
受烟霞的冲击，长生真人的心念自然拓展，追根溯源，直落地底，千里距离，并不是问题，然后，他就与那边独特的气机形成了交互感应。
三家坊和八阴宗的眼线，都是最顶尖的，他早就知道在下面地层的是谁，此次前来，理想情况下，也不准备和这一位真正撕破脸皮，然而在接触的瞬间，他险险就迷失了进去，等心神略有恢复，他的身体已经激动得发抖。
他看到了什么啊——一位长生真人大圆满境界的体悟！
幻阴子早就猜到，陆素华在此，不会是破解什么秘府禁制之类。可他万万没想到，女修虽不是破解禁制，却是在破解长生真人头顶上，那一层让人的既畏惧又向往的劫关。
真人和劫法境界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关碍，一切都是心障，只要你有胆量，去引发劫数，过得去，就能一跃而上，过不去，自然一切皆休。
幻阴子在真人境界也蹉跎数百年了，总是胆力不足，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但他一直在做准备，多方收集前人心得之类，问题是，什么样的心得，能比一位长生真人感悟大圆满的现场示例，更有价值的？
幻阴子一下子就忘了该做的事项，死死揪着那线感应不放。
他知道这是十分犯忌的事儿，就算是劫法宗师，被人捕捉到独有的感悟、遭遇的劫关，也极有可能反推出其致命弱点，由此引发更要命的劫数。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的神意运化手段也相当之高明，最初只在外围弄影儿，慢慢地试探陆素华反制的底限，感觉着差不多了，便近乎贪婪地捕捉圆满真意内蕴的玄机，如饮醇酒，难以自拔。
在旁人看来，幻阴子是在沉吟，只是沉吟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贺大先生却觉出不对劲儿来，见幻阴子久久没有动作，他轻咳一声，算是提醒。咳声本不算什么，却是在幻阴子最专注的时候，等于是在做贼，这时惊他一下，什么结果就不用提了。
幻阴子神意略微动荡，幅度极其微小，可在他们这个层次，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标识。
姓贺的你等着！
幻阴子回头，恶狠狠盯了贺大先生一眼，未及说话，周身气机便是紧崩，因为地底深处，那位一直在“沉睡”的人物，睁开了眼睛。
她怎么舍得如此宝贵的机会？
无人能解答他的疑惑，在气机相接的此刻，虽隔千里，有如目见。幻阴子莫名地就觉得心头沉压，气机流转都有不畅，一时又是凛然，想挣开了气机联系，可那沉沉压力竟然丝毫不乱，就如一座大山，镇压下来。
对方也没有立刻发难，但那如山岳崩催前奏的压力，逼得幻阴子好生无奈，只好主动发声：
“昭阳道友，八阴宗幻阴子见过。”
声音和意念同时发送，上下四方都听得清楚。他竟然没有动手，还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围观众修士既是意外，又是失望，殊不知幻阴子也是暗暗叫苦，这与计划不符也！
旁边贺大先生的表情就很古怪，可问题在于，陆素华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明明没有质的差距，可直觉感应里，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
来之前，上面的谕令是许败不许胜，只要能全身而退就好，可现在动手，他依稀就觉得，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正想着，他心头剧震，磅礴剑意从地底发端，轰然而起，明明是神魂层面的变故，他却被剑意所夺，不自觉眯起眼睛，难以直视。
他想动手相抗，下方黑暴之中，已有一道万丈长虹，飞架天地之间，相隔层层云气，竟然也清晰可见。
幻阴子一声“不好”到了嘴边，忽又愕然。
距他约有两百里，一道火光飞腾，转瞬消失在天际，同时又是长声大笑，声震寰宇：“陆素华，别忘了，老子盯着你呢！”
幻阴子从嘴唇里挤了两个字出来：“黑袍！”
旁边贺大先生皱眉，他当然知道黑袍，这人自从黄泉秘府事后，一直隐匿不出，此时现身，又带来好大变数，尚未来得及评估，眼前独辟虚空之外，又是霞光万丈，烟云层叠。
幻阴子脸色冰冷：“陆素华上来了。”
地底深处，余慈心神如深潭，不起波纹，非如此不足以保命。因为那位要人命的女修，正从他“头顶”上走过，身外圆光所及，周遍六合，莫不明透。
在幻阴子与陆素华气机相接的时候，余慈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却不料，陆素华控场的本事实在太强，惊住了幻阴子，吓退了黑袍，将局面牢牢掌握在手中，不给人一点儿浑水摸鱼的机会。
此时她醒来，就算有那个幻阴子分担压力，承启天受到的压制也较之前超出不止一倍。错非是几日来内外虚空已近乎贯通，招惹了麻烦的宝蕴又借机跑掉，就算烟霞层涌，也不济事。
这时，碧落天域一角，可以目见的距离上，忽有红光骤闪，惹去了部分人的注意……
好吧，他收回前言。
果然，宝蕴在被神通反制锁定之后，想要逃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余慈还能感觉到，陆素华对遭受到神通反制的区域，都有所关注，包括地底。幸好乌蒙天蝉早循生灵本能移走，即使位置也不远，毕竟与地气混化，遮掩得力，陆素华能“看”到地底的虫子，但不太可能关注。
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理睬地底的虫豸，饶是如此，那从承启天透过来的灵压，也让余慈心神很是吃力，羽化真意又忙着催他入眠，余慈只能是勉力支应。
陆素华便是醒来，飞上云霄，近两千里的路程，也需要一段时间，众修士都是骚动，余慈更甚。
在地下，他其实不用担心什么，可到了天上，偌大的承启天摆在那里，陆素华越是接近，他越不能抱有任何侥幸之心。
一定要做点儿什么。
碧落天域之上，随着承启天排解压力，更是烟霞层涌，排出数十里，天地摇动，将周边修士迫得向后移，其间，贺大先生一直与幻阴子作眼神交流。照幻阴子的本心，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立刻走人，不战而退的责任他宁愿担了。可他为人总归是有点儿别扭，一时间有些扯不下脸来。
真论为人，贺大先生要比幻阴子更睿智，他也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不过远处闪起的红光，分去了他部分注意力，等他想做出决断的时候，烟霞中突然起了变化。
似乎是影响到了周边天地元气的运转，干扰了极光元磁的轨迹，眼中影像变得有些扭曲模糊，周围修士无不受到影响。见这情况，贺大先生就对幻阴子说：“可以退一些。”
幻阴子哼了一声，一挥袖，身化寒烟，往后挪移，心中离去的意思更是坚定。
可这一退，两人忽觉得有些古怪，周围修士看过来的眼神、流动的气机明显不对劲儿。也在此时，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身影，身外剑光流转，直取那处虚空，转眼没入烟霞，他这一动，身后又跟上了两个，这下子，诸修士便有点儿压不住阵脚了，都有前趋之意。
幻阴子又惊又喜，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吗？怎么他们一退，反而有人冲上去了？
这时扭曲模糊的感觉更甚，但有一人的叫嚷声听得非常清晰：“机不可失，只有他们交战的这个机会……”
幻阴子与贺大先生对视一眼，终在于在古怪之中，察觉出问题。贺大先生脸上还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但眼神冷若刀锋，刚刚他和外围预留的三家坊高手联系上，很快弄清楚这里的究竟。
“幻术！”
他们两人动作，本是向后移，可在扭曲的虚空影像中，在周围修士的眼底，却是绕了一个弧线，冲向了烟霞迸发的中心，恰逢一次霞光喷发，将两人身影遮蔽，乍一看倒像是和陆素华交上了手。再有人率先杀出，自然就乱了阵脚。
是谁有此惊人幻术，一下子误导了几十个步虚强者？
贺大先生心中立刻闪跳出几个以幻术出名的人物，又都没有说服力。而且，这看起来反而是帮了他们的忙……当然，他不会被表面现象迷惑，更不认为会突然跳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盟友。
按这个原则反向思考，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众修士动了，陆素华怎么可能不动？
刚想到这里，旁边幻阴子闷哼一声，气机如寒潮层涌，中间似飞掠冰砂，竟然已经出手了！
贺大先生反射性地叫：“且慢……”
幻阴子完全不理他，身外寒潮与烟霞相接，仍相隔数百里的双方，已等于不存在任何距离。
贺大先生虽然脑子好用，但他完全不了解真人境界的玄妙和艰难。
幻阴子也知道，他是被人愚弄了，但那又如何？两个真人在距离接近时，没有敌意还好，一旦有了敌意，就会形成“猎场”的争夺，这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而是双方在维护各自的存在，为自己的生存而竞争。
因为这牵扯到两人各自圈定的法则冲突，同样一份元气，我这样运化，你那样运化，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彼此的扭曲。对常人而言，这没有意义，可对他们这个层级，动辙影响方圆数百上千里，又遍及人身内外，故而这是直接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严峻问题。
在近距离上，形成的矛盾是如此尖锐，一团火、一块冰，怎么可能让他们强挨在一起？
幻阴子明白，陆素华实力已在他之上，若再被抢占了先机，他今天便要应劫了！
所以，他悍然发动。
幻阴子成为长生真人，绝非幸至，一旦出手，立刻排除了一切杂念，将自家修炼千载的“八苦附尘法”催运至极限，身若水烟，中蕴八苦微尘，无孔不入，要以邪念魔识，干扰陆素华的感应，诱发内魔杀伤。
可这时，身下云层中，跃起一轮金阳，光照四方。其本体则是一枚金灿灿的圆环，飞旋急转。
掩日环！
八苦微尘在此光芒照耀之下，不论如何毫微隐没，都无所遁形，纷纷化烟。
幻阴子脸上涨起一层苍白莹光，身外寒潮咕嘟嘟地滚涌，放出的毫芒冻结数十里方圆虚空，连贺大先生都立身不住，向外飞射。半途听到幻阴子嘿了一声，回头看，只见寒潮之中，伸出一只巨手，排击数十里，直拍那跃起的掩日环。
这巨手一击看似威猛，临到头里却是虚化，尽展八阴宗诡奇变化之妙，在漫天金光中，保留了小半力量，绕向掩日环下方，要切断法宝与陆素华之间的气机联系。
可这时，另一边，之前惊退了黑袍的经天剑虹，已分开烟霞，破空而至。
幻阴子脸色如冰，正待再施手段，却见那剑虹、金环竟是错身而过，“铮”声交击，音波掠过，双方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气机，竟然有了分离的趋势。幻阴子维持不住冷脸，眉头跳了跳：
陆素华竟然主动退让？
紧接着他就吸了一口冷气进来：交战之时，能做到这一点，看似简单，却代表陆素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进退自如，二人对局面的控制力已经彻彻底底不在一个层面上。
幻阴子当然想见好就收，此时因为他的出手，周围修士已经有六七成都按捺不住，纷纷冲入了烟霞之中，爆鸣吼叫之声不绝于耳，如此乱局，大概也能够满足上面的要求……
自辟虚空之外，烟霞喷发的势头猛地再上了一个层级，范围也在扩大，以幻阴子的眼力，一时间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知道，这烟霞的势头，与陆素华有直接的关联，能让陆素华如此看重，那自辟虚空中，肯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幻阴子早过了被好奇心驱动的年岁，如今他也不敢保证陆素华是否真的愿意让出一步，当下什么也不管，便要借势彻底脱离气机的勾连。
然而就在此刻，烟霞之中，灵光喷涌。
那是祭炼双轮法宝的灵光，是之前他已经有所感应的那件宝物，那排空灵光看似纯净透澈，可当其破开了所有的掩饰，以近乎嚣张的姿态喷发之时，就是步虚修士，也无法直视其锋芒。
离得最近的几个，当即被远远轰飞，声势确实惊人，但问题是，这也搅动了烟霞，使得周边气机紊乱，这里面可也包含着陆素华的部分，使得幻阴子不敢轻易拆分。
就这么一犹豫，他耳畔便响起一声嘶哑的啸叫。
这声音来得邪气又古怪，入耳之后，竟然惊扰了他的心志，虽是很快被镇压，但一个真人修士“心血来潮”，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此就不能忽视了！
隐约察觉到啸叫的源头，他心神顺势而入，直插那处虚空，指向中枢地带，从这里入手，他看到了那里立起的法坛，还有一旁长势喜人的云楼树，便在两样东西交映的灵光之下，那件祭炼双轮的法宝放出一圈圈的光波。
似乎还有……
一念至此，他忽叫不妙，想变化时，却已迟了，气机竟然没有任何先期预警，又与陆素华的气机“碰头”，这一瞬间，他能用到的，只有本能！
虚空连震，这一处已经破烂不堪的自辟虚空，在呻吟声里，再次开裂。
余慈的心神就在这里，看着承启天进一步撕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默默计算时间。
先前他用罗刹幻力搅乱局面，想让两个真人对拼，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惜，愚弄别人可以，想愚弄陆素华，实在是难上加难。
陆素华没有入套，而是要进一步掌控局面。
这是余慈考虑过的最糟糕的情况，既然如此，也罢，正如前人所言：
第一莫做，第二莫休！
余慈早就明白，目前的局面下，他不出头，势必不可能；他退而求其次，想和陆素华捉迷藏，用罗刹幻力再次引爆了幻阴子和陆素华的冲突，但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再遭陆素华察觉。
幸好他也从来没有押宝在罗刹幻力上，或者可以这么说，现在已经远远不是区区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所能解决的局面了，他必须要有相应的觉悟。
觉悟有了，办法从哪里来？
余慈脑中过遍了所有的可能，但无不是可以暂时支应，久战后必败的局面，更何况他根本没有“久战”的时间。
随着心神损耗，羽化真意“催梦”的力量越来越强，余慈估计，按照这样的压力算下去，最多不过百息的时间，他就会陷入昏睡，当前局面若不能有所突破，承启天连带着阳神，势必在睡梦中一块儿给砸个粉碎。
说白了还是个死字。
余慈再度退而求其次，划了一道线，他不指望打败陆素华——事实上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求逃脱其锁定压制，让承启天不再停留在这儿当火把。
这样做的前提就是：乱，更乱！
便在此刻，有人冲进承启天范围，大叫了一声：“宝贝！”
这是最粗俗但也最直接的信号，几乎没有任何的隔断，更有价值的讯息就甩了出来，与一层层扩散的灵光混染在一起：
“是玉神洞灵篆印！”
灵光波荡，透入每个人的胸口，这些活了几百年的步虚修士，最起码的见识还是有的，便是没有，接下来的呼声也能让他们明白一切：
“上清宗的镇派法印，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祭炼双轮的法宝！”
“第一等的符法灵印，这是无价之宝！”
叫声在烟霞中此起彼落，谁也分不清是谁在叫嚷，只是被这连续不断的叫声搅得心烦意乱，不过究其根本，大多数人第一个心思还是：
我要了！
偶尔有人会多想一点儿：如此宝物，怎会在这里？要说是上清宗绝灭之时流传出来，与前面估计此处虚空的时间点可就对不上了。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他们无意间已经和幻阴子想到了一起去，然而当法印灵光浸入全身窍孔，这仅有的心思马上就回归本质：
这宝贝，我的！
承启天周边真的乱起来了，刚才还勉强能把持住的一些修士，见到这等层次的法宝，要还能稳住，就不会辛辛苦苦赶到这里来了！更何况陆素华被玄阴子接着，暂时去了心腹大患，当下纷纷蹿动，扑入烟霞之中，最谨慎的也就是在外围多绕几个圈，心神全牵系在里面。
周边气机混乱到了一定程度，而在余慈这里，百息时间的倒数，也已开始，每过一息，都似一记大锤，重重轰击在他灵台上。
只是，余慈仍能维持本心不为所动，只将心神放在承启天正中央，冷澈若冰雪。
待到火候差不多了，他与那隐没于虚无之间，不曾显化的平等天相接，心念接引，将那道深沉如墨染的雾气取下：
“灵灭法存，百千虚空任渡；照神观心，六欲魔染称尊！”
以《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为体，以照神铜鉴招来的六欲浊流为用的无量虚空神通，便在此刻发动。
魔门秘法，不论高下，几乎都是以七情六欲为切入点。余慈就众修士的贪欲入手，与地底的照神铜鉴呼应，虽然相隔上千里路，但在心内虚空的衔接下，没有任何滞碍，余慈更舍下血本，放出罗刹幻力掩护，烟霞迷雾之中，星芒放射，投入其间众多步虚修士脑中。
此时余慈已经是步虚修为，与这些人没有境界上的差距，照神铜鉴的法力自然也水涨船高，更不用说参悟了无量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后，余慈对此项神通的理解更为深入，转眼之间，就有六七成的修士中招，而且还在不断提升之中。
当这些步虚修士的心神与之相接，涉及此项神通的种种奥妙自然流入心中。
人心即是一天地，穿行无碍，掌控无限，方是无量虚空！
这又是与天魔殿法门相合了，余慈心神牵引，从诸修士心间涌起的六欲浊流，当即偏转方向，而在烟霞外围，红光如雾，弥散开来，那是宝蕴与之相呼应。
现在余慈对于心神损耗，能省一点是一点，宝蕴在还是姹女阴魔时，曾控制天魔殿，虽然被妖树所毁，但那项法门，却是被天地法则意志印下，留在她体内，如今复起，也不费什么事儿。
六欲浊流一下子有了秩序。但要的是他能够控制的混乱，这就需要把握乱中的共性。
周边修士心中，贪欲是共同的，但各为其主，一人一面，想要让他们听话，统归于一，千难万难。
从共同的贪欲入手，又统归到天魔殿的“渠道”中去，现在还要找到一个共同的“出口”，不指望他们的本心意识，那个出口就要由余慈自己来做。
他没有柳观的本事，直接凝成妖树魔种那等怪物，可他还有一招。
已经在剧烈波动的先天元气存量，猛地又下挫一截，但与之同时，烟霞之间，多了一层灰黯的雾气。
这层雾气总是缭绕在众修士身畔，像是强光照射导致的阴影，光影相随，任霞光如何光灼，也没有将其冲散。同时忽高忽低的啸叫缭绕，在混乱中，众人都以为是哪个人物使出来的法门，浑不知在此间，有一头魔物逐步显化。
死魔由无到有，不过花了半息时间。因为这一手虽是刚刚发动，但余慈早早就做了准备，一直冷静等待，捕捉战机。
如今，正当其时！
没有任何耽搁，余慈将此刚刚成形的特殊气机，主动横在了陆素华和幻阴子交战的那片沸腾气机之间。
然后，就是一次惨烈的冲撞。
死魔在前，天魔殿居中，后面牵涉的则是数十个步虚修士，明着是攻击死魔，其实那真人级别的冲击，却是透过天魔殿，攻击到每一个人身上。
刹那间，数十个步虚修士或惨哼、或喷血，形状凄厉，却根本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天魔殿联系众人心神，遭受的攻击也是来无影去无踪，那些人不明白才是正常的，也无所谓，余慈明白就行。
他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任是谁被一位半步劫法的高人轰击，便是再身强体壮，都要招来死魔劫数，这是相辅相成的事儿，故而在他神通之下，死魔之威大炽，却被他按着，暂时未能成形显化。
作为硬抗陆素华攻击的正锋，死魔神通遭遇的压力其实是最大的，可这时候也显出天魔殿玄奥微妙之处，数十个人心天地，就是数十个可供辗转腾挪的区间，众修士乱了套，反而让余慈更易掌握。
强横的冲击便在这些“天地虚空”中穿行、消融，至少也化去了七八成，落在余慈这里，又被承启天放空，倒使得漫天烟霞愈发眩目。
对抗让余慈进一步体会到了死魔神通运化的机理，尤其与天魔殿法门结合，借助人心虚空生灭变化，消融外力，聚气反抗，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余慈有一种感觉，若不是对上陆素华，而是对周围任何一个步虚修士，都会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
可惜，这种体验注定不可能持续太久，在几十个步虚修士齐齐受创的同时，陆素华也察觉到问题，虹影剑已经横切过来，气若长虹，其实运化之精妙，却像是雾化的路子，细致入微，切过死魔，直趋背后的天魔殿，直捣中枢。
陆素华的神通似乎走的是明见万里，知见入微的路子，什么都瞒她不过。
多亏余慈有准备，很快将一缕心念发送出去，接到他的指令，远方宝蕴毫不迟疑，红光罩落，涌入天魔殿，在那处真幻难辨的虚空中，化为一条滔滔血河，借着魔种的渠道，冲进了各修士脑宫。
毫无疑问，这是燃髓咒！
当日余慈只是斩去了方回烙印，使之难以再附上身来，并未将燃髓咒本体灭杀，之前燃髓咒的神通已经让姹女阴魔掌握，此时自然就是宝蕴的能耐。
这一手神通比之天魔殿，特征就要清楚得多，抵挡陆素华正吃力的幻阴子，也瞥来一眼：“燃髓血河……离尘宗方老儿的神通？”
受燃髓咒催发，众修士的承受力自然也上了一个档次，竟然又挡下一波冲击。
也在这个间隙，一片混乱之中，虚生老道和铁阑一前一后，来到承启天中枢法坛一侧。虚生老道一咬牙，法体散开，没入法坛底部，竟是与下方藏起的半成阳神暂融一体。
这相当于“夺舍”了，因他本就将灵枢移入承启天，等于是和余慈心内虚空融而为一，在余慈事先许可的情况下，不会有什么排斥，当然，想运用自如也不可能，只能由旁边铁阑护着，从支离破碎的承启天飞出去。
玉神洞灵篆印在灵光外烁的时候，也有“差使”。余慈确实不惜血本，通过它，出有入无飞斗符、虚空神行符、隐沦飞霄符、解形玄变符等一路符箓已然成形，交融为一，化为符法神通，恰在此时罩下，自然都是隐去。
如此符法神通，一定程度上已可欺瞒天心，余慈仍嫌不足，更是放出罗刹幻力，以为掩护。
当日余慈因为肉身破碎，难以度过劫关，故将阳神单拉出来，一举突破还丹壁障，进入步虚境界。如今肉身在乌蒙蝉蜕的作用下，化为乌蒙天蝉的幼虫，虽有异化，却恢复了完整，现在将阳神放回，也没什么。
而若能借着乌蒙蝉蜕的功用，藏形匿迹，躲开陆素华的锁定，那已是最理想的状况了——护住承启天，他没想过！
他当日将云楼树植入承启天，主要是便于其吸收太阳真火，后来也得了一系列好处，但却是漏算了一件事：承启天的虚实转化！
玉神洞灵篆印及诸般法器还好点儿，怎么说都祭炼过，临时收入体内也无妨。但云楼树怎么说也是生灵之属，现阶段绝不可能与他一起消隐化虚，更不必说仍被陆素华神通反制锁定，目前的情况下，怎么看，最终都难以护持。
故而他划出的底线很简单，自己能保着性命就成，其余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以后大可再设法夺回来。
只要有命在，希望就在。
做这件事，绕上几个弯，也说明他对陆素华明见万里的神通，极为忌惮，虽然阳神之属，凝则成形，散则化气，完全可以通过心内虚空，与地下化为乌蒙天蝉幼虫的余慈融合。可余慈阳神半成，远达不到纯粹圆融的地步，那场面注定了声势惊人，绝对瞒不过人去，十有八九就被陆素华顺藤摸瓜，抓个正着。
至于眼前这一招最终能不能瞒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借助乱局，拖住陆素华，她尽可能让她无法分心旁顾。
但不得不说，修为上的差距，实在难以弥补，况且陆素华现在对他越来越有“兴趣”了，虹影剑带来了第三波冲击，加上始终维持的，对宝蕴的神通压制，两种力量合为一处，天魔殿终于抵挡不住，那崩灭的速度，用“一触即溃”来形容，也无不妥。
当然，也是宝蕴机敏，及时隐没，不与之硬抗的缘故。
天魔殿完蛋，各人脑宫中植入的魔种竟然也没有幸存，被透入的剑意硬生生打灭。余慈看得直冒寒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魔种被灭掉，且是这么干脆利落，里面说不定就蕴着哪门神通。
由此更可证明，陆素华阳神外层的那一颗魔种始终保留着，完全是因为她要借此锁定“罪魁祸首”的缘故。
天魔殿破碎，但此时死魔之势已成，且奇怪的是，没有了无量虚空神通协助，其势头竟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相反，倒像是脱去了什么桎梏，气机流变甚是灵动。
余慈疑而后悟，就和解析神通一般，死魔神通是真正与他融为一体的根本神通，除解析神通外，惟有天垣本命金符的诸般符法神通勉可与之相比，与平等天几项借用神通有本质的区别。
没有了那些神通的干扰，死魔神通反而能发挥其精妙。
一念至此，承启天范围内，立化死地，灰色雾气流动，一声长嗥，长蛇巨龟交缠，巍然法相呈现，交战至今，死魔首度显化成形，却是变了这等模样。
也是此刻，百息时间，已经斩去三分之一。
死魔之形，以玄武法相出现，其实是借用了天垣本命金符的变化，运使玄武星力之故。其幽缈深黯的质性，与死魔大半契合，而成熟的符法体系，更抹消了余慈缺乏运使经验的生涩之感。
当然，一旦成此形状，此魔便是外魔，而非威力更强的内魔之属。
想想上回死魔的下场，也知道内魔虽更致命，攻不进去也是枉然。余慈更没有和陆素华短兵相接的意思，成形之死魔，只是作为运化这片虚空法域的中枢。
即便如此，死魔之杀劫法力从数十名步虚修士身上抽取，比之最初强出何止十倍？
更不用说受局面影响，正是杀伐之气活跃之时，玄武法相一旦成形，巍然如山，踞于法坛之上，自然运使其中各项法器，尤其是玉神洞灵篆印，灵光从自然的波荡状态，扭化辗转，倒似给玄武法相，披上一层灵光甲胄，声势惊人，乍看上去，竟然不比两位长生真人弱上太多。
现出玄武法相还造成了一个后果，这等神异形状，再有到玉神洞灵篆印为衬托，一些熟悉当年往事的人便叫：
“定是上清余孽无疑！”
不用说，叫嚷这人是属于魔门体系的，余慈心中一动，死魔气机牵动之下，准确地找准了目标，挟玄武法相聚合之力，如水之就下，轰然而动。
这一击顺其大势，沛然不可御，自然神通变化在其间，那修士嘴快，可尾音未绝，死气贯顶而入，本还算活跃的生机，如剪刀穿线，一路崩断。
在周围修士骇然的目光下，那人转眼生机绝灭，至此犹不罢休，尸身之外，张开一片暗影，如渊之深，将其吞没，死魔戾气，登时翻涌，而中枢巨龟长蛇法相，上下四瞳，逐一亮起血光，似若有灵，现出狰狞之意。
玄门传说之中，玄武之神，似尚血祭，如今看来，果不其然。这又是与死魔神通的一个共通之处。
最重要的是，击杀一人之后，死魔之力立时拔升了一个层级，余慈不免就想，若将这些人尽都斩杀，是不是就能获得与陆素华相抗衡的力量？
念头一闪即消，他深知维持这一局面，也需要心神支撑，如今百息时间将近过半，且还有加速缩减之势，必是死魔神通的压力所至。他也没有忽略心底一点儿悚然感应，那来自于四极八荒之中，天地法则意志的压力。
如果过了界，老天爷怕是要不客气，至于这条界限在哪儿……嘿！
这时，那些步虚修士，见玄武法相如此凶恶，都是震惊，本能地对它发动攻击，可在死魔神通大势已成之时，这样出手却是晚了，也根本没抓到点子上，任他真煞洪流，刀光剑气，轰在玄武法相身上，都如坠深渊，连声响儿都听不见。
越是如此，众人越是惶惧；越是惶惧，死气越强；死气越强，则此玄武法相越是巍然雄奇，龟目蛇眸，血光愈盛。身外玉神洞灵篆印之灵光，反倒内敛进去，光暗交换，形成一片深渊似的暗影，扩及整个承启天。
法相着实威风八面，但余慈心里明镜似的，如今承启天元气越发地躁乱，这是七星天衣随阳神离开后的必然结果，短时间还不明显，可早晚是瞒过不人的，所以余慈不要命似的，一个个神通砸下去，掌控全局，短时间内，面子里子全有了，就是为了吸引陆素华的视线，给虚生、铁阑创造机会。
阳神已经飞离承启天范围，向下方坠去，速度极慢，正是因为忌惮陆素华之故。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百息，就是千息、万息，也不可能在余慈陷入沉睡前，将阳神送入躯壳之内。
“快点儿，快来吧。”余慈还是首度如此企盼见到陆素华。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片天域霞光，忽然有了一个极大扭曲，承启天咯吱作响，如被无形的波浪冲刷，支离破碎的各部分被冲得更远，有些甚至快要脱出云楼树的掌控。
这一刻，云楼树的灵光也黯淡许多。
她来了！
掩日环嗡嗡激旋，随后霞光开裂，人影升起，掩日环悬于其上，如万顷烟霞中，腾起一轮烈阳，陆素华依旧一身青衫，居于大日之中，遍体灵光通透，几无瑕疵，风华姿仪更是令人目眩，神为之夺。
但终究是性命要紧，余慈没有给迷住，只是全力鼓动玄武法相，身外暗影如渊，又如深海，沉静中带着绝伦压力，玄武居于其间，四目血光灼灼，龟躯如山，蛇身游动，动静之间，自蕴玄机。
另一边，幻阴子也不可能轻松了，身外寒潮激涌，尘沙冰粒飞舞其间，渐有隆隆回荡之音，八苦附尘法已经开动到极限，也在烟霞辟出一片区域。
在三方之外，就有人呻吟一声：“化我心为天心……他们这是在拼真人界域啊！”
不用他讲，周围修士虽没有一个低于步虚境界的，但在这片区域内，身上也像是坠了万钧重物，举步维艰。现在是三层界域叠加在一起，不用管里面有没有滥竽充数的——只一层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一下打醒了不少人，他们想逃走，可不知为什么，这念头一起来，身上便似给凿开了一个孔洞，气力从中倾泄而出，只觉得四肢发软，连心志都挫消许多，此时此刻，有人发现，有人懵懂，在其形神的更深层面，死气滋生，遍染灵台。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猛烈，但余慈其实没有全心在此，在他心神另一个牵系之处，隐在符法神通之后的阳神，没有陆素华的威胁，骤然加速，越来越快，数息之后，干脆把铁阑甩脱了，直冲地底。
阳神法体没有肉身限制，真到大成时，瞬息千里亦不为难，只是苦了虚生，在那激烈蒸腾流转的元阳之气之中，几乎要给融化了，浑浑噩噩，也不知时间之流速，到后来，彻底控制不住，心神分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幸好此间，天上地下，身躯阳神之间，已经遥相呼应，不需要他校正方向，两边就已经成功对接。
之前跑出百里多路，花了四十息时间，而接下来天地之间近两千里的距离，仅用了二十息不到，这里也有符法神通催化之效。
就在百息时间走过七成之后，半成阳神所蕴先天元阳之气，如水滚沸，蒸腾化烟，纷纷融入乌蒙天蝉幼虫。至于虚生则不用多想，他那一点灵枢，早已安置进入屠灵狱，有一个立身之地，和承启天没法比，总比流落在外强。
余慈精神大振，虽然之前有承启天为中转，也没有体会到太多形神不谐之处，但重归于一，还是不一样，半成阳神带来的圆满真意，对肉身也是一种催化，硬生生将幼虫撑大了一圈儿，体液肢节都有强化。
这也是乌蒙天蝉根脚不凡，在转化之时，就抹消了肉身之极限，否则步虚、还丹境界迥异，阳神法力全压进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如今却是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之前因赌博而悬空的心态，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当阳神回归，他就等于是锁住了“本钱”，定住了底线，再怎么艰难，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去。
要不怎么说呢，心里有底、没底，完全是两个状态。即使眼下百息倒数已临近尾声，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地清醒，他关注着天空，但也没有忽略掉，随着阳神回归，里面刻印的许多信息，也塞入心神。
从激战开始，余慈一直开着解析神通，借此逐一将信息解出，随即愕然。
这些信息其实是来自半成阳神汲纳的先天元气，这里又有两个渠道：由至粹玄真所化的那些，涉及天地法则的片断，是每个步虚修士都会涉及到的，零落不成体系，暂可不论；但还有一个源头，即寄元魂玉，那里面含蕴的一些印记，毫无疑问是来自于陆素华！
陆素华……
念头甫动，承启天那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先动了。
幻阴子面沉如水，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处虚空里面的奥妙。而他此时也越发地疑惑：究竟是哪个？
难道是方回？否则焉会有燃髓血河的神通？可这死气森然，自成界域的情形又是怎么回事？离尘宗哪有这等法门！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已是明摆着，这处虚空绝不是之前设想的那般，为无主之地，定然是那玄武法相之后的人物在暗中操控，而且很有可能正与陆素华明争暗斗，把他们当了枪头子使唤。
外围，贺大先生传来信号，早先一步，此人已经退走了，极是干脆利落，他也是少数几个没有中招的人物。
幻阴子拿他做比对，再看烟霞中左冲右突，惶惶难宁的众修士，愈发明白这里水深，也愈发觉得此地不可久留，他便按下对玉神洞灵篆印的贪念，尝试着从乱线缠绕的气机间，开辟出一条路来。
此时他看到，掩日环、虹影剑都没有移位的迹象——可那玄武法相，血眸凝注。
见玄武凝眸，幻阴子便知不妙，可这时气机牵涉太深，想退也难。
虚空中有潮生水响，玄武法相将死气凝如水浪，冲刷这一片虚空，将刚刚有些分明的气机重新搅乱。
幻阴子面容冷凝，对方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轻易脱身，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着向陆素华提议，两人合力，将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敲掉算了。
可惜这疯狂的想法，也只能在心头转一圈罢了。
他没有胆量和陆素华交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半步劫法感悟大圆满真意的机会，是何其宝贵，毁掉这么一个机会，此仇此恨，就算不是不共戴天，也差不了多少。
莫看陆素华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赶尽杀绝的迹象，谁知道她又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幻阴子忌惮陆素华超过任何目标，若他真具备涉急用险的魄力，也不至于在真人境界上蹉跎多年，未有寸进。
幻阴子脱身的计划被破坏，心中懊恼，另一边，余慈则是另一种心态。
这是他首次没有用到罗刹幻力，也干扰了真人修士的感知，引导了当前的局面，一法通，百法通，不外如是。
当然，玄武法相的动作，比之罗刹幻力的精微巧妙，还差得十万八千里，所能称道者，仅是一个“应机而发”或是“恰如其分”而已。
他在应该出手的时候，用合适的手法，达成了希望的效果——也正是这一点，才更可贵。
这不是神通，但却是神通的效果。
放在以前的余慈身上，是想也不要想的事儿，因为这涉及到了更上的层次。那时他只能依靠各种神通，来抹平其中的差距，神通对他来说，就如同工具，可以将复杂的问题变简单，但他学会的永远都是工具的用法，而不是对问题的透彻解析。
可突然之间，余慈看透了，里面的玄妙，难以言喻。
这也就代表着，至少在出手的一瞬间，余慈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手段，与幻阴子这等长生真人，并无本质的差距。
要看到，他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借势而为，是借着死魔神通发动至今，如潮奔浪涌一般的势头，一鼓而下，但……也一鼓而泄。
玄武法相的“简单”动作，似乎一下子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其实他能调动的元气还相当多，可疲惫感难以抵御。目前他消耗最大的还是心力，因为他在用长生真人的“思维”来处理问题，这种情况下，百息倒数根本是用跳跃的方式来进行——更重要的是，他的脑子里忽然就一片空白。
刹那间的灵光迸发后，他又要从这个层次跌下去。
两位真人修士何其敏锐，尤其又是在三类界域交错的局面下，任何一点儿虚弱的征兆，都会成为受攻击的诱因。
陆素华目光移至，一声轻笑，余慈最虚弱处，便似无所遁形，不需出手，只那犀利神意，便能将后力不继造成的断层，再度扩大。
若被她得逞，余慈跌落层次不说，承启天也就算是交待了。
这是关键而要命的节点，不过相较于之前，余慈的心态大有不同。
他很稳，虽然脑子里出现了空白断层，羽化真意更像催命鬼似的在他心中倒数，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了他的状态，使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抵御睡意的侵袭，可仅存的这部分自由调动的心念，却愈发地沉静如渊。
这就是阳神归位带来的好处。
余慈当然顾惜玉神洞灵篆印、顾惜云楼树、顾惜那里面的心炼法火、平等珠等诸般宝物法器，但这些无疑都比不上阳神的根本地位。
阳神归位，不能让他登入陆素华那种层次，却筑牢了他的根基，明确了他的底线，带来了余力、余地。
这不仅是心态的问题，还涉及到气机运化等更深层面。
正所谓“穷力举重，不能为用”，人不可能长时间榨干自己的极限，就是他运使剑意，生死一线之际，也有着掌控局面的自信为底气。
可在之前，阳神处于陆素华神通压制之下时，余慈就是给逼到了悬崖边上，层次上的巨大差距，使他就算是榨出所有的力气，也无法抵挡，那般滞重僵硬的状态，定然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舍外物，全阳神，就是甩掉包袱，腾挪变化的开始，他可以更从容、更清明地去控制局面，生出更多变化，掌握更多可能，正与道经上“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之意暗合。
余慈所修炼的诸般法门，无不以天垣本命金符为基，以玄元根本气法为本，两样心法，都是玄门正宗，运化流转，都与道经呼应，当余慈言行契合经义，很自然便有一番洗荡，其势沛然，将前面滞重的情绪一洗而净。
净而轻，轻则灵，轻灵而变化生，正如流水不腐，灵光攒簇，余慈就此进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精神状态。
如此变化，正如水之就下，一鼓作气，前后贯通，竟没有一点儿凝滞之感。这般顺遂容易，大大出乎余慈意料。
……羽化真意？
余慈隐约发觉其源头的时候，陆素华亦有别样感应。
女修看玄武法相，只见那巍然巨物明明摆在眼前，却因身外暗影之故，越发地看不清楚，便连霞光冲刷，都被纳入其间，其中更有气机运化，微之又微，玄之又玄。转眼间，观之则“湛兮似若存”，感之则“渊兮似万物之宗”，契入玄机，不可名状。
若不是她早知其中底细，还真以为是哪个玄门巨擘到此，与她作对。
她明见万里的神通，最讨厌这种冥默无有，空寂寥廓的玄功、佛法之流，因为很多时候，连施法者本身，都是惚恍迷离，全身心进入到不可知的境界，平添变数。
不过，陆素华一生大小战事何止千万，应对此类情况，所在多有，更不用说，现在她也较之前，大为不同。她在层层霞光之中，迈步向前，定元拳意横空出世，镇伏八方，要强行截断周边元气流向，彻底控制这一片虚空。
这已经是面对同阶之敌的手段，陆素华也没觉得是杀鸡用牛刀，只凭一尊玄武法相，一手死魔神通，就足以给余慈此项待遇。
拳意一出，旁边的不被针对的幻阴子都是眼皮连跳，承启天内，维持多日的玉宸启灵之术，正与之相悖，根本抵挡不住，就此轰然破碎。此法一去，承启天已经混乱的元气倒是渐渐消歇，可玄武法相的气机运化，仍没有中断的意思。
一方面是余慈的心念在，以神通统驭死魔；另一方面，还有一个源头，深藏在玄武法相之下，正是与陆素华元气相通的寄元魂玉。
这时，受她拳意干涉，玄武法相也有了动作。
明面上不显，可霞光暗影之中，又一声惨叫，陷在此间的某个倒霉鬼就此绝命，死气愈盛，龟蛇四眸愈是血红。
这是在玩火啊，对方可借着斩杀修士，充实死气，但也是在试探天地法则意志的极限，陆素华还想到另一种可能，要是以此招来天劫，再铺下一张天网，倒也麻烦。
此外，这里面宝气流转，灵光盎然，经由玄武法相道意催化，看似晦暗不明，但每一样宝物都有一样变化，一旦受到压制，说不定就要有所反制，任何一个双轮法宝，都不能小觑……
这些都只是可能，但相较于之前手拿把攥的局面，这就像是一只鱼儿挣脱了渔网，归入大海，即便在她看来，翻手间就可重新擒回，可毕竟是多了无数种可能。
“这人倒也有可取之处。”
在又一次捕捉余慈根本所在失败之后，陆素华微微而笑，她不知道以余慈的境界，是如何强行攀升到这一层次，可堪与她分庭抗礼的，但她很清楚，时间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现在只要看对方挣扎就好。
喏，不要我没有给他机会！
余慈几乎忘记了倒数，在他心湖之中，有无数微妙玄机翻涌，周遍全身，涉及内外，涵括万有，无所遗漏，只要是他能够动用的，都在其中，越具价值的，感应就越强烈。
他注意到，最强烈的还是地下本体处，那是阳神从寄元魂玉中摘来的一些印记，属于陆素华，本来余慈弄不清那是什么，可当他刹那的灵光临近熄灭之时，这些印记彼此交迸，闪出“火花”，照亮了前路——毫无疑问，这是新的灵感。
也仅仅是灵感而已，总体还说，还是虚无缥缈，艰涩难懂，可当余慈进入当前境界，这些缥缈的灵感便纷纷显化，又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余慈都弄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己的体悟，还是从陆素华那里偷来的知识。
许多玄奥精义，不言自明，与其说他在领悟，不如说是在学习、模仿，模仿一个长生真人应有的模样。
一个长生真人，在这种局面下，会怎么做？
玄武法相之外，暗影扩张，几乎掩去了它的本体，两对血眸，在黑暗中闪亮，而黑暗的边缘，不只蔓延到陆素华身边，也蔓延到幻阴子脚下。
余慈竟然是同时对两个真人修士出手，也在此刻，最后十息的大限嗡然降下。

第292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
地层之下，乌蒙天蝉的幼虫在地气中飘流。
来自于乌蒙天蝉的羽化真意，对当前的局面，起到了无以伦比的催化作用，那天然脱蜕飞升的真意，原是缘于乌蒙天蝉这一天地灵种。之所以留下，则是蝉蜕“刻印留识”的自然妙用。
蝉蜕的最大作用，就是可以拓印羽化真意显化的印识，不说乌蒙天蝉，只说余慈：虽然当前仅是一次特殊的高峰状态、一次意外、一次模拟，如无根之木，但也类于羽化——从卑下、丑陋的幼虫，化为美丽之蝉、蝶，是从凡俗跃升到超拔之层次。
这不正与羽化真意相同么？
自从余慈化为乌蒙天蝉幼虫开始，羽化真意的作用已经开始发挥了，它势必要将余慈从“低”的境界，拉扯到“高”的境界，如此正和余慈目前的状态相契合，也因为如此，在蝉蜕的作用下，其每一丝运化都清晰地留下烙印，记录余慈如蝉出蜕、如蛹化蝶的全过程。
这次“羽化”本身是虚无的，但其烙印和痕迹却是实实在在的。
无疑，这是一个无以伦比的经验，就这么刻印在乌蒙蝉蜕之中，在今后的日子里，由余慈去体悟、利用、融合。
但这是以后的事了，至于当前羽化真意的另一重影响，即“大限”将近，压迫感却如轻烟，不值一提。
余慈记得那期限，却在那莫以名之的精神状态催化下，真正地做到了不以为意，在他心湖中跳跃的种种微微玄机之中，羽化真意的正、负面效应，确实不甚出挑。
就连三方交击的虚空范围里，那些左冲右突，却找不到方向的可怜虫，都要更有用一些。
陷入战场的众步虚修士，几乎已经注定了成了血祭之牲品的命运。外围仅有的几个没着道儿的，都是头也不回地逃命，在他们身后，虚空重重沉陷下去，如同黑暗中的漩流。
幻阴子身畔寒风呼啸，要将漩流冻结；另一边，陆素华更如划破黑暗的太阳。长生真人的界域碰撞在一起，没有任何侥幸，必定是强者愈强而弱者愈弱。
余慈的差距是在根子上，所以他更不能弱了势头，这里的差距，无疑要用神通来补。
久远的记忆，流过心头，虚空叠震，就像是当年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隔空交战，天外域外，无不激荡。其烙下的印记，随着神魂中的“冰山”被他请上平等天、化为神通，已很久没有出现了，如今又纷纷翻涌上来，给了他以“拟化”的资本。
因为之前，他是“请”来神通，尽可不知其所以然，而如今，他是用真人的方式，来运化神通，却要涓滴不能错过。
当然，以他目前水准，想出其窠臼，还有不足，故而这一击就来得特别“原汁原味”：
一时天地翻覆，八极倒颠，五感六识一切灵应，莫不错乱。
两位真人修士还能凭借不灭灵识，维持住心智不受迷惑，但身外气机毕竟要受到影响。
这一回，幻阴子的情况倒比陆素华好些，他的法宝乃是佩戴身上，辅助之用，不像掩日环、虹影剑那般外放，免了一重麻烦。陆素华就不免多耗一份心力，使法宝、剑器与本心同一，不致为乱。
在常人的观感中，那不过是陆素华身外明光中，一层好看的涟漪波动，一现即隐，可在“长生真人”眼中，这就是机会！
余慈以前绝对是抓不住这样的战机，但现在却顺势直进，玄武法相之中，长蛇扑击，化极静为极动，直取陆素华。他时机抓得好，长蛇法相之中，也内蕴凌厉气机，便是陆素华也不敢大意的，虹影剑微摆，剑虹经天。
“锵”地一声鸣响，那是剑气交迸的独特声音，可震音却是顷刻七转，越转越高，到最后那声音根本已超出常人耳朵捕捉的极限，其内蕴剑意，也是越发地缥缈流动，莫知之所在。
陆素华长年在东海上修行，如何不知这里的妙处：十二玉楼天外音！
就算比玄妙至极的“十二转”还要差上一大截，却已经是要她必须提神应对的级别了。
陆素华却不想和余慈拼变化了，之前等时间过去的心态也有点儿问题。
这人稀奇古怪，手里的筹码竟似无穷无尽一般，任他抢占上风，着实不是聪明之举。对这种人，以强势相压，不给他任何回气的机会，才是正途。
心念一动，掩日环上，万道金光，如骄阳行天，劈云斩雾，照彻黑暗。
余慈和她完全想到一块去了——抢先！
没有先机，没有主动，等着他的只有败亡。
黑暗漩流中，又响起数声惨叫，作为死魔神通的加持之用，用这种方式，限制住漫天金光穿透，也鼓尽力量，模似着记忆中的影像，龟身法相大口一张，喷出的却是来自九幽冰狱的寒流。
天外星辰连闪，玄武渊深之力，守御之能，正与太玄封禁真意互通，寒流既出，便似有冰封六合之威，针对的还是陆素华。
对此似是而非的神通，卓越不凡的出处，陆素华仍没有让出先机的意思。
既然早明其根源，岂会被这些绚丽的变化所惑？
冷笑一声，移山填海般的拳意横空，另一边剑虹飞扬，亦是将虹化之威，落在了实处：她要以硬碰硬，将那封禁之力强行破开，顺势将后方的玄武法相捣得稀巴烂！
拳意剑虹连贯一体，如十万大山，排空而至，这才是半步劫法的大神通，相较之下，余慈你根子上不过就是一只虫豸——这不是轻视，仅是不去疑惑修改自己的认知，这样才不会轻易被幻力所迷。
虚空的呻吟，就像是房倒屋塌般的摧折之音，玄武法相一瞬间扭曲，这其间，不知又平添多少冤魂。
可就眼看着余慈难以维持之际，黑暗漩流深处，却是张开了一只巨眼，不同于玄武血眸，里面瞳眸半隐，跳跃的尽是密集如织的气芒，且似散而凝，掩日环漫天金光，竟是倏然收落。
黑暗中，有一声禅唱：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陆素华微微一怔，头上悬着的掩日环，却是嗡地一声脱离气机供养，向远处飞落。
数里之外，幻阴子两眼发直，看着一枚圆转金环轻飘飘落在手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她本命法宝！”
幻阴子注意到了那一只“巨眼”和相应禅唱，能自生梵呗，演化经文，怎么说也是第一等的佛宝，又是出其不意，无怪乎能将掩日环这等本命法宝打落。
何为本命法宝？
必须是修士祭炼之时，以心血浇灌，与心神融会不可分之外物，寄托元神、分身化影，都极其便利，很多时候，都是修士成道的根基组成部分，就算不是，也有着极特殊的地位。
像是陆素华这种级别的修士，本命法宝绝不可能落到别人手上，否则和神主本源之力外泄，也没什么差别。可如今，这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就出现在幻阴子眼前，且是掉馅饼一般，落在他的手上，观其气机流转，分明就是失控了。
作为一个长生真人，尤其还是魔门出身的，他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了几十上百种法子，足以泡制得陆素华生不如死——在理想状态下。
他本能地就想动手，但在此时，他却忍不住看向陆素华，女修没有回眸，只给他了一个背影，似乎对本命法宝的归属，没有任何担心，这种态度让幻阴子心里发堵。
看那背影，清瘦孤冷，可在如十万大山排空而至的无俦威能之前，却又是横绝太空，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幕情景，让幻阴子明白，就算是在同一境界，他与陆素华的差距，也给拉大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不只是修为，还有心性。
良机在前，他却还有胡思乱想的闲情，偏偏又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魔门之法，越是到高端，越要落脚到“他化”二字上，损人利己，是最基本的概念。在幻阴子这种层次，又是魔门旁支，其局面已经到了不害几个有份量的人物，修为就难以寸进的地步。
当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害了陆素华，他的修为必定是一路飙高，突破数百年的迷障，也不在话下。从现在的情况看，通过掩日环的话，胜算至少提高到六成！
可转瞬之间，他的念头就转到了行事的风险上——要知道，一旦出手，以魔门神通来讲，就是心神的直接对撞，他手握掩日环，可以占据主动，可观陆素华行事，手段凌厉，心志强绝，说不定就有什么反制之法。
这还不算完，念头百转，又从风险，转到更现实的层面——陆素华什么想法他猜不出来，可另一位的念头，实在是太明显了。
用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将掩日环丢在他手里，岂不是明摆着要来一个渔翁得利？况且上面派他过来，定下了“许败不许胜”的调子，他这么下手，就算是胜了，又有什么意义？
念头流转间，他又不免又有疑惧：
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候，胡思乱想，难道这些年来的蹉跎，不只是磨销了他的超拔之心，连最基本的心防，都要护不住了？
幻阴子终究是真人境界，随即明悟：破关在即，心魔来袭！
他终还是着了道！
一息一弹指，一念一刹那。
佛门曾约略规定了时间微观之刻度，后为全天下共享。其以一刹那为基本刻度，一刹那即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一弹指又可与东方修行界的“一息”相对应。
佛门称，一日一夜共计四百八十万个“刹那”、二十四万个“瞬”，一万两千个“弹指”，亦即一万两千息。
十息时长，只等于一个时辰的五百分之一。
对长生真人的交战来说，这不算太短，太多的生杀命运，就在一刹那间决定。
余慈发动了主动攻击，又通过神通，和陆素华数番交战，也不过耗去了两息时间。
可这时间又着实算不上长。幻阴子只这么一发呆，就是一息过去，然后，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掩日环上，金光骤闪，放出的光芒拥有着无匹的穿透力，瞬间照彻他的心思，心魔叫嚣，却都是“得意”。
幻阴子似乎看到陆素华讥诮的冷笑，同时金环激震，要他从手里脱出去。
他受心魔所扰，已是方寸大乱，眼看着金环就要脱手，机会彻底丧失，强留也不是，放手也不是，郁闷得几乎要吐血。便在此时，耳边有一个女声轻笑：
“猪就是猪！”
这句话实在太毒，又恰恰击中了幻阴子最大的心事，他第一时间甚至以为那是陆素华的评价，不由得怒喝一声，重重攥住了手心跳跃的圆环，与陆素华分流过来的气机重重拼了一记。
不说胜负，眼角处闪过的红影就让他明白，他又被人耍了。
红影正是宝蕴。随着时间推移，她所蕴神意愈发灵动，此时便咯咯笑着，化为一道几无形质的红光，忽隐忽现，总在幻阴子身边弄影。
幻阴子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大叫一声，甩脱了掩日环，化芒而走，气机紊乱得不成样子。
就在一步登天的机会前摔落，任是谁也受不了，不说别的，只是清除声势大炽的心魔，就够他难受个几十年了。
若此时陆素华要取他性命，才是真的举手之劳，只是很显然，女修完全没有兴趣。
余慈也是苦笑，他不惜直接动用平等珠的本体，将仅有的一次的机会用在掩日环上，确实是对幻阴子抱有期待来着，然而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幻阴子竟然“没用”到这种地步！
魔门秘法，向来是双刃之剑，此事便可显现端倪；从中亦可见，陆素华的威压，已经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程度。
幸好他绝不会将希望全然寄托在别人身上，宝蕴化光，依旧是锁定了掩日环，面对生死仇敌，宝蕴决不缺乏觉悟，余慈也将心内虚空一桩物事的控制权交给了她。
匆匆做完这补救之法，余慈就必须把心神转过来。
陆素华拳意可怕，玄武法相、死魔神通是挡不住的，前锋冲击方至，法坛诸法器就算在玄武法相的卫护之下，也都被震得散开，且不同程度受了伤损。
惟有玉神洞灵篆印，依旧在法坛之下，稳立如山。先前受玄武法相影响，灵光收敛，光影异化，如今却是按捺不住了。
此印也是余慈最为倚仗之物。
心念激荡役灵之文：“慑百鬼，驱毒龙，清气行符，交汇天地感神明——宝印召来！”
这一次，余慈再不说请字！
法坛之上，清气受激，冲霄而起，化育甘霖，星星点点降下。
法印者，天之权柄相加者也。修士以法印为介质，与天地法则意志沟通，借用其权柄，功候浅的，行气纳真，更增法力；功候深的，直接操持权柄，引天地之力，夺日月之威。
余慈以符法入门，本与法印等物最是亲善，只是以前修为不足，层次不到，才没有尽展其能，如今层次不同，情势不同，玉神洞灵篆印与之前也是截然不同。
宝印不是直接与陆素华拳意拼杀，而是借用符法真意摹画天地质性，翻滚元气，移换星斗，顷刻之间，竟是开辟出一方另类天地。此天地别无他用，只是最适合激发玄武法相之威，增益死魔神通之能。
至于如何激发，增益几何……
碧落之上，域外星空，星斗摇曳，此时本是下午时光，太阳西落之时，却见黑夜没了耐性，从东方急赶过来。
转眼间，黑幕铺展，日影隐没，月轮不现，只有漫天星光，明暗相见。北极天域，数十颗可以目见的星辰，盘结成玄武之形，剖分星野，首至斗星，尾至壁宿，吞吐阴阳，涵括造化，似动而静，似睡而醒。
相较之下，承启天中盘踞的玄武法相，已经完全显不出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玄武法相与天上星相融在了一起，完全化入其中，难分彼此。
便是以陆素华的心志，见此几若造化寰宇的胜景，也呆了一呆，但觉深邃夜空倾压而下，那玄武星相探头摆尾，将巍峨身姿会展，几可颠覆半边星空。
也就是一转念的功夫，玄武星相直接将其法力充斥天地之间，形成它独有的“域”。
此一片天地与真人界域看来相近，可界域之“我心化天心”，有与天地法则的冲突，而玉神洞灵篆印的神通，却是将这份矛盾弥合，甚至是令其彼此增益，正如之前云楼树所做的那般，却较前者更直接，更有效。
操持天之权柄，莫过于此。
余慈从没想过，玉神洞灵篆印的威能，竟然是如此之强，就像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过。
借用的神通不是他的，死魔神通来得太快，并非是逐步修炼而来，只有符法，从他一开始修行，到玄元根本气法，到天垣本命金符，一步步走来。
尤其是在移星归垣至玄武星域，大规模运使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之前，每一点进步，都刻印心中，每一点细节，都历历在目，如今又是玄武法相，观其阴阳，知其动静，感其堂奥，入其真意，那种活泼流动、明白四达的明悟，还有心念之所至、神通顷刻成的酣畅淋漓，让他恨不能大喊大叫，方能宣泄快意。
一息之间，局面翻转，陆素华拳锋所及，接战的就不单只是玄武法相，而是对撼在法相牵动之下的天地伟力。
承启天之外，一应霞光收敛，不见半点儿亮度，仿佛虚空之后，有一张大嘴，将其尽数吞吃。星光交织，但承启天所在的方位，是一片纯然的黑暗，那一处支离破碎的百亩虚空，彻底隐没。
这是天地伟力以其绝对优势力量，形成的“域”的压制，遮蔽六识只是最起码的应用，随着玄武星相的运化，甚至产生了虚空神通的效果，当然，这也是因为余慈本来就具备此等能力的缘故。
某种意义上讲，这里就是临时开辟出的独立天地，是最能发挥玄武星相法力的世界。
陆素华就在这片“世界”边缘，气机牵引下，她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如此星相神通，是守御吗？余慈本意应是如此；可难道不是进攻吗？星相恢宏，焉无此力？
守中蕴攻，攻击带守，攻守兼资，妙化动静阴阳，此亦为玄武精义。
归根结底，余慈仍要抢占主动。
陆素华必须要表达一下惊讶之意：这个余慈，究竟要甩出多少张底牌才罢手？纵然是借法宝之威能，可他心性意志，竟然可以承托这天地法则，也是奇哉怪也。
现在的情况确实像是颠倒过来，陆素华清瘦身姿，在星空法相之下，渺若微尘，星辰之下的黑暗，似乎随时会把她吞没进去。
但她的心志仍然不为所动，上承陆沉拳意，天如何？地如何？况且余慈还不是天地！
一念至此，她长啸出声，不理会掩日环，不去管虹影剑，也无视星空法相的压制，周身气动，便如当空打了一个霹雳，电芒绕体，天地元气以最狂暴的姿态，混扰撞击，不分清浊阴阳上下，抹消界限，苍茫弥阔，只剩下恣意野性的爆炸力，轰然迸发。
混元雷槌！
陆沉所授之三元锤，最重一个“势”字，无论如何都要在势上压倒对手，最基本的就是高高在上，独立于天地之外，却又往往与天地抗手。
若无击天之志，又怎么驾驭这浩瀚拳意？
所谓与天地同一者，不过假借外力罢了，她这一拳，就是要轰开这牵系，让天地只是天地，凡俗仍是凡俗，虫豸还是虫豸！
电光闪过，星相之下，浑然一体的虚空硬生生撕裂开来，这是她明见万里的神通，捕捉到的一线感应。
但缝隙之后，没有承启天，倒像是破开了一个万载冰窟，喷发出一波冰寒的吐息，如同溅出的冰瀑，除却令人血脉冻结的寒意，还有无物不破的犀利锐气。
这就是玄武星相的阴阳动静变化，流动不息，干扰判断，想要真正锁定，实是艰难。
顷刻之间，三十里方圆虚空，天地元气都被“冻透”了，整片区域都似丧尽了一切活力，混元雷槌的电光，在此间也缓慢到了可笑的地步。
陆素华神色不变，玄武星相能够冻透元气，却损伤不了她的心志。只要心志尚存，拳意就不可能被限制！
故而下一刻，电光挣脱了冰封之力，轰在与虚空裂隙处，却没有天崩地裂的声势，这寒流冰瀑，在陆素华拳意之前，真正地冰消瓦解，混元雷槌的玄奥，亦是展露无遗。
混元之力，化消阴阳，一切外力相加，都被扯入混沌之中。外力已尽，其中便再生雷火。这雷是先天雷，一念生，可震动万物，萌发生机；一念死，可碎天裂土，湮灭魂灵。
雷音广布，无所不至，在雷音激荡之时，电光再次轰击虚空，搅乱阴阳。
虚空之后，余慈心念亦是无所不至，相当忙碌。既然是玉神洞灵篆印发动，走的又是符法路子，维持法相，牵动变化，哪一个不需要千般符箓运化？
在宝印的加持下，这些都难不住他。初时他模仿、中途他尝试，最后他创造，符随心造，念动符生，一时间灵光攒簇，此灭彼明，无有止歇。
但到最后，他却从符箓变化这些“枝节”中抽身出来，因为他发现，这些变化是无穷无尽的，他有限的时间，不应该空耗在这里。
是“对面”的陆素华，为他树立了榜样——任混沌如何化消阴阳，抵御万千变化，那拳意却是始终不改。
广袤虚空之中，那一线拳意，初看似渺小，天地伟力却无法将其限制；又觉它缥缈，正面接触，却是沉甸甸压下，便是万千变化横生，那承重之感，依然清晰存在。
陆素华把持拳意，自能衍化无穷；他操持天之权柄，又何必纠缠于变化之末节？
以不变而驭无穷，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事。
这真是一场砥砺磨炼的对决，逼着他不断拔升层次，修正认知，陆素华是大敌，也是明镜。而在目前情况下，余慈欠缺的，也仅是一份认知而已。
四周突地安静下来，繁芜的符箓变化瞬间离他远去，只有一份深沉如渊的感觉，与他心神渐合。
看似无所不至的心念，开始收拢，却没有丧失一点儿对玄武星相的控制，相反，心念越是集中，所知所及越是弥阔广大，以亿万计的气机、符箓变化，本身就具备着灵性，就在他心念所居的“高台”之下，如阵列的兵士，一览无余。
余慈从初始的“兴奋”中醒来，真正契入星相真意，进入了最佳状态。
陆素华比他早了一线契入真意，理所当然会占据一些主动，可余慈与玄武星相真意契合如一，挟天地伟力，攻守兼资，早已经模糊了主动、被动的界限。
虚空再次激震，这次却是双方一线真意的对撞。
若说这样的撞击还有点儿虚缈不实，那么，周边由真意带动的磅礴元气，自然运化，分界划地，猛烈碰撞的场面，却是席卷了方圆百里。
玄武星相带来的黑暗急剧扩大，但黑暗之中，电光激闪，每每横亘天际，撕裂虚空，又有元气激涌，自然天成慑魂撼魄之啸音，更是远扩出千里开外，啸音回响，如在深渊，加上那黑暗到极处，似是虚空塌陷的场景，似有妖魔巨兽跨界而来，将这一片天空扯入魔狱，不似人间。
在这片区域外围，有人立于虚空之上，看那顷刻之间，已是虚空沉陷，电芒裂天之胜景，黑色兜帽之下，本是冷讥的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不过很快，他就像是激醒一般摇摇头，尽量抚平心中震荡，扭头看向外围另一个位置，那里刚刚飘来一缕清气，其中隐匿着一个人影。
清气之中，广微真人也在摇头：“存神求真，以有限驭无穷，世上原来也有与辛乙一般想法之人，且看起来，眼看要把路给走通了……而且，还是上清路数！”
他嗟呀不己，心里有点儿纠结，险些把正事儿给忘了，正好那边眼神瞥过来，没有刻意隐藏，被他察知。
广微真人抚须一笑，不与其搭理，他是天篆社在北荒的首脑，又是玄门真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道宗玄门的立场，事实上，他到这里来，也仅是表立场来的。
北荒再乱，也不是各路强者任意祸乱之地，有无拓城大劫在先，道宗玄门也就有了立场，把这些桀骜之辈统统驱离。
其实这事儿，辛乙前来才最能镇住场子，可是如今黄泉秘府那边，情况微妙至极，辛乙还要在那儿监视，这里也只有他来跑一趟。
但他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样精彩激烈的场面。而且其中还有浓浓的疑惑：“玄武真意……其中莫不是哪位故人？”
正思量间，黑暗之中，气机骤变，在黑暗的背景下，电光倏然黯淡，同时有一簇火苗亮起，转眼扩散。火光下，陆素华的身姿清晰呈现，却是完全被火焰包围，周身上下红光透映，倒似那火从她体内穿了出来。
广微真人一下子严肃起来，这段时间，他对这火，可是不陌生啊！
不管陆素华承不承认，在与玄武星相对撼的时候，她已经是全力以赴，这就使其心神不免忽略了对其他方向的把握。
她没注意到，或者是没在意，幻阴子逃离前抛开的掩日环上，多了一点彤红的火焰，便在她拳意撼天之时，急剧扩张，包围了整个圆环。
在漫天电光映衬下，焰光显得虚无不实，可当那独特的感应，通过本命法宝的联系，刺入心中时，陆素华也有了错愕：
“业火？”
哪来的业火？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因为这一瞬间，已经与她建立了气机联系的业火，无视了空间的差距，直接烧上身来。
业者，身口意善恶无记之所作也。但凡生灵之所作为，有因必有果，因果相随，如影随形，二者之间紧密的联系，以及由此造成的一切现象，在佛门之中，便可称“业”。
业有善恶，其中恶业焚身如火，是谓业火！
以陆素华半步劫法的修为，在西方佛国，起码也是个半个菩萨，本心之中，是很难被恶业所限，可是业火外来浸染，且是通过本命法宝直趋中心要害，则是另一回事。
外来的业火只是诱因、是火种，其真正的功用，是聚拢起陆素华有生以来，甚至是前生、来世之恶业，来一次总爆发。
意念的流速太快了，按佛门的标准，一息时间最起码也有四百念，一念九百生灭，形成了三十六万个起落轮回，半生记忆顷刻间冲刷而过。过往之时，其行为、口实、意念无不积蓄业力，当下无论善恶，喷涌而出。
恶业成火，外烁出来，已成实质。
陆素华在母胎之中，便已经分化意识，后来甚至又分出第三个，轮流主导，几无消歇，三方意念彼此攻伐，造下恶业，比常人更多十倍、百倍，就是对外，一贯行事，何等强横，造下杀劫恶孽颇是不少。
若在当年西方佛国，六道轮回齐全之时，只怕当场就会给扯落地狱道中，难以脱身。还好如今她在东方，六道轮回更是早已毁掉，无需担心此节。
对她来讲，恶业汇聚，污染毁坏她的道基，才是最要紧之事。
而且，有什么东西，顺着业火，混了进来。
通过业火连通心炼法火，再转接心炼法火的驱使权柄，宝蕴终于破入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地方。余慈给了她操控心炼法火的权限，目的就是让她动用一直封存在屠灵狱底层的地狱道碎片。
原本，这手段只是作为幻阴子的“后备”，余慈最希望的，还是从掩日环这个本命法宝入手，让两个长生真人大战一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惜，幻阴子出乎意料地没用，另一方面，余慈借助玉神洞灵篆印，也是超出想象地强横。
宝蕴趁着陆素华全力战斗之时，投放业火，一举成功。
若按着最稳妥的办法，她放出业火之后，离得远远的，看业火建功就是，可真的如此设计，她心里那专属于宝蕴的特质，又怎会受得了？
有万全之事在前，她与陆素华的仇怨，不共戴天！
在与姹女阴魔对抗中，她已经很累了，就是凭借这一执念，才坚持到现在，若要报仇，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她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所以，宝蕴进来了，进入了陆素华的识海。
业火可怕，已经将识海里外覆盖，宝蕴一脚踏进来，烧灼的感觉绝不好受，但她心念一动，身外便支起一个明光罩子，将业火屏蔽在外。
心炼法火本身进不来识海，但透进来的真意，已足以为护持之用。就这样，宝蕴在以前无法立足的“地域”稳稳站住，滔天业火伤不到她分毫。
她举目四顾，这里就是陆素华的识海了，看起来，这是一片燃烧的海洋，虽然冲天的火光经常会隔断视野，但从其摆动的间隙，还是能感觉到这里无边无际的宏阔广大。
这里每一滴海水，都是陆素华的人生片断；而每一片火焰，都是她的恶业在燃烧。
宝蕴深深吸气，姹女阴魔之身的独特之处，就这样体现出来：别人攻伐识海，只能是透入心念，只有拿出类似“夺舍”的手段时，才会将孤注一掷，将神魂整个地压上去。
但她所依托的姹女阴魔，内外有无转化是其拿手好戏，当她进入陆素华的识海，就完成了外魔向内魔的转化，真正拥有了能毁坏其道基的力量。
时间又过去了一息，宝蕴不再耽搁，稍一感应，便捕捉到最核心的位置，在无边识海中飞起，某种意义上，她是通过魔识，扭曲了陆素华本来的心念，驾驭其上，由此在无边识海中遨游，在目前陆素华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内魔生灭无定，此起彼落，便是如此了。
心念的速度何其之快，如驭雷霆，顷刻之间，就到了她所要去的位置。
这里大概是识海中央，如今也是业火最盛之地，可是宝蕴看出来了，这里业火非常古怪地分成了三处，彼此交缠，却也有着相当明显的分际，乍看去倒是分不出强弱。
但以心炼法火为介质，看那处业火深处所蕴的力量，则有明显的强弱之别。
宝蕴还是不太清楚陆素华的根底，却也知道，这里非常关键的所在。她如今具备内魔之力，对陆素华根基一念既生，识海中就会相应地有所反应，熊熊业火摇动，从中出现了三个人影，一个个表情木然，像是人偶，却已将那蕴藏的力量显化出来。
三个……陆素华？不，应该是裂魂分身的后果，最强的那个肯定是陆素华，但哪个又是陆青？
她终究还有一颗人心，想法不免就多了一层，就是这样微小的耽搁，业火中，那气机感应最强的人影之外，忽地电火缭绕，就此注入了生机。
陆素华心念投进来了！
宝蕴猛醒，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熊熊业火中，有一部分猛然凝实，也化为一个人形，瘦身持剑，头角峥嵘，不哼不哈，冲着陆素华心念所在杀了过去。
燃烧的业火中，凭空闪现剑意。
这是浑燎！
此人已经和余慈手中的地狱道碎片合为一处，如今已是最典型的地狱众，自然能在业火中随意化生，对业火的应用也不在话下。用他下手，也是因为宝蕴对业火、心炼法火的应用还不熟悉，只能萧规曹随之故。
当然，紧接着宝蕴就展开她最擅长的手段，红光照下，无孔不入，寻觅陆素华道基摇动的机会。她的手段倾向于五蕴魔识，起于微末，发于毫端，来去无迹，难以捉摸，却往往缺乏猛烈之势。但在业火的作用下，一缕魔念缠绕在亿万记忆片断之间，一路串联，如同千溪而成河，百河而成江，只等溃坝之时。
唯一能限制她的，就是时间。宝蕴也不知道，接下来余慈的昏睡会不会影响她，可心炼法火肯定会受影响的，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不过超过四息的时间里，打开缺口，给陆素华一个最致命的杀伤！
陆素华在自家识海中显化，自然知道情况有多么危急，她冷冰冰的视线穿透业火，盯住了宝蕴，这边却是一拳起处，将那扑来的地狱众打得粉碎。但眨眼功夫，那地狱众就重又凝成。
业火不尽，地狱众自可化生无数。
陆素华也知这情况，她要做的，仅仅是争取一线时间，容她将这意外梳理，再得出最终的结论和应对之法。顷刻间，她做出决断，不及思虑周备，识海之中，已嗡然发声：
“一切之因，一切之果，我自担之！”
话音未落，这片燃烧的海洋之上，便有无数星光照下，龟蛇法相定海架天，横于其上。
人力有时而穷，分则力弱，就算陆素华真实修为远在余慈之上，在目前的局面下，真意对撞，也容不得半点儿分心。
她将心神转入识海，就怪不得玄武真意攻守转换，趁虚而入。
龟蛇法相，一下子攻占了半边识海，主导权一时还没抢走，可那沉渊一般的力量，却已经渗透进来，明明是星光闪耀，却有阴影扩张，识海的活跃程度猛然下降，已经干扰到了正常运转。
对此，陆素华理都不理，依旧将自己的意念传递到所能扩及的每一个角落。
因缘起处不同，其果报作用的对象自然不同，业火看似充斥识海，其实伤害的对象是不一样的，另两个仍然存在的意念，也分担了一部分，一定程度上，这也分担了陆素华的压力，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用这种方式，用近乎誓愿的法门宣告：
不管是谁造出的恶业，一切的后果，由她来承担！
出处不同，如千溪百川；结处归一，却是都汇入大海，再不分彼此。
就在玄武法相的阴影之下，分块划界的业火，突然间就界限模糊，另外两个陆素华的影像，也在此刻化为轻烟，向她这边投来。
是的，这也是融合之法，陆素华在顷刻之间，当机立断，抓住机会，一举成功——如今或许还没有彻底圆满，但距离圆满，真真正正只差一线而已。
可是诸般恶业一下子明确了目标，熊熊火焰，当即燎天而起，比先前更强数倍，更有那玄武真意的沉渊法力，似乎完全不惧业火浸染，一路扩张，几要倾覆识海，那余慈果然是得势不饶人，一旦占据上风，就是穷追猛打，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陆素华的大部分精力都在抵挡业火，只能眼看着识海的活跃程度一降再降，终于在某一刻，逾越限度，阴影所及，一切运转静止。
乍看去这不是什么毁灭性的力量，可当维持其生机的基本意念都受到影响，欲消寂沉眠之时，与死亡何异？
下一刻，识海深处，像是打开了通往死地的大门，万千死魔像是海底的暗潮，冲击进来，至此，与玄武法相合而为一的死魔，终于成就劫数。
而死魔之劫出现，就代表着她半步劫法的道基，终于受了损伤，至少已经维持不住长生功果，要消弥劫数，还不知要耗去多少时间。
陆素华身躯剧震，肉身的感觉也导入进来，这一刻，她首度萌发退意。
然而退意一生，她又是心头微寒。
她不是明知必死，也要挣一份面子的刚硬性子，相反，她很喜欢用以退为进的策略，迂回达成目的。
只是“迂回”又怎能等同于“软弱”？
自退意萌生，就是在道基受创之时，都未散溢的拳意，便有些波动，这不是正常的心理活动，由此她醒悟，这又是一桩手段。
动手的是宝蕴，她以姹女阴魔之体，形成五蕴魔识，穿入陆素华已有破绽的道基，纵然无法形成致命一击，却也能扩大“伤口”，使之短时间内愈合无望。
感受到陆素华冰冷的意念，宝蕴微微而笑，陆素华的苦难，就是她的快感，为此，舍掉这妖异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干脆不再维持姹女阴魔的形体，化为一道红光，扑击而下。
另一边，玄武法相驱动死魔潮水，浸染识海，抹杀本来的活力，一步步将此处推入死寂。
对此，陆素华却是有心无力，业火的侵染、五蕴魔识的破坏，使她受创的道基根本没有弥补的机会。
最难受的还是玄武真意的压制，借天之力，压迫识海，不给她任何回力的机会。
她也知道，余慈不可能维持太久，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坚持不住了。
现在已经到了临界点，伤害再加深一丝，就将是永难痊愈的重创。
陆素华忽尔叹息一声，意念倏然沉定，这反而是顺应了玄武真意的方向，识海瞬间几若空寂，而一道许久之前，就沉压在识海深处的力量，便在此刻爆发。
余慈心神剧震，那喷发的力量之强，简直是不可思议，这片行将入寂的空间，受其冲击，几要沸腾。
那是拳意，是颠倒五行，移星换斗的沛然拳意，从沉渊深海而起，一路拔升。
初时，余慈还能跟上拳意拔升的层次，可一个恍惚的功夫，就被抛开，差距还越来越大。
就算有玉神洞灵篆印，操持天之权柄，在这永无止境攀升的拳意之前，亦神为之夺。
冥冥之中，似有视线，从遥远天外俯瞰下来，任什么玄武法相、星相，在高远的距离之下，都缈若虫豸。
这一刹那，余慈就想到了拳意的来历：
“这是作弊吧……”
心中闪过这个可笑的念头，转眼一想，要是我只有一个女儿，且又到处生事儿，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怎么也得留几招后手才放心。
此念一生，他不免苦笑，只是要他就此认输罢手，仍是不能！
虽然接下来一步，太多因人成事的因素，可他必须要试一试，至少也要给陆素华及她背后的大靠山添点儿堵……
又见宝蕴仍未知根底，还有硬抗的趋势，也不及再通知，他强行收回了心炼法火的控制权，在宝蕴的错愕中，解开了对地狱道碎片的钳制。
由于虚空法门的特殊性，一般理解地狱道碎片、业火、浑燎等，都压制在屠灵狱最底层，然而屠灵狱乃是虚无之地，难镇实体，其实碎片本体却是在承启天中，屠灵狱里的，只是最核心的真意投影。
余慈解开了心炼法火的控制，然后，将地狱道碎片远远抛了出去！
此时整个承启天都在余慈控制之下，吞吐阴阳，抛出一个碎片实是最简单不过，而且是一扔便扔出了玄武法相控制的近百里区域。
心炼法火不愧有心炼二字，随心所欲，退去之时，连着法火对碎片的异化，都修复如初，正因为如此，碎片与遥远虚空中，一道微妙的气机联系瞬时恢复。
这是最天然的联系，除了心炼法火等有限几个手段之外，不以任何意为转移。
是的，地狱道碎片和万里开外的黄泉秘府联系起来，也是孤独地狱和地狱道重接贯通！
刹那间，业火猛烈，拔升了何止三五个层次！
这里有虚空神勇的精微，更有佛门业力的玄奥，此时的业火燃烧之处，才称得上是孤独地狱，而在前一瞬间，识海深处爆开的拳意，已经将余慈和宝蕴硬生生打了出来，清除一切邪妄——只有业火缠绕，不是纯粹的力量所能打灭。
事实上，局面正进入一个极其微妙的阶段。
业火强盛到极处，上溯血脉，追及前身，陆素华的生身父母，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人，都有斩断轮回宿业之能，虽然在东方修行界，没有这种说法，可两人诞下的血脉，无疑是洁净纯透，为天地间原生灵识，不受任何沾染。
通俗来说，陆素华是没有前世的。
她在世间，仅有的两个牵系，一个是陆沉，一个是黄泉夫人。
恰在此时，陆沉为确保安全，加持的拳意发动，与业火有了正面接触。
分隔内外的壁垒，就在此刻开裂。
黄泉秘府之中，以千计的地狱众已经结束了之前无序游走的状态，在某个强绝意志的支配下，在秘府核心地带，搭建法坛，由于这有些“违逆天性”，进度非常慢。
作为临时“监工”，十方大尊百无聊赖，闲着没事儿，就盯着中央法坛附近的赵子曰看。
随着法坛雏形渐成，赵子曰身上威压一日重过一日，可以想见，待法坛完备，他也将成为大梵妖王驻界分身，在此界便宜行事。
当年他和赵子早结拜，不可否认，主要是看着大梵妖王面儿上，以结奥援，但多少也是认可其人心计手段。
如今这模样，已彻底成了大梵妖王意志寄生之所，其中变化，让人嗟呀。
正感叹之时，那边忽有一些骚动，原以为是有新的地狱众加入——这段时间，随着外派的地狱众肆虐北荒，每日都有一批进入，充实后备。
但很快，它就发觉不对。
具体的情况不知道，半成的黑魔法坛燃起火焰。
这是赤火妖炎，来自无天焦狱，与业火交织，实际上泾渭分明。
紧接着，大梵妖王的意念突然跨界而来，几乎与之同时，另一道可堪与之抗衡的力量切入，视黄泉秘府界限如无物。
“无量又来！”
当时引发八景宫和论剑轩的反制还不够，今日又要再战一场？
虚空法力横过，看似无形无影，熊熊业火却是生生削薄了一层，再看赵子曰……没动静。
他保持安静，背后大梵妖王竟也保持沉默，仿佛他不惜损耗透空而至，就为了旁观无量虚空神主在黄泉秘府扒一层皮下去；又仿佛数日前惊天动地的遥空对战，仅仅是人在发呓做梦。
就在这沉默中，十方大尊忽觉得心头压抑，再看业火之中，所有地狱众，包括赵子曰在内，都跪伏下去。
他只是多坚持了半息时间，便莫名地鬼体发虚，双膝落地。
十方大尊十足地困惑。
他从来都是桀骜之辈，就算是托身在大梵妖王羽翼之下，也不会全心投入的，可问题是，那压力不是来自外面，跪地的恍惚之后，他渐渐明晰，那压力发源自他心头，发源自他道基之中，根子就在他所修炼的魔门秘法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疑惑也延伸到了黄泉秘府之外，北荒地下深处，辛乙老道拈着胡须，有些困惑。眼下的形势，这一位也有点儿搞不懂了。
大梵妖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的冲突，都闹到了这个地步，在辛乙这种层次，也就不存在什么秘密。作为玄门中人，老道还是乐见其成的，他留在北荒，只是为了防止魔门借此机会，冲击八景宫在此地的布局——无天焦狱和北地魔门来回拉锯，某种意义上，也是扩张其影响力的上佳时机。
这不只是八景宫一家的看法，而是东方修行界所有大宗的共识。
可眼下，情况似乎在变化……
作为离得最近的旁观者，辛乙分明感觉到，遥远虚空之外，有神通法力，渺然辽远，视亿万里距离，以及黄泉秘府的屏障如无物，直切进去，浩浩荡荡，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神通过而留痕，他隐而未发的三十六天，也受到影响，有独特的印识留下，就像是车辆碾过的辙痕，许久才缓缓消散。
这么嚣张？
辛乙眯起眼睛，盯紧了下方黄泉河水之后的秘府地界，他所设下的种种禁制，对于刚刚在其中会合的两位来说，等若蛛丝细线，没有任何意义，但其存在与否，却可以视为一种态度。
留着，大家都还存着一张脸面；崩断了，那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局面。
辛乙最初是担心这个的，但仅仅数息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颇是古怪：没打起来？
黄泉秘府可算是半步洞天，面积足有千里方圆，但这个地盘，相对于两大魔主宏大辽阔的力量，实在是小了一点儿，就算是亿万里北荒大地，也是一样。
可眼下，在此“局促”的地界上，两股力量却没有像前几日那般，杀一个天昏地暗，而是归于平静，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就这样，辛乙面对充斥着恢宏之力，又静寂无波的黄泉秘府，一时无言。他也是个有决断的，知道事关重大，也不迟疑，伸手一探，便从虚空中扯出一幅明黄锦缎。
这是由八景宫数十耆老花费百年之功，加持而来的“明光锦”，是第一等的符诏材质。以它为载体，书画的诏令，有代天之力，老道用它，却是单纯喜欢以其所制的天府符诏，化入天地，遁行虚空之速，发符传讯，无有不至，故而常扯个十匹八匹的，以作备用。
八景宫中像他这么胡闹的，也不多见。只是这次，当他精气为画笔，在明光锦上书写之时，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寥寥数语将此间事项说明之后，他也没有别的废话，又将手一挥，欲将符诏送入虚空。
符诏之上，金光流转，异香纷起，大有天府气象，可是虚空如壁垒，竟是送之不出！非但如此，他三十六天的神通也有滞涩之感，分明就是当初北荒虚空神通尽皆失效之日的翻版。
封锁固然强力，但由于缺乏针对性，辛乙想突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他还是忍住，只将神识散入虚空，捕捉近处、远处时刻变化的信息。
无量虚空神主至今没有遮掩的意思，一切虚空变动，法力走向，虽是纷杂繁芜，千头万绪，总还是有迹可循，辛乙便见这广袤无垠的天域之内，撕裂了一条长长甬道，曲折莫知其所至，只见其发端连在黄泉秘府之中。
里面两位魔主大能的力量交错并举，彼此有些摩擦，但绝不是你死我活的拼杀，至于里面的细节，有黄泉秘府隔绝，又有魔主级别的力量压制，老道也没有办法探知。
可这些信息也足够了，在虚空变化中，他能感应到，正有莫以名之的力量，通过虚空甬道，不知去向。
无量在向大梵借力？然后，还借成了！
愕然之下，又生感应。这次就离得太远了，几乎有五万里的距离，就算辛乙是劫法宗师，兼虚空神通的大能，感应到那个方位，也属难能。主要是在虚空神通万马齐喑之时，那边的震荡实在太过独特醒目。
那是广微所在的方向！
离得太远，太过模糊，只感应到，那处虚空动荡，似乎有什么东西……
撞上来了！
天旋地转之中，余慈和宝蕴都被拳意轰出识海，陆素华识海深处迸发的拳意，根本就没了上限，一路飙扬，任是业火熊熊，一时间也给压制住了，那拳意外烁，别的不说，便见天上群星闪烁，却是被拳意轰乱了运转气机，什么星空法相，都不顶用。
尤其拳意横霸，气势恢宏又精纯至极，正是魔物的克星，余慈自然要担心宝蕴的状况，但他的情况才真正糟糕，倒计时已临近尾声，十息倒数不可抑止地过了八成。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拳意压迫之下，玄武真意再转守势，且是更为彻底，随着星空法相、天地法则之力交相辉映，所谓“秋收冬藏”的天道法理，借着玄武星力的运转，适时切入进来，和羽化真意交融，使之愈发地不可抗拒。
当初的代天杀伐之力给了陆素华多大的麻烦，现在就有多大的反推力。
他困了，他的意识正坠入黑暗，就像是一条行将冬眠的蛇。
周边元气越来越安静，已非余慈所能控制；至于乌蒙蝉蜕之中，本身气息内敛静藏，似无限收缩，却永远空无，没有填满的感觉。内外虚空都是如此，然而，虚空不空，有一丝最精粹的生机温养，徐徐滋润，等待萌发之机。
目前为止，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可问题是，现在真不是睡觉的时候……
眼看着局面无可挽回，惚恍间，忽有一个声音在响，缥缈如丝，偏又听得字字皆真：
“虚空歧路，归途安在？归来归来……”
声音其实不是声音，而是深藏在虚空深处的某个信息，只在余慈捕捉的那一刻外化，化为他能够理解的音波。其本质就像是飞抛出去的长线鱼钩，且是由最熟练的渔翁甩出去，一下子便勾中了虚空另一边的目标。
内外虚空，掀起了微幅的震荡，那是虚空神通的共鸣，以余慈现今几入寂灭的状态，再怎么微弱的波动，都像擂鼓一般，更何况，那震荡绝对称得上真切稳定。
信息非常清晰，源头就摆在眼前，分明就来自于云楼树中。影响他的，只有因困意而略显迟钝的反应。
行将入眠的意识，使得几年前的记忆有些恍惚，但余慈还是抓着了最关键的一环：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内容，他能联想到的，只有曲无劫一人而已。
那位老大人的意识，早已烟消云散，不过若他在云楼树中，有什么遗留的手段，余慈也并不吃惊。在曲无劫的计划中，云楼树是陷在永沦之地中的十七剑仙回归的道标，余慈只是托管而已，也管不着那位如何设计，可在这种时候，未免太不知机……
目前的局面显然不允许余慈想太多，严重的困意使得他在思考之时，意识荒腔走板，找不到重点，只能顺着走向，一路下去，在恍惚和困惑的双重干扰下，又有信息生出来。
这类信息当是早在归墟时就已经留存在云楼树的种子里，毕竟曲无劫还是有谱的，至少给他说明了情况……
等等，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余慈还没有细看“留言”，外抛的“鱼钩”已捆住了目标，将其扯了过来。
其来自于遥远虚空深处，一进入余慈空寂心神，其独特的震荡就让余慈猛惊一记，原本迷糊的意识，也有几分清醒，这种虚空神通……
无量虚空神主！
经过虚空神通加持的信息，任何人想要解析，都要花费一些功夫，但余慈经过前段时间本源之力的感悟，解读起来并不费事儿，可问题是，这信息决不只是前面的“留言”而已，它直接携来了无量虚空神主的神通法力，且就在移动过程中运化发挥，直直冲向他这片由玄武真意、羽化真意共同镇压的虚空。
余慈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任何反应的能力。
大部归于虚静的空间倏然激荡——之所以说是大部，是因为这片空间边缘，还有一个陆素华，非余慈所能掌控。当然，此时陆素华及其所携拳意，全力压制业火，也无法影响到他这边。
震荡迅速扩散，这是两种虚空神通的冲突，已经归于寂灭的元气搅动，变得混浊不堪。不过玄武、羽化两种真意，在玉神洞灵篆印的催化下，也展现出强大、或可说是顽固的掌控力，顷刻之间，震荡都化于无形，仿佛是荡漾的水波被硬生生抹平了一般。
可是，无量虚空神通又岂可小觑？在余慈看来，这一击就像是千钧巨锚，硬生生砸进来，勾锁在这片天域之中，永远改变了这片寂静虚空的结构。
便在此刻，余慈感觉到了一堵厚厚的屏障。
那“屏障”来自于虚空之外，上接天，下抵地，如横亘天地之间的一堵高墙，由插入此地的“巨锚”牵引着，“慢慢”前来。
用“慢慢”来形容，实是因为余慈能够确认，这堵屏障“抵达”此间，还需要相当的时间，至少在他沉睡之前，是不可能到达了；但另一个感觉则告诉他，在层层虚空之外，一路到此，那速度，怎么也不能称之为“慢”吧。
更准确地讲，本就不该用与速度相关的词汇来形容。
余慈突然就悟了，不管是那堵“屏障”，还是承启天周边虚空，其实都没有任何动作，变动的只是来自于无量的虚空神通。通过这一神通，将本无关系的两边贯接。
虚空当接于虚空，可接上一堵墙……更重要的是，这感觉，很熟悉！
余慈艰难地偏转意识，重回到曲无劫的“留言”上来，下一记，他就确证了自己的感觉，果然很熟悉——这堵“屏障”，他当年也曾见识过的。
在归墟，在界河源头，在曲无劫、影鬼、大梵妖王的三方交战之前，这堵屏障就隔在真界与永沦之地中间，被血狱鬼府和真界之间的破界之力冲开。但接下来的死寂的回应，代表着曲无劫最后的努力失败。
然后，曲无劫的残识进入心内虚空，将此事交托给他，可云楼树不是还没成熟……好吧，勉强算它成熟了，可云楼树中的归来庄，现在还有没化现吧，就是化现了，也不过就是一个道标罢了。
何谓道标，就是给永沦之地中的十七剑仙一个回归的标识，至于怎么回来，则无力相助。
从一开始，余慈就是这么理解的，可现在，事实告诉他，绝非如此。
当年曲无劫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当他是无劫剑仙之时，有剑破三千虚空之能，就是斩开通过永沦之地的通路，也不是不可能，可那时候，他寻不到永沦之地的位置。
当他是无量虚空神主之时，他能轻松锁定永沦之地的方向，却失去了剑破虚空的能力，更受到种种钳制，永沦之地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
多么悲情的一个人，余慈一直这么理解他。
可现在他发现，这样的同情没有任何必要，曲无劫虽然已经烟消云散，可他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剑修，永远都是积极主动，抢占上风，就算只是一丁点儿的希望，也要付诸行动，就算是安排身后事，也是如此。
云楼树中的信息就验证了这一点。
“归入无量之际，吾约以誓愿。无量魔识切入云楼树之时，若吾一灵不昧，当牵引永沦之地与之相接，使数劫以来之心血不致白费。然，归来庄，死物也，静以待之，莫知其时……故借心内虚空一用，应机触发，若能千载而成，则幸甚！”
真他娘的是……永沦之地！
余慈完全给震醒了过来，深埋在地底的幼虫之躯，恨不能做瞠目结舌状，以表达震惊之意。
其实他想表达愤怒来着，可看着曲无劫的留言，他发现自己生不出气来。
曲无劫确实早有设计，也将他纳入其中，即在云楼树中生就归来庄之后，与无量虚空神主的魔识正面相接之时，就是定位之日，借虚空神主之力为己用，引永沦之地与心内虚空对接。在此计划中，余慈的心内虚空就是归来庄对外的接口，有主动寻觅无量魔识之用。
可是他却又怪不得曲无劫，当初他是先答应了对方，而且看留言，曲无劫已经相当保守了。
因为以此条件来看，其实有多个前提，一是云楼树达到一定的成熟程度，十七剑仙的灵光道标确立，起码要云楼树成长成材，就常理而言，七八百年有点儿少，千载以上也寻常；二是心内虚空达到自辟天地的水准，不如此，就无法与云楼树贯通，灵光道标无以彰显，无法外化，而自辟虚空怎么说也是劫修水准才能做到的；这就引出来第三个前提，达到至少长生真人的水准。
最后才是与无量虚空神主的沟通，看着简单，其实无量虚空神主高高在上，千年万载难得现身一回，要不是曲无劫看着余慈有照神铜鉴在手，颇有几分机缘巧合之可能，恐怕还不会把云楼树交到他手里。
四个前提，随便哪一个，都是千载之内，难以完成的难题，故而曲无劫才说，“若能千载而成，则幸甚”。
而留言的触发之机就能体现这一点，他是将其放在了云楼树成熟程度达到标准的那一刻显现，在他的想法中，等余慈发现这一留言的时候，起码也是几百年过去，也有一定的时间做准备。
这是一个早已协商好，直到万载之后才完成的交易，交易的双方都遵守约定，主导者曲无劫也算考虑周全，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作为承载者的第三方……太着急了！
谁能想到，当年区区一个还丹初阶，竟然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接连催生云楼树不说，本身修为亦狂飙突进，到了这种程度？
就像当初在陆沉行宫，已经是接触到了无量的本源之力，引来两大魔主交战，却也没有什么反应。仅相隔几日，结果就迥然不同，说到底还是因为余慈借玉神洞灵篆印等，代天杀伐，具备了真人级别的真意、战力，方至如此。
正因为如此，这个预设的计划，提前得太多了，在余慈的感观中，不断“靠近”的永沦之地就像是飘浮的移山云舟，余慈这片虚空，充其量只是一个小水塘，而现在，巨舟把锚砸下来，分明要停泊在这处小水塘里——余慈还没有任何使之偏转的力量。
下一刻，虚空对撞！
就算有玉神洞灵篆印、就算有玄武真意，在如此的正面冲击下，早已经到了极限的承启天瞬间崩溃，受其影响，云楼树生机绝灭也是转眼间灭杀大半。
但毕竟虚空环境特异，此二者连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纳入到玄武真意护持之中，“崩溃”的过程硬生生静止，又受其间温润生机渗透，进入到一个难以言说的玄妙状态中。
余慈心神亦遭重击，加速向黑暗中坠落。
虚空碰撞的动荡，带来的不只是结构的改变，影响的也不只是余慈，同样也惊醒了此片区域边缘的陆素华。
相比之下，这位恶客，就要比他机敏得多，当虚空对冲的强压扫过，陆素华所在之处，平空一声雷，撕裂了玄武、羽化双重真意的压制，就那么化为一道电光，冲破了黑暗，也要冲破了这片天域，遁向安全之所在。
陆素华的遁离，就像是在这边天域中，硬生生挖空了一大块，余慈这才发现，他原来已经有些适应了其所带来的压力，一旦去除，那种轻快飘然之感，便敏感到难以控制，紧接着，玄武、羽化两样真意，便将这感觉压下，由此带来的沉静幽暗之意，则顺势再淹没了他大部分意识。
但这时候，虚空之畔，蓦地撕裂一道大口子，鲜艳的火光从中喷出来。
这时机掌握得太好了，正好拦在陆素华所化电光之前，乍一喷射，便如火龙咆哮，一口将陆素华吞下了肚！
明面上，这次截击除了一个“恰到好处”，再无其他可称道的，可就是这样，才真的令人可畏可怖。
如此虚空神通……
余慈隐约感觉到，似乎来自无量的虚空神通，有所分裂，他更感觉到了业火的气息，心头本能漫过寒流。
虚空开裂更甚，在裂隙后面，来自于遥远虚空之外的宏大力量，或许比不过陆素华周身拳意几乎无限拔升的霸道，却是浑茫无边，便似那域外虚空，空洞却又包容着亿万的冰冷星芒。
两种同样恢宏浩大的力量对撞，业火飞扬，横贯纵扩，弥漫百里，陆素华的身影便在此间消失不见。
并非是陆素华凭空消失，而是她此刻介入的力量层次，远远超出余慈的感应极限——也即超出了长生真人的极限。
余慈没有精力再去观测，他的意识缥缈如丝，随时都会断掉，可有一点，却是他再怎么昏沉，也无法忽略掉的：
承启天和永沦之地的屏障，正受到那超拔伟力对冲的影响，开始摇晃，不复稳固。
从这个方面讲，两股力量的对冲，其威力已经接近了当年真界与血狱鬼府破界之力的水准。
那两边……
余慈做出了最后一个明晰的判断：无量和……陆沉！
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虽然挣扎着想再恢复一些清醒，看一下后面的变化，但过程已不可逆转，倒数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还能醒过来吗？”
这是余慈最后的意识。
※※※
辛乙破开漫天卷动的黑沙风暴，出现在还算得上澄净的天空中，时已入夜，万里无云，星辰罗列，点缀天幕，静谧悠远。
可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那正是与远方激烈强横的对冲相呼应，完全同步，不抢一分，不少一毫。
那边的冲突，已经主宰了十万里方圆的元气流动，而其交击真意造成的影响，更是弥散入空，不知其极限所在。
北荒、包括周边广大区域，有些道行的修士们，当会隐约有些感应，但绝不会像他这样，阳神法身都要随之共振，控制起来，颇有几分辛苦。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
口中喃喃念颂道经，而此时，远方天际一道人影飞来，落在他身边，未停稳，就是一声长叹：“北荒从此多事了。”
辛乙停了口，转而咧嘴一笑；“多事？怕是要消停了吧！”
刚赶过来的广微给噎了一下，旋即皱眉：“至于么？”
“原本不至于，可是莫名其妙，那无量却是扯过来全不相干的一界之地，粘在那边，如今虚空对撞，壁垒削薄，偏偏无人能够阻止……”
辛乙回手拍了拍广微腆起的大肚：“你说，会怎样？”
对辛乙未曾身至，却如同目见的本事，广微并不惊讶，修士的眼光，总是随着修为层次而提升的。
这是个硬杠杠，层次不到，像他这样，已经临近真人巅峰的人物，就差那么一线，亲身前往，也看不太清。
如今细思之下，果然如此，脸上便是霞光层叠，分明心中大起波澜，但很快就是废然长叹；“也幸亏是北荒，城池多在地下，最近的无拓城也是毁掉了……但北方四城还要通知疏散，丰都城最好也提醒一下。”
辛乙嗯嗯几声，并不如何在意。
广微也在想事儿，没有注意他的态度，又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域外已是万马齐喑，众天魔从没这么乖过，都是慑服。又有消息说，地火魔宫已经设了祭典，不只那边，北地魔门，数十分支，百多宗派，无不响应……无量沉寂多年，最近却是接连出手，次次不凡，莫不是要在此界长驻？”
“……是吧。”
广微终于发现不对，带着疑惑看过来。
辛乙则是抬头看天，良久，又是一声轻喟：“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广微又是一愣，这种话若换了常人来讲，其意甚是丰富，不好解说。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又由辛乙道来，只有一种解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此即玄门“种民”之总纲，又可说是神主之道的最高境界。
广微似明非明，只见辛乙伸手挠头，将已经不成模样的道髻弄得更乱，此时，老道已经进入一个奇妙的状态中，他喃喃自语，又能让人听到：
“这次出手，他并非由始至终的主导，却是在最有利的时机切入，一举将最大的力量收拢，攻击……可他动手了吗？没有！他设计了吗？不好说！却是处处见他的影子，其上不皦，其下不昧……”
说着，辛乙又念动道经。
这是道经上对“道”描述和形容，说“大道”不明不暗，不可捉摸，是个很模糊的说法，可有些时候，用经义说话，意思反而更明白些。
广微心头就是一动，恰在此时，辛乙又是长叹：“明白四达，能无为乎……”
“铮”地一声响，如击玉罄，清音洗却雾霾，广微福至心灵，也是开口，顺着念下去：“生之，畜之……”
辛乙看他一眼，声音蓦地放大：“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嘿嘿，如今玄德不再，老道可有点儿看不起他了！不过，能把他逼到这一步，不管什么个结果，我都要说一句：好个陆沉，好个东华真君！”
赞声如鹤唳，贯于长空，高拔入云，袅袅远去。
※※※
离冲突的天域约有两千里路左右，黑袍藏身在地层深处，一道流动的岩浆河里，这是最适合他的环境，在此地他能发挥出十二成的战力，就算是陆素华，他也敢一战。
但此时，他又有些焦躁不安。
在他身上的玉盒中，暂时失去自由的魔灵，缺乏这些生灵的情绪，不过论感应之敏锐，以及对局势之把握，还要超出一截。
之前它忌惮陆素华明彻万里的神通，也不看好余慈的胜机，曾想将分出的那缕魔念撤回，可是因玉盒落入黑袍手中，为防不测，一直没有动手，如今倒是多了一个探知消息的渠道。碧落天域那场不断提升层次的激战，它至少能知晓个五六成。
不过，随着那边玄武真意勃发，镇压虚空，渐归于沉寂，魔念也受到影响——任何太过活跃的东西，都无法留存在那里的，它也只能让魔念同归寂然，暂时断去了那边的感应。
但也足够了，它已算是此界最能体悟其中玄妙的有数几个存在之一，它甚至庆幸那个节点来得早了一些。
它更需要沉默——它不知恐惧为何物，但为了实现它的目标，装聋作哑，甚至将其遗忘，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问题是，它能如此，黑袍却按捺不住了。
岩浆长河轰轰流淌，在大地的缝隙中穿行，潜伏在此间多日的黑袍，却是脱离出去，岩浆烧热了他的血液，里面炼出来，全是仇恨。
仇恨充做动力，驱使着他飞驰在地层中，以魔门特有的锁魂之术，遥遥锁定了那个目标。
对方定然是受到那场冲击的影响，气机流转滞弱，较全盛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对方失踪了整整一天，本以为是趁着上空动乱遁走了，不想竟然还在，且似身负重伤。
要想亲手报了当日黄泉秘府的仇怨，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千里距离飞速缩短，黑袍似乎已经嗅到了仇人身上特殊的气味儿，对方也感应到他的存在，可是移动速度并未变化。
仅仅一刻钟之后，轰声爆响，黑袍破土而出，漫天的黑沙挡不住他的视线，仇人就在眼前！
“陆素华！”
尖锐的啸音切过黒暴，尾音和气机却有点儿异样。
环境不对……
黑袍一惊，却见那层层黑沙之后，青衣凌乱，几不蔽体的对手，纵然是形容狼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依然有着秀美而冷冽的笑容。
她指了指天，随后转身，再不回头。
无休止吹刮的黑暴，忽然静止，亿万钧黑沙就此丧失了一切动力，被大地吸引，轰然坠落。
黑袍呆若木鸡，除了黑暴异变，还因为这一刻，他在啸音迫发之前，就已经发动的熔核焦狱功，莫名就失去了其最霸道的热力，连沙子都暖不热，只掀起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过陆素华破碎的袍角。
沉郁的压力袭上心头，黑袍仰头看天，高及百里的黑沙恰在此时落尽，显露了出奇阴暗无光的天空。
这一日，肆虐了数万年的黑暴停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再没有吹起来。
没用几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妖王和东华真君隔空交战于北荒上空，短暂轰破永沦之地与真界的屏障，永沦死气浸染，亿万里北荒地表，元气流散，生机绝灭。
第三卷 种民

第001章 旧日相识 神憎鬼厌
隆隆的声音碾过天空，像是云层深处神灵的低语。在音波扫荡的范围里，高空中的有数生灵，都远远避开，没多久，一座庞然大物破开云层，几成形质的冲击波冲散了百里云层，接引万丈阳光，照彻下方滔滔大江。
江面波翻浪涌，遍洒鳞光，而巨大的船身上，同样是光波跳跃，在云层中沾染的水珠，用天工之巧，切割阳光，形成了一圈圈华美的莹光珠链，而在其上，数十张百丈阔帆张开，其上符纹的灵光，带着犹未散尽的云气，偏转了迎面而来的暖风，将其转化为劲吹的动力。
南方特有湿润的空气乘着暖风吹来，消去了高空的寒冽，以至于最上层直面天光的修士们，或欢呼，或感叹，迎接即将到来的南国旅程。
移山云舟，完全就是一座巨型城市或山岳，算上林立云帆，其高度超过千丈，长逾四十里，舷宽近十里，总体而言，比例还是较为“扁平”，在横向空间上颇为宽裕。可以容纳十余万人同时登船，长达一年的旅途下来，至少有百万人次上下流动。
沈婉就是这百万人流中的一个。
当纯净的阳光洒下之时，她正举起玉白瓷杯，轻嗅茶香，和暖氤氲的气息让她确信，多花一些钱款，寻一个最上层的位置，还是值得的。
从北荒出来的人，最能感受到阳光的可贵。
肆虐无数年头的黑暴休止，却不等于人们能够见到阳光。来自于永沦之地的沉郁死气，形成了厚达数千丈的云层，遮天蔽日，能在地面接受光照，简直就是一个神迹。
在北荒十多年，沈婉只觉得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透出发霉的气味儿，但在这一个多月的旅程中，都被阳光抹消干净。
身后，沈良嘟嘟哝哝地走过来，似乎还在生气。
沈婉微笑，她这位族兄，经过在北荒多年的历练，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修炼的呆子，性格外向了很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在皇甫先生过世之后，面对阁里的打压，也只有他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才能挨过这艰难的年月。
沈良一坐下，就通报他刚得来的消息：“东华山外，分影真人殁了……”
“道铭宗的分影？”
“可不是么，嘿，他们说北荒乱局未定，环境恶劣，不适合再开随心法会，强把地点转到南国，可又哪里安全了？”
在他们这个层次，能指名道姓说出来的长生真人，也就是百来个，就算天下能人异士辈出，总还是有数的。然而北荒事后，十四年来，已有十二个长生真人，死在东华山内外，几乎是一年一个，就是北荒最乱的时候，也不见这么惨烈。
“说到底，他们还是看不惯阿妹你，皇甫先生过身之前，把你提到总柜，肯定是戳了哪些人的鸟蛋……呸！”
对沈良的粗口，沈婉不置一辞。她对南方的形势更感兴趣，沈良说得其实没错，某种意义上，南国的局势，比北荒还要乱。
自北荒激变之后，亿万里之外的东华山，反而是受影响最大的，十多年来，摇摇欲坠，概因那一战后，此界传言陆沉受两大魔主合击，身受重伤，黄泉夫人则态度暧昧，原本如日中天的东华宫，便如一块烹饪好的肥肉，香滋滋的，谁都想来咬上一口，可谓群情骚动。
相比之下，北荒虽因永沦之地，成为绝地，十大城只余九城，可地下物种圈子还在，受环境变化影响，生出许多特异的宝物，引人向往，更因失去了特殊的环境，原有沙盗势力遭遇重创，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各堂口都在舔伤口，商圈环境其实是数劫以来的最佳，使北荒商流之繁华更胜从前。
自十五年前那一届随心法会举办后，北荒总柜以较高的密度，接连举办了三届，每一次都硕果累累，随心阁毕竟是商家，不可能无视这一收益，沈婉也借此东风，重新进入高层视线，也因此触及了某些人的底限。
将随心法会的举办地迁回南国，便是他们的手段之一，接下来，他们又会怎么处置呢？
沈婉品尝着唇间涩香隽永的奇妙滋味，心神却是宁静无波，而这时，身畔沈良的呼吸重了些许，随后就被荡漾起来的轻妙婉媚的笑音遮过。
“又是她。”
沈良的表情很是微妙，脸上肌肉扯出的是不屑的冷笑，眼睛却已不怎么灵活，沈婉顺他的视线看去，颔首道：“是婕姑娘……”
入目的是一个身姿高挑的美人儿，面部轮廓清晰明丽，头上斜斜挽一髻，却有更浓密的秀发披散出来，十分随意。所披裙裳色分五彩，斑斓艳丽，尤其是自腰臀以下，分切成十多幅裙片，中间以丝绦银铃缀饰，露出裹着透明纱裤的修长腿线，大异于寻常装束，极富异族风情。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多数人的目光。
然而，据说此女放浪形骸，在移山云舟这段时间，似乎与多人发生过不清不楚的关系，行事又甚是高调，沈婉、沈良都有所耳闻。
追着此女身影，只见她正与一个年轻男子说笑，背着手，倒退着走路，裙摆银铃叮叮作响，恣意放浪中，又有些孩儿般的天真，沈婉明知她风评不好，见此也暗中感叹，难生出恶感。
“哎……”
倒退走路的后果出现了，婕姑娘刚绕过一个柱子，却和后面转过来的一个男子碰到了一块。
修士之间出现这情况，很难说是无意。
婕姑娘呦了一声，疾转身，为保持平衡，反手按着那人胸口，如此接触，不知有多少男子心下暗羡，而婕姑娘的同伴脸色则不太好，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婕姑娘与后方那人四目交投，忽都一愣。
“孙婕？”
“李闪！”
沈婉放下茶杯，旁边沈良凑过来，轻声道：“那个李闪……”
“嗯，我记得。”
李闪，北荒商人，沈婉对他有些印象。此人似乎原是出身沙盗，修为一般，但转行之后，安分守己跑买卖，与随心阁有些来往。沈婉记得他，是因其有一些特殊的渠道，进来物件很是稀罕，换取的除了寻常商品，也有一些说不出作用的杂物，似乎还是个收藏癖。
没想到，他也南下了。
正午的骄阳穿过透明的防御阵，洒下光辉，与栏柱的阴影一起，分割长廊，也模糊了眼神，相距不过两尺余，彼此却都不好测度对方的态度，只能凭借着本能说话。
“你还活着啊……”
“侥天之幸，陈国一别，多少年了？”
“二十年？还要多一些……”
短短几句话，两人却是难以为继。对孙婕来说，这就有些失态了。她已不知多少年没有类似的感觉了，当年与她一起充做金童玉女的伙伴，记忆中秀气可爱的脸，变得英俊，但也混有浊世的风霜痕迹。
她总算是历练甚多，展颜一笑，正待再启话题，旁边那位临时寻来的什么富公子，已经昂起了下巴，贴在她身畔，伸手按着她的肩膀：
“婕姑娘遇到了故人？在下无间楼富梁，这位是……”
他争风吃醋、宣示主权，仅有那么一点儿掩饰，有等于无，不过态度分明，不至于让人误解。
对面，李闪垂下视线，得见旧识的兴奋迅速敛去，还原成一种圆滑的笑容：“鄙人李闪，一介行商，从北荒来，到南方做点儿买卖，得见富少，幸何如之。”
“原来是李掌柜。怎么着，久别重逢，也是一桩喜事，要不我做东，大伙儿一块聚聚？”
“呃，不了……”李闪如何不知富梁的意思，若他真不知机地应承下来，这个仇就算结下了，忙回绝不迭。
富梁呵呵一笑，还待再说，手上忽一痛，却是孙婕拍开他搭肩的手，盈盈笑脸依旧，可语气却有些不妙：“富公子考虑周全，都代人想好了……我们这边等着开宴就好，是也不是？”
富梁便知他喧宾夺主，惹恼了美人儿，未等补救，便见孙婕又将视线转向李闪，话音又温和下去：“阿闪，咱们多年未见，不如寻个地方叙叙旧。”
李闪瞥了富梁一闪，脸上就有点儿尴尬：“我这边还有点儿事，回头，回头吧……”
说着，他勉强一笑，匆匆打个招呼离开，富梁见状，却没有半点儿喜悦之心，因他知道，这回已经彻底把事情办砸了。
果不其然，见李闪躲开，孙婕笑容收敛，面如寒霜，看都不看富梁一眼，拂袖而去。
周围便有人闷笑，众目睽睽之下，富梁被她甩了脸子，自然恼怒，可他更知，孙婕与寻常女子不同，修为已臻还丹境界，与他相比，不动手的话，真还分不出高下，比之那些任人呼喝来去的柔弱女子，是迥然不同的风情，就算裙带松，也自有味道。
他不就是吃这套嘛！
尴尬过后，富梁想到此女风情，心头发热，厚着脸皮又追上去，赔尽小心，心里则在想着，将这美人哄上床后，如何折腾花样，不把她弄个死去活来，决不罢休！
或是他哄女人的本事了得，又或者孙婕本就喜怒无常，这么走出两里路，赔尽小心，富梁总算是将美人儿重新哄开怀，纵然还有些余怒未消，但这又是另一番情调了。
飞过沧江之前，移山云舟的客人已经下去了小半，在下一次补充之前，这里倒是有些冷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曲折长廊，进入到一片较幽静的花园里，汩汩溪水绕园而过，汇入不远处的小湖，又顺着略微倾斜的湖底，落入下层，形成一道清流瀑布，落差足有千尺。
瀑布的喧嚣离他们还远，这里尽得安静幽深之妙，完全看不出下层的瀑布发源于此。移山云舟上处处可见这样独特的景观设计，既有移步换景的园林，也有疏朗开阔的平台，可把洒小酌，亦可风云入怀，这也是满足众修士长途旅行的需要。
富梁不是个雅人，但如今最喜欢这等幽静所在，概因此地是男女幽会的最佳场所，真做出什么事儿来，也没人打扰。
他的呼吸重浊了许多，脑子转的全是不堪的想法。
对此，孙婕似乎全无所觉，她微微笑着，又不像之前那么恣意放纵，只有行进间，裙摆间的银铃叮叮作响，吸引着富梁的注意，又有那圆润的长腿，活色生香，勾动他的视线。
富梁深呼吸，现在真他娘的是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
正要显露狼性，十数尺外假山之后，忽有环佩声响，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距离实在太近，前面又没有丝毫感应，富梁给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得话音入耳：“我在船上，听说有一位妙人，住得不远，意欲结识，不想在这里见到，巧得很哪。”
富梁正恼，听音见人，瞪眼去看，眼珠子竟险些凸了出来，原因无他，只因转出来的，又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儿。
好吧，是一位轻纱遮面，看不甚分明的美人儿。
来者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遮挡容颜的帷帽，一圈轻纱垂下，直至肩头，挡人视线，但又是轻薄如无物，使人见到她秀丽的轮廓，令人极生向往。
帷帽之下，衣装则简约素淡，只有腰间所束玉带，通体碧绿，中间正前一朵绽开的牡丹玉刻，百瓣层绽，珠蕊吐光，甚是华美。
富梁呆了一呆，才懂得招呼：“这位……”
“婕姑娘，我们同往一叙如何？”
富梁又滞住，对面的态度很明显，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儿，他又羞又恼，还想再扳回面子，却听孙婕笑了起来：“姐姐这等绝色，处起来让人忌妒，还是不必了吧……”
“哪有的事，女子在一起，除了争芳斗艳，也有许多事做。香脂唇膏，华裳衣饰，都可言说。我见妹妹这一身绫罗珠翠，也欣羡得很哪，正要请教。”
富梁干咳一声，决定厚着脸皮插言，可嘴巴刚一张开，全身忽地软掉，稀里糊涂趴倒在地上，脸皮摔得麻木了，可这时，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孙婕低呼一声，身形偏闪，想逃走，可她面前，玉手探来，轻而易举扼住她的粉颈，往上提起。
下一刻，她双腿悬空，喉骨也发出濒临破碎的低响，同时那帷帽女子平声道：“玉蝉何在？”
喉咙被扣死了，孙婕哪有说话的机会？只能挣扎着踢腿，银铃急响，但幅度却是越来越小。帷帽女人手上气劲阴柔如丝，散入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都似被坚韧的丝线绕上百十圈，此时孙婕周身滞重，便如掉了线的木偶，失去了动力。
帷帽女子非常有耐心，一直等到孙婕的挣扎完全停止，才略微放开了喉咙上的钳制，在这段时间里，她让手中美丽的猎物明白，这并非必要，只因她享受。
然后，她又问：“玉蝉在你手上？”
出乎意料地，孙婕笑了起来，她的面部轮廓较常人深刻，笑容绽开时，便如浓艳鲜丽的花朵，眩目迷人，一点儿都看不出，她是被人钳着喉咙，硬提起来。
“姐姐好灵通的消息，奴家手中是有枚玉蝉……可姐姐要知晓，这些日子里，奴家独居寂寞，寻了十几个精壮汉子，排解消遣，说不定有哪个称心如意的，赠些玩意儿出去，那什么玉蝉在其中，也未可知。”
帷帽女子“哦”了一声，不见恼怒，亦不置可否。
孙婕笑得愈发恣意明艳：“其实姐姐大可不必如此，女女之间，但凡用心，亦足可排解寂寞，到那时，当有所赠，就怕姐姐多年修行，身上的本事，未必能令人中意……”
她说得好生放肆，一旁富梁摔得两眼接地，耳朵却听得真切。此情此景之下，以前这些足以让他性致勃发的言语，却化为阵阵寒流，漫过全身。这个刺激下来，他倒是意外有了点儿力气，仰起脖子去看。
恰好帷帽女子的笑语，从轻纱后逸出来：“有没有本事，婕姑娘一试便知。”
说着，她又探出一只美玉般的纤手，盖到孙婕脸面之上，轻掩其檀口琼鼻，动作甚是和缓。
可就在此时，孙婕忽地抽搐，因全身受制，幅度不大，可脚尖崩紧，抖颤不停。抖开的裙裾之下，轻纱所覆雪肌迅速透出一层靛青，上有血管凸出，随即扭曲。盘转间，倒似朵朵烙下的花形印记。
一道亮光从脑海闪过，富梁牙关打颤，某个念头从混沌中跳出，瞬间明晰：
“花妖！”
这是近年来，在北地横行的“花妖”所创独门秘术，扭曲气血筋络形成的“百花烙”，号称是千年以来，散修自创最凶残的刑术之一。也因此法，“仅有”步虚修为的“花妖”名动天下，成为北地有数的凶人。
越是想得明白，富梁越是惊惧，而此时，他牙关得得的响声，已经相当清晰了。
花妖帷帽略微偏转，分明是投来视线。
富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叫一声“饶命”，可话音才喷出口腔，印堂下陷，脑宫中就挤成一团浆糊，阴神想脱逃，却也被远超出还丹层级的力量灭杀。
他黯下的眼眸里，正映出此刻，孙婕又一次大的抽搐，裙后忽地濡湿一片，渗入轻薄纱裤之中，还丹修士控制不住肌体，可见刑罚之严酷。
花妖则从中发现了什么，轻声一笑，伸手探入裙裾里面，在手中美人儿接二连三的抖颤抽搐中，从中取出一个莹光致致的物件来。
那是一枚长约寸许，精致细腻的玉制品，呈暗黄色，仿佛是一只从蜕壳中挣扎欲出的幼蝉，无论是半透明的蝉翅，还是开裂的蜕壳，都栩栩如生。
“这就是‘道意玉蝉’吗？”
花妖看着手中玉蝉，笑吟吟地道：“传说这上清遗宝，入物则隐，气息全无，要说放在体内则最佳，卿本佳人，何必欺我！既然相欺……那便去吧！”
正要将孙婕了结，帷帽轻纱无风自动，她倏地移位，手上的美人儿疾甩出去。
园林中“滋”地一声响，闪过幽绿火线，正中孙婕胸口，这明艳娇丽的美人儿一声惨呼，全身火光暴闪，重重落地，出奇没有任何烧伤，但五脏六腑已遭重创，只在地上挣命。
若不是花妖甩她出去，观幽绿火线的路径，中招的就是她了。
对此，帷帽轻纱后，传来低低笑语：“怎么说也是你的侍姬，如此辣手，又是何苦……嗯，不愧是神憎鬼厌的‘鬼厌’道兄，花妖输给你啦！”
说是“输”了，花妖却是在娇笑声中，闪掠飞空，与此时假山后扑出来的人影拉开了距离，后来这人一声怒吼，一圈幽光铺开，转眼覆盖了十里方圆，这是他炼出的步虚法域，要将花妖锁拿。
可终究迟一步，花妖遁速惊人，在幽光覆盖之前，速度骤增，转眼不见。
后来这人又是一声啸叫，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两个步虚级数的高手交战，对移山云舟的冲击，相当不小，当下就有无数个防御阵张开，坐镇云舟上的大通行高手也是纷纷飞起，但前面两人势若雷霆闪电，转眼冲出了移山云舟的范围，这些高手都是无功而返。
喧嚷中，那生就变故的园林，一时间倒是被人遗忘了，只有垂死的孙婕，在地上抽搐。
又过了数息，有一人影闪现，绕过长廊，小心翼翼来到假山附近，见到孙婕此时的模样，他呆了一呆，蹲下身去：“孙婕，二妹……”
前一称呼，孙婕没有任何反应，但当“二妹”出口，女修却又一个激颤，“二妹”这称呼，是当年在双仙教，众人熟惯的叫法，来人无疑就是李闪了。
她想到接下来的事态，心中大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出手，用力推李闪距她最近的小腿：
“走，走……”
李闪是机灵的人，立知不好，正要起身，后面就传来一个轻若游丝的嗓音：“这位俊俏小哥儿，是小婕儿的青梅竹马么？既然来了，就做一对同命鸳鸯罢！”
音落掌至，在李闪脑后一拍，李闪便像一截木头，向前栽去，伏到孙婕身上，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切，孙婕都看在眼中，那个主宰了她二十余年的可怕凶魔，就站在李闪尸身后面，冲她微微一笑：
“道意玉蝉真是好宝贝，明明玉化了，竟然还有脱蜕之能，那空壳就给花妖伤脑筋吧，反正一天之后，她夺走玉蝉的消息，就将轰传天下。小婕儿你果然是天生的戏子，这个伴儿就送给你了，也算答谢你这些年魔胎炉鼎的辛苦……”
他没有再动手，之前那幽绿火线，已经给孙婕造成了不可逆的重创，使她再活不过三息时间。如今他回来，只是为了确认，兼消去手尾。
当然，看着貌美女子挣扎着死在眼前，鲜花凋零，是他今生最大的嗜好。
“鬼厌，你好……”孙婕惨然一笑，闭上眼睛。
远方人声传来，鬼厌哈哈一笑，倏然不见。
孙婕的意识开始消散，她似乎又回到了双仙教中，回到那阴暗丑陋之间，仅有的一点儿纯真里去。
她浑然不觉，压在身上的李闪尸身，莫名“融化”，不一刻化为一摊清水，而这其间，一道星光飞落，直入她眉心。

第002章 江上交易 声名狼藉
在移山云舟纷起的喧嚣中，鬼厌施施然离开，他不认为后面会有什么变故。
此地已经是沧江之南，天地元气似也变得温润冲和，吐故纳新，甚至是舒坦，相比之下，北方地界，元气略显粗粝，也更雄浑强横，别是一番滋味。当然，像北荒那片死地，呼吸一次，和吞咽毒液也没啥区别。
鬼厌刚从北荒来，感触最深。
受永沦之地死气的影响，北荒地表多年来生灵灭绝，死气渗透地下数十里，偶尔还会来一次喷发，元气冲突，环境恶劣到无以复加。
可就是这样，此界修士也一直没有停止对这片区域的探索，那什么黄泉、碧落、上清秘藏之类的传言，一刻都没有止歇，吸引着无数人如扑火之飞蛾，撞入死地之中。
这里面，当年陆沉和两大魔主的交战之地，是比较招人的地方。
由于三位最顶尖的大神通之士对战冲击，又是真界和永沦之地碰撞的核心地带，那里是受损最严重的区域——没有之一。
死气的浓烈程度，天地元气的混乱程度、环境的危险程度，在北荒区域，都是首屈一指，可两界的碰撞、交汇和维持，实在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从中或可见得天地元气、法则、虚空之奥妙。十多年来，不知有多少高人徘徊在附近，穷尽心力，推算玄机。
更不用说，那里还是传说中上清秘藏之所在。
相对于黄泉秘府，所谓的上清秘藏，实在缺乏确切的证据，只有当年几个当事人含糊不清的证词，十四年了，也不见发掘出什么实实在在的物件，除了一些与此事切身相关的人外，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
可事态在半年前发生了变化，不知是谁，在那片区域的地底深处，发现了一只爬虫——要知道在那片区域，死气浸染程度，远超别处几十上百倍，深入地下千里，物种圈子都破坏殆尽，是真正的死地、绝地。就算是爬虫，也是生灵之属，这一发现，当即就震惊了许多人。
不知怎的，又有人鉴定出那是一只乌蒙天蝉的幼虫，这一下价值就是飙升。最初的发现者没有福份享受，遭遇已经滥俗的“杀人夺宝”，由此掀开了混乱的争夺战。
而最玄妙的事情，在这个阶段发生了，不知是在哪个人手里，那只活生生的虫子，竟然聚结元气，凭空玉化。人们本待不信，却又发现，玉化的乌蒙天蝉幼虫，更是神异，以心念探之，便可见得惚恍空缈之道法真意，引人入胜；心念再转，又会触碰到渊深死气，伤人魂魄。
区区寸许爬虫，包容着道意，死气，又天然融会如一，人们又想，既然孕育道法真意，或是玄门秘制，更能和当年上清宗扯上关系，所以“上清秘藏的关键钥匙”之类的说法，不胫而走。
这时的虫豸，给安了个“道意玉蝉”的名头，价值飙升千万倍，多次争夺，几番易手，机缘巧合之下，落到鬼厌手中，却一个不慎消息外泄，鬼厌心下生惧，便使出“金蝉脱壳”的手段，嫁祸于人，眼下已是大获成功。
不出两日，全天下人都会知道，道意玉蝉被花妖夺了去，祸水滔滔如大江，都由那贱人承担，只想到这点，鬼厌便心里心外舒爽快活，不自觉伸手按了按胸口，这里才是道意玉蝉的正品呢。
此宝在方寸之间，汇结道意死气，难测虚实，似乎还有些虚空神通的痕迹，放置在储物指环中，是万万不能的，只能搁在外面。
眼下鬼厌才不会拿出来招灾惹祸，但思及玉蝉月前莫名褪下的一层玉壳，愈发觉得这里面有着难以索解的奥妙。
当然，一切的一切，马上都与他无关了。
对一心修行的人来说，此玉蝉或是极好的参照，对他却是一文不值。
鬼厌是典型的蠹修，虽然天资极佳，又出身魔门，却极好美色，又有极重的毁灭欲，被六欲浊流驱役，不得超脱，有时偏执近乎疯狂，心意所至，无恶不作，在北地得了个“鬼厌”的名号，以至于原名都无人知晓了。如此心性，十成里有九成九是长生无望的。
他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早早就决定出手，换取自家真正需要的宝贝。
随心法会期间，是个比较好的时段，当然，这样引发绝大风波，沾染了无数血仇的敏感物件，随心阁是不会收的，但他早有渠道，自有人找上门来。
移山云舟继续向南飞去，转眼没入天外云端，鬼厌则是窥准方位，逐级飞落。南国水道纵横，贯连湖泊，他落下的地点就是一处烟波浩渺的大湖，此时湖面上有三五帆影，逐波来去，鬼厌眼神锐利，搭眼一扫，就寻到一个还中意的落脚处。
当下一摆袍袖，当空落下，脚下正是一艘下了帆的大船，船上布置精美，人影绰绰，远观去颇有法度，当是颇有身家之人所有。
当然，真正吸引鬼厌的，还是船上的人。
他当空降下，没有使什么障眼的法门。南国乃是修行界头一个繁华之地，各种修士仙真层出不穷，见怪不怪，也没什么大不了，当下船上就有人迎前，先唱个大喏：
“这位仙长，玉趾亲临，不知有什么安排，让小人们去做？”
说着，船上的人也看清了鬼厌的模样，气氛便有些发紧。
鬼厌作道士打扮，从外观来看，他五官也算端正，颔下留着半长不短的黑须，身形高瘦，头上挽一个道髻，袍服一色纯黑，愈发衬得肤色青白，其中似有一层碧光流转，迥异凡俗，颇有些道骨仙风。
然而他眼眸灰黯，似蒙了一层荫翳，偶尔神光外泄，又是幽冷碧透，寒渗渗的，让人很不舒服。
简单来说，就是妖邪古怪，不是善类，且全不遮掩。
迎上来的那人，也有通神上阶的修为，可被他眸中碧光一照，本能就后退一步，心底打颤，随后见鬼厌咧嘴而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道爷今日失了风，心情不佳，见你船上女眷尚算可人，就上来泄泄火气！”
言罢，不管他人如何惊惧愤怒，袍袖一拂，碧光扫过，什么船舱木板，都如无物，也未有伤损，可船上之人，沾着就是火光烧身，惨叫连连，不知有几人仆倒，几人落水。
舱室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鬼厌哈哈一笑，大步进去。
湖面大船上的凄切呼声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却因鬼厌步虚法域架设开来，与外界隔绝声息，水波浩渺间，其余船舶距离也远，不知这艘莫名停泊的大船上所发生的惨事。
待到鬼厌尽了兴，方整束了衣衫，施施然出了舱室，里面那尚算可人的女子，已经在哀哀叫声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儿生机，用最屈辱的方式死去了。
其实若按鬼厌最喜欢的做法，也不用遮挡什么，那女子的惨叫声越是凄厉越好，传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弄得湖面上人人听闻才妙。
可如今，花妖夺去“道意玉蝉”的消息，还没有传诸天下，他身上还有很重的嫌疑，不免就要低调一些了。
这一个多时辰折腾下来，大船上再无噍类，但有些跳水逃命的，他却是换了种法子，阴火一烧，将那些人闷昏在水中，又禁锢在步虚法域之内，等他离开，才让这几个幸运儿顺水漂流而去。
他放出这几个活口，也是传播谣言之用。
他在落到船上之前，就知船上有五六个通神修士，那女眷更是距离还丹一步之遥，虽然说这些人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可在偏僻地界，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力量了，其后面的势力也应是不错，所以他开头就讲“失了风”，这样就扣上了最后一个环节，自此之后，这一手嫁祸于人的计策就算使全。
他也不再挂心，哈哈一笑，一步跨入湖水之中，使了个分水遁术，转眼远去。
沧江以南，之所以十数劫来都是此界最繁华的修行之地，其中一条就在于，这里灵脉窍穴众多，种类齐全，天下七十二种地煞灵脉，在南国都有分布，只是大小纯净与否的差别而已。
鬼厌有魔门秘传的寻脉之术，从湖水中离开，没花多大功夫，就寻到了一处“六九阴火穴”，比较适合他的修行法门。
这倒是意外之喜，虽然这窍穴缺了长久的灵脉，不适合长期修炼，短时间却是足以敷用了，在外面布了几层禁制之后，他便藏身其中，一边修行，一边静待随心法会开始。
在没有被六欲浊流冲昏头的时候，他非常冷静，并且有耐心，在六九阴火穴中昏昏度日，任外界如何变化，都与他无关，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黑暗中，鬼厌睁开眼睛，修炼的“九藏秘火”在心窍点燃，带动五脏六腑，催运全身气血，每一个窍穴都有一点暗绿火焰燃烧，幽光穿肌透骨，映得全身恍若琉璃。
他所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是魔门中比较少见的炼体法门，可惜到了最后，还是要接引、滋养天魔之灵，以超拔物类之限制，他就卡在这个关口，数百年难进一步。
概因他六欲杂质太多，超拔之力尽都淹没掉了，没有超拔之力的供养，自身魔种难以萌发灵机，也没有哪个身外天魔会对他满溢的六欲浊流感兴趣，如此这般，如何孕育出超拔魔意？
他所修的这一门，也有他化之法，即斩杀一个长生中人，移花接木，借鸡生蛋，也是条路子，可他还有自知之明，如此艰难之途，这一辈子他是不用指望。
只这辈子……
想到已经有了眉目的计划，鬼厌嘿然一笑，从六九阴火穴中出来，身形一转，就换了一个面目。这是魔门常见的易容法门，遇到同等级别的人物，一眼就能给识破，就是修为不济的，只要感应灵敏，也能发觉问题。他用来也只是省些麻烦，聊胜于无吧。
其实这段时间，他那个嫁祸于人的计策，必是已经发酵，他就是大摇大摆地上街，碰到麻烦，也只会是所谓的“苦主”，而不会再有人向他索要道意玉蝉了。
鬼厌便这样出行，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到众多参加随心法会的修士之中，在坊市中留连，如此数日，中间又换了七八种面貌，这一日入夜之后，他又来到一处湖泽岸边。
他的交易，这才开始。
今夜月色不甚佳，天空云气甚重，月儿偶尔擦着云边露出来，也蒙了一层光晕，当然，在鬼厌这等修士眼中，与晴明无异。在湖边发了暗号，不一刻，轻微水响，一条乌黑的水蛇，从湖畔芦苇丛中游出来，在他身前十余丈处，将三角形的脑袋点了三点，然后扭身划水而去，正要引他前行。
口中嘿了一声，这种由他人主导的局面，让鬼厌很不爽，不过现在他的交易方式比较复杂，他拿道意玉蝉，不要是换取钱款，而是看中了随心阁之前公示天下的一件宝物，此宝会出现在随心法会的拍卖场中，预想中，争夺也会相当激烈，不是有如意钱就能顺利买下的。
鬼厌就需要有人在拍卖会上购置之后，以宝易宝。
这种方式有些危险，但孙婕这样的可用之人已经舍掉，他只能更小心。
那水蛇速度倒是不慢，又深具灵性，鬼厌跟着它在湖水中绕了个圈儿，竟然寻觅到一条湖下水道，顺着切入到一层更激荡的水流中去。
鬼厌知道，他进了与湖泽相连的一条河道，没过多久，前方灯光亮起，竟是透过奔腾的水流，三闪而灭。
前方水蛇得了信号，随即隐去。鬼厌知道到了地方，便从水中升起来，却见不远处，一间水上船屋顺流而下，下方是寻常船体，上面小屋却是通体由翠竹接成，精巧雅致，上面正亮着一盏晕黄的灯火，在碧翠竹篱上，映下一圈斑驳的光影。
这个距离上，鬼厌对里面的情况了若指掌，见上面和周围并无异样，便一步跨上去，不客气地掀开小屋竹帘，走了进去，随即眼前就是一亮。
船屋中已经等候在此的，竟是一位极出色的美人儿，其人肌肤细腻，眉目如画，身上是一件颇为古雅端庄的绕襟云纹绣服，是如今已经很少见到的曲裾深衣样式，色泽青白，仅有三两条云纹装饰，略显朴素，头饰发髻，也都简单得很，几如婢仆之流，而气度娴静安然，又似乎颇有身份。
莫不是哪个豪门大户的近侍？
鬼厌自忖眼力不错，大概定了个性，忽又心头邪性发作，自然对比两边宝物的价值，想着若要求这美人儿侍寝，不知对方后面的人物会不会答应。
念头一转，他眼神就有些变化。
这时候，看他进来，一直没有开口的女子微微而笑：“区区傀儡，木石死物，也能入得客人法眼么？”
鬼厌愕然，有些尴尬，总算他脸皮厚度颇是惊人，按下心思再看，果然发现异样。
他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家是那种天性邪恶，冷酷无情之辈，对美人儿全是占有欲和毁灭欲，而且没有半点儿掩饰，这也导致，稍微有些修行的女子，在他身边，便很是难受。
这是气机、心意的感应，不为意志所转移。可眼前这位，从开始到现在，对他不是无视，而是完全没反应。
只这一条，鬼厌就信了九层，但又惊讶不知是什么手段，对方都明说了，他还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底细。
仔细打量傀儡，只觉得它肌理细腻，堪比美玉，又自然天成，不见任何木石纹理，说一句“巧夺天工”，绝不过分。
他一时难言，偏偏对方根本不给他脸面，在伤口上再捅一刀：“也是客人的名声在外，不愿弄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既然交易，还是坦承以对才好，请客人见谅。”
老子现在已经很不愉快了好吧！
鬼厌脸色大不好看，自家神憎鬼厌的名声，他还算习惯，他是厌烦对方看似礼貌，实则高傲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暴露了，代表着他的底牌被掀开大半。由对方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他心头凛然，自家的身份，连促成此事的中间人都不知道，傀儡主人又是怎么探明了消息？
有那么一刻，鬼厌想着转身就走，以避凶险。可这时，那傀儡美人儿已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却是木盒一具。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半透明的丹瓶，瓶中有半瓶浊水，色泽青绿，像是哪里装进来的死水，但内蕴一道灵光，流转不息，十分神异。
“这就是破迷丹精。”
刚才那些个离开的念头，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鬼厌当即探手，傀儡任他拿去。
瓶子入手，鬼厌不敢即刻打开，只是用魔门秘法探查，与典籍中所载几无二致，一时间爱不释手。
他今生已无上进之望，唯有期待来生，然而东方修行界可没有轮回一说，一旦身死，便是先天灵光蒙昧，化入虚空混沌之中，不知何时触机，方又归入生灵之身，那时可不知是人还是畜牲，资质是超凡入圣还是痴愚不堪，且有先天胎迷，就是长生真人，也难破除。
这破迷丹精，就是勘破胎迷的上乘宝物。得到它，鬼厌就抓着了一线机会。
傀儡及它背后的那人，虽然可恶，但在做生意一事上，还真叫爽快。
鬼厌也不矫情，一挥袖，道意玉蝉就落在一边案上。
两样宝物，说不出谁贵谁贱。
破迷丹精是一切期待来生之人所力求之物，就是一些长生真人、劫法宗师，也会储备一些，以防意外；而道意玉蝉则是用力于现世的人物才会感兴趣的东西，从中可能参透玄门真意及虚空法度。用途不同，使用者也不相同，对鬼厌来说，还是破迷丹精更适合些。
故而做这番交易，他倒也没什么不舍。
傀儡依旧是不慌不忙，将玉蝉拿在手上细看，举止娴雅悦目，还有那神情，与真人无异，几乎要让鬼厌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转念又想，此傀儡的形貌，或是确有其人，一举一动，都模仿那人的作派，不然决不会如此自然流畅，且自具风采。
越想越觉得猜测不错，他就留了心思，要寻个耳目灵通之辈，察探这一家的底细，回头得了机会，必把这傀儡的“本体”抢了来，使尽手段，以报今日受辱之恨！
他心思百转，却听傀儡那边“唔”了一声。移目看去，就吃了一惊。
那道意玉蝉莫名地放出光来，其色晕黄，傀儡拿在手中稍晃，就有“喀喀”之声。
鬼厌之前见过这幕情形，分明就是道意玉蝉脱蜕之兆！
月前他就见了一回，由此生出嫁祸之计，不想在这里又来，若是追根溯源，岂不就识破了他当初的计策？
可转念再想，他早已被傀儡主人识破了来历，那想法倒是多此一举了。
这时，傀儡拿葱管似的纤指在玉蝉上轻轻摩挲，指尖陷入晕黄光里，也不轻动，它背后那位应该也在思索其中奥妙。
鬼厌却等得有些不耐，照他的意思，既然宝物亮相，两边赶紧鉴定完毕，把交易做成，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什么参悟，大可回头去做，在这儿耽搁什么？
他如此心态，其实是有些后悔，这些年来，道意玉蝉名头甚大，见过的人却少，早知如此，他干脆等这玉蝉褪得这一层壳下来，重施故技，来个一宝两卖、三卖，岂不更好？
鬼厌动这些有的没的念头，忽地脑后一激，警兆如冰水浇头，瞬间浸了全身。
他自从进了船屋，不管如何转念，都把戒备的心思提到了最高，他是步虚上阶的修为，可以操控方圆数十里天地元气为己用，放开感应，能够照顾百里方圆。
可危机来得太快，又不知是什么路数，初起时还在百里之外，转瞬间已将庞然之力压至头顶。那庞然之力化为一只山岳巨手，根指玄黄，掌心纹路放出金光，如蛟龙一般游动，轰然罩下。
鬼厌又惊又怒：“莫不是那边要做没本儿买卖！”
念动间，步虚法域应机触发，方圆十里碧焰翻腾，照彻江面，连水下都给映得碧透，过往的鱼虾都倒了大霉，登时被阴火烧死。
然而碧火烧得了鱼虾，却烧不得那山岳巨掌，尤其那蛟龙似的掌纹金光，当空一绕，步虚法域所控元气，竟然就给撕开了大缝，被对方气息压了进来。
鬼厌也算见多识广，已经认出了巨掌来历：“这是‘断岳龙印’，掌如山岳，纹似蛟龙，似具灵性，已经快要练到了化出真意的层次，就算不是真人，也只差一线，我万万不敌……”
他将手中破迷丹精一收，便要遁走。
这时船屋已经受不得断岳龙印的压迫，无声崩解，化为粉尘，更让鬼厌意外的是，那个巧夺天工的傀儡，竟然也在这掌印之下，如细沙一般崩解化灰。
难道不是傀儡的主人动手？
念头也只是一闪，他这时哪还顾得上是哪边下的黑手，勉强维持着步虚法域，抵抗断岳龙印，身形便往水下走，也在此时，眼角黄光闪动，那一枚道意玉蝉从傀儡手中跌落，在漫天尘灰中，也坠进了江水中，距他——触手可及！

第003章 鬼厌化身 鸠占鹊巢
这种情况，又如何能忍？
鬼厌豁出去了，一咬牙，探手将玉蝉拿了过来，与之同时，断岳龙印又往下压，掌纹金光竟发龙吟，江水激荡，波纹层生。
势头危急，但鬼厌在造下无数罪孽之时，仍纵横北地而不倒，又岂会轻易就范？他当即催动“幽冥九藏秘术”，真形法体化为透明琉璃，内里碧焰以心轮为中心，化为一圈毫芒，像是不停滚动的车轮，由内而外，流转不休。
他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将形神法体分为上、中、下三个相互关联的系统，每个系统又以天、地、人三才相分相系，三三为九，其中心轮为“中部”之中，即一切法力神通的根源，主持中枢，最是关键。
如此设计，自然是形神浑然如一，越修到高深处，越是难以分离，其余修士常有的专修阳神之法，他想都不用想，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诸多限制，修炼速度在魔门中算是慢的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九藏魔身”锻炼得最是精粹，经籍上讲，这一门魔功若能修到六欲天魔，即长生真人的级数，可有九种虚实神通变化，如今他在步虚上阶，只得了四种。
当前使出来的，正是真形法体“形藏三变”中的“中轮火”。
此法一出，他肉身化为琉璃，中轮火外烁，自然生成近百层转速、方向都截然不同的火轮，断岳龙印如山重压降下，却被这碧火车轮层层化消，非但如此，还被他借了三分力量，转动更疾，一下子切开十余丈深的江水，直落江底。
断岳龙印余力未尽，直贯江底，这一条大江当即翻起大浪，淹没两岸，本来鬼厌还有借力反击的手段，但他决意速去，当下闷了头遁走。
很快他就庆幸之前的明智选择，动荡混浊的江水突然生就数十股旋流，一晃眼的空当，竟然就化现出数丈高的魁伟人形，如同镇江之水神，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唤醒。
鬼厌倒抽一口凉气，这几十个水巨灵，每个都有还丹战力，镇压江水，一切水流，都受其驱役，当这些东西化形出来，这片江域，当即化为一处步虚法域，压制他周身元气流转运化。
这是“点灵布将”的手段，和断岳龙印决然不是一个出处！
只一个敌手已叫头痛，可现在竟然又多了一个。鬼厌绝不敢留力，他张大嘴巴，没有声音传出，可周边江水，轰然激旋，形成较水巨灵生成时还要强劲十倍的漩涡，却是一股脑儿冲进了鬼厌的嘴里。
遍布四周的水巨灵也受到影响，有两个立身不住，受到绝大的吸力捆缚，投了过来，鬼厌口中一道暗绿光环放出，将其一圈，硬给吞下。
如今他身化琉璃，几若透明，从外面看，滔滔江水并两个水巨灵进去，便化为一道浊流，在他胃肠等处打一个转，便是氤氲生雾起烟，催动得心轮更疾，再接下来，就看不清了。
鬼厌嘴巴稍稍闭合，随后又张开，“哈”地吐气开声，江底便似放了千百道焰火，碧焰流光喷射，霎那间将几十个水巨灵都淹了下去，其中有一半都崩解开来。
这是形藏三变中的“吞海瓶”，可吞吃一切有形之物，鬼厌九藏魔身修到当下，寻常祭炼三四十层的法器，还有部分真火玄水，都能一口吞掉，气魄极大，然而在体内化为“蚀心幽光”，中蕴剧毒，专破罡煞，又十分阴损。
吃他这一击，起码数百里江水，都要鱼虾绝灭，周围水系，也会受到影响，几十年未必能恢复过来。
对方也没想到他魔功如此诡异，刚布下的步虚法域立时冲破，这一下就是海阔天高，鸟飞鱼跃，鬼厌一声不哼，九藏魔身化为一团幽绿火焰，冲击江水，以高温化出一片真空，速度因而暴增，这样飞遁，消耗甚大，鬼厌也别无选择。
效果还是有的，他转眼已抢出战圈，正准备切去气机勾连，藏匿起来，身上猛地激震，向上看时，却见江水兴波，上方黑暗天域之中，有一个大红人影，手中持一对铜钹，狠狠撞击，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而其冲击，则是比声音早到一步，先伤到了他。
这是音杀之法，且已经有两倍之速，又是个强敌。
鬼厌强按下到喉咙眼里的鲜血，一时惊惧，怎地来了这么多高手，而且来历个个不同？难道是他金蝉脱壳的计策失败了，各路修士都来夺道意玉蝉？
正想着，夜空中，接连又飞来几道遁光，鬼厌看得头皮发麻，三个实力不在他之下的战力已是要命，再来三五个，也不必再说来生，就在此地形神俱灭了罢！
道意玉蝉再是珍贵，也不比性命重要，他当即设计了一个舍宝逃命的方略，正要扔出玉蝉，吸引对方注意，借机脱身，便听得天空有人吼啸：
“刚刚走了一人，大家各自站稳方位，莫要被他带走了破迷丹精！”
鬼厌真的一口鲜血喷出去，手里的道意玉蝉再也扔不掉，怎么如此？
这几天他在随心法会上，也不是单纯闲逛，而是通过各种方式确认，交易对象是否真的出手购置破迷丹精，又是否用可靠的渠道入手。一切无误，他才肯现身，可这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况且，破迷丹精再是珍稀，也不值得六七个大高手一起动手抢夺，一瓶之量，哪够他们分的？
破迷丹精事关他的根本大计，不可能像道意玉蝉那般，一甩便完，就算他再有决断，也在心中纠结。
也在此刻，耳畔忽地一声冷笑传入。
他脑宫巨震，又像被人当胸重击一拳，骇然抬头，却只见得一道若隐若现的光丝在眼前一闪，随后额角沁凉，转瞬之间，就是有惊怖绝灭的杀机贯穿。
鬼厌惨嘶一声，脑宫几乎在瞬间崩解，然而他九藏魔身已经修成了真形法体，又有魔功坚忍强悍之质，一时竟不得死去，反而激发了魔性，在嘶叫声中，琉璃法身外绽开一圈碧火，轰然爆开，滔滔大江，竟是碧焰翻涌，熊熊燃烧。
这垂死一击，威力可怕，无论是谁都要暂避其锋，然而鬼厌也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在江底冲出几步，便无力倒下，随后被江水冲走。此时他手心还紧握着道意玉蝉，或是心有不甘，戾气驱动，那握力极大，玉蝉外层喀嚓微响，碎裂开来。
裂层之下，又显露玉质，却没什么伤损，而外层的碎片，则在鬼厌掌心中碾碎，又化为哧哧气芒，沿毛孔经络，钻入其尸身中去。
那致命的“光丝”破入眉心，鬼厌泥丸宫便已塌陷，半成阳神破灭，心轮亦是激颤，失了法度，如此全身气脉陷入了最后的混乱。透体而入的气芒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在其经络骨络，甚至是皮肤内外跳跃蹿动，像是无数条逆行而上的灵蛇，直入已经崩毁的脑宫“遗址”。
气芒来得太过及时，跳跃蹿动之际，又时时放出引力，鬼厌散溢但未散失的神魂碎片，就这样被抽吸进来，在嵌入脑宫之时，千百气芒重又凝合，化为一个乌溜溜的芒球，嗡嗡旋转，芒球之外，却涂了一层幽绿光影，那是鬼厌神魂的残片印记。
这个奇妙的芒球在脑宫中稍加酝酿，有一道气机从芒球射出，转眼已勾住了失去法度的中央心轮，由于里面混杂着鬼厌残识，心轮倒不排斥，接收了里面透来的信息，心轮倏然静止。
幽冥九藏秘术，以心轮为尊，心轮止则百脉消歇，百脉消歇则生机散尽，刹那间，鬼厌尸身就为纯粹的死意笼罩。
周围修士都感应到这生机消散的瞬间，天空中轰击铜钹的红衣大汉先收了手，哈哈大笑：“这魔崽子完蛋去球！”
几个人影都飞到这边来，有人便道：“先找‘破迷丹精’。”
“白丹道友在水下。”
“那便好，我观白丹那一手‘天音丝缕’的剑术，便是论剑轩的真传弟子，也不过如此了。”
“正是如此，来年论剑，有说这位可直入论剑轩‘聚仙桥’的……”
“莫说聚仙桥，就是百剑庭也大可去得！”
这种随口而来的好话，又无花销，多说两句又怎地？这边一举攻破了大敌谋算，人人轻松，便是平时板脸惯了的，也露出笑容。正说着，江下剑吟声骤起，尖锐如丝，滔滔江水奔流轰鸣，也遮掩不去。
上空气氛刹那间凛肃如秋冬之日，众修士看得分明，江水之下，有一团幽绿火光复明，映透水层，使得先前浑浊的江水，竟如透明琉璃一般。其边缘，先前众人一力夸赞的白丹身影显现，却是让这火光照破了剑势，吐血而退。
这下便恼了一人，大喝声中，脑后张开一圈五色灵光，从中分化出一只明黄巨手，在江面上虚虚一握，亿万钧的江水，竟是硬生生被巨手提了起来，滔滔江水弯了一个拱形，无视自然法理，依旧奔流不息，下方却是露出了河床。
先前那个预言白丹可入“百剑庭”的修士又是一声赞：“玄昊上师好个五行真光……”
说话间，江水中的幽绿火光不由自主给排挤出来，落在河床上，滚了一滚，正是先前确认已死掉的鬼厌。
鬼厌在已经抽空水流的河床上踉跄两步，面无表情，肢体显得有些僵硬，唯有眼中似有火光幽幽燃烧，方圆里许幽光照影，忽闪忽灭，情形怪异绝伦。
“死了也要作怪，魔崽子当真可厌！”
玄昊上师是一行人中，唯一一位长生真人，眼光自然高明。一下就看出，鬼厌生机确实绝灭，如今这变故，想是魔功特殊之故。
他冷笑一声，提起的半江之水轰然下落，他一身五行真光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击之中，自有五行生克变化，江水之中，已有数百颗玄冥阴雷化现，劈头盖脸砸下去。
雷音隆隆，撼动大江上下，在真人修士心念倾注之下，每一颗玄冥阴雷都不会浪费，鬼厌只接了五六颗，身外残余的步虚法域就已破碎，此后每一颗玄冥阴雷都落到实处，电火哧哧流转，就算是铜头铁骨，也给碾化成灰。
有人想起一事：“哎，那‘破迷丹精’……”
玄昊上师哈哈一笑，江水翻腾，有一个半透明的玉瓶分水而出，被玄光扫过，就落到他手上。
周围众修士都是赞叹，这时下方受了伤的白丹也飞抵这边，俊朗的脸上有些尴尬，见了众人便道：“那魔崽子突然元气复振，好生邪异……”
玄昊上师看他一眼，抚须笑道：“白丹你剑法高明，实力肯定在这魔崽子之上，只是不如他狠绝，连自家尸身都要动手脚。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必不会再吃这亏。”
玄昊上师是一行人的主将，修为又压过众人一头，白丹也不好再说，只能喏喏应声，眼睛却又往玄冥阴雷扫荡之处看去。
他离那魔崽子最近，总觉得那次的变化，不是简单地在尸身上做手脚。不过如今玄冥阴雷连击，那人已是化为齑粉，他也就不再多想。这时玄昊上师又道：
“总算不曾让此物落入陆老魔之手，其实落入他手中也无妨，可既然见到实物，便证明消息果然不差，此人技穷矣，我等就要准备接下来的大战，到那之后，南国定然要改换天地！”
众修士有大笑相应的，也有沉默不语的，玄昊上师也不管，袍袖拂动，化为一道虹光，飞入夜空深处，众人纷纷跟上。
大江之上，受之前连番冲击，河床河道已经毁坏大半，江水奔流，漫溢两岸，生灵遭殃，算是这场战斗留下的唯一痕迹。至于鬼厌，玄冥阴雷的轰击过后，已是一片白地，江水一冲，渣子都不留半点儿。
黑夜依旧在延续，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来时辰，这片江水漫溢之地，忽有气芒蹿动，有澎湃力量，汇集而至，偏又无声无息，完全被滔滔大江遮掩。
浑浊江底，有气芒亿万，攒动不休，不一刻便凝化成一具人形，而人形之中，道意玉蝉居于脑宫，其碎片所化气芒，之前已经收集了鬼厌神魂残片，又试验了幽冥九藏秘术运转之法，此时便依照着鬼厌的印记，重塑形体。
在金黄阳光漫过茫茫水泽，照在这片水域之上时，江上水花翻动，露出了鬼厌的脑袋。
随后他跳出来，身上光赤，但较之战前，连个汗毛都不少一根。
从某种意义上讲，鬼厌还是那个鬼厌，无论是肌体结构，还是神魂特质，都没有半点儿差别。可这时的“鬼厌”，上上下下都“洗”了一遍，从里到外，形神各处，再没有他爹娘的半点儿骨血痕迹，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源于三处虚空，浑融为一的特殊元气所凝固的“材料”。
什么是三方虚空元气？
带着疑惑，鬼厌摇摇晃晃走上江岸，江水漫过岸堤，这里都成了泥塘，他走上去，落足之处却似被火焚过，干燥硬结。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正常，脑中突然出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信息，原有的记忆、念头，也纷至沓来，但与那些信息相比，却是缥缈不实，与他隔了一层。
他也知道这个身体与以前不同，自家的境况更是不同，但具体为何，总是有些恍惚，像是陷在一个不真实的幻梦里，便如玄门“物化”之妙，不知是我梦蝴蝶，亦或是蝴蝶梦我。
如此稀里糊涂走了十几里路，江水之声渐渐远去，他走入一片田野，惊起蛙声一片，随后百虫响应，咕咕唧唧连绵不断，远处还传来缥缈的蝉鸣，正是这蝉鸣，让鬼厌倏地顿住。
那隐藏在混沌中的模糊意志，如风吹雨洗，雾霾散尽，显露出真实面目。
在他脑宫中，现出一只寸许长的玉蝉，其色暗黄，光泽温润，蝉翼半张，似要从下方开裂的壳中脱出来，又像是永远凝结在此刻。
这是道意玉蝉。
不是什么投影，也不是幻象，而是确确实实嵌进了脑宫里，却一如既往，并无反应，而在其周边，却有一个念头，活泼泼跳动。
与鬼厌自具的神意力量相比，这个念头很是弱小，可依附在道意玉蝉之畔，天然就有压服万方之能，鬼厌的诸多意识念头，都在它面前俯首，难起半点儿抗拒之心。
既然分了主次，一切芜杂的心念、记忆碎片，都是细枝末节，如轻烟薄雾，一吹便散，那个念头坐了主位，里面蕴含的信息则是有条不紊地输送出来。
这些信息，鬼厌能理解的最多不过三成，但没关系，当此念头跳动之时，鬼厌的本我意识就给扫到了角落里，已不足道，真正的主导意识正从久睡中醒来，将信息全盘接收，并有了明确的自我认知。
鬼厌的身躯有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往前栽，临将倒地之时，又伸出手，撑着地面，就保持着这个古怪姿势，很久，眼中散乱的光芒才重新凝聚。
目光凝聚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地面，黑暗不能阻挡他的眼睛，他看到，南国的土地似乎都蒙着一层绿意，如丝线般的浅绿细绒游过土缝，似乎抓一把就能带起一串枝蔓。
泥土的气味扑入鼻端，与之同时，蛙声、蝉声、蛐蛐声，次第入耳，罗织出一片跃动的生灵之网，在其间，空气似乎都带着甜的清露。
他就这样发了会儿呆，继而张开嘴巴，用力呼吸，五感六识近乎贪婪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让五色五香五音五味扑入心尖儿，然后放声大笑，声音在旷野中远远地传出去。
不如此，不足以发泄他近两年来，几被死寂同化的压抑。
他是余慈……分出来的一缕神意念头。
基本上就像是溺在水中的人，千辛万苦透出水面的一根芦管，新鲜的空气从这里透进来，替换出混浊至近乎毒素的废气。就余慈来说，其实就是打破了那死寂空无，灭绝万有的恐怖世界，他现在，才勉强能说是“活着”。
当年在北荒，他在玄武真意、羽化真意的双重作用下，陷入沉睡，而在此之前，曲无劫凭借着之前的计划，从无尽虚空之处，接引来了永沦之地，将其“贴”在云楼树空间之上，由于云楼树已经植入承启天，而承启天与此界天地已然贯接，保持接触的，其实就是永沦之地、承启天以及真界天地，三方元气汇聚，又以承启天为承接之中轴，彼此贯通。
承启天其实是没有资格承受这副担子的，当年虚空相接之时，便瞬间化为齑粉，只是在玄武真意的作用下，破而不灭，碎而犹存，凭借玄武真意阴阳造化的生生之气，一点一点地拼合。
这死中蕴生，毁而后成的玄奥，乃是玄武真意自蕴之神通，也无需他耗费心神，他只在羽化真意作用下，安睡就好。
至此都还顺畅，直到第十二个年头，他从沉睡中醒来。
乌蒙蝉蜕的羽化真意效用，短者一年，长者可达十七年，余慈这十二年的时间，也算正常，然而当他功行圆满，羽化待出之时，却是惊觉——他出不来了！
想那承启天承接玄武真意运化，固然是一路顺畅，但受三方贯通之影响，重组的材料却是糅合了三方元气质性，自然生发之下，从承启天反馈到心内虚空整体，由心象而物象，等于是将他洗毛伐髓，重组重构。
这里面的消耗当然不小，但与三方元气，尤其是和真界还有永沦之地的元气总量相比，实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消耗是如此，但三界元气的贯通往来，却是绵绵不绝，永无休止。如此往复来回，心内虚空时时刻刻受到冲击洗刷，正如大江滔滔，泥沙俱下，长年累月，自然而然就淤积起来，在承启天外、在乌蒙蝉蜕之外、甚至是在心内虚空之外，形成了一个“厚壳”。
说它厚，面上倒也不显，一寸来长的玉蝉，再厚能厚到哪里去？
然而这“薄薄一层”，却是十多年来，三方元气层层堆积，由虚化实，再层层挤压、精淬、锻造而成，其中更以永沦之地的死气为最多，乃至占据了主导地位。
就是这样一个厚壳，封住了承启天——此时还锁固在北荒上空，难以移动；
封住了乌蒙蝉蜕——欲脱蜕化形而不可得；
也封住了心内虚空——余慈心神几乎等若是坠入永沦之地，在那死寂绝灭的虚空中，元气冻结，心灵蒙昧，对外一切感应都给灭杀，对内则几乎连本我的认知都要毁灭。
也幸好，这还不是真正的永沦之地，里面还掺了一点儿杂质，另外两方元气的残留，使得余慈能够从中寻觅出一点儿微之又微的生机，并在醒来后的两年中，将其拓展，扩大。
这是他本人，而那些与他心神相接的生灵，都算倒了大霉。
影鬼这样的受过祭炼的法器元灵，寇楮、幽蕊这等“信众”，虚生、宝蕴这般寄居在心内虚空者，或多或少都受到永沦之地的影响。有昏沉不清的，有一睡不醒的，一片混乱。
倒是小五、铁阑和李闪等，与他心神牵系较小的，状态正常，这十多年来，主要是他们在周边守护，近段时间，余慈甚至通过某种方式，短暂恢复了与他们的通联，事态正向好处发展，不想小五的存在，不知怎的被泄露，引来无数强手，欲夺取五岳真形图，连锁反应之下，乌蒙蝉蜕也在混乱中被抢走，来到南国。

第004章 狐朋狗友 特殊生意
鬼厌全身光赤，走在田野上，心中转动的，则是余慈的念头。
余慈还在熟悉鬼厌这副身躯，一时漫无目的，这时候，远方的消息，通过某种特殊渠道透过来，那是李闪。
如今北荒那边，小五陷入麻烦，铁阑在边上帮忙，不克分身，只有李闪随他南下，要说以其通神上阶的修为，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余慈这两年静中思变，一直在尝试与外界通联，在李闪身上，倒是有些成果。
之前李闪是做了一个祈告，想借用他的力量。
由于新的通联手段不完善，李闪能够借用的力量相当有限，往往都是积蓄甚久，才足够一次之用。像是在移山云舟上，解形玄变符和延生度厄本星咒连续两个救命符箓发动，怕是一下子就耗掉了其两年来的积蓄，如此临时抱佛脚，作用如何，可想而知。
也罢，反正离得不远，如今他新得了这具“分身”，正好去试试效果。
念动间，鬼厌身躯透光，心轮转动，驱使碧火，鼓力而飞，夜空中哧溜溜连响，留下一条芒尾长带，声势不小，不过逐渐又消隐不见，这是余慈渐渐把握住了其中法门，掌控渐趋老道的缘故。
但不论怎样老道，乍用上这样一具与他前面数十年修行全然相异的肉身，别扭的感觉都挥之不去。
出落个这样的结果，倒不是余慈非要留下鬼厌身躯做事，而是当初鬼厌先被剑气贯脑，又遭玄冥阴雷灭杀，错非是余慈在玄武真意中浸淫十多年，深得生机寂而复起之要旨，又仔细研究乌蒙蝉蜕羽化之妙，对肉胎重塑，颇有心得，还做不到这地步。
人之形神，为天地之间最精密的造物之一，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不可测的后果。余慈这其间，自然是依照原先的“模具”，照葫芦画瓢，才最保险，当然，他也恨不能多消耗一些外封的“厚壳”，怎么浪费怎么来，才用上这招儿。
种种条件之下，余慈是完全复制了一个鬼厌，而他本人仅仅探出了一个念头，某种意义上，主弱仆强，接下来的磨合，在所难免。
如此飞遁数百里，等到遁光完全消隐，余慈才有心力顾及其他，这时就发现裆下古怪，不由拍了拍额头，这具身体现在还是光赤无遮，南国修士众多，虽然他在千丈高空，可要被人瞧见，可要丢份儿大脸。
习惯性去翻储物指环，然而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此一轮灭杀、重塑，都在大江之中，不说玄冥阴雷的破坏力，就算储物指环还在，被江水一冲，也根本寻不回来了。
无奈之下，他举目四顾，看看有没有可供蔽体的物件。
夜色无法遮挡他的视线，而南国人烟相对稠密，这一扫倒还真让他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车队，足有五辆大车，都由南海特有的异兽“踏浪吼”拉动。
这异兽高逾九尺，雄健有力，通体深蓝，点缀鳞片，四条带蹼巨足上，时刻都有淡淡水烟流转，此兽天然能聚水气，踏水如履平地，登上陆地亦是神骏非凡，且等若是踏水烟而行，脚不沾地，特别平稳，不少豪商大户都有用它来带步，在南国蔚为风气。
余慈张开鬼厌的步虚法域，在车队上一罩，里面有两三人显出些疑惑，这是因为余慈掌控力还有点儿缺陷，使周边温度略有变化，但也仅此而已。
余慈便知，车队看上去虽有些身家，但其中没有任何能与他抗衡的人物，如此这般，江湖救急，他去拿身衣服，也无所谓吧。
也不耽搁，化为一道淡影扑下，与车队的距离转眼缩到不足百丈，他甚至已经选好了目标，可在此时，他身形猛然一挫，化为一道散逸的碧绿火烟，袅袅散去。
可实际上，在火烟散尽之前，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两里之外，一片小树林中。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响，那是九藏秘火些微外溢造成的现象，林中似有百十个流萤飞舞，又像是坟头鬼火森森，已经给甩到后方的车队中，分明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状，响起几声惊呼。
余慈不在乎那个，他一记幻烟挪移抓得准确，用得突然。林中修士虽是早一步发现他，但恶意流露得太早，且应对不当，失了先机，在飞舞的幽绿火光中，一声大骂，同时放出一道雪亮剑光，在空中一晃，剑光分化，竟是化为八团晶曜光圈，硬要破开余慈架设的步虚法域。
这是剑光分化的上乘剑诀……南国不愧是修行繁华之地，这等剑诀，随随便便就碰到一个。
使剑的人也有步虚修为，或许是剑修的缘故，并未张开步虚法域，然而其分化的剑光跳跃飞转，光圈看似雾蒙蒙的，其实锋利无匹，余慈这远未臻圆融的步虚法域，便有些不稳。
果然还是磨合的问题。
使剑之人自然也有感应，剑光摇动间，竟是再度分化两股，寻隙捣虚，意图转守为攻。刚刚在手中，没来及发出去的杀器亦是预备妥当，定能将这裸着鸟儿招摇过市的家伙一举灭杀。
可在此时，他身上骤然一冷。
几乎就是贴着他的鼻子，一头狰狞凶陋的鬼物蓦然显化，寒气森森，不知其所来由，尤为要命的是，鬼物虚实莫测，一个出其不意，瞬间突破剑光分化的屏障，直扑上来。
仿佛有寒流贯体而过，他半边身子都僵了，那修士不想竟有这一手，大骇之下，只觉得心头猛向下坠，种种负面情绪像是一场飓风，飞刮而过。
他大叫一声，匆忙令剑光回环，护住身体，哪想到余慈嘬唇轻吹，一道碧绿烟箭便擦着剑光瞬间的乱象，破脸额而入。
“蓬”声炸响，使剑这人当即面目全非，神魂被死气寒意灭杀，手中一柄尚没有来得及发出的小剑也坠在地上，被余慈招手拾起。
其实这一架打得很没来由，使剑之人目标是那车队，但余慈突然横插进来，使他感觉有威胁，便要先下手为强，放出手中杀器，却不想余慈感应、反应都极敏锐，又浑不讲道理地放出死魔神通，一举将他灭杀了，最后的杀器也没放出来，死得憋屈无比。
而这还不算完，余慈身外幽碧火焰焰尾偏转，似有指向，与之同时，林中地面之下有人跳出来，叫道：
“莫动手，老厌，是我呀！”
这是碰到鬼厌的旧识了。
余慈用鬼厌肉身，只求一个方便罢了，也不是非要装成这败类，照他心意，林子里这人，既然和鬼厌相熟，十有八九也不是什么善类，反手一掌打杀了便是。
可那人语气虽是熟络，其实警惕得很，从地下蹿出来后，身形立住，气机却是时刻偏转，似乎在身外多了几个重影，令人把握不住。
此人遁法想来是在水准之上吧……一击不中，让他脱逃，说不定还要多个麻烦。余慈目前有事在身，略一考虑，干脆不理会他，自去扒地上死者的衣服。
使剑这人被九藏秘火迎面击中，更重要的是被死魔神通攻破神魂，再没有半点儿生机，余慈三两下就扒掉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顺手捡起了从他手上掉落的小剑。刚刚这厮就意图以此剑遥空击杀鬼厌，最后却是连出手都没来得及。
余慈打量这柄小剑，见其长不过半寸，像是个没有祭炼完成的剑丸，入手冰寒刺骨，其他的倒是看不出什么。由于他身上储物指环已经没了，就把这小剑夹在指间。
他一连串动作倒是让“旧识”相信，鬼厌是不会出手了，便就松一口气，嘴上立刻就没了谱：“唉哟喂，老厌你可越来越邪性了，就算是深更半夜吧，挂着鸟儿倒处溜达，也不是个事儿……”
眼前这人，个头矮小，只到鬼厌胸口，相貌倒是俊秀非凡，乍看去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说笑时话音尖利，荤素不忌，显然其表里不甚一致。
他认得鬼厌，余慈可不认得他，不过这时，核心念头周边的鬼厌记忆翻动，几十条相关的信息跳出来，余慈登时明白：
这家伙叫段湘……
此人说是旧识，其实连狐朋狗友都算不上，虽然他们联手做过几桩案子，同上过几个女人，其实交情不曾留下半点儿，是那种见面笑嘻嘻，回头随时可以把对方出卖的类别，按照鬼厌本心，早想将此人干掉。
然而，别看段湘修为比鬼厌低了两个层次，仅是步虚初阶，看上去也嫩得多，可事实上，他的岁数总有八百靠上，比鬼厌整整大出一倍，在步虚修士这个层次中，也算是“高寿”了，以他的实力，能活到这一步，必有可称道之处，鬼厌也有点儿忌惮的。
一时找不到话说，他干脆继续保持冷漠态度，自顾自打理衣服——剑修要比他瘦上一圈儿，衣服却是紧了。
段湘则趁机对他仔细打量，末了便笑：“老厌你除了鸟儿没变，其他的可是大不相同，这段时日，莫不是被哪个娘们儿给治了？”
此人倒是感应敏锐……
余慈心知肚明，鬼厌外形不变，可形神“材质”已经不同，纵有浑厚的幽冥九藏秘术修为遮掩，气机总会有一些微妙变化，想来段湘就是感应到了这一点罢。
余慈便有些心烦，他着实不愿意费心思扮演鬼厌之流，略一思忖，倒是想出一招，当下自家念头退居后台，一直给压制的鬼厌意识上浮，随即接管了整具身躯。
格局一变，余慈的感觉就不相同。
中央心轮转动，吞吐阴火，遍烧全身，之前一些窒滞不到的地方，也都通达无碍，远比他主控时来得爽利。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心神活泼泼跳动，运转间，身上气机就显得圆熟自然，一些之前还需要特意寻觅回忆的信息，纷纷跳出来，自然组合，不需要他再耗费半点儿心力。
这也是必然的，余慈分化出的念头，层次极高，当然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可一道神意、一个念头能有多强？其心力自然也有限，多数事情只掌其大略而已，要它面面俱到地控制一具陌生的躯体，确实不太合适，强行如此，其行事风格就是直线条的，少了机变，还不如现在这般，抓其源头，放其支流，自生灵动。
如今看来，前面倒是做得岔了。
余慈干脆任鬼厌的意识去发挥，等衣可蔽体之后，鬼厌便懒洋洋地开口：
“这个蠢货是谁？”
他声音一贯是细若游丝，若断若续，虽不好听，却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很难把握，让余慈模仿，还要吃力不讨好，当下自然不同。
声音一入耳，恨不能离他八丈远那位便喜动颜色，顺着就道：“就是蠢货呗。”
与蠢货为伴的段湘嘻嘻又笑：“老厌你近来定然是功力大进，这一手是什么法门来着？”
他目光偏转，在一旁死魔身上打量。这还是试探，也是余慈放出的死魔神通太过特异——死魔的形象并没有定论，这次召劾的死魔，又特别惹眼，长有五只眼睛，占了脸面大部分，妖异丑陋，挤得鼻子不见，在剑修死掉之后，仍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吸收到充盈的死气，身躯愈发凝实，在体外结成甲胄般的肌肉，凶横酷厉。
不过段湘仍未怀疑到别处，如今死魔五只眼睛，都闪烁着幽绿光芒，其口中吐露烟气，色泽暗绿，寒冽森然，这些都是幽冥九藏秘术的特征。
事实上据他所知，幽冥九藏秘术九种应用法门，愈到后来，越是怪奇诡谲，魔门手段，不都是如此么？
殊不知余慈如今的本命神通有两种，一是解析，二就是死魔神通，这与平等天上的大神通、还有天垣本命金符上的符法神通都不一样，只要心神尚存，便可发动，本质无二，仅是借用的力量不同而已。
这里面的玄机，鬼厌也不会回答他，只是阴森森一声笑，盯着段湘看。
段湘笑吟吟地，倒也从容：“老厌你莫恼，刚才真的是误会，你也该看出来，我们对的是那个车队，有一桩生意涉及于此……当然，那蠢货也太紧张了些。”
傻子也知这话不尽不实，鬼厌又哼一声，在他意识深处的余慈，已经将鬼厌记忆中，有关段湘的信息全数“过目”，知道这家伙遁法确确实实是第一等的，想一击灭杀，很是困难，也不愿节外生枝，不如离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时候，段湘却是主动问起：“老厌你这个模样，莫不是三水剑门的事儿发了？”
什么三水剑门？
鬼厌不动声色，只拿眼看过去。
段湘却是误会了，击掌笑道：“果然如此，老厌你不愧是咱们这一拨里面，最出息的。水剑生一贯是眼睛长在脑门儿上，却不想他的儿媳妇，让老厌你得了手，那张脸便是蹭上满地灰土，都不顶用了……”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做出关心的态度：“不过老厌你怎么想的？水剑生虽然只在聚仙桥上挂了个名，怎么说也算是论剑轩的外门弟子，而且据说他的妹妹在半山岛修行，是少有的同时与两家通气的人物，地位特殊……”
随着段湘言语，鬼厌的记忆翻动，想起湖上那一出，当日船上诸人，确实是使剑的多，那少妇挣扎哭叫中，似乎也有类似的名号。
原来是三水剑门，后台也是很了不得的样子……
内里余慈暗叫一声阿弥陀佛，觉得鬼厌落得今日下场，真是老天有眼。但眼下当然不能这么讲，鬼厌也不用他教，依旧是用那缺乏新意的冷笑回应。
段湘看得出来，鬼厌今天是不愿搭理他，这倒更确证其心中猜测。
他还要再说，鬼厌已是冷冰冰一句打回来：“道爷又不是上了胡姒，也没有办掉叶缤，哪来那么多名字好记？”
……你妹！死的就该是你这样的！
余慈不知道胡姒是哪位，但后面一位实在是触了他的逆鳞，可偏又是这种情况，他又是气恼，又是尴尬，感觉古怪极了。
他也没法给鬼厌这死鬼教训，由此愈发地恼怒段湘，更不愿意搭理此人，收到他的“指示”，鬼厌就把不耐烦表露在脸上，段湘自是看到了，他呵呵一笑：
“老厌你豪气！总之呢，今天这事儿，大家都不要往心里去……”
鬼厌低声一笑：“各走各道。”
“然也……等等！”段湘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改口，“老厌，那蠢货死了就死了，可再不济也是一个人手，缺了他，让我这边唱独角戏，可是大大的不妙。”
鬼厌双臂交抱胸前，乜眼看过去：“哦，敢情还要赔你点什么？”
段湘忙摆手，结合他年轻后生的面孔，倒显出无辜和委屈：“我可万万没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老厌你要是腾得出空儿，不妨帮一把手？我介绍的生意，你也知道，别的不说，报酬定然是第一等的。”
“你的生意……呸。”
鬼厌笑呸了一声，段湘此人，八百多年的岁数，也舍得下架儿，什么买卖都能去做，不过能牵扯到鬼厌的，绝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类：
背黑锅。
鬼厌臭名昭著，段湘也是北地出名的邪魔，他们所过之处，总会掀起滔天大案，害人无数。这种情况下，便有些人想加以利用，借他们的名声，去做一些不好言道的丑事，再把自己摘出来。
对鬼厌来说，反正债多了不愁，他偶尔会接一桩这样的买卖，赚些外快。
至于段湘，却是比他深入得多。在这一类生意中，他是类似于牙人的角色，上接下串，做得风生水起，这家伙看似嘴上不把门，实际上口风严得很，在这一行，竟然颇有口碑。
几百年下来，接触的私密污浊之事，不知凡几，竟然还能活到现在，手段可见一斑。
可惜，就算是原来的鬼厌，这个时候也不会再多生事端，故而拒绝得分外干脆：“道爷没空儿！”
也在这时候，余慈接到了李闪第二次祈告，那边事态危急更甚，他不再耽搁，一摆袖子，化烟而走，把段湘的叫唤声抛在后面。
远去数十里开外，余慈觉得这样还慢，一声喝叱，随他一起飞起的化形死魔发出尖啸，凭空化为一道混浊光芒，穿入夜空。
茫茫夜色中，有两条虚实莫测的“线条”，贯穿天际，形成一个“三角”。三个顶端分别是余慈、李闪和承启天。
李闪祈告的“信力”，先是跨越遥远距离，接入承启天，通过那边一个中转，才进入心内虚空，和余慈的意识接上。
这就是余慈和李闪之间通联的基本结构，死魔是他神通所化，天然与他心神相通，自然就循着李闪和他的联系渠道，锁定目标方向。
而出现这种情况，却是李闪和余慈两方面的原因。
当余慈被封进永沦死气的厚壳中后，受到影响最大的，是虚生，至今还是沉睡在屠灵狱中，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第二位就是寇楮，这位余慈最狂热的信徒，虽不至于一睡不起，可绝大多数时间仍是昏睡，堪称是“感同身受”，其实是和安置在脑宫内的神意星芒结合太紧密，受到永沦死气的冲击也更厉害。
但这样一来，也是受到三方元气的冲刷，阴神法体日益巩固，修为不修而进，前段时间竟是阴极阳生，突破进入还丹境界，在阴神法体中点燃一朵纯阳之火。
当然，再怎么精进，他都是昏迷不醒的时候多，这时候总要人照顾，还算“外人”的李闪，便接过了这副担子，也是偿还寇楮救命之恩，一直以来，都是做得妥帖。为此，也挣扎在昏、醒之间的影鬼，对他印象不错，又见其修为太低，便瞅了个机会，传授给李闪一篇上乘心法，却是源自于魔门，叫“天蛇法解”的。
天下魔功，无论高下，万变不离其宗。第一条是种魔育魔，提升魔功层次，第二条就是敬奉魔主，李闪按部就班修行，又有影鬼提点，基础打得很牢，可等到敬奉魔主这一关的时候，却是出了意外。
他那一日魔功小成，魔念升腾，欲与魔主交感之际，在半途被承启天截留了。
究其原因，大约是他常在三方虚空交错之地留连，隔绝、混淆了与外界的气机，本身又和此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余慈已经羽化真意有成，醒转却被困，几乎要被永沦之地绝灭空寂的环境逼疯掉，正挖空了心思，寻找脱困之道。
李闪的魔念是他自醒来之后，捕捉到的第一个外界讯息。
即便是微之又微，却也确证了，他选择的方式和路径，没有错！

第005章 正常标准 异态变化
自醒来之后，为了脱困，余慈进行过无数次尝试，但无一不是失败。
他虽说是越来越熟悉永沦之地的状态，也渐渐学会了在“米粒”上腾挪变幻，大做文章，可封住他的那层厚壳，也太过顽固。
“厚壳”是由三方元气堆积而成，只是永沦死气占了大头。可说到“永沦死气”，何谓“死气”？就余慈这些年来的感受，永沦之地死寂空无，哪怕是最微弱的元气波荡，也不曾有过。
他不免怀疑，所谓的“永沦”死气，更像是被“污染”的其余两方元气转化而成。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余慈这两年所做之事，也与它无干。
余慈早就明白，一切问题的关键，其实都是落脚到掌控力上。
本就是给捆缚手脚，身不由己，又谈何破壳突围呢？
一切都要从基础做起，从基本的控制力做起。用这个标准，可将“厚壳”分成三部分，即易控制、难控制以及无法控制的。
这样一来，真界和承启天两方元气，有玄武真意统驭，最易下手；有它们做抓手，在相应的虚空区域上，也能做一些事儿；但一切都到永沦之地为止——直到眼下，余慈还没有真正探入永沦之地，暂时也没有这个打算。
以此标准看待，承启天无疑是最核心的区域。
一来它连接真界和永沦之地，是绝无争议的枢纽；二来它是心内虚空的“突出部”，是余慈与外界天地最接近的地方。三方元气汇聚之后，这里似稳实乱，明面上格局不变，实际暗中激烈动荡，变化万千，也蕴含着无限可能，想要突破“厚壳”，唯有从这里着手。
余慈从醒来那日起，一直在努力，在这儿，他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也意图在将来，成为控制者。至于他努力的方式，就是细察入微，把握机会。
李闪就是一个机会。
不管李闪此人的实力有多么弱小，他信奉余慈为神主，堪称是有里程碑意义的。以往余慈与寇楮、幽蕊等人心神联系，发展所谓信众，是以神意星芒为基本，高屋建瓴，以上就下，信众得来之易，莫过于此。
可李闪不一样，虽然是半路截胡，但也错有错着，某种意义上，他才是余慈的信众里，头一个“正常者”。
目前来说，李闪还处在较懵懂的状态，他对自己的情况、余慈的情况、彼此的作用，都缺乏足够的认识，但越是这样，他的表现越具有代表性，其价值就越大。
两年来，余慈对李闪有了较为深入的认识。
李闪是那种比较有心计，也有主见的人，和余慈也缺乏认知和情感基础，最初，其信力说不上有多么稳固，表现得若即若离，和余慈的“连线”经常断掉。说起来，在二者的关系上，这里反而是他占据了主动。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约半年左右，随着李闪的修行逐渐加深，对信力的理解逐渐明晰，对余慈赋予的法力依赖逐渐加重，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越来越稳固，主导权也终于开始转移。
这大概才是正常状态吧。
对余慈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想到如元始魔主、罗刹鬼王，也有将主动权拱手让人的状况，他的感觉就非常奇妙。
他在李闪身上，真的学到不少东西，这也是他看重李闪的最大因素。
此时的李闪，刚刚完成他的第二次祈告，心神有些疲惫，就坐在船舱里，细思接下来的行止。
船下，已经有两个修士沉了底，是被李闪用积蓄的符箓瞬间击杀，虽是干净利落，可如今他们的情况着实不妙，因为敌人的包围圈，已经逐渐锁定了相关区域。
这两日，李闪愈发可以肯定，那个携假货而去的花妖，必然是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并且回溯根源，找到了破绽所在。
想那大通行以一商家之力，造出移山云舟，又主导航路多年，仍未见有势力取而代之，在移山云舟的管理上，是相当严格的，云舟上乘客的生死，必然都要统计在案，只要花妖留心，就能发现，大通行统计的尸身，只有一具，这与她和鬼厌制造的事实不符。
李闪也没想着遮掩，在他看来，南国广大，人口众多，又是水道纵横，地势复杂，偌大的地界，随便一个藏身，花妖难道还能掘地三尺，挖他们出来？
前面一个来月，确实是比较轻松地混过去了，但这两天，好日子到头了，他和孙婕藏身的位置，多次被窥探，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追捕。
李闪估计，参与到追捕中来的修士，起码有百人之数，那花妖似乎是撬动了某个本地势力，借此搜索，方有这般高效，如此手段，哪像是传说中独往独来之辈？
他越来越吃力。
孙婕被鬼厌的九藏秘火正面击中，五脏六腑都受重创，本是必死，却被他用延生度厄本星咒，救回了性命。可这符箓再玄妙，也还不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吊命可以，这伤势却是只能慢慢调养，没有别的好法子可用。
带着一个重伤号，辗转腾挪多有不便，如今他是藏在船上，顺水漂流，还好一些，可若再受惊扰，折腾两回，也不用那些人动手，孙婕一缕香魂，便要归天去了。
他叹了口气。
见他这模样，旁边女子素手执壶，为他倒了一杯温凉的茶水，李闪道了声谢，啜了两口，抬头问道：“身子可还能支撑吗？”
孙婕低首道：“还好。”
此时的孙婕，已经不像在移山云舟上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脸色苍白，双眸无神，未施脂粉，本是打下了三分姿色，然而身上很随意地披着一袭颜色素淡的宽袍，腰间系着丝带，袍下却裸出一对雪足，有些慵懒随性，偏又眉目带愁，恰似一位孤梦方醒，闺怨未尽的少妇，凄婉可怜，自有另一番滋味。
尤其是她多年沉沦欲海，不管心态如何，举手投足间，自然带一股妩媚风流，对异性的吸引力，丝毫不减。
在她身边，李闪赏心悦目，但要说沉迷，倒也未必。
李闪是个非常理智的人，在北荒多年的挣扎打拼，早把他心中最后一点儿不切实际的部分给磨消掉。当然，理智不等于无情，他乡遇故知，本就能触发人浓烈的情感，李闪何独能免？
所以他才舍去近年来的积累，从敬奉的那位主上那边，请来仙符，硬是将孙婕救起，这是他的情感底线，里面也有自恃靠山的缘故。
救了之后，就是另一番情况，况且，孙婕的态度，也有所保留。
孙婕疑惑，且忧惧着。
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孙婕可以确认，在移山云舟上，她确实已经死掉了——就算还有一息尚存，却也是进入到了不可逆的死亡进程中，除非是服用仙丹一级的丹药，才有可能逆转生死。
可事实是，李闪轻轻巧巧就把她救了回来。
孙婕不自觉轻抚额头，在她眉心深处，留着一点星芒，此星芒统驭全身气机，以独特的方式流转，从中萌生一点生机，连绵不绝，周遍全身。
正因为有此一着，纵然她如今还是五痨七伤，重伤难愈，却还是保着性命。
这究竟是什么法门？
孙婕问过李闪，可这位童年旧识，也是语焉不详。她还问过道意玉蝉的事儿，事实上，李闪也多次主动和她提起，询问她背后那人的底细。
孙婕对鬼厌之事，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两人由此谈及玉蝉来历，李闪回答说，是“教门圣物”，听到“教门”之类的字眼，孙婕心中本能就有疑惧之感。
可怖的童年，如漆黑的鸦翼，与她的血肉粘连在一起，如影随形，她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李闪还跟着赤阴女仙？
就算后面李闪否认，这个心结总是难除。
看着在一边啜茶思忖的李闪，阴郁的情绪像乌云般漫过心头，她突然开口：“阿闪，你还是走吧。”
李闪一愕，扭头看她。
“我看得出来，你虽是修为不济，却有许多办法，那些人围不住你的，只是因为有我拖累……”
她说的无疑是实情，不过李闪救她下来，不是听她说这些的，他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又听孙婕道：“当初，在教中，我最佩服的人是鱼刺哥哥，做梦都想学他那般逃出生天，自由自在，若能做到，已是满足。
“后来当真出逃成功，却转眼落入鬼厌手中，成了他的鼎炉，神魂受制，生不如死，至此方知，这世间处处都是险恶，非双仙教所独有，或许只有寂灭，方是最舒心的归宿。阿闪，你便当是成全我……”
李闪没有即刻回应，孙婕极度悲哀阴郁的心境，多少也影响到了他，这处船舱就显得太狭小压抑了。
一口将凉茶饮尽，些微凉意浸入肺腑，倒是稍洗心头晦暗，他暗忖道：孙婕经历苦楚太多，眼界也给逼给小了，我当年也是如此罢，如今……
想到那一位依旧有些模糊的“主上”，他心中忽地一振——就是刚刚烦恼叹气的时候，他也没有为自家性命担忧过，尤其是最近连续两次祈告都有回应，反馈还有所增强。
有办法的……
正想着，船舱外空气爆鸣声炸开，来势太猛，李闪只觉得头上一凉，整个舱顶都给掀飞了，这时才响起吼啸之音：
“莫要走了鬼厌同党！”
李闪心中一激，幸好早有准备，也不看来人，捏碎了早已备好的符箓，同时船底无声无息裂开一个大洞，江水狂涌而入，符箓灵光落在水中，当即氤氲生雾。
雾气中，李闪和孙婕的身影都是隐没。
江面上，雾气扩散得好快，转眼之间，就是横亘十里，且没有一个特定的源头，范围还在不断扩张，已经将附近的江岸、青山都遮了半边。
江畔便有人骂：“又是这招！”
要说还丹修士，就是初阶，其六识感应范围已经超过一里，扫荡十里，并不为难，可这李闪二人，往往在雾符之后，随即使出某种遁术，水木金石，莫不如履平地，且是隐匿气息，让人无从发觉。
这两日，就用这一招，已经两次从他们手中远遁，三个还丹战力带领的围捕团队，屡屡失手，气得主家跺脚大骂，嫌弃手下在贵客面前丢他的人，给了好大压力。
无奈之下，这边的主事者屈山，只能花些价钱，请术业专攻之人，前来应对。
“回风道长，你看这里……”
旁边布衣道士轻抚颔下短须，神色平淡，朴实无奇的脸上，略现莹光，不类凡俗：“虽是寻常手段，但气机流转，却是堂堂正正，非是邪魔之法。你说他们是鬼厌同党？”
拿钱办事儿就行了，哪来这么我废话？这道士活该窘迫到吃佣金过活……
屈山心里不爽，脸上倒还保持着基本的客气：“道长明鉴，那两人之中，有一个乃是鬼厌凶魔的姘头，一路南来，日日宣淫，移山云舟上人人知晓……”
道士看他一眼，点点头：“也罢……散！”
他一声轻喝，袖中便放出青白灵光，乍看去，像一只在江上嬉游的水鸟，所过之处，雾气纷纷吸入其腹中，江面越来越清晰，“水鸟”也越变越大，最后一声长唳，已扩及三丈长的巨翅扇动，狂风骤起，雾气流散一空。
但此时，江面上船已沉，人不见，只有远方猿啼数声，还有前面飞出的修士停在江面上，傻傻对望。
“人呢？”
屈山好险才咽下骂声，又回头看道士：“道长，你看……”
布衣道士唔了一声，也不说话，拔步向前，直趋江面，不见任何法器化现，轻飘飘如御风而行。这一手几非还丹手段，让一腔不满意的屈山，将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
布衣道士到了江心，信手一招，那水鸟重化为一道灵光，收回袖中，环目四顾，忽地再一指，指尖前的江面当即中分，波翻浪涌，现出一条宽逾三尺，深及江底的裂隙来。裂隙中，分明有人影掠过。
此时屈山已经驭器赶至，见状先一喜，又倒抽一口凉气，这不动声色间，已裂水分江的手段，非要是抱丹真煞浑厚圆融，又具备独特法门者莫办，至少他肯定做不到。
回风道士在此地混得颇不如意，每日里做些斩鬼除魔的法事，换些丹药材料，艰难修行，却不想实力强横至斯。
心里动荡，但他总算是分得开轻重，大喝一声：“鬼厌同党，妖魔小丑，还不束手就擒？”
说着他也放出一道水碧光华，入水而没。
这是主家赐给他一枚分水蛇梭，只要在水汽充沛之地，便可分化出数条剧毒蛇灵，捆缚毒杀目标，他已经有十成十的信心，江水深处，分化的剧毒蛇灵很快传来反应，那是噬咬到目标的信号。
“在那里，下网！”
屈山大喜，口中连迭下令，江畔和江面上的手下，都放出一团灰蒙蒙的丝网，沾水便伸展开来，覆盖水层，迅速下沉。这是南国非常有名的“拦江网”，专门封锁水道，且能根据需要，淬染毒物麻药，沾着就要倒大霉。
江水变得混浊，分水蛇梭依旧紧咬目标不放，传回大概的位置，几张拦江网彼此连接，将那边区域封绞缠紧实。
“抓到了！”有性急的已经先叫了出来。
屈山嘿嘿一笑，正待再下令，天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厉喝：“下面几个，哪个是鬼厌同党？”
这厮说话无礼！
屈山闻言大怒，一抬头，却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两眼都发了直。
如今长夜将过，天将破晓，远方天际现出一抹殷蓝，色泽纯粹，可在江畔群山之后，却不知何时架起一座色彩明丽之虹桥。
赤橙黄绿青蓝紫，架接江水山外，看似几分虚无，又见绚烂，然而虹光吞吐间，虚空波纹层生，云气流散，扭曲光影，分明是难以承受之态，自显出堂皇威凛之势。
屈山开始手抖：“聚仙桥！”
上一劫末，论剑轩那一位造化剑仙，登锷山，临东海，一剑破空，千里剑虹飞架海天之间，化为聚仙桥。
聚仙者，汇聚天下剑仙之谓也。当然，此界剑仙十之八九，都在论剑轩，聚仙桥的真实含意，其实是接引天下有志成为剑仙之人。
故而，有人称聚仙桥为剑仙接引之地，一步登天之所。
聚仙桥立，天下剑修蜂拥而至，一年之间，逾十万人。经过考验筛选，最终得以留在桥上的，不过三千。
这么多年过去，聚仙桥已经成为了论剑轩的标志之一，每当聚仙桥上剑修出外，便由聚仙桥分化出一道投影，飞架天外，自由来去，已等若是一件极厉害的法器。内中还可藏百余剑兵，成就剑阵，令人胆寒。
论剑轩为当世四大门阀之一，与八景宫、空有庵、以及未分裂前的元始魔宗并列，雄踞东南，全盛时期几乎雄霸天下，无人敢摄其锋，如今虽是不比从前，但在南国，其影响力还是首屈一指。
相比之下，屈山所在的小堂口，连个小虾米都算不上。只这一座虹桥，屠灭堂口十几二十次，也若等闲。
屈山脸上僵硬，他看到，虹桥之上，正立着一人，身外极罕见地穿着一身软甲，外披宽袍，腰系玉带，悬剑带冠，甚是英武。尤其是一对瞳眸，居高临下看过来，金灿灿似有雷火交迸，让屈山呼吸都有不畅。
他心中更是叫苦，这一位，他也是认得的：“金瞳神将……彭索！怎地来了这一位杀神？”
聚仙桥三千剑修，多年来有增补，有汰换，数目倒不一定总是保持三千整数。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数目，已经顶得上一些大中型宗门的总人口，论剑轩自然也要有一些管束的手段。
多年以来，论剑轩在聚仙桥上，设知客、执事、接引三职。
知客，是投身桥上的剑修共同推举出来的联络人，一般都是威望极高之辈；
执事，则是在此间脱颖而出的强横之辈，专门处理一些涉及论剑轩和聚仙桥的难题。又分正、副、临时三个类别。
以上二职，都有外面投身进来的剑修担任，唯有最后接引一职，尽是论剑轩弟子中的佼佼者，在此传授剑道，意即教习。
三者之外，那三千剑修还分有品级，却不如此三职耀眼夺目了。
彭索此人，正是聚仙桥上仅有的十二个正执事之一，而且排名相当靠前。
三千剑修，可以说都在水准之上，至少也有相当的潜力，能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彭索的名声是在一场接一场的搏杀中堆起来的，据说他随时都会被抽调去“百剑庭”，即聚仙桥上的修士，踏入论剑轩中心圈子的最关键一步。
就算刨除掉所有的虚名，这也是一位步虚上阶的大高手，动动指头，就能让下边的修士死绝。另外，莫看只有表面上只有彭索一人，分化的聚仙桥之中，向来藏有剑兵，不知有多少个强横剑修蓄势待发。
所有的一切合起来，屈山连说话的勇气都丢掉了，他嘴唇张合，想问个好，话到嘴边，却是语不成个。
这时候，彭索却是主动开口：“是你啊。”
“呃？”
屈山一个恍惚，又惊又喜，难道这位执事大人对他有印象？但下一刻，彭索便打破了他的白日梦。
“回风，多年不见，那件事儿，你还坚持？”
在屈山惊愕的目光下，回风道士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模样：“师长所遗，不敢有违。”
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彭索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望向江面。此时江水混浊，拦江网绞成一团，却也遮不住彭索双眸神光，只一看，便见江底情况，比屈山凭借分水蛇梭的感应，可要明白太多。
江水之下，那两个所谓鬼厌同党，确实是陷入网中，其中那女子还被剧毒蛇灵咬中，状态堪忧，不过另一个男子，却是手持利刃，将网子割破，已经腾出脱逃的路线，只做出受困的模样，大约是等众人失了戒心，再逃遁吧。
心思不错，可惜就算他螺师壳里做道场，做出花儿来，在彭索眼中，也是一碾便碎。
“说是同党，便先找找线索罢……拿下！”
他脚下虹桥便闪出一道剑光，是藏于其间的一名剑兵出来，分水而入。
屈山想退走，他虽不知道主家费心费力，围堵这对男女的真实目的，但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是因为两人是鬼厌同党，要斩妖除魔。如今这差使肯定完不成了，但被论剑轩的大佬带走，他总算是多了一番说辞。
他回头去看回风道士，此人虽是极不上道儿，但也能做个证人吧。
正在心里纠结的空当，聚仙桥上飞下的剑修已将水中拦江网斩个粉碎，随即将江下两人摄上来。屈山忙不迭地将分水蛇梭收回，免得冲撞了贵人。
彭索看似不甚在意，其实江上江下一切变化，都在心中，屈山如何做法，他不感兴趣，但江下那男子本来已经割破了拦江网，可以逃遁，但剑虹入水之际，却是硬生生按下了动作，显然是计算过两边实力，没有轻举妄动，非常理智。
手下剑修将二人提到江面上，又往上飞，那男子却是大叫起来：“我是北地行商，她是受鬼厌戕害的可怜人，我们不是鬼厌同党，是躲他追杀，我朋友命在旦夕，你们且为她解毒……哎哟！”
最后以一声惨哼做结，摄他上来的剑修却是有些尴尬，他不愿让俘虏大声嚷嚷，早早下手阻断，可没想到这人身体出奇地强韧，说话又快，转眼吐了长长一串，迫得他使出五分力气，还没做妥当。
他待要下重手，半空中，彭索已是一声低哼：“天蛇吐息，鳞身不坏……原来是北边的魔崽子！”
他眼力何其敏锐，一眼看出，那男子气息悠长，绵绵不绝，截之不断，强行挣扎之时，脸上又有鳞片显隐，十分妖异，其本身修为层次虽不高，但在天蛇法解上的造诣，已是不凡。
行商？寻常行商，岂会有这般精纯扎实的根基？非是有明师指点莫办！
彭索见此人说话不尽不实，自是不满，懒得答理他，只让手下将其提上虹桥，下方回风道士倒是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便和屈山等人退走。
见放出毒梭的屈山远遁，李闪心中着急，孙婕本就是五内皆伤，全靠延生度厄本星咒吊命，此时又遭毒素攻伐，不及时解毒，以后纵使救回来，也是一个病秧子。
可在聚仙桥下，做什么动作都是不智之举……
不管别人如何纠结，彭索都自有他的处断，见手下提了李闪两人上来，聚仙桥虹光下落，便要将他们摄入，再行盘问。
可在此时，他忽有所感，身上微凉。
一抬头，半明的天空中不见别物，可莫名就有阴冷之意流动，在此黎明时分，阳气渐盛，如此变化，简直是岂有此理。
彭索面目微寒，运化气机，双瞳之中，金光迸射，他所修炼这一门“照胆剑”，一半修为都在眼上，修炼到极处，上可观霄穿云，下可洞彻幽极，明澈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这一用心，便见得虚空之中，有一道肉眼难见的灰色光雾，自天外飞来，向下罩落。
“大胆，何方邪魔！”
脚下聚仙桥虹光飞起，内蕴剑鸣之音，当空一转，方圆十余里内，一切与剑意相斥的天地元气都给排开。但作为剑阵核心，彭索敏锐地察觉到，这隐晦的一击，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对着那对束手就擒的男女去的。
再想到李闪前面的话，他瞬间将前后关节打通，腰下“乙阳剑”锵然出鞘：“鬼厌魔头，聚仙桥下，安敢放肆！”

第006章 他化之具 吞海妖瓶
随乙阳剑起处，聚仙桥周边，剑气森森，如乱石密布，犬牙交错；又似空山竹海，簌簌有声，虹光之下，所隐藏的百余剑兵，都鼓荡剑气，演化出一路“蹈海分光剑阵”。
此剑阵剑气分化，几无穷尽，攻防均有移山倒海之威，那飞落的灰蒙暗光，被剑气一逼，现了形迹，左冲右突，却是进不得内圈，眼看着李闪和孙婕被聚仙桥虹光收摄，踪影不见。
一击不成，灰蒙暗光便想遁走，可彭索又哪会让它如愿，乙阳剑虚划一记，如海剑气中便似翻了一个大浪，将灰蒙暗光打落，半空就给绞碎干净。
反击得手，彭索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灰蒙暗光崩散之时，他分明看到，那里显出一个丑陋而雄健的形象，虚实莫测。而且这还不算完，那灰蒙暗光打散，可虚空之中，阴冷寒意却还是留存下来，任剑气潮涌，前后相叠，也都压不过去。
他便知道，灰蒙暗光形虽不存，根本却还在，刚刚蹈海分光剑阵的反击，还是未竞全功。
“聚为实，散为虚，一灵存而百生灭。这是召劾神魔的法门……宗门派我来搜杀鬼厌，我也做过功课，那鬼厌的‘幽冥九藏秘术’里，可不见类似手段。”
彭索剑心明彻，知道那寒意非是由外而内的攻伐，而是勾动心底阴影角落，又有阴杀气机萌动，倒是天魔法门的路数，只不过勾动的不是寻常五蕴魔念，而是更直接的死意。
此寒意弥散，倒是哪里有生灵反应，往哪里去，他脚下聚仙桥，都有些遮拦不住。
但彭索夷然不惧，百年修行，剑胎成就绝世神锋，剑心亦是千锤百炼，生死之间走上千百回，何惧死哉！
至于藏在聚仙桥中的手下，他也不担心，他是剑阵中枢，只要自家本心不乱，外魔不侵，剑阵流转变化，就不会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他双眸神光在半空流转，寻觅死意发端，忽又一声叱喝，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剑气雷音，横溢大江。
一直流动无休的寒意，也被冲得一滞，便趁这个空当，大江之上，虹光大放聚仙桥飞架天外，只余虹影残像，其本体已莫知其所终。任此地寒意森森，也没了作用。
数百里外，鬼厌“唔”了一声，飞遁的身形倏地止定，稍一犹豫，想向后飞，可已经是晚了一步，天外虹光垂落，如搭拱桥，桥上一人，束冠披甲，双眸金光电射，锁定了他的身形。
聚仙桥竟然是在顷刻之间，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直接飞降眼前。这其间，彭索那一对追本溯源的利眼，无疑起了大作用。
虹桥飞降，七彩光华之中，已有澎湃剑气如海啸一般，当头压下，这一过程中，彭索没有任何搭话确认的意思，直接发动剑阵，要将鬼厌陷入阵中，或者干脆打杀。
亏彭索也算是论剑轩的高手，这倚多为胜的手段，使来却这么流畅，大大出乎鬼厌和余慈的意料。
低吼声中，鬼厌身形连闪，想要遁走，可剑压封绝周边数十里，不管他怎么飞动，最终都被如潮剑气逼回。
彭索在虹桥之下，俯视鬼厌，冷笑不语。
对鬼厌这等臭名昭著的邪魔，要的就是速战速决，不给其任何喘息之机。眼下蹈海分光剑阵已经全面激发，以雷霆万钧之势，形成了对鬼厌的全面压制。鬼厌也是修成了步虚法域之辈，可在蹈海分光剑阵如大海倒卷的剑域之前，已给挤迫得没了空间。
万千剑气流转变化，封绝区域，错乱六识，压迫心神，鬼厌之流，在剑阵中就成了聋子和瞎子，十成实力，发挥个五六成就算了不起。
实际来看，这家伙最多能使出三分力气！
念头转过，剑气狂潮连续内聚开绽，如此转化十三回，每一转压力都抬高一成，十三转已过，蹈海分光剑阵之威，赫然暴增一倍，方圆百里范围之内，都响彻剑潮翻转扑击的“呜呜”啸音，那鬼厌更是给深埋进去，连个影子都不见。
彭索眸光刺入最狂暴的中心点，乙阳剑遥指，蹈海分光剑阵之威，就在于一浪高过一浪的连续冲击。他在虹桥之上，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就是等着这样一个机会，窥准鬼厌致致命的破绽，引导后方“大潮”，一击而定。
“去吧！”
乙阳剑上放出夺目光华，最终凝化为一道光束，投入剑潮之中，已经积蓄多时的后方大潮，便在激啸声中，排空而进，当头轰下。
剑阵的聚力点上，鬼厌发出一声长嚎，身外幽碧火焰炸开万点火星，却又被强压回去，连带着整个身形都被剑压挤迫，扭曲到不成模样，这丑陋的情形只持续了刹那光景，鬼厌肉身便轰声燃烧，化为一蓬飞灰。
彭索见鬼厌下场，也还满意：“总算对水剑生有个交待。”
水剑生此人，修为水准也还平平，但因其交游广阔，却是聚仙桥上最具影响力的知客之一，他的儿媳被鬼厌虐杀，打掉的还是聚仙桥、论剑轩的颜面，彭索受命行事，定然要有所回应的。
虹桥上自有留存蜃影的符阵，彭索确认己毕，便准备下令收了剑阵，一并回返。至于那两个俘虏，如今倒是没用了，回头问了两句，随便处置了罢。
乙阳剑欲待归鞘，彭索眼皮却是突地一跳，久经淬炼的剑心提起警兆，他当即一声厉喝，已经徐徐收回的蹈海分光剑阵，重又鼓荡。
他治下极严，手下剑兵与他心神相系，任何命令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就算是此时已是盛极而衰的阶段，万千剑气仍然能够再鼓余力，平地生就剑潮漩流。
然而这一回，漩流中央，却是莫名张开了一个“空洞”，滔滔剑气转眼被空洞吸入，连个回响儿也无。
那边气机密集动荡，转眼生就成一层火烟，火烟之后，有一物隐隐现形，落在彭索眼中，便是他早做过功课，也不由愕然。
那是个一人来高的广口大瓶，遍体妖诡花纹，单只瓶耳，却是雕画成鬼脸形状，由于结构巧妙，看上去那瓶口，倒似成了鬼脸的嘴巴，其上血迹斑然，似是刚刚噬了生人，狰狞可怖。
“魔功变化，果然不循常理。”
彭索轻喟一声，想到前面做的功课，又暗自思忖：观此瓶模样，倒像是幽冥九藏秘术中，“吞海瓶”那一变，只是整个身子都变成这样，与其说是诡异，还不如说是滑稽。
可彭索没有半点儿喜意，他看着鬼厌被剑阵巨压碾碎，焚化成灰，可转眼间，此人就以这等妖异形象现世，已证明他前面失了手。
蹈海分光剑阵依旧运转不停，剑潮冲击无休无止，却总在广口大瓶附近失了冲力，并被瓶口吸纳进去，那一片区域，气机纷乱，已不是剑阵所能控制。
他锐眼生芒，盯着吞海妖瓶，寻找其破绽。
鬼厌神魂深处，余慈恨不能伸手抹一把冷汗。
化为吞海瓶，确实是鬼厌的手段，但在今夜之前，势必难能。
就在今夜，稍前一段时间，余慈在另一处江水之中，为鬼厌重塑形神，其基本材质，非同凡响，乃是三方虚空元气，凝聚成形。某种意义上说，此时的鬼厌已经不算是正常人类，对其所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而言，也是有益无害。
幽冥九藏秘术门是魔门少见的炼体之法，肉胎阳神浑融为一，修炼此法，将永远失去阳神出窍的可能，但练到极处，以九种虚实神通变化为本，肉身变化却是随心所欲，模仿阳神所谓“聚则成形，散则化气”之能，也未尝不可。
只是鬼厌修炼到步虚上阶后，蹉跎年岁，多年不得寸进，九藏秘术的三大类、九种虚实神通变化，他只得四种，分别是形藏变里的中轮火、吞海瓶；神藏变里的冥合雾、五伤气，而且还达不“神通”的程度。
其他如形藏变里的虚空藏、神藏变中的化神光，都未掌握，至于最高层次的天魔变，更是边儿都没沾上。
这里有修为的问题，也有心法的问题，更多还是鬼厌自己的问题。
不过，待形神重塑之后，至少“变化”一道，余慈已经“帮”他扫清了物象上的障碍。
至于变化的心法，那本不是余慈擅长的领域，他还没把幽冥九藏秘术的法门过一遍呢，在他想来，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去试验，不必急于一时。
然而他还是小觑了聚仙桥所布的剑阵，在彭索的驾驭下，滔天剑气攻伐如雷霆，摧枯拉朽一般将鬼厌碾成了渣子，藏在神魂深处的念头，甚至都来不及切换，就是切换了，那一瞬间余慈能做得也很有限。
还好，三方元气的质料不同凡响，余慈也有全套的鬼厌形神烙印，在其形神破灭的刹那，又重新组合，那一瞬间，余慈的意识与鬼厌接通，但又不是全盘代替，只若灵光悬照，“照亮”了生死之间，其所未知之秘景。
鬼厌的原生意识也算福至心灵，倏然明确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蹈海分光剑阵之下，他本来形态不可能存活，唯有死中求变，用出“吞海瓶”这一变，以其吞噬一切有形之物的法力，干扰剑阵运转。
他变得很成功、很彻底，直接就身化吞海妖瓶，法力更是精进，吞纳剑气、吞吃气机，吞了个不亦乐乎。
只是吞噬法力再强，其吞吐之力总有上限，而蹈海分光剑阵集百名剑兵之力，循环往复，无有穷尽，他只护得一时平安，彭索便已回神，在虹桥上冷笑一声：
“疾！”
剑阵运化骤然加速，顷刻之间，就迅猛了五成有多，且还在不断提升。受此影响，吞海妖瓶便是嗡嗡连响，并开始东摆西晃，显然其承受力已到了极限。
彭索也再次持剑，准备行雷霆一击，灭其魔身。
若换了以前，鬼厌到这节点上，自会有其他变化，效用如何，且另说。但如今他神魂深处，有余慈念头悬照，内外衔接，彼此贯通，又有主次，所以他就将此关键选择踢到这边来。
这不是他刻意的作为，而是冥冥之中，灵光驱使而成。
说到底，鬼厌已失元神真性，代之而起的就是余慈分化出来的念头，前面余慈刻意收敛、又或其惯常习性可以应付时，还不明显，可到要命的时候，定然要如此这般，方循法理。
故而，一个问题就摆在余慈眼前：吞海瓶一变后，又该怎么办？
余慈的回应也最是直接：变下去！
形藏三变自成体系，中轮火既是攻伐之术，又是炼体之方；吞海瓶则在此基础上，初涉神通变化；虚空藏则是形藏变的大成之法。
既曰虚空藏，顾名思义，实是与虚空神通有关。这是一种能够炼出虚空的法门，在修行界也是很罕见的。当然，这里所谓的“虚空”，只是在九藏魔身之中，无中生有，有中还无，炼出一个小小空间，还远远不是“自辟虚空”的成就。
在余慈这等精于虚空神通者看来，如此“虚空”，实在没什么可言道之处，倒是里面炼化异质，转运气机的法门，有点儿意思。
可像他这般，在还丹境界就掌握虚空神通，自辟虚空的怪物，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又有几个？鬼厌生前，可没有余慈那份儿机缘，也就被死死拦在关碍之前，难有进境，可如今，换了真性，情况就全然不同。
吞海瓶的心法运转到极处，只是稍稍一震，便轻而易举地冲开一条新路。
说是冲开，其实“前方”分明就悬着指路明灯，种种玄妙，为他一一分说。
余慈是不通晓虚空藏的法门，可这一点儿能够由鬼厌的原生意识补上；鬼厌不能明了虚空神通，但余慈自有充分解悟。如此，余慈隐于内而操权柄，鬼厌显于外而为佐使，主次互补，阴阳妙化，两边的意识冥冥中就合为一处。
内外合而玄机成。
就鬼厌而言，事涉虚空神通，心神如何投放、气机如何运化、虚空如何养就，条条陈列，清晰明白，且是感悟生动，绝无生涩之处。
刹那间，吞海瓶之内，便有一小小虚空成就，虽只是拳头大小，却有无尽之藏，运化精微，莫测其深。
形藏变之神通法门，一下子修到完满之境。
完满之力既生，中轮火、吞海瓶、虚空藏三法归一，周身气机根根跳荡，更与外界天地所涉元气遥相呼应，步虚法域当即扩张，其有大有鼎沸之势，如此成就冲击之力，变到绝关仍不算完，轰隆一声响，形神实质化消，似乎散为无数微粒，颗颗牵引元气，成烟化雾，氤氲缭绕。
这是神藏变中的冥合雾，可在以前鬼厌使出来的时候，最多是拿烟吐雾，哪有这般形神化尽，烟气氤氲的精到？
此时此刻，蹈海分光剑阵与鬼厌气机相接处，已经彻底乱了套，冥合雾既成，鬼厌形神实质散化烟气，便是被绞碎了，随便一拼合，也就无妨。况且所谓“冥合”，暗合是也，其特殊法力，就是混淆气机、模仿质性，无声无息渗透进去，突然发难，令“坚城”溃于内。
剑气动荡愈甚，其间烟雾质性越是难以辨识，有些剑兵操控剑诀时，已经产生了幻觉，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剑气，哪个是鬼厌所化妖雾。
“咄！”
彭索见势不对，一声断喝，便待亲自出手，绞杀鬼厌。然而此时，鬼厌气机冲击之力未绝，转瞬又是一变，那些形神微粒也都散尽，似乎化入天地之中，与元气同一，其实专聚五阴五毒五伤之力，透肌销骨，最是阴损，这是五伤气。
如此阴损之力弥漫剑阵之中，来无影去无踪，便是以彭索之能，都要用心提防，不过这力量只是一闪，便重新归入变化的大势中。
此时形藏、神藏六变中，有五变已成，鬼厌便是尽失真性，其识神见知也能明白，他遇到了一个千回百劫也难得的大机缘。他再也按捺不住，九藏魔身纵使化烟成气，仍然百窍响应，齐震共鸣，化合成缥缈魔音，升天入地，无所不至。
这已不是幽冥九藏秘术本身的变化，而是魔功修炼到一定境界，外化的表征。
彭索在虹桥上闻听此音，未尽其意，与他心神相系的乙阳剑已铮声鸣响，向他发出警讯。
几乎与之同时，大约在四百里外，有强横旺盛的气息冲霄而起，如火光烟柱，灼然逼人，本来这已经超出正常的感应范围，却因其强横，使得彭索这边也清晰可见。
这一道气息像是点燃的炮仗引线，第一声爆鸣之后，震荡就再也不能停止。
仅隔半息时间，东方更远的位置，有矫然光华，如龙似蛟，甚至是冲破了晨曦，在朝霞中升举飞腾。
这一个，彭索倒是有了点儿概念：“黑蛟真人？此长生大妖向来安居卢江水脉之中，少有动作，怎地突然跳出来？”
念头未止，东北方向，五色光华分列，如孔雀展屏，华丽多彩，比之聚仙桥的虹光亦不稍差。
彭索迟疑了下，方做出判断：玄昊上师？此人一门心思与东华宫作对，来回奔忙，也会来此吗？
连续三个反应，以彭索之见，全都是真人级数，方圆千里之内，有这些大人物在，固然能算巧合，可这齐整反应，绝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
他紧握乙阳剑，双眸神光刺在混乱的剑阵中央，如今那里烟气都已不见，如归空无，可彭索确信，鬼厌还在，因为那里正是缥缈魔音之发端。
莫不是……
一念未止，魔音相应变化，彭索一个恍惚，耳畔似有刀剑交鸣之音，听闻此音，他本能地热血涌动，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不过，幻相如真，终究还是幻相，他很快警醒，可在此时，脚下虹桥之中，已是骚然，怪声频出，里面还掺有那个女俘虏的尖叫。
彭索驾驭虹桥，与其中剑兵心神相系，如何不知里面的混乱？顷刻之间，已有两名剑兵尸横就地，杀人者却不是里面任何一个俘虏，而是来自于剑兵中间。
狂躁、纷乱、欲望、恐惧，种种的负面情绪，莫名而生，突然爆发，化为阴魔，侵入神智，使剑兵几难自控，稍有一个诱因，就喷发出去，酿成惨祸。
六欲染化，内乱自生——果然是六欲魔音！
彭索的眼神首次失了灵动犀利，变得有些茫然：这……这可是六欲天魔将出之兆！
六欲魔音发源地，鬼厌正进入一个特殊而玄妙的状态。
世事多讽刺，在他真性失去之际，本是“今生无望”的大机缘来到了。
他在步虚上阶蹉跎多年，未有寸进，说到底，是他自己不争气，沉沦六欲，以至迷了本心，他也只差本心萌发的超拔之心而已。
由本心中，收得超拔之心，如高台垒土，逐级而上；又似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一条路，由鬼厌自己扼杀，剩下就只有“他化”一途，即夺他人之超拔根本，嫁接本心之上，这一路又太险，稍有不慎，就是被反噬的下场。他没有那个胆气，也没有那个能力。
而如今，他终于不用再纠结了。
鬼厌的九藏魔身在燃烧，这火不是凡火，是焚神消元之火，是他内气罡煞修炼到顶峰，进无可进，内燃成火。此火已到火势之极，若无今晨之变，说不定哪一日，这火便会遍烧全身，焚化形神，百年功行，毁于一旦。
他的百年功行，其实就是一场燎原大火，四处蔓延，声势惊人，却没有目标，势头再猛，也烧不到点子上，况且由火得火，永远不会是其他什么东西，只会禁锢于原有的层次，直到化为灰烬。
这火转眼“攀”到了余慈的念头上，火力惊人，似乎转瞬之间，就能将念头焚化成烟。
但余慈知道，此火是无碍的，只要他确属真金，位于超拔之境界。
所谓他化之法，其实就是在自身前路不通的前提下，将他人已然成就的超拔之心导引进来，相当于引进一个成熟的模具——比如丹炉，以之收容燎原之火，辅以种种法门，使火非火，转化成更高层次之物。自此破除大限，超凡拔俗。
眼下，余慈的念头入主，论真实修为，他比鬼厌要低，但论道基、论心志，强出鬼厌何止十倍？当年与陆素华一战，由玉神洞灵篆印催化玄武真意，亦曾登入真人境界，曾经沧海难为水，此亦是哉。
当二者意识内外贯通，玄机化生，余慈念头操其权柄，登高一呼，鬼厌的原生意念全无抗拒之力，群起响应，挟九藏魔身质变、气机鼎沸之势，历经中轮火、吞海瓶、虚空藏、冥合雾、五伤气之五变，犹如水之就下，又如火焰飞腾，一气冲关，要破去锁锢百年的关隘枷锁。
但凭借鬼厌原有之力，势头再猛，也奈何不得已堆垒数百年的关隘，不过这一刻，在关隘之上，还有余慈的念头在。
鬼厌神魂深处，余慈意念横贯：“上来！”
霎时间关隘摇动，冲击之力透过，初时还如丝缕穿梭，可转瞬之间，关隘已是根本动摇，焚神消元之火直烧透了九重关，积蓄数百年之力，一发而不可收拾，倏乎间已彻底从鬼厌九藏魔身中抽离，烧向天外。
失去了致命威胁，鬼厌周身百窍，欢欣跳跃，吞吐元气，合成魔音，愈发地百转千回，缥缈无定。
最核心处，余慈念头亦是出奇地活泼，在魔音中摇动，有绝大快意，如游仙境、如降甘霖、如斩仇顽，又如天女飞花舞于眼前、如玉液浇身降入玄关，种种异象，不一而足。
这些感受，可以说是虚妄，只因它们都是幻景，非是真实存在；但也可以说是事实，概因其都是源自于周边各类生灵心中最根深蒂固的念想。
鬼厌百窍合鸣，生就缥缈魔音，此时正一波波向外扩散，初时数十里、继而百里、千里，所过之处，一切生灵，都受魔扰，心志不坚者，六欲纷呈，喷涌而出，被魔音捕获，心绪一时错乱不堪，难以自主。
余慈念头居中，似乎又看到了久违的照神图，天地山河，生灵百态，尽入其中，只不过拼接起来的，都是诸生灵的心神念想，如幻如梦。
如此情状，其实更像是承启天初成之际，也类同天魔殿建构之时。其主要“材质”，无疑就是六欲浊流。
魔门修士，自步虚进入真人境界，便号称“六欲天魔”，“六欲”者，掌控六欲是也，唯有超然于其上，方能有彻底“掌控”之力。
如今余慈还在其中沉浮，未得超然，便证明他和鬼厌，还没有真正地成就六欲天魔，目前他必须要先打破长生关，渡过那必将到来的天劫。
第一关，就是魔劫！
彭索站在聚仙桥上，沉吟未决，忽地心中微动，转眼去看，有一人迎着霞光，高蹈空中，迈步走来，与他距离本有数十里，却是三两步就到了眼前。
此人一身布衣，腰间扎束草强，衣饰极为随意，然而肌肤如大理石一般，光滑而隐透光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双眉浓黑乌亮，与眼平行，眉心连起，笔直一线，几乎没有半点儿角度和弧度，给人感觉颇是怪异。
两人目光一对，来人便朗声而笑，与彭索招呼一声，道：“六欲天魔出世，第一关就是魔劫。过不去一切休提，但若过得去，缥缈魔音所过之处，一切被魔音染化的生灵，都将为其眷属，任他驱役玩弄，流毒无穷。到那时，就算是论剑轩，也要杀个手软吧。”
“你是……盛桐？”
彭索认出来人，语气却颇是微妙。盛桐此人，在南国极有名气，是极少数以散修之身，进入真人境界的大高手，据说他得到上古地仙真传，自具度劫秘法，是散修真人里，最有希望再进一步的数人之一。
只不过，这人性情执拗古怪，对一切大宗强权，都看不顺眼，经常与那些宗门发生冲突，论剑轩家大业大，也与他有过龃龉，虽还不到仇恨的地步，却肯定没有好感。
但彭索也要承认，盛桐一下子点到了要害上。
魔门修士横行无忌、为非作歹的不少，但无论是哪个，真到冲击长生关碍，成就六欲天魔之时，大都还是回到北方，魔门势力最强盛之地。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六欲天魔成就之时，大肆染化天魔眷属，往往会惹来众怒，受到当地势力合围痛击，降低其渡劫成算。
一来二去，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为那个层次的修士所共知。
正因为如此，突然碰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就是彭索这样干脆利落的人物，一时也有些迷糊了。
缥缈魔音升天入地，扩及千里，范围极广。南国人口密度较高，这片区域内，少说也有十来万人，还都是抵抗力最差的凡俗之辈。这些人成了天魔眷属，也不至于对论剑轩造成威胁，可这些天魔眷属，都是邪魔种子，一旦抽枝发芽，传播魔念邪欲，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弄出一个小“魔国”出来。
但要是处理吧，寻常消魔祛邪之法，绵延日久，极易出现疏漏，效果极差，要想永绝后患，定然还是盛桐所说的一个“杀”字。
手软不手软的，彭索不知道，可他却没忘，这十余万人中，还包括虹桥之内，百余剑兵。
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那般田地！
他终究是个有决断的，当下也不管其他，对盛桐道：“盛道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在魔崽子酿成大祸之前，斩杀此獠？”
他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盛桐闻言哈哈大笑：“本人向来没有看热闹的习惯，既然来了，自然有些想法……诛除此人后，一应所得归我！”
彭索毫不迟疑：“可！”
盛桐叫一声“痛快”，已从袖中取出一柄尺长的小锤，正待动手，空中却有一声长吟划空而来：“且慢，算我一份儿，此人魔灵我要了。”
千里之外的黑蛟真人终于赶来，那如龙似蛟的光华在半空一卷，就化为一个黑袍丑汉，唇边獠牙外露，眉心一道黑线直贯额头发际，双眼却是罕见的金色，内有冰裂之纹。他一过来，周围就是水气大盛，隐有潮水之音。
彭索还没说话，盛桐连在一起的眉毛，就又打了个结：“黑蛟，你来凑什么热闹？”
“一字眉你也来了啊。”
黑蛟对盛桐更不客气，咧开血盆大口，直接叫了外号：“老蛟别的不管，唯有在‘吃’字上，多多用心。六欲天魔之魔灵，正是可口的吃食，我拿来下酒，你有意见？”
盛桐嘿地一声笑，他自然知道黑蛟真人的根底。这位其实是卢江之中，一条土生土长的蛟龙，因缘巧合，开启灵智，修行数千年，终得长生。盛桐听说，此蛟修炼的法门，是一种“噬灵”之法，越是吞噬强大的元灵之属，越能求得精进，此来目的倒也明确。
只是他又怎么能让？他近来炼制的一件要紧的度劫法器，已到了最关键的地步，若能以六欲天魔为祭品，定可大增成算，事关渡劫之事，便是天王老子到了，也没的商量。
两人视线都是不善，也在此时，东北方向，五色华光落下，现出玄昊上师的身形，他先往彭索那边瞥了一眼，再看这边情况，便知端倪：“两位且住，魔劫当前，自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玄昊上师倒是先站住了立场：“击杀六欲天魔，不使为患，当是大积功德之举，一切以此事为优先，至于事后分配，本人不才，愿做个中人，不管得了何物，不取一毫，但使公正，由两位分润可好？”
盛桐和黑蛟自然都不乐意，要居中调停的话，玄昊上师的地位，还是差了一点儿。
正要继续争拧的时候，半空中猛打一个霹雳，这是真的雷霆之音，运化阴阳之气，天威凛凛，可就是这样，那缥缈魔音仍是压之不下，缭绕耳畔心尖。
在场的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当下都是怔了：“魔生而雷降，这……魔劫过了？”
“不可能，哪有这么快？”
“内外魔劫诸关，都是纸糊的吗？”
不管他们怎么去想，此时此刻，天际霞光已然被阴云遮去，代之以电光长蛇，穿行云间。隆隆雷声之下，缥缈魔音则是千折百回，像是千百妖魔汇聚，尖笑群嘲，无休无止。

第007章 一念魔国 化神幽光
也不怪玄昊上师等人震惊，他们这些人精、妖精，都是久历世事，拿出时间争执，也是对魔劫延续时间，早已心中有数，可当下的情况，完全超乎常理。那魔劫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只一比划，就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玄昊上师等人无从得知。
三位长生真人还有惊讶的时间，彭索却已是叫一声“糟糕”，魔劫过去，那些中了六欲魔音的人，岂不都化为了天魔眷属？
来不及多想，他脚下一跺，聚仙桥独特的禁制嗡然启动，要隔绝内外。
他这座聚仙桥虽只是投影，却也沾染了造化剑仙的真意，自有造化虚空，生生不息之能，也因此才能藏得了上百剑兵。彭索以一人之力，操控虹桥，还力有不逮，但他与虹桥内剑兵心神相接，气机相连，共驭此宝，诸般玄通变化，只在一念之间。
可在此刻，心念到处，却是滞涩难行，手下百余剑兵，此时还稳得住的，连一成都不到。
六欲魔音还不至于彻底毁掉这些剑修中的精锐，可只要有七八个中招，发些狂症，所有人都要受到影响，前面的乱源持续到现在，连锁反应之下，虹桥中已经是乱作一团，不可收拾。
彭索心念探入，想纠合起那些灵智尚存的剑兵，拼得下去重手，也要控住局面。可他显然是低估了事态的严重程度。
还没有整合出个模样，心念已受到那些入魔剑兵的影响，竟有迷离之景，扑面而来，若河山再造，日月并行，万千魂念，徜徉其中，渺小如蚁，川流不息。恍惚中，彭索觉得自己是在高空中飞行，目见耳闻，自是一处活泼泼的自在天地，似乎有天神之手，描画山水，分点人烟，洋洋大观。
这片天地一时看不到尽头，他心神投注过多，不知不觉就过分深入，几乎分不清心神与本体之别。整副心神将去未去之时，他剑心躁动，猛然惊醒，背上刷地一下冷汗横流：
好个魔头，这才多大功夫，他竟然统合了万千天魔眷属，造就魔国！
彭索当即一声厉喝，乙阳剑嗡嗡鸣啸，与喝声同起，精炼数百年的纯粹剑意，便似一道电光，劈入那虚缈不实，却是勾动人心的魔国中去。
他贯杀剑意，便是条大江，也能强行改道，可刺入魔国之后，却是泥牛入海，反应迅速转弱，显然集合万千天魔眷属之力，已非他一人所能攻破，反有失陷之厄。
一见不是头，彭索忙抽身，他决断力极强，当退便退，抢出魔国还不算，更挥断了与手下剑兵的心神、气机联系。聚仙桥驱动力骤减，已经难以驾驭，这就触发了上面预设的一种禁制，铿锵声中，七色虹光内聚，封绝虚空，形成一处“剑狱”。
此时聚仙桥已不是拱形，而是圆滚滚的，像一颗七色琉璃大珠，虚悬空中。
彭索飞身而起，面沉如水。此种状态下的聚仙桥，也算是符合他的想法，是真正的内外隔绝，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人的进不去。
可是彭索若非是无计可施，绝不会用出这一招。只因此变化，是万一状况之下，保身护命之法，一旦用出，就是彭索，也无力打开，只有回去之后，请论剑轩专人处理，无疑会大失颜面。
论剑轩终究是当世一等一的门阀大宗，雄踞东南，几无抗手。自聚仙桥飞架东海之后，一劫以来，桥上执事被逼到这种境地的，屈指可数，偏偏彭索就碰上了。
彭索紧握乙阳剑，用的是将剑柄捏碎的力气。
他不服！
现在看来，他之前做的那些功课，反而是影响他认知判断的最大障碍。
这鬼厌当真是修炼“幽冥九藏秘术”这等炼体之法吗？怎么对上乘天魔心识法门，精熟到好似修行千年一般？
彭索再怎么愤怒不甘，也绝不会想到，此时那酿成横祸魔灾的对手，已不再是鬼厌，而是换了一位机缘、遇合都奇之又奇的怪物。
在看似虚无的六欲魔音发源之地，虚空其实作了一个微幅的扭曲，藏起一个要紧物件。那便是在北地，惹得天下大乱的“道意玉蝉”。
“道意玉蝉”边缘，粘着一个孤立的念头，是由余慈分化而出。此时，这个念头便是将成的六欲天魔之核心，也是承载魔劫的受力点。只是，足够让绝大部分魔门修士闻之色变的魔劫，在余慈这里，雷声大，雨点小，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魔劫只搭了个空架子，而是它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
世上魔劫，均分内外，其中普遍以内魔最为厉害，一切外魔，都要通过内魔发动。内魔随心而化，往往是窥准了人之身心最虚弱处，滋生魔头，令人欲拒无力。
可问题是，眼下鬼厌冲关，余慈只占了一个核心念头，其余都还深留着鬼厌烙印，内魔发动，看似全面侵袭，声势惊人，但因二者性情差别实在太大，对掌控权柄的余慈来说，根本是隔靴搔痒，抓不住重点。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魔劫自有追溯本源之能，早晚能变化出针对余慈的魔头，可在变化的间隙，已足够余慈做很多事了。
比如，造一个天魔殿。
余慈在蝉蜕中的十四年时光，有十一年与玄武、羽化两种真意同寂，看似无所思无所想、无所挂碍处，实则是他形神适应、归化于超绝高妙之层次的过程。
在此期间，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一点点补完、淬炼根基，紧接着就坠入“永沦”，在空寂虚无中“坐监”。那般世界，连思维念头都要冻结，余慈要活命，就要在微中见大、在静中见动，感应捕捉来自真界和承启天的微缈元气，在僵冷的思维中，一点点儿扣挖属于他的印记和记忆，这才不致于一睡不起。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也格外锻炼人。三年时间下来，别的不说，在“入微”一项上，余慈已是炉火纯青，种种微妙玄通之法，操控起来都不在话下。其中犹以他前面三十年，所修炼、见识的法门，最是熟稔。
因为这些法门，都是他从记忆深处，一点点地挖出来，在空寂虚无的压抑中，为求一点儿乐子，掰开了、揉碎了，细细体悟。数年下来，以前修行时留下的诸般疑难，逐一解开，就是天魔殿这种，只用过一回、看过一遍的手段，也不例外。
当万千天魔眷属，引来私心杂欲，诸般浊流之际，余慈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此法，当然，还有承启天成就那几日，他得来的宝贵经验。
以入微入化之能，驱动天魔殿法门，梳理六欲浊流，正得其所哉，万千天魔眷属，种种邪欲妄想，被他分门别类，安排得条通理顺，就算是生生灭灭，多有变化，也尽都无妨。
此时，说是天魔殿都有点儿抱屈了，倒更像当年柳观所制的“方寸魔国”，只不过没有那等超拔之力而已。
等到天地法则意志识破这鬼厌的“迷惑”，再行变化之时，魔国已然初成。这就像是一个缓冲带、一个堤坝，魔劫再强，穿过魔国之时，由万千天魔眷属分化承接，过后也是强弩之末，自然难掀风浪。
六欲天魔所遇魔劫，第一是万千天魔眷属杂念浊心干扰；第二是内魔随心滋生；此时前两关已轻轻巧巧地破除，第三关就轮到域外天魔，能以外魔之力，无中生有，造出内魔来。
可惜，南国碧落天域极高，域外距地面高达十余万里，天魔哪能来这么快？至此魔劫已然断档，等于是给破掉了。
天地法则意志见机，当即转变形式，降下雷火。此时鬼厌身影竟是维持不住虚无之体，慢慢现形。这是雷劫造成的全面压制的后果，也证明鬼厌至今还是有形之身，不以其化烟化气而脱出桎梏。
“不可再失良机。”
玄昊上师中人没当成，却有越挫越勇的劲头儿，他身后五行真光形成一片瑰丽的光轮，便待发动，可这时，他终于是看清了鬼厌的脸，便呆了一呆：
“是他？”
由于先入为主的想法，玄昊上师一直没有将眼前的六欲天魔和前夜击杀的魔门修士联系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鬼厌的名头。正因为不知道，他一下子就想多了：“此人死而复生，修为也是高低不同，难道江上交战只是做戏，那破迷丹精是个幌子，专门引诱诸方势力上钩？”
念头一起，他心里便是发寒，根本无心恋战。这里的气机变化，当然瞒不过人，后方黑蛟真人和盛桐两个，都留了一份儿心思，更谈不上配合。
这个时机，又给放过了。
上空彭索眼力高明，却没有读心之术，对玄昊上师三人莫名其妙的举动，十分无奈。正想着是不是再做沟通，却见天上雷火突然猛放一轮，化为一十二个连锁电链，交织成网，压了下来。
“玄清十二仙真雷网！”
先辨认出根脚，彭索既而猛醒：“这不是雷劫之法度，有人……”
也说不清是念头快还是电光快，那鬼厌倏地一声厉啸，竟是硬生生受了这一轮雷击，直炸得碧火乱飞，烟气层染。他身形受到雷劫压制，变化艰难，看上去十分狼狈，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脑后突然分化出一道幽光，往上空雷云而去。
初时幽光只若游丝一缕，但乍接云层，便猛然扩张，扩散成一个大扇面，所照之处，乌黑雷云，竟变得半透明，仍在孕育的劫雷走向清晰可见，更古怪是有一个人影，显化其中，并吃这幽光照个正着，竟是招架不住，一头栽了下来。
彭索利眼看个分明，也见那人面目，当下就是一声“苦也”！
从天上掉下来这位，是彭索熟识之人，名唤灵矫。
这位与彭索不同，乃是论剑轩真正的入室弟子，并且是四代弟子中，极其出色的一位，修为和剑道造诣都不在他之下，灵动还有过之。
可惜，此人师傅给徒弟起道名的时候，起得太好，人如其名，其驭剑飞动变化，为四代弟子中的第一人，甚至一些三代仙师，都有所不如，性子却是飞扬跳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
因为水剑生儿媳被虐杀一事，聚仙桥出动了六位执事，搜杀鬼厌，便是论剑轩内门，也派出人来，灵矫便是其中一个。前日彭索还与这位见过面，当时决定各搜一个方向，眼下，大概是鬼厌渡劫的场面惊人，将其吸引过来，却被鬼厌迎头打落。
见灵矫摔落云层，彭索心中大急，此人身份特殊，决不能有失，他当即驭剑飞起，要加以解救。
天空中，玄清十二仙真雷网的架构竟然还没有完全消散，电光长蛇交缠，雷火飞落如雨，就是三个真人修士都要心惊，彭索驭剑一起，就发现这片区域的元气环境恶劣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像是坠了千钧重物，速度比预计的要慢上一大截。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灵矫重重摔落地上，甚至还反弹起半尺来高，如此惨烈的坠落，出现在最精擅遁术的灵矫身上，其意识分明已经丧尽。
“这是什么光？”
彭索心中有疑问，但实际上，他也有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根据他所做的功课，幽冥九藏秘术中，有两种“魔光”，一是与吞海瓶法门相辅相成的蚀心幽光，二是神藏变修到极致，衍化出的“化神光”。看情况，还是后者的可能居多。
那“化神光”恰如其名，最伤神魂，若给照得实了，便是不死，也会在神魂中留下难以痊愈的暗伤。彭索已是死咬牙关，而此刻，鬼厌脑后却是又分化出一道幽光，不依不饶地照过去。
幽光悬照，当真是一发而至，落在灵矫身上，竟是将其摄起，鬼厌脑后，同时腾起一片光晕，那光看起来晦暗不明，闪灭不定，感官上却是出奇地幽远广阔，倒像是一片孕育幽光的独特世界，难测其深。
灵矫便是被摄往那处光晕之后。
“魔头敢尔！”
见状，彭索目眦欲裂，却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了，只能空自咆哮。
吼声还在喉咙眼儿震荡，那边突又生变。五行五色真光绽开，像是孔雀开屏，拦在半途，要锁住幽光变幻，却是玄昊上师出手。
玄昊上师发动，黑蛟真人也动了，他张开血盆大口，“哈”地一声，蛟身修行数千年，成就的冥极寒雾放出，周边区域刹那间白茫茫一片，便是雷光一时都给遮去了些。
盛桐亦不落人后，已经取出来的小锤抛向空中，飞转间竟是连续吸收了十余团雷火，借了一道天劫伟力，轰隆砸下。也是这一下，盛桐心有所感，咦声中，往天上劫云处瞥了一眼。
转眼间，三位真人联手之势已成，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的争执，破空飞来的彭索都要落在后面。
彭索不关心鬼厌的死活，当今之世，能正面抵挡三真人联手齐攻的，当然也有，但绝不是此人，更何况他还遭到雷火轰击，要分出大半精力应对。
他只关心灵矫的安危。
鬼厌放出的幽光虚实莫测，玄昊上师的五行真光也未能在第一时间锁拿成功，灵矫落地处距离鬼厌又近，眼看着就要给收入那幽光世界之中。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鬼厌拿人为质，要在死地中，闯出生路来。
玄昊上师闷哼一声，他之前也是因为投鼠忌器，不敢用力，才失了手，如今更是难办。另一边盛桐有些犹豫，黑蛟真人却是不管不顾，冰裂金瞳眯起，不带任何感情，冥极寒雾中，却是飞起十数点乌光利芒。
这是他将自身鳞片祭炼成的“暗鳞刀”，在冥极寒雾中，往复来回，若有灵性，可暗噬元灵，兼是锋锐无匹，出其不意之下，同阶的修士都要吃亏。若鬼厌真拿灵矫当挡箭牌，黑蛟真人不介意将两人一块儿斩了，说不定更滋补。
就是惹恼了论剑轩也无妨，近日他就要西去投奔一个大靠山，到时远远避开，也就是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明眼人？彭索险些就偏转剑光，杀奔黑蛟真人而去，然而也在此刻，幽光摄拿的灵矫，陡然“嘻”地一声笑。
笑声里，其紧闭的双眸睁开，身上一抖，扎束的外衫就离体而去，化为一层霞彩，隔绝幽光，这位则再一晃，略显瘦小的身形竟是一化为三，分三个方向脱离，半空再变，三三化九，人影虚化而剑光游动，九剑归一，直刺鬼厌顶门。
玄昊上师眼睛一亮，大赞道：“好个回天九剑，丹霞法衣。”
彭索见此惊人变化，心头一松：“也是，这小祖宗出门，哪有不携护身重宝的道理？”
可紧接他又看到那位不退反进，直接杀上，一时只觉得喉咙发甜，本是坚固无疵的剑心也是摇摆动荡，若此时与人交手，使出三成力都是高估了。
还好，玄昊上师有闲赞叹，就有能耐护持，五行真光斜刺里刷下，明着攻向鬼厌，其实是隔开灵矫与这魔头，护其周全。
黑蛟真人暗叫一声“可惜”，嘴上则漫声道：“这女娃儿真叫个胆大包天……”
彭索冷瞥他一眼，剑势如虹，也切入雷火之中，连续几个转折，又借玄昊上师做出的局面，险险挡着犹未尽兴的灵矫身前，喝道：“师妹且住，且看三位真人的法力。”
至此他已明晓前因后果，这灵矫竟是仗持有丹霞法衣护体，故做昏迷，要赚鬼厌一记狠的，如此行事，说她胆大都不妥，说成“鲁莽”还沾点儿边。比她那位师尊怎么差了这么多？
“哎呀呀，差点点儿就完蛋了。”
“蓄谋已久”的一剑未能使尽，这灵矫倒是半点儿不恼，星眸半眯，笑吟吟拍拍胸口，做出个心有余悸的样子——虽然这不具备任何迷惑力。
彭索无奈，看得出来，这飞扬跳脱的女子，全没有任何压力，似乎不知道她刚刚从鬼门关上绕一圈儿回来。
天上雷火更疾，这一片区域，已经被劈出了好几个火头，却依旧没有压制住鬼厌。三个真人联手一击之后，也没了下文，不知是何缘故。
灵矫抬头看天：“那个道士是好心，可惜还有点儿不够力哈。”
彭索“唔”了一声，他之前还奇怪，灵矫是那种典型的剑修，除剑之外，再无他物，然而之前当空驾驭雷光，形成“玄清十二真仙雷网”的本事，又是从哪里得来。
现在他开始有点儿明白了。
“师妹你与谁同来？”
“你说回风道士？好人哪，发现这里有魔劫，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还敢驾驭劫雷，真是豪气……彭师兄，你还丹境界的时候，有这种胆气没？”
他也不算真的还丹修士。
这句话彭索忍着没说，他还不至于和灵矫争论这个，倒是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又问：“他怎么做到的？”
“那个‘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不就在他手里嘛！上清宗二十四宝箓之一，封召龙王，生灭八毒，为顺为殃一念间，导引天威，未尝不可。嗯，彭师兄不是和他打过交道？”
“呃，是啊，确实……”
“当然他修为还差一点儿，我手里不是有一枚斩雷辟劫令嘛，借给他用了。”
彭索胸口闷了一记，回神过来，只有苦笑。那斩雷辟劫令，如今轩中也是出得困难，他一直想要一枚，为今后渡劫之用，却未能如愿。可这位倒好，随手就“借”出去了！
看灵矫笑得弯弯的眉眼，彭索只有一声长叹，也罢，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
眼下雷光飞降，依循着玄清十二真仙雷网的法度，将鬼厌困锁，逐层销去他护体魔气，而在劫云之中，当是还有更激烈的冲击酝酿。若回风道士不想浪费上清八威召龙宝箓和斩雷辟劫令的神通，应该在那边“加料”才是。
话又说回来，将希望寄托在回风道士身上，实在不像话。要说鬼厌现在行动不便，玄昊上师等三位真人若能以雷霆之势，发动合击，或可一举建功，省了好多麻烦。
先前还能说是投鼠忌器，可如今灵矫无恙，那三位真人却在一击之后，占据了三个方位，再无动作，当真莫名其妙。
灵矫就挺奇怪：“为什么不动？”
紧接着她又补充一句：“鬼厌脑袋后面很吓人啊。”
灵矫随口说一句，彭索却是留了心，见鬼厌脑后那片光晕，以及光晕后幽暗难测的虚无之地，他又想之前吞海妖瓶吞纳之力无穷，导致剑阵无功之情景，试着做出判断：
“十有八九，此人已经修通了虚空藏。宗门典籍上描述幽冥九藏秘术，都道它本来也就寻常，但若在修炼中，接了虚空神通，以形神九藏，上通九野，下应九幽，便有种种神通变化……”
灵矫哦了一声，却是又笑眯了眼：“什么法门接了虚空神通都很厉害啊。”
彭索咧了咧嘴，因知她的性情，并不理会。只咳了一声，抓紧这点儿时间，吩咐几句：“灵矫师妹，如今鬼厌临阵突破，你我二人修为不及，要诛除此獠，还要看玄昊上师等人的手段……”
“了解了，放心，我不会添乱的！”
不等他说完，灵矫已是帮他补完了最重要的部分，随后就是稍一整束衣衫，笑道：“我去给那个好心的道士护法。”
“不是，等等……”
彭索急忙叫停，但还是迟了一步，这边灵矫人影化消，转瞬间已穿云而过，不愧是论剑轩四代弟子飞遁变化第一人，云间雷霆在其身边狂舞，却是沾不着她的衣角。这一手就是彭索都自叹不如。
这位是没心没肺呢，还是早知如此，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彭索觉得，还是后者居多。
在论剑轩，两人虽是修为差不多，但一内一外，灵矫的地位还在他之上，双方交手切磋的时候，还是彭索败多胜少，但就是那性子，让彭索很难把她当成同辈中人来看。
可是，要说他的判断高过灵矫，却也未必。论剑轩的真传弟子，实打实的步虚上阶修为，也不是纯用灵丹妙药堆上去的。灵矫出道以来的战绩，难道又比他差了？
说到底，还是被名相所惑，未能见真。
彭索终究是剑心坚定之辈，一勘破所误，便不为此事所扰。深吸一口长气，他定下神，依着照胆剑诀的法门，神目如电，去探查鬼厌虚实。
恰在此时，黑蛟真人心痛被雷火劈掉不少的冥极寒雾，大口一张，将其吸回，暗鳞刀也归于无形。这一下，三位真人当真是完全停了手，看着鬼厌抗雷渡劫。
如今这局面，彭索也看出八九分，有三个真人在此，鬼厌想翻出大浪来，势必难能，如今这厮应是以平安渡劫、遁走为上。不过，若将他逼到绝境，来一个不死不休……
玄昊上师等，在看到鬼厌化神光、虚空藏的手段后，毕竟还是多了几分忌惮之心。
鬼厌也还真稳得住，在三位真人的虎视眈眈之下，稳立当场，按部就班，一层层防御张开，雷火下来，或牵引或抵挡，丝毫不乱。
他脑后那片光晕，接通幽深世界，孕育化神之光，有时雷火交织成网，势大难挡，这里便分出一道光去，只一扫，雷火之网就给“蚀”开一个孔洞，甚至就此崩溃。
黑蛟真人虽是长居水府，看似低调，其实多有暗中远游之举，数千年积累下来，见识颇丰，他已经辨认出鬼厌的路数，便摸着下巴，观其施为，几轮雷火之后，他喃喃道：“这就不是化神光了，里面是那什么……瓶的变化。”
他是异类成道，对天劫雷火有天然的忌惮，由此倒对鬼厌颇生出几分佩服之意：连劫雷都敢生吞，这家伙的胃口着实了得！也可见出，这家伙应对天劫，竟然还行有余力。
越是如此，他越是看得高兴。这样的人物，才有吞噬的价值，若能得手，那一部《未来星宿劫经》，他有七成把握，可修到圆满，到那时，在未来东家面前，当是另一番地位。
黑蛟真人暗中摩拳擦掌，同时也在考虑如何才能顺利得手，很快，他就有了计较。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捻起一个物件，随即将其锐利的尖端刺入自家手指。
他脸皮抽动一下，倒不是说受了皮肉之苦，而是心疼。这一件“血疫龙瘟”的飞针，以自家鲜血为引，施放疫毒于无形之中，一旦中招，目标短时间内修为反而会暴增，在此之后，疫毒便蔓延全身，虽不致死，可就是大劫法宗师，也要病体缠绵，百年之内，休想恢复过来。
此疫毒并无解药，非得是比他半龙之血纯净得多的龙属精气、血脉等物，才能压制，或者直接反噬。可如今龙属之生灵数劫难见一个，便是有，比他这修行千年的墨玉寒蛟还要优秀的血脉，又从哪里来？
正因为如此，其市面价值堪比一件祭炼双轮的法宝，却是有价无市，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却是个消耗品，一旦使用，不论成败，最终都会消融干净。
鬼厌……你可要争气！
恰在此时，劫云之中，炸开一轮夺目强光，几乎将云层扫净，这是天劫雷火最后一次轰击，黑蛟真人见机不可失，整个身躯骤然鼓胀了一圈，脸上已显出苍黑色的鳞片，几乎是现了妖身，同时声绽春雷：
“他是我的！”

第008章 一席之地 一堡之宗
黑蛟真人扑上来的时候，余慈正处在一个极其玄妙的状态下。
鬼厌九藏魔身之中，劫雷伟力滋滋蹿动，是破坏，也是重建。
长生三关，驻形、七情、天妒，每一个关隘，都隐藏着超拔之路径：超拔于自然形神之衰，超拔于七情六欲之乱，超拔于天地法则之禁。其中微妙玄通之处，非要亲身经历，渡一次劫数，才能体悟。
余慈本体修为略有欠缺，可在北荒，因为种种原因，前后也经了两三场劫数，隐然已有些感触，如今再遇劫雷，且有罕见的超脱之角度，体悟更是精到入微。
劫雷如何破碎魔身，魔身法力又如何抵御，两种对冲的力量怎样僵持，最终又如何妥协，按着特殊的方式，将魔身加以改造，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方元气对于形神之质来说，已经是非常独特且上佳的选择，但毕竟还有些与幽冥九藏秘术、与此界法则不甚相符之处。这些“瑕疵”，便在劫雷和本身法门的“联合”之下，重新洗炼。
余慈也因此明悟，所谓真形、阳神之法体，号称长生久视，金刚不坏，其实只是内外天地达成妥协之后的产物，随时会因为内外的变化，重构重组，故而劫数常来，无有止歇，是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是也。
弄清楚了这一点，余慈倒想做个试验，特意用吞海瓶的法门，摄引劫雷过来，往乌蒙蝉蜕上过了一遍。若能借此力，洗炼这层厚壳，当是最理想不过。
结果却不太妙，这等天劫，可说是真界最狂暴的力量之一，可轰在乌蒙蝉蜕上，却是纷纷流散。厚壳十余年积累之功，着实厉害，三方元气的结构，已经稳固，这劫雷又不是针对余慈本体而来，缺乏了内外天地的“沟通”，劫雷只当它是一块石头，打过了就算，偶尔有些力量顺着分化的念头导入，也不过是死水微澜。
真正的压力，还是在鬼厌那边……
刚有这番感想，最强的一波劫雷轰下，天地间一片炽白，目不视物，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元气，顺应雷光，成就鼎沸之势，以其活跃的气机，导引雷火，使之发挥最大的杀伤。
这是鬼厌与这一方天地的对撼。
人身之缈微，天地之广阔，强烈的对比，使得鬼厌原生心神轰然摇动。
与形神重塑的原理相似，天劫之下，也是天地法则意志和生灵超拔之心的对撼……之后或许是又一个妥协，但对鬼厌本人来讲，他绝对撑不到妥协的那一刻。
鬼厌的本来性情实在称不上是优秀，他虽是一等一的恶徒，无是非之心、善恶之念，自然而然地就会做一些灭绝天理人性之事，也绝不会为自己的恶行而忏悔，但他潜意识里，还是有慢慢沉淀下的绝大恐惧。
因为他知道，作恶不是问题，但在六欲浊流驱使下，为欲望所役，沉沦欲海，惑乱元神，毒蚀了意志，动摇了本心，已经渐渐堵塞了他的成道之途，他早在这长途修行中，败下阵来。
如今，雷霆天威降下，其原生意识瞬间就被翻涌上来的恐惧击溃，若真是鬼厌自己渡劫，现在就可以直接宣告失败了。
还好，如今鬼厌的本元，已经被代替掉了。在其原生意识崩溃的刹那，余慈分化的念头顶了上来。
面对天地法则意志，余慈绝无半点儿恐惧之心。说起来，“他们”倒是老相识了。十四年前，北荒之上，他还不惧，如今又怎的？
曾经沧海，曾经沧海！
如今余慈已经可以自豪地说一句，这样声势的劫数，绝难动摇他的本心。他甚至还可以分出部分心神，关注周边局势。
便在此时，他察觉到，将近功成的九藏魔身之上，忽尔微凉，有什么东西渗透进来。
如此微幅的变化，莫说是在劫雷轰击之时，就是平日，一个不小心，也会忽略过去，可是余慈心神困居三载，在永沦之地的钳制下，练就的第一样功夫，就是入微入化。
再微弱的气机、再细小的杂质、再虚缈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感应，况且，之前以三方元气重塑九藏魔身之时，余慈对鬼厌形神的掌握，已经是妙入毫巅，此时此刻，更是全盘把握，异质侵入，对他来说，根本是明火执仗，如何能瞒得过他？
只是这异物也是诡异，劫雷和幽冥九藏秘术的对冲巨力，都无法将其灭杀，反而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蔓延到全身上下，渗入了每一条经络之中，混化气血之内，随后就在一个特殊的媒介导引下，发散效力。
转眼间，九藏魔身之中，似乎被冲开了一个“机关”，已经鼓动到极限的力量，竟然又冲上一截，而且与雷劫的冲突也有，也有缓和的迹象。
究其原因，似乎是渗入的异质，改变了部分肌体的结构和成份，使之更适应此界天地法则，甚至还以肌体为介质，形成对神魂的刺激，使之形成类似的转变。
乍一看，这全是好处，估计力量至少可以暴增三成，天劫的杀伤无形中也有减弱。只是这种改变，无视修士自身的修行实际，又改得太过粗糙，怕是后患无穷。
还是不安好心哪……
明白了此物的性质，余慈并不是太担心，如今他对九藏魔身的掌控，根本没有任何死角，一般二般的毒素，驱除起来并不困难。且一应形神变化，都印在他心中，将异化的位置重新扳回来，也不费什么事儿。
就算是这玩意儿出奇地难缠，他还有最狠的一招，就是彻底舍弃鬼厌形神，再进行一次重塑，当然，这还要看他什么时候第三次“蜕壳”，才有足够的材料。
话又说回来，受这一次劫雷冲击，他感觉着，“厚壳”的外层，似乎真的又有松动了。
稍迟一线，余慈发挥他感应入微的本事，揪住了触发异质的媒介：“外人气血……是那家伙！”
余慈锁定了第一个扑上来的黑蛟真人，关键时刻，下这种性质的“毒药”，所求绝非是单纯败敌，他念头瞬息百转，已经大略明白了这厮的盘算。
当下心中冷笑：先趁你心意又如何？
计较已定，余慈就无视了嗷嗷叫着冲上来的那厮，并舍了一切杂念，使分化的念头与天地法则意志，来了次毫无花巧的对冲。
如今这状况下，劫雷的杀伤，十之八九都被九藏魔身化消，所存者，便是那充斥天地之间，难以撼易的既有法度，也是分化念头的终极对手。
面对天地法则，余慈不可能一眼看尽其中玄妙，但觉它恢宏伟岸，又细腻入微，若将其视为一个符箓，那么它每一处分形结构，都是精致完备，拼接转折亦是完美无瑕，要想在这上面添、削一笔，又能不损其圆满，几无任何可能。
可余慈又何必为这个作难呢？前面内外天地的妥协，早就告诉他一个事实，天道无常，变动不居——贼老天强则强矣，却也不是没的商量。
只要你到达那一层次，而且足够坚固、坚定、坚持。
一意至此，他心念放达，通澈于外，使得鬼厌亦是心神活泼，放声大笑。
幽冥九藏秘术形藏、神藏六变，自中轮火起，一并推演到极致，在化神光一变上，穷极玄通，脑后幽深世界，当下放出一片光来，往他身上一罩，那雷火之中的人影，刹那间形影俱消。
雷火倏止，劫云欲散。
“死了？走了？”
包括黑蛟真人在内，众人都有刹时的茫然，因为在一刻，鬼厌的气息摆脱了所有人的锁定，完全消失在天地之间。
但这也仅是一刹那而已，下一刻，虚空之中，幽光放出，鬼厌便从光芒中显现，身上衣物早被雷火轰击化灰，赤身露体，不着寸缕。但身外一层光波流动，莫名就是转折塑形，恍惚迷离中，一应衣靴，纷纷化现，只有头上未有冠带，长发披散，垂过两边侧脸，愈实得面如冷石，有青碧之光，森然流转，令人难以直视。
一时周边静寂。
只有鬼厌，似乎对劫后法身颇感兴趣，横过双手，仔细打量几眼，又是大笑，笑声中，身后一团幽暗铺开，内里似乎燃放着千百鬼火，又似无垠星空，辰光辉耀，幽碧寒透。
冲在最前的黑蛟真人，感受也最是清晰。他只觉得那幽暗虚空，正外烁层层阴火，完全运化于无形之中，可烧上身来，就连血脉都要冻结。他寒蛟之属，实是少有这等感触，一时又惊又喜，忙顺势后退。
这一退不打紧，本因他前冲而形成的合击势头，再度打散，对别人来说，这机会来得太快太仓促，但对此时的鬼厌来讲，已经是绰绰有余，他甚至是用不到！
鬼厌笑声未绝，目光流转，视线所及，三个真人修士，还有彭索，莫名都是心神摇动，正暗中心惊之际，天上半散的劫云中，忽有人影一头栽下，那是回风道士，而后边还追着一道剑光，却是灵矫。
在场中人，竟没一个看明白，鬼厌是如何出手将回风打下。
彭索则是大惊，忙向灵矫示警，更早一线，玄昊上师更是直接出手护持，众人心思不可避免地分去一些，便在此刻，鬼厌一步迈出，整个身形化为一缕幽光，破空远走，转眼不见。天地之间，只有歌声飞扬，渐次杳然：
“大道常变易，运数杳难寻，我今与天计，争得一席居。”
一夜风雷散，此后数日，南国日月像此前亿万年一般，轮番照映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上，之前的天劫雷火，已全然消去了痕迹，只有粼粼波光，如一江零金碎玉，飘游东去。
江水拐了一个大弯，由湍急渐归平缓，微动波澜，穿城而过，两岸花香袭人。南国城池，与其他各地都有不同，亿万里膏腴之地、宜居之所，随便砸下一拳头，都可能喷涌出灵气，大多数时间，不需要群聚争利，便足以敷用。
这种前提下，倒是助长了南国修士对修行洞府的要求，一座城池，往往占地极广，数百里方圆的城池只算小的，千里之廓，万里之城，所在多有。
这样的大城，都是由高等如福地洞天、中等若灵池秘府、下等若煞穴地脉这些修炼胜地为中心，一个个门派、一座座坞堡，一处处岛屿拼接而成，聚居区之间，都留下颇大的余量，其间以飞梭、符桥穿行往来，看似离得很远，其实来去很是方便，自然，那些设了禁制的区域除外。
哗啦水响，黑蛟真人从江水中走出来。这处江水转折之地，是一个坞堡的外围，有一处飞梭行，不少人等在那里，人流较密，黑蛟真人一冒头，便引来许多人的注意。但他旁若无人，自顾自前行，魁伟的身躯虽是刚从水里出来，却是干净清爽，便容颜丑陋，也能显出几分气度。
这情形在此界并不罕见，他又刻意压低了灵压，周围人只是多看他两眼，再无反应。黑蛟真人却饶有兴致地观察这边人的活动，他看到，很多人面色凝重，且越是修为较高的，越是如此。
黑蛟真人六识之敏锐，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清晰听到一些有关“鬼厌”、“论剑轩”、“魔种”之类的词汇。他冷哼一声，论剑轩如今声势看涨是不错，但也是四处漏风了。
鬼厌成就六欲天魔后，事态变得明朗而残酷。
以那日交战地为中心，方圆千里，更准确的数字是直径达两千四百余里的广阔区域内，有十余万人，受六欲魔音染化，被播洒了魔种，成了天魔眷属——如果给他们百年、千年的时间，可以肯定必会如此。
理论上，他们就有了感应、敬奉元始魔主的资格，若有资质特别合适的，就此迈入魔道，也未可知。至于眼下，真正入魔的倒还是极少数。可是，上清宗前车之鉴在先，又有哪个宗门肯冒着漏网的风险，逐一筛选可疑之人？
最简单、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杀！
杀光这十来万人，一切都好说了。
当然，用膝盖想也知道，真要不折不扣地执行，那便是最大的愚行。十余万人，哪个没有个三亲六故？因此而反弹起来，群情鼎沸，就是论剑轩，也很难弹压得住。
杀还是要杀，但那是最终手段。
若黑蛟是论剑轩中人，必然将刀子举起来，先不砍下去，而是放出消息，也就是让那些个“三亲六故”，求到论剑轩那边，收取人情。依着这些个人情脉络，分批分层次，从相关人员里筛选，再留档备案。
虽是多一番手脚，也未必多么严密，但能得到许多现实好处，就算日后生变，也有防备，可以大幅削弱此次魔染的影响。最后留下的那些，杀或不杀，便在一念之间。
此事影响太大，想瞒也瞒不住，在论剑轩内部讨论的时候，争执之激烈可以想见，那些落在下风的人们，散布风声，想用别处的压力，迫使内部风向改变，这都是应有之义，并不奇怪。
要是没有这些争论，黑蛟真人反倒会为之胆寒——那样的论剑轩，真是有多远就要避多远。
如果他的信息无误，昨日论剑轩已经有人持聚仙旗西来，召聚三千剑修，准备在这一区域内，布下“旗剑天罗”的法阵，一应生灵，但凡要强行离开此地，都会陷入到剑气交织的旗门中去，被万剑穿心。
只有那些领悟了论剑轩真实意向的人们，才能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主动争取一二。
这些本来和黑蛟真人没什么干系，可问题是，他通过与自家血气的感应，已经锁定了鬼厌的大概位置，那家伙就停留在这两千四百里方圆的区域内，东飘西荡。
黑蛟真人便估计，鬼厌大概是在研究，如何将其染化的天魔眷属利用起来，以对抗目前的不利局面——他可以肯定，如今血疫龙瘟已经发作，鬼厌此时大约正是五脏六腑齐齐造反，经络骨肉无一不伤吧。
他嘿嘿发笑，颇有幸灾乐祸的快感：从巅峰一头栽下来的感觉如何？
正笑着，他忽有所感，回头一看，便见至少百里开外，茫茫天宇下，不知何时，竟是立下了一道长幡，黑底白纹，上有种种奇文异画，飞流摇动，似在时刻变化之中，幡布随风摆荡，高不知几何，在黑蛟真人这个位置，竟也清晰可见。
以此长幡为中心，有寒冽锋锐之气层层分布，初时非常明显，触肤生痛，但很快就化散于无形，只有黑蛟真人这般感应敏锐之辈，才知其已经扩散到数百里开外，范围还在不断扩张。
这就是旗剑天罗吧。
近些年来，论剑轩总爱鼓捣这些阵禁之流，别说还真有了不少成果。只是他势必要快点儿了，若鬼厌被论剑轩先一步寻到，想来那边绝不介意将其绞杀成渣，那时他一番心血，可就扔到白地里了。
黑蛟锁定了方位，匆匆赶去，殊不知在他前去的方向，余慈也是发出类似的感慨：
你也快点儿啊！
十余万生灵被他六欲魔音所染，但任何魔种，都有一个滋润生长的过程，可不会像照神铜鉴那般，遍洒星芒，寄生神魂，直截了当。换了任何一个初臻六欲天魔的魔门修士在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等十余万人中，那些入魔之辈长成了，人家也是供奉元始魔主，要再过一遍手，才好使唤。
偏偏余慈就是个异类，在渡劫之初，就按照承启天、天魔殿的故技，组构魔国，经天劫淬炼之后，已可初步运使，就算魔国主体，仍是六欲浊流之属，可有承启天这样较成熟的法度为先导，从中辨识、收集、重组有效信息，对当下的余慈来说，并不困难。
经过几番梳理，他就像是拥有了一幅不甚清晰的照神图，广及两千四百里方圆。
黑蛟真人，便在图画之中。
余慈还注意到，仅有的几个入魔之人，似乎都有模仿李闪的倾向。
李闪修炼天蛇法解入魔，魔念升腾，与魔主交感之时，却为承启天截留，和余慈生出感应，此后经过几次反复，终于成了余慈信众里，头一个“正常者”，又是最特殊的那个。
本来余慈以为那是个孤例，但现在看来，倒不是那么简单。
两千四百里方圆范围内，几个入魔之人，里面有修士，也有凡俗，其滋生的魔念，竟然都和余慈有些交互感应。只是这些人并非都如李闪一般，因修行而入魔，而多是因六欲浊流、魔头邪祟供养了魔种，使之初步长成，才生出感念。
此等人，其人品不说，其所结魔种，在魔宗法门中，称为“六欲魔种”，是最不入流的那一类，一切神道法门，都视之为下下品，余慈实在懒得回应，也正因为如此，这些联系在摇摆之中，便随时有断绝之可能，对此，余慈才不在乎。
不过，里面还有一个例外，真真与众不同。余慈如今的心思，大都放在那边。
他关注的这人，原本是玄门修士，六欲魔音染化时，此人正在走火入魔的状态中，否则还没有那么容易被魔种植入。
可一旦种了魔种，甚至不需要余慈成就六欲天魔，此人因魔乱而生就的种种魔念魔识，便统统化为了魔种的养料，顷刻之间魔种成熟，和余慈交互感应，乃十余万受染化者中，入魔之第一人。
此一魔种，非六欲邪念所养，专志惟一，乃是修士用心精进之时所生就，故曰“精进魔种”，比“六欲魔种”强出太多。
当时余慈正迎击天劫，没时间理会，但他渡劫时，与天地法则意志碰撞、妥协，生就的种种体悟，无一不化入魔国，为受六欲魔音染化的十多万人所分享。
只不过，这种体悟太过高端，蝇营狗苟之辈、醉生梦死之徒、劳心役力之人，便是接触了，也只当是梦幻泡影，一个恍惚便会错过，惟有成就魔种者，可以接收到较清晰的信息。
但那些常常蒙蔽在六欲浊流中的庸碌之辈，却无一个具有资质秉性的，最终结果还是漏掉。只有这个“第一人”，非但捕捉到那玄通奥妙之体悟，且是迅速明白了此信息无以伦比的价值，当即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理所当然的，此人“入魔”更深，也越发地沉陷在魔国之中，进而和余慈隔空交感，身心逐一开放，其深入程度，只在一日之内，便已经远远超过了李闪，直追寇楮，但和寇楮、李闪的情况又都有不同。
余慈从此人身上撷取了许多信息，不少极具价值，很给人惊喜。
这完全是个计划外的情况，不过却给他一副好牌，他甚至为此改变了最初的计划，要换一个方式，对付黑蛟真人。
黑蛟真人马上就要赶至，不过余慈心神关注的目标处，却有了一些变化。
水烟滋滋的流动声，二十头雄健的踏浪吼从高速状态，直接悬停不动，其后牵引的车辆稳稳停住，只是窗边垂下的珠帘长穗微微晃动，高速奔行的绝大部分冲力都在其脚蹼周围流转的水烟中化消。
车队一停下，附近的明眼人，心头就为之一震。
踏浪吼虽是异兽，其天性本能中，也没有这般技巧，必须要经过极高明的驭兽之术，才能引导锻炼出来，有这能耐的踏浪吼，即便只是装点奢华之用，也能在坊市中卖出天价。而这个车队，随便就拿出二十头来，四头配牵一辆车子，如此排场，便是在南国这等膏腴之地，也是罕见。
况且，车队停驻的位置，是所在的“远空城”中，比较荒僻之地，只有一处中等偏下的煞穴地脉存在，是一个仅有五十余人的小门派“思定院”所有。
思定院就像南国千千万万个小门派一样，有一两位还丹修士，占一两处煞穴地脉，立了根基，便开宗立派，至今年头也不过二十载。但和其余小门派不同的是，思定院并没有加入任何联盟、堂口，并没有依附于任何势力。
只有院首——这是个很少见的宗主称呼，只有这位，通过了天篆社的考核，位列乙等第三，成为其正式的集社成员。
天篆社虽然是在本劫之初，才刚刚成立，但其内部潜力无穷，深不可测，外又与辛天君等符法宗师关系良好，南国更是其根基所在，影响力极大，没有哪个人闲着没事儿干去招惹它。
故而，思定院倒也是站稳了脚跟，特别是以符法为引，开课授徒，很是吸引了一些有志于符修之路的年轻人。
站在宗门驾设的符阵坞堡上的王慎，便是其中一个。
他算是较早拜入思定院的弟子，因为资质较高，又肯下苦功，十五年修行之后，已经分念化识，进入通神境界，可以称之为修士了。
院中授徒，一重根基，二重见识，在同等级数的修士中，他战力虽只算是平平，但常年跟随院首和张副院，又或是在那位见首不见尾的师伯指点下，游方修炼，眼界倒是很宽，乍见这车队一行，也为之震动，但很快就注意到车队上特殊的标识。
“怎么又来了？还摆出这种架势？”
他暗松口气，却也记得今日该他当值，依然按部就班将信息通过符阵发回，同时将坞堡外设的符阵推入临界状态。刚做完这一切，外面那车队中，已经有人下来，手上持一个拜帖，到坞堡外唱个大喏，做足了礼数，道：
“海商会华夫人，请见无羽院首。”
在南国，海商会是与随心阁、三希堂、大通行等齐名的大商家，尤其是东海、南海之上，有六成以上的生意，为海商会掌握，思定堂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
王慎已经得了院中消息，当下闪身出来，下了外墙，迎上前去，按礼数先接了拜帖，方回应：“贵方此来不巧，院首昨日刚出去门去，不知何时得返。”
“哦？那张副院可在？”
“妙林师叔自前年岁尾闭关，已经两年，至今未出。”
来人皱了皱眉：“怎地这般不巧？华夫人长途跋涉，正要与无羽院首议事，唔，小哥儿……”
王慎知他意思，笑道：“在下王慎，忝为院首座下弟子，排行第二。敢问执事高姓大名？”
“不敢，鄙人华拙，只是夫人家中的管事……王小哥儿可否与我同去，将事情说与夫人知晓？”
“呃，不冒昧么？”
“这倒无妨。”
说着，华拙便引王慎，到第二辆车前，王慎虽也算是有些见识，可真到头里，还是不免紧张，只能先做足礼数，借此定一定神，方将前面给华拙讲的意思，重复一遍。
然而话前话后，车中都是寂然无声，没有半分回应。王慎有些尴尬，慢慢地就是手足无措，连华拙也奇怪，这不像是自家夫人的一贯作风。
气氛越发古怪的时候，天空突然就掠过一道尖锐破空之音，王慎一愣的空当，车中却响起一个轻缈低细的声音：“不巧也巧……你们又来客人了。”
紧随着她的尾音，有个灵动爽利的嗓音响起：“啊呀，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家？”
王慎循声抬头，一下子就是大喜，失声叫道：“回风师伯。”
然后他才看到，回风道士身边，还有一个面目陌生的女修。这可是稀奇了，多年来，王慎还是第一次见回风道士到思定堂的时候，与人同行，而且，这还是位美人儿。
女修面目清灵秀美，但让人关注的，总是她笑眯眯、乐呵呵的模样，似乎世间全无能让人扰心之事，身披着很显眼的彤红外袍，细腰处松缀两条交叉的飘带，随风摆舞，臂弯里却是抱一柄乌黑的连鞘长剑，大约是她身上最不起眼的物件。
然后王慎才发现，女修足下一片虚无，完全是踏虚而立，没有任何凭依。
步……步虚修士！
相比之下，一贯寒酸打扮的回风道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和王慎也熟，直接问道：“你师傅呢？”
王慎咽了口唾沫，再看女修一眼，才将同样的意思重复第三遍。
回风道士眉头也皱起来：“多事之秋，怎么又出去了？”
他当然也看到了海商会一行，不过他对此事倒是心中有数，又有外人在身边，就不多说，只是对华夫人的车驾打个稽手，算是招呼过，随即叫过王慎：“你去叫你师叔，让他统带众弟子，到正厅去……”
王慎只觉得莫名其妙：“妙林师叔在闭关……”
“这时候还闭什么关！”
回风道士嘿地一声笑，“也罢，我亲自去叫他。倒是华夫人，您向来耳目灵通，大约也知道是什么事罢。实是情况特殊，失礼了。”
车中传出低低细细的声音，虽是柔婉动听，却是中气不足的样子，勉强还算清晰：“回风道长有心了，请来灵矫女仙，旗剑天罗之下，思定堂当得万全。”
这边话音未落，坞堡深处，忽地一声长笑：“回风你来得正好，看我刚刚参悟出来的神符！”

第009章 华氏夫人 无羽院首
笑声中，一人从坞堡中飞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头发随便扎一个髻，脸上胡须蓬乱不堪，不知有多久没有打理。双眸却是神光闪闪，盯着回风就不放开。
这位不修边幅的大汉，便是思定堂的第二号人物，张妙林张副院。他性子粗，脾气爆，唯有修行、推演符法时，才能静得下心去，也算是一个奇葩了。
回风道士苦笑一声：“论剑轩和海商会的客人都在，妙林师弟你且来见过。”
“论剑轩！”张妙林眼睛一瞪，“哪里？又来抢宝箓了？”
“什么时候抢过啊。”
回风道士身边，灵矫瞪圆了眼睛，像是恼怒，但更像好奇：“有轩中修士，抢上清八威召龙宝箓？”
“你是论剑轩的？”
张妙林直接捋袖子，竟是要立刻大干一场，等他手中符法灵光闪耀，总算见了灵矫蹈空踏虚的模样，愣了一愣，忙向回风说话：“把宝箓借我一用，这家伙厉害！”
回风道士举手叫停：“灵矫女仙是我请回来，帮着你们思定堂过难关的，师弟你也存着些礼数。”
“难关，什么难关？”
回风道士正要讲话，却生出感应，抬头去看。不只是他，坞堡内外，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抬头，见到高空中，那一道招展的长幡。
旗剑天罗的伟力，在蔓延一段时间后，终于来到这偏远之地，将森森寒意，无形剑压，倾泄而下。此时只若秋冬寒雨，淅沥沥湿寒透骨，还伤不到人，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妙林盯住长幡，一时就拔不开眼睛了：“这是第一等的旗门幡啊，我那一件比起来，就是一坨屎……”
在他还没说出更没遮掩的话之前，回风道士忙打断他，由旗剑天罗说起，简要将前日发生的事情道出，又提及论剑轩的准备。张妙林性子粗，却不傻，当即明白过来，再看灵矫的时候，便稍稍收敛了一些。
“那就是六欲魔音啊，我倒是听到了，可我这不是挺正常的，哪儿入魔了？”
灵矫笑吟吟地道：“谁说你入魔了？听了六欲魔音，未必就要受魔染，受了魔染，也不等于入魔。事实上，遭遇魔染，亦有祛除之法，可一旦入魔，就再也无法挽救……旗剑天罗，便为此而设。”
这个看起来漫无心机的女修，真说起场面话来，也头头是道，软硬兼具。很快她又一拍回风道士后背：“好心道士，我来帮忙是没错，可话还要再说一遍，若这思定堂里有入魔之人，我可不是给他打掩护来的。”
不等回风道士答话，张妙林已嚷道：“思定堂容谁都容不下魔崽子！真出了不争气的，我第一个砍了他！”
回风道士平淡回了一句：“入魔与否，与争不争气无关。”
这话里含意颇深，但凡是当事者，莫不有所感触。张妙林微怔，不再说话。回风则转往车队方向：“华夫人，如今事不凑巧，难以分心招待，夫人若有事与无羽院首商量，是否可容许我转告？”
车中，华夫人柔声道：“劳道长费心，这边并无要紧之事。倒是鬼厌魔染之事后，远空城存亡难定，再非净土，思定院若不想陷入是非之中，还是暂避为上。”
回风道士心中微动，华夫人分明是说，可以帮忙。
乍听华夫人说话时，总会以为这是位纤纤弱质，只有知晓她在海商会地位的人，才能明白，这一位是何等了不起的商业宗师。海商会得她之助，在修行界一举奠定了最权威、最高端的法器炼制、鉴定、供应商家地位，再加上一贯优势的海上资源交易，在南海、东海区域一时无以伦比。在商言商，就是论剑轩、罗刹教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要让出一头地。
近年来，其影响力更向南国陆地扩张，若不是随心法会连续多年成功举办，缓解了一些压力，随心阁在南国的传统地位，都要再打落一层。
虽是传说因身体缘故，这两年已经渐渐淡出，可这样的人物，回风道士自己也还罢了，他知道无羽院首对其是有结交之心的。
其实，若有选择，还是海商会这边，更合心意，在商言商，不至于有其他意向。只是灵矫这边，不好反复，而且，灵矫也没有给他反复的机会。
女修在旁嘻嘻一笑，朝高空中那长幡信手一招，论剑轩真传弟子的气机传去，不一刻便有寒冽剑气，如风卷雪，倾泄而下。
只要是被旗剑天罗覆盖的区域，论剑轩修士，随时可以调动三千剑修之力，中间以聚仙桥聚散往来，对敌时，战力能暴增十倍，像思定堂这样的小势力，当真是弹指可灭。
张妙林吓了一跳，这时方才亲身感受到，论剑轩的厚积底蕴。
灵矫倒没有炫耀的意思，剑气平平一落，里面掺入了论剑轩独有的侦测法门，倏乎间已将坞堡内外“洗”了一遍，坞堡内外修士，连带着海商会全体，都觉得冷风吹过，身上微寒，然后倒也没什么了。
回风道士心中一叹，问道：“这样就好了吧。”
“哪有啊，好麻烦的！初测是过了，但我还要留下标识，做上记录，待宗门派下专管此事的长老复测之后，才能算数。”
回风道士嘿了一声，神色颇是复杂。
麻烦？你还真不要嫌麻烦。这两千四百里方圆范围内，不知有多少万人，欲求初测而不可得，这已等于是半块免死金牌，万一论剑轩最后决议，要杀一个血流成河，永除后患，思定堂全要靠着它来免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是此意了。
“回风道长。”华夫人柔和低细的嗓音复又响起。
回风道士应了一声：“夫人有何吩咐？”
华夫人以不疾不徐的语速道：“听说鬼厌此人，是临战破入真人境界，道长当时也是在场，不知可否言明时辰？”
回风道士想了想，鬼厌是在日出时分破劫而走，便答道：“大约是卯时中。”
“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华夫人低声一叹。
回风道士一怔，才知道华夫人和鬼厌有所交集。
“前日夜里，我等一行，在来此的路上，遇两人劫路，却奇怪地彼此攻击，导致虎头蛇尾。其中一人，放出幽明之火，极似传说中的鬼厌，那时他只是步虚修为……日夜相继，却是判若两人。”
事实如此，对华夫人的感慨，回风没法说什么。
张妙林却是插了一句嘴：“北地‘神憎鬼厌’之名，我听得多了。莫不是老天爷瞎了眼睛，这样的卑劣之徒，也能长生久视？”
回风唔了一声，鬼厌此人，他前日还是头一回见到，觉得那人行事之风，与传言中卑劣无耻之状，不甚相符，当然，那也只是短暂的印象，做不得准。
车内又一声幽幽叹息：“渡长生之劫者，当有非人之志，志常不改，秉性可移。”
“这女人说话不靠谱……”
相隔约百余里，余慈也将华夫人的感慨听了个真切，作为当事人，他当然知道，鬼厌能进入真人境界，与其自家秉性没有半点儿关系。当然，华夫人与他并无交集，他也不至于闲着没事儿，跳出去纠正其错误。他倒是可以肯定，自己的计划，又要修改了。
他一来没想到偏僻的思定堂，突然连来了两拨客人，导致不好发力；二来也忽视了论剑轩的手段。那旗剑天罗周盖魔染区域，念动间真有尽屠十多万人的能耐。让那些素不相识的无辜之人，因此而受难，余慈心里还真的不太爽利。
而最现实的情况是，黑蛟真人马上就到，由于那奇毒所蕴血气锁定，余慈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他冷笑一声，驱动鬼厌站起身来，如今这情况，不打上一场，势必无法了局。那么就来吧，其实他也很想多多尝试一下，以真人层次对战的感觉。
黑蛟真人一定很迫切见他，那种毒素，确实是能够让人保持期待。
身上沾染的奇毒，经他两日的研究，发现称其为“毒”，不太合适。这玩意儿更像一个预设的模具，且是一个从某个修为绝高的生灵身上复制下来的模具。
只要摄入体内，其内蕴的力量就会逼着中毒者按照它的套路来，要求呼吸吐纳、形神结构完全一致，全没有一点儿可商榷的余地，否则内部的冲突就要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行气就岔气，定神就乱神，就算不会致命，也要弄得你手忙脚乱，病体难愈。
这玩意儿出奇地难缠，余慈以入微之能，驾驭三方元气的特殊形神材质，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封住其作用。
但他并不着急，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的法门，肯定就在黑蛟真人身上。
远方，虚空中的水汽含量一波接一波地提升，黑蛟真人遥空锁定了他的位置，快速积蓄力量，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其目的。
鬼厌脑后，也有一片幽深世界扩开，内里似燃鬼火，似游幽光，幽冥九藏秘术的形藏、神藏六变，都化入其中。
也在这时，余慈的心念往思定堂那边飘了一下，那里，又有人飞落。
思定堂的坞堡外，一道人影飞落，见得堡外如此热闹，眉头略皱。
回风道士见了，却是一喜：“院首！”
他是较随意的那种，而思定堂在坞堡内外的修士，不论远近，都是即刻行礼如仪，就是一向性子粗野的张妙林都不例外。
灵矫好奇地看过去，便见得一位女冠，着蓝布黑襟常服，头戴包巾，不见半根跳丝，足缠白袜，踏青布圆口鞋，全身上下收拾齐整，却太朴素，更不见任何彰显女子性情之佩饰。
然而她素面如玉，五官秀雅，又令人赏心悦目，惟眉心印出一道浅痕，似乎是常有心事，不得开解，又有端肃严峻之气，封蕴其中，眸光清冷寒彻，照人则如霜似雪，天生就令旁人不得亲近。
灵矫笑吟吟向其打了个招呼：“无羽院首啊……见面更甚闻名，好像很难打交道的样子。”
后面半句是压低了嗓音，向回风道士说话，可那声音连王慎都能听到。回风道士咳了一声，正要给几方介绍一下，感应最敏锐的灵矫咦了一声，回头去看。
她只是最早反应的那个，真人级别的气机对冲，影响范围远超百里，无羽、回风道士和张妙林等人，也纷纷加回头。
只见在西北天域，天空赫然划分两边，一边积云如山，水气磅礴，另一边幽暗深沉，鬼火闪灭。如此奇景，仅是持续了不到两息时间，那垒垒云层之中，便有嗥声巨吼，一道灵光破云而出，多角突折，辗转变化，顷刻间就化为一条四爪独峰的恶蛟，灵波扩散，高空中茫茫水气，便化为冰晶飞雪，片片飘落。
“是黑蛟真人。”
灵矫很有些意外，另一边她也很熟，不是鬼厌又是谁来。
那日鬼厌遁走之后，只有玄昊上师留下，黑蛟真人和盛桐都离开了，不想今日又出现在此地，而且，分明是盯上了两日来不见影踪的鬼厌。
愕然过后，灵矫拍手笑道：“这个好，他真帮了大忙啊！”
她也顾不得别的，叫一声“莫见怪”，身形倏化流光，飞入半空，直往那边去了，随她的遁光，远方天空中的旗剑天罗，忽然就放出万丈虹光，架空成桥，直趋而进。
“是聚仙桥……”
回风道士吸了口气，不知这一架虹桥中，又藏下多少剑兵，以旗剑天罗居中调度，二千四百里方圆范围内，论剑轩绝对有随时调派千百剑修，攻掠转战的能耐。那鬼厌露了形迹，就算过得了黑蛟真人那关，十有八九也要落入论剑轩层层剑阵之中。
他很快回神，借着这点儿时间，向无羽解释今日之事缘起，才说到半截，那灵光所化恶蛟，鼓风吹雪，将近百里方圆都化为冰雪之地，雪花飞舞，甚至都飘落到这边来。回风道士正说着话，忽然就喉咙干涩，周身气机也为之一窒，似乎大河封冻，水波不兴，气息转运多了许多滞涩艰碍之处。
无羽嗯了一声，不让他再说下去：“我知道了……”
女冠看那边恶蛟掀动风雪，神色也不见多大变化，只道：“黑蛟真人先一步放出了真人界域……那鬼厌比他如何？”
真人界域是真人神通与天地法则交映所成，倒五行，逆四时，自成一域，只要对手陷了进去，对于气机运化，必是此消彼长。有些步虚修士所成之“步虚法域”，便是仿借而来，效用实有天壤之别。
任何一位真人运使界域的法门，都是千锤百炼，又或是百世千载传承下来的上乘心法，不到那个境界，观此法门，只若井蛙语于海，难见真谛。但他们两人，一生所学，根基深厚，眼界阔大，谈及皮毛，倒也无妨。
“黑蛟真人以异类成道，在南国屹立多年而不倒，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至于鬼厌此人，素行不良，传说中多年锢于步虚境界，不得寸进，然而渡魔、雷二劫，却如闲庭信步，让人观之不透。”
回风道士等于是说了废话，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鬼厌迄今为止，都没有放出真人界域，只有半空中幽光飞绕，如一条长线，在风雪中飞腾。
以回风道士的眼光，已经有些吃力了。
至于携旗剑天罗迎上的灵矫，眼中是另一番景象：“鬼厌不放出真人界域，分明是不愿和黑蛟真人僵持。至于他通体演化幽光，法体虚无，黑蛟真人再不限制，真要锁拿不住……”
灵矫身后，聚仙桥的虹光正飞架而至，其中剑兵，已预结剑阵，只到抵达，恐怕不管黑蛟真人能不能得手，旗剑天罗剑阵必然会重重封锁这片区域，接替下来。至于时机，自有虹桥之上的“接引”把握。
论剑轩在聚仙桥上共设有五名接引，每一位至少都是长生真人的级别，此次鬼厌破劫成就六欲天魔，染化了十余万生灵，更重要是害了彭索手下近百剑兵，如此已触犯了论剑轩的逆鳞，故而聚仙桥五名接引齐至，搜检受魔染的生灵还在其次，一旦发现鬼厌，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灭杀此獠，以正视听。
有那么些大能出手，灵矫乐得轻松。
这时她还看出来，黑蛟真人分明有些焦躁，似乎是不乐意她插手。也对，那位又不是扶善除恶的义妖，今日不顾险局，缀上鬼厌，若无所求，才真叫奇怪。
念头刚转到这里，却见黑蛟所推动的风雪之中，鬼厌幽光，倏然闪灭，气机不稳，且是一泻千里，黑蛟真人则趁此时机，一举现了原形，化为一头长约十余丈的墨玉寒蛟，与空中灵光所化恶蛟虚空相接，大口剧张，利刃般的牙齿铮铮有声，其中有绝大吸力，放射出来，鬼厌幽光直往他口中去。
“成了！”
黑蛟真人心中大喜，鬼厌能将血疫龙瘟抗住这么久，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如今又有灵矫飞来，旗剑天罗布张，稍有不慎，煮熟的鸭子就真的飞掉。还好，他血脉传来信息，鬼厌终于弹压不住，受制于瘟毒，一身真人修为，急速滑落，又被他寒雪界域压制，再无翻身之力。
他利齿铮铮作鸣，口腔气息转化为《未来星宿劫经》之质性，在幽光上一落，便蚀去一层。鬼厌的挣扎之力愈发弱小，黑蛟真人已经可以分心旁顾，生怕灵矫半途截杀，坏了他的好事。
目前，灵矫除了有点儿惊讶，并没有别的举动，可这时候，远方天际虹桥眼看就要飞架而至，以论剑轩的霸道，黑蛟真人可不奢望其会遵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分他一口汤喝。
他再顾不得其他，口发龙啸，气息销蚀之力再增，鬼厌所化幽光，还在挣扎，却已经不断收缩，微弱如风中之烛。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够吞掉鬼厌，将《未来星宿劫经》修至圆满，重塑血脉，逆推天龙真身！
只差一步……
在大功告成的边缘来回游荡几次，黑蛟真人忽地一怔，警兆就像烧红的尖针，直刺入他神魂深处。在未能掌握准确的信息前，长生真人的敏锐灵觉，以及妖物的本能已驱使他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他口中气息变吞为吐，如雷鸣一般，硬生生将嘴边幽光推后……半分！
不是他雷声大，雨点小，而是幽光在刹那间扫去了那一层虚弱的外壳，露出里面硬扎的核心。不但如此，那幽光似外扩，似回缩，如水之涟漪，往复如轮，其中自有刺骨透髓之锋芒，视他吐息如无物，从口吻处突入，直贯脑宫。
黑蛟真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同时还喷出碎牙血沫，受他怒气所激，方圆里许，都化为冰封世界，其巨尾则在冰涩空气中，重重甩击，速度不减反增。
但这一切反击都是迟了半步，鬼厌幽光一击得手，也不贪功，借势冲霄而起，任他冰封锢锁，都是一突而过，转眼就是飞腾千丈。
灵矫在外围啧啧称奇：“都说魔门之法通于神魔变化，可这鬼厌使出化神光，却直之无前，凌厉无匹，便如使剑一般……啊呀呀！”
她瞪大了眼睛，看那天空中，云气嗡然绞散，有形无形之间，剑气交错，化为层层天网，弥天遮地，这其间亦有五位真人级别的剑修发力，分据五方五行，禁锢天地元气，要让这一片天地，化为不可突破之牢狱。这样的大手笔，便是个劫法宗师来了，也要头痛。
可灵矫关注的不是这个。
她看到，就在这完全没有任何破绽的“旗剑天罗”的围杀之下，鬼厌幽光划出了连续的弧线，盘旋飞升，其中有之前如轮之印记，而其中气机之运化，却是随着弧线的增加和高度的提升，层层推进，愈显深邃。
幽光旋空五圈，前三圈时，还受到旗剑天罗的钳制，较为滞涩，可到第四圈，却是突破了某一节点，殷殷鸣响，细听来，倒似是灵矫等论剑轩弟子最熟悉的剑吟。
到了第五圈，剑吟之声，缥然若闻若不闻，可幽光所到之处，剑气罗网分明就是招架不住，产生了可以目见的变形。
这个时候，灵矫心底竟有一个古怪的想法：
第六圈，第六圈会怎样？
可惜不遂她心意，鬼厌幽光这一路的变化已到使到了尽头，那边光影变幻，竟是现了鬼厌真身，同时其脑后幽暗虚空，凝化为一只广口大瓶，照空一吸，已经变了形的那一片剑气罗网，硬是剥掉吞下，露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缝隙。

第010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
缝隙既现，鬼厌没有不走的道理，他哈哈一笑，举步迈入。
可才踏进去一个脚尖儿的距离，他蓦地停住，脑后广口大瓶翻转，一层迷离光波从中喷射而出，瞬间扩散出百丈开外，随着扩散距离的增加，还有旗剑天罗的钳制，光波亮度快速消减，然而其穿透力、附着力、传染力却是没道理地越来越强。
灵矫的距离还算远，可她气机与旗剑天罗相接，但觉此刻，被剑阵严控的天地元气中，被那光波一激，便分化出极阴损恶毒之质，顺着剑阵罗织的气机，弥散开来。
在旗剑天罗卫护下，隐入虚空的三千剑修，照理说，但凡无虚空神通者，概不能伤，可鬼厌这一手，似乎正蕴着某种虚空法门，连空间的夹层都能渗进去。
猝不及防之下，范围内的剑修，立时有七八个人翻身栽倒，从剑阵中脱离，露出形迹，有倒霉蛋更是直接从高空栽下，若不是在剑阵笼罩范围内，及时受了护持，这一下就要弄个粉身碎骨。
旗剑天罗乃是一等一的上乘剑阵，不会因为少数人的受创而露出破绽，但灵矫在一旁已看得吐舌头。
旗剑天罗自创出以来，不是没让人破过，可这样聚仙桥三千剑修、五大接引齐至，却被一个六欲天魔闹得这般被动的，还是头一回。无论如何，这都是很没面子的事儿。
她这样的性格，已经是如此想法，更别说那些眼高于顶的聚仙桥剑修了。不过，若能有一个好结果……
一念未绝，她忽又有所感，回头一瞧，便是“啊呀”一声，拍额道：“造化祖师怕是要斩人……”
只见那缝隙之前，鬼厌踪影皆无，但他绝不是冲出那所谓的“缝隙”，因为缝隙之后，正有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面沉如水。见了灵矫投来的视线，哼了一声。
灵矫知道他架子大，嘻嘻一笑，向那边飞过去，遥遥叫了一声“海波师叔”，又挠头道：“这也叫鬼厌识破？”
来人乃是聚仙桥五大接引中的南方接引，自号“海波客”而不用真名，他与其他四位接引，分据五方，禁锢天地元气，在剑阵范围之内，当真有颠倒五行之能，换一种说法，便是有错乱虚空的法门。
结合那一面已经近乎单轮祭炼圆满，只差一步便可进入法宝之列的“逆五行旗门灵幡”，刚刚要是鬼厌以为破开了剑阵，冒失突围，就会被直接扔进阵眼，也就是逆五行旗门灵幡里，那时就是劫法宗师，也要老实蹲一段时间。
鬼厌前后的做法，分明是识破这一陷阱，借着伤人转移注意力，借机匿踪远走。
灵矫就四处打望：“师叔，那家伙跑远了？”
海波客沉沉道一声：“还没有。”
“哦，那还好……”
海波客脸色没有好转的迹象：“只有更糟！”
说着，他倏然拔剑，以他真人境界的圆熟剑意催运，但只见光，未见其形，当空仿佛化现一轮明月，便是此刻日正当中，也未能遮去其皎皎光辉。
明月如镜，灵矫从中看去，只见那里面倒映出纵横交错的枝蔓，密密麻麻，她知道这是旗剑天罗的部分气机结构，由此再延伸出去，就是三千剑修的分布位置。
海波客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一手，灵矫仔细看，很快就发现这部分结构实在缺乏剑阵应有的稳定，似乎是被刚才鬼厌的狠手打击，还没有恢复过来。但看上去又没有实质的损伤。
“是他们被撼动了心志，天魔法门，多是如此。”
海波客化出明月剑轮，可不是给灵矫上课的，他锐眼盯紧了其中细微变化，良久，吐出一句话：“不错，他藏在这中间。”
“咦？”
“就是‘乱欲精’，幽冥九藏秘术中，天魔变之第一变。彭索！”
他忽地下令，不远处的虚空中，彭索应声而出。
彭索手下剑兵受鬼厌魔染，不得已封死了他驾驭的聚仙桥，本该回去求援，却半途见到三千剑修齐出，五大接引同至的盛况，那点儿禁制自然消去，人也跟着回来。
他受命追索鬼厌，做过一番功课，是最熟知其根底的人物之一，脑子也清楚，这时出来，正是解答问题，提出建议的。
海波客就道：“果然如你判断，鬼厌修成了这天魔变化，按你所读典籍中，可有侦测、克制‘乱欲精’的办法？”
彭索沉静应对：“接引大人明鉴，佛门言及魔头，有‘飞精附人’之能，这正是‘乱欲精’的根底。有形化无形，附人身上，乱其六欲，诱发魔行，若是有魔主法门，使人永沦魔境，为其眷属徒众，也不是不可能。但魔宗法门，除非是占据绝大优势，否则向来是要寻隙而入，只要一众人等，使心不乱，明澈无尘，自然可免。”
“嘿，心不乱，明无尘，说来容易。”
彭索也知道这法子不怎么现实，可没办法，天魔变化，就是如此诡秘，不是人多就能压制得住的。这还是乱欲精，待到破神鬼、他化魔这两重天魔变化，说不定三千剑修，倒有小半要反戈一击的。
一旁灵矫又奇怪了：“偌大个人，化光化气化飞精，又不是阳神之身，魔宗法门，真是古怪得很。”
彭索闻言苦笑了下，冲灵矫略一点头，又对海波客道：“接引大人，弟子觉得，鬼厌此人，修通那虚空法门，还有那魔身变化，已非常理所能想象，我们这般围追堵截，怕是不怎对路。”
海波客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再说说？”
“是。弟子读过的相关典籍之中，关于幽冥九藏秘术的一些描述，都说鬼厌所修的这部法门，在魔门中，名声并非是多么显耀，一方面是因为魔门对炼体法门向来有歧视的惯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幽冥九藏秘术要推至无上之境，有两个艰难又不甚合算的环节一定要过……”
彭索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那两个环节，一个是九藏魔身的穷极变化，其实就是真形法体和阳神的交融妙化，使形非形，神非神，浑融如一，散则成气，聚则成形，几成不坏之身。这一变化对真形法体的要求实在太高，对绝大部分修士来说，空耗时日，又难见效果，古往今来，真没几个能做到这一点的。
至于另一个，就是形藏变中的虚空藏法门，此法门牵涉到虚空神通，是幽冥九藏秘术中最艰难却也最容易绕过去的一步。这一变本身并不是什么非过不可的关隘，就是不管他，径直去修后面的法门也可以，但只有修通这一变，此部法门才有登峰造极的可能。
可虚空神通哪有那么好修的？就是长生真人、劫法宗师，能真正修得此类神通的，也是凤毛麟角，这就极大限制了修炼此部法门的修士之成就。
但如今，鬼厌变化形藏神藏六变，一气呵成，尽善尽美，两个最要命的环节都越了过去，这也确保了他幽冥九藏秘术超拔同侪，至少是在他身上，成为了一等一的天魔法门。
“谁也不知道鬼厌如何就能领悟虚空神通，而且将肉身淬炼到那种地步。玄昊上师曾对弟子说过，他那一夜与几位同道，曾将鬼厌打得粉身碎骨，当时还没有那种迹象，说不定就是随后得了机缘，重塑肉身，以至大成……”
彭索之前一直在忙着处理手下剑兵受魔染之事，这话憋了也很久了，正要再说下去，忽有人横插一句：
“正因如此，此獠万不可留！”
说话那人身形高瘦，皮肤微呈暗绿色，异于常人，颇为诡谲，却是东方接引逯青华。
此人修行的是正宗剑术秘要，但早年行道时，遭人暗算，被毒素污了肉身，全凭强绝的剑心意志压住，瞬斩敌于剑下，但皮肤的颜色却再也变不回来，几乎毁了他的肉身根基。也因为此事，他对一切施毒制毒、或有类似法门的修士，都有天然的成见，鬼厌刚刚那手，正是他最讨厌的！
他现身出来，冷声道：“此獠虽是狡诈，但旗剑天罗密实无缝，他一时也难越出，如今其余人等不可止歇剑阵，只由我们几个运化剑心灵识，抽丝剥茧，搜他出来！”
这也是个办法，可海波客想了想，摇头否决：“飞精附人，随心而动，除非能使这三千剑修心如止水，否则再怎样都只是在众人心神中追逐不休，空自被他染化毁掉许多可造之材。”
他这么一提，逯青华不说话了。
聚仙桥三千剑修，是论剑轩多年以来，积累下的浑厚资本之一，在未来是有大用的，就算是五位接引，也不敢令其遭受惨痛损失。
说实话，他们任何一人在此，都不惧这乱欲精之手段，就算是彭索这差一个境界的，只要剑心稳固，依旧无妨。偏偏三千剑修之中，高下有别，大部分还都是还丹境界，除了极少数人，其他的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投鼠忌器，让人憋屈得很。
虚空中便有人未现形而出声：“魔功变化，直指人心，越是人心混杂，越有辗转腾挪的空间，我们这次兴师动众前来，当是失算了。”
说话的这位是北方接引田孟，是一位温润君子，倒也不忌讳提及己方的错谬之处。只不过，剑修中像他这样好脾气的，还是少数。逯青华便恼道：“谁能想到，鬼厌还敢逗留此地？旗剑天罗的作用主要是封锁周边，否则派出一两位得力高手，还怕斩不得他？”
海波客嗯了一声：“鬼厌留在此处，确实不合常理。”
彭索也加入讨论：“难道是他因是修通了天魔变，留在这儿专门制造天魔眷属？”
未现身的田孟便道：“幽冥九藏秘术绝不是魔主法门，收取徒众并无价值……”
逯青华今天和他卯上了：“那也未必，你看他刚刚使出的手段，明明是天魔无形之法，用出来的算什么邪魔歪道！”
“咳！”海波客咳了一声，提醒这位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的同门。
五位接引在剑道造诣上，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刚才鬼厌以九藏魔身纵横虚空，运使的法门，他们都看在眼里，分明就是很精到的剑势，特别是后面绕空五折，甚至都有点儿轩中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影子。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占着修行界第一剑经的位置，十余劫不曾稍移，尤其以斩雷辟劫剑、十二玉楼天外音为代表的度劫秘剑，在此界神威凛凛，广为流传。世上绝不少因倾慕此部剑经，而模仿出来的剑诀，就算不入流，怎么说都是剑道一脉，拿着和幽冥九藏秘术比正宗，根本是落自家的威风。
逯青华又闭了嘴，灵矫才不管，反是让这番交谈激起了乐趣，她扯过彭索，低笑道：“刚刚你听到几声？”
“啊？”
“我可是等到了两声，两声哦！”
她晃动两根手指，颇有些兴奋。所谓“两声”，就是指有意义的两声鸣吟。而这个“有意义”，又是可以进入论剑轩真传弟子眼底的意思。
有些剑修，剑发如骤风狂风，但那样的剑势，如果以十二玉楼天外音的正统剑意为标准，从头响到尾，千声万声也毫无价值。
相应的，鬼厌使出来的前三转也一无是处，但第四转已经初窥门径，第五转则可谓是登堂入室，至少那一剑之法理，绝对契合了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路，这才能激发缥缈飞仙之音。
当然，那“天外有天”的基本剑路，也不是十二玉楼天外音所独有，它只是做得最为登峰造极的那个。
总之一句话，鬼厌那绕空五折，着实显出他一些剑道上的造诣，让灵矫又好奇，又兴奋。
逯青华瞪了灵矫一眼，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只听海波客道：“魔门之法，若求精进，还是要寻找他化之目标，这远空城地界内，哪有长生中人？”
一来二去，一行人忽都有所悟，齐齐回头，盯上了不远处，重化人形，想悄悄遁走的黑蛟真人。
被几位接引盯上，黑蛟真人虽也是同级的高手，也觉得遍体生刺，十分难受。本还想着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跑远，但转念一想，被几位真人剑修锁定，又在剑阵笼罩之下，显然是没指望了。
他倒也光棍儿，闷哼一声，挺直了身子，心里则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藏着血疫龙瘟的秘密。作为一个长生真人，又是活了千载的大妖，他想藏着掖着，当今之世，还真没有几个人能从他嘴里抠出来。
事实上，五位接引确实没能挖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黑蛟真人再怎么势单力孤，再怎么形容狼狈，都是威震一方的大妖，平日里也多是安居在卢江水底，恶迹不彰，他一口咬定是看上了鬼厌元神，目的明确，理由充分，绝没有半点儿虚处，五个接引明知他有所隐瞒，却也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作罢。
但黑蛟真人在远空城也呆不下去了，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至于甘不甘心，做不做其他的手脚，海波客等人不去管，也管不了。
只因鬼厌一事，他们就头痛得很了。
鬼厌修成天魔变，以“飞精附人”的法门匿入三千剑修之中，照理说，只要剑阵不散，鬼厌早晚要给封死在这里。可问题是，这就等于拿着三千剑修的前程性命去换，就像海波客所说的那样，一番争战，人心动荡，到最后就算把鬼厌灭杀，那三千剑修，能不沾染魔劫的，能有几个？
当然，沾染了魔劫也不是没法子破，只要肯下力气，损失肯定会降低的。但不要忘了，另一边还有十几万远空城的居民。
他们可以说为了降伏魔头，斩杀十多万遭魔染的远空城居民，毕竟这有上清宗的前车之鉴，就算有人觉得不妥，都还可以圆过去。但若将聚仙桥三千剑修和十多万远空城居民摆在同等条件下，却是一个放一个杀，生死两途，这就做过了。
厚此薄彼没问题，但绝不能拉出生与死的距离来。
论剑轩毕竟不是元始魔宗，绝大部分情况下，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否则，外部舆论不说，单只是内部的置疑，也很要命。
五大接引在这边，就面临着这样的尴尬局面。
幸好，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三个时辰之后，轩中传来的最近指示，着实让他们松一口气。
针对远空城、针对鬼厌，只有一个意思：放手！
也就是说，不管了。
鬼厌也好，远空城涉及的十多万居民也好，只需登记造册，留档待察，其余的再无限制——当然，这只理论上。因为魔染之事，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只要是从远空城出来的修士，在南国都很难混得开，其遭受的歧视，将会相当严重。
这些，各位接引才不会关心，倒是另一条信息，让他们震了一震：
李伯才仙师过境远空城，亲来除魔！
此时为商议事情，五位接引都现了身，连带着十二位正执事，也都列席。
逯青华一向看这一位李仙师不太顺眼的，就恼道：“我们不做事，让他来，是看不起人么？”
“你想多了。”田孟在一边平淡回应。他白面短须，脸型方正，相貌很是儒雅，算是五方接引中最英俊的一位，和逯青华相映成趣，“你忘了玄昊的话？”
玄昊上师虽不是剑修，但和论剑轩一向关系良好，轩中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外面办的，和五位接引也有交情。田孟只一提，逯青华就是猛醒：
“是了，破迷丹精……”
海波客等人都反应过来，这一件事，可比鬼厌这边要紧多了，而李伯才，正是造化祖师钦定的处理此事的负责人。
身为罪魁祸首，无数人因为他的存在而伤透了脑筋。
但此时的鬼厌，还有它所承载的余慈念头，还是非常安静地存身在三千剑修所结的剑阵之中，随着众人飞驰且一刻不停的心神而流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瞬间会到哪里去。
这感觉非常新奇。
“乱欲精”是天魔变的第一变，到了天魔变，已经穷极了形体变化之极致，来到神魔之层次。也就是说，这一变化，已经穷尽了物性法理，进入了神鬼莫测，妙化通玄之境界，想用道理去解释，都不可得，惟有心中一点不可言道之明悟灵光，才是根源。
到了这一步，便可谓之神通变化，是一门最正宗不过的“神通”了。
如果现在恢复原身，鬼厌不可避免要肉身受制，被黑蛟真人的毒素拿捏住，但在乱欲精的变化中，那什么毒素就没了丝毫用处，就是黑蛟真人的血脉锁定，都失去了效果，概因二者已不在同一层次，除非对方能拿出一种相应的血脉神通——唯有神通，才能克制神通。
余慈得以安然存在于众剑修放出的六欲浊流之中，感受着他们的疑惑、恐惧、横蛮、躁动等一切正在发生的心理变化。
虽然没有刻意用出别的什么天魔法门，但这些人放出的六欲浊流，还是隐然汇结成一个纵横交错的河道水系，看似每一条“河”都是独立的，其实行不“数里”，就有河道交错，便是没有，地下也有“暗流”联系，彼此影响。
流动之中，鬼厌的形神差不多完全散掉了，只化为混混沌沌的莫名精气，真正具备灵明者，也就是余慈分化的念头。
由此可以看出，这一个念头经过天劫淬炼，已大有不同，虽是“客居”，却实实在在是鬼厌神通变化的核心。
这一颗念头在六欲浊流中游荡，也收集信息，颇显神异。照理说，这一点儿存量，比之完备的神魂差得太远，以前余慈操控鬼厌，都要借其神魂做一些计算、思考的工作。如今，鬼厌形神化为一团濛濛精气，混沌不分，只有这念头居于虚空，任信息潮涌，无论多么复杂，都能梳出条理，计算之力，强出以往何止千百倍？
以它为核心，幽冥九藏秘术之形神六变，浑化如一，以虚空藏法门为根基，收可为芥子，放可做须弥，其自蕴虚空法门，甚是神异，道意玉蝉便借此藏于虚空某个角落。
相较于乱欲精之变化，这玉蝉总还有些脉络，如果那五方接引死脑筋，一门心思要搜他出来，说不定就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但如今，那边莫名中断了搜索，便无此患。
过了段时间，六欲浊流奔涌之势骤急，虚空念头一震，再感受时，六欲浊流已经冲开了三千剑修的局限，破入到无边无际的天地中去。
旗剑天罗的剑阵，就此放弃。
没了束缚，余慈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前日被六欲魔音染化的远空城居民，十数万人的规模，分布在两千四百里范围之内，六欲混化，成就滔滔浊流，声势浩大，流动性又不比北荒，当真是辽阔如海。
在这般广阔的背景下，鬼厌形神所化精气，越发地混沌不明，而余慈分化出的念头，衬托之下，倒是越发地清晰，更重要的是，原本被道意玉蝉厚壳切断的联系，也开始若有若无地建立起来。
造成这一切的理由，当然有天魔变成就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染化的天魔眷属，尤其是那个“精进魔种”。
此人与他的联系直抵中枢，搅动三方虚空，虽然整体影响还是微之又微，但激发出来的反馈，却是专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不受鬼厌表相所惑，倒是除李闪之外，又一道连接他本源的“路径”，而且，远比李闪那边宽阔直接得多。
余慈越发地感兴趣了。
随着时光流逝，坞堡慢慢被夜色笼罩，思定院虽是小门小派，但规矩一向森严，到了这时候，门下弟子便都认真做晚课，吐纳导引，存思神明，坞堡所镇压的煞穴地脉，也吞吐元气，供这些弟子使用。
方圆数十里，天地元气便以规律的姿态，含吐奔流，自有一番奇妙韵律。
无羽依旧是白日里的朴素打扮，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领着众弟子做晚课，而是罕见地在书房窗边，看着茫茫夜色，久立不语。
敲门声响起，她道一声“进来”，回风道士和张妙林便先后进门，称呼声“院首”。
张妙林见了无羽，向来是老鼠见猫一般，平日的粗豪全都不见，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坐着，比刚入门的弟子都要谨慎。回风道士就比他自然多了，进得书房，目光略一扫，便见到一侧书案上，几件以往从来没有东西。
他“唔”了声，略拈短须，走过去查看。
案上最扎眼的，是两块用蟠龙金箔包裹的方块状物件，其中有一块被切下一角，从切面看，透着极特殊的金红色，在金箔的映衬下，倒是红色更显眼一点儿。
切下的一角，此时已经化入书案另一边的砚台中，成为一砚浓墨，乌黑亮泽，没有丝毫杂色。两边还隔着一幅铺开的黄纸，以及笔架等物，若非是回风道士从两边嗅到一模一样的清香气息，还不敢确定呢。
“是墨锭啊……好家伙，这是‘金阙玄丹’？”
“哪个？”
张妙林一下子跳起来，冲到书案前，什么谨慎小心，都飞去九霄云外，然后眼珠子都要突出去：“何止啊，这不是胞衣纸吗？还有这飞烟点仙笔……我的亲娘啊，你定是抢了哪个玄门宝库，还有没有得做？”
也不管激动之下，错认了血亲，说着他就要去抓那毫若紫烟，笔管血红的宝贝，回风道士忙抓着他，回头问道：“莫不是华夫人……”
无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点头：“金阙玄丹墨、飞烟点仙笔、胞衣纸，还有那‘百鸟铜尺’的镇纸，都是华夫人所赠。”
她声音略显低哑，似是有些疲惫，然而眸光冷彻透亮，令人难以直视。
一听她说话，张妙林终于醒悟，忙把探出的爪子收起来，只不过眼神仍忍不住在那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不，应该是符箓四宝上巡逡，久久不忍离开。
他是修炼符法的，若能有此四宝相助，画出的符箓威力暴增一倍，都是少的，而若常年使用，说不定便会由此悟出什么符法要义，修为大进。
回风道士拈着短须的手，有些用力：“华夫人一贯信誉极佳，但怎么说也是商人，总不会无缘无故，赠宝结交。”
无羽轻轻颔首，手上扔出一件东西，落在书案上，滴溜溜打转。随着这东西转动，书案上像是虚悬着一轮明月，随角度不同，自有盈缺变化，十分奇妙炫目。
张妙林看得真切，哎哟了一声：“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这不是院首你去年做出来，拿去坊市卖的……唔，不对，这气象好像又有精进！”
回风道士神色谨严：“太玄阴生符能有这般造诣，莫不是院首解读《太微灵书紫文上经》又有心得？”
“算是吧。”
无羽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华夫人有先天不足不症，难以自身修行，唯有借助外力，方可延命。我前后造出三枚太玄阴生符，前两枚都是给了她服用，除了这符箓四宝之外，她还允了一件事，便是在临海的‘海龙城’天篆分社，争取一个分社的副执事给我，并助思定堂南迁。今日我叫你们过来，便是商量此事。”
“天篆分社的执事？”
“南迁？”
“等下，怎么好好的要搬家？”
“天篆社的执事，海商会能做主？”
回风道士和张妙林来回问了两遍，其实意思都差不多，还是回风道先有些领悟：“要说南迁，倒是有些必要，这次鬼厌魔染之事，着实麻烦，此外……我们离东华山太近了。”
张妙林疑道：“离东华山近有什么不好？”
回风道士就摇头：“以前确实没有问题，可北荒之事后，东华宫如今全面被动，原本的势力范围一缩再缩，吐出来都是此界一等一的灵脉秘藏，引得蚊蝇乱飞，局面复杂，离得越近，自然越危险。宗门往东、往南迁，我是赞同的。”
“咦？东华宫都混到这份儿上了？陆沉呢？”
“妙林师弟你长年闭关，不知局面变化，如今都传说陆沉在北荒时，被两大魔主围攻，重伤难愈，如今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可以他的强硬，真到绝境，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一个不慎，最繁华的南国，说不定就要成为地仙神主一流的战场，残垣废墟，指日可待……论剑轩那边，似也有些风声。”
无羽轻声道：“华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张妙林听得发呆：“这……”
无羽则道：“至于天篆社那边，海商会近年来着意在符箓买卖上用力，分社坐镇的符法大师他们无法定下，但下属的执事，还是有几分把握。”
回风道士皱起眉头：“若能得天篆社和海商会的助力，对宗门自然大有好处，可恕我直言，院首你修炼的《五斗三元真一经》，存思神明，高蹈飞斗，才是本来法力，至于符箓之法，却是靠着身中真神所化之绛书宝文，强行解读《太微灵书紫文上经》所得，对自身修为有害无益。在远空城天篆分社得一个乙等第三，已是侥幸……”
张妙林便嚷嚷起来：“喂，这可是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便是在《太微灵书紫文上经》里，也是极上乘的，侥幸能连得两……呃，不，三枚吗？”
回风道士听得一呆，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无月无星的夜晚，夜色越来越深，将要来到黑暗的极致。无羽在夜空中飞掠，无声无息。
书房一席话后，无羽三人达成了共识。
三人中，张妙林赤子之心，修行上又极是扎实，未来前途无量，可如今还是有些不靠谱。至于回风道士，他与思定堂同源却非一支，在两家师长那里，甚至还有些龃龉，但这些年过去，老人凋零，他们这些人，相互扶持，彼此信任，非寻常可比。三人定下方略，也就决定了思定堂将来的前程。
思定堂便要搬迁了，如今无羽便要前往海龙城，与华夫人一起，争取那天篆分社副执事之位，这是宗门搬迁的前提。
无羽飞离坞堡已有两个多时辰，距离已超过八千里，如此速度，在步虚修士中，也是第一流的，她能做到，是因为修炼的《五斗三元真一经》，在飞斗步虚之法上，有独特心得，便像现在，她虽是还丹修为，却并未用法器，也没有用虚空飞行的符箓之类。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名义上是还丹上阶修士，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迈入步虚境界，只因为修行出了岔子，重又跌落下来。
五年过去，她已经恢复了八九成，随时都可能重新迈出那一步，她并不认为，自己比那些步虚修士逊色到哪里去。
除了耐力。
修行到了步虚境界，自身之圆满无漏，化为虚空之一点，突破自我之局限，化为沧海一粟，内外贯通，与天地元气自然往来，这才有汲纳玄真、延续寿元之法。忽视里面转化、精炼的效率，步虚修士的持久战力，确实非她所能企及。
两个时辰的高速飞行，她必须要稍事调息，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此时正经过一片丘陵，无羽降下高度，忽听泠泠水响，在山间回绕，涤净心神。她心中微动，循声而去。不过十余息时间，便见有一道飞瀑，是山溪垂流而成，高不过五六丈，自山壁泻下，也不是多么壮观，只见清奇秀逸，击潭水声穿透澹澹烟气，再过山林，略有回音，与风声浑染，直若天籁。
飞上高崖，上溯百十步，恰有一块平整青石，横架在山溪之上，溪水从下方流过，飞落断崖。那边略为沉浑的声响，与潺潺溪流清音交织，轻重对比，清浊并举，虽是耳畔水声不绝，却别有一番静谧感触。
无羽落下，盘膝闭目而坐，约有一刻钟时间，夜里最黑暗的时段过去，东方天空渐成墨蓝颜色。此时，她只一拂，便有一个矮几凭空出现，架在青石上。上面依次摆下金阙玄丹墨、飞烟点仙笔、胞衣纸，百鸟铜尺镇纸等华夫人相赠的宝物，也配了一件上好砚台。
带出这符箓四宝的时候，张妙林还满脸不情愿，无羽也不想这样。
对一个主修并非符箓的修士而言，随身携带这些符法重宝，着实太过奢侈，只是，她必须要有所验证。
她铺开胞衣纸，以铜尺镇稳，又就近取来山溪水，并一些金阙玄丹墨，慢慢磨化成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待东方霞彩乍现，飞烟点仙笔之紫毫，已饱蘸墨汁，点在胞衣纸上。
紫毫如烟，除金阙玄丹墨汁之外，无丝毫杂质，以特殊药材孕养制炼的胞衣纸，内蕴生灵精血，两相接触，便有灵光激发。此时恰是东方第一缕阳光落下，与天地阳和之气相接，纸上线条倒似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胞衣纸鼓荡欲飞，百鸟铜尺的镇纸却是放出丝丝灵气，镇压安抚。
如此异象，其实大都是宝物自身灵气激起，而真正的关键，依旧引而未发。
稍后，无羽脑后一道灵光冲起，当空化为一个高冠羽士，面目模糊不清，身上披星斗之袍，底色玄黑，身外有灵光明灭，在此似明非明的天色里，倒似将天上星域裁了一块至此。
这是无羽修炼《五斗三元真一经》到了一定境界，存思百窍诸神，外化五斗星君，又分化数十位真君法相，斗战争胜、注生算死，均大有可称道之处。只不过今日她使出来，只是搭一个桥。
那星君法相只存在了大约一息时间，通体星光便化为一篇怪离文字，收束成卷，是谓绛书宝文。此物随即飞落脑宫，化为真光虹彩，洗涤一篇记忆深处的道经。
《太微灵书紫文上经》！
这部经文，乃是思定堂所有经籍中最上乘者，一篇经义解悟，可直抵长生，诸弟子中，只有张妙林有资质根骨修炼其基础法门，但距离解悟，还有一段极其漫长的距离。
无羽却是另辟蹊径，借五斗星君法力，强行解读，只图其然，而不图其所以然，如此解法，竟然还真有些效果，虽是出了几次岔子，以至境界跌落，终还是做出了那太玄阴生符，一举赢得了华夫人的青睐。
华夫人这一条线，对思定堂来说，太过重要，无羽自忖修行资质不过平平，此世长生无望，便全力经营这条人脉，就像她使用星君法相的目的一般，要的只是一个铺路搭桥而已！
脑后又有灵光翻腾，化为一具法相。
这具法相更是模糊，只见一个戴九毓冕，披山川星月章服的魁伟身影，依稀有帝王气度，此为《太微灵书紫文上经》所谓“三帝五老”神明法相之一，与之同时，她脑宫中似有人低语，种种不可思议的灵光，便在低语中显现，如锦鳞穿波，起伏跳荡。
这都是绛书宝文强解经义的“收获”。
无羽真正落笔，这一刻，有钟声自天外响起，东来紫气化为一道若隐若无的丝线，自晨曦中飞落，胞衣纸上，灿烂金芒迸发，圈在尺余方圆，中有霞彩五色分明，具体的符纹分形，倒是难见清楚。
霞彩耀目，无羽忽觉有热气发乎心中，那里像是着了火，燥热难当，体表未及出汗，就给烘烤干净。
她知道，这是符法反噬之相，是她修为、解悟难以驾驭符箓造成的恶果，她要再强画下去，待符箓成就，内火焚身，她也要化为一捧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无羽唇瓣死死抿住，其上血色褪尽，她仍在坚持，坚持等待那曾经到来的感应。
“如果你真的存在，你就来！”
她没等到答案，可另一边天际，却有吟啸如雷，倾压而来：“这次你往哪儿走！”
刺骨的寒风带着大片雪花，飞降而下，阴云垒垒，横过天空，将东来的阳光遮蔽，山溪瀑布的流动开始变得滞涩，溪水上甚至结了一层半透明的浮冰。
无羽嘴唇已经给咬出血点，错乱的气机似乎随时都可能将她绞碎。
太微饮日精开明灵符有崩溃的迹象。
这一道太微饮日精开明灵符，是《太微灵书紫文上经》中，与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并列的灵符之一，能够以特殊的“服符”之法服下，增益修为，延长寿元。这本质上是一种运化至粹玄真的步虚术，本不应该用在此时此地，更不该由无羽这样的还丹修士使出来。
但既然用了，无羽自有她的认知和坚持，可惜，这个过程被打断了。
某种意义上，剧变的环境其实是帮了她，符法反噬导致东来紫气躁乱，而变异的环境隔绝阳光，将这一片天地纳入真人界域之内，使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太微饮日精开明灵符，反噬力量不再那么强大。
无羽艰难地抬头，她看到了暴雪之中，那蜿蜒游动的长影，然后就是那对似有冰裂之纹的巨眸。里面倾倒出的，是比寒风冰雪还要刻骨的仇恨，裂纹里，则是堆满了无止境的贪婪。
她已经从回风道士那里，得知了鬼厌之事前后的变化，也就一眼认出了这头大妖的身份。
黑蛟真人。
由于实力和地位的差距，黑蛟真人却不认识她，放在平日，这位大妖也许连视线都懒得偏移，可是，来自于周边那刺激性的气息，让黑蛟真人绝不可能忽略掉这唯一可见的目标：
“你是谁？”
在冰冷的语句中，黑蛟真人仍保持着恶蛟的形状，庞大的身躯给人以极大压力，无羽自然也能感受到，但相较于符法反噬的痛苦，又不算什么了。所以她没有回答——主要是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量。
黑蛟真人有些狐疑，他看似急匆匆赶过来，其实心里也有盘算。
鬼厌昨日在旗剑天罗之下的发挥，以及最后脱身那一下，着实把他给震了，两相对比，他自认无法像鬼厌做得那么举重若轻，好吧，其实是把他放在鬼厌那个位置，他昨天就死定了。
更重要的是，鬼厌展现出的天魔变化，已经可以压制血疫龙瘟的效果，切断血脉的联系，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又出现？
这里肯定有问题。
黑蛟真人当然可以认为鬼厌的天魔变已经到了极限，但那是最愚蠢的想法，经过昨日一战，他心中已经给了鬼厌以“最难缠的大敌”之称号，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再轻视那人了。
所以，他这么快赶过来，不是被贪欲冲昏了头脑，而是因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找到了一个克制天魔变的有效手段。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鬼厌确实在这里。
在恢复的血脉感应追索下，黑蛟真人看到那女冠，第一个想法就是，此人定是鬼厌的天魔眷属，不然哪有这么巧合出现在此地？
但很快他的想法又有些动摇，概因女冠如今虽是状态糟糕，但一身修为，分明带着最正宗不过玄门气息。
当然，玄门修士也会遭到魔染，更何况是一个有走火入魔趋势的。想要查验也很简单，将女冠撕了，夺取魂魄，在嘴里一尝便知。
可他又不得不想到，这很有可能是鬼厌给他设的一个陷阱。
要知南国玄门势力极大，百宗千门，至少三分之一都列入玄门体系，错非其中几个“大户”各有法统，未能形成合力，就是论剑轩也要头痛的。
饶是如此，玄门在南国的影响也是根深蒂固，黑蛟真人便知道，若他事后要前往六蛮山，至少有五个以上他惹不起的宗门，横在他西去的路上，这比势力倾向于覆盖东南沿海一带的论剑轩，带来的威胁更直接。
眼下图一时之快没什么，接下来一无所获，回头还要做替罪羊，那才真叫恶心。
黑蛟真人一瞬间就想了这么多。他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可要对付一个狡猾且强劲的对手，不管多么小心，都不为过。
心里转念的同时，他眼神如冰刀一般，在女冠身上来回切了几十遍，终于，他注意到了女冠出自玄门正宗，却明显与当世主流有些出入的特殊法门。
唔，这是……神明法相？
黑蛟真人巨吻裂开，露出尖锐的利齿，那是在笑。原来是上清宗那群丧家之犬啊！
原来他真的想多了。
他一下子轻松下来，他是经历过上一劫末，震惊天下的上清宗灭统之变的。若在千年前，见女冠这样的出身来历，他会有多么远跑多么远，不然就等着被太霄神庭满天下追杀，直至碾成渣子吧。
可如今，上清宗灰飞烟灭，太霄神庭也已坠毁在洗玉湖底，成为游人观瞻凭吊的遗迹，他又有何惧？
看女冠细皮嫩肉，修为醇厚，想必神魂亦是可口才对。
一念至此，黑蛟真人再没有丝毫犹豫，尖锐的指爪一探，真人界域便起了一阵波荡，看似微弱，但任何还丹修士在这一波震荡之前，都不会比朽木坚强太多。
在黑蛟真人的计算中，女冠转眼就要被暴风雪撕碎，只剩下神魂被他吞吃。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血肉横飞的景象，而是煌煌金光迸发，并有苍劲龙吟，横绝天际，虽然力量不算大，形不成对真人界域的冲击，可来自于血脉之中的特殊感应，却使他微微一冷。
紧接着，他看到了，在女冠头顶，正铺开一份书卷模样的东西，翻动的书页中，显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似抽象，又似活物的龙形符纹，或断或连，却是放出朦朦金光，见多了，直令人眩晕。
黑蛟真人一声尖啸，差点儿从天空中直撞到山上去：
“八威召龙宝箓？”
无羽任宝箓金光沐浴全身，身上伤势渐有好转迹象，她之所以敢在宗门迁移的关键时刻，强制符箓，忍受符法反噬之害，最大的依仗，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可能，而是此宝箓随身之故。
当年，因为这上清八威召龙宝箓，她和回风道士各自的师尊，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会有这一日，这等宝物，会在两家手中来回流转，毫无滞碍？
无羽心头感慨流过之时，黑蛟真人正盯着她头顶符书宝箓，目不转睛。
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传说是太古之时，一位玄门祖师，势压龙族，以其族中龙王之精血魂魄，映照神庭，点化为护法龙神，再成就此传承宝箓，里面有着太古时代，多位传说龙神的真名，可封召龙王，召灭八毒，为上清二十四宝箓之一，也是一件不需祭炼的天成秘宝，可说是天底下有数的宝物。
这宝箓对他的寒蛟血脉，有天然压制之力，此时他看那宝箓符书，只觉得煌煌金光之下，尽是血色，搅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有忍不住的贪婪。
说起来，这宝箓他虽是运使不动，可若能抽取里面龙王精血魂魄，又或者体悟龙神真名法统，可比吞吃鬼厌阳神更为合适。
他承认，这想法太过简单，以他的能力，毁掉宝箓可以，但要抽取其中力量，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他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正愁西去投身，没有见面礼，若能将此宝拿下，他日还不能分一杯羹吗？
黑蛟真人在空中盘旋，没有即刻动手。他知道，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是一件极其难得的天成秘宝，只要有上清正宗传承，以特殊的心法，便能借宝箓法力，做出种种不可思议之事，甚至还能对他产生威胁。此外，他也怕一个不慎，给此宝造成伤害。
况且，还有鬼厌……
心中计算几个变化，黑蛟真人又一声长嗥，界域内寒气更是凌厉，元气运化凝滞，化为茫茫寒雾，所漫之处，山溪瀑布，顷刻之间便被冻结，水声不再。
这是冥极寒雾。
黑蛟真人修炼千载，手法老到，巧妙控制着界域压力，纯以寒意，磨消女冠元气，使她只能运使宝箓自保，无法反击，若真要强行使用燃烧先天元气的秘法之类，冥极寒雾的寒意便会趁虚而入，瞬间冻结气脉，把女冠拼命的机会也扼杀掉。
这计划不算干净利落，可两个境界的巨大差距，却能将意外降到最低。他更多注意力，还是戒备那仍无影踪，却将血脉感应留在此地的鬼厌。
冥极寒雾中，无羽确实只能苦苦支撑。
她还握着飞烟点仙笔，笔尖也依然在胞衣纸上逗留，这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实在没有余力动弹。
若不是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护身，在雾气显化的第一时间，她就会给冻成冰雕，便是如今，通体气机也像是绷紧欲断的弦，呻吟中随时可能崩溃，此种境况下，她明知激发宝箓的威能，可以对墨玉寒蛟出身的大敌造成威胁，却是没有半点儿余力。
还丹和真人境界的差距，尤其是在真人界域内的差距，就是这么让人绝望。
但让她痛苦的，并非只有寒雾而已。之前符法反噬的热燥之气，仍盘踞心口，如油煎火烤，内热外寒的夹击，让她已经模糊了寒热的界限，只剩下最纯粹的痛苦，如毒蛇一般噬咬她的意志。
她意识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寒雾弥漫的死地也变得不那么实在，反倒是有些虚影在眼前流动，变化出种种奇妙形象，莫名就带起喜怒哀乐等等情绪，不可自抑，就和四日前她走火入魔时，一模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些诡异的情绪，之前纯粹的痛苦，反而有些缓解了。
她愕然发现，在黑蛟真人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力之下，就这样多出了一份儿“空隙”，供这些无头无尾的情绪奔流——毫无疑问，这并非幻觉，而是一种可堪与真人法力相抗衡的力量！
明悟如月，在心头升起，照亮了一片区域，但有更多的疑惑、迷茫乃至恐惧的情绪，像是乱缠的藤蔓，交织成片片阴影，封锁了灵光的扩张。
简单来说，她不愿再想下去。可这时，一贯占据绝对优势的理智，却用最简单的道理彰显一个事实：
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一刻，冰火夹击的痛楚真的不算什么了，错杂的情绪化为远比冥极寒雾更浑茫的雾气，淹没了她。这其间，无羽感觉中像是过了几个时辰，但其实不过一瞬。然后她用仅有的，却也是最坚硬的理智投放出一个信息：
“你能给我什么？”
情绪的雾霾在翻涌，下一瞬间，在层层雾气之中，光芒普照，扫荡阴霾。
那是一方法印，通体玉白，晶莹剔透，印钮为双蟒交颈，中衬瑞兽之形，整体算不上多么精致，可那寥寥几笔勾勒，便有虚渺深幽之真意，无声漫过。
这法印形象只一闪，便隐没在玉泽华光之中，然后夺目的光芒也飞速黯淡下去，可那独特的印记，却化为微妙气机，跨越不知多么遥远的距离，从情绪的雾霾中渗透进来。
无羽身上一震，周身几被寒雾封绝的气机莫名活跃，竟是接触到外界天地元气，内外重新贯通，对此时的无羽来说，真如甘露天降，刹那间周遍全身。
她胸口火燥之意立解，气机更是圆转如意，凝滞在胞衣纸上的飞烟点仙笔尖，便如自旋之磨盘，缓慢流动起来，数转之后，便化为轻盈，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而此时，那法印又自显化，却是持在模糊的帝王法相手中，在已完成的符纹之下，隔空一印，留下清晰却难以解悟之印记。
这一刻，笔尖处真似亮起了一个太阳，迸射的炽热光线，甚至穿透了茫茫寒雾风雪。
胞衣纸化为灰烬，飞烟点仙笔也给弹开，她座下青石，也无声崩解，连带着下方冰冻的山溪，也在喀喇喇的声音中，冰层开裂，什么百鸟铜尺、金阙玄丹，统统坠入冰缝，被下方涌动的暗流冲走。
无羽没时间顾及这些，因为灵觉告诉她：紫微饮日精开明灵符，便在此刻成就！
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一眼，那近在咫尺的太阳，就分化出五色霞光，扑上脸上，自五官七窍钻入，化为阳火，从天灵直烧到脚底。什么冥极寒雾，绝命冻气都是冰消瓦解。
只这一瞬间，无羽已经获得了驱动上清八威召龙宝箓的力量。
没有任何迟疑，她全力发动！
宝箓金光如水波般流转，虽不过方圆丈许，却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而其中，却有血光翻腾，宝焰飞卷，焰光覆盖里许方圆。血色焰光应是对蛟身有克制之力，所照之处，黑蛟真人的长躯，奋力扭动，上飞下跳，不使之沾身，一时竟狼狈不堪，怪啸连连：
“隔空传功？他娘的……是传了真意过来！”
而且，还是玄门！

第011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
一时间，黑蛟真人开始怀疑他的判断了。
他见那隔空真意，虽是虚缈幽深，近似于鬼厌之手段，但细辨之，却在虚静之中，见得勃勃生机，汩汩流动，绵绵不绝，正是一等一纯正的玄门真意。
此外他看得真切，真意所对，女冠身后所化帝王法相，有印相加，助其补完符箓，增益威能，更引动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放出毒龙宝焰，当是有难言玄妙在其中。
如此正而不邪，玄通入微，又岂是魔门手段？
他不由暗忖，难道这女冠不是鬼厌眷属，而是哪个玄门真传，身后有哪个大能仗持？要不然怎会有这等后手？
想到此节，他又深入了一层，想到前面的疑点：明明有躲避之法，却显露踪迹，难道鬼厌当真是用此女给我下套，让我结仇玄门大宗？
故而他愈发地谨慎，当下在空中绕行一周，避过那能毁肌销骨的毒龙宝焰，也不再加力，而是当空大吼，声如雷震：“兀那女冠，瞧你也是玄门正宗，怎地不守清规，做那鬼厌的姘头？”
这就是先倒打一耙，以求师出有名了。他只看女冠如何回应，若是真探出有后台，当另行处置，若不然，再发难不迟。
无羽抬头，看那风雪交逼，恶蛟飞动，神色未变，只默默站起，身后帝王法相消散，周身气机却是越发地圆通流畅，这是她不再强行拟化《太微灵书紫文上经》之故。
她观黑蛟真人，先前不发一言，便要置她于死地，如今却是言语强横，抢占大义名份，污她声名，无羽既知黑蛟真人的来历，听闻此言，见此做派，便知其实已有忌惮之意，对他的图谋也是清楚明白。
无羽居于南国多年，胸有丘壑，对玄门各宗都有很细致的了解，若她小心应对，说不定真有几分可能，脱离险境。可这一刻，她的心思却都不在上头，所思所想，全是那一方玉白法印。
法印者，玄门之法物也，护身通神，炼度幽魂，破魔祛邪，自有真实不虚的法度，作为上清遗众，她自然是熟知的。
以此观之，就不像是魔门路数。
况且，那玉白法印倏然而显，倏然而没，所蕴真意，却鼓荡她周身气机，更与《太微灵书紫文上经》所化法相契合如一，这就不止是玄门法器，还与上清法统隐然相合。
如此形相，如此威能，不免让她多生思绪，上清一脉，种种法器灵物的信息，如大江急流，竞相而过，使她先前所猜疑之事，也有动摇，相比之下，黑蛟真人的叱喝、泼下的脏水，倒不算什么了。
黑蛟真人可不是个好性子，见女冠明明看过来，却默然不语，沉静端方，虽无倨傲之色，却也不见半点儿对强者的尊重，倒有无视之嫌，不由大是恼怒。
他既是真人境界的大妖，终有自傲之情，亦有横蛮野性，念头反复几次，他也厌了，区区一个还丹女冠，如此不识抬举，他也就懒得再多说。
那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他确实有些忌惮，却非恐惧，再有那天龙真名及精血魂魄的诱惑，已经值得他多下一番力气了。
他耐心已失，想到便做，当下巨口一张，却是从口中吐出一颗色泽淡金，有拳头大小的珠子出来。
在漫天风雪中，这珠子本不甚显眼，可在半空中一滚，这一方天地，忽有霹雳轰鸣，山水动摇。
雷声中，浮在无羽头顶的宝箓，如水波般的金光变得凌乱，其上腾起的毒龙宝焰也为之摇动，可又不像是被镇压，倒像受了什么吸引，跃跃欲动。
黑蛟真人掌握界域之内，一切气机变化，见状大喜：
果然，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乃封召龙属之用，对龙气最是敏感，我这龙景宝珠，借天龙留影，拟化真意，勾得宝箓忍不住了也！
“景”即“影”也，他这一枚宝珠，也是六蛮山那边赐下，乃是封了一条太古天龙残影，供他参悟龙属血脉、神通之用。虽没有实质的杀伤力，却影印天龙之威，慑人魂魄。
天龙乃刚健纯阳之气化生，最能伏摄妖魔，黑蛟真人别的不惧，只对鬼厌“乱欲精”的天魔变化无计可施，拿出了这颗宝物，便是要依仗这天龙威煞，在与鬼厌交战之时，出其不意使出，破掉鬼厌魔功，借以致胜。
如今他灵机一动，借此珠引动宝箓，他则趁虚而入，击杀女冠，让宝箓没了驱使之人，才好收没。如今见宝箓攻防之势均已动摇，他更不会耽搁，蛟爪探出，直接以强横肉身攻杀，要把女冠拍成肉泥。
巨灵之爪临头，无羽并未闪避，也无法闪避。黑蛟真人对于时机的拿捏着实精到，就在宝箓动摇的刹那，撕裂防护，重击而下。真人一击，一方天地都似倾压下来，锁锢虚空，此时此刻，她周身气机影响范围不过尺余，再远就像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莫说闪躲，连一些借力化力之法，都用不得了。
死劫临头，无羽已是清空一切无关杂念，也不去管什么法印出处，只将毕生修炼的《五斗三元真一经》运起，脑后清光腾跃，五斗星君法相再出一具，却已是不满半尺，在蛟爪之下，真如螳臂挡车，难有作为。
黑蛟真人并无丝毫怜香惜玉之心，爪沿已与星君法相接触，但觉得其中法力，除精纯之外，也无甚可称道之处，当下大笑，笑声中，星君法相崩裂，他则喝一声：
“死球！”
笑音未绝，他心中警兆骤起，只觉得有阴柔莫测之力，自虚无中来，全无声息，便是真人界域，也未能阻隔其来势，被其直逼到下腹未覆鳞之要害。
他瞬时头皮发炸，连带着全身黑鳞都要倒翻起来，总算神智清明，也不顾手下女冠生死，尖啸声中，当头正勾动上清八威召龙宝箓的龙景宝珠骤放光华，刺目强芒中，有一条龙形暗影，鳞爪飞扬，大有睥睨世俗之姿，更有压服万方之势。
又一声霹雳雷震。
那阴柔之力被天龙阳雷震慑，消散大半，却还是在下腹处印了一记，便自缩回。黑蛟真人一口血喷出去，蛟身变化，现了人形，却是忌惮鬼厌阴攻秘术，嫌蛟身不够灵动之故。
他也正好看到，那阴柔之力一击未竟全功，却是化了形，成了一条巨蟒，自盘蛇阵，吞吐未定，而巨蟒之尾，又勾着一只大龟，缩颈伏身，稳踞虚空，二者都是形影不分，虚实难辨。
这……不是鬼厌？
何止不是鬼厌，这分明就是玄门极有名的玄武法相，尽得阴阳动静之机，所蕴真意，是实打实的玄门正宗！
总算黑蛟真人被这来来回回的道魔变化弄得厌了，也不管什么东西，盯紧那龟蛇法相，只是咬牙思忖，如何将其了结了。
玄武法相神通莫测，他天生蛟身，已是坚如钢铁，炼就真形法体之后，更是刀兵水火不侵，可就是这样，被一记阴手印中，便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势，其阴力透骨击髓，视真人界域如无物，若非龙景宝珠以龙威相加，压制其力，结果只有更糟，如此手段，着实令他凛然惕厉。
但更让他咬牙切齿的，还是对方视真人界域如无物的本事，直到现在，他都不知女冠背后那人，是如何将法力、真意跨空投入，与他抗衡的。
黑蛟真人在头痛，无羽则是另一番感触，就是这个感觉！
那日她强行画那太玄阴生符，不慎走火入魔，心神飞荡，无法自主，恍惚中似有一力牵引，飞越千山万水，到一处所在。
那里四面浑沌，烟气缭绕，难以辨识，却有精纯玄门真意，渊深博奥，玄微通幽，又直指真妙，令人一陷其中，便无法自拔。
受那真意引导，她莫名便将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制成，更解了走火入魔之厄。
如此神异，她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契入某种境界，解悟本门神通，至不济也是哪位过路的玄门前辈施以援手，可回到思定堂，却听到了鬼厌破劫成就六欲天魔，染化千里生灵的消息。
无羽以上清遗徒之身，居于南国，建思定堂，惨淡经营，维持法统，向以最真实处为起始，以理智为驱驰，思虑深重。简而言之，便是凡事追求实际，绝不会臆想发梦，不往坏处想，也不去好处寻，在此事上亦如此。
天魔染化当然有可能，可能性还极大，蛟真人恶语叫嚷，似乎坐实了此事。然而若真是如他所说，为何时至如今，仍不见半点儿邪意？尤其是那法印，其形象可以造假，可神通法力却是真实不虚，否则，如何能够作用在帝王法相之上，成就开明灵符？
她只相信自己看见的、经历过的、触碰到的！
玄武法相在虚空中凝就，无羽回眸，盯着龟蛇四目，那渊深无底，生机绵长的玄门真意，如丝如缕，渗透进来。
联系总是双向的，真意渗入，又是一阵恍惚，无羽心神，再度跨空远走，契入到之前那处所在。
这次，她倒看得更清楚了。
这里面积也不大甚大，处处断壁残垣，已成废墟，只有一个法坛，保持着大概的完整，上面几件法器，品质还看不出来，但有长剑、有法印、有旗幡，有香炉玉圭，类于玄门形制。
前一刻还在风雪交加中，与黑蛟真人对峙，下一刻已经来到这废墟之地，对比之强烈，几在梦中。可无羽不臆想，不猜测，只是尽可能地将此处的各个细节记下来，准备回去试试看，能否对照典籍，找出一些端倪。
她特意盯着上面的法印，仔细去看，颜色虽然差不多，但让人失望的是，法坛上是一枚比较通用的道经师宝印，与之前那件，在材质上、形制上都截然不同。
再观整体，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座步罡七星坛，她也见张妙林布置过的，却没有这一座来得完备。可进一步去看，所有器物上面，包括废墟之上，似乎都蒙着一层灰翳，给人的感觉，这里像是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充斥，没有空气，几乎没有任何活性。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法坛之下，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莫明闪烁光芒，从土层微小的缝隙中穿透出来。虽是微弱，可那独特的气息，却与玄门真意一脉相承。
在这里？
念头方动，“遥远”天外，长嗥再起，同时还有那横绝界域、亢烈如大日的天龙威煞。这一刻，真实和幻梦几乎完全抹消了界限，无羽差点儿都忘记了，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幻；哪个是近，哪个是远。
这一刻，两边本来毫不相干的虚空，通过她的意识连接在一起。浩瀚龙威像一阵暴风，从一边虚空，“吹”到另一边。
虚空动荡，无羽倏地醒觉。
生死关头，还不醒来，就真是找死了！她猛力扭头，撇开与玄武法相的视线连接，那一处真实到令人发怵的废墟，开始变得模糊。
黑蛟真人再次发动攻势，就算是中了鬼厌的计吧，进亦是仇，退也是仇，他也不管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边，干脆舍下一切顾虑，悍然发动。
他见龙景宝珠对玄武法相有些限制，就全力放开其威能，如此作法，龙景宝珠以后怕是再难使用，他也不管了，以天龙威煞牵制玄武法相以及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他则趁机一击中的。
化为人身，他威势略减，手段却更是精妙，不可能再失手……黑蛟真人确信无疑！
无羽想动手抵挡，可黑蛟真人一掌拍来，无论是层次上、法力上都把她远远盖过，她胸口发闷，气血倒转，已被黑蛟真人运化界域元气所伤，星君法相彻底崩溃，灵光散溢，便是意志未消，但已经驱动不了哪怕任何一处肌体经络，只能眼睁睁看着雪雾弥漫，将她吞没。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先是那片废墟，再是她所在的山瀑界域。
或许是这个缘故，她却是又混淆了两边的虚空，心神分处两处，一处在这边感受死亡之将至，另一处在那边体会死寂之长存……
灵明即将彻底冻结，可莫名的，却有一道更狂躁的暴风，逆着初始的方向，反刮回来。
龙吟震天，在废墟处，法坛动荡，一条漆黑长影从死寂虚空中穿行而出，绕坛飞动。
这边，黑蛟真人突地一声怪叫，随即戛然而止，他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冰裂金瞳迅速蒙了一层血色，他分明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了声。脸颊上血管青筋乱跳，本就不怎么入眼的面孔，越发丑陋。
下一刻，他身形剧烈膨胀，就那么重化蛟身，冲开漫天风雪，转眼不见。
黑蛟真人破空疾驰，带起雪霰狂风，顷刻间已在数百里开外。
一片丘陵地带很快被他甩在脑后，恰是进入到了一片人烟稠密的地带。如今不过是春夏之交，如此违逆时令的景象，所过之处，人人侧目，指指点点。
黑蛟真人不管不顾，如今他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向西，一路向西！
飞遁了足有两千里，他在空中偶尔见一个路过的步虚修士，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让他猛然醒悟：
真是作死了，这样跑得再远，又有什么用？
被恐惧冲乱的心神略清，黑蛟真人闷着气，百尺长躯飞撞下去，直落到不远处一条河流之中，却没溅起半点儿水花。
他是龙属蛟类，天然亲近水脉，长生真人级数的浓烈气息，乍入水中，便与之归化一处，隐去了九成，剩下那点儿，也在随后的遁游之间，逐渐消散。
这样，这样就应该安全多了！
黑蛟真人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也终于有了反省的机会。可心中方一动念，便是气血翻涌，险些忍不住呕血，眼前似有隐约金角鳞光穿梭——心神碰撞，惊鸿一瞥，他竟真的见识到了天龙真意！
他绝没有想到，在放出血疫龙瘟之后，竟然真会碰到克制之物：那天龙真意，虽是不甚活泼，可在龙景宝珠的刺激下，鳞爪半现，便有横绝太空之势，刹那间，以他的血脉为引，血疫龙瘟倒卷而回，怎么过去的，就怎么回来！
针对性如此之强，那一刻，凭借交互感应，他清晰察觉到了鬼厌的存在。
回忆当时情形，他真的忍不住，巨口呛出血来。
贼老天必是故意戏弄他来着，还有比这更荒谬的结果吗？
他带上龙景宝珠，就是想借此珠之天龙威煞，破去鬼厌天魔变化，可一手好牌才打出去，便让人反手压死，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留！
事态已经糟糕到了极致，血疫龙瘟的药性发作并不快，可一旦发作，他又不是鬼厌那种连肉身都能炼化的魔头，当真只有缠绵病榻的份儿了，可那时候，鬼厌又怎么会给他养病的机会？
当然，他可以趁着药性刺激、修为提升的有限时间，击杀鬼厌，永绝后患，可那厮已经修通了天魔变，真要游走避战，就是劫法宗师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
所以他要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在水中，他没有改变方向，依旧向西，因为只有在六蛮山那边，在黑天教主那边，才可能找到血疫龙瘟的解药，当然，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在激发潜力的药效消失之前，找一个隐秘之处，暂时安顿下来，等后面毒性稳定之后，特别是等完全躲过鬼厌的追索之后，才能继续上路。
他越潜越深，巨大的蛟身在水中，终于得了势。虽不能像鬼厌那般，聚散由心，但以他天赋，借助南国丰沛之水脉、支流，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中布下迷魂阵，仍大有可为。
如此，只要能过去西江……
修行界有两条几乎横贯东西的大江，一者为沧江，一者为离罗江。
其中离罗江发源于断界山脉南麓地窟涌泉泉眼，流经断界、衡芜等名山，再经云中山脉，在山下一分为二，一向正南、一向东南，向南者经大雷泽，流入南海；向东南者经不老泉等汇入东南水系，再分支回归向南干流。南国水系，九成以上均牵系于此，这离罗水系，也浇灌了此界第一等的宗门兴盛之地。
而其中东南流向的便称为东江，向正南的干流则称之为西江，后者亦是南国繁华和蛮荒之地的分界。
作为常年生活在水中的大妖，南国水系之详情，黑蛟真人可谓是了若指掌，在水中略一辨识方向，便潜入湍流之中。
如此又过了游出一千五百里左右，他沿着河道，靠近了一处聚居区，这应该是某个中型宗门的地界，河道中也布着层层禁制，起着警戒的作用。
这些对黑蛟真人而言，没什么难度，他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层层关碍，进入其宗门河道腹地。
他决定就留在这里，撑过毒发后最难捱的那断时间。
此处河水深达数十丈，其中物种丰富，他潜在水底，气息已被鱼虾水草等遮掩殆尽，不虑被人发觉，最主要的是，应该能够瞒过鬼厌的感应……吧？
一念未绝，忽有丝缕阴冷寒意，从心底深处泛起，来势也不猛烈，却像是河底之水草，飘游间已缠绕上来，一根又一根，一层又一层，勒得他胸口冰冷，心脏冻结。
这不是毒发，却比毒发更可怕。
心底的寒意像是一个鱼钩，虽小但锋利，甚至还淬了毒，勾在他心神最脆弱、最阴暗的角落里，最致命的是，上面还挂着一根无形的“丝线”，与远方的生死仇敌相连。
他巨大的蛟躯甚至忍不住发抖，千载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
魔门“锁魂”之术，且是已经栽入魔种的锁魂秘法！
中了此法，便是他躲到亿万里外，也逃不开对手的锁定。而趁隙而入的魔种，则是世间最贪婪之物，将永无休止地抽取他生灵精粹，同时乱他心神，直至将他变成一个纯粹的“花盆”，稍好一些，也是个全无自主之能的傀儡。
乱欲精，天魔变！
鬼厌就在他恐惧逃遁之时，洒下了致命的种子，他竟然毫无所觉，完全成了一个丑角儿，在天上水中，往来奔逃，耗费掉了仅有的能搏命的机会，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找上门来……
黑蛟真人眼前发黑，那是他承受不住的绝望。便在这无休止涌来的黑潮中，他越发地清晰地感觉到，鬼厌不断在接近，魔种也更贪婪地抽取，此消彼长的势头无法逆转。
也许其间转化的速度，并没有他感受得这么可怕，可心防破碎之时，快点儿慢点儿，又有什么区别？
便在此刻，血疫龙瘟的刺激性效果走到了尽头，也在此刻，鬼厌那令人深恶痛绝的气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河之上。
黑蛟真人最后一点儿理智，随之崩溃。
“啊呀呀呀呀……”
变了调的嘶吼声里，平静的河道骤然掀起十多丈高的巨浪，同时寒意迫人，波峰波谷之间，竟有冰棱冲击碰撞，黑蛟真人冲了起来，冰裂金瞳已经被血色彻底染掉，真人界域没有任何节制地放开。
大河两岸，不知多少生灵，被瞬间冻成了冰块，还有人在惨叫怒吼。但这些，对他全无意义，他盯着高空那清晰显化的人影，对其喷出寒流，放出所有祭炼的“暗鳞刀”，还要冲上去爪撕嘴咬……
而此时，高空鬼厌脑后，一团幽光绽开，天地之间，不明反暗。
不管是寒流还是暗鳞刀，也包括黑蛟真人的长躯，都在这瞬间，被那不断扩张的黑暗，一口吞下。
天地间再次明暗转换，鬼厌的身形凝立虚空，久久不动。
自成就真人以来，他头上便再未结髻，如今长发披散，在未散尽的风雪中翻卷，而眸光幽碧，似森然鬼火，迸射焰光，恍如魔神。
大河两岸，本是附近宗门人烟稠密的所在，可如今却是人人闭门不出，只留下岸边那些倒霉蛋，保持着各自的姿势，继续充做冰雕，最后活不活得下来，还在两可之间。
作为六欲天魔，方圆数百里生灵情绪，都可大致感应，如今附近那戒惧战栗的情绪，便像脚下这滔滔河水，一浪压过一浪；更像是极地之冰窟，越发深暗，越发寒彻刺骨。
目力可及的远方，有数层烟气聚拢，那是本地宗门放出了防御禁法。观其气象，也不过平平，至少肯定挡住了具备天魔变化的鬼厌。若他有意，随时都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余慈可没有心情搭理他们，他以虚空藏法门统合形藏、神藏六变，生就虚空神通，吞掉了黑蛟真人，也不是说就灭得彻底，如今，黑蛟真人可算是在他肚子里，在“吞海瓶”中炼化。
以内视之法观之，黑蛟真人仍是蛟身，在一团幽碧光雾中翻滚嘶叫。
受中轮火时刻炙烧炼化不说，又被冥合雾包裹渗透，肉身自内而外，寸寸崩裂；其中亦有五伤气之五阴五毒五伤之力，时刻损经毁脉，销蚀元气；至于最阴毒的化神光，专损神魂，使得黑蛟真人意志削薄，浑浑沌沌，已是全无反抗之力。
这个时候，已经种下的魔种，将愈发浑厚的精元血气输送过来，但给余慈的感觉，还不如之前黑蛟真人恐惧疯狂之时。
那时候，魔种以恐惧为抓手，直接抽取他元神法力，质量比无羽的“精进魔种”还要高出一个层次，达到“超拔魔种”的水准，纳入之时，余慈那一颗分化念头，就像是吞了仙丹，晶莹剔透不说，还“雕”出了边角形状。
如今那一颗分化念头，几若天书文字，似蕴有无边妙诣，一念起，便见射光如电，八角垂芒；一念灭，又觉幽缈惚恍，若存若亡。
至此，余慈自然就知道，他定是法力精进，在真人层次间又跨出一步，只是他也不知道真人境界如何分划，也就迷迷糊糊，任它去了。
可好景不长，黑蛟真人一旦昏聩癫狂，魔种质量就急剧下降，只有血肉元气精华透入，这种“血食”，对血狱鬼府的妖魔，或者六蛮山大妖之类，或是大补之物，却非天魔法门所喜。
对余慈来说，即便靠着底子，黑蛟这颗魔种，也只比无羽那一颗“精进魔种”略好半筹，且质量还有下降的可能。
他不由感叹，天魔法门，尤其是这类心魔手段，果然不适合“圈养”。必须是深邃人心变化或是超凡拔俗之意，才是最佳“养料”。如此来看，无羽那一颗精进魔种，论潜力还要比黑蛟真人这边强上许多。
比较之时，他对数千里外的无羽也生出感应。
那位女修此时的状态不是太好，黑蛟真人虽说逃得仓促，可前面全力出手，墨玉寒蛟的天赋神通，不是区区一个还丹修士所能抵挡的，此时无羽已经给封进了厚厚的冰层中，比这边大河两畔的冰雕，冻得还要严实许多，生机亦是微弱不堪，如风中之烛。
不过论冷静，她倒是远在黑蛟真人之上。见势不妙，当机立断，顺着之前的感应，理所当然地借助“外力”，护住了一线生机。
在余慈看来，应该是同属上清一脉，还有那个上清八威召龙宝箓的缘故吧，无羽放射出的神意力量，很自然地就与玉神洞灵篆印产生了反应，甚至引发了由法印带动的玄武真意。
那一刻，死寂的三方虚空真的在颤动，以至于无羽很容易就“借”到了力量，在亿万里之外，凝就玄武法相。余慈在这里稍微推了一把，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若非如此，当黑蛟真人寒意迸发的那一刻，无羽早就该气血僵死，毙命当场了。
如今，她也正利用这借来的力量，维护生机，疏通血脉。
无羽真的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她虽然限修为见识，对植入魔种一事，懵懵懂懂，不如黑蛟真人见得明白，感应得清楚。但她却可以通过自我心理调节，逐步将状态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亦即放下一切不必要的戒慎之心，尽可能地放开心灵，大大方方地取用承启天那边的真意法力。
余慈真切地感觉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交易。
无羽逐一开放她心意深层，以深邃莫测之变化，引导魔种深入，魔种也最爱这一口儿，通过这种方式，汲取她灵魂之本源，如露水阳光养料，浇得嫩芽初成，在她灵魂深处，根系扩张，枝蔓横生。
魔种的“根系枝蔓”，就是三方虚空和无羽之间的输送渠道，越是复杂茂密，输送效率越高，无羽获得力量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能借此在三方虚空，尤其是承启天的部分，获得越来越清晰的感应，还有越来越高的自由度。
这种双向的交流，使沉寂的三方虚空死水微澜。
余慈感觉到，他局缩在道意玉蝉内的形神躯体有些小小的变化，而压制着他的永沦死气，被驱离了一点儿距离……
这交易，真不错。
正微喜之际，无羽又有新动向。她修炼的《五斗三元真一经》，显化五斗星君法相，与玄武法相一样，都有星力衍化的法门，但和三垣四象又不完全是一个系统，可这法门妙就妙在，可以获得绛书宝文，以之强行解析其他法门。
之前，无羽便以之强解《太微灵书紫文上经》，如今，又有了新主意。
好吧，某种意义上讲，五斗星君和玄武之间的距离，可比与太微帝君接近太多了。
覆盖在无羽身上的冰层喀喇喇开裂，与之同时，她脑后一道真光射出，穿透冰层，照在不远处的玄武法相上，两边气机融汇，竟是显化出一具全新法相。
此具法相，与无羽前面显化的高冠羽士之星君形象，以及模糊的帝王之貌都有不同，至少要清晰得多。
乍一显化，便可见其身长百尺，披发仗剑，黑袍如云，弥漫半空。从“乌云”的缝隙中，金甲鳞光，玉带围腰，有如实质。其面容也非常清楚，形貌威猛，作怒目之状，顶罩圆光，巨龟长蛇，被他踏在足下，显出无俦威仪。
余慈认出这尊神祇法相。
玄武之神，又曰玄天上帝、真武大帝，是地位极高的神祇，在玄门神系中，位列北方第一。
法相显化之后，无羽身外冰层便冰消瓦解，还有山溪瀑布，也都恢复流动，此间有袅袅水气浮空而上，又在玄武法相周围缭绕多时，衍化出种种奇妙景象，良久方散入虚空。
玄武之神亦为水神，解决这点儿事，完全不值一提。
但余慈还是惊叹。他修炼天垣本命金符，重点在符，偶尔会有符法化现法相，但对于此道还是不甚精通，那么，这应该就是无羽自己找到的，借用他力量的方式。
确实是非常巧妙，可惜持续的时间不太长……
转念之时，玄武法相与那些水烟一般，由实转虚，最终散入虚空。无羽也是缓缓坐地，调运气息，应该是之前那具法相太耗心神气力之故。
余慈很想再看看她还有什么奇思妙想，然而黑蛟真人这边，又有了变化。
在吞海瓶的空间中，黑蛟真人已经给炼化得神智昏昏，刀枪水火不侵的蛟身，也多处残损，奄奄一息。可这时候，余慈发现自己漏了一件事儿，那个莫名染上身，又莫名反输回去的毒素，正是在黑蛟身上，如今开始发挥作用。
那具蛟身，还有破损的神魂，正在毒素力量的驱动下，向着某个“模板”变化，势头缓慢，却难以扭转。
对此毒素，余慈早已亲身体会，知道很是麻烦，可不要再传染给回来才好。余慈便作用于魔种，抽取黑蛟真人的记忆，查阅毒素底细。如今黑蛟真人全无反抗之力，那段记忆很简单就给摘了出来。
“血疫龙瘟？”余慈总算知道了毒素的名字，还有它的来历。
他摸摸下巴，啧，黑天教，真是久违了！
老天爷总是表现出这样的恶趣味，在天裂谷、在北荒纠缠这么多回还不够，如今他到了南国，竟然又沾了上来。
即使这隐性的麻烦让人不快，但还是有让余慈很满意的成果，黑蛟真人毕竟是身份不同，余慈在灵犀散人那里，从妙相那里，只得到浑浑沌沌的消息和残缺的片断，但从他这边，得到的信息要清晰详实太多。
他开始对黑天教、黑天佛母有了一个概略性的认识。
在黑蛟真人的记忆中，黑天教是一个起源于六蛮山系深处的新兴教派，为多神教，即信奉多个神祇，且有祖先崇拜的痕迹。毕竟山脉中妖类血脉前溯，都是了不得的大妖大能，列入神话传说的，也所在多有，这很正常。
但有一位神祇，却是关键，此即大黑天佛母菩萨。
这位神祇是教中崇拜神祇中，唯一一个常有神迹灵验者，其并不讳言，其与西方佛门的渊源，不过其教义实在与佛门大异。
其教义宣称，真界、血狱鬼府、域外等等万千虚空世界，是由天道屏障分隔分离，使种群纯粹，繁衍生息，其中只以“六道轮回”等少数宝物，居中协调往来，也是各虚空世界所蕴戾气的宣泄渠道。
但由于数劫之前的连番动乱，六道轮回已毁，天道功用滞塞，无从宣泄，最终将酿成大劫。随着大劫到来，一切生灵都在劫中，大多生灵都难逃一死，若要全身，便要有专门度劫之术。
教义中，没有明指黑天佛母是最高神位，但却指出，佛母是此一劫前后，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最关键之神祇。
“大黑天”为其名讳；又言道她本是佛门弟子，从佛经中领悟度劫法门，明过去、现在、未来三际，掌控三界六道生灵轮转衍化之法，超脱不滞，圆满觉悟，故曰“佛”。
又说她的神通，便是渡劫之宝筏，是接引众生的不二之选，某种意义上，便是生长万物，造就新生，故曰“母”。
又说此神虽是神通广大，却发下宏誓大愿，未接引众生渡此劫关，不全功德，誓不成佛，故曰“菩萨”。
如此教义神祇，在黑蛟真人看来，更像一个蛮荒教派，实力虽强，但教义失之简陋，也无新意，愚弄那些灵智欠缺的妖魔鬼怪可以，在真界的广大地域中，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传播土壤，发展前景实不明朗。
近年来虽说也有扩张的意图，但仍未越过大雷泽一线。
黑蛟真人既然抱着这等想法，其接受招揽，更多的还是对其教中所谓的《三际经》感兴趣，尤其是那转化天龙血脉的法门，也想把六蛮山当成大后方，多一条退路。
余慈觉得，黑蛟真人的理解当然有其局限，他并不知道，黑天教早就与东海罗刹教有了接触和默契，在此界多个区域，设下伏笔，野心甚大。但黑蛟真人的认知，却是一个“正常”的视角，远比之前玄虚不明，高来高去的消息来得详备。
此外，为了招揽黑蛟真人，黑天教赠给他《未来星宿劫经》诀要一部，可化髓脱蜕，成就天龙之身；有龙景宝珠一颗，以为参悟之用；有血疫龙瘟针，破强敌之用；手笔不可谓不大，却都便宜了余慈。
余慈此时便观看《未来星宿劫经》，欲窥其堂奥。
其实他对此经并不陌生，从灵犀散人那里已得了一些片断，妙相也提及一些，只是不见全貌，难知妙处，如今两相结合，感觉又自不同。
不说里面种种不可思议的妙法，灵犀、妙相、黑蛟，一个以人身转为玄蜂妖身，另一个化身天人，至于黑蛟，则有成就天龙之望，是同样的经义，不同的法门，因人制宜呢，还是别的缘故？
皱眉苦思之时，天外一声长唳。

第012章 海商奇人 南国暗战
鬼厌抬头，一只灰鹤从天外云气之中飞下，尖喙如血，十分醒目，但他知道，灰鹤并非活物，而是某种传讯之灵，他以前见过的。
正想着，那灰鹤已经张口，吐出人言：“老厌，数日不见，你可威风大了！”
段湘！那个专门做见不得光的黑活儿，又和鬼厌有些“交情”的家伙。
虽说目前随着余慈分化念头的精进，鬼厌本来的意识越来越没用了，不过那种恶感还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把那个时时刻刻都以“老友”自居，又时时刻刻都没安好心的东西捏碎掉。
灰鹤在眼前，鬼厌却做出一个扭头的动作：段湘没有先知先觉的本事，所以他肯定就在附近，说不定还看到他如何整治黑蛟真人的。
果不其然，灰鹤随即就报出一个方位，邀请他过去，随即平空化烟，消失无踪。
这厮是要寻死吗？
换一个时间，余慈也好，鬼厌也好，肯定会“如他所愿”，不过，最近他在黑蛟真人和无羽这边，已耽搁了许久，某个“第一信徒”还等着他去救呢。所以，余慈根本不愿手搭理，冷笑一声，径自离开，当然，肯定不是去灰鹤报出的方位。
飞行中，余慈仔细考虑李闪的问题。
他之前不理会，也是觉得论剑轩未必会为难那么一个不入流的小辈，却没想到中间把事情闹大了，李闪二人，特别是那个孙婕，已被论剑轩视为了解鬼厌的最佳渠道之一，指望着从那边找到蛛丝马迹，愈发不肯轻易放人。
即便他们想死也不容易，可余慈要救的话，难度还挺大的。
一边想一边飞，方向则是依据他对李闪的感应。如此飞了没半刻钟，又一只灰鹤掠下，张嘴便叫：“哎呀呀，老厌你哪里去？稍等……”
没听说完，鬼厌一巴掌将灰鹤拍散，继续前行，然而这次只清净了十余息时间，又一只灰鹤到他眼前：“万请留步！这里真有事情计议，我马上过去……”
不等鬼厌动手，灰鹤自己便散掉。
余慈开始有点儿佩服了，那厮是个聪明人，想必能看出鬼厌的真实心思和杀意，但还死皮赖脸地凑过来，着实有些胆色。
他终于让鬼厌停下，准备看看那厮究竟是什么意图。
不一会，段湘瘦小若童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
那厮是坐着一个古怪的肉翅飞鸟过来，飞鸟翼展长达两丈，双翅有电光缭绕，一扇就是数千尺，飞动有风雷之声，脸面似枭，但猛一看，还有点儿人脸轮廓。
如此神骏的脚力，着实不凡，段湘俊秀的脸上却是一副赶多了路，口吐白沫的样子，临到前来，还喘着大气，劈头便道：“如今老厌你身价大有不同，那边也不会亏待了你，还能接引你到圈子里来，何乐而不为？”
鬼厌不急着答他，而是往天空高处某个方位看了一眼。
大约在二百里外，有人在，而且不少。观其高度，已经到了南国的碧落天域，对方将气息藏匿得很好，却没有掩饰心神的波动，对一位已经能够轻松构造魔国的六欲天魔来说，这几乎等于是在耳边摇铃。
不等鬼厌再说，段湘便适时露出又惊又佩的表情，末了又叹息：“我现在也是为人做事，身不由己啊。不像你，破关渡劫，从此长生久视，非是我辈中人……连旗剑天罗都困你不住，天下还有人能奈何得了你吗？”
很快他又振奋精神，笑道：“不过，老厌你的兴趣还没‘超脱’吧？这边的主儿可是大户，生意也是优差，对别人来说，还怕有什么过河拆桥的祸事，你总不会再担心这个吧？”
他这里又捧又拍，引得鬼厌瞅他一眼：“你消息倒也灵通。”
段湘笑得眯起眼睛：“朋友多，耳目朵，自然渠道多，生意多。生财小道，见笑见笑！”
他童稚少年的脸面，当真与那表情不搭，鬼厌倒是早见惯了这个，而且段湘看似随意，其实万分小心的心态，他也了若指掌。
与那日相比，段湘明显紧张了许多，这让他语句更夸饰，姿态更夸张，掌握的分寸则更保守，果然，如今确确实实不同了。
位居中央的分化念头，对此还没什么，鬼厌自我意识却是自然显现出某种志得意满的情绪，显化在外，就是微笑，初时还略显矜持，待到后来，发现没必要这么小气，干脆就长笑出声：
“既然如此，你哪这么多废话！”
段湘叫了一声好：“老厌你果然豪迈，如此，我也不矫情了，我今日代人相邀，请你这位新晋真人，帮着做一件事……毁一个人！”
是要毁掉哪个女修的名节吧。
鬼厌半点儿惊奇都欠奉，事实上，他从段湘这儿接的事项，历来都是如此，有的是亲自动手，有的则是代人受过。反正就是在罄竹难书的罪孽中，再添一笔罢了。
“谁啊？”
这一刻，段湘声音压得细若游丝，直接透入他耳中：“华夫人。”
“……哪个华夫人？”
段湘嘿嘿地笑：“老厌你但凡到一地，总要排一下神仙册，做一回名花谱，南国多佳丽，可有这般称呼的，如何不知是哪位……啊呀！”
突兀地一声惨叫，又被截去。段湘的头脸被鬼厌五指紧箍，四肢乱舞，但鬼厌身高臂长，直臂揪着段湘头颅，又使了手段，段湘根本沾不到他半点儿。脸上皮肉骨头则是咯吱作响，脑壳内高压，更是能煮熟脑浆，一时间五官七窍都沁出血来，大好头颅眼见就要被捏爆掉。
鬼厌狞笑：“老子看你不顺眼好久了，只见你偶尔能扯些闲篇儿，弄点儿生意，才忍到今日。可你倒好，见一个论剑轩不够，还让我去惹海商会……”
段湘眼中尽是恐惧。他向以遁术知名，自觉面对任何情况，都能逃出生天，却不想在如今的鬼厌面前，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甚至连逃命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便给擒拿。
他唔唔地叫，还想找一个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机会，可是鬼厌终于吝啬了一回。
一声闷响，段湘脑袋炸开，污血飞溅。
鬼厌随手甩掉残躯，随即一声长笑，反冲上天。
段湘死得活该，他就是没醒悟，一个牙人，在扛不起两边重量，又暴露了沟通渠道后，会是个什么后果。
如今他身躯毁掉，神魂还在，在鬼厌的天魔手段之下，彻底崩溃前，已经吐露出了足够多的消息。这里面有以前渠道的隐秘，涉及许多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的人物，一股脑儿地倾倒出去，真能让修行界掀起轩然大波。
不过余慈还是更在意眼前之事。
对此事，段湘提供的消息其实也不是太多，对方也对他隐瞒着消息，只拿出几个人，有意引偏他的视线，也就是那几个在碧落天域旁观的家伙。
段湘并不深究，在某种意义上，他还是谨守干脏活儿的行规，不该打听的事就不去打听。
余慈对这点儿信息很不满意，他不关心什么花夫人、草夫人，却知道那一位，和无羽有密切的合作关系，上清一脉在南国的存续，很大程度上，也要依靠此人。就算是看在朱老先生的份儿上，也应该关注一下。
除了无羽等人可能受到的影响之外，一个有意拿“鬼厌”当挡箭牌的势力，多多少少也是个威胁，这不以鬼厌参与与否而转移。
飞起数里，后方，那头载着段湘赶至，脸面似枭似人的怪鸟又追了上来，肉翅扇起风雷之音，声势不小。
鬼厌觉得聒噪，正要下手，怪鸟口中却传出人声：“魔君且住，我等有下情容禀！”
此非怪鸟能发人言，而是那些人借助某种方式传声。
一般而言，至少要到大劫法宗师的层次，才可称“君”，这基本上可以算是最顶级的称呼，光有修为不够，还要有某种独步天下，让人服气的成就，如辛乙号辛天君，陆沉号东华真君等。
魔门如今能称“君”者，大约就是十指之数。对鬼厌这新晋六欲天魔称呼“魔君”，明显是“过誉”了。
但听这语句都带了颤音，鬼厌便哈哈一笑：“藏头露尾之辈，还敢多话，讨打！”
那怪鸟陡发尖啸，却是被一团碧火罩住，变成火鸟，一头栽下，与之同时，鬼厌跨步，倏化幽光，再现时，已经在碧落天域之上。
他不是头一次来到南国的碧落天域，可总能感觉到，这里和北荒那边，种种不同之处。北荒那里是修行界最削薄的碧落天域之一，时刻都有域外天魔的侵袭之危，整体来说，缺乏生机，有如荒漠。
可南国这里，一路上来，已经见了七八种品相更异的飞鸟奇兽，还看见一朵非常有名的浮空花，形似云朵，其面积广及数里，向上的一面，有金环连缀，汲取阳光，以为养份。
此花的花蜜名曰“真阳露”，精炼后价比万金，便是天然花蜜，也吸引了不少飞鸟奇兽在上面驻足，点缀碧空，生机勃勃，完全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圈子。
南空碧落多奇物，这也是其得天独厚的特点之一。
余慈的目标就悬浮在浮空花的背面，那是一艘长有五十尺的飞艇，看上去倒也低调，像是南国常用的载客艇子，只是里面人物，身份不同。却又一个个心神纷乱，惶惧不安，这种状态下，若余慈真要取他们性命，当真是动念便可办到。
这些人总算也有点儿自知之明，也没有驱船逃离，反而是开动机关，便见舱板横出，舷窗旁移，艇盖掀起，在隆隆声中，一艘平平无奇的飞艇，倏地气象大变，变成一座两层楼船，显出几分精致巧思。
便在楼船上层，已经排出一场宴席，虽说多是鲜果茶点，案几摆放也有一些凌乱，可是能在仓促之间，做到这种程度，这些人也算有些心计本领。
楼船上空，鬼厌现出形体，尚未说话，那些立在案桌边上，一个个难掩紧张表情的人们，便齐刷刷跪了下去，拜礼道：
“罪民等见过魔君。”
这场面倒也好玩儿，余慈也觉得有意思，鬼厌的自然反应则是冷冷一嗤，径自落下，在唯一的主位上坐了，看那些人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转过身来，依然叩头称罪。
这里面，修为低的也是还丹境界，还有两个步虚强者，数日前与他碰面，都有一战之力，若是联手齐上，他说不定还要逃命。可如今，这些人却是伏低做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鬼厌又如何不知其中道理？
眼中碧焰流转，他又是一声笑，拿过案上一个水果，在手中把玩：“你们自称罪民，罪在何处？”
下面这些人略一迟疑，便有人打头，再叩首道：“是不诚不敬之罪！我等失势无根之人，眼界狭小，胆气微弱，自作聪明，有犯魔君虎威，罪莫大焉。惟望魔君雅量宽宏，暂恕我等罪业。”
鬼厌唔了一声，当头这人，竟是一个女子，其跪伏地上，见不得面容，然而她华服锦履，梳低髻，绾玉簪，耳缀双珠，上下几样佩饰，简单而精致，又是莺声沥沥，婉转悦耳，俯身叩头之际，露出一段雪颈，肌理细腻，令人赏心悦目。
而且，她也是两个步虚强者中的一位。
鬼厌的眼神便在上面打了个转，才道：“你是谁？”
“罪女范陵容，忝为南海龙心斋掌柜。”
能在这儿挑头的，自然不会是一个商铺的坐堂掌柜，事实上，余慈已经从段湘的记忆残余中，知道此人的身份。
他嘿然一笑：“哦，是范东家……”
有范陵容做先例，后面这些人也就依报出自家名号：
“罪民南海古药铺王宏昌。”
“罪民东海一段香堂胡四海。”
“罪民天海宗卢乾。”
看他们依次报出名号根底，与段湘记忆中的相对照，确实没有错谬。
跪拜的十几号人，都是东海、南海小有名气的商行商家，虽比不过海商会、随心阁这些庞然大物，但一个个也都应该是身家矩万，在各自一亩三分地上，跺跺脚也要发一波海啸的人物，如今却齐集于这艘飞艇之上，藏头露尾，算计海商会的顶梁柱，还被抓了现行，当真荒谬可怪。
鬼厌脸上笑容不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见得诸位大东家，不用说也是商量生意了。可惜不是要与我做生意，而是要把我当生意做……”
鬼厌此话一出，底下这些人又是伏低颈项，齐道“不敢”。
稍后，最前面那位范陵容，又柔声分辨：“敢教魔君得知，我等与段湘接触，实是贪其简便。此人放言，与魔君多有合作，交情深厚，此事又为魔君所喜，故不需费什么力气。我等将信将疑，却因当前紧拘的形势，也希望少一些投入，姑且信之，却因此冒犯了魔君虎威，此为眼界狭隘之过也，万望魔君宽恕。”
鬼厌哦了一声，没有显出太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说宽恕之语，只道：“段湘做事，一向是这般，并不可怪。可你们这些人物，也和他搅和在一起，按那种章程做事，嘿嘿，也无怪乎被海商会打个七零八落……”
其实何止如此？
南国商家，虽说不一定非要行善积德，背地里也能男盗女娼，可怎么也要遮掩一些。若今日此时的场面被传出，这些什么斋啊、铺啊、堂啊，其声誉统统都要打落谷底，再起不能。
别的不说，就是论剑轩一方，就足够将他们灭去百八十回！
他殊不客气，却是言中要害，座下众商家，都有讪讪之色。
余慈任鬼厌戏弄这些人物，自己则在考虑，那华夫人在海商会这些年，运筹帷幄，使海商会一统南海，攻占东海大部，几乎占据南方沿海七成以上的份额，在法器、海中矿、药资源交易上，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像龙心斋、古药铺、一段香堂这些商家，根子都在东海、南海，却又没有随心阁、三希堂这样的底蕴，自然是第一批被压制、被吞并的对象，若说恐惧海商会势大，联手抵挡、使绊子，也还说得过去，可这两年，华夫人已经渐渐淡出，他们却要联起手来，去坏华夫人名节，这个……着实匪夷所思！
受了他的指示，鬼厌便道：“华夫人……我听说，是位奇女子，颜色殊丽，颇是可观，道爷倒也挺有兴趣，不过海商会大势已成，莫说我不愿去招惹，就是招惹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稍顿，他声音冷了下去：“给道爷细细说清了，不得有丝毫隐瞒。”
前面范陵容正要开口，却听案上当地一声，颇有古意的青铜酒爵与几案相撞，晃几晃，里面盛满的美酒洒出大半，弄出这场面的鬼厌嘿了一声：
“酒呢？”
这明摆着是要找麻烦，旁边亦有美婢执壶，可真要如此，十有八九要落个不识抬举的下场。
这些个商家东主，无不是挑眉通眼的机敏之人，在下方偷眼对视，最后目光便在最前方背影上相交，很快又都垂下。
前方，范陵容脸容低垂，谁都看不清她是怎么个表情，但接下来，她不发一言，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到鬼厌桌案边，一旁正手足无措的美婢，也是迷迷糊糊，便将手中酒壶递过去。
范陵容素手执壶，跪坐鬼厌席旁，将酒爵斟满。
鬼厌只看她，不说话。这位龙心斋的女东家，并非是那种灼人眼珠的绝色，然而容颜精致，通体上下，举手投足，都难见瑕疵。此类美色，令人觉美而不知美在何处，若将她与众多佳丽摆在一起，便可能泯然众人，唯有细细观察品味，才能见出妙处。
如今，鬼厌便发现，此女肌体纯净，如玉中晕彩，可见霞光，所谓“冰肌玉骨”，不外如是。但更有趣的是，此时她倒不像最初时那般伏低做小，眸光清澈，目不斜视，只是专注于酒具，视鬼厌如无物。
真是个有情趣的！
她越是如此，越能逗起鬼厌的兴致，换了以前，他可能立马就擒了过来，不管底下十多双眼睛，剑及屦及，先爽过再说。可如今，他终究是受了限制，只是在女修细滑的手背上轻轻一拍，拿过酒爵，一饮而尽，随即大笑：
“这才有滋有味儿……嗯？你们怎么都哑巴了？”
遭他斥责，众商家东主倒有暗吁一口长气的，自从鬼厌到了船上，固然魔威滔天，不可一世，但与传说中的模样，还有一点儿差距，直至此刻，才对得上号，这倒好办了。
至于正执壶斟酒的范陵容如何，龙心斋如何，其后面的那位又如何，此时此刻，关他们屁事？
范陵容神色不变，继续为鬼厌斟酒。
后面又有人叩头说话，却是一段香堂的胡四海，他声线粗厚，如今却是惨淡发颤，论镇定，远比不过范陵容，但两相结合，倒是更显真诚：
“魔君明鉴，那海商会在海上虽是横行霸道，但我们这些小商家，联起手来，惨淡经营，勉力还支撑得住。可近日那边变本加厉，要在东海上，设海鸥墟，彻底毁去我等立身之本，华夫人便是主持，若不断去这条线，我们这十几个商家，百万人口生计，怕都要给填了海，苦思不得，方出此下策，万望魔君……”
不等他客气说完，鬼厌伸手按着范陵容素手，使她暂住，这一下大约是时间长了些，女子虽还算沉静，双颊却也微晕血色。
鬼厌却不管这个，只奇道：“海鸥墟？”
他问的是海鸥墟，脑宫深处，余慈的念头同时还在思虑另一件事：“鬼厌辱范陵容，其余人等却如释重负，这种联手，不要也罢。一则治，异则乱，乱则机事不密，‘机事不密则害成’，自古皆然……嘿，这些人也想对付华夫人，对抗海商会，岂不可笑？”
然而，事情还要再深想一层：他知道此事难成，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精们，又怎会不知道？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去做一件没有任何成功可能的蠢事，既然不是蠢到了家，那么定然是别有因由。
从段湘处得来的记忆，也证明了此事——这些商家背后，另有黑手。
而且是一个能够和海商会产生极大利益冲突，且又具备一定实力的势力。段湘就想到了几个可能，都是南国有名的大商家：随心阁、三希堂、大通行……
诸如此类。
余慈一时也判断不出，只听那些商家，除了范陵容再不发一言外，由胡四海为主，其他人补充，将海鸥墟之事细细道来。

第013章 魔种有别 野心无边
那海鸥墟着实是海商会，更准确地说，是华夫人一个了不起的构想。
其设计出自于数年前，东海之上，发现的一处上古大城废址，其占地约在千里左右，在修行界也不算什么，但细察之，实是以独特的虚空神通，切割城池，将其分为里外上下数十个各自独立，又彼此贯通的广大空间，合起来的话，比表面的占地面积要多出几十上百倍。
尤其让令啧啧称奇的是，在核心地带，留下了大量炼器、制符、炼丹的火眼、熔炉、工具等，似乎是上古时代，哪个大势力的工匠作坊，虽然时势移易，那个时代的东西未必再适合当代，但怎么说也是个大发现。
在废址发现后不久，海商会便挟巨大财力，疏通关节，使附近几个宗门罢手，将此地竞标买下，最初人们都以为，这是要发掘其中的珍宝，或是上古炼器手法的精义，再增其法器炼制的优势。
可过了没两年，海鸥墟的规划，便在几个特殊渠道传播开来，至此，那些被海商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商家，才悲哀地发现，他们完全没跟上华夫人的思路。
那古城废墟，位置立得极妙，恰是在天瀑之西、蜃楼之东，南潮之北。
何为天瀑？
真界极东之地，磁力如潮，卷动海水，化为连接天地的大瀑布，围绕“东天柱”，滔滔不息，故曰“天瀑”。由于在天地之极，那处灵宝无数，也是步虚境界及以上的修士们修行、磨练的胜地。
何为蜃楼？
亦即东海第一流的洞天福地，海蜃楼是也。其立于碧落天域，孕育无数天外奇珍，又是修行胜地，为论剑轩、罗刹教、飞魂城、半山岛共争之所，每年都为入此地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万千散修欲入此楼一日而不可得。
何为南潮？
洋流发于南海，入东海而回流，横十万里，长亿万里，上有浮岛数百，星罗棋布，南海十三天妖海君，有九位长居于此，是南海香料、药材、妖丹魔骨等最大的产出之地。
将海鸥墟立在此处，但凡东海、南海之海货资源，此界法器灵宝，甚至是血狱鬼府之异珍，咸集于此，兼以此墟为中转之所，四通八达，南来北往，东去西归，有极大可能，一举成为此界最繁华、最兴盛、最权威之墟市。
若只如此，海鸥墟的杀伤力还没有这么恐怖，关键是作为海商会的自留地，在海鸥墟周边，从数劫之前，一直到近些年月，海商会已经设下墟、市、集、场等各类交易场所无数。
尤其是华夫人入主以后，在布局之时，就非常注重这附近区域的墟集，其中多有在座商家手中购得者，那时候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看明白，可海鸥墟一成，原本零零散散的墟、市、集、场，转眼成就了由外而内，逐步拔高，层级清晰的完整体系。
说得极端点儿，就是一个飞都飞不起来的通神修士，从东南沿海扬帆出海，也有极大的可能，以各处墟集为跳板，进入到大海深处，获得梦中才能拥有的机缘。他们的一生都可以在这一片墟集群落中度过，只要有手有脚，有胆有识，几无资源困乏之厄。
余慈也不由为之感叹，若这海鸥墟真能运转起来，那就是一片遍地是机缘的福地，自然，相应的也有风险挑战。
再看胡四海等人，实是大有不尽不实之处。
不管是余慈还是鬼厌，都不精商事，但基本的道理总还明白，海商会虽是要建成一个空前绝后的完整交易体系，但正因其庞大，里面多的是机会，这不只是对天底下的修士，对这些商家也是一样。
海商会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点儿渣子都不漏出来，这也不是经商之道，若胡四海等人真是只为生计所迫，那么只要他们甘做外围、做低端，只需拿出敬奉鬼厌的五成态度，找上门去，海商会还能把他们踢出来？
说到底，还是要落脚到之前的判断上。
海商会如此手段，南国几大商家，乐见其成的只怕没有吧……
鬼厌唔了一声，忽地发现他还按着范陵容执壶的素手，而且那里感觉还真不错。他便轻抚两下，愈发觉得细腻柔嫩，极是可人。
范陵容眸光垂落，不见动静，鬼厌也不恼，把弄得更是开心，口中则懒洋洋地点出另一个要害：“按你们的说法，大势已成，除非把海商会灭掉，不然海鸥墟又岂会因为一个华夫人的存亡而中断？”
这回轮到古药铺的王宏昌讲话，此人看起来若一清瘦老叟，说话若断若续：“魔君有所不知，那华夫人长袖善舞，传闻与罗刹教主交好；与飞魂城夏夫人并称于世，也有交情；更与那南海十三天妖海君中的几位，结下善缘，至于半山岛、论剑轩等处，也有她的朋友……”
他说话实在太慢，鬼厌有些不耐，还好胡四海察颜观色，抢在头里道：“魔君明鉴，海商会中，怕是只她一人，才能使这些平日里白刃相向的势力，坐在一起商谈。尤其是南海十三天妖海君等异类，谁也不知，华夫人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答应与我族互通有无的。”
“如此说来，华夫人确是不可替代？”
“无人能替！”
“真是奇女子啊……却不知比沈东主如何？”
鬼厌终于不再按着沈陵容手背，又是哈哈一笑，将酒爵中美酒饮尽，随手扔出，砸在刚说完话的胡四海身前。
青铜酒爵与厚厚的地毯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十几个商家，都是身子一颤，统统噤声，只听鬼厌处断。
鬼厌阴森森地开口：“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听得烦心，更没兴趣。段湘是死了，不过你们之前做的事，各自心里有数，如今该做什么，只看你们这里……”
他敲敲脑壳，忽地摆袖，平地便起一阵阴风，座下十几个商家，齐齐打个了寒颤，似是受了凉，脑子便有些发昏发沉。
他们先是茫然，随即面如土色。一个两个如此，也还罢了，哪有十多个都是一般无二的？
不用说，定是遭了鬼厌毒手。这魔头将他们的隐秘逼问清楚，随即翻脸不认人，这，这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哗啦啦一波乱响，震得王宏昌、胡四海等人儿肝儿颤，勉强抬头，却见鬼厌前面案几上，水果茶点尽被扫落，清了个干净，旁边沈陵容则被打横抱起，放在案上。
女修双目空茫，神思缈缈，不知何往。
如此这般，傻子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当鬼厌不见喜怒的眸光照下，王、胡等人吭都不敢吭一声，转眼都撞出门去。
世上有一种人，性致异于常人，或不能人道，或兴致寥寥，非要看着别人欢好，才有快感，简而言之，就是变态。
不说这种人如何，余慈是变态吗？当然不是，至少在这个方面肯定不是。
既然如此，实质上只能做旁观者的余慈，也没兴致让鬼厌和范陵容的这出戏码发展下去，不管后者是不是美人儿，乐不乐意，都是如此。做出如此姿态，有顺着鬼厌性子来的缘故，但更重要的还是准备使出六欲天魔的手段，借机刺探隐秘，遮掩身份两不误。
在此之前，鬼厌倒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刚刚出去的一批人中，天海宗卢乾的目光有些古怪，这样，从段湘处得来的一个消息，倒是九成当真。
鬼厌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熟了，仅凭本能，就能拿出许多花样儿来。将范陵容搁在案上，他顺手一勾，便撩开女修华服领口，露出些许雪腻肌肤。由于区域有限，还不见丘壑，却有如麝冷香，扑鼻而来。
“啧，好香！”
鬼厌这话，倒是比常用的语境正经些。这一缕香，非是香料，又不似天然体香，当是常以此香沐浴，浸入肌理之故。余慈则是由此想到无名香经上一段记载，心念一动，鬼厌便将指头按在那片雪肌之上，轻揉慢拢：
“我听说，范东主与郭少主伉俪情深……”
话说半截，范陵容一直空茫无依的眼睛似是被什么刺痛了，眼帘闭合，眼角却已有水光。
这就是余慈从段湘那里得来的消息，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吧，范陵容这位龙心堂的东主，其实也就是天海宗少主郭湛的元配正妻。龙心堂与天海宗正是利用这一门姻亲，联手主持南海东北大片生意，原是做得风生水起，却因海商会强势介入，遭受重创。
刚刚拜倒在鬼厌脚下的卢乾，乃是天海宗内，地位仅在宗主郭紫阳之下的“大真殿”殿主，范陵容还要叫他一声“二叔”，可这一层关系，如今看来，也不甚牢靠。
“哎呀呀，何至于此！”鬼厌大笑，那正作恶的手上移，捏着范陵容尖巧下颔，“果然是水做的女子……随势化形，能屈能伸。”
前面几句话，声震屋宇，内外皆闻，可后面八字，却细若游丝，既而俯下身子，二人鼻尖几要相触，这般低笑道：“你若真与他琴瑟和谐，何必常年用海麝香洗浴，固然冷香袭人，情致别生，却是绝了孕事，还要对你那相公造成伤损？”
范陵容刚刚闭上的美眸倏然睁开，长长的睫毛甚至轻触鬼厌的侧脸，便在这吐息可闻的距离上，这位龙心阁的东主撇去一切可怜模样，正色道：
“魔君明鉴万里，陵容不敢相欺，但请起身相告。”
“那就起来吧。”
鬼厌当真是好说话，不但允了，还很是体贴地为她掩上领口，遮去春光。
范陵容垂下眼帘，缓缓撑起半边身子。她虽是处在尴尬的境地中，可举手投足间，依旧优雅好看，便如春睡方起的贵妇人，自有风情万种。
可在她心底，却不像举止表现得那么从容。
主宰她生死的鬼厌，此时眼中碧火闪烁，却是稳坐不动，他越是如此，范陵容心头越是没有着落，她只觉得，当前鬼厌与传说形似而神非，缥缈不可测，之前思量的种种应对之法，都有些偏离了。
按住心中不安，她稍整衣裳，正容拜下，跪地后言道：“秘不传六耳，请魔君屏退左右。”
鬼厌闻言，目光移到一侧美婢脸上。
王、胡等人退出之后，厅中仍留有美婢服侍，鬼厌身边一个，厅中还有三人。这些美婢，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甚知进退，也都聪颖。如此语境之下，范陵容所说的“屏退”，可绝不是什么好词儿。
那与“灭口”也没什么差别了。
尤其当鬼厌视线抵至，幽火森森，一侧婢女不自觉双膝发软，软倒在地上，想叩头求饶，却见鬼厌似笑非笑，不知何意。
她一个迷惑，莫名就是神智骤昏，迷迷糊糊就站起身子，从愕然的范陵容身畔走过，然后，露天厅堂中，便响起衣衫摩擦并靡靡之音。
范陵容终于忍不住回头，只见刚刚受了鬼厌手段的美婢，正与厅中一个站得稍远的同伴贴在一起，两人都是红潮上脸，衣衫半解，雪肌并作一起，摩挲不休，此外另两个美婢也慢慢上前去，不一刻便挤做一团，轻喘低吟，不可名状。
这对天下男子都是火油一般的场景，看在范陵容眼中，却有阴寒之气直贯入脑，更真切地了解到，眼前魔君之神鬼莫测。
她不敢再看，回过脸来，再次深深拜下：“陵容斗胆，请魔君屈就龙心堂太上之长。”
不等鬼厌再发话，范陵容便又续道：“世人皆知，南国之乱，在所难免。坊间传言，东华宫曾购置破迷丹精，为东华真君转生做准备，哪知被半途出事，破迷丹精被抢走，也泄了事机。便在今日稍早传出消息，前段时间死在东华山下的分影真人，乃是剑仙李伯才的表亲，论剑轩发难只在早晚；更有传言魔门大举南下，要趁火打劫……南国之乱，乱在当下，然而惟有乱象横生，方是举大业之时！”
女修重重叩下头去：“龙心堂已伤元气，在当下南国，本没有一拼之力，但如今却是搭上一条暗线，此时若再有魔君入主，本堂定然会提升一个层次，在其间地位亦有不同。若能借势借力，陵容有九成把握，可使魔君在南国打下一份基业，称雄一方……”
她话到此处，却是滞住，因为鬼厌再次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颔，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对视，范陵容固然看到鬼厌眼中幽幽碧光，对面又何尝没看到，女子眼底，那一片充斥着野心的连绵火海？
只是，最核心处的余慈，所思所想，与范陵容勾画的前景全然无干，他在想：
这女人，起码能充做一个精进魔种吧。
范陵容被鬼厌勾着下颔，头颈尽力仰起，鬼厌眸中碧火，似能烧到她心底最深处，洞彻她一切秘密，可她却无法看清鬼厌哪怕最微小的一点儿心思。
之前她已经做了试探，只说暗线，却不说暗线为何物，只看鬼厌反应，再照方抓药，加以应对。
若鬼厌如传言一般，只愿在欲海沉浮，便以美色诱之，这是最简单的情况；
若鬼厌除贪花好色之外，还贪心的话，则以利益相加，由龙心堂全力供奉，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俗务中蹉跎岁月，终究还需要她这等人来打理，所谓“太上之长”的虚高之位，就是专门为其而设的；
但若鬼厌别有用心，她则要引鬼厌到那条线上去，由背后那个巨大的势力去伤脑筋，至于龙心堂的基业，不过是她的跳板，借此跳到那条“大船”上去。
可在心意莫测的鬼厌面前，拿捏不住，一切都是枉然。
鬼厌手中有力量传导过来，转眼蔓延全身，便如她日日沐浴海麝香时的感觉，水滑香冷，似寒非寒，令肌肤为之栗然，且烟香薰人，几要醉入其中。
这一刻，她胸口发紧，呼吸都不由人，昏昏之中，身子都要软化成泥。
她心神恍惚片刻，忽地醒觉，却见自己不自觉前倾身子，几乎要伏在鬼厌膝头，倒似是忍耐不住，婉转求欢一般。此时鬼厌捏着她下颔的手指，倒变成了支撑，让她没有真正软倒。
范陵容不是青涩的雏儿，对自家身体变化，很是清楚，她不免就奇怪，这鬼厌，难道真是一头扎进欲海中，不愿冒头的那种？美色当前，却如俎上鱼肉，随时都能吃到嘴里，相比之下，那掌握住龙心堂命脉，供养修行的大利之事，才应该是最紧要之事才对！
可若如此，倒是大善；且若如此，她……
平日里所经历的一些深闺秘事如流云细雨，漫然而过，恰在此时，鬼厌那从没有移过位置的手指上，放出了如电流般的冲击力量。她朱唇半张，“啊”地一声叫起来，脸上透出红彩，如日落云霞，层层交叠，灼灼如火。
鬼厌哈哈一笑，突然收了手，她也就支撑不住，软伏在鬼厌膝头，低低喘息，最顶尖织女巧匠所制的十六幅水云裙间，已然悄然浸湿了小片。
范陵容轻喘不止，同时头上发髻微沉，那是鬼厌伸手轻抚之故，随其动作，发髻间玉簪、步摇等饰物纷纷掉落，青丝如瀑，滑下肩头，有些拂在脸上，与鬼厌膝、胯间的阴影混在一起，女子俏脸便藏在此间，火烧般的感觉未褪，但这其中，却有一点儿意识，始终未曾泯灭：
“这鬼厌真是个祸害人的魔王！只是他这般急色，要谈及正事，还不知要多久。外间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呆瓜，有两三个想出阴招的，怕是坏我大计，还要想个法子，引鬼厌加以限制才好……”
殊不知，她计较之时，鬼厌脑宫中，余慈也下了最终的论断：
真的是精进魔种。
按照余慈所接触的魔宗法门讲述，根据魔功修为，以及栽种对象的不同，魔种可分为四类，即六欲、精进、超拔及自在。
其中六欲魔种是凡夫俗子都能结成的，起于七情六欲之本能，便如浊水，一定阶段还可浇灌修为，但到了鬼厌这个层次，嫌脏都来不及。
精进魔种要进一步，乃是种魔对象以大恒心、大毅力，克服六欲本能，荡涤污浊而成，便如清泉甘霖，滋心养神，只不过还受到情思、恩怨、野心等执念所困，“水”便是“水”，锢于此性，未能质变，像是无羽，便属此类。
而此刻软伏在他膝头的范陵容，亦是如此。在特殊法门观照下，此女六欲沸腾，浊流翻滚，主宰肉身，已是不克自制，然而在浊流之上，却凝有一层晶莹冰雪，使灵智不失，思虑他事，正是身在此，而意在彼。
此时种下魔种，所供之力，比“浊水”可强出太多。
六欲、精进两类魔种，还是凡俗所成，超拔魔种则不同。
其根源于超拔之心力，其质性已经是超出“水”的本身，如出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无论是七情六欲等低端本能，还是情义恩怨等高端执念，与它都不是一个层次，自然也就无法沾染于它。
如此才可谓是“先天之性”，也即当年叶途所言“同心圆”中，最核心先天元神的一点精华，是修士超凡入圣的“真种子”。若能在此类人身上种下魔种，抽取力量，才是真正的大补灵药，当有全面突破之望。
只是这类魔种，得之甚难，就是种在寻常长生真人身上，也难收获。
概因“真种”常掩于尘迷之中。七情六欲、情思执念，贯穿于修行之全过程，纵有什么勘破七情关之说，但那也是瞬间福至心灵，“真种”发芽，直指长生。待长生之后，尘俗相扰，天心相斥，七情复来，六欲滋生，执念又起，也是常有的事，那也正给了内外魔头机会，亦即魔劫起源之一。
之前的黑蛟真人，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若非他自己不争气，被恐惧所迷，那“乱欲精”的手段再厉害，又怎么可能让余慈轻易栽下魔种，最终一举成擒？
至于最高层次的自在魔种，无需多言，也言之不明，对天魔一脉来说，那是真正的九转金丹，得之立成他化自在天子魔王，永劫难坏，如今余慈完全不做考虑。
如今这范陵容，在心中盘算计较，要借鬼厌之力，却不成想，她越是清醒，给鬼厌提供的“清泉甘露”越多。在余慈的特殊观照下，其心中“冰雪”之上，已凝成一颗外形若珍珠，色泽光润，几乎透明的精进魔种。
余慈心神加于其上，范陵容一切心思、情绪，都难逃捕捉，便是那什么“暗线”，也给翻了出来，其结果倒挺有意思。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这精进魔种，是留着呢？还是一口吞掉？

第014章 长短先后 远近高下
魔种的植栽收取，走的是以假代真的路子，即谓“偷梁换柱”，“鸠占鹊巢”是也。
魔种即为“假”，当其植入生灵神魂，使之成为“天魔眷属”之后，即开始了以“假种子”取代“真种子”的过程，里面又细分为两套手段。
一是走长线，植入魔种之后，便以特殊法门，不断培育，使“天魔眷属”的修为不断精进，生就超拔之力，双方的联系也愈发紧密，彼此你来我往，各有收益，到最后才顺势取而代之。
这种方式，魔种质量的提升几无止境，理论上，便是最污浊的六欲魔种，也能培育到自在魔种的至高境界，只是那样，就不知是几千几万年的功夫了。而且有时候处理失当，使魔种层次跌落反复，也是屡见不鲜。
二是见急效。一旦植入，与其精气神勾连，生就魔种，不管品相阶段，便强行取代“真种子”，将所得一口吞下。这种方式未免粗暴，将会对“天魔眷属”造成永久伤害，使之毕生难有寸进。而且暴力的结果，若已经是超拔层次也还罢了，若只是精进，甚或是六欲阶段，强行置换，还会使真种蒙昧，层次受限，不可能获得超阶的力量。
但毕竟是吞了“真种”，短期收益相当可观，若有较大的“天魔眷属”基数，完全可以用这种方法，迅速获得提升，而且吞掉“真种”之后，置换过去的魔种，依然可以代替元神，使之神魂运转无碍，并不断供给养份过来，且因魔种性质之故，层次、质量相当稳定。
当然，像是精进魔种的层次，对如今的余慈来说，有温养滋润之能，但用起来是个水磨功夫，便是成千上万的堆在一起，也难成质变，很难借之突破。
总体来说，两种手段各有利弊。但余慈选择“留下”还是“吞掉”，是另有考虑。
前者以人心为海，魔种为舟，顺逆成事，算是王道正统，但越是如此，越需要精妙的心法操控，更需要极强的心力把持，不然一个不慎，海啸舟翻，还要受到反噬之苦。
余慈一来没那么些心力，二来也没有心法——幽冥九藏秘术乃是攻伐之法，其内天魔三变虽有栽植魔种之术，却是见急效的暴力法门；另一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倒是专讲这类法门，可修炼起来耗时耗力，尤其是还要敬奉魔主……
他躲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送上门去？
从技术层面上，这条路就断得差不多了，此外只能指望天魔眷属本身，观资质心性，若能自我突破，顺风行船，也是美事。可是范陵容此人，野心极大，却不在修行上，恐怕她本人也少有长生之想，这个可能，有等于无。
相比之下，“吞掉”造成的损失，“不过”就是毁去范陵容的长生之途，好处倒是甚多……
思至此处，他已有决断。
此时，软伏在鬼厌膝头的范陵容，也想说话。如今她心思明白，喘息却还未定，身上受那鬼厌害人的手段，虽是最强烈的一波冲击过去，但余韵久长，以至于她当下还有些轻眩恍惚，整个人便似浮在弱水之上，只要动动手指，就要失去平衡，永沦在此，那时还不知会露出什么丑态。
她觉得，此时鬼厌玩弄的，或就是她仅存的一线矜持吧，若能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她微咬银牙，握着鬼厌袍角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在低喘中轻声道：“魔君恣意行事，却不顾奴家身边环伺豺狼，此间事若传出去，我那龙心堂……”
似是察觉其中怨尤，至此她已说不下去，只将瑧首抬起，被鬼厌拂落的如瀑青丝，半遮秀颜，眸光若即若离，不敢与鬼厌直视，似恐惧又似乞怜。
然后，她看到眼前那可畏可怖的魔头咧嘴而笑：“知道了……如今把龙心堂抬得越高，此后越能卖出个好价钱。是吧？”
眼看一步过去，登堂入室，可在落脚后却发现，底下乃是万丈深渊。范陵容情绪激变，不外如是。刹那间，她通体僵硬，与之相对，她肩颈忽地环上一只柔若无骨的雪白裸臂。
且何止肩颈，腰身、手臂，都被人搂住，且即时发力，把她向后拖，硬生生拖离了鬼厌膝头。
鬼厌就那么咧嘴笑着，看她被后面衣衫行将褪尽的美婢拖走，直视那碧火燃烧的双眼，范陵容空有步虚修为，却是心头战栗，半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那四个美婢也不说话，只是剧烈地喘息，在似乎要燃烧起来的吞吐热浪中，几个纤纤弱质，变成了只凭本能行事的兽类，手法粗暴，她身上锦绣华服虽是交领形制，却也从领口处硬扯向肩外，内里亵衣的系带都给扯断，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雪白胸肌。
这时，范陵容倏地感觉到了，碧落天域应有的寒意，她尖叫：“魔君！”
尖锐的音波足以贯穿整个楼船。
鬼厌抚掌大笑：“很好！”
赞声中，他站起身，披散的头发像是魔王的披风，阴影充斥了整个厅堂。这一瞬间，范陵容恍惚看到，有一只似若无形的手，就那么探入她的前额，在脑宫中发力一搅！
女子又一声嘶喊，伴着嘶啦裂帛声，雪白肌体乍一显露，便被香汗淋漓嫩滑身子挤住。明明是火热的肉体，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想思考，想找出脱身的办法，可这时候，晕眩和恍惚无可抑制地侵袭而至。
她张口想再呼喊什么，可话到嘴边，整个身子就像是再一次过电，翻腾飞卷的六欲浊流，化为焚尽灵智的火焰，遍烧全身，不留一点儿清明之地。
鬼厌啧了一声，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那交缠在一处的几具肉身，身形倏化虚无，就那么从楼船中飞离，内外无一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最终，余慈选择了“吞掉”魔种，现在，他要找地方去消化。
由什么消化，也需要好好计较一番。
王宏昌、胡四海等人从厅堂出来后，很自觉都到了下层去，在那里找了一处议事之地，但开始一段时间，却都是愁眉不展，气氛十分沉闷。
若定要在人们中间找一个脸色最难看的，则非卢乾莫属，不说别的，只是偷眼打量过来的几道目光，就让他有掀桌杀人的冲动。
天海宗不算什么大宗，在中型宗门里，也不是特别强力的一类，卢乾作为宗内二号人物，也才步虚上阶的修为，绝大部分时间，都只靠着宗主郭紫阳的真人修为撑场面。
宗门内有一位长生真人，在千门万户的南国来说，确实有超拔同侪的本钱，可天海宗底蕴不足，郭紫阳进入真人境界，也只是一个特例，且由于根基不稳，早结隐患。这一位宗主算是眼光比较高远的那种，早知不对，便将天海宗的大部分力量放在了经营上。
郭紫阳先是寻到一位八杆子打不着的族弟，其人在随心阁为掌柜之职，也算有些人脉，便刻意交结，借此人之力，与随心阁打通了关系，赚了宗门经营的第一桶金。
可二十多年前，那一位“族弟”被打发了去北荒坐堂，且是成绩不佳，最终黯然回返，郁郁而终，受其影响，随心阁对这一条线都有了意见，渐渐生疏了，使得天海宗骤失强援，没办法，只能另开渠道。
与龙心堂联姻就是近年来的最大手笔。
郭紫阳如何不知，范陵容野心甚大，非是佳妇，但其在南海、东海交界处，生意做得极好，与天海宗的产业可为互补，且那段时间，龙心堂依仗的一个长生真人级别的靠山还出了岔子，正是寻找外援的时候，两下一拍即合，也确实过了一段蜜月时光，可这一切，都在海商会大山压顶的手段之下，灰飞烟灭。
正惶惑之时，已经近乎荒废的那一条线上，却是主动传来了消息，恢复了通联，但其实质，还是要天海宗为其前躯，当枪头子使唤，近两个月的时间，在那边的鼓动、利诱之下，一个囊括东海、南海二十余个中小商家的联盟便迅速成形。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随心阁”的号召而加入的呢？
其实如果这些商家真的能够戮力同心，未必就不能在海商会的阴影中，重趟出一条路来，可是后面势力拿出的手段，却是注定了这只是一个毫无任何可行性的臆想。
便如眼前，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就是他自己行事，也未必会落得这般下场。
联盟，嘿嘿，联盟！
卢乾是负责天海宗产业经营的第一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甚至比郭紫阳都要明白，但他嘴巴更严，他知道，事情远远不像人们自以为是的那般简单。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借助当年在随心阁经营的一条人脉，得知了其内部的一些变故——再怎么高端的人脉，能将这种信息传出来，就说明那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矛盾，已经深重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了。
一念至此，他突地一怔。原本他是想把这些个消息死死压在心底，做梦都不再翻起来的，可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地想了这么多？
他心头莫名有些不安，摇了摇头，正准备仔细将身心调理一番，楼船上层，忽传出范陵容的尖叫：
“魔君！”
这边都是一愣的空当儿，那边又有尖叫传下，然后，所有人看过来的眼神，比先前要更坦白了许多。
卢乾再怎么心机深沉，也觉得气闷，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在这里掩耳盗铃，故做从容。他哼了一声，起身往门外去。若有选择，他真想立刻远离这条楼船，就算背后被人嘲笑，不去多想就成。
可惜，在鬼厌没有发话之前，没人敢这么做。
大约是心理的问题，自从一人独处之后，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而且从那几声尖叫后，楼船上面也没有别的声息传来，卢乾甚至还强迫自己行功一遍，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却是仆役来叫门。
“仙长，范东主刚刚离船了。”
卢乾一惊，从云床上起身，开门便对那仆役喝道：“可曾留下话语？”
仆役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卢乾也知道自己问得岔了，暗吸口气，让仆役退下，自己稍稍定神，缓步往刚才各商家的议事之地踱去。可才走了没几步路，楼船轻震，船舷外一道彩光飞遁，转眼不见。
那是一个路姓商家自有的“五精飞轮”，必是也远走了。那人能有这胆子，十有八九，鬼厌早已经离船了，且还要走到范陵容前面。
卢乾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便冲到下层议事处，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拍了拍额头，从舷窗外直接飞到上层。果然，在最初迎候鬼厌的厅堂中，那些同行大都在此，此时却是议论纷纷。
只一进来。他便看到厅堂中央，横竖倒卧的几具雪白肉身，细看却都是死了。
他奇道：“鬼厌动的手？”
旁边恰是胡四海，闻言回头看他一眼，其中含义颇深：“不，是范东主……当着大伙儿的面儿下手。”
卢乾哑然。
在他们这些商家眼中，几个美婢，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货色，死了就是死了，但由范陵容动手，却不由让人多想一层。
看厅中一片狼藉，多数人能猜出一个男性“喜闻乐见”的答案，却为卢乾所不屑，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范陵容与鬼厌私相授受，为防消息走露，来一个杀人灭口。
只是怎么会用这种拙劣的办法？
胡四海却在事后看到范陵容一面，低声道：“鬼厌魔功可怕，范东主精气亏损甚巨，心神亦不稳定，唉，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卢乾眉头一皱，有些不以为然，既对胡四海假惺惺的态度，也对他的判断。但随即又想起一事：“路东主怎么走得那么急？”
“嘿嘿，大约是表功去了吧。”胡四海嘴里干笑，脸上却殊无笑意。
卢乾闻之色变：“怎么就让他走了？”
所谓“表功”，不外乎就是向随心阁那边通风报信，可他们这些人滞留船上，除了畏惧鬼厌魔威之外，也有忌惮消息走露，想商量出对策的想法，不然流传出去，正满天下追索鬼厌的论剑轩，还不立刻定他们一个“天魔眷属”的名头，随时拔剑问斩？
胡四海哼了一声：“正主儿都走了，老路的身份摆在那儿，谁能拦他？”
“我知道他是暗线，可是……”
说了半截，卢遁顿足长叹，终于明白，就算精明强干如胡四海，在此连番受挫之下，也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当然，这家伙更不明白一件事：
随心阁的渠道，未必就代表随心阁。
某些人，是撑不起事儿的！
随心阁？
已在数千里开外的余慈摇了摇头，若只是这样的话，这边他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在楼船上，在这些商家东主脑宫内，都种了一点儿魔识，再以“乱欲精”的法门略加操弄，便使这些人杂念丛生，不自觉意识流动，放出许多隐秘。综合起来看，这些人后面的势力，自然再瞒不过他。
不过，千头万绪，总要分一个轻重缓急，对余慈来讲，随心阁、海商会之间矛盾，以及围绕海鸥墟的种种变故，纯粹就是麻烦，知道了缘由，以便于趋利避害就好。
其实，若不是从范陵容那边得知，此事涉及一位久未见面的熟人，让他有些感慨，他直接就远走高飞了，谅随心阁也抓不住他的手尾。
目前，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脱身——从道意玉蝉里脱身，而非沉迷在鬼厌这虚假的外壳之下。
这样，那一颗置换出来的“真种子”由什么消化，也就有了答案。
置换出来的真种子，不算仙丹，却也不无小补，目前有几个去处。
一是本体；二是分化出的念头；三是鬼厌；第四个就是封在鬼厌魔身之中，正受炼化的黑蛟残躯。
分化的念头乃是目前鬼厌成就真人的核心要害，就长远来说，重要性远超过鬼厌本身，至于黑蛟残躯，则事关血疫龙瘟的变化，乃至《未来星宿劫经》的妙诣，里面也很有些计较。
余慈估计，若是由后面三个吸收那真种子，都能即刻见效，变化的幅度还要依序递增，倒是本体，虽是第一个要紧处，却很有些尴尬。
因为目前他根本就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法子，打通与本体的联系渠道。
厚厚的三方元气所结外壳，连本体分化的念头都给阻绝在外，也就是几个“信众”，能通过承启天迂回触及。
可他手中的真种子，是强行置换所得，与正统的“你来我往”的方式截然不同，没有通往承启天的渠道，也就无法为本体所用。
余慈倒是早想到此节，他置换出范陵容的真种，一是想完全掌控此女，二是想获得一份即刻的高额产出，而当魔种将真种取而代之后，后续供养就能为本体所用了，何乐而不为？
想想也是滑稽，那些天魔眷属都能与他的本体产生或多或少的联系，他自己反倒无路可进，此间差异，细思来还是神主法门之故。利用这一法门，给自己解套，思路应是正确的，却总是迂回个圈子，让人无奈。
他总不能自己信自己去！
想至此处，他哈哈一笑，可紧接着，笑音戛然而止，因为在此刻，有一道灵光，如神龙乍现，见首不见尾，隐入迷云之中，缥缈不知所在。
他分化的念头，也算是真人境界，在这个层面上，这等照亮脑宫的灵光，何等宝贵，如何能丢掉？转眼寻脉而上，经一番捕捉，终于抓着一鳞半爪。
那是一个说不出含义的纹路片断，他可以确认，这是他芜杂记忆中，一个极关键的点。
只是如今这一颗分化的念头，与本体分离，大多事情虽然都有印象，却只能是浮光掠影，记不得详实之处，寻找起细节，分外困难。
余慈知道急不得，也能沉得住气，一时想不通透，他便直飞碧落高处，坐在一团浮空花上，自有森然寒意，驱逐那些天域生灵，得了清净，便澄清心神，细细回溯过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度月移，余慈转眼在此处坐了一日时光，眼见着记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他心神却一震，眼前情景尽都摇晃。
他皱皱眉头，由于心神足够清净，倒没有被打断，先留了份儿心念在此，算是标识，这才移去心神。
却是范陵容终于到了。
范陵容自从离了楼船，乘自己座驾，连飞了一日夜，已经来到了海龙城与天马城之间一处江水上空。
这里是离罗东江最广阔的区域之一，两岸间距最远处超过千里，处身此地，水天一色，但觉上下左右一片汪洋，巨鱼大龟时隐时现，由此再向东，越过海龙城，就到了东海。
范陵容不再向前，自云层飞落，一日前她就发出消息，对方也有回应，早在此处等着了。
她所乘飞梭才一沾水，便化为一艘乌篷小船，很不起眼，顺江而下，范陵容坐在窄小的船舱之中，让近身侍女操舟，自己则取出联络专用的一个小鼎，点燃其中信香。
那香烧得极快，两息时间，便化为一小撮灰烬，烟气淡白，从舱中散出，江风一吹，就不见了踪影。
范陵容便默默等待。
不多时，乌篷船前约七八里处，忽起一片大雾，这雾来得又急又怪，从远方倾压而至，转眼弥漫江天，不见边际。尤其是雾中隐约可见高阁参天，烟气如流，中有鹤飞凤翔，似真似幻，便如海市蜃楼一般。
操舟的侍女吃了一惊：“随心阁的‘万化舟’，怎地在此？”
作为范陵容的心腹，她多少知道一点儿主人如今的立场，名义上还受随心阁的钳制，其实已有自立之实，此时又是来见旁人，若是给抓个现形，可怎生得了？
范陵容也有些意外，但她如今心态大有变化，愈发深远幽暗，很能沉得住气，略一思索，便有计较：
“我知道了，我一人去，你驾了船离开便是。”
侍女不敢置疑，应了一声，将乌篷船掉头，看范陵容轻提裙角，如凌波仙子一般，踏足水面，这才引棹而去，似缓而疾，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待乌篷船走远了，范陵容才轻盈举步，在江面上如履平地，朝那浑茫无边的雾气中行去。
雾中高阁，非是海市蜃楼，而是随心阁一艘了不起的宝舟，名曰万化，就体积而言，并不比移山云舟差得太多，而且行止间，暗雾奔涌，随势变化，难测深浅，极为神秘。
此舟本是两劫前，某个随心阁主造出来，以为代步之用。但后来就觉得，商家处事，还是以圆融平和为上，此舟太过独特神异，有碍随心阁的形象，便封存不用。可五十年前，这艘宝船终究还是给拖了出来。
范陵容抬头打量雾气中雄伟的船身，心中则对当年与此船相关的争论下了断语：“人生在世，若不得长生，当踞此舟，蹈四海，游八荒，万众景从，方是快意。铜郎君此事倒做得有些气魄……”
正想到此处，便在高阁之上，有笑声便横过江面：“范东主何来太迟，雷铜在此久候了！”

第015章 随心诸姓 逾界灵巫
随心阁的内部结构，是非典型的南国商家模式，即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多姓共举。
内里处于主导位置的三大姓，即雷、荣、白三家，占据最多的资产，每一家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故称为“主姓”，雷铜则是雷家新一代的抗鼎之人。
稍微逊色一些的，又有沈、叶、谢、乔等姓，此外，还有在漫长岁月里，从面吞并、依附过来的吕、何、丘、符、涂山等大族。
除了雷、荣、白三姓，自随心阁兴起之后，再无移易外，其余各姓都是沉浮不定，竞争激烈，就在此劫初，原为“主姓之下第一”的沈家，便是急速破败下去，族人纷纷从重要位置上退离，被其余各家瓜分。
范陵容对此“诸姓齐争”的格局，向来不看好，她觉得，随心阁能够屹立南国数劫而不倒，靠的绝不是诸姓竞争产生的动力，而是其核心层“令出一门”的权威和高效。
随心阁看似激烈的竞争里，各姓之间，长年联姻，血脉混杂，内外难分，总能留几分情面；又有“主姓”始终在上镇压调解，使诸姓“争而不乱”；最关键是在主姓之上，还有一个“太老阁”，为各家耆老合议之所，其中自有一套独特的议事机制，以及无可置疑的权威，“阁令”一下，诸家无不凛然遵行。
至于拒不遵行的后果，岁月长河中，已经湮没的三十余家外姓，可为前车之鉴。
当然，耆老合议之制毕竟还是略显古板僵化，反应相对来说，比较缓慢，这就需要各个家族竞争的活力来补充。
这样的随心阁，就成为了一个经营领域广阔到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虽然在每一行都未必是最拔尖的，但综合起来，互通有无，却有着可怕的影响力，且抗打击能力相当之强，几次低潮期，都能重新振作，至今仍是此界举足轻重的大商家之一。
范陵容当然羡慕随心阁的堂皇大势，但也知道，古往今来，能有相近成就的类似商家，一个也无，随心阁本就是特例中的特例，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况且，身处此间，古板沉重、上下掣肘的氛围，也非她所欲。
便在这微妙的心理中，前方阴影横过，却是一艘接引船，万化舟范围广阔，本来就是“腹藏千帆”，又有阵势盘绕，若无人指引，困死其中，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船头上早有管事挥手送出一架云桥，同时笑吟吟地道：“范东主远来辛苦，请这边来，雷少东已设宴……”
范陵容看他一眼，虽有云桥在前，却视若无睹。
管事的笑脸便有些发僵，正要再说，旁侧欸乃一声，一艘富丽华美的画坊从暗雾间出来，切入接引船和范陵容之间，有人从舱中出来，亮声道：
“可是陵容姐姐，清慧在此。”
接引船上的管事，见了此人，不由得一缩头，下面什么话都顾不得说了，范陵容依旧不言语，却是举步上了画舫。
舱中出来的清慧，却是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肤色白晳，细眉杏眼，扑闪间甚是可爱，见范陵容登船，便靠过来，极亲近地挽着她的手：“陵容姐姐远来辛苦，快进去喝口茶，要说我们才等你很久了呢。”
回头就对那管事喝道：“你给铜郎君讲，陵容姐姐由我接走了，让他别再打那些鬼主意！”
管事呐呐不敢言，清慧乃“三主姓”中白氏之女，貌似天真，却素以喜怒无常著称，若真违逆了她的意思，被当场打杀了，也没处诉冤去，可办不成事儿，雷铜那里，难道还能轻饶了他？
正头大的时候，远方高阁之上，忽有一道深紫光芒透下，在雾气中散射开来，形成一片光晕，洒在范陵容身上，连白清慧也给沾了一些。
白清慧为之大怒，面向高阁喝道：“雷铜，你干什么！”
这次没人说话，可高阁之上，又飞起两道光芒，却是直接有人下来：“好叫清慧姑娘得知，那边传来消息，范东主与鬼厌独处了快一个时辰，想那魔头手段阴狠，前些时日更是染化了万千生灵，化为他的天魔眷属，就怕留了什么手尾在此。雷少东便想着消除后患，也是为了范东主以后方便。”
说话这个瘦长脸，吊死眉，面色发青，却是笑容可掬，另外还有一个美貌妇人，遍体绫罗，满头珠翠，极是娇艳，手中却持一柄尺半乌鞘短剑，眸光只落在范陵容身上。
瘦长脸是雷铜很得力的一个亲卫，名唤雷义，他向白清慧躬了躬身：“丘师妹所持诛魔剑，乃是论剑轩亲制，刺探魔识魔种，最简单不过，清慧姑娘应是知道的。”
白清慧小脸板着，哼了一声：“你人刚刚已经放了‘紫华伏魔罩’，还不够吗……”
雷义还未回应，旁边丘姓美妇微微一笑，竟是直接将短剑拔出，便听“锵锒”一声震鸣，剑气纵横，范陵容眉头皱起，看着剑气从颊侧掠过，扫下一缕青丝，却是动也未动一下。
丘姓美妇眸光一转，看那青丝切口，以及剑刃处，随即收剑：“剑过无染，这便够了。”
白清慧气得跳起来：“丘佩，别以为你做了雷铜的相好，在阁中行事便能肆无忌惮！”
美妇莞尔一笑：“清慧姑娘嘴下留情，奴可是有夫家的。”
说着，她向范陵容略一欠身，身形飞纵，又上了远方高阁，不给白清慧进一步发作的机会。
丘佩此女，是公认的面厚心黑之辈，可她又是依附大族中丘氏之族女，身份特殊，就是白清慧这样主姓的身份，也不能随意处置。雷铜派她下来，自然就是窥准了这一点。
白清慧狠狠跺脚，可这个空当儿，连雷义都跑掉了。她只好气呼呼地拉着范陵容往里走，嘴里还嘟哝着“绝不放过她”之类的话。
看着眼前一幕，范陵容心中冷笑，与白清慧先穿过舱口珠帘，在滚珠脆响中，见了一直在内，却未发声的那位。
她招呼道：“慕容仙子安好。”
舱中女修正站在案几前，微笑看来。
她身披素袍，手持一书卷，弯弯的眉眼，不见一丝锋芒，如和煦春风，又有一些端守礼节的距离，给人以书香气的印象，但范陵容深知，这不过是她现在希望人们看到的形象。
早半年前，范陵容便与这位女修接触，可时至如今，看到她时，却总觉得那秀美绝伦的面容之上，似蒙着一层烟气，迷迷蒙蒙，辨识不清，便如她名字一般：
慕容轻烟。
白清慧见面就大发娇嗔：“轻烟姐姐，刚刚雷铜那厮无礼，你也不帮忙！”
慕容轻烟放下书卷，先对范陵容颔首示意，然后才温和开口：“我如何帮忙？”
“哼哼，姐姐你只要说一句，铜郎君好生无礼，若不将他惩治了，蜃楼份额，就没雷家的份儿了……荣老太爷和我家老祖宗，必定举双手赞成！”
慕容轻烟为之失笑，那温婉的笑容，便像是一位长姐，对着调皮的妹妹：“然后，你我双方之议，便在雷祖一力反对下夭折了，可对？”
“哪有啊！”
白清慧猛摇头：“没有轻烟姐姐你这位大巫，雷家凭什么去蜃楼抢地盘？到时候不说我家和荣家，就是其他几姓都能一人一口唾沫，淹了他们的祠堂！”
蜃楼这一处洞天福地，乃是东海碧落天域之上，最引人向往的去处之一，海商会计划设立的海鸥墟，也要借此地的“人气”，但也只是“借用”而已，除了论剑轩、罗刹教、飞魂城、半山岛这四个宗门之外，再无势力能染指此处。
而这其中，论剑轩以其超级门阀的地位，占据了固定的半数份额——也就是每次进入蜃楼的人数。其余五成，则由其他三个宗门瓜分。
剩下这五成，可不是死数了，每次蜃楼开启之前，罗刹教、飞魂城、半山岛都为此争得你死我活。
这里面，罗刹教背靠罗刹鬼王这位神主大人，一贯强势；半山岛实力最弱，可有地利之便，也能维持一定的份额；至于飞魂城，有洗玉盟在后面做支撑，偶尔拿出几个名额，足够表现出强势地位，有时更要在罗刹教之上。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飞魂城竟然舍了洗玉盟内的盟友，交结“外援”，主动提出与随心阁合作，分出几个名额来。
随心阁着实有些喜从天降的意思，蜃楼之份额，固然对经营没有太直接的帮助，但洞天秘府的吸引力，是任何人都难以抗拒的，而且相对于蜃楼份额，飞魂城提出的条件，多是一些贸易上的要求，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
这样虽然会短时间内让出许多利益，可对随心阁来说，财富是永远挣不完的，而蜃楼的份额，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而且，在海商会强势发力的现在，多一个强力盟友，总是好的。
慕容轻烟是飞魂城夏夫人的义女，又是此界知名的灵巫。灵巫又称逾界使，可在各个虚空世界中来去自如，就是蜃楼这种独立洞天，只要坐标明确，也挡不住她——在无人干扰的前提下。
故而，慕容轻烟此番“受邀”而来，就是针对来年蜃楼之事，代表飞魂城，与随心阁达成共识，也帮助随心阁在此事上准确发力。
另外……
此间自有侍女上茶，然后悄然退出，范陵容刚持了一杯暖茶在手，那边白清慧与慕容轻烟说笑几句，忽地想起了什么，以拳击掌，发出“啪”声脆响：“对了，铜郎君心眼儿小，说不定又要使坏，不过呢，陵容姐姐你少安毋躁，且在这儿歇着，我先下手为强，找人对付他去。”
说着便兴冲冲地掀帘出去。
范陵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更不会阻止。
飞魂城与随心阁达成的协议中，有贸易的内容，有针对海商会的内容，而比较独特的一点，是要在南国找一个“支点”，拓展飞魂城的发展区域。
这是要在南国敲钉子的行为，以巫门和论剑轩素来的关系，飞魂城若堂而皇之地过来，下场可以想见。自然要寻找一个代理人，目前，作为飞魂城的特使，慕容轻烟选择的就是范陵容和她的龙心堂。
至少白清慧是很明白这一点的，她离开画舫，其实是给二人留出交流的空间。
而在今日之前，甚至就在几刻钟之前，范陵容当局者迷，还以为和慕容轻烟的协议是“私相授受”，对之小心翼翼，惟恐他人知晓，现在看来，不免可笑。
舱中只剩两人，一时间反倒安静下来，范陵容轻抿香茶，考虑接下来的说辞，如今形势大变，她的立场不同，自然要有调整。
慕容轻烟却先开了口，她眸光清澈，落在范陵容洁白的额头上：“我昨日神游，遇北地九玄宗万俟上师，他托我向鬼厌先生问好。”
范陵容低垂眼帘，似乎没有因为慕容轻烟的话，产生任何反应，但她手中茶杯内，微波荡漾。
万里开外，余慈讶然。
这……露馅了？
要知栽植魔种，固然极是隐秘，但在此风声鹤唳之时，只要肯下工夫，许多方法都能察验，当时论剑轩封锁远空城，主宰万人生死，便靠的是辨魔之术。
可一旦真假置换，鸠占鹊巢，隐藏在神魂最深处，为七情六欲、情思执障遮蔽，便等于是病入膏肓，从外面反而更难查知。就像当年他以照神铜鉴的星芒，侵入灵犀散人神魂最深处，取其元神而代之，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那样的大神通之士，一时也没能揪他出来，论剑轩那种急就章的办法，就更是想都不用想。
由此思忆当年上清宗由鼎盛之势，百多年就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与此天魔手段实有脱不开的干系。
想要破解这一手段，除非由那些大神通之士，专门施以直指真性的法门，自然什么都瞒不过去。
另外就是早发现：这强行以假换真的手段，极伤精元魂魄，比那些最阴损的采补之法，也不稍逊。这勉可算是一条线索，若是心有定见，或能及早应付。
照常理而言，慕容轻烟应该是发现范陵容精气亏损，由此抓到蛛丝马迹，但灵巫神通，秘不可测，就像是什么“昨日神游”之语，实是匪夷所思。
九玄宗，万俟上师？
他一时想不起是谁，可范陵容已轻声回应：“九玄魔宗，万俟无明？”
是他啊……
结合着鬼厌记忆，余慈总算想起来，万俟无明是北地魔门之中，九玄魔宗的一位强者，也是六欲天魔的层次，鬼厌在北地时，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似乎还从此人手中得了些好处。
只是，这声招呼，又是什么意思？
慕容轻烟微微笑着：“鬼厌先生在南国一举破关，直入长生，魔门中人多有景仰，也多惊异。万俟上师便道，期待先生在圣典之真名，落在他那一支。”
圣典？余慈捕捉到了这个名词儿，突然便是醒悟。
只可惜，与那万俟无明没有半点儿关系。
想那北荒之北，有无量地火魔宫，魔宫中有一圣典，为元始魔宗圣物，但凡魔门弟子，都要在圣典上留下真名，至于其中有什么深奥之处，非他所能领悟。
听慕容轻烟提到圣典，余慈第一时间想到的，还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所谓的“圣典真名”。
传说那圣典深邃无尽，奥妙无穷，对亿万魔门修士，都有反应，几无例外。根据余慈这半桶水的神主经验，圣典留名，大约就是魔门弟子与无始魔主之间的感应之类，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真种”和“魔种”的关系。
可如今，鬼厌的真种，已经被余慈分化出来的念头完全替代，就是进入真人境界，仰仗的也全是余慈的底牌，与元始魔宗几乎没了联系，这种情况下，圣典之上，怎么可能还会留下鬼厌的真名？
便是以前留下的，也应该抹掉了才是。
他检索鬼厌记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魔门弟子已经叛了魔主，二便是已经死得干净。
可从常理看，若是前者，鬼厌必将受魔主厌弃，就是一时不死，也要修为跌落，绝不可能一举迈入真人境界；若是后者，更不可能有近段时间，纵横南国，让论剑轩也头痛恶心的这种活跃。
当然也会有人想起“夺舍”之事，不过这种粗暴的方法，比之神主法门，实在是天壤之别，单是排异反应以及法门差异造成的影响，已经能够抹消相关的可能性了。
那么，那些对圣典保持着关注的魔门大佬们，又会是怎么一个想法呢？
无论是余慈、鬼厌还是范陵容，都想不出其中关键。
思忖片刻，范陵容抬头，看了慕容轻烟一眼，放下茶杯，略一躬身，道：“还请慕容仙子明示。”
她这种做法，就等于是承认了与鬼厌的关系，暴露了立场，但那又如何呢？
余慈对龙心堂没有什么必得之心，让范陵容过来，也是因为她记忆中出现了慕容轻烟这位熟人，还涉及到飞魂城，才让她来探一探虚实。
坦白说，见面之后，余慈是很有些失望的。眼前这位美人儿，与他记忆中，擎着水相鸟，温文笑语的故人，差别实在太大，就是与南松子交战时的形象也不尽相同。
或许是过往记忆总是不知觉地自我美化吧，这种落差导致他找不到当时的感觉，不免有些失落，对这边的事情，最后一点儿兴趣也消失了。
他的情绪直接影响到了范陵容。
一个已经被置换出真种，完全被魔种控制的人，又有什么可失去的？
这给了女修一点儿罕有的从容不迫之感。
范陵容与鬼厌、与当年的灵犀散人都不同，虽然三者的意识不同程度被保留，但由三方元气重塑的鬼厌，只是一个复制品，更像是傀儡，只是作为分化念头的容器存在。
灵犀散人有着自我意识，但却在深层意识里，受神意星芒的控制，等于是活在一个不由自主的幻梦中。
至于范陵容，除了“真种”，余慈再没有拿走她任何东西，也没有刻意地控制她，所以，这位龙心堂的女东主，非常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这种情况下，她心绪低落是自然的事，却能克尽“本份”，清楚明白地表明立场——那就是“鬼厌”的立场。
“鬼厌”有兴趣，她就应该表现出兴趣，“鬼厌”不重视，她也没必要多费心力。
做到这一切，她在“鬼厌”眼中，就是有价值的，也许还有希望，去完成自己的追求，这是聪明人的选择。
看着范陵容安寂无波的眼睛，慕容轻烟却是在微笑中，重新持起书卷，无声翻了两页，递给她看。
范陵容接书卷在手，视线一扫，便知这是一部普遍刊印的地理志，以墨香书卷的形式，满足一些不喜用玉简等快捷之法，而愿意慢慢读书的特殊人士的需求，所以此书文字古奥典雅，甚是优美。不过，范陵容只看中里面的一段话。
那是一段介绍北国风土人情的文字，却有一些语句，牵扯到魔门某段公案，是说十余劫前，一位已经站在魔门最顶峰的自在天魔，突然叛出门户，与原先的同门大战于大海冰川之上，使北海为之鼎沸，最终陨落，留下遗迹云云。
此后，文章又发了几句议论，多是玄之又玄，可看在范陵容眼中，却感觉到最深处的魔种跳了一跳。
那是万里开外的“鬼厌”，有所触动。
正牌鬼厌的记忆，像是春日融化的冰雪，艰涩开河，缓缓流淌。
在魔门内部，从古到今，都存在着一个微妙的矛盾。
魔门修士自迈入长生路开始，便是依靠元始魔主，才能获得超越同侪的力量，这就使他们的修行和成就，永远和元始魔主挂钩，而失去了魔主垂青的后果，当年柳观的狼狈模样，也足以为前车之鉴。
但当其中一些杰出之士，到了某个境界，往往又对这种“不由自主”的状态不满意，自觉或不自觉地，想找到一个摆脱的办法，像无量虚空神主，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但绝不是唯一。
作为魔门修士，鬼厌对其中情况，略有耳闻，但因为当时层次不够，又是只彻头彻尾的蠹虫，故所知不详。直到被慕容轻烟递来的书卷提了个醒儿，尘封的记忆，才显化出来。
万俟无明，这是误会了啊！

第016章 灵光明透 脱困之法
万俟无明以为他是无量虚空神主吗？就是那一位，到头来，还不是被曲无劫替代……那里面十有八九，是元始魔主的手段。
更莫名其妙的是，万俟无明怎么就想到这上面来？别人没见过鬼厌当年的德性，他应该已经见识过才对，除非，是他认为鬼厌比当初有了变化！
这样倒更好解释，一份机缘就够了——嗯，道意玉蝉如何？
余慈渐渐梳理出来一条脉络：原来的鬼厌无论如何都无法得证长生，非要脱胎换骨不可，近期与之相关的东西，只有道意玉蝉而已，相较于一去便无踪影的花妖，处处高调的鬼厌果然还是更有疑点哪！
他便知道，因为这些日子名头大涨，他却是把已经甩出去的麻烦又“捡”了回来，鬼厌这张皮，怕是也披不了几天了。
脑子清楚后，再看慕容轻烟，觉得这女子当真古怪，灵巫之事，他从幽蕊那里听来了不少，有关慕容轻烟本人的消息，也有一些。像是慕容轻烟这种级数的灵巫，全天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或许干脆就是独一份儿了。
她是诸位神主的信使、仆从、但偶尔也会是座上客，当然，有兴趣和闲情招待他的，目前大概只有罗刹鬼王而已。
她在各位神主之间，保持绝对的中立，也因此与神主所辖的势力，一般都是不冷不热的关系，而这次替万俟无明传信儿，提的还是如此敏感的问题，就不怕被元始魔主怪罪吗？
还是灵巫和神主的关系，要更为微妙一些？
这些疑惑很快都被他抛在脑后，他如今失望之意正浓，又觉得麻烦临头，已不准备再分出心神在此，若慕容轻烟还要与他商议那些利益勾当，就去找范陵容好了，他没有刻意隐瞒真种置换一事，只是要扳过慕容轻烟的认知，令其知晓，如今与她商议的已不是龙心堂，而是鬼厌了。
至于那些合作、收编之事，爱做不做！
正要移转心神，慕容轻烟忽道：“除了万俟上师之外，倒是还有一位，也托我给鬼厌先生捎个信儿。”
说着，她纤白的掌心翻上，现出一个小巧器物，色泽暗黄，却是一只如玉般的幼蝉，几只细爪搭在皮壳边缘，似要脱蜕而出。
这是道意玉蝉……的外壳。
那么，慕容轻烟所说的那位，也就呼之欲出了。
“难道是道意玉蝉？”这是范陵容的自我意识衍生，她也隐约听过道意玉蝉易手的消息。但很快，她就受了鬼厌的指点，道，“原来慕容仙子与花妖还有交情。”
交情肯定还非比寻常。
这枚道意玉蝉的外壳，就算怀疑是假货，也是极紧要之物，能够交到慕容轻烟手上，两人的关系究竟有多么密切啊！
余慈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这枚脱蜕外壳，是余慈在试图冲破三方元气屏障的试验中，以念力带动，脱下来的，也就是说，这里面就含着另一个分化念头。
原本他不在乎这玩意儿，可前一颗念头，借着鬼厌之势，竟然直窥长生堂奥，若是将另一颗念头拿下，照猫画虎，岂不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一念既生，余慈便心动了。
慕容轻烟轻抚发鬓，浅笑嫣然：“都是女儿家，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岂不甚好？”
“原来如此……”
范陵容也笑，同时伸出手，对方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她拿过玉蝉外壳，也如慕容轻烟一般，托在掌心，上下打量。
若拿正品与赝品对照，几乎没有可以目见的差别，但相对于正品上厚厚的三方元气屏障，这层分化出来的外壳，实在轻薄得很了。
“确实是鬼斧神工，可惜，只是一层皮壳而已！”
直接道出真相，随后便在慕容轻烟的眼皮子底子，屈指一弹，指尖撞在玉蝉头部，这一指用劲巧妙，玉蝉分毫未动，却有悦耳的颤音响起，只是半息之后，便走了调，玉蝉外壳上，也有七八条裂纹，从指尖弹中的那一点上，四处蔓延，下一刻便崩了一个缺口，露出里面的空腔。
范陵容轻啧了一声，将破损的皮壳递回去。
慕容轻烟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果然如此……不过这小东西，脆弱到这种地步了？
她明眸照来，有些疑惑，但看到的只是范陵容的浅浅笑靥而已。
范陵容这一指，可不简单，是她在鬼厌指点下，窥准了三方元气结合部，又算到了其中微妙变化，这才一指建功，若不是余慈十多年来，一直全力钻研三方元气的组构模式，批亢捣虚，正中最弱的一点，必然不能如此。
而这种方式，也只能用在这种蜕下的皮壳上，换了正品，就是把范陵容的手指头弹断，道意玉蝉也不会有任何伤损。
这里面的玄机，余慈自然不会解释了，最重要的事情正在进行中。
皮壳崩缺的一瞬间，那一颗分化出去的念头，已经脱离出来，随即被范陵容不动声色地收取，由于皮壳受损，影响了慕容轻烟心神，也没有被她发现。接下来，只要抽机会送回，余慈便又多了一份力量，又或者借着已经建立起来的渠道，把这一颗念头，直接输送到承启天……
嗯，似乎这个想法不错？
正思虑之际，又听慕容轻烟道：“妖儿与鬼厌先生尚有些旧怨未解，如今难得碰在一处，也是缘分，不知由我从中说合可好？”
“听闻花妖亦是绝色，若是甘愿伏低做小，魔君想来也乐见其成。”
范陵容故意曲解“说合”之意，毫不客气地挡回去。
慕容轻烟哑然失笑：“这倒是鬼厌先生的意思？”
其实鬼厌根本没指示，是范陵容自作主张。此时闻言，便淡然一笑：“魔君一贯作风，慕容仙子和那位花妖道友，应该了解才是，真要说合，按魔君的意思来便好。”
这不是暗示，而是明白告知，说到这些，她却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唇角便勾勒出冷意森森。
昨日之事，虽是她半推半就，结果却与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让她至今还不能释怀，若是其他人轻而易举地过关，她又如何能平衡得起来？
她不担心鬼厌对她的应对不满，这等情况下，她若没有一点儿自主的权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况且那一位既然放了权，想也不至于立刻反悔才是。
果然，鬼厌全无反应。
慕容轻烟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既然得证长生，追求焉能与过往一般无二？我实不敢小觑鬼厌先生。”
她言下之意无疑就是，若鬼厌你还抱着那肉欲欢好的低俗之事不放手，我就要看不起你了。
范陵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僵持，美眸流盼，在慕容轻烟俏脸上一转，才道：“那么慕容仙子觉得，魔君又应该追求何物？”
慕容轻烟没有立刻回答，在轻柔的微笑中，她略微侧脸，看向外面雾霾，阴雾下的万化舟，像是一座没有灯火的城池，身在其中，不知其全貌。
然而就在这幽深的“围城”中，千百符阵浑然一体，亿万气机层叠，气象恢宏，窥一斑而知全豹，随心阁积累数万年的深厚底蕴，足以让绝大部分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感受总是个人的，可是慕容轻烟就这么一个微妙的动作，范陵容便不自觉为其所引，也移转视线，看那深邃的阴雾，被那沉沉的压力所扰，心下颇有触动，前面的念头又翻起来：
“乘此神舟，破万里浪，横制四海，岂不快哉？”
这时，慕容轻烟柔声开口：“人心各不相同，我实不敢为鬼厌先生代为定论，但世间选择，总不外乎驻世之根，立身之本……范东主想来应与我有同感。”
范陵容没有立刻回应，却是心神被牵动，有些恍神，昨日在楼船上，她不正是用类似的理由，力劝鬼厌入主龙心堂？可结果呢……恍惚片刻，她才撇去这些无意义的想法，感觉到慕容轻烟深层的意思。
她眸光盯视：“慕容仙子是说，飞魂城乐意与魔君沟通，或者有所助力？”
慕容轻烟没有正面回应，只一声叹息：“世事无常，今日之前，谁想到你我竟要商量这些？”
稍顿，她看向那本被范陵容随手放在案几上的书卷：“这一部《冰川志》，是四劫之前，一代游仙沈梦得所著，共分四十卷，尽得北国风光。自北荒以北，拦海山以西，山、川、河、海，无不述及，兼有风土人情，宗门流派，偏又只有八千字而已，真可谓字字珠玑，不是将锦绣山河纳于心中者，万不能有此佳作。”
范陵容冷冷看她，没有回应。
慕容轻烟继续道：“义父平生最喜此书，平日手不释卷，鬼厌先生亦是北人，却不知可曾读否？”
“这个我却不知。”
范陵容用不冷不热的语气回应，也是下意识地彰显她的独立性——她并不只是作为鬼厌的耳目口舌而存在的！
虽是起了些情绪，但范陵容的思维不乱，她知道，这其中定有深意。
慕容轻烟的义父，便是飞魂城主幽灿，传说此人在上一次四九重劫时，强渡劫关，已成就地仙之身，偶尔现踪，都是神龙不见首尾，近年来都在闭关，巩固境界，城中大事，都交由夏夫人处置；也有人说，幽灿渡劫失败，此时已成废人，被夏夫人篡了权去。
一样的表相，不同的说法，只看人们爱信哪个。
慕容轻烟突然提及此人，想来不是无因：莫不是说幽灿雄心壮志都在北方，对南国没有兴趣，默许鬼厌在南面发展？
可这暗示也太过牵强。
想着，她也不管慕容轻烟的视线，又拿起书卷，翻了几页。
这本书，范陵容其实也读过的，看那熟悉的字句，当年的印象渐渐回归，到了她这种境界，过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将那八千字过一遍，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吧。
如此回忆一遍，她心中倒是微动。
四劫时光，万载长河，沈梦得当初所记，与今日已大有不同，就是山川地貌，也多有变易，说“物是人非”都难，唯“沧海桑田”之形容，差相仿佛，但是总有一些不变的东西。
他将书卷翻到某页，那里是一段描述魔门心法的文字，谈及魔门三类基本心法：一是炼体之术，二是他化魔识，三就是魔主神通。
其中炼体之术举的例子，就是幽冥九藏秘术，这是书中唯一提及此法门之处。
书上说，魔门之法，“根于魔识，归于魔主”，相对而言，炼体之术在魔门诸法中，是离根本大道最远的一支，要想获得至高成就，几无可能，多数走此路的魔门修士，都会在半途转修魔识法门，而幽冥九藏秘术，从炼体而转入魔识，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一评断，确实是很有见地——不过，这是余慈从范陵容那里看到后，做出的评价。
而范陵容本人，对幽冥九藏秘术及魔门诸法，可没有这种认知，她想的则是另一件事：若将幽冥九藏秘术与鬼厌本人对接，这不就是说鬼厌距离天魔根本大法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而慕容轻烟，或者是她背后的飞魂城，能够帮助鬼厌越过这道难关？
如果真能做到，说是“助力”绝不为过，也比较好地契合了前面的“追求”之语，想来鬼厌几无拒绝的可能。
然而飞魂城属于巫门一脉，和魔门完全不搭界，这种话莫说是出自慕容轻烟之口，就是幽灿讲来，又有几人相信？
余慈的看法仍和范陵容有些差别。
他与范陵容心神相通，八千文字纷流而过，《冰川志》对他来说，也如熟读一般。他便知道，幽冥九藏秘术的字眼，虽只在书中出现一次，可实际上，与之相关的信息，是有两条才对。
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名，使得鬼厌的记忆为之触动。
那是四劫之前，一位有“沙魔君”称号的魔门宗师，其人将幽冥九藏秘术修炼到了巅峰，却生性怪癖，混化在北荒黑暴之中，神出鬼没，专门伏杀过路修士。最终不知怎的犯到了陆沉手中，任幽冥九藏秘术如何散聚由心，也被定元锤轰毙。
对此事，沈梦得也提了一笔，当然，主要还是介绍周围地理环境，也就是那处位置，让余慈有些上心。
沙魔君身死之地，是在原无拓城之东，与黑水河相接的地下暗河之西的一片区域，若别太过计较精确性的话，那里也正是陆沉与两大魔主交战之地，三方虚空交汇之所。
啧……无论是道意玉蝉的外壳，还是这本《冰川志》，都不是仓促间拿出来的，这就是说，慕容轻烟早有准备？
灵巫之能，奇妙如斯？
余慈还注意到，慕容轻烟每一次抛出来的问题，都使得他和范陵容产生理解上的差异，但又不能说哪一项是错误的，也就是说，每一个问题都包含两层意思，又能与不同的听众进行几无障碍的交流。
若慕容轻烟乃是刻意用这种方式说话，那她的心智着实惊人，对范陵容和鬼厌的了解，也到了一个极其深入的地步。
感叹中，余慈认真考虑女修的暗示，她指出那片区域的意图何在？
好吧，道意玉蝉确实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但这件事，当慕容轻烟拿出那层皮壳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下定论了，没有要用这种试重新强调，那么，就是指传说中与之相关的上清秘宝喽？要说飞魂城对其感兴趣，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嗯，要说黄泉秘府、碧落天阙，勉强也说得……通！
半眯的眼睛倏然睁开，碧光如火，外透丈寻。
余慈一下子从盘坐的姿态中起身，因心绪激荡之故，忘了收力，脚下浮空花承受不住，在呻吟声中燃起绿火，迅速蔓延开来，照得一天皆碧。
他也顾不得这些了，之前那一瞬间，昨日半途而废的记忆追溯，突然就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引得模糊的情景画面乍明乍暗，此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错过！
当即舍去一切杂念，锁死了灵光的源头，刹那间，余慈像是坠入了彩光漩涡之中，又像是被当空烈日强芒灼伤，明明是神意感知的状态，却有被“刺瞎”了的痛楚，相应的一切感知都变得混沌。
余慈不惊反喜，因为这种感觉，正是契入不得了的记忆烙印，才会有的反应，更关键的是，他开始记得，自己在哪里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碧落天阙！
这个念头轰然炸开，余慈眼前一暗，但事实上，那段记忆依然精光耀眼，只是比刚才要焚毁感知的“强芒”略微减弱了一些，已经达到了余慈能够勉强辨识的程度。
在尖针利刃般的精光中，余慈隐约“看”到了，幽蓝天空下，有一片华彩祥光，虽说在眼前的刺激下，不是那么分明，可在其间，又可见一座高逾百丈的巨大牌坊，九间十柱，通体碧透，而后主虚空中，云烟如海，仙桥飞架，隐约可见宫阙飞檐，气象森森，令人见之凛然。
不错，这就是碧落天阙！
那一处由无量虚空神主创立，隐藏在北荒无数岁月，却一直无人能得其门而入的洞天秘府。
然而如此胜景，也不过是作为背景出现罢。
那缈若天宫的恢宏建筑之上，更准确地说，是在九间十柱的巨大牌坊上空，随着余慈心意投注，现出一片文字，个个大如斗箕，八角垂芒，玄机妙化，交织成章，虚空映照下，便如天人手书，气象恢宏。
余慈的记忆愈发清晰，他已经记起来了，这就是碧落天阙之外，由无量虚空神主布下，被鬼厌称之为“入门级”修行之法。
然而，说是“入门级”，不得其门而入，也是枉然。
自余慈充分感悟无量虚空神主本源之力，他对这篇文字，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而在被三方虚空禁锢的那些年里，他为求解悟更深奥的虚空法门，也从来没有懈怠过。
时至如今，他至少辨认出了三百多个字，在千余字的篇章中，这个数目已占到了三成，在缺乏黄泉秘府一脉修行诀要的前提下，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从中解悟出来的虚空神通，更有许多以前闻有未闻的精妙之处。
可越是这样，余慈越清楚，他离完全解读这“入门级”的法门，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因为剩下六七百字，至少有一半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辨析，甚至连看都看不清楚的，很显然，只了悟虚空神通，并不能拼凑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所以，这些年，他只将其作为一项例行的修炼来进行，对无法看清的文字，并不强求。可在今日，在重新追溯到记忆源头的时刻，那些遮蔽字句的光芒，纷纷流散，使早就镶刻在神魂中的记忆，突然变了一个模样。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手段，但余慈暂时没有研究的心思，他已经被那渐渐显出全貌的篇章，吸引了全部的精力。
到目前为止，余慈能够解析出字义的，仍只有那三百来个与虚空神通有关的字形，其他的文字，只能说，感觉里面字义隐约熟悉罢了。他很明智地没有去抠字眼儿，而是先观看这悬空华章的整体。
这篇千余字的文章，余慈首次得窥全貌，愈发觉得它光芒飞流，气象万千，尤其是字字之间，气机牵引演化，可谓一瞬十变，使得本来就含义丰富的字形，在连贯起来时，含蕴的信息量更是猛增十倍、百倍，想用以前的办法，逐字逐句解析，怕是要几十上百年，方可见功，其中稍有错漏，绕死在里面，也未可知。
余慈不免有些恶意地揣测：“当年无量虚空神主搞这个，大概把黄泉秘府那拔人祸害得不轻罢！”
窥一斑而知全豹，知全豹则明其质。余慈怎么说也是精通符文分形解构组合的人物，立刻就把握住了当年无量虚空神主某些心思。这样的文章，可以说有许多解析之法，方法不同，解析得出的结果也不同，但要想完全把握住文章的实质，必须抓住里面关键的几个元素，不能多，也不能少，多则惑，少则迷。
至于关键元素，肯定有“虚空”一项，且是占了三分之一的重要位置。其余的，从最初灵光闪烁的源头看，那是一个有些悖逆常理的认知：
自己信奉自己。
不说如何该“自信”，神主法门定然是有的。
一念既明，那一幅不断变化的记忆影像中，便有些许字句闪烁，多是以前能够看见，却不明白的字形，但也有小半刚见到的部分，还有一些，和“虚空”元素相关者重叠。此时心有定见，细观之，依稀间确实有相应的释义变化。
这就是“神主”一项。
不过，余慈在北荒时，就初涉神主之道，当时却没能发现端倪，应该还有点儿窍门，这个可以以后再考虑。
话又说回来，那一位还是真是坚守本职啊，余慈哑然失笑间又想，那么“无量”有没有？
……
很可惜，没有！
记忆画面没有任何感应的迹象。想来也是，无量虚空神主怎么说也是元始魔主在此界的代言人之一，魔门内外，知道他、了解他、研究他的修士，代不乏人。在这个领域，比余慈强出一截的，说车载斗量，也不为过，如果这么容易就被猜出来，无量虚空神主闲得傻了才把这篇文章放在大门口，为自己招灾惹祸。
唔，这么一想，余慈倒是又猜出了一个可能。若以这种思路来做，一切便都有个前提：
不信奉元始魔主，且与那一位没有任何干系！
若不如此，魔门修士知道，就等于是元始魔主知道，毕竟在魔门的领域，元始魔主可谓万知万能，只要他愿意，就不会有任何死角。
那么这一项，无疑就是“避魔”。
记忆中的图像当即又有反映，这次，几乎所有的文字，都表露出相应的气机联系，显出这一条在无量虚空神主设定中的关键位置。
迄今为止，余慈已经总结出了三项，分别是避魔、虚空和神主。
不说避魔这个关键和前提，其余两项占了文章中近八成的篇幅，至于剩下两成，则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了。
余慈也不着急，单只是这三项的明确，已经让绝大部份篇章联成一片，以之为线索，完全可以对文章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解读，他决定花一些时间，仔细研究，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放放。
正想到这儿，他的念头忽地一僵。
因为，他发现了一颗莫名出现，已经种入鬼厌脑宫的魔种。
这颗魔种实在太过妖异，突然冒出来，直接就种入了脑宫深处，直抵神魂核心，若鬼厌真是个正常人，这一下说不定就要得手，可问题是，鬼厌只不过是具傀儡外壳，真正的核心，只是余慈分化出来的念头，不具备吸引魔种的条件。
至于余慈的本体，则在鬼厌脑宫深处的道意玉蝉之中，由三方元气形成的厚壳牢牢封固，内外隔绝，就是余慈，也只能通过承启天和天魔眷属的渠道，迂回联系，那颗魔种再怎么妖异，碰到这一屏障，也没办法，一头撞上，没成功，反却露了形迹。
余慈怔了怔，森森寒意涌上心头，亦将心念洗个明透。这一刻，他只有一刻想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心念既生，记忆中的华章忽地通篇震动，从头至尾，气机连贯而下，一气呵成。当头字义明晰，却是个总括标题：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第017章 天蛇九蜕 真身投影
这就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余慈心神锁定已是字义明白、气机流畅的巨大篇章，他实在没想到，这篇气象不凡的文字，竟然是某类魔主法门的变体，在人们阅读体悟之时，悄无声息地植入魔种，要不是作为受害人，他还要称赞一声“奇思妙想”呢！
这次三方元气的厚壳意外帮了大忙，否则真等侵入神魂，余慈也缺乏抵御的经验——从来都是他给别人“下种”，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了自己。
魔种没能侵入余慈本体，又和他的分化念头搭不上关系，只能在鬼厌残缺神魂中游荡，杀伤力几近于无，但余慈看它也很碍眼。
略一思忖，鬼厌身形以乱欲精的变化，倏然化虚，那颗无形有质的魔种，就被甩在外面，当空有幽光一照，魔种便给锁入了吞海瓶中，遭幽冥九藏秘术炼化，终归虚无。
以前余慈处理自己放出的神意星芒，都难以办到，如今处理无量虚空神主留下的魔种，却是轻而易举，修行境界确实是大有不同了。
只不过魔种化掉之后，碧落天阙外的巨篇华章，相应的便有两成左右暗淡下去，出奇地还没有在余慈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余慈大是吃惊，想了想，又在心中存想当时感悟，念头一过，暗下的文字再度点亮，而一颗魔种则无声无息出现在鬼厌脑宫深处，却还是被三方元气厚壳挡下。
如此试了三五回，每次都是如此，巨篇华章这般运转，却是耀眼如昔，不见任何损耗。
见此，余慈就有些明白了，任无量虚空神主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使留在他人记忆中的烙印，具备生生不息的力量。归根结底，其原因不在外而在内，八成走的是“借鸡生蛋”的路子，以某种特殊手法，使余慈不自觉自生魔种，自落囚笼。
如此手段，堪称神乎其技，但这样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挺让人失望的。
余慈早该想到，无量虚空神主从头到尾的谋划，都应该是如何彻底摆脱元始魔主的控制，而非开宗立派，在这种心态下，他一手创立的法门，又怎么可能是一套直抵无上之境的修行体系？
他有些挠头，他当然排斥这玩意儿，可灵光闪烁的源头，也是确凿无疑，要想破开三方元气外壳的禁锢，十有八九还要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上找办法，这就好比包着糖衣的毒药，他必须考虑，怎么把糖衣吃下肚，又怎么把毒药吐出来。
想想“送他”糖衣毒药的是哪一位吧，想和无量虚空神主唱对台戏，这可是很耗费脑力的活计啊……只不知还能捞到什么补偿否？
嘿然一笑，余慈慢慢屈下指头：避魔、虚空、神主，还有魔种，四部分终于构成了一条直通幽秘的路径，此时此刻，他掌握的，已不再只是这一部法门，还有开启碧落天阙的钥匙！
掌握此一法门，又拥有玄灵引，那处隐匿了不知多少世代，仍未现于人前的天外洞天，正恭迎他进入其中。
想想这些年来，各方势力为那处所在打生打死，大半个修行界时时关注，恨不能一日三惊，其价值可以想见。就算对外物一向不甚理会，余慈也忍不住生出立刻回返北荒的想法。
不过，念头再一转，他又想到，“钥匙”的四部分，不说虚空、神主等部有怎样地玄奥，只一条“种魔”，就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档次生生打落，那么，碧落天阙难道就能让人称心如意了？
若与前面设计一脉相承，这种要沦为天魔眷属——或许要换个名目之类的下场，不要也罢。此外，如果十方慈光佛遗言不差，那里说不定还有一个极难缠的对手……
好吧，眼下绝不是进入碧落天阙的良机。
有回返北荒的功夫，他不如仔细研究一下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入门”心法，看看有没有改进的余地。比如，那个“借鸡生蛋”的法门，就很有研究的价值……
当然，在所有这些事之前，李闪那个倒霉蛋，是必须要着手施救了，如今想来，由范陵容那边下手，最是恰切。
思路已大致明确，余慈驱动鬼厌躯壳，化光飞逝，不久后有附近的修士因前面碧光发散而过来察探，却没有任何结果。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大半年过去，目前已是冬日，正是南国最湿冷的时节。
李闪在昏暗的屋中打坐，一吐一吸之际，气若长箭，顷刻之后，又化为绕指柔，环体而飞，渗入四肢百骸，如此反复，几无休止。
大约百遍循环之后，他心中一动，坐在榻上的身子抖了一抖，一层薄皮便褪下来，从头至脚，当下焕然一新。
他早年经历坎坷，心性早磨得淡了，被论剑轩囚禁，初时还有些焦躁，但随着时间流逝，倒是越发地淡定起来。他这些年在北荒行商，虽有魔门上乘心法，修为却没什么大长进，倒是这半年，困于陋室之内，每日里就是行功打坐，一点点地将根基夯实，如今算来，已经蜕皮两次，加上前些年的六次，通神境界“天蛇九蜕”的功夫已经临近大成。
他睁开眼睛，眼珠在三息时间内，化为狭窄竖瞳，闪烁幽光，照得一室微亮。然而下一刻，冷彻锋寒之意便像是室外冷风，吹刮入屋，缭绕不停。
这是论剑轩看守在示威，别说他现在天蛇八蜕，就是进入还丹境界，也不够那边步虚剑士一剑斩的。但很快，他发现事态有些古怪，以前那位看守才没兴趣多在室内逗留，都是把他刺上一刺，便干自己的事儿去，但今日，那人剑意持续不散，快半刻钟了，都没有停息的迹象。
李闪莫名其妙，却闭嘴不言。到头来，还是看守先开了口：
“小子，出来！”
李闪很是乖巧，起身下榻，走出门去。
出乎李闪预料，他刚一出门，顶门上便是一痛，当即栽倒，神智昏沉间，隐约听到那看守冷笑：“小子倒也好运道……”
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江边一处滩涂地上，天色已暗，江水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水沫溅在脸上，凉丝丝的，上身都弄湿了大半。
他一骨碌坐起来，扭头四顾，没有发现任何人，呆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做出桩事来，以天蛇法解催运气机，身上显化出一层似有若无的灰鳞，两眼化为竖瞳，光色晕黄，天然便有阴冷之意。
周围仍没有反应。
要知在牢狱中，他即使修炼无碍，但只要敢玩这手，必然会遭到敲打，哪会像现在，只有江水懒洋洋刷过岸边？
李闪终于起了一个念头：这是，被放出来了？那……
他猛地跳起身，四面张望，黑沉沉的天色下，滩涂上乱石层叠，一时倒看不清是否有人，他心下一急，便叫出声来：
“孙婕，你在吗？”
声音远远传出去，甚至扫过江面，却不见任何回应。
李闪脸色黯淡下去。最初他和孙婕虽然是分开关押，相隔却并不远，偶尔还能见面，可在半年前，不知论剑轩打什么主意，将孙婕提走，时至如今，都没有消息，不知是生是死。但从那以后，对他的看管力度，便持续下降……
难道说，论剑轩终于证实了他与鬼厌没半点儿关系，又懒得养他浪费口粮，就给踢出来了？
很快他又摇头，怎么说他在论剑轩修士眼中，都是个“魔崽子”，与其费这番周折，还不如一剑宰了简单。
那么……
他隐然有所悟，但终究还是有些牵挂，在滩涂周围奔走数圈，终于死了心，跺跺脚，就那么跳入大江中，被江水一冲，就隐没了身形。
顺着江水飘流，冰冷的江水让他脑子更清楚了些，其实做生意的都明白，再值钱的珍玩，窝在手里也不顶个屁用，只有流到市面上，才能见到它价值所在。
即使这大半年时间，一直被囚禁着，但他非常清楚，论剑轩还没有抓到鬼厌，没有抓到鬼厌他就有那么一点儿价值，说不定也会有那么一点儿机会，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大佬们，尝试一下。
没想到，那个不成形的念头，真的变成了现实。话又说回来，放他出来，是不是说论剑轩在孙婕身上打的主意，已经失败了呢？这样的话……
在江底，李闪垂下头，等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变成了蛇类的竖瞳，这些年来，他早就知道，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伤脑筋，是过于奢侈的做法，与其这般，还不如蒙头睡一觉，又或者，去做真正能做的事。
就这样，他顺着江水飘流向东，再没有冒头。天蛇法解的运转，带给他几无穷尽的内呼吸，到后来，他也学会了用皮肤换气，饿了就在水下扑杀鱼虾生食，就这样，他将之前大半年时间内良好的修行状态延续了下去，浑浑沌沌，不知岁月流逝，只知道江水渐暖，游鱼的种类也变得丰富起来。
忽地有一日，有闷闷雷音，透过层层江水，倾压而至，受雷音一激，他身子内部，有一股无可压制的燥热，猛地迸发出来，忍不住一声嘶叫，从江底冲上，破水而出。
途中与水流摩擦，竟然又是一层皮蜕脱下！
等他头颅探出水面，恰看到电光如龙，沿着乌云的边缝，张牙舞爪，曳空而走，映在他昏黄的竖瞳中。天地暴烈之气横溢，化为无形之压力，当头贯下。
修行之人，对这种天地变化总是敏感的，而老天爷也往往比较“青睐”修士，随时随地都可能甩下个雷霆耍耍，他自然就封闭气机，避免被电光击中，而紧接着，他却是愕然发现，自己四肢百骸，处处通达，念头甫动，便不自觉锁定在一处关窍、一个节点上，周身气机，莫不与之相通，一动齐应，发共鸣之音。
这是……定鼎枢机！
天蛇九蜕之后，通神境界的法门就算圆满，但破关定鼎也一蹴而就，实是绝大的惊喜。
这是还丹境界，就是当年的紫雷大仙，也不过就是如此吧，这样层次的修士，已经构成了修行界最稳定的中坚力量，甚至有了支撑起一个小门派的力量。
如今大约是惊蛰前后，他到南国大约也有一年了。一年时间，如此进境，李闪也咧开嘴，笑了两声，可很快，脸色又淡下去。
在北荒挣扎多年，初至南国，又遭遇那番变故，若他眼界还放在当年双仙教时，这些年就等于是白活了。如今定鼎枢机，进入还丹境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大的进益，总要将精力转移一些。
他到南国，本是追索道意玉蝉而来，但近段时日，通过与那位主上的些许感应，他知道，那事儿似是解决了。眼下他倒是无事一身轻，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头面微凉，却是暴雨倾盆而下，打得江面白茫茫一片，但就这样，左岸连绵一片的灯火仍算醒目，显然是一个比较大的聚集区。在南国，只要地势平坦，临江毗湖，总有或多或少的人聚居，传说以亿计的偌大人口，以及相应的繁华，就是这么堆积起来的。
李闪便准备先去打探消息，看看近段时间，南国局势如何，再图后计。
他在江中修行多日，衣服早泡得烂了，在南国通用的如意钱、龙宫贝等，也多在前段时日遗失，说不得只能先做一回梁上君子，拿了身衣服，又取了雨具，才得以往人多的地方去。
边走边问，很快他就知道，这里是天马城北部区域，与他被擒时所在的远空城，其实存在交界，但直线距离总也有数万里之遥。其北临远空，东接海龙，也算是个枢纽通衢之地，自有其繁华所在，就是现在大雨滂沱，街上也有不少行人穿梭来去。
再走一段路，见路边有一个茶楼，他便想进去听听消息，哪知还没进门，便听里面哄声叫嚷，嘈杂万分，然后就有一个大嗓门恼道：
“怎地不真，我亲眼看到，那李大仙剑将陆素华一剑贯胸重创，直撞到东华山上，南边山峰都撞折了，从头到尾，陆沉都没现身，若不是死了，怎会如此！”
有一个尖锐的嗓音道：“那也未必，陆沉养伤未出，陆素华代父出战，争取时间，也未可知。”
大嗓门就冷笑：“有区别吗？事实就是，论剑轩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过去，李伯才把陆素华捅了个前胸穿后背，陆沉在哪儿？”
“东华宫可也还在！”
“七大教习死掉三对半，这也叫还在！”
“宫室根基可还在陆家手里，论剑轩占了吗？”
“除了主峰洞天，其余山水灵脉，有哪个还在陆家手里？论剑轩眼光高得很，除了几个洞天福地，其他的也没什么兴趣，你没看罗天门的那几个，急哄哄的往北去，不就是想抢几口汤喝？老子是没本事，若真有个还丹境界，早十天我就上了！”
大嗓门难得还是个能言善辩之人，几句话将尖嗓子的那位压得不吭气。这时旁边又有人道：“怕还不只是一个陆沉，想那黄泉夫人名震北疆，不也没出来？”
“这个当真可怪。都说黄泉夫人智谋无双，怎么就让论剑轩直接打到了家门口？我看，十有八九还有后招，岂不闻‘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拽文的这位，空自摇头晃脑，却已没人理他。就是黄泉夫人，也不会把大敌引到自家腹心之地，再斩去自家臂膀。这不是诱敌深入，而是自寻死路。
人们都在那里议论东华山的死局，东华山的沦亡，当然，还有山上的美人、财富和传说中的秘藏。
这些勉可称为修士，却是挣扎在此界最低层的人们，就在距离战场以万里计的茶楼里，指点着东华宫和论剑轩的胜负，判定陆沉、黄泉夫人、陆素华等人的生死，情感充沛，气氛热烈。李闪踏入茶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他微驼着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毫不费力，就加入到讨论中去。
便在此时，约向东南十四万里，鬼厌睁开眼睛，脑宫深处，余慈的分化念头，则更早一步受到触动。
东华宫，已经沦落至此？
不只是被李闪传递来的信息唤醒，而是有一桩事情，始终萦绕心头，被信息一激，倏然显化。
当年在北荒，陆青与陆素华决战之前，曾将一块寄元魂玉和一封书信交给他，让他转交给黄泉夫人。
限于此时的身份，也因为东华宫那里一直纷争不断，他又对陆素华十分忌惮，这件事他一直没办。可现在，真要是东华宫倾覆，黄泉夫人死难，他怎么交，交给谁去？
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大半年来，他一直在潜心修行，心如止水，而念头一动，便活泼跳动，再难遏止。
这也算是契机所在，他不准备刻意压制，慢慢屈指算来：
待李闪在江下磨炼心性，最终迈入还丹境界之后，他已经有了五个还丹境界以上的精进魔种。另外四个，除了范陵容和无羽外，就是封在鬼厌“吞海瓶”中的黑蛟，以及远在北荒，此时还沉睡的寇楮。
寇楮是个很特殊的情况。
他在北荒的一批手下，影鬼本质为法器，小五层次太高、铁阑与他没有神魂上的联系，幽蕊灵巫修行不同寻常，虚生的灵枢则与他本体一起，封死在三方元气之中，都无法提供力量给他。
剩下那些植入神意星芒的天魔眷属，可堪用的，又在无拓城之战中死了大半，只有寇楮，心思较单纯，又信念虔诚，一直按着信众的标准，给他贡献力量。
可惜，寇楮身为鬼修，先天不足，心性资质也都平平，潜力并不大，更重要的是，当初余慈不明神主之道的玄机，将神意星芒早早种在他体内，正因其虔诚，毫无抵抗之力，早早就昧了真种，使其修为很难再有独力精进之能。
这是余慈这大半年来，不断解析神主法门，得出的结论。
如此结果，绝非余慈所愿，觉得很对不起人，故而深思熟虑之后，传下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
这部法门，固然是无量虚空神主设下机关，用以自救之用，但论层次，终究是直指长生，若是不计较魔种植入，也是当世数得着的上乘修行体系，比寇楮那部《无常法解》，强出太多。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中，事关修行的，共有三种，即基础法门、神主法门和虚空法门。
后两者太过高端，在那篇“千字文”中，多是述其精义概要，还必须通过相应的法门解析，才能理解一鳞半爪，而其文字本身，讲述的主要是基础法门，就是为虚空、神主两法门打下根基的。
要修炼基础法门，预设的前提自然就是避魔和种魔——避开元始魔主，接受无量虚空神主的魔种。
前面那条无需多虑，后边这魔种，在寇楮开始修炼之时，便自然生成，而且是与寇楮已昧的真种，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就那么融在了一起，让当时紧张观察、随时准备出手的余慈看呆了眼。
余慈当然不可能让寇楮当第一个试验品，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几回尝试，看到“碧落魔种”，是用何等诡谲的手段，迅速将人真种置换的；但在修炼魔功或种下魔种的人那里，又是死气沉沉，全无半点儿反应。
寇楮的情况与两类试验对象都不尽相同。
第一，“碧落魔种”没有形成置换，而是融进了早“定居”在神魂深处的神意星芒中；第二，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成功启动，寇楮便是在睡梦中，也借此一洗原本沉冗气机，修为长进。
余慈抓破鬼厌头皮，经过快半个月的长考，才明白了其中微妙所在：
神意星芒源于照神铜鉴，本就和“碧落魔种”，同出于无量虚空神主，同源同质，此为其一；
寇楮和李闪、无羽等人的情况差不多，虽然涉及天魔、碧落等系神主法门，要与神主发生联系，但都被承启天截留，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神主体系，此为其二；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其实也是要形成封闭的神主体系，关起门来称大王，和余慈当下情况暗合，某种程度上，可以形成替代关系，此为其三；
封闭的神主体系，对无量虚空神主，其根基在于虚空法门，关键在于神主“自信”之法；对余慈，则全牵系在三方元气之上，此为其四。
四条结论一出，他对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掌握，就到了一个全新层次。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掌握了一门很有效的修炼体系，只要三方元气封锁的情况不出现急剧变化，又或者他能够彻底掌握三方元气的玄妙，就不虑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所以，就在数日前，他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传给了范陵容。
此时此刻，积蓄已到了一定阶段，他要做一个尝试。
一年多前，还没有到南国时，余慈已经掌握了三方元气部分玄机，借助承启天元气的波动，以细致入微的操控，分化念头出去。
第一次是成功，但也是失败，分化出的念头没有能够彻底摆脱三方元气的封禁，锁到了蜕下的皮壳里去，依旧无法获得自由，直到流转一圈儿，落到范陵容手上，那个分化念头才真正有了用处。
第二次就是重塑鬼厌，毫无疑问，是一次极大成功，不但收获了鬼厌这个好用的傀儡，更在随后的天劫中，将那颗分化念头推上了真人层次。
之后这段时间，余慈没有继续尝试，而是在积蓄力量。
随着精进魔种不断地收集，承启天那边，受到的影响越来越大，原本死气沉沉的虚空，渐渐就多了几分生机，内里元气运转，日益活泼，原本已经固结的三方元气结构，属于承启天和真界的成份，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这种变化，通过内外虚空的联系，转接到三方元气形成的厚壳之内，也形成了较为明显的影响，余慈本体辗转腾挪的余地也是越来越多，能够驾驭的力量，也是越来越强大。
此时契机到来，活泼跳动的心思，便在承启天中徜徉，由此影响三方元气厚壳之内的本体，使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厚壳内的本体，便在余慈微妙的操持下，分出一部分念头，以量化的方式看，大约有十颗左右的量，代表着余慈已经将目前的可以操控的力量，提升了整整十倍。
如此水准，就算距离本体破壁而出，还差得远，也是一个惊人的进步了。
但见一片狼藉的承启天中，先是有一块特殊的凸起，慢慢突出，依稀有乌蒙天蝉的轮廓，将凝未凝，那是三方元气“不甘心”放弃对分化力量的控制，想学头一回那般，将其锁固在壳中。
然而余慈早有准备，精进魔种之力早早就汇聚在此，在其外壳将成未成之际，一举轰碎，扭曲的三方元气化为一圈漩流，一时也不知是重聚还是散掉。
便在漩流中央，有一个近于虚无的影子徐徐显出，如同一抹幽魂，似乎被太阳一照，就要化为轻烟，就像是通神修士阴神出窍的感觉。
那是由余慈透出的法力化合，形成的一个投影，较单纯的分化念头，起点自然更高。
投影接入承启天，而非是道意玉蝉旁边，实是众精进魔种牵引之故，这样距离鬼厌就有亿万里之遥，要发挥作用，还要再赶到南国去，不免有些不便。
然而好处又是能看得见的，既然成功，投影就等于是和余慈本体建立了联系，从此再不需要天魔眷属的转接，抽取、驾驭本体力量，就少了几个环节，运使起来，更为顺畅。
自然，在此之前，有几件事，顺便就可以办了。
去年余慈意外离开北荒，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如今投影在承启天，首要就是与人交流。第一个要找的，肯定就是影鬼，可影鬼受到三方元气的影响，多年来半梦半醒，近期好一些，又抓紧时间闭关，根本不理会他。
至于小五，去年被人围攻，虽然是成功跑掉，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去，余慈一直尝试和她联系，但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回应；铁阑也是在这次围攻中受了伤，至今还在休养。
寇楮不说了，此外还有宝蕴，此时她就在承启天中，意识却神游在外，似乎也是一种修炼。她秉承天地法则意志而生，成就姹女阴魔之存在，说是独一无二也没错，余慈无法用常理去衡量她，也就懒得理会。
算来算去，眼下只有一个幽蕊，还能说点事儿，便通过日渐活泼的承启天，发下令谕。不一刻，幽蕊便到了。
被三方元气包裹的虚空，就那样撕裂了一道仅容一人出入的缝隙，幽蕊轻提裙角，一步迈入。看得余慈眼蹦，此女并非循旧例凝出真灵投影，而是直接跨空而至！
多年不见，幽蕊依旧遍体绫罗，颇显贵气，容颜精致如昔，但眉目顾盼间，倒敛去几分锋芒，见到余慈虚影，随即恭敬跪拜，口称“主上”。
余慈道一声“不必多礼”，又带着好奇之心，仔细打量几眼，方道：“灵巫法门，果然奇妙。如今，你比慕容轻烟如何？”
没想到当头就听到那个名字，幽蕊微微一愕，但多年来，她性情已经沉稳许多，只道：“尚有不如。”
“差在何处？”
“慕容是当今之世，第一灵巫，通达诸界无有窒碍，代神之谕少有疏失，地天之通，多赖于她，是而幽蕊不如。”
所谓“巫”，古称为以舞降神者，传说自绝地天通以来，人神殊途，神谕不可思解，有人为巫，其实就是沟通人神之用。
再往后衍生，又分化出一支纯粹敬奉天神之巫，只追求神力法门，不再关注“渠道”的本来职责。在修行界，也曾盛极一时，曾有剑巫大战，争夺东方修行界的控制权。后来巫门惨败，只能局缩于东夷临海之地，像是飞魂城、千山教，都属巫门遗脉。
但还有一支，始终都在坚持“巫”之本义，以“沟通”为用，“渠道”为本，存身世间，此即灵巫之由来，也是判断一个灵巫层次的最佳方式。
幽蕊已经过了用小聪明“固宠”的阶段，在没有弄清楚余慈真实用意之前，有一说一，没有任何伪饰：
“婢子拜在主上座下，立场鲜明，已是身份明确，自然也受限制。不比慕容，全然中立，天然就可沟通各大神主，出入各处虚空禁域。灵巫一脉，所知越多，联系越广，神通越大，故而婢子远远不如。”
余慈嗯了一声，倒是听出她言下之意：“再厉害的灵巫，不能为我所用，也没有意义，你虽不如她，但一心为我办事，自然不同。”
“主上明鉴。”

第018章 巫法神通 两路并进
“那么，你就帮帮忙吧，送我去南国那边？”
“……”
幽蕊木然半晌之后，只好解释，灵巫“逾界”之能，毕竟是有诸多限制，带一两个虫豸之类还无妨，但要带上余慈这投影分身，只是灵波的干扰，就足以让他们迷失在无尽虚空之后。
事实上，幽蕊现在还远达不到周游诸界的水准，由于她和余慈的关系太过密切，打破了虚空平衡，受此影响，她比较有把握的，还是和余慈相关的一些虚空世界。
比如承启天……。
“然后，还有呢？”
“永沦之地也能去，但再也回不来了。此外，血狱鬼府那种地方或可一试，却不好定位。”
“就是能去，但不知会去哪里，能回来，也不知道回到哪里？”
幽蕊垂眸不语。
余慈就笑道：“也不错了，灵巫之能，未必都在此处。”
“是。”
幽蕊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这也算是另一种淡定吧。不过，她认为还需要表现出一份价值来：“婢子冒昧，有一言上禀。”
“你说。”
“古往今来，但凡有人行神主之事，且成气候者，与信众、眷属等，总是初时亲近，其后疏远，终至不可窥见。是而道经有言：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余慈唔了声，随即笑道：“这有什么说道儿没有？”
幽蕊垂首回应：“神主之道，博奥深邃，非是我辈所能窥测。但巫法中有言，神主之法，首要是一个‘信’字。信者，此来彼往是也，一人不成‘信’，彼此不通亦不‘信’。既然彼此互通，便是牵挂，一力来，则一力去，牵制之下，超脱之难，可知之矣。”
“这话倒有点儿意思。”
余慈明白幽蕊话意，虽然影鬼曾有“十力难制一巧，十巧不敌一信”的说法，以“信”为“纯”，加以解释。但通过这些年来的亲身体会，幽蕊的“牵制”一说，更是精到。
这信念固然是纯粹了，但建立在这种纯粹基础上的，毕竟是一种彼此关系，永远也无法“归一”。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是“一”和“二”的差距？
按照幽蕊意思，换个说法，就是信力、香火，有某种杂质，或者说是毒素，能够侵蚀修为。为此，需要神主拉长与信众的距离，做一些澄清过滤的工作，但距离拉大，又会造成神主和信众沟通不畅，这时，灵巫便应运而生。
巫者，沟通天地人，可说是桥梁；但也能说是“立柱”，用以区隔上下。
这正是灵巫的真正价值所在。
余慈沉吟。
听幽蕊所言，灵巫确实是神主一系比较合用的“工具”，当然，像是佛祖、道尊那等存在，又或是元始魔主，对灵巫应该也没什么需求，但换了罗刹鬼王，还有一些将成未成之辈，价值又自不同。
不过，对他来说，似乎还“早”了些。至少就他本心感应，对“超脱”的需求仍不迫切。那就换个实在点儿的吧……
“我知道了。你且看看，能帮我做点儿什么？”
第二次问出类似的话，幽蕊也要拿出实质点儿的东西，她把自己放在余慈的立场上思考，末了道：“主上可有急切通话之人否？以巫法辅助，可使主上心念，与世间任何一个能够辨识气机之人沟通，当然，时间不长。”
“竟有此事？”
余慈啧了一声：“我可认得大梵妖王的，与他说话也无妨？”
“……只要能抗过反噬，也是可以的。”
“那算了吧。不过倒有一个……”
余慈投影出来，触发点就是践行对陆青的承诺，将信物交给黄泉夫人，说到底，还是要先把寄元魂玉和书信拿到手。
“我化蛹之前，丢掉的那些东西，在谁手里？”
“为保险起见，放在小五那边。”
五岳真形图自辟虚空，那确实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那，帮我接小五。”
“是，主上。”
承启天里似乎刮过一阵阴风，明显有外力加入，但不等余慈进一步解析，幽蕊已膝行上前，微仰起俏脸。心神的联系让余慈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伸出若有若无的手，按在幽蕊前额上。
一缕心念抽出，投往无尽虚空之后，略有震荡，然后突然就切入了一个很是嘈杂的环境中。
雷鸣般的震荡碾来碾去，还有尖锐到让人头皮发炸的破空声、惨叫声，嘶哑的怒吼声。所有的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全无规律的元气狂潮，使得那缕心念飘来荡去，维持起来十分困难。
幽蕊脸色可以目见地苍白下去，但很快，那边就有了回应。
“哎呀……哎哟！”
小五先是惊讶，后是痛呼，倒把余慈吓了一跳：“小五，你在哪儿？有没有问题？”
“痛痛痛痛……”
小姑娘的呼痛声后，就后充塞天地的长吟，余慈隐约记得，是二十五路神禁中的哪个，那边倏地一静，随后就是欢叫声：“师兄啊，是师兄！你出来了？”
“呃，算是出来了。小五，你没事儿吧，快来和师兄会合，要不然说个位置，我过去！”
“好啊！可是，离得好远啊，在海上呢！”
“……海上？”
“等下哈，点点，我们在哪儿来着？你也不知道？师兄，点点也不知道啊！”
“点点？”
“是啊，新交的朋友，比我小一些呢……”
小五分明有些得意，大概是叫师兄叫得太多，有个小一些的朋友，很有做姐姐的快乐。
余慈稀里糊涂，虽说五岳真形图存世堪以万年计，可在他印象中，作为五岳元灵的小五，还是那个黄毛丫头的形象，就是这十来年过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比她还要小一些……难道是拐了哪家的孩子？若是小五，以她那不通人事的性子，也不是做不出来！
阿弥陀佛，罪过了！
余慈的思路给扰乱了片刻，还好很快又抓住重点，连迭追问，想判断出小五的位置，可是那边说得颠三倒四，且是大海茫茫，相隔亿万里开外，实在没有及时会合的可能。
这么纠结了片刻，小五那边突然提了一个建议：“师兄说个位置吧，我们摆脱了追兵，就往那里去——这是点点说的哟！”
这到底是谁拐带了谁啊。
看小五言听计从的样子，余慈倒有点儿担心起来。可这时候，他也只能道：“嗯，海龙城如何？”
这是余慈所知的南国最有名的一座临海大城，如果小五在海上，到达海龙城应该还是比较容易的。
可那边很快传回消息：“海龙城在哪儿？”
“……”
果然是小孩子，见识不足。余慈无奈了，正要说话，那边再度传话过来：“还是我们来说，点点讲，吴钩城就挺好。”
吴钩城？
这次轮到余慈发窘，还好他有别的渠道。作为灵巫，且是飞魂城主之妹，幽蕊对此界山川地理，了解极深，念动间，就将确切位置传递过来。
该城位置比海龙城更靠北，就位于沧江出海口之南，可说是进出南国的门户之一，其名气并不比海龙城差多少，同样是东海沿岸最繁华的大城之一。
只是有一条，对如今的余慈来说，比较要命，该城处在论剑轩治下，每年给论剑轩进益无数，自然也受到极大的关注，离得更近的鬼厌，反而不适合前去，否则与自投罗网无异。
还想沉吟一番，却感到幽蕊气机已然不稳，联系若断若续，相较于此，什么地方，都不再是问题，余慈便道：“就是吴钩城了，能估个时间吗？”
“大半个月？”小五虽然讲了，却不能确定。
余慈果断回应：“好，我们就在那儿会合。”
信息刚刚传递过去，幽蕊便软倒在承启天中，联系自然中断。
“主上恕罪。”
稍歇了两息，幽蕊勉力挣扎起身，依旧跪地请罪，余慈却是知道，之所以联系中断，主要还是因为小五那边情势，着实紧张，元气激荡，剧烈程度，大有煮海成沸之势。
这种情况下，余慈也不知大半个月后，小五能不能到达吴钩城，可有这么一个抓手，只要肯用心，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小五到达之前，赶到吴钩城去，而且是两路并进。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他这具新分化出来的分身，能够抵达，想来论剑轩也不至于联想到鬼厌身上，可要是赶不到，就只能由鬼厌顶上去了——毕竟相隔亿万里，大半个月的时间，着实希望渺茫。
到那时，就算能把天魔眷属放在前面，仍不能确保万全，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计较已定，余慈就再不耽搁，只对幽蕊说一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半月之内，抵达吴钩城？”
留下幽蕊在一旁苦思冥想，余慈已不在上面空耗心思，自顾自走到承启天中央法坛之前。
与投影分身气机相接，法坛之上，有光波来回，交错变幻。
天垣本命金符所成符珠，是一个模式；步罡七星坛诸组成法器，是另一个模式；坛下，作为镇压中枢的玉神洞灵篆印，则是第三种模式；还有天龙真形之气、云楼树等，都有各自表现，各不相同。
可是在十多年间，在三方元气倾压之下，这些部分，其源头、性质虽各不同，却已经进入到某个谐和状态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共抗“外敌”。
如果有一个精擅辨别气息的高人在此，所能“嗅”到的，便是多源并起，又谐和如一的“气味儿”，这也正是承启天、心内虚空、乃至余慈的根本。
在法坛之前发了会儿呆，余慈若有所悟，却也不能耽搁时间，稍稍定神，便伸手在法坛上一拍，便听长吟震天，在坛上、坛外盘游不息的金角黑龙张牙舞爪，口鼻之间，吞吐烟气，直撞上来。
余慈也不避让，任其扑入投影分身之中，当下近似阴神的分身，明光大放，本是半透明的体态，差不多完全给照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催化干净。
便在此时，一直盘绕在投影分身周围，将散未散的三方元气漩涡，受到一种力量驱动，重新聚合，将投影分身包裹进去。
眼看要重新密封，法坛、乃至整个承启天轰然震动，坛上坛下光波凝就，投化为一枚方印，自天而降，在余慈投影分身的天灵位置，重重一击。
刹那间，这将合未合的三方元气之中，九孔同开，百窍齐鸣，条条经络密织如网，更生就血肉骨髓毛发等，轮廓渐次成形，分明就是余慈的本来面目。
这是余慈重施故技，按着当日重塑鬼厌形神的手段，用三方元气，重新给自己做了一具肉身。由于有玄元根本气法的底子，心象统驭物象，不论是宏观之形，微观之妙，都做得全无瑕疵。
有异者，只在神魂方面，由投影分身驾驭，毕竟不比鬼厌那里，经过天劫淬炼，一颗分化念头，已迈入真人层次，这样控制起来，还要有一段时间调整适应。
余慈并不着急，只是将手握拳，伸张两下，进一步控制肌体，也开始适应封入其中天龙真形之气。
之所以引天龙真形之气入体，其一是用它为介质，引动承启天的力量，塑造形体；其二则是考虑着仍封在鬼厌“吞海瓶”中的黑蛟真人，经过这大半年的研究，余慈对其龙属血脉，以及修炼的法门，已经有了较深的认识，若能以天龙真形之气对照，或可更进一步。从那里，他能够探索《未来星宿劫经》的奥妙，使今后行事，多一分把握。
正要告一段落，他心里又想到一事，伸手一招，悬浮在法坛上的七星剑便飞落到手中，略一挥动，剑气生啸，凛冽若朔风。
如今他这具分身，层次有些模糊不清，具体怎样，还要等实战确证，但想来，最多也就是发挥步虚战力。
出行在外，麻烦难免，不免要动用武力，可如今他大半心神跃入星轨，感悟上清法门玄奥，正在紧要关头，相关符法，动不如静，还是少用为佳，这样，用剑就是最好的办法，多一柄利器，自是要轻松一些。
此外……
“主上。”
幽蕊在此时开口发声：“婢子想到有一条路径，可在二十日左右，抵达沧江入海口处，此后再有数日，便可到吴钩城，但颇有险阻，请主上酌定。”
余慈嗯了一声：“你说。”
“这条路是在碧落天域之上，乘候鸟而去。”
幽蕊没有卖关子，有一说一：“此界有一类灵物，号曰‘逍遥’，据传有南华仙人所言‘绝云气，负青天’之鲲鹏血脉，此鸟三五结群，自北冥之海南下，飞往东天柱，怒击‘天瀑’，传说中，亿万‘逍遥’，可有一鸟，借天柱之力，化为鲲鹏神物，古往今来，虽没有听说有成功的先例，但观其飞徙路线，必经北荒，由沧江入海口，深入东海。”
余慈沉吟不语。
幽蕊继续道：“此鸟飞行速度，一日可达十万八千里，已达此界飞遁之极。某些时刻，更有穿梭虚空之能，故而路线虽大致固定，却是神鬼莫测，实际速度，超过何止十倍，在飞禽神鸟之中，仅在‘帝江’等有限几类之下。此地与沧江入海口相距约两千万里，若是一切顺利，二十日当可抵达。”
余慈奇道：“逍遥鸟？既然此物遁速已至此界之极，又有穿梭虚空之能，击杀已是不易，况且是骑乘在上？”
“此即风险之一。遁速既高，压力随之剧增，可否承受，亦是不知。还有穿梭虚空时，险境莫测，然而巫门有通灵法术，可与一切生灵沟通，若安抚得当，或可避免。”
“这只是之一，另外呢？”
“另外就是，打逍遥鸟主意的，不是只我方而已。”
“嗯？”
时间倏乎又过去了两日，北荒之西，原无拓城之北，此时早不复黑沙满天的景象，看起来清爽很多。可阴云沉压，无边无际，空气极度稀薄，比之万丈高空，都要更艰难些，只有那些能够长时间内呼吸的修士，才能在此地长久逗留。
至于以前那些生活在黑暴里的凶禽猛兽，早就死绝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儿，要么就是钻入北荒大地，重寻生机，要么就是艰难适应新环境，原生物圈彻底崩溃。
但北荒的地上世界，尤其是当年的战场周边，从来就不是死寂之地，由于宝藏、秘府的传说，常有修士遁光、剑光穿梭往来，络绎不绝，还有冲突时常发生，一天死上十个八个，也不稀奇。
今天似乎并无例外，阴沉云层上下，能见到光芒不停掠过，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修士们不是一个个来的，而是一拨拨来的。每到一拨人马，云层间便有标识显现，就算是一现即隐，熟悉此界局势的人们也能辨别，这些标识，大都是赫赫有名，堪有压伏一方之势。
如此情形，持续了足足五个时辰，前后来了不下二十拨人马，三百余人，分布在方圆百里区域内。看着还算宽敞，可这其中，有七成以上是还丹修士，还有十余位步虚强者，彼此感应范围交错，气机混杂，就算暂时没有敌意，也把气氛弄得十分紧张。
在这种局面下，负责记录、安置工作的宿通，更是难受。
他拿着玉简跑前跑后，明明是还丹中阶的修为，却硬是逼出了满头大汗，若不是怕其中一些桀骜之辈着恼，他甚至想放出刚修炼成的阴魂分身，帮着分担一些工作才好。
可惜，他终究不敢。
如今这百里方圆的修士，都是为一个目标而来，那便是行将经过此地的逍遥鸟，可对大椎堂、血报堂等“荒南五联”的堂口来说，还有另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次“盛会”操办好，在阴山派、洗玉盟这些第一流的宗门、势力面前，展现力量。
当年，为了灵犀散人以及黄泉秘府之事，阴窟、千幛、流火、华严、飞廉等南五城最具代表性的堂口结成了攻守同盟，同进同退，后来又有天夺宗主动加入，形成了声势极壮的联盟势力。
可惜后劲不足，千嶂城、华严城、飞廉城的势力先后退出，大变之后，天夺宗又稀里糊涂地一门星散，只剩下大椎堂、血报堂两家苦苦支撑，十多年后，终于苦尽甘来。
或许是他们部分吸收了天夺宗的一些高手，或许其他人感受到摆明了魔门背景的三家坊太过强势，千嶂城的五化堂、华严城的无尊堂、飞廉城的风伯堂，这些个曾经参与又离开的堂口，重又联手，与三家坊明争暗斗。
经过数年的磨合，终于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联盟，外界称其为“荒南五联”，亦即北荒区域南方五城堂口联盟之意，算是修行界的新兴力量。
正因为其“新”，分外需要外来的认可，这次为捕杀逍遥鸟，就是个极难得的机会。
想那逍遥鸟，飞遁速度为此界之极，更有天生虚空神通，就算迁徙路线固定，想要捕杀也千难万难。传统上，捕杀逍遥鸟是在沧江入海口处，根据多年以来的经验，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模式，对逍遥鸟有兴趣的人们，一般都更倾向于在那边发动。
这次之所以移到北荒，却是荒南五联的有心人，无意间发现：由于北荒环境的改变，尤其是虚空结构的变化，部分限制了逍遥鸟的虚空神通，天然就是一张“捕鸟网”，这才订下方案，放出消息，广邀各路宗门，进行“猎鸟”大计。
此次，洗玉盟内有五个宗门参与，一直作为北地魔门与八景宫缓冲势力之一的阴山派也派人来，更别说还有北荒内部，一些立场暧昧的宗门、堂口凑热闹，若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在北地区域，荒南五联的名头，可就算是彻底打响了，反之，他们的下场也是堪忧。
任务重大，像大椎堂、血报堂这样的核心堂口，当真是拼红了眼睛，全力以赴，务必要确保“猎鸟”大计成功。
宿通作为大椎堂核心圈子里的一位，又是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人才，自然免不了一场辛劳。还好，五个多时辰过去，前期准备工作已接近圆满……
宿通抹了把汗，正清理玉简内不下数十条的事项记录，背后忽有人唤他一声：“那个谁，你过来！那什么游师？她是谁？无名巫师，也敢主持罡风带的‘绊网’？”
宿通心中一声大骂，待转过脸去，天生阴沉的面孔，却硬是挤出笑来：“原来是夏执事，这罡风带的‘绊网’人选，却是由阴山派盖大先生举荐……”
“哦，你是说他阴山派的眼光，就强过我们千山教？”
要是没有飞魂城在后面支着，阴山派灭你千山教两个，也轻松愉快！
这种话，宿通当然不敢说出口，眼前这夏叔齐还不算什么，还丹中阶的修为，也不过比他略高一筹而已，可他后面那位，千山教少主夏伯阳，却是此界一等一的人才。
其数年前已步虚登空，今年刚从外域回返，据传不久便要再进一步，真形法体圆满，进入步虚中阶。且他既是飞魂城夏夫人的亲侄儿，又深得幽灿赏识，实在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逼得紧了，宿通倒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装起傻来：“这绊网之事，鄙人还真不太懂，这样，我找个懂行的，再与夏执事分说？”
再嗯嗯啊啊几句，宿通拔腿走人，半途中便呸了一声：当人是傻子么？本来就是针对你们千山教的，否则哪会插到罡风带去？
剑巫大战后，巫道式微，真正有完整传承的，只是飞魂城、千山教两家而已，其中前者又掺入了一些玄门法理，以适应此界局面，故而认真算来，千山教倒是更为正宗。
可是也因其正宗，行事之法，与修行界主流不免有些“区隔”，说白了就是名声不好，谁会真正放心？
那夏叔齐，倒是个比较有名的急性子，可是摆出那浅薄的模样，说不定就是背后之人的授意。想要给荒南五联施展压力吧。
宿通直想叹气，捕捉逍遥鸟，非要各方戮力同心不可，稍有闪失，筹备一年多的“猎鸟”大计，就要打水漂了。所以他虽是摆脱了当前的难题，却还要把此事报上去，看上头如何处置。
希望不要被迁怒才好……
放出了传讯玉简，他还是有些烦恼，忽地心有所感，往天空一看，便见约定好的标识，在云层中闪现，却是那位“游巫”到了。他不敢怠慢，叫过左右手下，略做吩咐，自己便驭器飞上半空。
在计划中，那位姓游的巫师，尽量不要和千山教的人照面，避免节外生枝。毕竟阴山派叫人来，是加一重保险，而不是要坏事的。
罡风层绊网的位置，距离地面约有百里左右，当然，这个位置只是初步定下，还要随着实际情况的变化，及时调整。
驭器飞行，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程度，都远比步虚的驭气之术逊色，宿通又不擅长遁法，百里路程，花了足有一刻钟时间，算来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他本没必要上来，可夏叔齐那一番言语，还是让他心中有些疑虑，便近前来看看。
哪知离得还有五六里路，便见到那边云层中，有人影错乱，吵吵嚷嚷的声音，就是他这边都听得到。

第019章 万世阴冢 鸿飞冥冥
宿通心里咯噔一声，急赶两步，却听到那边有一声厉啸，尖锐刺耳，冲得人气血浮动。他也精通魂魄心意之术，如何不知这是撼杀神魂的法门，出了这招，便等于两方撕破了脸，究竟是哪个蠢材……
然后他就看到云层中飞扑上前的夏叔齐的身影。
宿通怒骂一声，也没想到，千山教的人竟然不依不饶，比他还先一步登上罡风带，直接来寻人晦气。只是毁了“猎鸟”大计，对千山教有什么好处？在协议中，本就是他们占了大头啊……
又气恼又头痛的空当，忽听到金铁铿锵之音，不知是谁人拔剑，几乎与此音同发，便见那夏叔齐一声惨嚎，头顶迸血，翻滚下落。
事态变化太快，宿通一时也愣了，但身形还往前去，到了近前，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那位“游师”，她一身北荒很常见的罩头黑袍，不露半点儿肌肤，头罩前一层薄薄烟气，让人看不清面目。
认识这段时间，宿通只是从她声音中，得知这是一个女子。
说实话，荒南五联对这样不知根底的人物，是很有些戒心的，可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位“游师”，近十年来，在北荒、北地三湖区域行动，巫法神通甚是玄妙，“游师”便是人们对她的尊称，并非无名之辈，阴山派请她来，也是看中了她尚可的名声。
因为几只难能得手的逍遥鸟，得罪北地几大势力，想来此女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可是目光再一转，宿通却看到一人。
这人也是与游师一般，遮身罩脸，只是袍子是灰色的，看得出身形挺拔，此时正持剑归鞘，无疑就是刚刚一剑击伤夏叔齐之人。虽看不清面目，但看那从容悠然的模样，显然不把这当回事儿。
坦白说，夏叔齐出丑，他心中很有些愉快的，但转念一想，想那夏叔齐的境界修为还在他之上，已落得如此下场，岂不是说，他也挨不过对方一剑？
他愈发仔细地察看来人，一看之下，心头突地发紧。
参与“猎鸟”大计的三百多位修士，他都将面目深印在心头，就算是游师这类不露真容者，也是着力记忆了身形、气机等足堪辨识的条件，可这一位，身形气度等，都极为陌生，他可以肯定，这是绝没有备过案的。
这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剑道高人？
他想到早就制定好的规矩，有些头痛，环目扫视，见荒南五联这边，没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物了，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游师果乃信人，能得游师之助，今日之事，我等胜算当是大增。咳，这位是……”
兜帽之下，游师以颇具磁力的嗓音回应：“护法。”
“护法？”
宿通愣了愣，猛地想起来，在游师与阴山派达成的协议上，确实有自带护法的内容。
这位游师，本身神秘，但在北方游历时，交游广阔，身边从来不缺同伴，在荒南五联的情报中，她身边就曾经出现过一位步虚剑修，战力惊人，只是前些年被盘皇宗招揽了去，拜为上卿，当时还在北荒引起了相当程度的议论，如今再带一位剑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莫名有种感觉，这人他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他没有细问。游师此人，传说中性情略有些倨傲，不是她看上眼的人物，便懒得打交道，宿通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也不愿做两面不讨好的蠢事，再说了两句闲话，见远方人影排开云气飞来，观其形貌，乃是千嶂城五化堂堂主侯东离，便暗吁口气，带着笑脸迎上。
其实侯东离在北荒有个不太好听的绰号，名曰“化尸水”，是说他为人阴狠，与他结仇的人，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见，可这时候，宿通巴不得把烫手山芋扔出去，见了侯东离，便分外热情。
几句废话之后，他急急忙忙驭器飞走，临去时，他又回头，往那边看了眼，那无名无姓的“护法”，按剑站在游师之后，始终保持沉默，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灰黑两件遮面长袍，相映成趣，除此之外，就再无任何扎眼的地方，谁能想到，就是他，只一剑便将千山教中颇有几分名气的夏叔齐打落云层？
唔，越看越眼熟了。
宿通想不起自己认识的人里，有哪个是精通剑道的。稀里糊涂往下去，半途中，却又见一人。
“哎呀，夏执事……”
宿通实在不想和这人打招呼，可夏叔齐高瘦的身形，像根竿子似的矗在这儿，削薄脸上，戾气深重，恶狠狠地盯着他，便是想无视，也不可得。
不过宿通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他额头上犹未合口的一道剑痕。看模样，似乎连颅骨都划开一条缝隙，也不包扎，就这么晾在罡风中。此人看着轻率，没想到还是条硬汉。
嗯嗯啊啊几声，宿通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夏叔齐却不给他推挡的机会，把手一招，冷声道：“伯阳公子有请。”
“这个……”
宿通脑子急转，夏伯阳？他们之间说不上话啊！
他在大椎堂是副堂主没错，可在荒南五联，他的排名至少要到二十人以外去，夏伯阳又是何等身份，也只有五个堂口的首脑，可堪与之正面交流。但越是这样，夏伯阳的邀请，他越没法拒绝，只能道一声：
“既然伯阳公子见召，还请夏执事引路。”
夏叔齐也不再多说，径自飞下，宿通跟在他后面，不一会便到了千山教立下的营垒。这营垒占地有二十来亩，住了不过十七八个人，宽敞得有些过分，里面设下层层巫门防御，云气周流，茫不见影。
但这并非是奢侈，作为直接抵抗逍遥鸟的主阵地，经营成铜墙铁壁犹有不足，遑论如此。
离得近了，便见到营垒之中，烟气雾蔼如同溢出的水流，向外面扩散，中央却似打开了海眼，有更多的雾气喷涌而出，形成了种种奇妙影像。如同森林草甸中，奔腾的巨兽，又好似茫茫大海间，鸟飞鱼跃，其间还有层叠而上的咒音，浑茫高远，直入云霄。
这就是巫法神通，能够与万物生灵对话的通灵秘术，在捕猎逍遥鸟的过程中，巫师的作用，是极其关键的。
想那逍遥鸟，日飞十万八千里，兼有虚空神通，就是长生真人、劫法宗师出手，也难以望及项背，只有巫门的通灵之术，才有可能将高飞九天之上的神鸟，吸引下来，降低其速度，迷惑其感知，使捕猎有成功之可能。
自五个时辰前，千山教第一批抵达之后，通灵之术便再没有停止过，这需要至少二十个水准以上的巫士，时刻维护，方能确保不失。
论实力，千山教远在阴山派之下，凭什么能在分配中占大头，就是因为这巫法神通之故。
宿通很快就见到了夏伯阳，这位名震北地的“伯阳公子”，正在一片空地上，与人说话，笑音朗朗，听来心情倒是不错。
宿通上前，先行见礼。
夏伯阳金袍束冠，丰神俊朗，只额头有数道意义难明的巫纹，站在那里，在云气雾蔼层叠的营垒中，便像是光芒四射的太阳。
他对宿通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问起游师之事，也问到伤到夏叔齐的剑手，宿通持谨慎态度，不偏不倚，只将自己所见说了，末了夏伯阳也没有表明态度，反倒是扭头对身边那人笑道：
“师姐，你看这位游师如何？”
宿通偷眼往边上一瞧，心中也是古怪，他一会儿功夫，已经见到三个穿连帽罩袍的人物了，这“师姐”罩袍的料子应该是好一些，隐布符纹，光泽隐隐，大约是一件法器，之前在他与夏伯阳话说时，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就隐藏在了雾气之中，直到夏伯阳主动提起，宿通才注意到她。
随后，他听到一个很是特殊的声线。
刚才游师的嗓音已颇是磁性，但与此女相比，却还欠缺几分特色。其声略带鼻音，入得宿通耳中，使他的胸腔都要与之共鸣，话音转折时，又有金铁之声，略少些女性的和婉，却令人一听难忘。
“你已经有了腹稿，何必多此一问？”
夏伯阳瞥了宿通一眼，又笑道：“巫门无外，一脉相承，都是同道中人，我也不愿和她翻脸，只是觉得只有师姐这般人物，才能降得住她，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久不弹此调，还是让花妖儿出马吧。我今日来，只是想看她的本事。”
“想来不会让师姐失望。”
宿通听得背后冷汗，又是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抽个空隙，忙告辞出来，依旧是夏叔齐送他，这个表面轻率的家伙，总算是包扎好了伤口，使了生肌壮骨的灵药，脑门儿上伤口看上去也愈合了七八成。
到营垒之外，将分开时，宿通脑子里仍是困惑。
看情形，千山教对游师参与，早已知晓，并准备了手段，却让夏叔齐拿出个轻率的姿态，所作所为，让人看不清楚。
还有那个“师姐”，千山教数代以来，很少有出名的女修，唯有一位夏夫人，嫁与幽灿为妻，有大家气象。那是夏伯阳的亲姑姑，而在他这一代实在没听说有出色的。
可观夏伯阳神态，对那位“师姐”甚是看重，却不知是哪路神仙。
正思忖之际，旁边夏叔齐忽地开口：“那剑手的名姓，你可知晓？”
夏叔齐这厮还是没什么礼数，当然，任是谁被人开了瓢，险些连脑浆都打出来，也难以撇下面子，宿通不与他一般见识，但那剑手的身份，他也确实不知，略一迟疑，夏叔齐已是急不可待：
“可是姓余？”
“余？”
宿通倒是没听说，近年来有哪个知名剑手姓余的，只能摇头，夏叔齐不自觉摸上脑门儿伤处：“不姓余？怎么感觉如此相像？”
这厮以前也被人如此当头一剑？宿通忍着笑，正要告辞，腰上悬着的一枚铃铛突然发响，与之同时，夏叔齐那里，也有巫法感应，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哎呀一声：
“逍遥鸟来了！”
当然，并非是逍遥鸟当真来了，那鸟还在数千里开外，却是阴山派布在远方的前哨，以特殊法门提前示警，要这边的人们做好准备。
这时段算来，比计划提前了快两个时辰。当然，任是谁也不会认定，逍遥鸟会按着计划来，所以并不怎么意外，只是也没有任何可供耽搁的时间了，当下，夏叔齐回了营垒，宿通则紧急赶往他在近地绊网的位置。
遁出没三里路，他一回头，便见那通灵之术显化的奇妙景象齐齐湮灭，只余下层层叠叠的烟气，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大海”之中，似有人低声呢喃，用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语言，但也可以认为是无意义的哼唱。
可认真体会这声音，宿通便觉得，这像是当年，他偶尔听到的一场上师讲经法会，由上师以玄奥之言语，描绘出一幅动人的图景，仿佛仙宫道境便在眼前，但真想着攀援而上，却是全无抓手，当真是愁煞人了。
“都是唬人的！”
宿通冷嘲一声，放出了阴魂分身，在体外形成一道黑烟，带着他到了预定位置，随即屏息宁神。
近地绊网的主持者，以夏伯阳为正，阴山派盖大先生为辅，可事实上，盖大先生是参与“猎鸟”大计的唯一一位长生真人，在阴山派也是第一流的人物，等到绊网发动时，主持者非他莫属，夏伯阳也不过就是挂个名罢了。
此时，那位盖大先生也知道参与修士的心思，堂而皇之地现身在绊网最中央，身外灵光腾起，多有暗影，竟是描画出一座绵延山脉，其势森然，其上飞动的，多是幽光鬼气，仿佛有百鬼夜行。
这是阴山派一门极上乘的道法神通，名曰“万世冢”，以真人元灵之意成山，以山为坟，以坟蓄阴，结成鬼兵百万，上下法纪森严，分有王侯、将帅、兵校等等，内有阵法玄机，其中少数，更生灵明，老谋深算，不可以寻常鬼物视之。
最惊人者，是修炼此法到一定境界的人物，可用秘法，使之修炼的法门“移冢继统”，传功给另一个修炼同样法门的修士，如此数代传承，可使“万世冢”垒土成山，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虽然对问道长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帮助，但也是杀伐争胜的上乘法门，“万世”之名，倒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胡吹。
盖大先生所修炼的“万世冢”，是自阴山派开山门以来，便传承下来的“双璧”之一，历经近十劫，三十余代，虽然其中多有曲折，但数劫累积，也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也正因为如此，多少造成了“客强主弱”的局面，使他多年来难以再进一步，但这番磨砺，也使他道心坚韧，非寻常外物可以动摇。
他站在那里，身后万世冢虽只显化虚影，但映其心境，却真如崇山峻岭，巍然耸立，这边百多个修为、心境不一的修士，都是逐一安定下来。
还有些困扰的，就是像宿通这般，修炼阴魂、厉鬼、怨灵等邪物的修士，都感觉自己收集、祭炼的灵物，在“万世冢”出现后，就有些不听使唤，跃跃欲动，大有飞蛾扑火之意。
这是下位阴物，天性法理中，对“万世冢”这等道法神通的畏惧，还有向往。
还好盖大先生也察觉到这点，稍做调整，最后一点儿骚动也止息掉，人们都相继进入了状态。
宿通也是如此，全神贯注之下，时间过得飞快，那些扰人的咒音，也几等于无，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仍发挥着作用，因为某一刻，人们听到了惊人的风声。
在北荒生活多年，宿通曾亲眼看到肆虐大地的黑暴，将房子大小的巨石吹起在半空，由飞舞的砂石将其撕碎，那时的风声，连绵千万里，无休无止，堪为此界第一恶风。
倒是近些年来，北荒环境巨变，黑暴止歇，砂石落地，只有阴云倾压，一片死寂，实在安静太多。
可这时，他耳孔中，又塞满了强劲的风声，或许还比不过北荒当年，可这风分明带着生灵的热度，又持续不断地升温。
一过如暖春，二过如炎夏，三过如火炉，待到四、五、六遍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敢用肉身去感受，只能放出真煞护体，看着身边大地开裂，扭曲的空气甚至有直接燃烧起来的，很快连绵成一片火海。
逍遥鸟来了，更准确地说，是逍遥鸟群到了。
根据阴山派前哨测算，这一波迁徙的逍遥鸟，数目在四到六只之间，其实逍遥鸟性近水寒，但因为速度太过惊人，双翅蕴有风火之力，便是近地减速之时，带起的高热也足以销铁熔金。
这种情况下，众修士还不能预设阵法阻挡，不然十有八九是要败露的，此时一个个捱得很是辛苦。还有更倒霉的，直接被风火之力侵入，转眼就给烧化了。
宿通身边就有这么一个倒霉蛋，焚化的黑灰甚至刮到他脸上，他暗呸一声，把身体贴伏在地表，就着简陋的掩体，苦苦支撑。
但也没多久，他感觉到，虚空中游动的咒音，不知何时，高亢雄浑，弥漫在雾气之间，但转眼间，又变得低沉暗哑，缈若丝缕。给人的感受，就像是一个说书人，讲故事讲到最精彩处，嗓子突然就含混不清，让人忍不住就要伸过头去，侧过耳朵，仔细听个明白。
然后，逍遥鸟就降了下来。
宿通没有看到神鸟的英姿，他只感觉到早已约定好的那一记震动，卟地一声，他用拳头打陷犹是滚烫的土层，接触到早已埋设好的阵势节点，下一刻，百余位精擅魂魄心意之术的修士，在阵势的主导下，同时放射出最纯粹的攻伐神魂之术。
逍遥鸟遁速无双，禁受其压力，其肉身之坚，可以想见，据传其翎羽坚若铁石，刀枪水火不侵，绝不比修行有成的真形法体逊色。直接攻击其肉身，仓促间很难成功，所以，长年以来，修士都是用攻伐神魂之术。
所谓“绊网”，亦即配合通灵之术，以数百位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修士，分为近地、罡风带、碧落天域三个区间，形成干扰感知、束缚神魂的陷阱。
此时陷阱发动，方圆二十里的虚空天地，“嗡”地一声低鸣，无形的震波弥漫每个角落，单是阵势的反挫之力，就让百多人同时口鼻溅血，昏沉不知东西南北。而在夏伯阳和盖大先生两人的计算下，逍遥鸟群正好落在阵势合击的中心点上，专门针对神魂的杀伐之力轰然而至，当场造成两只逍遥鸟失去平衡。
虽然逍遥鸟并不全靠着翅膀飞行，可么一来，终究不好控制，两具长达四百尺，如小山一般的巨大鸟身重重撞在一起，速度不可避免地滞下，算是给这次捕猎行动开了个好头。
“定位！”
盖大先生沉喝出声，六只逍遥鸟，想要完全捕获，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每次只能有一到两个目标，再多则力散。
不远处，夏伯阳亲自出手，在两头神鸟速度滞下的空当，将两个标识打下，也就是这一瞬间，认识到这是一个陷阱的鸟群，发出了愤怒的嘶鸣。
逍遥鸟叫声低哑，声音就像是在万丈深的海底滚动，本身倒是没什么特殊的神通，但这些身躯庞大的鸟儿，当真是纵横天地间的神物，距离地面不过十余丈，硬生生翻折而起，错乱的风如同利刃，沾着就是皮开肉绽，大多数人，都被可怖的风力压得抬不起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少数人，勉力睁眼，却只看到扭曲的乌光，几乎超出目力的极限。
这种情况下，惟有盖大先生站得稳当，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有脑后“万世冢”放出一道绿光，在空中一滚，化为一个长袖飘飘的鬼物，手持一件长幡，迎空一张，灰白雾气便似一场暴风雪，吹刮开去，在此之前，周围虚空，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逍遥鸟群高速转折形成的乌光，莫名地拉伸扭曲，速度似乎也变慢了，夏伯阳眯眼看着，甚至觉得他可以再组织起一次攻伐神魂的冲击。
他也确实下了令，但不等百多修士的力量聚合，逍遥鸟群已经冲入了二十里高空，脱离了阵势范围。
“哎呀，可惜。”
“确实可惜，若九泉在，必不至此。”
说话时，盖大先生已身形缈然，追击而上。
在短程冲刺时，盖大先生是唯一一个勉强能跟上逍遥鸟节奏的人，也是最忙碌的一个。
他可惜的是，拿出的这件九泉幡，借自师弟王九泉之手。王九泉当年与上清宗余孽，还有化为地狱众的浑燎交手，不慎损了道基，回山闭关，至今未出，若他能到此亲自驾驭，以“九泉幡”扭曲虚空，曲折一里，变为九里的能力，或真能再发动一击，增加胜算。
“猎鸟”计划延袭多年来绊网的设计，分为三层，当地面上发动巫法，使逍遥鸟中招，促其接近地面时，近地绊网首先发动，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一举成擒，但基本上这个很难，而且若一击不成，在逍遥鸟的高速之下，也很难再追及了，便是盖大先生操控九泉幡，也没能再多一次机会，只是能尽可能地重创目标，故而近地绊网最重瞬间杀伤。
然后是处于中段的罡风带绊网，在逍遥鸟超高的遁速之下，大概要到这个位置，众修士才有反应的余地，但要想捕捉，仍然很难，这个区域是起迟滞限制作用的。
最后一击，还是设在碧落天域，那是逍遥鸟的天然活动区域，也唯有步虚级别的修士，才能抵达，以精锐之师，对抗连遭打击的逍遥鸟，胜算渐长，可这个，仍然只有一击之力而已。
成则成，不成则神鸟远遁，再没有机会。
瞬息之后，罡风带绊网准确铺开，仍然是百余名修士的攻伐神魂阵势，这次主要是起混乱迟滞的作用，迷惑逍遥鸟群的飞掠方向。
这一击的难点在于，如何及时、准确地判定逍遥鸟的遁走路线，当然，还要祈祷逍遥鸟不要在受了惊吓之后，放出穿梭虚空的神通，那时，就算是把一位地仙大能请来，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让人喜悦的是，迄今为止，鸟群并没有使出穿梭虚空的神通，似乎北荒虚空结构的变化，起到了限制的作用。
盖大先生已经盯上了两只相撞逍遥鸟中的一个，罡风带绊网的主持人，显出其精到的眼力和判断，迟滞手段，绝大部分都落到这只鸟身上，使它和鸟群有了一个比较明显的距离。
万世冢上，数百阴兵精锐，已经结成阵势，随时可以投放过去，只要稍做限制，盖大先生有六成把握，可以将其困死在这片天空下。
只有一线之机，如何把握，全看自家手段。
盖大先生修道近千年，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考验，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拿出了近乎完美的表现，他认定，这次也一样。
那么……
突然一声长吟，就接在攻伐神魂的手段之后，没有任何缝隙。
在高速飞掠的过程中，一切音波的传递，都有些失真，盖大先生一时间也没有辨别出其中的玄妙，可心头莫名就是一颤，将要跃出万世冢的数百阴兵，似乎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一时竟放不出去。
但与之相应的，那只将要落单的逍遥鸟，同样发生了可以目见的凝滞，喷涌的风火之力，分明有些紊乱，以盖大先生的眼力，甚至看到，那如山巨躯之上的钢铁翎羽，有部分为之倒竖，竟是受了严重的惊吓一般。
下一刻，咒音继起，是巫门风格，只是比先前的浑茫高远，显得活泼生动许多。
夏伯阳主导的巫门咒音，有如祭天祭祖，宏大严肃，然而形式重于内容，只见那美好光景，却未见其路途。
这次发出的咒音，却像铺开在脚下的花毯，一朵朵看似平凡的野花盛开，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未可知的远方。
盖大先生看得清楚，不只是落单的那只，便是前面的逍遥鸟，都忍不住回头。
作为鲲鹏血脉，逍遥鸟天性便要追溯祖源，脱却凡胎，所以巫门咒音，描绘玄奥胜景，方能屡试不爽，但那手段使得多了，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引，实在是大而无当，不比这一路咒音，虽是前景不明，可真真切切地将某条道路，宣示在眼前。
有谁能挡？
作为长生真人，盖大先生的理解力绝对超越同侪，逍遥鸟能够感应到的，他也不会错失，他忍不住放眼望去，这究竟是谁的手段？若能在近地区域使出来，说不定已经得手了！
一望之下，却见剑光骤闪，有人越众飞出，身剑合一，扑击而上。
逍遥鸟飞行之速，以数字计算，在一瞬之间，即二十分之一息，可以飞越六百尺，比声音还要快出两倍，尤其是没有任何加、减速的征兆，想要追及，唯有真人级别的剑遁、虚空挪移等法。
出剑这人，修为不俗，但在盖大先生眼中，仍不值一提，可他剑光闪过，却是准确捕捉到了逍遥鸟的飞行节奏，包括罡风带绊网的发力幅度、长吟的惊慑、巫门咒音的吸引等等因素，预先跃起半空，看似斩在空处，其实剑锋落下时，正迎上了逍遥鸟的脖颈位置，捕捉那一线之机，着实妙至毫巅。
不过，迎上一座急速升空的山峰，是个什么感觉？说是螳壁挡车，都有些过誉了！
盖大先生便皱起眉头，这人剑艺、胆识、判断都是第一流的，可这种明火执仗的攻击，效用最差，纵然他剑道造诣当真不凡，未免也太鲁莽了些。
一念未止，那剑光倏转虚无，仿佛从晴空霹雳，一转化为袅袅清风，如高空流云，轻若无物地扑到落单的那只逍遥鸟身上，其中剑意转折，从容而不带半点儿烟火气，只要是懂行的人，就忍不住要击节赞叹。
那逍遥鸟虽是神物，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抖一抖翎羽，这才发觉不对，当下又是一声嘶叫，双翅风火之力交加，更有身上冰冷元气，化为一圈护体寒雾，将那人影淹没。
盖大先生还想着要不要出手帮忙，却突地发觉，那一片区域，忽地涨开一个几无瑕疵的剑气圈，通体浑圆，漫不着力，一应外扰，都在那精妙圆融的剑意之下，分流消抵，什么风火之力，冰元寒雾，都无法侵入进去。
而这时，已经被抛到后方的罡风层修士人群中，又有人影突前，还引起一阵骚动，那人只迈出一步，随后就像是跨过虚空中一座无形的门户，倏然消失，再现时，已在剑气圈之内。
不说那跨空遁行的手段，只这作为，真可谓是奋不顾身了。
此时，盖大先生已经与逍遥鸟追了个首尾相及，看到这幕情形，眼神为之一缩：“游蕊？”
盖大先生当然清楚所谓“游师”的底细，也因此，他绝不相信，这个很是精明的女修，会为“猎鸟”大计舍去身家性命。
毫无疑问，他将游巫放在罡风带，是有私心存在。
相比近地、罡风带、碧落天域的三重绊网，两头任务最重，中间略轻，作用也最小。经过一番规划，千山教占着两头，无疑是他们占了主动，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根据几方智囊估算，由于北荒环境特殊，在沧江入海口的手段，未必合用。真正困缚逍遥鸟的有效区域，还是在虚空结构混乱的近地位置和罡风带之间，一旦进入碧落天域，虚空结构重归正常，逍遥鸟的穿梭虚空神通重新启用，捕捉可能性便要急剧下降。
若能在进入碧落天域之前控制住目标，阴山派怎么着都能在千山教那里刮一层皮下来。
正因为有这种未可为外人道的念头，他对游蕊的异常举动，分外敏感，反应也特别机敏。
疑惑很快被灵明之光照透，他一声不吭，脑后“万世冢”已经迟缓一线的数百阴兵，化为一蓬绿烟，凌空罩下，尚未显形，已将鬼阵结起，直到那只逍遥鸟头顶，才放出声息：
“游师辛苦，剩下的，便由我接手吧。”
话音方落，逍遥鸟群已经撕裂了罡风带，进入到碧落、罡风混淆未明的高空区域。
两边飞掠速度，都超过了肉眼判别的极限，被远远抛在下方的人们，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分合不定，而这时，因为高速突击，盖大先生的话音也扭曲至不可闻，大多数人还是茫然，他们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逍遥鸟飞空远走，看着盖大先生蹑虚直追，很快被阴云隔绝，渺无影踪。
与之同时，盖大先生也没有得到理想的回应，他心头往下沉了一沉，但数百阴兵结成的鬼阵，没有任何迟疑，嘶声发动。
盖大先生已是认定了游蕊已起他念，便即时决断，痛下杀手。当然，数百阴兵结阵，其中还有鬼王级别，堪比长生真人的战力，真正的目标，还是逍遥鸟，游蕊和她那个剑艺不凡的同伴，只是附带而已。
绿光阴气飞落，逍遥鸟身外风火之力、冰元寒雾，都是哧哧作响，其飞行速度再次下挫，眼看就要蚀入逍遥鸟真身，那一片剑气圈倏然崩碎。
盖大先生甚至看到了正跪伏在鸟背上，双手按着翎羽的游蕊。
出奇地，逍遥鸟没有趁势将失去防护的两人灭杀，反而又一声鸣啸，鼓荡双翅，盖大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一瞬间，逍遥鸟周身气机，有了一个玄妙至极的变化，紧接着，这个几乎已经落单的神鸟，其庞大的身形骤然消失，再现时，已在青冥之上。什么鬼阵，都要落空。
一瞬间的功夫，这只坠在最后面的逍遥鸟，反倒成了领头的那只，和盖大先生的间距，拉大到了近三十里。
这已经是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虚空穿梭，脱却樊笼。

第020章 乘龙驭风 名动天下
盖大先生眼角抽了抽，神情没什么变化，却有一道青痕，从眉心发起，贯穿前额。
他飞遁的身形没有任何迟滞，依旧维持着高速，一击落空的鬼阵重新归入万世冢中。在他上方，逍遥鸟群的主体，其实还在三五里的范围之内，因此还远没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如果到碧落天域……
念头未绝，当头那一只逍遥鸟突然折向，几乎是擦着碧落天域的边缘，切向东方，受其牵引，整个逍遥鸟群也随之转向，像是一团膨大的火流星，在虚空中留下耀眼的轨迹。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盖大先生看到，十多位已经蓄势待发的阴山派、洗玉盟、荒南五联的高手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还有反应稍快的一点儿的，拨乱了阵势，前突拦截，可在逍遥鸟冠绝此界的高速面前，又没有之前那剑手的精准预判，哪能讨得了好？
这些步虚级别的强者，虽然突前，但其视觉效果，就像是被甩飞的小石子，距离在瞬间拉大，让人怀疑，他们究竟是往哪儿飞！
盖大先生额头青痕愈发鲜明，他仍不开口，看了一眼远去的鸟群，脑后万世冢，却有一圈圆光绽开。
不计虚空神通，纯论速度，世间万物，莫能过于光者，万世冢圆光初绽，方圆百里，都被一层莹莹绿光覆盖，前方逍遥鸟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啸，变得有些散乱，当中有一只，身上突兀燃起绿焰，部分翎羽都受到损伤，这只也正是最初相撞两只中的另一个。
它虽不比游蕊乘坐的那只，受到最多攻击，便要比同伴，还是要慢了一线。盖大先生盯着目标，突地长长吸气，脸面皮肤竟是转为透明，露出森森头骨，其中绿光游动，在眼眶、嘴巴等窟窿中出入，狞厉有如妖魔。
不只是脸面如此，他全身都是这般形象，只是被衣袍遮挡，看不见罢了。
这是阴山派极有名的“三阴无遮法身”，乃是真形法体修炼到极致，方才具有的异象，而盖大先生还能再进一步，连骨骼都给化去，化为一身纯粹阴火气芒，竟是反投入脑后万世冢中。
阴冢受了这阴气滋育，如火浇油，整座阴冢都被绿焰吞噬，形体反而内缩，乍看去倒像是一位妙手雕凿的珍玩，与拳头差不多大，小巧精致。
急剧压缩的力量，已经越过了虚空承受的极限，在精妙的操驭之下，硬生生将虚空屏障轰开，一穿而入。
盖大先生其实并没有穿梭虚空的神通，与虚空神通沾边的，也就是万世冢这藏纳阴兵之法门，但他近些年来，为了突破极限，也一直琢磨类似神通，见多识广，又艺高胆大，竟能临时拿出个办法。
他先以独门标识，在一只逍遥鸟上定位，随即强行破开虚空，只十分之一息的时间，便被虚空法则驱赶出来，万世冢摇摇摆摆，其上山石飞坠，阴兵不知死掉多少，可他还是精准定位，再出现时，正好是在逍遥鸟群的正前方。
阴冢法力降下，逍遥鸟群更是散乱，有一道光从中飞落，到目标逍遥鸟背上，不管风火之力，及冰元寒雾如何翻腾，径自现了形体，正是盖大先生。
他衣饰齐整，三阴无遮法身也已掩去，只是脸色微白，很快又有些血气上升，一直冷硬的瞳孔中，微微放出光来。
都说北荒虚空结构变化，今日亲身体验，确实如此。他在虚空中穿行，便似落入狭小的废墟间隙中，那里更时刻在颤动变化，随时会将人挤成肉饼。
尤其他这种穿梭虚空的手段，没有一点儿技巧性，完全是使蛮劲儿，上一次像这般不顾一切，只凭冲动行事，又是多少年前了？
少年时的豪情壮志，似是死灰复燃。
他没有游蕊那样安抚迷惑生灵的法术，只能用浑厚修为，强行压制，彼此相冲之下，他所乘坐的逍遥鸟，此时已经落在了最后一位，距离最前方那两人，还有至少二十里的距离。
此时遥望过去，恰好那边也有人看过来，两边目光一对，修为不在一个层次上，可那位目光依然冷澈平静，丝毫不露下风，又或者有所仗恃？
“不管怎么说，好胆识……”
盖大先生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环顾周围，逍遥鸟背上，承栽几十人也不成问题，他便端坐下去，刚才强行遁入虚空，毕竟是受了点儿伤，还是这样更舒服些。
此时两边的距离又有些拉大，但他并不着急，在速度层面，如今双方没有本质的差距，既然登上这里，他便有的是机会。
最初时，他的目标只是逍遥鸟，游蕊两人，只是附带，而此刻，他必须要承认，激发他罕有冲动的，不是旁的，就是那两位。
他专门请来游蕊，本是算计别人，却反遭算计，失了脸面，这是其一；游蕊咒音所化的明确道途，绝对是有本可依，其中玄妙，引人入胜，这是其二；那卓越剑士，出手不凡，意志强绝，这是其三。
而最本质的，是他心血来潮的感应。
到他这个层次，没有什么感应是无来由的，而能够推动他冷硬道心的力量，必然携带着绝大的机缘，当然，也必有相应的风险。
几年来，他历经系列劫数，稳稳渡过，道心愈发坚不可摧，可决定性的机缘始终未至，千载消磨，就算再怎么坚忍不拔，面对突然而至的感应，也不会有任何抵抗之力。
什么脸面、什么好奇，都只是触发之机而已，在这一刻，阴山派的掌刑长老已然不在，留在逍遥鸟背上的，只是一个诚心求道，无遮无拦的真人修士。
他在逍遥鸟背上一拍，让不停折腾的大鸟老实些，随后万世冢上，便又放出阴兵数百，化光奔去前方，这时就看出先前冒险的价值，同样的速度层次，相隔二三十里，并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天堑，盖大先生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再结鬼阵，直接威胁到最前方逍遥鸟背上的两人。
数百阴兵齐声呼啸，先是以攻伐神魂之术开路，但那两人却不受影响，随即就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
最前列的阴兵齐齐拔刀，别无玄机，只有凛冽凶横之杀意，驾驭死阴之气，使之锋锐无匹，横空而去。
可前面逍遥鸟背上，那剑手竟然按剑不发，大有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势。倒是身下逍遥鸟，突然猛振双翅，风火之力横空，烈焰如流，便如一团绽开的焰火，澎湃之力，强行将死阴之气驱散。
后方盖大先生眼角又是微抽，他倒不是惊讶逍遥鸟竟能为那二人所用，而是奇怪，只是短短的数息时间，那只神鸟，其挥翅发力，隐然已有法度在，难道那游蕊的通灵之术中，真的含有对逍遥鸟大有裨益的法门？
惊讶未过，视界中，那剑手却是动了。
鞘中长剑嗡声出鞘，先是七星焕彩，随即又齐齐隐没，剑锋之前，一片虚无，直至与鬼阵相接，才腾起如烟轻岚，所过之处，阴兵莫不崩解消散，其雾化剑意，精纯得令人叫绝。
“这可不是东拼西凑的玩意儿，肯定有法统在。观其剑器，近于玄门，可玄门剑术之中，这般凌厉直接的，倒是少见。”
盖大先生沉吟未果，心头忽地一激，急往那边看时，鬼阵中央，迸发出一声惨嘶，一个高有丈寻，通体幽光如鳞的阴灵鬼侯，莫名就扭曲发颤，随后炸成一团青烟，再难聚合。
万世冢鬼阵，以“王”为枢，以“侯”为纽，以“帅”为干，各有分工，各司其职，都是阵势中坚。这一击来得突兀、古怪，又击中了阵势极关键的运转处，导致鬼侯消散，运转艰难，阵势当即一乱，死阴之气的运转法度，再难维持。
怎地被剑气直入中枢？而且，一个有步虚修为的阴灵鬼侯，就这么完了？
盖大先生倒也不怒，眯眼略一思忖，万世冢上又有一道绿光放出，后发先至，落入有些散乱的鬼阵之中。
最前那只逍遥鸟头顶，突地垂下了一盏绿惨惨的四角宫灯，其骨架朱红，材质诡异，仿佛是由染血的细骨搭成，四面以白绢为底，描画出山水景致，然而个个妖奇诡谲，如妖鬼所居，四角又垂下红穗，其上分明还滴着血红的脓液。
这是盖大先生祭炼极深的一件邪器，名曰“鬼血无影灯”，此灯绿光照人，透体而过，无有阴影，阴力损杀于无形之中，此外，鬼乃无形无质之阴物，然而被摄入此灯之后，却能给榨出血来，其意可以想见。
其四角红穗所垂落的血红脓液，便是此灯提炼出来的“鬼血”，可污一切法器，消却灵光，对生灵则破真蚀元，最是阴毒。
盖大先生性情冷硬坚韧，与这件邪器并不怎么投契，但他别出机杼，将此灯的阴毒鬼血，化入万世冢中，一方面用以反哺阴物，另一方面，也能给层层鬼阵，加上许多变化。
数百阴兵被鬼血无影灯一照，凶焰愈炽，鬼体却愈发虚无，在绿光中闪灭不定，扑杀下去，这种情况下，绝大部分修士连如何抵挡都不知道，便被恶鬼分而食之。
那剑手持剑而立，抬头上瞧，依旧没什么惊慌变现，而紧接着，那一片风火寒雾交加的混浊地带，波纹层生，一道若隐若现的长影扑出，张牙舞爪，当空又是一声长吟，自有浩荡龙威，充斥虚空。
这可不是剑术啊！
盖大先生还不至于天真到想象对手一定要使剑，可如此奇妙之景，世所罕见。看那金角黑龙在层层波纹中探出，已经结成鬼阵、又被鬼血无影灯加持的数百阴兵，便是动摇不定，漫天绿光都黯淡了好些，鬼阵威能，等于是给打消了大半。
锐气既失，再强攻下去，未必能讨得了好，盖大先生也就暂时悬而不发，将鬼阵按在那逍遥鸟顶上，此时他自然就也就明白，之前接续罡风带绊网，迟滞逍遥鸟群的长吟，是怎么一个来路。
自中古以来，龙属生灵日渐稀少，便是偶有三两只，也不成气候，像这般强悍且纯粹的天龙真意，放在哪儿都是引人瞩目的存在。
能够拥有它的人，其机缘、实力，以及相应的名气，都不会是泛泛之流，然而这个步虚剑手，一身技艺，固然是千锤百炼，从生死中磨砺而来，可看起来就是眼生，鲜明的风格，却找不到对应的名号。
难道世间还真有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人物？
他这里恍了恍神，却见前方逍遥鸟突然敛翅，风火之力消歇，而其巨大的身躯则变得模糊，下一刻，便消失不见。
又是穿梭虚空！
盖大先生于是知道，他已经错失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而对面游蕊和那剑手真的是胆大包天，竟然还敢随逍遥鸟进入虚空穿梭的状态。当然，换个角度想想，要躲开一位长生真人的追击，不冒险怎么能成？
可惜，今日的盖大先生，冒险情结也是相当浓重！
头鸟已如此，逍遥鸟只迟一线，也纷纷启用本命神通，进入穿梭虚空的状态。盖大先生深知其中压力之重，不得不再次遁入万世冢暂避，但他没有“跳车”。
这次他吸取教训，特意花费精力，关注逍遥鸟的虚空神通运使情况，尽量与之同步，减少损耗，一进一出，万世冢摇摆不定，体积已经缩得比拳头还小，但损伤比前一回似乎要好一点儿。
当然，里面的盖大先生也不舒坦，而且他不能长久呆在万世冢中，必须再化形而出，这时就见到最前方逍遥鸟背上，那剑手依旧向这里注目，金角黑龙的长影已经消失，但他的双眸便带着龙类的傲岸，丝毫不像是一个正在逃命的家伙。
盖大先生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但不等他进一步分析其心理，下一个虚空穿梭就已经到来。
便是盖大先生道心冷硬，见此情状，也不免微微变色。
没有类似虚空神通的修士，每经过一次虚空穿梭，都是在奈何桥上打一个转儿下来，深邃莫测的虚空法则，就像是交错架在身上的利刃，稍微有一点儿偏移，就是乱刃分尸的下场，所以，古往今来，敢站在逍遥鸟背上，最终又能活着下来的修士，始终就那么几个，并不因为是不是长生真人而另眼相看。
可盖大先生坚持下来了，他的意志、能力和运气支撑了这次特殊的旅行。
如此往复七八回，早已飞出北荒区域。他必须仗持三阴无遮法身，来回变化，便是有真人修为，也觉得疲累，而这时再看那剑手，观其眼神始终冷澈坚定，精气却未有明显损耗，难道说，巫法通灵，也能把虚空神通覆盖到那两人身上？
正思忖时，他们先后进入了第九次穿梭。
在万世冢中的昏天暗地之后，盖大先生化形出来，马上又看到那双眼睛，而这一刻，双方距离拉近，大约……十里。
这样的距离，对一个步虚级别的剑手来说，简直就是触肤可及！
刚刚从万世冢出来，盖大先生固然是从未有过懈怠，可前面的惯性一时未能调整，对方又来得太快，他只能用最直接、最耗力、最强横的方式抵御。
万世冢放出阴影，一下子扩大了千百倍，鬼山嵯峨，乱石嶙峋，其上鬼影绰绰，蜂拥而出。
这是万世冢的地盘，也即盖大先生的真人界域。
界域扩张，转眼将扑面而来的逍遥鸟吞没。也在此时，那个似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剑手，拔剑前指，驾驭逍遥鸟，昂首突击。
那家伙不是愣头青，身外早放出龙身长影，长吟不休，至大至刚的天龙威煞，似乎还蕴有别样气息，令前方群鬼辟易，波开浪裂，似乎鬼山都要被他切成两半。
不管修为高低，这种全面克制自家法门的对手，总是最讨厌的。
盖大先生却只是冷眼看着，暗中抓紧时间调整有些紊乱的气机。
质性相克的确是一个决胜之机，可境界差距的影响，则更在其之上。界域之威，如入幽冥，阴阳殊途，莫看逍遥鸟还飞得动，可如今它双翅滞重，冲力将尽，再不走，就永远也不用走了。
也在此时，他与那剑手又一次对视，盖大先生突然发现，他有些看厌了那对始终如一的眼睛，到目前为止，无论事态如何演变，自己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其意志，甚至是一点儿波动都没有。这已经不是坚定与否的问题，而是在不在意的问题！
那个剑手，难道完全不把当前的生死搏杀当回事儿吗？
于是盖大先生发现，他很难再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去观察那个人，因此如此，他就无法准确解析对方的心理状态。
也在此刻，他骤感不妥，与他心神相依的界域，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稳定。可未等捕捉，心口已是发寒，随即骤然一痛，仿佛有个边缘锋利如刀的轮子，从那里切了进去。
狂暴的杀伐之力撞入，从缈不可见，到不顾一切的爆发，超级不对称的对比，这种感觉，像他这个层次的人，其实都很熟悉。
不复轮！天遁杀剑？
原来是天遁宗的？
盖大先生自然用抵挡天遁杀剑的方法，想局限其爆发力，但一试之下，便知不对。
那剑气形式狂暴，实则虚无缥缈，避实击虚，和天遁杀剑凝若微尘飘浮，放若火山喷发的性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其防御之前，盘转回升，顷刻七转，一转比一转强绝，其玄妙变化，撕扯牵引他抵御之力的同时，还转眼蓄势到最高层，致使他的防御节奏有些跟不上，似乎有崩裂之势。
这时那剑压才倾泄而下，依旧缥缈难定，却是微之又微，又似有灵性，循他元气真煞，逆流而上，何处虚弱，何处紧要，便往何处去。
更惊人是其来势，虽是化作千丝万缕，却是尖锐犀利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其来势，便如过电一般，刹那而过，等冲击过去，心神恍惚片刻，此时方察觉，他竟然是道基浮动，有撼动根本之危。
这可真不得了！
万世冢上，一个狰狞头颅显现，咆哮如雷，带动鬼山灵波如潮，千载修行之力悍然爆发，全无保留，排山倒海一般碾压过去，自家身下逍遥鸟登时一软，差点儿就坠落下去，而那剑手也是无法抵御，连人带鸟，被远远轰飞。
只要不是历经灾劫淬炼，真形法体修炼到圆满，如此冲击，没有一个步虚修士能承受得住。
盖大先生便看到，那剑手的肢体扭曲到一个可怖的角度，看起来脊柱定然是断折，全身骨头更不知碎了多少，倒是那逍遥鸟，翻滚之时，又是双翅云展，竟是定住了平衡，飞遁远走。
但在万世冢界域灵波扩散之时，逍遥鸟群也受到压制，速度减缓，此时双方距离仍在二三十里左右，没有立刻拉开。
盖大先生正要再加一把力，却见前面已经瘫倒在鸟背上的剑手，竟是重新站了起来，被打成烂泥巴似的身体，竟然重新拼合起来，依旧挺拔笔直，持剑当胸，做的是一个防守姿态，可冷澈如昔的眼神，完全是将前面重创视若等闲。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盖大先生“哦”了一声，不免更是讶异，更严重点儿说，简直就是头痛了。
难道这人修成了魔门的“九死魔身”，或者是玄门“上善水体”，千催百折，亦难毁伤？
细细思量，那剑手用的是不复轮的蓄力之术，攻杀之法则是有蜃楼气象，其中转折变化，又贴近飞仙一脉，至于最后冲击，蕴玄微灵性之变之一身，却化至繁为至简，集于一击之中，凶悍绝厉，纯粹杀伐，却技臻于道，不知是何来路。
当然，那承载剑意的剑器更是古怪，来无影，去无踪，似乎化入一股先天本原之内，真人界域也阻拦不住，此界焉有这等宝物？
这一击他虽是接下，表面也没什么伤处，可实际上，道基浮动，已遭创伤，尤其是最后一击，批亢捣虚，竟是破了他三阴无遮法身某个重要关窍，要再修到圆满，怕不要百年之期！
被一个步虚剑手逼到这种程度，盖大先生却是不怒反笑，如此奇人，如此劫数，才对得起他万里追击。
道基浮动怕什么，他只怕一潭死水，欲进无门！
他长吸口气，抚胸站起，盯死剑手，厉喝道：“如此剑技，真吾敌手，请问名号！”
音波滚如巨浪，听在人耳中，莫名就有昂然之气，透腑冲关，直刺天灵。稍过半息，那边亦有长笑声起，针锋相对，应道：
“散人余慈，见过盖大先生！”
时值三月，春和景明，北国风光，纵不比南国秀美，却也是山绿河清，含烟吐翠。自高空遥遥望去，阳光之下，山川大地，便是蒙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绿纱，生机盎然。
值此季节，凭虚御风，把酒言欢，正当其时。
故而北地三湖之上，时有高人羽士，三五结群，或驾云气，或乘飞舟，至高空赏玩春景，交游嬉乐。
当然，北地三湖区域，向来是此界第一修行地，便是春游，也多有较技彩头，尤其是斗符、分云之流，高妙玄通，又有奇景观睹，最是受人欢迎。
此时，大约离地二十里，罡风带一处相对稳定的区域，一座八角四柱的三层楼台，便悬空而立，风铃声声，其上第三层，顶瓦屋檐均是水晶材质，光透无遮，四面围栏，八面来风，然而罡风呼啸，到此间却已是和风缕缕，甚是宜人。
便在此间，有数十人影，或端坐，或起立，或凭栏，亦有持杯而忘形者，一个个屏息宁神，仰望天穹。
高空之上，距此约有百里，正有一朵流云，缓慢移动，而云气之间，烟岚分画，层次分明，从楼台上看，那高空云气，分明就是北国山川之形，且是随着楼台飘移，所经所见，时刻变化，无不贴切。
到了一定阶段，其中甚至可见丛林鸟兽，惊飞潜行，生动活泼。
而观睹之人，神意感应，个个微妙玄通，已入化境，更能感觉，其中细节翔实，天上地下，似有感应，节节相符。于是楼台之中，赞声四起：
“伊师分云妙法，已臻至妙！”
“张道长符法通神，从心所欲，不愧是天箓传法上师。”
“真是妙极，你看这斗符、分云，明明是两样手法，却是浑融一体，也亏得是夏夫人，否则如何能想出这等斗技招数？”
“此回过后，怕不是又掀起一阵风潮？”
“难也！也只有伊师和张道长两位，兼通技法，才能如此。洗玉盟内，有几人有此造诣？”
一片声浪之中，居于楼台正中央的两人，依旧充耳不闻。一人散发披肩，形容狷狂，此时却是揪须俯身，已然忘形；另一个道装齐整，颔蓄短须，面如美玉，此时虽是端坐，也是蹙紧眉峰，盯着两人中间的矮台，目光未有稍离。
矮台上，是一处棋盘，然而上面摆放的，不是黑白棋子，而一处处古奥曲折的符纹分形，时刻聚散，似乎无穷奥妙，化入其中。
楼台之内，也不是所有人都盯着天空，还有一些人，全神贯注观察棋盘，看其中任何一点变化，都感应大地实景，引起百里高空之上，云层流动，对其中玄妙，都是感慨赞叹，若有所得。
而楼层主位之前，纱帘层层，迷蒙不清，其中有一华服女子，手持酒爵，微笑看着这由她一手主导的情形，正要讲话，光洁眉间，便是微蹙。
但见风烟俱静的高空天域，陡然间狂风大作，有墨绿黯彩，从西而来，初时还是一线，转眼如潮而至。在楼台之上，还不觉声息，可瞬间天光遮蔽，幽绿从生，一应春景，莫不消散。
中央棋盘两侧，伊师和张道长都是身形微颤，同时伸手，拂乱了棋盘，那高空云气胜景，也自消散。
楼台之中有性急的，便是拍案大骂：“哪路贼人，搅扰我等兴致！”
似乎是专门回应他的，先后两句喝声，自空而下，云雷奋发，有灼然之志，贯于其中：
“如此剑技，真吾敌手，请问名号？”
“散人余慈，见过盖大先生！”
一时满席轰然。
“是盖大先生？”
“哪个盖大先生？”
“阴山派盖勋？”
“那‘冢中人’怎地到此？”
想那盖大先生，自幼资质高绝，被宗门视为中兴阴山派的不二人选，十七结丹，四十步虚，均创下阴山派近五劫以来的纪录，随即，就继承了宗门万世冢中的“双壁”之一，双方融会贯通之后，他堪能以步虚修为，与长生真人有一战之力，曾被誉为北地最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
随后修行速度有些回落，但仍在三百年间，步入长生。自那时起，长年坐镇阴山，为掌刑长老，居于北地魔门和八景宫之间，屹立不倒，威名甚著。
像这样的人物，若是进入北地三湖，那是要清虚道德宗、四明宗、飞魂城等大宗派出相应地位的专人迎接的，可这时候，他做什么来了？
这时，楼台中人才反应过来：“余慈是谁？”
“他是何人，能与盖大先生相对？”
“世间何时出来如此人物？”
不比楼台中人的疑惑纠结，此时高空之上，余慈长笑声传回，盖大先生仅道一声“善”，不再抚胸，露那弱态，而是直接出手。
万世冢上，显出九曲山溪，其色幽碧，水上烟气森森，自鬼山上流下，落入掌中，界域之内，便是鬼山阴冢之范围，真如九幽冥河提上了天来，迎风便长，滔滔如江河，其中怨灵挣扎，奔涌向前。
逍遥鸟都遭了池鱼之殃，一个个挣扎翻飞，可在界域之内，千里方圆，都受限制，速度一直提不起来，还不断折损，但总体受到的冲击并不大，是因为盖大先生出手，力量凝而不分，那滔滔碧水，直到余慈之前，才显出狰狞手段。
余慈面对这种攻势，自然是以天龙真形之气镇压，金角黑龙张牙舞爪，在碧水浪滔之上来回飞腾，所过之处，扭曲的怨灵纷纷化烟，难以抵御。
然而，九曲碧水仍在，大浪层叠，有碧璘之火，如波光聚散，浮游其上，纯粹到极致，不带半点儿邪气，浩荡而来。
当鬼法阴力化到极处，纯到极处，与天龙威煞，也就没有了谁克制谁的问题，这是以堂堂之势，化繁就简，倾压而来，拼的就是修为，比的就是境界。
面对如此攻势，正面相抗肯定是不行的，余慈脚下逍遥鸟鼓翅劲飞，要与九曲碧水拉开距离，然而后方滔滔大河生有感应，一个浪头拍起，水流激涌突前，犀利如剑——确是真如剑来，森然寒透，直刺骨髓。
无论是人是鸟，都再避不过，上面余慈当即出剑，七星隐没，直似探入虚无，而所驭剑意，先与对方碧浪剑势相接，但觉对面“剑势”变化层叠曲折，又有惊涛拍岸之势，但真意幽寒，一以贯之，若是剑手，也是一等一难缠的那种。
念头至此，两边力量已经正式碰撞，七星剑柄在掌心激颤，剑刃自然也摆动不休，这就是双方修为和境界的差距，并不以他一剑得手而有所更易。
“主上！”
幽蕊在后面低呼一声，刚刚盖大先生放出真人界域，逍遥鸟钢身铁翎，几若不坏之身，余慈则是分身在此，随时聚散重组，相比之下，倒是幽蕊伤势最重，此时就缩在逍遥鸟翎羽之下，借此勉强抵御而已。
但就是这种情况，这女子也表现出让他刮目相看的强韧意志，从头到尾，没有哼过一声，而此时开口，必有所见。
余慈“嗯”了一声，不顾筋脉骨血损伤，强行握住剑柄，在对面激涌“剑势”之中，硬是找到了一线机会，剑意圆转，展开了“无瑕剑圈”，“哧”声长音，连绵不绝，碧水湍流，从张开的剑圈两侧分流而走。
看似灾厄消解，但紧接着，水光剑势又盘转而回，形成绞杀漩涡，把他连人带鸟，都给困在其中，其后九曲碧水，层叠而至，势如决堤，更如山崩，呼啸而来。
余慈却在此时，对幽蕊道：“何事？”
他的表现坚若磐石，而幽蕊的回应，也是相当冷静：“阿大气血运转已经入门，或可一用。”
余慈绝不矫情，他立刻道：“那就用！”
所谓阿大，就是座下这只逍遥鸟，幽蕊早早就给这群逍遥鸟编了号，从阿大、阿二一路叫下，至阿六为止，阿六也即盖大先生所乘的那只。
自抢登到阿大背上，幽蕊一刻都不停歇，以通灵巫术，转译余慈部分心得体会——那是来自于灵犀散人、黑蛟真人、包括妙相身上，那特殊的《未来星宿劫经》法门。此即大黑天佛母菩萨驾驭六蛮山百万大妖，使之通玄变化，回溯祖脉的上乘妙法。
不能说余慈对其有多么深入的了解，但起码的，如何入门，并不是问题。对生来就是要追溯太古鲲鹏血脉的逍遥鸟来讲，如此法门，让他们全无抵抗之力，入门也入得特别爽快。
尤其是阿大，有近水楼台之利，一切玄妙，都让幽蕊以通灵巫术，翻译沟通，对灵智并不优越的逍遥鸟来说，不啻于圣人传法，直指大道，能以最有效的方式，激发其血脉威能。
一路飞腾，也不耽搁修炼，至今终于使天生气血走向，尽都纳入《未来星宿劫经》的体系，开启了先天元灵处，某个神秘机关。
血脉传承的片断，就此流出，《未来星宿劫经》的法门，自发调整，顺其自然，进入了新的层次。
当下，阿大一声长鸣，粼粼水光，铺张开来，沧浪无边。
九曲碧水与之相接，竟是为之一凝。

第021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
太古有鲲鹏，鲲鹏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因其巨躯无边，唯借水之力，可游于北冥；借风之力，可徙于南海。故而，其驾驭风水之能，举世难匹。
逍遥鸟刚刚开发出来的血脉传承，便是风水神通。
九曲碧水实质为精纯阴煞，但其发动之势，既然沾了水形，便要受到逍遥鸟神通影响，沧浪水波之前，碧水斜引，已经成形的八面围杀之势，陡起逆流，不免有些混乱。
逍遥鸟便在此间，振翅飞起，带起水幕千丈，更有风声呼啸，吹卷水光，沥沥洒落。看似一场急雨，洒在九曲碧水之上，却使之波纹层生，如剑水势，竟然为之错乱不堪，对余慈的威胁，自然也就几近于无。
逍遥鸟再一振翅，就飞越其上。
身在局中，余慈还不怎地，可在别处，却有人啧啧称奇。
距离战场数百里，悬空楼台之中，立下一个巨大的水镜，受那边混乱的天地元气影响，镜面上偶有扭曲，却大致将盖大先生两人的争战显现出来。
楼台之中，尤其是这第三层，均是修行界第一等的人物，受人之邀，齐聚在此，赏景游玩，也是彼此交际，互通有无。不曾想遇到这一出意外，坏了游兴。
可他们调整得也快，反正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都是出来玩儿，随着此楼主人立起天巫水镜，便也兴致勃勃地观起战来。
此时见逍遥鸟挥翅成风雨，有人便道：“这风雨之势，竟然可使九曲碧水冲势受限。要知这可是在万世冢界域之中，我怎觉得，其间隐然已有界域雏形……诸位以为如何？”
“逍遥鸟本是天地异种，若非灵智受限，期以千年，定是纵横天下的大妖，若是真有先天灵秀者，悟道通玄，拿出真人界域，也不奇怪。”
“不然。”
之前“斗符对弈”的两人之一，北地三湖声名卓著的散人伊觉，生性狂狷，出言直率：“天地法则，疏而不漏。既然苍天局限其灵智，又有迁徙天瀑之法，使其有返溯祖脉之机，便不可能再给出别的出路。此必是逍遥鸟背上之人，使了手段。”
此时也有人笑：“都是散人，不知那敢做盖大先生敌手，又与伊师‘齐名’的，却是哪个？”
楼上都是明眼人，高空中两人乍一交手，便能估个差不多。知道那“余慈”修为仅是步虚阶段，故而拿来调侃。
伊觉却也不恼。他虽是性子古怪，但向来乐于提携后进，否则也不会有“伊师”的称号，嘿然笑道：“此人敢以步虚修为，力抗‘冢中人’，真有我当年几分风采。这样罢，我就赌他这回能安然遁走，名传天下！”
“彩头呢？”
“自然就是我那‘含翠壶’，恰好与张真人不分胜负，难定归属，就放在此间如何？”
当下就有一人拍案笑道：“只要张真人不恼，我仝续和你赌了！”
正说笑间，那边的交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逍遥鸟刚刚解封的血脉神通，与已臻圆熟的真人界域对抗，明显还是后者更有力些，在最初的干扰过后，其风雨之势，对万世冢界域的影响，就在迅速萎缩。
不过，在其体内，《未来星宿劫经》带来的巨大变化，还在以迅猛的速度进行中。在逍遥鸟的神魂最深处，一枚玄妙种子结下，与之同时，其血脉变化的讯息，也烙进种子之中，意图从早已预设的联系渠道，传递出去。
然而，由于通灵巫术始终将逍遥鸟和余慈联系在一起，作为法门的提供者，余慈也就自然成为了讯息必须经过的一个节点。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三方元气的困锁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从中逃出，就是余慈自己，也仅仅是用了取巧的办法，灵活驾驭这片“封禁”而已。所以，讯息，还有同时带出来的力量，就这么锁入了承启天。
也使得余慈和逍遥鸟之间，产生了直接的心神联系，不需要通过幽蕊来转接。
此时，余慈的命令也下到第二阶段，逍遥鸟趁着风水神通的影响未歇，便要再次虚空穿梭。如今三阴无遮法身被破，盖大先生也很难再以遁入万世冢的方法，躲避穿梭虚空地的冲击，这无疑是遁走的最佳方式。
可这时，阴冢界域猛然一缩。
范围的变化只是表面，真正造成的影响，便是元气激荡，竟是产生了禁锢虚空的效果。连续九次穿梭，终于让盖大先生找到了一点儿脉络，以界域强行扭曲这片天域，打断了逍遥鸟穿梭虚空的神通。
这种干扰无疑只是暂时的，可他需要的，不就是这一点儿机会吗？
虚空穿梭不成，双方距离瞬间拉近，冲击不可避免。
余慈扫了幽蕊一眼，直接将太初无形剑祭起，寻隙而进。可毕竟是在他人界域之中，第一回偷袭之后，太初无形剑便不算那么隐秘了，那边盖大先生吃了一次亏，更加敏感，也有所顾忌，余慈干脆使其悬而不下，保持着威慑，而真正冲击上前的，是刚刚开启了血脉传承的阿大。
逍遥鸟在沧浪水波中，奋勇向前，可这时，盖大先生将九曲碧水收回，虚空中一个变化，却是山石崔嵬。
在界域之中，虚空置换，也只在一念之间。这下逍遥鸟的风水神通再使不出来，而盖大先生也没有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奇石如狼牙，狰狞可怖，横在半空，使得阿大直接“撞了山”。
未等从昏眩的境况中恢复，立于万世冢之上的盖大先生，已经伸出手来，指尖所向，阴冢界域颜色愈发黯沉，淬炼到极致的阴气，吞吃一切阳属元气，包括生命。誓要将余慈和逍遥鸟，直接拽下幽冥世界。
这是阴山秘传“九幽轮指”，一旦成功，余慈、幽蕊还有逍遥鸟，都要被抽干阳气，化为阴邪之物，被收纳进万世冢中，成为阴鬼之流。
余慈有天龙真意护持，还算好一点儿，可幽蕊已经是玉体寒透，整个人便像是坠入冰窟，思维都似给冻结，但她却拼尽全力，维持着神智灵明。这并非垂死挣扎，而是某种奇妙的信心之故。
便在此时，她陡地听到一声厉喝：“走！”
幽蕊微愕，却没有任何置疑和迟疑，灵巫逾界神通开启，虚空破开，她拼命一纵，投身其中，随即不见。
盖大先生心头一紧，这是和逍遥鸟截然不同的神通模式，他也不能限制，更何况，他不并以虚空神通见长，初时的困禁起效，后劲儿就已经急剧衰减。反过来，那巫女的遁走方式，却是让他的界域封锁，出现了一个法则上的空隙。
不用怀疑余慈捕捉战机的能力，太初无形剑寻隙直进，剑锋转眼已到盖大先生脑后。
想到之前那一记贯刺，还有仍自浮动的道基，任盖大先生道心如铁，也觉得头皮发麻，不得不分心照顾。
可太初无形剑只是作了一个逼直的进攻姿态，刺人骨髓的锋锐之气，在盖大先生意念倾注之时，立刻烟消云散，转移了一个方位。
与之同时，他又听到余慈一声长啸，座下逍遥鸟也随声附和，海潮般的嘶鸣声中，被困拘在阴冢界域中的其他五只逍遥鸟，应是得了什么信号，都是放开气息响应。
当然，他座下这只受强力控制，刚吼了半声，便给压下，但其余四只，却四面纷飞，且每一个都用出穿梭虚空的神通，且是先后主次、上下方位、缓急轻重各有不同，便似是四个精通联手合击之术的高手，挑着他最难受的位置，接连四记重击。
虚空禁锢终究不是他擅长的本事，四次冲击过后，刚进行一半，余力就再难维持，随即崩散，逍遥鸟群也在不绝的嘶鸣声中，就此四散开来，而几乎不给盖大先生喘息的时间，穿梭虚空的神通就再次发动。
本来嘛，就是长生真人，也没可能以一己之力，捕获一个逍遥鸟群，盖大先生能够拖住鸟群这么时间，已是世间罕有，此时已经到了极限，若再主次不分，定然是左支右绌，所以，他放了！
四支逍遥鸟逐次消失在虚空深处，结伴远走，座下逍遥鸟本能又些激动，身子在发颤，旋即被盖大先生压下。在此期间，他始终没有放松对余慈那边的控制，因为那年轻人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九幽轮指的压力，一刻都没有止歇。
余慈凭借天龙真意抵挡，可逍遥鸟的生命力，却已经开始流失，冲击力不断衰弱。在崔嵬山石之间，扑扇双翅，却再难带起风雨，且群鬼扑食，此起彼落，让它艰难万分。
逍遥鸟若亡，余慈则再无抗手之力……
盖大先生这样想着，陡然加剧了掠夺逍遥鸟生机的强度，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余慈身形倏然扭曲，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在原处。
视觉上如此，可在阴冢界域之中，余慈移动的轨迹，他仍能够把握。这个意志强韧的剑手，正贴着逍遥鸟巨大的身躯，绕了一个弧线，然后他就看到，正围着逍遥鸟的群鬼阴兵，纷纷抛跌，少数半空就化为烟气，显是被余慈干掉，转眼间，硬是给清出一块区域。
逍遥鸟为此多扑扇了两下翅膀，但终究难以抵抗“九幽轮指”的攻伐，提速艰难。
不过盖大先生倒是对余慈认识更深，这种人物，当真是给点儿机会，就能兴风作浪。而且骨子就是争夺主动，不肯稍落人后。他倒是很好奇，这位剑手，还会用什么方式，来扳回局面。
正想着，逍遥鸟明显偏了一下方向。
这还要托余慈清出区域的福，而这一次转折，看起来笨拙，是本能的反应，可在盖大先生看来，却是一下子引偏了“九幽轮指”的压力中心，需要他进行小幅的调整。
可这时，另一侧的余慈同样一个偏移，和逍遥鸟的距离似乎拉开些，但却分流了九幽轮指的压力。
两次移动，有一个先后，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其中涉及的气机变化，以亿万计，若非精密计算，便是依仗着令人称羡的本能判断。
但有一点无庸置疑，这并非巧合。自此之后，一人一鸟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十分之一息不到的时间，连续数次移位，迅若电光石火，每次都让盖大先生有些难受，不得不有所调整，等他回神过来，却见到逍遥鸟的速度已经提升了一线。
而余慈，正扑到鸟背上去。
这一人一鸟什么时候，竟然是心神相系，无有区隔？便如两人联手使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有之前那四只逍遥鸟，也都类似，便是以驭兽著称的几个宗门，也不过就是这样吧。
盖大先生隐约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余慈某个秘密，可这时候，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一人一鸟，冲势再起，而且看起来，九幽轮指竟然局限不住的趋势。
这没道理啊……刚刚在气机变动方向，他确实有些被动，但还是牢牢掌握局面，九幽轮指抽吸阳气的主流仍未改变，界域也给予了最大的配合，但这种滑不溜手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余慈和盖大先生的方向是斜斜错开，盖大先生正好可以看到余慈的侧脸，他忽地发现，这个年轻剑手的周身气机，也有变化，这种变化直接传染到逍遥鸟身上，又与逍遥鸟正自勃发的虚空穿梭神通相和。
能与虚空神通相和的，唯有虚空神通。
盖大先生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前面九次虚空穿梭，把他逼得精疲力竭，对方却是龙精虎猛，还设下几乎致命的埋伏，原来是这个缘故。
惊讶的绝不只是他一个，在彻天水镜的帮助下，这一刻，距战场千里开外的悬空楼台上，不知有多少人发出慨叹：
一个步虚修士，竟然掌握了虚空神通！
许多人都开动脑筋，像这种消息、这种目标，运作好了，可是一笔无可估量的财富！
也在此刻，在余慈不惜暴露本人虚空神通的情况下，心神激震的盖大先生，再也拦不住一人一鸟的突击，眼睁睁看着他们开始了第十次虚空穿梭，一个敛翅，便在幽暗的虚空中消失不见。
主持着阴冢界域的他，就像是背负着厚壳的乌龟，转眼被干净利落地甩掉。
盖大先生眉间青气，已经沉如乌墨。
他想到了自己的修行——那就是速度，对比强烈的速度。
自他继承万世冢后，便知阴冢威能如山，同样压力如山，从那时起，盖大先生傲视北地的修行速度，骤然狂降，三百年方步入长生，这虽然已经是上乘水准，但和之前十七结丹，四十步虚的速度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而长生久视之后，他虽然久经磨炼，一颗道心，淬炼如金铁，不为外物所动，一应魔劫，都是远避，却迟迟无法再进一步，宗门内的先行者都说，成也万世冢，败也万世冢，一日他无法完全降伏这具历代先辈心血所聚的法门传承，就一日无法臻至更高境界。
他再怎么惊才绝艳，比历代先贤如何？比先贤合力如何？
年青时，他像一只展翅遨游的逍遥鸟，继承万世冢后，他就是一只负山的巨龟。就像现在……
他咧嘴笑了一下，便在这自嘲的笑容里，他心神却是清澈见底，既然已经开始，那么：
就是负着山岳，也要飞出逍遥鸟的速度来！
座下逍遥鸟一声呻吟，却是展翅奋飞，同样开始了第十次虚空穿梭，可这一刻，巨鸟口鼻同时溢血，坚韧的皮骨翎羽，其生命光泽，也急剧黯淡下去。
逍遥鸟的虚空穿梭是天赋神通，只要精力可以支持，一天使个三五十回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由于没有沟通渠道，盖大先生必须时刻都保持着对它的压制，尤其在它穿梭虚空时，为了探知其神通根源，也为了安全起见，更要使出重手法，摸索其神魂元气的流向，八九回下来，已造成了相当程度的伤害。
盖大先知道，对他来说，每进行一次虚空穿梭，都是危机，都很可能再没有下次机会，而本次穿梭虚空，没有三阴无遮法身的变化，必须用更稳妥也更残酷的方式，确保成功。
万世冢的阴影降下，覆盖了逍遥鸟大半身躯，某种程度上，万世冢已经强行植入了大鸟体内，逍遥鸟惨嘶声中，前方虚空打开，巨躯一投而入。
“得！什么都看不成了。”
悬空楼台上，看彻天水镜上画面，迅速转为明亮的蓝天，本来是赏玩春景的众人，却都没了兴致。相较于年年可观的春景，已经惯例的交际，还是这种意外情况，更有意思，如今再转回，实是味如嚼蜡。
便在楼中众修士私语摇头之时，层层帘幕之后，一直少有开口的女子，以低沉的嗓音发声：“有关这位余慈，已找到些头绪，请诸位一观。”
说着，丧失最大作用的彻天水镜上，便有段说明文字显现。
“余慈，中南部陈国人氏，少孤贫，行乞为生，后拜入双仙教……”
如果余慈本人在此，看到这段说明文字，定然会惊讶于这段信息之详细，竟然将他的出身来历、在离尘宗前后的所作所为，条条列出，虽然里面有许多都是大路边的消息，未免有不详实之处，对于他在北荒的经历，也只是以怀疑的描述，稍点了几句，但如此短的时间内，收集到相关信息，实是不可思议。
不过，悬空楼台上的众人，倒是早已习惯了此地主人的神通广大，一门心思只在这信息中找寻有价值的东西。
“这余慈，原来是离尘宗的弃徒？”
“说不上弃徒，不就是个外室弟子……”
“我倒是记得，大约二十多年前，剑园破败一役，有个离尘宗的弟子，很出风头，一直撑到最后，全身而退，似乎就是叫余慈？”
此言一出，一些人便惊讶：“还有此事？”
剑园一役后，离尘宗和洗玉盟联手发掘其中剑仙遗产，其热潮一直持续至今，才略有消歇，只不过作为最大得益者的离尘宗，对剑园一役，一直保持着某种暧昧的态度，对里面信息，语焉不详，若余慈是如此关键人物，说不定还有用处能榨出来。
这价位，可越来越高了。
还有一些人，倒是更奇怪说话这位。
“杨师竟然会记得这种后辈。”
“嗯，此子与我那位甘师侄，曾结善缘，时常听她念叨，也就有了些印象。”
杨朱平淡说话，他一身素袍，端座席后，手上却是时刻把玩一件玉玦，有一种不拘礼数，却不逾矩的独特魅力。
就在北荒之事的这十多年，杨朱已经成为了北地三湖区域，最锐意进取者的代名词，迈入真人境界不久，竟然挟锐气再渡劫关，此时，已是迈入劫法宗师的境界，为四明宗的座师首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杨师”之名，可比伊觉的“伊师”来得名正言顺得多！
在座客人之中，他也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此时就坐在首席，不管之前多么热闹，都没有开口，而一开口，就提起所有人的兴趣。一时席间又是议论纷纷，杨朱则是微笑看着，不再参与。
有切身利益相关的两位，最是热切。仝续微黑的脸膛抽动两下，虎目盯着彻天水镜，看了半晌，方道：“这么一算，此人入道才几年？”
伊觉笑吟吟的：“总不到一甲子，嗯，四十来年？”
“拜入离尘宗后也就二十年吧，比盖勋不逊色到哪儿去啊。一块明珠宝玉，方回老儿也会走眼？”
有阴损的便笑：“他走眼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有人笑着响应，有人则更关心现实情况：“他们到哪儿了？仝、伊两位道兄，便是赌赛，也不能半途而废吧。”
仝续和伊觉对视一眼，倒是异口同声：“这就要看夏夫人的手段……”
这回，帘幕后面却没有即刻回应，些许的空白，让在座修士都感觉出异样，悬空楼台中静了一静，之后，帘幕后才传出声音：
“诸位稍安勿躁，他们已经到了万里开外，超出彻天水镜的范围，只能中转几回，有些延迟，而且……那边也出了点儿状况。”
正说着，彻天水镜上，有关余慈的信息缩到一角，新的光影铺展开来，只不过在几片破碎的天空、山川景色间，映入人们眼帘的，却是一片刺目的血海。
楼台中，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儿？他们两个呢？”
正说着，画面再一转，旁移了大约七八百里，人们便看到，逍遥鸟群重又聚合，只剩下五只。至于另一只……
“跟丢了？”
对万里开外的人们如何想法，盖大先生完全不感兴趣，他也确实没有分心旁骛的机会。
穿梭虚空，其实就是在那一瞬间，跳出本来世界，在无尽虚空的间隙中，寻找一条捷径，重新回归，一个不慎，远出十万八千里不说，甚至可能困死在无尽虚空的陷阱中，永难翻身。
逍遥鸟身具天赋神通，在血脉中，又有着冲击天瀑的本性传承，以此定位，方能锁定方位，百不一失，可随着生机损耗，自身血脉也被阴冢污秽，这种能力也就在急剧消褪之中。
只差一线……
盖大先生已经看到了真界区域明媚的春光，可在此刻，座下逍遥鸟突然就崩溃掉了，生机瞬间断绝。失去了依仗，那无尽虚空之力，绝对堪比天劫，他只觉得身上一轻，已经被破掉的三阴无遮法身，根本就无法遮挡这虚空绞杀之力，也在瞬间步入崩溃的边缘。
如此绝境，盖大先生却是“哈”地一声，座下逍遥鸟，全身气血都被万世冢抽取，化为阴物妖尸，被收纳进入。
借此精血供奉，他稳了一稳，紧接着，天灵上灵光冲霄，就是无尽虚空之力，也不能扭曲，那是他不灭阳神，稍一盘转，就落入万世冢中。而他肉身，则像高温下的蜡汁，整个融化，也被收入万世冢中。
万世冢崔嵬怪石之上，放出碧焰千丈，有一尊华美王座显化出来，盖大先生便高坐其上，王座周边，万鬼慑伏，如朝拜之状。
顷刻之间，最后一层薄薄虚空屏障轰然破碎，万世冢冲入了本来世界，而前方，就是驭鸟高飞的余慈。
悬容楼台上，仝续“砰”地一声，掌拍席案，放声大笑：
“九幽阴尊无上法！盖勋，老子服你啦！”
阴山派是一个有着完整道法传承的宗派，而且，他们是有限几个在八景宫这类顶级门阀之外，有不只一条修行路途的大宗门之一。
也就是说，他们有不只一种度劫秘法。尤其难得的是，只在鬼修领域，他们就有两种，一种是冥寂阴雷秘传，一种就是这九幽世尊无上法，此二者与人身修行的黑日三法身一起，并称为阴山三绝。
其中这九幽世尊无上法，正是盖大先生修炼的度劫秘法。此法与万世冢法门一脉相承，可以说，正是节制、驱役、祭炼万千阴兵，借之修行、应劫的无上法门。
该法门本是鬼修之术，借鉴了佛门神通，投入万世冢后，化身为鬼，通过修炼，借阴生阳，祭炼阴兵的同时，也可生就不灭不坏的真形法体，以此为一九幽轮回，便如转世投胎一般，是少有的能够帮助鬼修重塑肉身的修道路径。如此这般，可以辟除鬼修面临的大部分劫数。
如今盖大先生是取出本意而用之，将原有真形法体化液，融入其中，刻意使形神分离，通过艰苦修行，使之重归于一，若能完成，便能把三阴无遮法身重新修炼起来，且更有增益。
但这是半毁修行的苦行之法，阴山派修炼的人极少，他能够下这种决心，确实值得人惊奇赞叹，当然，面对一个步虚剑手，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才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要知一旦进入“轮回”，度劫、修炼就是主流，动辙数十、上百年不能分心旁顾，否则劫数降下、阴兵反噬，也不是玩的。
仝续那样夸张的姿态，其实更多的还是讽刺——盖勋你至于么！
盖大先生觉得很自然，几百年来，他已经走了四遭“九幽轮回”，对这种状态相当熟悉，王座之上，他的阳神已凝就鬼身，几如实质，与常人无甚分别，而万世冢便似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对万世冢的控制力，也达到巅峰，万千阴兵，如臂使指的感觉，真的非常美妙。
但这次，美妙的感觉却很难冲刷走心中冰寒战栗的危机感应。
在冲破那一层虚空屏障，重新锁定余慈之后，他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深藏在心中的机关，似乎是险险迷失在无尽虚空中的后遗症，让他有些触动，有所得益。
不错，对他这种境界的人来说，一次近乎蛮横的穿梭虚空旅程，带来了相当的机遇，之前分析的逍遥鸟神通，还有一直以来，对万世冢所蕴虚空法门的理解，交汇在一起，竟是灵光闪烁，一时不得止歇。
但盖大先生心里有数，这些感悟，或可形成新的神通，但在收益的“背面”，定然有着相应的劫数。
对修士度劫，此界常有一个说法，即“大劫大神通，小劫小神通”，其实除却四九重劫之外，世间劫数本无大小之分，就看修士与天地法则意志斗智斗力。
只要能在天心攻伐之前，先一步补上弱项，就算赤地万里，销熔虚空，又能如何？大劫也能当小劫过，劫后更可获益无穷；可若对自家破绽一无所知，那就真是作死了，一个妄动的念头，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当然，人难在自知，就算是长生真人，也不敢说清楚自身每一个弱点，相反，因为强大的力量和漫长的生命，他们一旦陷入某种“迷茫”，其自生的障碍，会比一般人强大千倍、万倍，也就更难突破。
在静室闭关所不能解决的，外出修行、自蹈险地，是个不错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借用外力，测试自己的缺憾。天劫，就是最有效、最危险、也最难把握的“外力”。
天地法则意志在寻找盖大先生的破绽，而盖大先生也在利用它，借此摆脱“灯下黑”的困境。
此时此刻，看着前方逍遥鸟背上，持剑而立的余慈，盖大先生能够感觉到，他与那个年轻剑手之间，有莫名的力量相勾连，这股力量，本就是他不远万里，追袭而来的源头，现在愈发明晰，可以肯定的是，这与劫数相关，而且，是直抵他要害的那种。
越是这样，盖大先生越是冷静，已经开启了九幽世尊无上法，余慈本人的战力，对他来说，就几近于无，但其与逍遥鸟具备的虚空神通，实在太过麻烦，绝不能再给他发挥的机会。
目光只一对，盖大先生按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两下，低伏在他脚下的万千阴兵，其虚无的眼眶，却是齐齐亮起，与之同时，万世冢显化的体积在疯狂扩张，眨眼间，这一片不知方位的虚空中，便立起一座乱石垒垒的险峻高山。
高山之上，九曲水溪盘转而下，其色幽碧，流至山脚，随即旁引而出，化为一条茫茫大江，却是缈如烟带，绕山一周后，横亘半空，所过之处，两边徐徐显化出一片黯沉的区域。
妖异古怪的石头构成了“大江两岸”，可细细去看，那些石头更像是扭曲的雕像，无数种人身、兽躯拼凑在一起，似乎还能听到里面错乱的哀号，但再一恍惚，那哀号就又化为了大江的浪涛声。一波方从现世中来，一波又往冥境中去。
九幽世尊无上法，顾名思义，一是指“九幽轮回”，二是指能够借用九幽之力——虽然没有谁能够完全确证九幽冥域、或者说是阎罗地府的存在与否，但在无尽虚空之后，确实有那么一些广袤无边，但又死寂衰败的世界，以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吞噬各界生灵死后的先天印记，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短暂或长期地存在。
这些世界，亦可冠以九幽之名，盖大先生此时，便是逆向抽取九幽冥域的力量，与万世冢的运转法则相结合，化现出更严密、更牢固的界域，在这个区域中，他只一个意念，便能将寻常修士昧去真灵，打落九幽。
只不过，意志坚定的余慈肯定不在此列。
此时，余慈仍站在阿大背上，后面是重又聚合的逍遥鸟群，且维持着相当的速度，然而阴云乌霾四面聚合，其扩张幅度更加惊人，顷刻之间，千里方圆，都纳入其中，九幽碧水，茫茫大江，上下纵横，空气已化为裹带着冰粒的寒潮，不仅是冷到了骨子里，还一直浇透心神，使分身意念的流转，都有些迟滞。
其实，盖大先生拼力追袭而至，已经有些超出原来的判断，虽然余慈和他控制的逍遥鸟群，还有一个虚空穿梭的底牌未发，但目前这种情况，虽无虚空封锁，却胜似封锁，逍遥鸟虚空穿梭发动再快，能快过念起念灭吗？而若不使用此一神通，千里路途，便是逍遥鸟，也要花上一刻钟的时间……
所以，余慈不逃。
他手按着阿大的翎羽，感受其身躯内部，气血运转的法度，《未来星宿劫经》确是一部令人惊叹的上乘经典，阿大自入门之后，短短时间内，气血神魂已尽有法度，周身潜力徐徐激发，兼有血脉神通，若不是天生灵智有所欠缺，无法尽展其高速灵变之长，此时必是个足以纵横天下的大妖无疑。
但灵智部分，却可以由余慈这边补足——在入主鬼厌，且渡过天劫之前，他也没这般能耐，可现如今，他一颗分化念头，乃是实实在在的真人境界，在认知一环上，并无本质差距，纵然如今分身投影的层次还低一截，感应、反应都有些逊色，也能将就。
目前境况下，阿大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基础，至于其他四只逍遥鸟，都还没有领悟到家，如今又没了幽蕊的通灵巫法，借着阿大和它们简单交流还成，更复杂的信息，已经没可能灌输进去了。
逍遥鸟群开始偏折方向，绕了一个颇大的弧线，这是在测试盖大先生当前的战法，也在琢磨如何才能将刚才埋下的暗手，更有效地利用起来。
万世冢所形成的崔嵬山岳之顶，盖大先生坐在王座之上，手指再次轻敲扶手，已经覆盖千里方圆的界域四方，忽有光气冲霄，煞雾弥漫，四个强绝的反应几乎同时显现。
光气煞雾之中，鬼声啾啾，分明是阴森鬼语，但因数量众多，嗡然而起，倒也别有气魄。而更实际的是，这四方四域，威压叠生，竟然有四个真人级别的力量，交错共存，还能彼此增益。
此刻又把压力齐齐聚焦，余慈只在南国远空城，遭遇“旗剑天罗”之阵时，见过这等场面，但真论严密，似乎还有所不如。
“玄门才有一气化三清之法，这盖大先生竟还能一域成四鬼？”
殊不知万世冢毕竟是各代先贤心血齐聚而成，其中鬼王级别的阴物，已经有真人境界，灵智不逊常人，且有五个之多，只是修炼法门有些缺憾，战力比真正的长生真人，要逊上半筹，可一次驱使五个真人级别的鬼王，绝非易事，大多数时候，盖大先生并不驱动鬼王，而是利用其阴力加持其下将帅之流，以鬼阵克敌，但使出这九幽世尊无上法后，盖大先生阳神居于阴冢之中，本人神通不减，更能利用阴冢法力威能，使五大鬼王俯首帖耳，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再辅以鬼阵，战力暴增至少十倍！
此时他分出四个，镇守四方，形成“幽冥大威天狱”的格局，这根本就是应对天劫的架势。
拿出这等手段，寻常真人修士，他也信心十息之内斩下，遑论余慈？
可这时，余慈却哑然而笑。
其实他难受得很，三方元气构建的肌体，像是软泥般来回变化，好不容易才稳住，却也是虚弱了很多。
然而，他难受、惊讶却不绝望——也轮不到他绝望，这边就算给碾成粉末又如何，他的本体也还安全得很，不可能受到致命影响，反倒是这份儿经历、感悟，甚是宝贵，这让他心态不好都不成。倒是逍遥鸟群，除了阿大以外，其余那些，直接给压崩了，此时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在山巅，盖大先生也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他神色不动，如坐关，如参禅。他只想知道，那东飘西荡，似在心头，又似在天外的危机感，究竟源于何处？
至强之时，至弱之机，那答案离他越来越近了。
也在此刻，界域一角，被红光照亮。
盖大先生心头突地一跳，这红光不是原本的路数，而是新加入进来的别样感应，其质性诡谲，很给人压力，以至于险些就混淆了原有的认知，使他心神微乱。
既然是在界域范围内，他一动念便已知晓究竟，原来他这一路穿梭虚空，已经来到北地三湖区域，现在是刚刚越过黑水河，还在北荒和三湖区域的交界位置，也是个人烟颇密集的地方。
然而红光起处，其情形便是盖大先生这样的，也要皱一皱眉头。
那里本来是一个环湖而建的城池，面积颇广，又相隔数百里，他的界域也只扫到一点儿边角，估摸着那里的居民当不下数百万，在北地三湖，也应是个比较知名的地方了。
可界域所至，却扫不到半点儿生机，反倒是那凄厉凶戾的死气浓郁非凡，倒和九幽冥域仿佛，也是因为如此，刚刚灌输了巨量九幽之力的界域，对其感应就不那么敏锐。
可当这边死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之后，其质性骤然变化，便像是冰冷的油质上，突然弹入一朵火花，轰声爆然，其温度疯狂飙升。便是阳神化为鬼躯，便是“幽冥大威天狱”布下，盖大先生都能感觉到烧灼的痛感，几乎无视了距离的限制，一直烧到他王座之上。
便是他道心坚如铁石，那一瞬间，也看到有无边血潮，如海啸般轰然而至。在他王座之前，才破碎开来。
理所当然的，这也绝不是什么温度高低的问题，而是来自于那城池之中，纯粹到要燃烧起来的血腥杀意。其所带来的，除毁灭和死亡外，再无他物。
盖大先生又敲了敲扶手：“魔门？”
像是魔门以杀入道的路数，但如此程度的杀意，只怕是屠尽了城中百万人口，就是魔门修士，敢这么做的，也没几个。这等疯魔手段，老天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哎呀，不妙！
盖大先生猛醒，界域范围骤然收缩，转眼已经与那个城池拉开距离，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界域之外，依然是春光明媚，可莫名就有深沉压力，孕育其间。仔细看来，光线也有了部分扭曲。
另一边，几乎被遗忘的余慈也有些疑惑：“咝，这味道够熟的呀！”
此时此刻，悬空楼台上的“观众”们，注意力也有些转移了，如此血潮澎湃，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在实景的转接上，由于距离太远，彻天水镜总是有一些延迟，但在信息收集上，却是要全面得多。悬空楼台上，各路信息如流水一般送过来，供众人选摘：
“位置是七河尖城，为卢舟水府和黎山门共治之所。”
“城中有居民二百余万，宗门十四家。”
“自前年起，城中‘青黛湖’数次湖水转赤，范围不定，城中宗门联手察探未果。”
这时候，楼台中每一个人手中，都有一份儿算得上详尽的情报，上面包括了卢舟水府和黎山门以下，各宗门值得注意的修士信息。这里无不能一目十行，也大都是人精，扫过去两眼，总能发现一些可疑之处。
当然，大部分人还是闲聊为主：“两百万人哪，横死之下，凶厉之气贯空冲霄，大劫立至，哪个不要命的敢玩这手？”
“又或是天生凶物、毒瘴之流？要是哪家宗门挖矿时不小心掘了地脉，引出地肺毒气，也有前例。”
“看盖勋的反应，可不像啊。”
仝续的洞府距此较近，对这边的情况也熟悉，便奇道：“就算是个三不管四不靠的地方，冯天化和蓬夺也都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这事儿就一点儿不知道？”
冯天化是卢舟水府当代府主，蓬夺则是黎山门的掌门，卢舟水府属于黑水河十三水府一脉。自十多年前联手发起“碧落游”之后，十三水府算是上了瘾头，每隔三五年便办上一回，如今已举办了三次，使这个原本散沙一般的宗门联盟，向心力大增，倒是有了些蒸蒸日上的势头。
至于黎山门，本身倒也罢了，但在座的都知道，该宗门仰的是哪家的鼻息。
一时众修士都看杨朱。
杨朱依旧端坐，对玉玦的把玩也一直没有停止，但速度似乎慢了很多，他并没有故作淡然，拿起手边情报，眉头扣得有些紧了：“若我所记不错，去年宗门也派人出来，到这里查看。”
仝续紧追一句：“有何发现？”
“这倒不知，近一年来我都在闭关，几日前才出门。”
说着，他唤过身边侍酒的仆人，给他一块玉简，同时向帘幕后的夏夫人道：“此为本宗传讯标识，夫人可以本人的名义，取出相应消息。”
夏夫人道一声“善”，让身边人去办理，而此时，彻天水镜之上，又显出那在百里红潮，视角随即切了进去。凝眸去看，偌大的城池，街道之上空无一人，不闻鸡鸣犬声，唯有建筑在火焰中燃烧，红光灼目。
众修士半晌都是无语，直到最后，由伊觉打破沉默：“人呢？”
他说的不只是活人，还包括死尸。
这城里的人就算是死绝了，也该留一些东西，血迹也好，残肢碎肉也罢，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街道上干净得像狗舔一样，除了一些飘散的黑灰，再无他物。
“那些黑灰就是。”杨朱再次开口，语气略有些沉重。
悬空楼台内又静了一下，然后众人开始讨论，莫名的声音压低了好些。
“应该是有某个符阵、法阵，刻意积蓄这血潮火力，然后爆发，当然，也可能是失控，最后导致百万居民被屠……”
“不不，若真是失控，城内房屋不会大半保留，我还是更倾向于有人控制。”
“控制着屠尽百万人？老左，这可说不过去。”
“不如，往湖里看看？”
他们说着，彻天水镜的视角也往水底而去，只是那湖水呈暗红色，有些混浊，彻天水镜也需要一些调整。同时还有一部分人很关注天空，专门要求分出一半，察看那边的情况。
“我看十有七八是‘三阳劫’，与天时相应，阴消阳长，去亡来生，与眼下情形也算相应。”
“若是三阳劫，似乎和缓了些？真是那种敢屠尽百万人的魔头，未必能诛除啊。”
“天心莫测，未可轻断。”
大家讨论的声息不知不觉间，又重新放大，似乎是某方不乐意看到这种场面，彻天水镜显示下，本还算安静的血色湖面忽然动荡，悬空楼台这边，彻天水镜下半部分忽地显出熊熊火焰，随后归于黑暗，显然是巫法受到了严重干扰。
幸好刚刚分离视角，水镜上半部分场景急剧转换，要捕捉湖中的变化，可才转了一半，便见赤红光影冲霄而起，撕裂苍穹，凶厉之气，便是隔着万里长途，也能感知。
楼台中没有弱者，他们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具熊熊燃烧的躯体，且定是人身所化。
有人便道：“罪魁祸首？”
杨朱将玉玦轻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看倒像个不入流的可怜虫。”
这边说着，那燃烧的人影之后，又接连跳出十多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四散开来，观其方位，隐然是形成了一个阵势，先后飞上高空。
场景摇晃，在众人的注目下，最顶上那个，直接飞入高空光线扭曲的区域，燃烧的火焰突然被压制，露出本体，并没有什么损伤，只是眼眶空无，内里晶体已经完全蒸发掉，代之而起的是两簇血色的火苗。
不用说，已是神魂失控，全凭着外入的血色邪火支撑，而多名长生真人注目，便是通过外部肌体的细微跳动，也将其气机走向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原来的气血流转线路改变很大，且完全不照顾肌体强度……算了，也没必要照顾。”
“很尖锐的感觉嘛，我敢打赌，这些家伙的内脏，差不多都给自家的气血搅碎了，不过爆发起来，大约能提高三倍？”
“如此纠结于气血运转，倒不太像是魔门风格了。”
仝续指着其中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叫道：“哎，那个不是……嗯，叫什么来着？是黎山门的人吧。”
对他这样的长生真人来说，要记清一个中小型宗门的修士身份，真是很无谓的一件事，能有个印象就不错了，而“观众”里，确实有更清楚相关信息的人在。
杨朱在旁边不冷不热道了一声：“是黎山门一位长老，与我同宗，叫杨元庆。”
“哦，对了，是姓杨没错。”
正说着，这边四明宗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按照规矩，首先要交给杨朱过目。他搭眼一扫，恰好见到某个信息，又道：“杨元庆是黎山门派来监视湖水变化的负责人。”
话说到这儿，事态就很明显了，这岂不是要捉人，却被人捉？
“不是意外……还真是处心积虑呀。”
其实早在这些人影结成阵势的时候，就能完全确认了，杨朱此言，实际上是说，幕后主使没有把他们四明宗放在眼里，显然，这位锐气正盛的劫法宗师，已经有些着恼。
可万里开外的那些“可怜虫”们，绝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有所变化，依旧以惊人的气势上冲，同时用出乎人意料的法度，有条不紊地分离天劫威能，最边的一个，还冲到阴冢界域那边去，明摆着就要祸水东引。
盖大先生也真沉得住气，看着那人影冲过来，依旧不紧不慢地收缩界域，让对方追在后面，总差一点儿，却怎么也赶不上，直到最后，莫名轰声爆燃，化为一片黑灰。
这火和前面燃烧在体外的不同，是从对方胸腔之内烧起，势头猛烈，乃是“三阳劫”的劫火在对方体内积蓄到一定程度，形成的爆发。这类劫数，固然是缺乏冲击力，但最可怕的，也在于这如春风般和煦，却可直接透入骨髓、且不断积蓄的杀伤。
“先遣者”没有成功，湖中仍未现身的罪魁祸首也不再强求，继续分出燃烧人影，也是一门心思利用三阳劫发动势头较慢的特点，想着尽可能地分解压力。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严格来讲，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三阳劫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发动慢、范围广、持续时间长，另外，就是相当“敏感”。
盖大先生“不紧不慢”地收回界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摆脱三阳劫的影响，可是，因为那个主动凑上来的家伙，界域终究还是受到了干扰，间接“帮”湖底的家伙减轻了压力。
目前这种情况，就是盖大先生，也要谨慎行事，三阳劫既然压过来，抵御是抵御不了的，只能在劫火入体之后，及时消化、疏导，不使其积蓄到危险的程度。
而如今，他阳神转化鬼身，主控万世冢，因其幽阴质性，对三阳劫火更难抵挡，不得不分出更多力量，侥是如此，还是有部分阴兵被阳火烧化，再难起复。除了这些，已经显化的四方鬼王，也受到限制，比前面多耗气力不说，威力还下降了三五成。
意外的风险总是让人烦恼，特别是遭遇这种级别的事态，便是盖大先生也不能免俗。他嘿了一声，关注了下三阳劫的发动程度，随即将视线转到界域内，那个锐利又沉稳的剑手身上。
三阳劫下，此人也无法幸免，可观其气机，吞吐劫火，倒是爽利得很，好像很有些经验似的。
就是此人，勾起他心头感应，一路追袭而来，陷入到僵局之中。之前他觉得，这人是一份机缘，一根连线，只是一头勾着劫数罢了；现在么，他又有个念想：
这位，怕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劫数吧……
一念既生，他忽地心头微寒。
盖大先生自认为已经很看得起对面那位年轻的剑手，否则绝不会发出“真吾敌手”的赞叹。可当他看着这位，在三阳劫的压力下，依旧稳若磐石，便知道，他潜意识里，还是把这位看低了一截。
一个能够在天地劫数之下，活得从容，面不改色的家伙，就算是一头猪，也要当成平生大敌来看，是用要“你死我活”的态度来面对的强者，遑论当前这位，还是个令人心悸的剑道高人？
心头的寒意似也在为此判断佐证。
在盖大先生这个层次，“知见障”永远都是麻烦，但一旦破除，仅一个认知的改变，往往会带来由内到外的大清洗。现在就是如此，当他重新修定了对余慈的认知，以前干扰他判断的东西，就像是被清水冲洗了一遍，显露出之前的思维死角。
一念既活，感应自生。
紧接着，他就做出一次准确的定位，在万世冢的深层，他发现了一个让人心胸不畅的古怪存在，已经近乎彻底地化入了阴气之中，悠游在万千阴兵栖息的阴井气池之内，也流转在各阴兵的鬼体之间。
它隐藏得是那么完美，若不是盖大先生借着转变认知的机会，重洗感应，灵明自生，恐怕会一直被瞒过去。
而现在，他却是发现了，那个东西正在不停地“进食”，每个它“游”过的地方，阴冢鬼兵所蕴的精粹死意，便少了那么一丝，相应的，他的感觉则要更糟糕一点儿。
就像是他现在面对的三阳劫，看起来劫火发动势头寻常，却是层层累积，直到最后，才来一个总爆发，由内而外，一举摧毁目标。
王座之上，他眯起空无的鬼眼，千载以来的修行，丰富他的见识，在抹除了心理迷障之后，这种东西就再也迷不住他的眼睛。
这是内魔啊……死魔？！
念明如灯，悬照灵台，在盖大先生的见知里，崔嵬险峻的万世冢中，像是亮起了千百盏灯火，映照阴影虚无，不使之有半个死角。便在层层明光之中，有一个狰狞影子再也存身不住，无声挣扎，显露形迹。
盖大先生念动如电闪，阴冢界域轰然震动，这却是阴雷之法，也是驱除内魔的有效法门，那狰狞影子如遭雷击，发出一声外人难闻的嚎叫，化烟散去。
盖大先生感觉猛然一松，但表情可没轻松，相反，眉头倒是皱得更紧了些。
他是怎么中的招？追溯过往，这死魔想来还没有能耐直接侵入他心神，可却是直入万世冢的核心地带，那么唯有……逍遥鸟？
是了，唯有那只被万世冢吞吃了生机的逍遥鸟，才是孕育死魔的温床，至于谁动的手脚，也不必再猜！
他抬起头，再次和余慈对视，受到界域紧缩的影响，两人间的距离倒是越来越近了，之前万世冢中，阴雷内爆，倒是让余慈的眼睛眨了几眨，盯着他的神情变化，王座之上，盖大先生忽尔一笑：“一等神通，一等劫数……都散了吧！”
笑声未绝，万世冢上，鬼声啾啾，不知几千几百个阴影冲击过去，形成一片恐怖的鬼潮。就好像从万世冢峰顶，倾下一片大海，一个浪头打下去，又一个浪头翻起来。
而在浪潮之前，有一高逾三丈的巨大影子，头顶九旒冕冠，身着广袖袍服，漆黑如鸦，上有星月山川之形，兼有百鬼夜行之像，手持笏板，端立潮头。虽是更具体的形象看不太清，但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这一片界域如坠永夜，不见丝毫光亮。
黑暗本身就是冲击，是比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鬼潮更慑人心的力量。
对这样的冲击，万里外的悬空楼台上，便是被三阳劫和湖中玄机分去大半精力的“观众”们，也给惊了一下，他们不知道万世冢中的变化源头，却认出鬼潮之上，那巨大的鬼影，有一人便开口道破：“无日鬼王？”
万世冢世代传承，内里玄机，倒也有很多人知晓一二，尤其是这“无日鬼王”，在阴冢五鬼王中，列在首位，名头之响，绝不比盖大先生这样的传承者逊色太多。
先前笑话盖大先生小题大做的仝续等人，此时反倒是笑不出来，这何止是小题大做，在天劫临头，劫火侵扰的时候，放出如此手段，激起方圆数百里天地元气狂潮，根本就是摆出生死决战的架势。
何至于此……
至于的。
盖大先生口发豪言，心头其实凝重未消。他察觉了死魔，也察觉了危机，这并不以死魔烟消云散为终结，事实上，他比除了余慈以外的任何人都明白，死魔没有那么容易被清除，尤其是在已经浸染多时之后，隐然与他心神勾连在一起，便如病入脏腑，急切间难以袚除，唯有澄静心神，细细调养，方可绝除后患，他自认为有这个本事。
可此时三阳劫在侧，劫火侵扰，外劫势大不说，要是内外劫数连在一起——好比一个坚固的堡垒，平常时候抵御外敌，没什么压力，可要从里面裂出缝来，或者干脆内外勾结、开门揖盗，事情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他也没忘记，在此之前，已经被余慈一剑，杀得道基浮动，抵御之能，先是弱了数分。
种种因素，看起来都是小问题，但合在一处，却陡然间成了让他无法忽视的严重危机。
他又看了看天，隐藏在茫茫虚空之后的天地法则意志，是不是已经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开始布置一个让他越不过去的关口？这就是他要找的劫数和机缘吗？
看起来“冒险”和“危机”的感觉差不多，可主动、被动之间，已是天差地别。偏偏这一切，统统都是他自找的……
盖大先生高踞王座之上，却是哑然苦笑，笑容尚未扩散，却被更坚韧的意志抹平。千载磨炼的冷硬道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让他从毫无意义的怨尤中脱身出来，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到解决问题上来。
一旦跳出，心神又重归清澈，他便知道，不经意间，他已经过了一个内魔关隘，这正是他破劫而出的第一步！
由于死魔神通的勾连，界域之内，敌我两极倒是有某种心神联系，在无日鬼王铺展出的黑暗，将余慈彻底吞没前，他倒还不忘朝这边扫来一眼，正与盖大先生虚无鬼眼相对。
随后，黑暗之中，锵然剑鸣，与之共生的，则是飞腾之火光。
黑暗笼罩了四面八方，不见一点光亮，不入一丝声息，如今的余慈，就是个瞎子、聋子，在对方已超出真人层次的界域压制下，被封死了一切感应途径，甚至对自身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一旦“忘却”自己是什么样子，模糊了肉身、神魂的印记，他的彻底崩溃时刻也将到来。而在此之前，他还要面临鬼潮的冲击，包括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冕服鬼王。
只是，余慈又怎么可能忘记他一手打造的分身结构？别说忘记，就是将这具分身拆解成碎渣，碾上个几十上百遍，他也可以不差一丝半毫地将其“拼装”起来。
这就是他对自我的把握。
至于那汹涌而来的鬼潮，他只是将七星剑前指，黑暗中便剑意吞吐，瞬间生成无形屏障，以“无瑕剑圈”的法度，周流不息。
他这一手，对那些最不入流的阴兵鬼卒倒还说得过去，但鬼潮之中，王侯将帅级别的，可也不缺，悬殊的差距下，只一次最“轻微”的接触，剑圈防御便发生了近乎于崩溃的变形，只要再稍加一点点儿力量……
可在这时，黑暗的虚空剧烈扭曲，鬼潮最前一线，数十阴兵忽地就燃起了火，那火不是凡火，是三阳劫火，本来爆发力并不甚强，可在余慈剑意引发下，竟是出奇犀利。
在生灭不定的火光下，黑暗中的压力不自觉便给破除，一直给束缚的阿大如释重负，长嘶声中，有些狼狈地飞遁而走。
界域的压力在加大，但限制反而降低了，因为这已经不只是余慈和盖大先生的交锋，里面还掺和进了贼老天。
余慈可从来没想着把盖大先生斩于剑下，从头到尾，设计的都是给他制造麻烦，借机脱身的套路，可他不感兴趣的事，老天爷却很想插手进来。
这种场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连感觉带猜，估摸着天地法则意志，是想用三阳劫一举灭掉两个目标，而余慈又成了桥——借助死魔神通打开的缝隙，本是外劫的三阳劫火，却能直入盖大先生要害，所以，在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前，贼老天应该不会将“桥”毁掉，可一旦实现目标，“桥”的存亡也就不在其关心范围内了。
这与当年何其相似，只不过目标从妖树，换成了盖大先生，还有湖中那个莫名熟悉的对象。
由此他得到一个结论：贼老天倒是挺会懒省事儿，尽做一网打尽的算盘。
根据以前的经验，余慈一时能保无虑，但要想最后脱身，就绝不能陷入天地法则意志的节奏里，非要奇峰突出，掌握主动不可，而要做到这一点，又必须做到对局势的全面把握。
如此一来，余慈倒把注意力，放到了湖中另一个目标处，怎么也要探知那边的底细吧。
他是这么想的，却有一群人，早被吊起了胃口。
此时，湖中升起的燃烧人影已出到了尽头，那个黎山门的前长老杨元庆，也在劫火下灰灰。三阳劫依旧发动，火力入湖，湖水鼎沸，水汽弥漫，这其实也是一种消耗，但要消耗掉持续时间最长纪录超过百日的三阳劫，未免太过理想化。
巨量湖水以惊人的速度蒸发，几乎是转眼间，就掉下尺余，似乎是因此而产生了什么变化，使湖底下的罪魁祸首再也支撑不住，尖啸声中，又有人影冲出湖面。
此人破水而出，气势便与先前不同。刹那间，方圆数十里气机如焚，湖畔周边，上百幢房屋齐齐爆燃，转瞬化为黑灰。那人却停也不停，朝东方急进，速度惊人。
可在一众“观众”眼中，这不是个聪明的做法，对付三阳劫，最重要的还是耐心，要有一个禁受千锤百炼的准备，控制劫火，淬炼肉胎和意志，除此之外，再无良法。
像这样冲动，意图冲出三阳劫范围的，反而会激发劫火威能，到最后，往往会耗死在万里长途之上，少有人能得到好下场的。
这人脑子不清楚……
“观众”们便给此人做了一个断语。但紧接着，有几声短促的惊呼，和长长的吸气声，掺在一块儿，在楼台中响起来，一阵骚动之后，几十号人，先后将视线转移，最后集中到那个仅在主位之下的大人物身上。
杨朱面无表情，他也不用表明什么，具体的情况，在四明宗发过来的情报上早有显示，便是没有，以目标平日的名声，这里不认识他的，也没几个。
彻天水镜之中，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身形中等，肤色略黑，颔下本有数绺长须，却已是烧了半截，可他眼眸血红凌厉，一点儿都不显狼狈，而周边数十里，空气爆鸣燃烧，像是拥着他的火焰领域，气势慑人至极。
就是这一位，虽说气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可认出后，便是杨朱，平日里见了，也要躬身下拜，称一声“师叔”，而且不是客套，是正正经经，与宗门法统相关的长辈。
终于有人叫破目标身份：“四明宗……韦统印？”
杨朱眼角一抽，随后，楼台中静寂若死。
四明宗的修行路数，一向是儒玄并重，对心性要求极高，有“移山翁”美誉的韦统印，是那种相当厚重的长者，其人早入长生，虽然一直没能再进一步，但在北地三湖区域内，声望还是很高的。
别说杨朱，就是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有几个真正相信，那个气质儒雅的老人，会是现在这种模样。
但越是这样，事态就越严重。
看着那在三阳劫火之下挣扎远去的人影，一时都没人说话，可是很多人都想起来，对他们来说，并不怎么久远的往事。
这时候，杨朱站起身来，在众人注目下，朝重重帘幕之后一礼，道：“既然出了此事，本人当前去查个明白。其间情势变化，还请夏夫人，各位道友及时告知。告辞！”
他倒也干脆，再向同坐诸修士团团一揖，直接身化虹光，往东方而去，飞不及数里，光影扭曲，倏然不见。
“都说杨郎君凭借顿悟虚空神通，一举破关，成就劫法宗师之位，如今观来，传言倒也不虚。”
楼台中，有一人这么提起，可没几个人搭理他，因为很多人都在想：
当年太霄坠地，三千星落的下场，难道要落到四明宗头上？
在诸修士眼中，飞起来的韦统印，虽说气度神态与平日大异，可眸光凝而不散，气势灼而不乱，观其周围，为了抵御三阳劫火而自然形成的界域，也是周流有序。
像他这种长生真人，又是儒玄正宗，心智之坚韧，非寻常可比，而一旦心智被毁，受到的影响也是全方位的，但到目前为止，诸人都不觉得他的修为有什么折损之处，显然神智清楚，绝不是之前分派出来的燃烧人影的路数。
这种情况……真的更糟糕啊。
很多人都想到了，在四明宗的情报中，身为长老的韦统印，正是负责宗门与北荒交界区域事务，七河尖城也在他治下，黎山门的一举一动，更都在他控制之中。
这两年，因为城中湖水变化，引来黎水门和卢舟水府数次大规模的搜查，却都没能找出问题，偏偏还真出了大问题，此人也实在难脱嫌疑。
可要说，韦统印背叛了四明宗，以其既往性情来看，又毫无道理。如此这般，种种矛盾加在一起，以过往经验，有一个极大的可能：
天魔眷属！
只有那栽植魔种，变易人心的天魔手段，才有这等能耐，只是不知，究竟是魔门修士所为，还是域外天魔的手笔。
前者虽然严重，但大都可视为孤例；后者……其实也是孤例较多，长年登临域外，谁还没有个闪失的时候？但曾经受过上清宗灭门之冲击，北地三湖区域，对此事最是敏感，不免就想多了些。
“这韦统印，修炼的是哪路法门？看起来和魔门关涉不多……”
前面已经达成了类似的共识，眼下再一说，这里各位真人修士，也都觉得奇怪了。这里的矛盾，确实不合常理，而且他们也看出来了，要说湖底下只韦统印一个，似乎也不太对，因为三阳劫的压力，其实没有因为此人的离开，而尽数转移，还是留了相当一部分在湖中，沸腾的湖水，正显出血一般的颜色。
也在此时，杨朱抵达。
有人一直默数，从杨朱离开，到他抵达现场，花去正好十息时间。
“确实是虚空神通没错了，虽然不是自辟虚空，但从此天底下，谁还能限得住他？”
不说某些人又羡又妒的态度，天底任何一路跨越虚空的法门，也难以精确定位，杨朱出现的位置是在城西两百里处，和远遁的韦统印颇有一段距离，和盖大先生和余慈的战场倒还近些。
时间紧迫，杨朱只往那边扫了一眼，再次化虹而走。可在虹光行将消失之前，里面突地甩出一块玉玦，直投向界域中去。
“观众”们看得清楚，那块玉玦，正是杨朱手中常年把玩的那个。
盖大先生阴冢界域，化出五大鬼王，真论战力，不比一些小劫法境界的修士逊色，但层次终究不如，杨朱这一手来得突兀，又自带虚空神通，打他一个冷不防，竟然直接投入界域深处。
黑暗中，玉玦便像一颗明珠，照亮方圆丈许，像是夜间飞舞的流萤，飘飘悠悠，却是似缓实疾，不多时飞出百里距离，直落到冲击的鬼潮中。
这正是气机交错最激烈的地方，把一门心思驾驭劫火的余慈，还有专心应劫的盖大先生都吓了一跳，而这时，那团明光中又传出一道意念：
“诗真旧友，还不出来！”
虽不是声音，但无论是盖大先生还是余慈，都能接收到，只不过前者茫然，而后者在怔愣之后，猛地反应过来。
诗真旧友……这不是说他吧？
也不用再回应什么，意念感知总是相互的，那边已经将他锁定，奇妙的力量透过来。余慈本待抗拒，心里忽又一动，非但不挡，反而将剑意影响的劫火稍做压制，这样一来，那股力量才真正得以发挥。
下一刻，天旋地转，等眼前景象定下之后，却已经是阳光明媚，位于阴冢界域之外，脚下的阿大也适时发出一声嘶叫。
“好啊，好一个斗转星移的小神通！”
张真人赞叹道：“杨郎君终还不脱爱材之心……”
他是比较正统的修士，对一帮人拿年轻人的性命打赌，本就不怎么能看得过去，加上这句，就是表明态度了。
仝续看了伊觉一眼，没有说话，杨朱出手，就等于是搅了他和伊觉的赌约，但人家主动沾了麻烦，都不在乎，又有张真人适时一句赞语，他还能说什么？
不提这小插曲，杨朱出手相助之后，停也未停，继续追击，转眼已到湖水上空，此时韦统印受到三阳劫火阻碍，倒还没有走远，距离约是百五十里，两边距离越发接近了。
眼看杨朱要越过湖面，楼台这边，彻天水镜骤然摇动，镜面之上，血光如海，铺天盖地。有一道虹光，破水而出，刹那间中分血海，撕裂虚空，观其轨迹，正将杨朱切过。
那速度何其之快，来得又突然，根本不给杨朱躲闪的时间。他反射性地抵挡，周围虚空有部分扭曲，而内层，气坚如钢，如此防御，已是他短时间内所能做到的最高限度，可那虹光却是一透而入，随即贯背而出。
大片血液洒下，随即气化成雾，弥漫数丈方圆。
万里之外，悬空楼台之上，众多真人，齐齐失声。
而此时，湖面已经沸腾翻滚，此时更是鼓起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浆泡，而湖岸边的石堤，则是受不住接连不断的剧烈冲击，扭曲开缝，最终崩溃，血红湖水则顺势漫过已被火焰烧过的白地，流入城中。
只是这时没人会关注这个，从他们这边看，那位杨郎君，根本是被一击贯穿，难道这位北地三湖风头最劲的劫法宗师，就这么陨落？而一击致命的那虹光，又是……
震撼未绝，又一声低哑的呼啸，虚空中几乎定格的被穿刺身影当场崩散，化为虚无，而在数里外，杨朱脸孔苍白，从虚空闪出，明如青玉的外袍，右半边已被鲜血染透，且是覆着一层火焰芒光，只是被他压制，才没有尽情燃烧开来。
可他终究还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楼台中的仝续表达出确切的情感，彻天水镜再一次剧烈抖动，已经扭曲失真的画面颠三倒四，像是被一只巨手甩来甩去。就算观众们个个眼力高明，也只看到那一片恍如燃烧的血海，以及在血海中挣扎后退，只能偶尔显现的杨朱身影。
在此刻，湖水已不是湖水，而是沸腾的油锅，而底部还有一头巨兽，不住地翻搅，随时都可能破水而出，吞噬掉湖上的所有。
血海中，杨朱看似狼狈，其实法度不失。因五感六识略受限制，他表现出谨慎的态度，没有硬抗，一边挡下烧灼气息的伤害，一边慢慢后退、上升，拉开距离，什么韦统印、三阳劫，都暂时抛在脑后。
幸好，那燃烧血海的爆发力虽强，持续时间并不太长，在退到千尺高空后，那冲击力也渐渐止歇。
但受其影响，周边湖岸再次崩裂，湖水流泻速度加快，部分区域已露出满积淤泥的湖底，而在上面，隐约有些勾画痕迹，受连续的冲击，都是七扭八歪。只是楼台中都是眼利的，像张真人、伊觉等，更是此道行家，见那些痕迹，都是“噫”了一声。
“是借力之法阵。”
“也在封锁压制着什么，只不过多处崩坏，难尽全功。”
“韦统印借外物修行？这可真不是正常路数。”
在观众们讨论之时，杨朱也在百忙之中，往下瞥了一眼，而下一刻，他错愕的表情便在彻天水镜上放大，留给众修士极其强烈的印象。
为此，观众们心中，都生出强烈的好奇之心，想知道杨朱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是，一向顺心如意的彻天水镜，却是因为前番动荡太过激烈，不像之前那么敏感，视角转换停滞在那里，活生生吊人胃口。
像仝续这样性情较急的，已是如百爪挠心一般，连连拍案。然而，拍案声才响到第四下，湖水中央却是嗵地一声大震，似乎砸下了一块巨石，大片水花翻卷上来，旋又飞落，像是在杨朱身畔下了一阵急雨。
这时候，彻天水镜才慢慢恢复常态，视角略一偏转，便见到一头逍遥鸟，不知怎的坠入湖中，正在滚沸的湖水中挣扎，力可撼山裂石的巨躯，却似受到什么束缚，空自溅起大片水花，却难以爬升，反而越陷越深。
而在“沉陷”过程中，其钢翎铁羽，更是覆了一层火焰，湖水浇在上面，非但不能灭火，倒似浇了火油，焰光暴涨，将逍遥鸟的身形吞没。
看着火焰中，逍遥鸟的巨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扭曲、崩解，直至化为黑灰，万里之外的观众们，开始对血海之威有了新的认识。
这只逍遥鸟，想必就是受到血海冲击，迷了方向，才落得如此下场。可要知道，逍遥鸟拥有着不逊色于任何长生真人的肉身强度，各位“观众”由此将自己代入，所得结果，着实不怎么愉快。
在现场的杨朱受到的冲击只有更强，他也呆了一呆，但紧接着，便摆出了一个防御姿态，他的反应实在及时，因为在他更上面，一个人影不知何时潜入飞落的水雾中，突然杀出，锁定他的气机。
“韦统印！”
悬空楼台上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来，可杨朱却是心如明镜，猛然转身。见他回头，已经形成扑杀之势的韦统印竟然是一沾即走，虎头蛇尾，却留下一声感叹：
“子修啊……你也来了。”
子修是杨朱的字，但他没有即时回应，只是冷眼看着不远处，韦统印停下的身形，他的这位宗门长辈，眼底血红，但眸光凝而不散，神智清楚，正如他所见所想的一般。
这时他才说话，声音更像在叹息：“韦师叔，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韦统印微微一笑，深吸口气，有莹莹之光，泛于体表，其光泽略微泛红，看起来并无刺眼之处，可内蕴锋芒，却让杨朱眯起了眼睛。
剑气！
他又往湖底处扫了一眼，同时耳边传入韦统印的声音：“看，是不是一把好剑？”
杨朱面无表情：“师叔向以厚重为本，何需弃而用剑？受邪器所驭，可惜了千载修持。”
“我不是最适合的，难道你是？”韦统印依旧微笑，只是语句已现锋芒。
杨朱不答，他面色凝重，摆了一个问手的姿势，在他的感应中，韦统印发动在即。
韦统印确实微微前倾身子，但还在说话：“要说你神姿英发，锋芒毕露，倒还真挺合适的，你看，这剑见了你，就挺兴奋，只不过，掌门都不传你大威仪玄天正气，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你自去走你的路，岂不甚好？”
杨朱保持姿势不变，口中淡淡道：“妄心如酒，多饮则醉，韦师叔，您老还是多多休憩为善。”
说罢，两人气机正式碰撞，整片虚空都为之一颤，之间的湖水轰然掀起，形成一幅倒卷而上的瀑布，其色鲜红，仿佛是鲜血汇流而成，而在不可思议的反冲力量之下，便是隔着彻天水镜和万里长途，楼台这边都似晃了一晃——真正摇动的是七河尖城，湖水周围，数十里方圆的城池废墟瞬时凹陷。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对撼时的气机层次瞒不过人，楼台这里便是低哗：“好家伙，韦统印难道是已经破了劫关，有了宗师成就？”
但也有人关心另外的事。
“什么剑，什么剑哪！”仝续扯开领子，为彻天水镜至今没映照见关键之物而心焦，当然，谁也不知道他这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而此时，彻天水镜也适时偏移视角，在照顾到湖上两人对峙情况的同时，也照射湖底。
这个时候，湖水要么翻卷而上，要么早早流泻而下，满是淤泥的湖底彻底暴露在人前，可这时候，谁还会去管那满是淤泥的鬼地方？
在他们眼中，只看在倒流逆冲的瀑布之下，蠕动着一片深红色的雾霾，极其浓重，几乎要堆成了实质，出奇地没有散开，而在深红的颜色中，又有一道乌黑的烟气游走不休，所过之处，红黑交缠，颜色愈发黯沉。
便在这令人眼睛发涩的深重雾气里，偶尔闪过如电般的强芒，却又不是那种树杈式的形状，而是平滑顺直，有种直透到心底的冷冽锋锐之感。让人很自然就接受了韦统印的说法：
这确确实实是一把剑。
同时，见到这一影像，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被封印了！”
强大却不自然压缩的力量和周边隐现的符纹法阵，都证明了这一点，这没有疑义。相应的，韦统印借此剑力量，突破劫关的行为，就很明显了。
伊觉便讽刺了一声：“看到宝剑的好处，破关之后，果然舍不得。”
说话间，杨朱和韦统印已经战在一处，一照面，后者就以近战搏杀的姿态欺近，两下交错，两人身上同时溅血，血化气雾，飘然洒下，看上去十分惨烈。
大部分人都关注战局，可也有人一直盯着下面的异象，片刻之后，突然就有人叫了一声：“看那剑！”
众人视线转移的时候，交战两人身上迸发的血雾正落在黑红雾气上，似乎就是受到这血雾的催化，深重的红黑雾气，陡地由外向内，层层化芒，数息之间，似乎已转化成一团炽烈的火球，透出的强芒，如精光，如闪电，嗞嗞窜动交错，而饱受压制后，恐怖的反向张力，更是让人为之变色。
任是谁都能看出来，它就要爆发了！
而杨朱，就在正上方。
因为刚才救助余慈一事，张真人对杨朱颇有好感，见此长眉一蹙，低声道：“还不快走！”
旁边的伊觉则已经彻底入戏，重重一拍案几，就在这边吼了出来：“错，击其中流，封了它！”
或许是同样有“师”之称号吧，伊觉和杨朱果然还是有些相似之处。便在伊觉大吼的同时，杨朱不退反进，顶着韦统印的疯狂截击，往下扑去。其势头利若刀锋。
此时，他左手已结出的“固穷印”，此印从“君人固穷，不失节义”引申出来，是稳固心神，镇压妖魔的上乘手法。
他还嫌不够，肩上微晃，又有一柄玉尺飞起，其本体扁长，四角圆润无锋，然而一经催化，却有十八节蓝光，颜色从后向前，由浅而深，节节推进，到最前端，已是锋利如剑，直贯而下。
这是四明宗一件降魔至宝“至诚戒尺”，十八节蓝光，即十八层法力，若遇释道儒等正宗修行者，光芒黯淡，难有作为，但一遇妖魔，则随其戾气深重与否，威力层层加持，到最后真有伏魔神通显化。
此时，尺前蓝芒几如实质，凝化剑形，此为“荡魔神锋”，如使用得法，面对妖魔邪物，当真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杨郎君早有准备……”
明眼人看出这点，便替他松一口气，两类极有针对性的手段齐出，眼看与那燃烧的火球碰撞在即，杨朱忽地全身微紧，下一刻，上面出奇没有追击的韦统印纵声长啸，整个人化为一道血红匹练，竟是后发先至，撞到了黑红雾气之上。
血色的浪潮轰然铺开。
杨朱脸上微微抽搐，却是当机立断，本是要镇压妖魔的“固穷印”回撤，直接加持在自己身上。刹那间，他面目光泽褪去，略显枯槁，但双眸明澈，身外则有一层无形界域铺开。
四明宗以儒为本，不以声色为能事，但威能卓著，界域覆盖范围不大，可所过之处，一应气机、光影、虚空变化，都是锁固封绝。这一方小小天地，竟似时空凝滞一般。
可是，这依然阻绝不了血色的入侵，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挡不住血色之中，那一柄四尺长剑。
剑刃切入界域，过处气焚如火。
悬空楼台中，咣当一声，却是仝续跳起身来，撞得案几晃荡，可这时，没有人关注他，人们盯紧了彻天水镜上的画面，看那四尺青锋，一个摆荡，便将杨朱防御撕裂，人也无奈偏移。
剑锋直上青空，其下血海沸腾。
观众们眯起眼睛，燃烧血海中饱含着怨戾杀气，亦是以此为燃料，形成可怖的冲击，只以目见，便觉得气芒如针，刺人眼球，使得四尺青锋亦为之扭曲，看不清实体。
同样的，附在后面的韦统印，身形也是扭曲，甚至虚化，从水镜上看，这个能够和杨朱分庭抗礼的高手，就像被高温焚化，人们只能透过血一般的火光，看那已经不成人形的虚影。
他还有命在吗？
单只是屠尽七河尖城百余万人的怨戾杀气，狂暴而混乱，任何一个修士，都不能等闲视之，尤其是已然炼化成形，成血海鼎沸之势，这不只是看着吓人，而是某种纯粹剑意的体现——纯粹到只有杀戮，却绝不可视之为死物。
与之相对，不管是要驾驭也好，要对抗也罢，都是意志和肉体的双重较量，以韦统印目前的状态，没有人看好他。
事实也正是如此。
剑器周边雾气未散时，黑红两色交错，但此刻已化为纯粹的鲜血颜色，只有中央韦统印的位置，还是一层暗影，而很快，又有漆黑的颜色涂抹上去，将韦统印仅有的一点儿形影遮掩不见。
稍后，铺张的血海之间，妖异的黑光蹿动，最初是从韦统印的位置上发出来，不知怎的失了准头，扫过崩溃的湖岸，所过之处，无声无息，切割出一道长长裂痕，其间却是空空如也。
有人看清楚了，那不是被强劲的力量挤压，而是直接气化，看上去，就像是被黑暗吞噬掉一般。
很快，大家都明白，这不是个意外，因为在已经让过剑器锋芒的杨朱那边，额头莫名出现一块黑色斑痕。
杨朱也有所感应，他愣了愣，而下一刻，额头血肉飞溅，还带着刺眼的火光，紧接着是胸口，同样是阴影显现，随后剑气迸发。
攻击来得诡异，杨朱头面染血，不停地换位后退，但身上阴影就像是处处，仿佛被无形鬼物点上了注死的墨汁，相伴的就是一朵朵血花溅起，火光连片，转眼已是浑身浴血，固穷印加持的界域，竟似没有任何抵御之力。
可从另一方面讲，要不是固穷印，此刻的杨朱，说不定早已经千疮百孔，死无葬身之地……
杨朱身上看似血肉烧蚀，其实伤口却极是狭长，像一把把利剑划过，深透骨骼。走形神兼修路子的劫法宗师，其真形法体已到了“不灭”之境，便是被攻破了防御，寻常外伤，顷刻之间就能愈合，不留痕迹，但若伤口处堆积了敌人特殊的毁伤法力，总要先驱除才成，若是难以做到，情况便会越发糟糕。
杨朱现在，明显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况。如此一轮血花绽开，他已经是面目全非，能把一位劫法宗师逼到这地步，此剑的凶戾之气，着实恐怖。悬空楼台上，众修士背上直冒寒气，这种妖异的杀伐手段，当真是见一回，就永世不忘！
这是什么剑？
一时无人回应，倒有人感慨：“一把剑器，已是如此，若真能找到驾驭之人……”
所谓的“驾驭之人”，当然不会是韦统印这种已经入魔、为剑所驭的家伙。但若就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人们很自然又想到一点：
此剑虽是狂暴，却有法度，想必不是刚刚出世的新作。能够驾驭此剑者，当年想必也是大有名头……不知何时，真界出过这样一位杀气横流的剑仙？
以剑推人，再以人推剑，楼台中，倒有小半人发起了怔，若有所得。
此时，四尺青锋已经飞腾千尺，血海翻腾，为其背景，在血海范围之内，杨朱整个身子都被阴影笼罩，里面罡煞、剑气对冲，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拼死角力。而受到这种待遇的，也不只是杨朱一人而已。
刚才随余慈跨空而来的逍遥鸟群，被连番冲击搅得大乱，此时早结不成队形，又受三阳劫的钳制，想遁走都难，此时除了余慈座下那只外，都四面乱飞，之前就有一只身殒在血海之中。
可看起来，它们还没有吸取教训，又或是体积实在太大，是个极的好靶子，此时就一个掠过血海上空的倒霉蛋，身上莫名显现黑斑，随后气血迸溅，外冲化为一道血箭，且是透腹贯背，直接将庞大的身躯贯穿。
有一轮紫黑光芒从它体内迸发，化为十多道黯沉光柱，扫向四方，转瞬间，将其打得千疮百孔，整个身子都小了一圈儿，随后被阴影吞没，偶尔显露，也是燃烧的火光。
现在，这一群迁徙的逍遥鸟，已经灭掉了一半，但谁也不关心这人，真正让各路人马目不转睛的，还是那诡异、独特、令人心悸的冲击场面。
现在很多人都明白过来，杨朱身上的惨烈景象，其实是被压制和扭曲的结果，不具有典型性，真正的场面，就应该是这样。也因为如此，终于有人将久远的知识、记忆与现状联系在一起。
楼台上，张真人缓缓站起身来：“其势如火而血化熔炉；其意若死而剑下无生。这是原灭剑式！”
“原灭？哪个原灭……”
极短暂的一个空白过后，抽气呼气声、惊叹声、拍案声响成一片，平日里多少都有些矜持的各路高人，在一连串事态冲击之后，已经没了那么多想法，眼下都是七情上脸，尽情宣泄心中情绪：
“是扫灭天、人、修罗道的原灭剑式？”
“寂灭原道，注死剑仙！”
“这岂不是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那是第一杀剑！”
“剑园遗珠，原来落在此处……”
一时间整个楼台都在摇动。在那个只属于剑修的时代，说到“第一杀剑”，不分人、物的话，或者有“诛神斩魔屠妖无双”之名的昊典会表示不满，可要将其范围限定到剑器上，玄黄杀剑自认第二，也没那把名剑好意思硬爬到第一上去。
这把剑器，炼制的历史也不算太古老，成于十数劫前，远比不过成于上古的太初无形剑等。可自从炼成那日起，此剑便痛饮无数强者鲜血，相伴的还有千百倍于其上的无辜生灵，十余劫积蓄，亿万杀孽缠绕其上，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血杀之气，直贯苍穹，最疯狂那几年，往往是一出鞘，就引得天劫之威，跃跃欲动。
历劫以来，能够降伏它而不受其害的，也只有一位原道。
原道仗此剑，横行天下，又创出“原灭、原毁、原寂”的原氏绝剑，将死灭之剑意发挥到了极致。像是当前展现的原灭剑式，便是将纯粹杀意导入涉及的生灵体内，只要稍有缝隙，便由内而外，形成致命创伤，让人防不胜防。所成的怨戾死杀之气，还要为剑式吸收，移转利用，最终如大潮翻涌，无可抵御。
但问题是，谁都知道，剑仙西征失败后，已臻剑仙至境，堪与曲无劫齐名的原道，却是莫名殒落在魔劫之下，谁敢说里面没有玄黄杀剑的问题？
另外，据说此剑，在原道手中时，已结元灵，但目前这情况，显然也与传说不符。
一阵混乱之后，楼台中又迅速安静下去，各位观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的情绪逐渐沉淀，倒是有更多的想法冒上来。
他们终究还不在现场，而现场也有眼力、见识不逊于他们的人在。
盖大先生已将界域压缩到只有里许方圆，看上去更像是一处景致特殊的园林。不过，这处“园林”，已经被血海中的杀机手段冲刷过一遍，有了不少破损。
同是黑暗的表征，阴冢界域内，是幽碧寒水，森森鬼气，而那四尺青锋所成，却是炽焚如火，所谓的黑暗，是杀气燃烧到极致，产生的扭曲。
此时，他仍坐在王座之上，喃喃道：“原灭剑式……玄黄杀剑。”
玄黄杀剑现世，确实是令人震惊，但因为离得近，他比某些凭水镜影像判断的人们，发现了更多问题。
玄黄杀剑固然是十多劫来，一等一的杀伐剑器，但也不至于强到这种地步——压制得杨朱抬不起头来。能做到这点，大约有两个原因，一是七河尖城百万生灵的怨戾血气，如油助燃，二就是韦统印这入魔之人，莫名得了失心疯，甘做“奉献”。
所以，这一刻，玄黄杀剑爆发力之强，罕有其匹，可若气脉悠长，防御稳固，撑过这轮爆发，却还有机会。目前，杨朱还在抵挡，没有远遁，想来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同样“看清楚”的，还有老天爷。
盖大先生抬头上看，天空的颜色依旧是清明的天蓝色，没有受到下方血海的任何沾染，但在三处位置上，存在着强烈的光线扭曲，有三轮耀眼的光斑，渐渐成形，恍若三日交辉，灿烂万方。
眯眼细观，三处“日头”，一处色白，一处色红，一处色青，而这些“颜色”，似存若无，肉眼其实难以分辨，是要通过独门的感应之法，才能见到。
这正是三阳劫渐趋巅峰的明证。
只要三日在天，劫火便不会退去，只会不断积蓄——火上添火，火上浇油，玄黄杀剑的悍厉，恐怕有它部分功劳，但绝没有安什么好心。因为这会使玄黄杀剑消耗更多，躁乱更狠，低潮来得更快。
当低潮到来时，恐怕就是毁灭的时间。
不过，盖大先生还没忘记，老天爷同样把他扫了进来，某种意义上，他和玄黄杀剑还是同病相怜，要摆脱……就要把那个活着的灾劫先处理掉。
盖大先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视线越过滔滔血海，直指远方那个不知为何停滞下来的人影。
那个杨朱真是多事，一块玉玦，把余慈带到了那个位置，用湖水将两人隔开，其实，从现在的位置看，也是杨朱本人做了屏障。只不过，杨朱现在已经无法去完成“屏障”的职责。
盖大先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开始移动，略微绕一个弧度，避过血海翻涌的主战场，那边，年轻的剑手似乎有所感应，隔着血海，扭转视线。
这个距离上，有战场隔绝，光线扭曲，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身形的移动却没有问题。盖大先生确认余慈也开始移位，但那方向……
直趋血海！
余慈踏着阿大的背脊，面无表情。
杨朱的人情，他领了，那样一个虚空移位，帮助他摆脱了阴冢界域的困锁，如果他要离开，只要掉转身就可以。
可是，玄黄……它在这儿！
在四尺青锋飞腾直上的瞬间，余慈就认出了这个老朋友——虽然十有八九，对方已经把他彻底忘掉。
当年在剑园，玄黄受沉剑窟主人，也就是影鬼的算计，被天魔劫数浸染，道基毁丧，在界河源头一役后，彻底失了灵明。
余慈还记得刑天的说法，那家伙讲，玄黄已经堕落为只懂得杀戮的凶剑妖类，不出世则已，出世必将横行世间，造下无边杀孽，直到有一个能完全降伏它的大能出手，为它重塑道基。
在此之前，任何想谈交情的人，怕都要被这位仁兄一剑灰灰。
最理性的方式，当然还是绕开，让玄黄去碰自己的机缘就好，可是，目前这位杨朱前辈，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机缘”的样子，而且……相当危险。
阿大的飞行也绕了个弧，从血海冲击较弱的位置切入。
但就是这样，余慈也深切感受到了蕴含其中的澎湃剑压，还有直指人心最虚弱处的凶戾杀意。只这一次冲击，他这具分身就有些抖颤。
果然……强得过头了！
玄黄的杀伤力，在剑园时，余慈就有极深的体会，固然威猛无俦，但做到现在这种程度，绝非寻常。更别说此时他与天地法则意志隐隐互通，老天爷的“盘算”，隐约也能察觉——这是个针对玄黄的陷阱，老天爷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这把凶剑毁掉！
余慈心中已有了谱，脚下用力，阿大与他心意相通，翅膀大张，却不再深入，反向上升，像一只在血海中击浪的海燕，顺着潮头，远离了最危险的冲击。
以玄黄杀剑的燃烧血海，就是修行已得门径的阿大也很难支撑，没必要空耗力气，但这个时候，余慈却跃离鸟背，朝着血海中央，直坠下去。
这一刻，他能感觉到，盖大先生，还有杨朱的视线都在他身上转过，他却置之不理，已经布置好的后手，则瞬间显化。
他头顶嗡地一声，有数道简略纹路交错闪现，像是普通引气成符的手段，形成一个小巧的符箓。其色泽鲜红，但在血海爆燃的此刻，也不算显眼，可在此瞬间，余慈身外，压力骤减。
耳中充斥着剑鸣声，那是同源的剑意交错，生就的反应，余慈盯着那柄在空中游走的四尺青锋，喃喃道：
“来，老朋友，往这儿来，俺舍了这具分身，陪你玩玩！”
喉咙里的呢喃未绝，血海之上，锋刃掉转，直指他头颅。
此时的玄黄杀剑，飞临半空，东趋西指，纵横来去，无有停歇。其剑刃指向，也并没有什么定数，偶尔指向余慈，保持一段时间，余慈知道是冲他来的，其他人却只当巧合，还是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他“不自量力”的“不告而入”行为上。
盖大先生冰冷的视线，始终在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杨朱则眼神凌厉，不像前面帮忙时的热心，视线里清晰透出一个信息：
休得自误！
心中叫一声抱歉，余慈开始根据玄黄杀剑的反应，调整头顶上的鲜红符箓。
这枚符箓就是余慈在剑园时，根据剑仙秘境三层防御符印，以及玄黄剑意凝成的剑符，共有七大关键分形，六十四个窍眼，结构什么的都不是问题，余慈早将其磨成了种子真符，运使自如。
真正的问题在于，虽然是模拟玄黄剑意，其本质依然是符箓，而余慈造出的这具投影分身，除了出于特殊考虑而摄入的天龙真形之气外，尽都与剑道相关，接近纯粹，磨炼出的种子真符，都还在本体内，投影分身要借用，就要遥隔千万里，向本体求助，按着寻常的途径，等本体做出反馈，再将符箓投射过来，怕不是猴年马月了？
余慈在上面颇费了点儿心思——在深入体验过神主法门之后，余慈早有定论，这种时候，没有比“信力”更有效的介质了。
如果在这儿的是寇楮、李闪、范陵容等眷属、信众，只需一个动念，自然就有反馈及时到达，至于现在，作为独立性很强的分身，和本体的联系虽也算是密切，可其间并没有信力渠道的存在，符箓的投放、维持、变化，肯定会出现滞后、迟钝等问题。
不过余慈既然敢冲下来，就自有其依仗，其源头，则来自于已经钻研了一个年头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这部从碧落天阙上撷取下来的入门篇章，共有四个部分的基本要素，即避魔、虚空、神主和种魔。就余慈的理解，其最本质的功用，就是营造一个根植于魔门法统，却要避过元始魔主感应的独立王国。
不说它最后的效果如何，为了达到这一目标，这部法门中，确实有一系列相关的法门、技巧。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通过“自己信奉自己”这种看似荒诞的手段，形成一个自我封闭的体系。
无量虚空神主没有“三方虚空”封绝的“机缘”，但却通过这种方式，部分达到了这一要求。
具体的法理如何，余慈没有细究，但怎么样去“自信”，余慈出于好奇，当然，更多还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很是下了一番工夫钻研。如今就是他验证的时候了。
结果出奇地顺利。
当“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启动时，由分化念头集合而成的投影分身，便与本体发生了真切的互动感应，其实对于深入体会了神主之道的余慈来说，这真的不难。
有精妙的心法牵引，他要做的，也只是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心理建设，让自己的分身“臣服”于自我的核心意识，扯出一道似是而非的信力联系。
当然，这个联系渠道，在日后需要用相当的时间巩固和深化，其中涉及的心法变化，要复杂得多，但就目前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信力渠道搭建成功的瞬间，本体已经收到了他的请求，已经磨炼成种子真符的玄黄剑符，投影过来，形成了那枚鲜红的符箓，悬在分身头顶。
之所以是这种模式，却是余慈注意到，他与三阳劫火“关系”复杂，将玄黄剑意引进来，说不好会出什么状况，干脆放在身外，虽是模拟剑意，本质还是符箓，自然有符箓的一切特性，用以辅助，并不怎么碍眼——自然，对玄黄除外。
对同源而出的剑意符箓，玄黄杀剑便是只余本能，也生出感应。相应的，余慈既然引来了玄黄杀剑的“注意”，也就受到了冲击，这时正是玄黄杀剑威能全开的时候，便是杨朱都不敢直面锋芒，他不免也要吃点儿苦头。
在锋刃掉转的刹那，他分身的呼吸为之一窒，由三方元气凝化的肌体，如波浪般抖动，多处开裂，硬是被澎湃的剑压冲回近百丈，还好，在剑符的护持下，玄黄杀剑倒没有将凶戾的杀意倾注，那令人望而变色的阴影，并没有覆在他身上。
目前的狼狈倒又验证了余慈一个判断，就算有所仗恃，在全无意识的玄黄杀剑威能之下，硬顶上去，也讨不了好，那么……
他的视线转向玄黄杀剑之后，那一个越发稀淡的黑影。
余慈不认识那人，之前倒是听杨朱叫了一声“韦师叔”，貌似还是四明宗一个颇有地位的前辈，那就是二代弟子了。余慈不关心这人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看他想驾驭玄黄杀剑，却反被剑器控制的惨状，他已经有了一个设想。
他开始有意识地对符箓进行控制，调整其气机感应的强度，相应的，玄黄杀剑的锋刃则摇摆不定，其狂暴的本能，很自然地将这同源的气机忽略掉。
余慈在血海中沉浮几次，倒是把两边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这期间，他闭住呼吸，调匀气机流转，同时还剑入鞘，甚至把太初无形剑都收了回来，避免与玄黄杀剑形成不必要的对抗。
他的准备也只到此为止，因为这一刻，一直缀在玄黄凶剑之后的“韦师叔”，终于抵挡不住剑仙级别的恐怖损耗，在嘶哑的吼声中，最后一点儿形影，也被炽燃的血海焚化。在彻底吞噬了其生机之后，玄黄杀剑的威能，立时攀上了巅峰。
而巅峰之后，毫无疑问必是一路下行……
杨朱、盖大先生都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节点，也自发调整气机，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变化。
也在此时，余慈顶门之上，鲜红符箓微微涨开一圈儿，甚至锵然鸣响，其外烁的剑意，已经开动到了所能控制的极限。这下子，别说玄黄杀剑，就是杨朱和盖大先生，都觉出几分异样，视线二度投注过来。
但比他们的视线更直接的，则是玄黄杀剑的冲击！
四尺青锋凭空化虹，或者更像是一道电光，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当血红的光芒向这里倾泄而至的时候，余慈在心中最后一遍温习剑法诀要，他毕竟不是纯粹的剑修，尤其是进入还丹境界后，用符的机会总比用剑多出不少，一些剑修的常备技巧，他很少用到，还要临阵磨枪才行。
但话又说回来，对眼下可谓是“剑气冲霄”的分身来说，只要不超过现有的层次，一些技巧，只在心头流转一遍，就如练习千百次一般，熟极而流，全无滞碍。
比如，剑遁！
玄黄杀剑距他已不足一里，吞吐的剑芒，可以催化前方的一切，而余慈的身形也在虚化，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可没等真正“燃烧”，四尺青锋贯胸而入！
当然，这绝不是真正的“贯胸”，在杨朱和盖大先生的注目之下，在玄黄杀剑穿透的瞬间，余慈化为了一团近乎同色的血雾，直视忽视了咆哮而过的剑风，以不可思议的粘着力，飞落那燃烧的剑芒之中。
玄黄杀剑之外，倏地绽开一个闪灭不定的光圈，将肆意喷洒的血杀之气阻了一阻，虽然转瞬之后，就有九成以上的力量冲破了光圈，在虚空中继续那狂暴的舞蹈，可终究有一部分，受到控制，具备了些许法度。
玄黄杀剑的剑啸声，有了细微的变化，而其前进的轨迹，也偏移了微小的角度。
角度虽然小，但在动辙数里的高速移动中，在一贯狂暴的“行为”之后，突然来了这样一个可称为诡异的变化，瞒得过普通人，却瞒不过这片天域，两位步入长生的大高手。
无论是杨朱，还是盖大先生，在他们眼中，之前的冲击，将玄黄杀剑的凶悍发挥得淋漓尽致，可在余慈血雾附着之后，极致微小的变化，则带着专属于人的灵性。
一位劫法宗师，一个长生真人，都是戒心大起，摆出防御姿态，可就在他们的注目之下，玄黄杀剑就此化为一道天外虹影，从那个方向突出去，再不回头。在七河尖城肆虐的燃烧血海，则掀起巨浪，如影随形，呼啸而走，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但没多久，这血海巨浪就拍天而起，跟随着高跃云霄的剑虹，倒似一团火烧云，往东而去。
杨朱愕然。
在他身后十余里外，盖大先生则是抬头，看向天空。正是他所感应的那样，青、红、白三轮日影，已然化实，分布在真正的骄阳周围，天空中四日并行，恍如上古神话重现。
也在此时，盖大先生心神激颤，王座上的阳神鬼躯，忽有火光冒出。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抵挡，直到鬼躯额头位置，显出一圈日纹印记。
“三阳魂印。”
这是三阳劫真正可怕之处，三阳之劫，如日之经天，普照万物，想要避过，几无可能，尤其是三阳魂印一下，便证明天地法则意志已将目标锁定，无论那人如何逃遁，三阳之劫都是如影随形，便是在一地停留的时间长了、照的太阳多了，都能可引来劫火烧身。
盖大先生本不至于被此印困扰，却是因为余慈死魔神通，被老天爷揪住了破绽，这才遭难。且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逃不过去，玄黄杀剑，还有余慈，也定然逃不掉这三阳魂印的困锁。
不管他们逃到哪儿去！
悬空楼台上，仝续站起来之后，就再没坐下。只是死盯着水镜，不曾须臾眨眼，当他看到水镜上那道远去的虹光，忽然就开口道：“我记得有一件事，哎呀，火烧眉毛，要先走一步。”
说着，他便学杨朱，直接跃出窗外。
刚刚看你兴致勃勃打赌的时候，可没一点儿眉毛着火的模样。
众修士的腹诽，也没有阻挡仝续离开，但看着这人飞腾而去，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头却是陆续被灵光照亮。
有一就有二，当下便又有人叫嚷道：“我也有件事情……”
“咳，身体有恙，先行告辞。”
“走也走也。”
不管是有理由的、没理由的，楼台中人，顷刻去了大半，一时间，人声鼎沸的楼台上，只剩下三五个人，对此，倒没有谁感到惊讶，就是作为主家的夏夫人，也是如此。
她请来的这些人物，不管是长生真人也好，步虚高手也罢，大半都是北地三湖区域名头响亮之辈，很自然的，也就在洗玉盟的各门各派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这些人中，能驾驭玄黄杀剑的，可说是一个人也无，但若能抓住玄黄杀剑从巅峰滑落的机会，借助宗门力量，周密布局，以禁锢封印为目的，还是可以考虑的。
至于到手之后如何处理……
偌大的论剑轩摆在那儿，当世第一等的门阀大宗，还怕淘换不出好东西吗？
别说他们，就是夏夫人，心中已有了成算。唯一不同的是，她不会和论剑轩做买卖，巫门和剑宗，从来都是死对头，就算是数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重重帘幕之后，夏夫人放出了一连串指令，而这一切，又是与她的温文笑语同步进行：“游春赏景，有此变化，也算多一番趣味。张真人、伊师，赵掌门……请！”
向仍在座的五人依次唤名敬酒，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种不动声色的沉稳气度，也是洗玉盟对夏夫人形成高度评价的原由之一。
在座人中，赵掌门之流，在这一场游春宴中，只属凑数一类，对玄黄杀剑再怎么眼红，也没有资格凑热闹。剩下两位长生真人，张法常是外来者，也是得道全真，对外物不甚看重，伊觉则向来是孤家寡人，且性情古怪，也对玄黄杀剑没兴趣。
不过另一方面，伊觉对那位颠倒乾坤的年轻剑手，也是爱才之心愈重，见余慈真敢驭剑而走，又赞又恼，情绪上来，便是重重放下酒杯，嚷道：
“能够驾驭玄黄杀剑，就算是仅有一息，这剑道造诣，也绝不比论剑轩的那些所谓剑道天才逊色……可恨他胆大包天，不知死活，这等凶器，也是区区小辈，所能沾染的？”
或许也是起了谈兴，一直稳居帘后的夏夫人，竟也罕有地评价道：“这一位离尘弃徒，若是放在各宗四代弟子之间，已经是出类拔萃，便是在步虚层次里，也是最出色的那一批。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伊师动了爱才之心，倒也理所应当。”
伊常就哈哈大笑：“动了爱才之心的，是夫人才对。”
夏夫人用沉默来应对，而这绝不是否认的意思。可以想见，在接下来这段时日，她的态度会以最快的速度轰传四方，就算楼台中仅存的这几位，没有一个是多嘴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北地三湖谁人不知，夏夫人最喜延揽各方名家，所谓“门下三千客”，绝非是一个虚指，而是确有这个数目，且是医星卜相，无所不包，相较于论剑轩的“聚仙桥”，或许失于芜杂，但多年以来，飞魂城在东海之畔，根基愈发稳固，各类产业日益兴旺，多有赖于此。
张法常则是慨叹一声“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算是给这番谈话做了结语。
不过，不管是张法常，还是伊觉，也包括夏夫人在内，所有人都小觑了他们口中的年轻剑手、剑道天才，所造成的影响。
一位颇有名气的散修，在他手书的一本札记中，记录了那段时间，北地三湖某地的混乱场面：
“……至三月，气清景明，吾与友人游于中湖，忽见云气自西而来，其色如血，横斥千里，莫视其极。湖水映赤如污，是时也，湖上游人厥逆者数百……及于岸边，又见湖畔寺庙宫观数十，皆有烟气袅然入云，道唱天音，不绝于耳。路人多有避入其中者，然人潮堵塞，观门倾倒，十又三家。余入三清观，有路人言：东山乱云宗，设阵以阻云路，山门破碎，死者不可胜数。
“约一刻许，血云偏下东南，方见天光，又见日影流波，一化为四，光色不同，妖异之相，为平生未见者也。时人谓之‘三阳劫’，盖所谓‘青白红’者，天怒也……”
此人所记，算是一个极典型的场面，尤其是“乱云宗设阵以阻云路”之语，更是令洗玉盟上下，都为之凛然的恶劣先例。
乱云宗算是洗玉盟内，一个中型门派，实力不俗，其获得消息之后，对玄黄杀剑有所愿想，也不奇怪。可之前又有谁想到，玄黄杀剑招惹了三阳魂印烙下，只有稍有停留，劫火便至。乱云宗这一拦，便拦出了滔天大祸。
所谓“中湖”，便是北地三湖中的五链湖，其居于洗玉湖、玉带湖之中，故而得名。玄黄杀剑行至此处，便是进入了洗玉盟的腹心之地。
四日并行，三阳劫火，方圆千里范围之内，受到影响的何止百万？
三阳劫火起于微末之间，积蓄于无形，对寻常人来说，短时间的伤害，只是内火烧心，回头病一场，最多损些修为就是了，可对那些正清心寡欲，闭关修炼的修士们而言，就是真正倒了大霉。
没有人能在劫数到来时潜心修行，无孔不入的三阳劫火，就像是最污秽的渣子，便是极其微量，也足以将他们辛苦维持的心境状态毁于一旦，更能引发内魔，烧毁道基。
据统计，那一刻钟的时间里，因此事而走火入魔、内火焚身的修士超过百人，其中更有一位在附近潜修的真人修士，那位还算走运，留得命在，可在此飞来劫数之间死去的，足有八人之多。
“三阳魂印”之事，终于为人所知，也给许多人下了套子。
拦，还是不拦？
许多人纠结，也有许多人从来都没有动摇过，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段日子里，余慈这个名字，随着拍天血潮飘摇万里，又伴着三阳劫火焚卷天下，以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时间，便是在北地三湖打鱼种地的凡俗，也知道有一个飞剑东来的凶人，驾起血云，所过之处，四日并行，邪火烧身，不免大为戒惧，多地都有骚动出现。
相较于底层失之简略的认知，在北地修士之中，余慈的名声却有两极分化的趋势，就常理而言，对这个招灾引祸的家伙，大部分人不会给出什么好评价。可是当夏夫人的点评一出，招揽之意显现，北地三湖的风头，忽为之一变。
一方面是因为夏夫人身份特殊，又向以眼光犀利著称，颇是主导着一部分言论走向，另一方面，却是不知何处起的一番流言，说是那余慈以步虚修为，强行驾驭玄黄杀剑，不是出于私欲，而是不忍生灵涂炭，舍身驭剑，以避免更惨重的损失。
这一说法最有效的佐证便是，自玄黄杀剑屠灭七河尖城之后，一路东来，除了像乱云宗那般受到阻拦的情况外，都是高来高去，偶尔有些倒霉蛋受血杀之气冲击，也没听说谁丧了性命。
但这种说法很快受到各方驳斥，尤其是一些“当事人”便分析那日形势，提出若不是余慈半途插手，杨朱等人说不定已将此剑封禁……如此这般。
可紧接着这个说法，不知是谁，忽又抛出一个惊天消息，直指二十年前，剑园一役。
此役造成剑园崩毁，直接导致此界一个延续数劫的盛事终结，此后二十年来，大批剑园出土的精品流入修行界，离尘宗等相关方，由此受益，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一直牢牢把持在离尘宗，或者还有与之亲善的几个宗门手中，少有外传。
而这回，从玄黄杀剑之事延伸出去，消息指明，那一役，余慈以离尘宗外室弟子的身份参与，正是在那场惊人变故中，存活到最后的几人之一。
据传，他那时便与玄黄杀剑有过接触，共御外侮——所谓外侮，血狱鬼府的大梵妖王陛下，自然是逃不过去的。
虽说事态细节方面有些模糊，但越是这样，越有快速传播的价值。这消息没有明确的倾向性，却是将两条线索串在一起，背景丰富，事态复杂，有更多的想象空间，一旦流播开来，两边本站定立场的修士便各有分化，但彼此之间，冲突愈发激烈。
一方顺势咬定余慈大奸大恶，早与玄黄杀剑勾结，七河尖城血案便是他的谋划；另一方则说他义气深重，视玄黄剑灵为友，又不忍生灵遭劫，力保两全。
两方口水横飞，一时间北地三湖各处茶楼酒馆，各宗论道台上，都免不了被洗上几遍。
而在此期间，离尘宗离得远，没有发话也就罢了，像清虚道德宗、四明宗这些大宗门，却也都没有明确的态度，保持沉默，颇是微妙。
相对于立场不定、吵闹不休的北地修士，余慈的想法反而更简单些。
一具分身罢了，若真能保得两全，舍弃掉又如何？
更何况，其他一些杂事，都有幽蕊代为处理，便是名声之类，都给硬扳回来许多，他又有何牵挂？
所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控制玄黄杀剑上，凭借着玄黄剑符的那一点儿控制力，再参考幽蕊利用巫法神通送来的较为安全的路线，一路艰难东进。
这段时日下来，他真的不好过，剑遁速度虽快，充其量与逍遥鸟仿佛，尤其穿梭虚空的神通，是没有的，一日飞遁，不过十万里出头，路线又受限制，导致他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其中，盖大先生根据死魔神通的气机联系，一直追击在后，虽说同受三阳劫火的苦楚，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更艰难的是，长期与玄黄杀剑相接，三方元气所聚的形体被血杀之气浸染，又受三阳劫火焚烧，多有变异，换了别人，早就气脉扭曲，走火入魔，他也是凭着对这具躯壳结构入微入化的把握，勉力维持。
只有念头聚合的分身，在天龙真形之气的护持下，暂时还未受沾染。
但那也快了……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
第三十五日上头，在云气飞卷的高空，余慈遇到了强劲季风所带来的温湿水气，他甚至嗅到了微微的海腥味儿，这代表，他已经逐渐接近了东海。
可这时，面对与小五约定的“大半月”的期限，他已经失约了。与之同时，小五也是如此。
在确认这边脱不开身后，他让幽蕊联系小五几次，并侥幸成功了两回，那边都说被人追得很紧，又说“快到了快到了”，可鬼厌分身冒着被论剑轩围剿的风险，在约定的吴钩城外海转了几圈儿，并无所得，也没发现有大战的迹象。
最后一次成功联系，是在十日之前，此后，似乎是那边受到了强劲干扰，幽蕊的巫法神通，再也无法锁定小五的气机。而北地三湖严峻的形势，也严重影响了幽蕊的精力——无论是规划路线还是制造舆论，都让她疲于奔命，一刻都不得闲。
而且，错误也难以避免……杂念到此为止。
余慈澄静心神，头上鲜红的符箓以难以目见的幅度，进行细微调整，帮助他更有效地与玄黄杀剑沟通，维持那一点儿驾驭的力量，与身后铺天盖地的血潮一起，略微偏移角度，但仍一路向东。
他现在要面临一个关口。
就算几个大宗门不开口、不动员，夏夫人主政的飞魂城，甚至拿出了招揽的架势，可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北地三湖庞大的修士群体，集结出可观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
幽蕊在这个区域的情报网还很初级，等到发觉不对头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方通过一连串的围堵作势，已经将余慈飞遁的路线固定在某个区间，也在区间设下重兵，要将玄黄杀剑一举成擒。
至于余慈，自然就会以“魔头”的身份，被斩杀在此。
绝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第022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
当西方天际，红云潮涌而来的时候，江上雁就在最靠前的那一列。
他这一列，有七名步虚修士，松松散散站了一条向内凹的阵线，均匀分布在百里区域内，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但在这个队伍里，也算不得多么出奇，因为在他们后面，还有至少十名以上的同级修士，各自站位，如临大敌。
玄黄杀剑一路东来，都是高入九霄，在碧落天域穿行，只有步虚修士可以接战，无形中限制了应对的人数。
在北地三湖，想拿出几十上百个步虚修士，不算特别困难，可绝大部分战力，都是在洗玉盟的强劲控制之下，如今，清虚道德宗这样的大宗门，态度一个比一个保守，相应的，其控制的修士，大都闭门不出，正因为如此，像江上雁这种修为达标，略谙阵法的外来修士，才有了机会，受雇佣参与到这场截击中来。
至于效果如何，江上雁着实不知。或许，后方的顾执会更清楚一些？
江上雁往后扫了一眼，那七宝云盖正在湛蓝天空之上，若隐若现。云盖之下，除了主持此役的三位长生真人之外，就是顾执了。
能以区区还丹修为，在长生真人之间争得一席地，由不得江上雁不佩服。
便在江上雁回眸时，云盖下方，顾执观远方血潮将近，笑吟吟打开折扇，让那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行乐图展现在三位长生真人眼前，受折扇挥动的影响，他身前青铜小鼎上所插的三炷香，烟气流动，散出云盖之外，其内蕴的细碎烟尘，便在高空罡风漩流作用下，遍布百里方圆。
旁边三位长生真人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使药用香之术，都很是满意，这也正是顾执的价值所在了。
顾执这个“年轻人”，虽是限于还丹修为，寿元将尽，但对草药可谓专精，且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此时正可大用。
马明初也不吝啬赞许：“死魂香药性果然不错。我观阵中生机，确实压下许多。此番若能得手，小友当是头功。”
“马真人过誉了，晚辈实不敢当。”
顾执本用折扇给自己扇风，吹起两鬓数根银丝，这几年，他渐渐已经难以维持长青之貌，但潇洒依旧。闻言收了扇子，虚虚一揖：“死魂香效用毕竟有限，调配也是不易，数量上不去，还多亏了这阵势，才能均匀发散，结成烟障。在下不过恰好得了这一个配方，实无颜夺万象先生之功。”
他所说的“万象先生”，乃是北地三湖的阵法大家，诸万象。此时正坐在顾执身边，闻言细长的眼睛略睁一条缝，明如电光，又自闭瞌，略有自矜之意。
诸万象心气甚高，能请他来，也是很费了一番工夫。马明初一直担心顾执行事轻浮，说不定哪句会冲撞了他，但见两人相处还算融洽，也就放下心思。可下一刻，他就严正脸色，因为，玄黄杀剑已经来了。
远方湛蓝天空，正划开刺眼伤痕，随即便被血色污染，那血色浓重至极，碧落天域的强劲风灾、极光元磁，都无法吹散。
几位长生真人目光犀利，见到血潮声势，面色都很是凝重。
他们虽是从各个渠道中，得知一些有关玄黄杀剑的消息，但正面相对，毕竟是第一次，极有可能也是唯一一次。
剑遁之速，天下少有能与之匹敌者，这就使得拦截之人，一旦失败，就很难再赶上去，他们三位真人齐出，实力已经足堪自傲，可若被突破，就算后续仍有大能坐镇，层层关卡密布，专为应对特殊局面而设，未必不可收拾，却也难免受人嗤笑。
马明初振衣而起，他方脸长髯，大红道袍之上，片片焰光如鳞，华光四射，令人难以直视，威仪甚重。顾执则很不好受，被真人威压碾过，呼吸都停止了。
马明初也顾不得，叫一声“诸兄”，诸万象细目睁开，也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当空一挥，便有青光洒落。这是阵势运转之中枢，由他操控，便生出奇门变化。
在高空中，以有限的步虚修士结下阵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怎样的手段，受到人数的限制，都很麻烦，也只有他这样的步入长生的阵法大家，才有机会，至不济也能以本身修为支撑。
远方剑虹飞来，后面就是席卷天际的血潮，江上雁当头那条阵线，没有硬撑，而是向后退去，并开始交换位置，由此带动阵势变化。没给他们太多时间，灿烂的剑虹切过，鲜红的血潮滚滚向前，那跳跃的血光，分明就在燃烧，江上雁等人根本没有躲避，也容不得他们躲避。
死魂香发挥了作用，众人的生机已被烟气遮蔽，一时半会儿，都冲刷不开。
玄黄杀剑最可怖的就是血杀之气，而绝灭剑式，便是将血杀之气精粹运化，形成全然死灭的如焚之力，以生死相对的“吸引力”，形成专门针对生灵的攻伐。
用上死魂香，正是针对此事，再避过剑器正锋，不与之相抗，以目前玄黄杀剑的力量，并不足以对他们造成伤害。
这个计算和判断，显然没有问题。剑风利如刀割，最多只是伤点儿外皮；血潮澎湃，却不过震荡肺腑，这些个步虚修士，虽是一个个都很不舒坦，却也足以将阵势维持下去，而这个就足够了。
盯着剑虹飞掠的轨迹，诸万象默默计算，在扑天血潮完全将松散的阵势吞没，甚至已经冲到云盖之下时，他猛地从席上站起，三角小旗劲挥，同时厉喝道：
“现在！”
马明初身上的道袍真的燃烧起来，映得脸庞发赤，他也大喝：“宋兄！”
云盖之下，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一位，当即一声长笑，顶门黄光冲起，当空卷动，竟是凝化为一座巴掌大小的山峰，上面块石垒垒，纹理精致细腻，细看去，又有层层宝光交叠，非是凡物。
果不其然，这小巧的“山峰”一出云盖，迎风便长，顷刻之间，便高逾百丈，占地差不多有七八里方圆，哪还是个精致的玩物，简直就是移山飞岳的大神通！
山峰一旦显化，亿万钧巨力轰然压下，血潮也为之剧烈震荡，而这一击除了势大力沉，还相当精准，其山势重压，正好将飞遁的剑虹，死死压在山底，就算是天空中尽是血潮、山峰撞击的轰鸣，三位长生真人也听到了那一声略显尖锐的金石交鸣之音。
“好！”
马明初赞声起时，身躯已飞纵而下，直落在有撑天之势的巨峰之顶，来自“子午磁峰”的绝大吸力，使他朱霞道袍上的火焰，都要倒卷，他却不惊反喜，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雷击木剑，披散了头发，持剑祈天，道一声“道祖庇佑”，便在峰顶步罡踏斗，游走不停。
随他足移剑指，子午磁峰所蓄积的恐怖元磁重压，不再是天然法度，而是重新组构，在镇压玄黄杀剑的同时，还与相距千里的地层深处，遥空对接，牵引出大地无穷无尽的地心元磁之力，再贯通周围早就布置完备的法阵、符阵，在他的感应中，那些本来沉寂的位置，一个个亮起。
这里面，有不远处诸万象的操控，也有早早安排在附近的修士发动，而之前在高空摆开阵势的那些步虚修士，则是受到阵势和磁力的双重牵引，不由自主被吸附到磁山之上，落在特定的位置，继续输出元气，经过阵势运化调整，更激发了子午磁峰的伟力。
上下力道贯穿，整个山峰便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向地面急坠。
磁山之下，血潮如浪般波涌，其中更有剑吟之声，鸣啸不休，却完全无法阻挡磁山的急坠之势。
诸万象向来心气儿极高，但这时候，也要赞一声“谷梁老祖神算”！
他专精阵法，马明初符咒双通，还有那一位宋公远，更是谷梁老祖座下高徒，“子午磁峰”为老祖亲赐。
之所以由他们三人同出，还带上一个顾执，便是设计好了套路，以最稳妥的办法，强行降低玄黄杀剑的高度，使下方费力布设的山川阵势，能够发挥最大的效用。
这是既定的计划，以谷梁老祖的声威，三个长生真人也不敢轻易变更，且没有必要。
岂不见那一路飞遁，无人能挡的玄黄杀剑，就这样被锁拿镇压——就算只是暂时的，可只要再持续一时片刻，接了“地气”，就算是神仙，也难脱逃。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首先，要将那个能够驭剑的小辈击杀！
一向精于谋算的谷梁老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
只要是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对此论调，诸万象也深以为然。他扭头送过眼色，宋公远心领神会，手上印诀再变，有一道昏黄剑光，自袖中飞出，转眼飞临磁山之上，融入垒垒山石之中。
这一柄“玄璃”剑，专门配合子午磁峰而制，暗蕴磁光神雷，借磁力加速，在磁山之中的速度，可以达到此界飞遁极速的七倍，再发射出去，就算速度衰减极快，但一定距离之内，就算目标挡住，也承受不起那种冲击。
上一劫，曾经被此法凌空打爆的两位长生真人，可为前车之鉴。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山峰底部，有血光迸射。
宋公远微微点头，确认已经击中了目标。强劲的冲击、短促而铿锵的金铁交鸣声，还有磁光神雷的低鸣，都证明没有出现被卸力的现象，就常理而言，就算有玄黄杀剑抵消一部分冲击，那余劲也不是一个步虚修士能够承受的。
可紧接着，他就皱起眉头，因为发现出，虽然也有血肉离散的血光，可剑气虹光更是焕彩夺目，隐有法度。
宋公远看得清楚，一部分冲击力便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去，毫无疑问，这要将冲击力纳入体内之后，才好发作，涉及到修士气血流动、剑意运化的精妙处，若那余慈不死，这一手可称为艺高人胆大，也可谓之狠绝——对自己。
与诸万象对视一眼，后者会意，阵旗挥动，借十多个步虚修士之力，加持在子午磁山，底下马明初，也得到消息，雷击木剑重击在磁山顶部，早已铺设的符纹，从撞击处亮起，四面扩散，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已布满了磁山的上半部。
这是地祇馘魔大狱神符，一旦布满，天上地下的阵势就会完全对接，不留半点儿破绽，更以符法刺激，生就磁光杀场，在场中，一切存在都要扭曲，生灵进入其中，就是真形法体，呆得久了，也要给碾成碎末。至于神意感应，想要透过“场”的围锁，更是非地仙一级莫办。
谷梁老祖便是要以子午磁山为基础，期以十年，彻底封禁、乃至降伏玄黄杀剑，只这一点，就比那些要拿着宝剑和论剑轩做交易的人们高出个档次。
当然，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就算一时得手，也不要指望贪婪者会老实旁观，这就需要一整套计划和体系支持，谷梁老祖为此投注的心血，就是对一位劫法宗师来说，也是了不得的消耗。
作为关键环节之一，宋公远等人绝不容有失，此时他们的感应也开始受限，子午磁山下的情况，未免模糊，宋公远便忍着心痛，又取出一柄“玄璃”剑来，准备加一层保险。
便在此刻，迸射出去的血光，忽有一道偏移了方向，恍如一次甩击，在虚空中划出弧形轨迹，就像是妖魔的血舌，诡异弹绕，在“上唇”处舔了一舔。
所谓“上唇”，自然就是子午磁山的下部，而在那边，正有一位步虚修士。
作为组成阵势的重要一员，任何一名修士所处的位置，都是经过千挑万选，也有着周全稳固的防护。其实此人的位置距离“血舌”还有一段距离，可实体未至而杀意先至，触动了此人身外的防御法阵，其犀利之势，不可阻挡，山体上似是炸开了朵朵烟花，多层防护几乎是在瞬间崩解。
那修士脸色骤变，刚摆出个防御的姿势，额头正中，却有阴影覆盖，下一刻，火光血箭从里面炸开，燃烧的血杀之气，直接把修士的半成阳神抹杀，血色的火焰覆盖了大半个头颅，并迅速扩散。
那修士顷刻间就没了性命，身躯却受磁山的压制，吸附在上面，任由血焰蔓延全身，转眼就不成人形。
距离那倒霉鬼最近的，恰是江上雁，这位长青门首席客卿倒抽一口凉气，本能想避一避，却受阵势所限，移不出数尺之地。
而在高空云盖之下，诸万象正跟随磁山下移，见状低骂一声，手中阵旗再次飞舞，磁山上的步虚修士，有几个改变了位置，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了阵势，适应了少一人的情况，总算没有一下毁了名声。
可他也着实心气儿不顺，喝了一声：“不是说封了生机，便不惧绝灭剑式了？”
他话里有小半是针对的顾执，正缩在自家位子上的那位，苦笑一声，强自支撑着真人威压，没有辩解。
宋公远倒是摇摇头，手中的玄璃剑，按下不发，沉声回应：“这一击是主动操驭的手段，非是先天生死感应的层面，只不过是用上了绝灭剑式的法门吧。”
诸万象哼了一声，不再和顾执过不去，做出新判断：“余慈还在……而且抓着了降伏玄黄杀剑的窍门？”
宋公远没再回应，此时，以马明初拄地的雷击木剑为中心，地祇馘魔大狱神符已经渗透到了子午磁山最下端，天地虚空中，嗡嗡之声大起，那是天上地下的两截阵势隔空呼应。
亿万条气机探引出去，在两边实体接触前，已经对接在一起，纵然磁山尚未落地，这套阵势，却已经成形。
玄黄杀剑带起的血潮，虽是声势如海如潮，但子午磁山就像是耸立在海中的高山，任它风吹浪打，却自巍然不动，山体隆隆垂降，速度反倒又快了一层。
便在此时，磁山底部，又有几道血光翻卷，可此时诸万象吸取了教训，没有再让余慈得手。“血舌”甩击几遍，便像是困倦了的章鱼，收回触手，缩了回去，或是受此影响，一时间连汹涌的血海，似乎都有些褪色。
“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诸万象做出评断，紧接着抬头看天。天上日影略有模糊，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温度便似是上升了些，三阳劫正在这片天地间逐步成形。
这也是个麻烦事，但在谷梁老祖的计划中，有专门的人员处理，不需要他们分心。
等他再低头的时候，却愕然发现，血海非但褪色，更是“退潮”了。其侵占虚空的区域，只一息左右的时间，便收缩了一半以上，而且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没等这边想出个所以然，万里长空为之一清，扰人耳目的血海便似从哪个缺口中漏了个干净。过于鲜艳的颜色洗净，那澄明的天空，倒让众修士有些不适应了。
恍惚之际，一直专注于布设符咒的马明初，忽然示警：
“他在山下祭炼……天罡地煞炼法，六重天！”
“啊？”
除了对符法特别敏感的马明初，谁能把思路从血海全无滞碍地转移到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上去？便是前者，出于感应和经验，发出警讯，却也不免困惑：
死到临头，临时抱佛脚，顶个什么用？
也就是一怔的空当，祭炼六重天圆满时，独特的气机共鸣之声透了过来，伴之同起的，则是一声暗哑的摩擦之音。
如匣封口，如剑入鞘。
天地四方，陡然静下了去。
高空天域不可能真正安静，但声光色调的强烈对比，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余慈出了什么妖蛾子？
众人第一念头即是如此。而眼前，玄黄杀剑的力量，就在那瞬间消失了，子午磁山继续下坠，没有了血海托举，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宋公远发出尖啸，以师门秘术发出警讯，眼下看似往最好的局面上去，可情形如此古怪，为安全计，肯定要有所防备。
顾执突然开口：“或是被收伏了吧。”
诸万象冷瞥他一眼，却没有回应。若按着近些日子的传言，那个余慈早在剑园时，就曾执玄黄杀剑御敌，也不是不可能。
但诸万象认为，这事儿压不住秤砣，谷梁老祖的意志和手段，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宋公远示警之后，受磁山阵势的影响，却是感应不到玄黄杀剑了，便扬声叫道：“明初老弟，在还是不在？”
此时最敏锐的，就是稳立于磁山上，操控磁山符法的马明初。他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还在！”
诸万象和宋公远对视一眼，都点点头，宋公远喝一声：“明初老弟为我掌眼！”
他终于放出玄璃剑，通过马明初，加以定位，只一刹那，又是一声尖锐的震鸣，但这次，明显不比上回干脆，刺耳的摩擦之音，还有偏移的冲击波，让磁山都有些震动，显然是被消卸了不少力道。
不管宋公远那边战果如何，诸万象心神安定，默默计数，此时，距离地面已不足五十里，可以看到大地模糊的影子，在斑驳的色彩中，则有一个不断涨大的光环，招人眼球。
那是作为辅助的两仪圈，是谷梁老祖一位朋友的本命法宝，单是请那一位出山，其代价便是不菲。
当子午磁山和两仪圈成功对接之后，诸万象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马明初和宋公远还要为谷梁老祖卖命，而他则可以拿着丰厚的报酬，甩手走人。当然，如果他想，完全可以继续做下去……
这时，他数到了七，阵旗再挥，磁山上的各位步虚修士重新换位，恰与地下预设的阵势，以及两仪圈相应，子午磁山竟然是缩小了一圈儿，坠速更快了数成。
饶是如此，照这么个体积、速度砸下去，方圆千里，都要被冲击波夷为平地。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无声无息。
子午磁山直接纳入光圈之中，光圈在扩大，山体则再次缩小，两边甚至没有任何接触，只见到一圈瑰丽的光环，自下而上，转眼漫过山顶，然后又倒了回去，同时也开始回缩。
便在这一过程中，子午磁山的坠落速度骤减，就像被人小心翼翼举着，然后慢慢放落。这时候，虚空中才响起颤鸣声，磁山上的步虚修士，还有马明初都纷纷飞起。
在他们脚下，子午磁山终于接触地面，地面土石受到无形的磁力作用，围绕磁山，层层垒起，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形成一座庞大的山丘，但很快又压平、凹陷。
那一座缩了两三圈，但仍有数百尺高的山峰，就这么陷进了地表之下，且肯定仍在持续下沉。
“一举建功，精彩，精彩！”
顾执倒持折扇，鼓掌赞叹，旋又一叹：“如今玄黄杀剑被镇压，在下虽蒙老祖和几位真人厚赐，但在此间，已没了用处，三阳劫火也是烧人……若诸位真人没什么吩咐，晚辈这就要告辞了。”
马明初等人哪还有闲和他客套，况且他流露出退意，也算是比较知趣，故而当即便允了。
顾执也干脆，叫上不远处的江上雁，两人划空而走，却是往内陆方向去。诸万象看他们的背影，迟疑一下，但最终还是留下了。
此时，天空中日影渐分，青、白、红三日分化，与真正的太阳一起，并行在天空中。
不管是谁，站在这个区域内，都觉得心口隐隐发热。宋公远暂时还顾不上这个，见不远处有预先安排的人在，便唤人过来打听：“如何？”
“已沉入地下三十里。”
“三十里？”宋公远看向诸万象，要听他的意见。这位阵法大家没有离开，很多事情都省了心力。
诸万象倒是很享受这种地位，细眼习惯性地眯起，略一计算，便道：“现在这情况，大约要到地下百五十里的位置，才能暂时隔绝三阳劫火。那时候，全面开启阵势算是正好。”
“好，我们也下去。”
宋公远对玄黄杀剑的沉寂还有些担心，可决断下得极快。毕竟余慈再怎么能出妖蛾子，也只是区区一人，而他们这边，却是规模超过百人，长生真人便占了一成的强势团体，更有师尊谷梁老祖坐镇，计划周密齐备，若那余慈知道轻重，也还罢了，若是顽固不化，化为齑粉，便是唯一的下场。
当然，他也不忘下一个命令：“打开水镜，我要看山下的情况。”
看那余慈，究竟使出了什么手段！
余慈还能用什么手段，只是一个“坚决”罢了。
驾驭玄黄杀剑，绝不能用他最擅长的半山蜃楼等剑意，只能跟着玄黄的节奏走，真是十分别扭。可要真是悟透了，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关隘。
他既然已经做出了舍弃一具分身的决断，就不会首鼠两端，要舍就舍得干干净净，不搞什么妥协。
此时，除了被天龙真形之气护着的分化念头之外，他从主体上分离出来的剑意，被玄黄剑意吞没；那具三方元气塑造的分身，被血杀之气浸染、扭曲和异化。
这是一个被迫的过程，但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故意纵容的结果。
有玄黄剑符为基础，他有了和玄黄杀剑沟通的渠道，而且还在不断地修正，以提高效率。
玄黄杀剑的剑意，没有什么雾化、虹化之分，有的只是纯粹之杀意。这样反而更好把握：用什么样笔触，去描绘，余慈这里的投影分身不用去想，自有主体调整，他要做的，只是适应这种改变，然后利用它。
也就是说，已经严重异变的分身肉躯，仅是一个“工具”而已。
这倒让余慈思路大开，因为，他想到了辛乙辛天君——那个以阳神成道，却给自己生生造出一具血肉之躯的大宗师。
辛乙的“肉身”，乃是真形法体的级别，眼下余慈做不到，但以炼器、祭炼的思路，照葫芦画瓢，绝无问题。
放纵玄黄杀剑，以血杀之气异化分身肉躯，这可谓之“炼器”；在此基础上，拿出当年精研玉神洞灵篆印时，学出的本事，自然就是祭炼。
他实实在在地将自家分身肉躯，炼成了一件专门与玄黄杀剑配合的法器。
然后就是等待，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所以，此时呈现在水镜上的，就是一个木然如死尸般的余慈，抱着玄黄杀剑，平躺在子午磁山之下。
看到山下情形，宋公远这边，都是愕然。但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严控阵势运转，继续将余慈连人带剑压入地下。
水镜也不能支撑太久，往那边照得时间了，受磁光杀场的影响，水镜上布满了七彩光线，扭曲画面，让人看得眼晕。
宋公远挥手让水镜散去，皱眉细思，一时不得计，忽听有人朗声说话：“五弟立得大功，师尊必定欢喜。”
宋公远闻声也是一喜：“原来是大师兄到了。”
谷梁老祖历世两劫，共收有弟子二十余人，其中大都未得长生，可以不论，还有两位，虽成长生真人，却陨落在劫数之下，如今在世者，不过三人而已。除了宋公远外，还有此时前来的大师兄俞南，另外就是关门弟子邵长平。
谷梁老祖在北方势力虽是不小，却并未开宗立派，但“一门五长生”的调教手段，也足以为世人所惊佩，也有好事者，私下里将他与太玄魔母并列，称为“南母北祖”的。
当然，谷梁老祖绝没有承认过这种称号。
作为首徒，俞南跟随谷梁老祖已有一劫之久，虽是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进入劫法层次，但在长生真人中，绝对是第一等的强者，尤其是他的大还心镜神通，可以洞彻此界九成九的幻术，更能探究他人道基根本，有的放矢，因人制宜，同级对战，可说是占尽了便宜。
数息过后，俞南飘然而至，身外一层薄光，分土裂石，虽在地层之中，却如履平地。
此人面目倒也寻常，只是一对眼睛神采焕然，与他对视，便觉得心里活泼泼的，就像是清晨吸一口最纯净的空气，清灵奋发，神思灵动，无形之中，已受神通所摄，诸般隐秘，都翻上来，偏又甘之如饴，却之不能。
就算宋公远这样，与他相处久的，都不敢对视太久，低了头，向俞南行礼。
俞南到了近前，先与马明初、诸万象等人见礼，视线又往周边阵势上扫了一圈，“五弟你这边的进度，可是出人意料，比师尊估计的，早了足有一刻钟。”
宋公远赧然道：“惭愧，实是出了些变故。”
说着，便将前面一连串事项道来，俞南听后，沉思不语，宋公远也就住口等待。
谷梁老祖近一劫来，大部分时间，都为进入地仙境界而冥思神游，闭关修炼，平日里都由俞南主持师门事务。俞南为人低调，素来不与人争利，却因神通之故，不怒而威，宋公远对这位大师兄，还是非常尊敬的。
马明初和诸万象对视一眼，后者不必说，前者虽是一向与谷梁老祖走得很近，以子侄见称，可毕竟隔过一层，故而也都当起了闭口葫芦。
一时间，除了磁山沉降时低沉的轰鸣声，还有阵势气机变化的滋滋怪音，地层中便再无其他声息。
俞南这一番沉默当真很久，诸万象估计着子午磁山已经沉入地底将近百里，才听到他说话，开口就是一声雷：
“此人真身不在此间。”
“什么？”
宋公远勃然色变，俞南的大还心镜神通，他是绝对信任的，已经大致成形的磁光杀场，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既然如此，镇压在子午磁山下的那具躯壳，真不是余慈本人？
怪不得看起来像死尸一般……
俞南此话一出，马、诸二人的脸色也不好看，马明初关系近一些，便低声问了句：“大兄，何以见得？”
虽是刻意找了个亲近的称呼，但话中置疑的意思还要多一点儿。
俞南自然能听得出来，他为人疏淡平和，也不在乎什么人情道往，只是就事论事：“磁山之下，非是血肉之躯。倒似由特殊元气虚实转化，聚合而成，又受血杀之气扭曲……若是人体，早已湮灭不存。”
一席话言之凿凿，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面已信了七八成，只是有一个关节，始终想不通透：
“这是假的，真身何在？”
若说那余慈能够在阵势合围之后，还能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岂不是三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只想想被一个步虚修士玩弄于股掌之上，从头到尾，懵然不知，他们便是邪火烧心。
尤其是马明初，想到之前还感应到对方六重天祭炼，从那时算起，差不多可以认定余慈是从那之后才遁走，若真如此……那又是什么神通？
“倒也未必如此。”
俞南的大还心镜神通，观事鞭辟入里，最善追根溯源，又道：“虽非真身，倒也不是空壳，此中有一道天龙真形之气，阳刚炽烈，其中还护着什么，一时倒看不真切。但明初老弟所言六重天祭炼之事，我已见得，确然无误，如此……”
他话没说完，话意已经十分明显。
宋公远等人都是见识颇丰之辈，闻言就有些了悟：“莫不是阳神藏于其中？”
“那这具躯壳就是傀儡。”
“元气聚形，不知是哪门哪家的手笔？”
“他分明是一个剑修，怎么走出这条路来？”
俞南听几人在旁边谈论，初时不说话，但见众人有离题的倾向时，方开了口：“阵势既成，按原先谋划行事便可，以我为主，以堂堂之势压去，足矣。”
宋公远等都是凛然从命，马明初还加上一句：“大兄说得是。”
殊不知俞南也在心中加了一句：“便是不足，也不会后悔。”
那一番话之后，俞南就不再开口，不久便自行离去。宋公远等人都知道，谷梁老祖的计划一环扣一环，作为老祖首徒，俞南任务颇重，从西面赶来的几个扎手人物，都要由他处理，自不好挽留。
知道余慈躯壳中的异处，虽说“以我为主”，但也不能大咧咧地不做准备，等俞南离开，他们又聚在一起商量出几个应变方案，这才散开，按照原先的计划，在几个关键位置护持。
不一刻，阵势全面启动的时间，悄然来临。
九地之下，如潮之音轰隆碾至，那是谷梁老祖以通天手段收束控制的地心元磁，做出的总爆发。
方圆三十里范围，约有两里厚度的偌大土层，向下陷去。这是谷梁老祖所布阵势的核心，里面包括子午磁山、两仪圈这两件宝物，还有最关键的符法、阵盘等。
由于早有安排，下陷到中途，由于地心元磁和阵势的双重作用，这块土层，已经与周边土石交融不分，又像是大地化为了海水，其位移而形成的空洞，自有周围大量土石推堵淹下，填补空缺，从地面上看，倒也不甚明显。
宋公远等人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却不得不离土层远一些，否则已完全成形的磁光杀场，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能将他们吸进去，碾个稀巴烂。
他们还是如此，处在磁光杀场之中的玄黄杀剑，还有那个余慈的假身躯壳，受到的压力怕要强出千百倍。
有人就怀疑，这种环境下，就是千锻寒铁也能给化成铁水，玄黄杀剑当真能承受得住？
事实是，玄黄杀剑承受住了。此剑不愧是十余劫来，最能竞争“第一杀剑”宝座的绝顶剑器，磁光杀场的力量，没能动摇它的结构，最多是起到了禁锢的作用。
相比之下，余慈的分身躯壳，就没那么好运了。
磁光杀场内恐怖的扭曲力量，还有相应的阴雷磁火，在杀场成形的瞬间，就密集轰炸，把那身躯打得血肉横飞，几轮下来，已经彻底没了人形，最终在扭曲的磁力作用下，崩散为一团灰暗的雾气，围绕在玄黄杀剑周边，与放射的血杀之气融在一起，勉力保全。
若就常理来说，余慈距离形神俱灭，也就是一线之隔，除了那些练就不死不灭奇功的强者，没有人能在这种局面下逃得性命。可余慈还活着，其主体固然远在亿万里之外，不受任何影响，便是心念分身，也在天龙真形之气的包裹下，深藏在灰暗雾气之中，静寂如死，但生机不散。
强绝的磁力，奔涌的阴雷，还有阵势特意烧炼出的磁火，此来彼去，但在玄黄杀剑处消耗了些，在三方元气形成的灰暗雾气中又消耗了一部分，真正冲击天龙真形之气的，暂时已不足以击穿其防御。
此时此刻，分化念头没有形成任何思绪，它的作用，仅仅是一个贯穿本体和分身躯壳的中介，躯壳形成的灰暗雾气中，那一枚玄黄剑符，正不停变化。
原本的七大分形，已经多了两个，但六十四个窍眼，却少了近三分之一，只余下四十四个，血红的符箓，此时的外形，就像是一个狭长的扁豆，上面开了几十个通透的孔洞。
无论是分身躯壳所化的雾气，还是玄黄杀剑放射出的血杀之气，都渐渐习惯了，在符箓外围环绕，时不时穿行于孔洞之间，每一次的“穿行”，都让改进后的玄黄剑符微微闪烁，气机变化形成的细微声响，就像是夏蝉的清鸣，连成一片。
便在响声中，其结构也在持续不断地微调，速度不快，但从未被任何外力打断。
对余慈来说，这是一个奇妙但熟悉的状态。
他的本来意识，其实正漫步星轨，遨游太虚，体悟上清传承之奥妙；分化出的念头，分做两股，一股操控远在东海上的鬼厌，另一股，本来是主持当前这具分身的，却因为过于纯粹的剑意心念，与眼下的情况“格格不入”，在天龙真形之气的护持下，陷入了休眠。
真正主导玄黄剑符变化的，与其说是分化念头引来的本来意识，还不如说是他常年修行钻研的本能。
最初，这一本能只不过是简单的复刻，就像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诸天飞星”中的各类符箓，还有玄黄剑符，都是本来就有的，受分化念头或者是那几个信众的刺激，便有一给一，有二给二。
但这些年来，余慈在三方虚空的禁锢中，始终没有放弃修炼，没有放弃钻研，多年的挣扎，便是粗糙的本能，也给磨出了灵动的锋芒。
这一点灵性和意念，便在本来意识远走太虚之时，撑起了主体的思维流动，它或许在各个角度，都比余慈的本来意识逊色许多，但比分化出的念头更高出一个层次，而且，有着无可比拟的专注、细致和耐心。
前后三次分化出念头，它功不可没。
而从余慈借来玄黄剑符，控制玄黄杀剑的那刻起，一方面是余慈有意识地引导，另一方面也有血杀之气对符箓的刺激和共鸣，经过三十多天的适应，使得双方的契合度越来越高。
改变就这么一点一滴地堆积，不算快，但也从未停滞。
至于接下来，敌人会给他多少时间，够不够形成一个决定性的质变，并不在余慈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那一道在冥寂空无的三方虚空中，磨炼出的灵性和意念，不会浪费任何精力，到没有意义的方向上去。
目前，它只有三个方面的问题：
玄黄杀剑的纯粹剑意如何以符箓形式解读、描述；
三方元气的躯壳，在玄黄杀剑的影响和变异下，性质究竟怎样；
要怎么调整祭炼的方式，使之即使是在崩散如雾的躯壳上，也能发挥妙用。
随着对前两个问题认识的不断加深，记忆深处，一个似曾相识的面目浮出来。他叫什么来着？许……三爷？
余慈一时没想起那人的名字，可是记忆中那一套可行性极高，且受到辛天君赞赏，更由自己验证过的理论，却是铺展开来，并全无滞碍地运用到当前的雾化躯壳之上。
时间继续流逝，土层不知被拉入了几千里的地底深处，这个位置，不但地心元磁的力量强到无以复加，还包括强大压力下喷涌流动的岩浆、可以灭杀亿万生灵的地肺毒气，种种一切，共同构成了恶劣到极致的环境。
这是不逊于九天外域的绝地，某种意义上，甚至要更恐怖，至少没有哪个步虚修士，敢闯到这里来，真有哪个傻大胆到此，等待他的，就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而如今，这块致命的区域，却有一人迎出来，远远就笑道：“五师兄、明初师兄，万象先生，长平这厢有礼了。”
作为谷梁老祖的关门弟子，邵长平也是人中之杰，步入真人境界未久，一身锐气尚在，然而气度儒雅，仪采照人，往前一站，长身玉立，风标不凡，直让人眼前发亮，只觉得有勃勃生机，生发出来。
邵长平打过招呼，又笑道：“三位哥哥旗开得胜，赚了好些时间，我等在此间，倒有些手忙脚乱了。多亏徐师兄、骆师姐他们帮忙，总算没给大家拖后腿。”
说着，为初来此地的马明初、诸万象介绍阵法布置情况。他文质彬彬，言语间却是字句通俗，流利圆通，给人以亲切之感。
诸万象便不由感叹，谷梁老祖的三个徒弟，俞南讷言敏思，宋公远端厚稳重，邵长平则是儒雅灵秀，气质各异，法门神通也各不相同，却都是长生中人，只这一条，谷梁老祖便不愧是能够和太玄魔母并称的“良师”。
数息之后，庞大的土层终于停止了漫长的位移，在滋滋的声响中，从大地中脱离，却是移入周围地层中，一个早早开辟好的深邃坑穴里去。根据邵长平介绍，坑穴径长四十里，别说在光线微弱的地底，就是在地表，不拔升到一定高度，也是一眼望不到头。
诸万象等人也不知它有多深，只见到坑沿往下约百尺，便是炽热的领域，暗红的岩浆在里面咕嘟作响，像是煮沸的血浆，如此规模，可称为岩浆湖了，这也就是周边的光源所在。
分离出来的土层一送进去，便掀起一波岩浆大浪，火红的浆液溅落四壁，哧哧作响，现出一片火光。
坑穴里岩浆，深度肯定超过两里，分离的土层被完全淹没，子午磁山、两仪圈还有周边的阵势，遇到销铁熔金的炙热岩浆，气机愈发活跃，而岩浆湖中，肯定也有相应的阵势，嗡嗡声中，两边气机迅速构合如一。
邵长平说话间，也没有忘记他最重要的任务，一直等时机到来。见此长吁口气，取出一件东西，照半空一扔，便有五色霞光，如幢如伞，面积不断扩大，不久便当空罩下，却是盖在了坑穴之上。
“轰”地一声响，彩光现出形体，乃是一个炉鼎盖子，庞大到不可思议，竟然真的将坑穴盖得严严实实。
鼎盖似由青铜铸就，样式简单古朴，只中央一个如亭似塔的鼎钮，里面足以坐上三五十号人，说着很大，但在径长四十里的鼎盖整体之前，仍算小巧。
两侧各立一个提手，其上一为饕餮纹饰，二为狻猊之形，都是简单勾勒，虽只是轮廓略现，但高峻伟岸，却有苍茫古意，扑面而来。其中还有巨量符纹，贴合鼎盖材质纹理，以这鼎钮、提手为中心，分布四方。
如此，鼎盖一旦罩下，四十里的岩浆坑穴，就成了巨大的丹炉。诸万象等人都啧啧称奇，对谷梁老祖的布置，更多几分信心。
按照计划，众修士要在这里耗掉不少时间，邵子平接下来就是帮忙安顿，还给诸万象等人介绍已在这里坐镇的两位真人修士。
等一切妥当，宋公远终于能找个机会，和邵子平私下里说话。说起来，他对谷梁老祖深有信心，可这截留玄黄杀剑之事，从发端到执行，不过月余，匆忙布局，实不是老祖一贯的作风，而余慈的诡异表现，也着实让他有些担忧。
“子平你常在老祖左右，这一件事，究竟如何，你要给我交个底！”
邵子平微微一怔，他这位师兄，对师尊的忠诚毋庸置疑，便是心中不明朗，执行师命，也不打半点儿折扣。但既然将疑虑说出了口，便证明确实有些压力了。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谨小慎微，而是有着长生真人的特殊感应。
他暗记在心，随即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师兄若说准备仓促，可也不对！这诸般事项，哪一件不是七八年前就开始准备。像那两仪圈……平治娘娘难道是好相与的么？”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特别低，附近的真人修士中，有一位骆玉娘，乃是他所言“平治娘娘”的徒儿，背后语人师尊，终究不太好。
宋公远却不关心这个，他惊道：“早有准备？这……”
他立刻住口不言，心中已知，此事非比等闲。事到如今，他也不问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些秘事，老祖告诉他，就听着，不告诉他，装糊涂就可以了。正是这种性情，使他不比大师兄见事通透，不比小师弟灵动机敏，却依然能够获得老祖看重，他自然是有这份自知之明的。
宋公远安下心来，等待谷梁老祖等人回返，这一等就是五天。
千里地层之上，整整五天的积累，三阳劫已经厚积到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四日并行，三阳劫火，肆虐天地，使得水枯地焦，生灵涂炭。由于这一片地域是特意找出的人烟稀少之地，人的伤亡倒不大，只是苦了飞禽走兽，五日来迁徙不绝，还是大批大批地死去。
如此劫火，终究无法彻底穿透千里地层，只是明摆着告诉人们，玄黄杀剑在此！
可问题是，已经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过来。
因为就在地表，阴山派的盖勋盖大先生，在两日前追索而至，与谷梁老祖首徒俞南一语不合，大打出手。那一场大战可谓旗鼓相当，但后续却是出乎人们的意料。
俞南苦战不下，竟是惹出了后面谷梁老祖。
这位大劫法宗师“不顾身份”，悍然出手，虽说盖大先生在此界长生真人中，可说是第一流的强者，但和谷梁老祖相比，还是差了快要两个档次，纵然有万世冢护持，却也弥补不了这天堑一般的差距，终于惨败。
谷梁老祖却没有强取他的性命，而是以绝大神通，配合早已经布好的阵势，将其束缚在这片区域，万世冢固然是万鬼横行，在三阳劫火的烧噬下，也只能艰难渡日，一着不慎，就可能化为飞灰。
虽然盖大先生未死，可这一手，比杀了他也不逊色到哪里去，谁也没有料到谷梁老祖竟然会如此辣手，一时间，追在后面的“有心人”们，都暂停了追击的脚步，也绕开三阳劫的范围，在外围盘旋。
地表的变故，影响不到地下。千里地层深处，传说中九泉之下，也不过如此。
暗无天日，难知光阴，总算在此的人物都是修为不俗，没事的时候，打坐修行就是，只要能忽略掉坑穴之中，时不时响起的轰鸣便成。
便在第五日上头，邵长平脚步匆匆，只在坑穴边缘稍顿，便踏上了那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鼎盖。青铜的材质，本来就很能导热，更不必说，下方不到百尺，就是熔浆之湖，一踏上去，脚下便哧地一声，热力与护体罡气有所冲突。
又听一声铃响，侧前方涌过来一团火烟，里面竟有一头雄健的狻猊神兽，鬃须蓬张，如一轮吞吐的焰光，口鼻间冒出的，都是缭绕不散的火烟，火红的眼珠盯着他，似乎随时可能扑杀而至。
邵长平并不理睬，师门心法自有规避之术，果然，看他走过，那头狻猊并不如何在意，他得以展开缩地神术，到鼎盖中央，那似亭似塔的建筑之下。
所谓“似亭”，是说建筑最下方，六根铜柱撑开一片通透空间，形制如亭；说它“似塔”，则是在“亭”上，又有七层建筑，飞檐圆转，与佛塔相类。如此结构，其实违逆了垒筑之道，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坚固厚重。
便在最下方的“亭”中，谷梁老祖瞑目端坐，其容色如铁，棱角分明，自头面而下，都似有一层金属光泽，气息全无，便如一座栩栩如生的塑像。
邵长平也是刚刚知道老祖驾临的消息，只来得及给宋公远传讯，便匆匆赶来，见到老祖在前，也不管鼎盖火烫，下跪拜礼。只隔了数息，宋公远也已赶至，亦如他一般。
谷梁老祖却没有理会，仍然瞑目不语，如此过了十数息，忽听得环佩清鸣，鼎盖之上，又有一人飘然而至，也不客气，直接就进了亭子，与谷梁老祖隔一铁桌，自顾自落座。
此时，谷梁老祖唇齿翕动，道了一声：“你们见过平治元君。”
宋、邵二人忙又行礼，倒是免了再跪一次。他们也知道老祖性情，随后便起立。
谷梁老祖倒也没有什么安排，只道：“按着既定的走便是。”
两人应诺，宋公远倒是抽机会说了一句：“万象先生、徐世兄、明初兄弟等想来拜见。”
“让他们稍待片刻。”
宋公远应了，与邵长平一起退下。两人都是深知老祖对面那位性情的，见礼前后，都没有抬头，走的时候也刻意避开视线。
当然，这一切对谷梁老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等两个得意弟子远去，他下垂的眼帘睁开，眼珠略微移动，看向一侧的故友。
那可说是一位绝色美人儿，但对他而言，容貌并没什么意义，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平治元君”，华服美饰，携玉佩冠，通体上下，宝光缭绕，直能晃闪人的眼睛。
气度倒甚为端庄，端庄到板滞僵硬的程度，就像是泥胎木偶一般。端坐在亭中金属圆凳上，眸光自然垂下，似是万事都不萦于心的模样，但更像是把全副心力，都放在维持这副姿态上，让人莫名看得很累。
这副样子，谷梁老祖也见惯了，他暗叹口气，主动开口：“听说元君前些年，倒收了个好徒儿。”
对面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比道兄的弟子们，还差得多。”
“怎会呢，元君眼光，胜我十倍，只不过要求太高吧。若能得元君青睐，那弟子必是前途远大。”
“我就代我那徒儿，谢道兄吉言了。日后她出门在外，还请道兄多多照顾。”
“……应该的。”
看似说一些闲话，其实谷梁老祖很是郑重。他这位故友，其实是一等一的性情中人，但因性格倔强，强为友人出头，早年得罪了一位此界最顶尖的大能，遭逢奇耻大辱，更受到永难痊愈的重创，原本的大劫法修为，生生掉落一个层次，这些年来也是苦苦支撑，不惜违拗性情，与那位大能，虚与委蛇，才没有让伤势继续恶化。
但私下里，所有行事，无不是与那位大能针锋相对，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
这次怕也不会例外，谷梁老祖便听说，这位新收的徒儿，似与那位大能有些纠葛。否则，以她的伤势，长年闭关调养都来不及，哪里有精力调教弟子？以她喜好奢华排场的性子，多年来，又怎会只有骆玉娘一个徒儿。
谷梁老祖便知道，许下这一个承诺，日后免不了有些麻烦，可故友肯将两仪圈这等法宝相借，他又怎能吝啬。
两人又在亭中端坐良久，却再无言语，算得时辰将至，平治元君主动起身，淡淡一声告辞，缓步而去。
谷梁老祖看她身影渐远，收去心怀，再瞑目不语。
宋公远看着平治元君出了亭子，便对马明初点点头，当下，马明初、诸万象，还有一直在此地协助邵长平的徐昌，便登上鼎盖，前去拜见。
一旁邵长平留下，却是要陪着骆玉娘，然后请平治元君到住处安歇。
他知道平治元君是师尊故友，但在谷梁老祖座下数百年，也没见过几次。心里还是有些好奇的。
这一位女修，也是此界奇人。据传她本是凡俗中一大国皇室贵妃，因一份机缘，迈入修行界。她天资绝顶，一劫而成就大劫法宗师，性情爽利，知交遍天下，又喜好奢华，品流极高，当年所设“平治宴”，几若传说中的蟠桃盛会，此界修士，莫不以赴宴为荣，都有称她“平治娘娘”的，又因她本姓薛，也有人称“薛娘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死战，将她从最顶峰打落，此后深居简出，栖身在穷山恶水间，少现于人前。若不是谷梁老祖面子大，交情深，怕还请不来这位。
正想着，薛平治忽地停下脚步，离他们还有两三里路程。
下一刻，便见有人影从旁边的热力扭曲的烟气中走出来，拦在薛平治身前。这边邵、骆两人都是一惊，竟是谁也不知，是怎地在那儿藏了个人。
那人唱了个喏：“元君，屈成拜见。”
邵长平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只见那人形貌平凡，脸上有些商人的油滑，但这做不得数。
因这屈成，据说是天遁宗的一位长老——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天遁宗本就神秘莫测，自宗主以下，无不是顶尖的杀手，但其职司外界少有听闻，也很少露出面目，便是露出来，也是用以掩护的外壳罢了。
这位屈长老，本是与薛平治做生意，求购一种稀缺的丹药，却因后者受谷梁老祖邀约，准备此次截击之事，没时间理会，便给回绝了。可这位脸皮也当真了得，竟不知怎的，说动了谷梁老祖，直接跟了过来。
这里十位长生真人级数或以上的强者，也只有他，算是不请自来，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纠缠薛平治，邵长平应付起来，还真有些尴尬。
当然，平治娘娘对这种人物，倒是最干脆利落的，冷冰冰瞥他一眼，道：“‘熔影遁’的心法拿到了？”
屈成咧嘴苦笑：“元君不要难为我了。熔影遁的心法给你，和教给你‘绝影三遁’有什么区别？”
天遁宗的“绝影三遁”，有熔影、寂影、绝影三个环环相套的心法根基，可说是宗门最顶级的玄奥秘术，是宗门根本所在，莫说屈成没有这个权限，便是有，也绝不会拿出来做交易。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薛平治便要举步离开，屈成这时却拿出绝影三遁的手段，身形迅疾一闪，卡在前面，陪笑道：“元君勿恼，那熔影遁的心法虽没得谈，可是我宗愿拿出‘不复轮’的秘剑心法……”
面对屈成的笑脸，薛平治依旧是那端庄但木然的表情，语气都少有起伏，但话意绝不客气：“没有熔影之术，不复轮就是个笑话。”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在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中，缓步而去。
看那边邵长平和骆玉娘迎过去，屈成没有再拿出死皮赖脸的态度，开始仔细考虑目前的情况。
这一趟生意的艰难，超乎他的想象。
其实在天遁宗和薛平治之间，常年进行着类似的交易，概因后者是此界第一流的炼丹宗师，且是奇思妙想不断，许多丹药，都有着匪夷所思的效用，对天遁宗这样的杀手组织而言，大有可利用的空间。
可最近这几年，这位平治娘娘，性情愈发地不可捉摸，更难打交道不说，甚至还打起了熔影遁心法的主意。
屈成，或者说他背后的天遁宗高层，倒是能猜出薛平治的一些想法。
想当初，薛娘娘境界掉下，基业败落，也是此界的一桩大事，但真正知道内里玄机的，并不太多。天遁宗为了知己知彼，这些年收集了些信息，大概拼凑出一个轮廓。
当年一战过后，薛平治最大的问题，不是境界掉落，而是被对手以惊天手段，毁去了部分道基，顺势扰乱了某些本能，以至于六欲炽燃，七情关卡重现。不得不以秘法强行压制，最终形成这泥胎木塑的模样。
由此推断，她索取“熔影遁”心法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熔影遁正是将七情六欲心魔等等，化为燃料，淬炼成可以利用之力量的特殊法门，虽然这是应用之法，而非修行之法，时间长了，必将造成不可预料的严重后果，但对艰难挣扎的薛平治来说，便是饮鸩止渴，又哪还顾得上？
之所以拿出不复轮，便是因为此剑诀算是熔影遁的简化版本，算是一次讨价还价，却惨遭拒绝。
这女人性子太倔了，越是到山穷水尽，不顾一切的极端心思越是严重，简直不可理喻。
换了以前，屈成早甩袖离开，可问题是，最近有一桩大生意，执行时，薛平治的特殊丹药又是不可或缺。
屈成看着那边三人的身影，目光幽幽如鬼火……
忽地，他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鼎盖中央的亭塔前，宋公远等人已经拜会完毕，正往回走，而处理完这些俗务之后，亭塔之中，谷梁老祖的气机为之一变，与之相应，脚下鼎盖，还有鼎盖之下的熔岩之湖，都有变化。
鼎盖上烟气滚动，那头雄壮的狻猊神兽踏烟驱火，飞驰而去。随它离开的，还有脚下鼎盖的温度。
屈成将视线偏转，在与狻猊去向相返的方向，一团迷蒙的黑影不慌不忙，缓缓移动，在其中，一头狼形巨物，眼放绿焰，无声而来。其形似狼，但观其格外凶厉阔大的口吻，还有那无边凶横贪婪之气焰，便知这实是与狻猊同级的神兽。
饕餮。
狻猊，饕餮，正是这鼎盖之上，两种护法神兽，虽是只得上古真形万分之一的法力神通，但也不可轻视。屈成不愿节外生枝，很知趣地往后退，此时他看到，在亭塔之中，谷梁老祖已经拿出一道旗幡。
那旗幡好生古怪，地层之下没有一丝风力，偏是无风自动，但又不是风摆之形，倒像在激荡的水流，受其冲刷，而在其周边，确实是血光流布，刺人眼球。
那就是“妖府灵旗”了吧。
据说此幡，乃是当年谷梁老祖杀入血狱鬼府，抢夺出来的一件宝物，炼成法器，已祭炼有十七重天。在大劫法宗师眼中，也不算特别好的玩意儿，可是有一桩异处，便是能以此召唤血狱鬼府的妖魔。
要知世上一切打通真界与血狱鬼府甬道的行径，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些年，天裂谷、剑园等事，都涉及此项，尤其是前者，引来此界各大宗门关注，很是起了一阵风波。
谷梁老祖还没有到与天下为敌的地步，他这件“妖府灵旗”，最珍贵之处便在于，能够与血狱鬼府的妖魔沟通，经过长年祭炼，召唤妖魔浊气，再以本人气机种子为引，使之透空化形，便等于是捏出一个妖魔分身，能得到本体五六成的威能。
当然，那必定是真正的妖魔强者，方能如此。
据屈成所知，谷梁老祖的计划，便是借助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召唤出一具妖魔分身，再以役魔秘术控制，作为渡过下一次四九重劫的杀手锏。
话是这么说，屈成却不怎么相信。
妖魔分身再强，毕竟是外物，对一位已渡过一次四九重劫的大劫法宗师来说，价值没有表面上那么高，不至于用这种大动作。
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脸上将最后一点儿表情抹掉，自往别处去，三五步下来，自归黑暗。
屈成不在意，自有在意之人。
对诸万象这样，没有宗门依靠，全凭自家领悟、苦修的修士来说，能够见到谷梁老祖这种成名已久的大劫法宗师施展手段，可称之为机缘。
故而老祖手中妖府灵旗一出，他就挪不动步子了，与他一般无二的，还有马明初、徐昌等，陪在旁边的宋公远倒也能体谅，最终只是要求让他们离开鼎盖而已。
毕竟是隔着二十里路，光线昏暗之下，想看清非要拿出独特心法不可。宋公远知道他们辛苦，还好心地解释一下，谷梁老祖现在的手段，比如这收如芥子，放若须弥的鼎盖，其实是上古重器离魂鼎的部件。
离魂鼎，传说是巫门兴盛时期，为处刑门中叛逆，专门制造出来的刑器。
巫门心法特殊，魂魄肉身元气结合紧密，为天下第一。像是玄门的阳神、真形之分，在巫门中倒是异类了。修炼到上层境界时，更能化入天地自然，便是碾成碎末，都能再次拼合重生。
想要击杀大巫，要么是用类似剑修的绝灭杀伐之力，一鼓作气，毁杀一切生机，要么就是用特殊的法门、宝器，强行分离其魂魄和肉身，离散元气，再分别处置。
由此，离魂鼎便应运而生。
这等刑器，自炼成以来，不知灭杀了多少声名煊赫的大巫，自然甚遭人怨恨，存世不过三劫时光，便在一场乱战中粉碎，那时剑巫大战都还没有开始。
谷梁老祖也是在一次游历时，发现这仅存的鼎盖。
虽只是鼎盖，却有当年巫门通灵秘术，召唤狻猊、饕餮两大神兽分形护持，内蕴离魂玄机，非比寻常。自获得此宝后，老祖潜心研究，逆推玄奥，如今已能够借鼎盖，模拟出当年离魂鼎的功效。
可惜，不抵此刑器全盛期之万一。
“真是那个离魂鼎啊。”
三人中的徐昌，是北地三湖区域，比较有名的散修，与邵长平交好，平日里也经常拜会老祖，此番一直在地底，协助邵长平安排法阵。对这里的布置，所知甚深，但也没料到，鼎盖的来头是这么大。
但还有一个问题：离魂鼎的来头虽大，却是专用来分解生灵魂魄肉身、离散元气之用，对玄黄杀剑的作用，着实存疑。
马明初猜测道：“是要将凶剑的血杀之气离散？”
话音方落，亭塔之中，谷梁老祖将手中妖府灵旗抛出，旗幡垂落，血光流动冲刷，摇摆不定。与之同时，老祖手上结印，澎湃灵光化为另一道湍流，重重击打在旗幡正中央，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声音传导至鼎盖边缘时，已经是三四息后，此时宋公远正介绍“妖府灵旗”的用处，话音也给打断，众修士中，马明初符咒双修，对灵波传输最是敏感，竟是打了个寒颤，惊道：
“老祖这是将神意打入虚空……”
他话中有些歧意，旁边的人倒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是，谷梁老祖的神意，借妖府灵旗的异能，驾驭灵光冲击，一举破开虚空，显然是往血狱鬼府去了。
这种逾限破界，精准定位的手段，虽是借助外力，不比玄门大罗天虚空神念之术，又或是佛门的小转轮无相念法玄奥，但论效果，却要胜出不止一筹，也就是比灵巫法门稍逊些吧。
至于跨空而去后，神意究竟与血狱鬼府的哪位大能交流，就非众人所能知晓。
他们只见到，妖府灵旗之外，血光浓郁，凝若实质，只在中央，被谷梁老祖的灵光打出一个狭长的空白，就像一只竖立的血眼，妖光四射，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异象。
倒是在鼎盖之下，有低沉闷浊的声音，渐渐凸显，一开始还以为是熔岩浆泡爆裂，但后来浊音滚滚，便如天外雷音，连绵不绝，最后震得坑穴都簌簌做响，让人怀疑，会不会突然垮塌下去。
诸万象疑道：“老祖是将妖魔分身，直接召入了熔岩之中？”
“嗯，当是如此。”
“不知是哪位魔将鬼王……”
“那就只有老祖，不，还有下面那位知道了。”
徐昌哈哈一笑。他的笑声传不到鼎盖下面去，不过他说的倒也没错，本将一切都交付给远方意识的余慈，其分化的心念原是在沉睡状态，却被突然狂暴起来的岩浆给惊了一记，倏然醒来。
深有数里的熔岩湖，正掀起一波波大浪，暗红的火流挥洒出去，带起夺目的红光，拍打在鼎盖之上，激起这场面的，明显是外力。
余慈探出部分神识，却见熔岩湖中下部，不知何时，开辟出一团诡异的幽暗地带，径约七八里，周边还有十几道稍微明亮一些的虚影，像是章鱼的触手，不断飘舞挥动，激起道道漩流。
将神识投向那片黑暗，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只是顷刻之间，就有汹涌信息碾压而来，拼合成一幅无边广大的图景。
那是一片污浊的大海，光线黯沉，概因天空灰黑，像是在烂泥塘中摊开的幕布，天空还在下雨，掉下来的，自然全是泥浆。
海面上劲风呼啸，海浪昏黄，其中隐现或大或小的漂浮物，千奇百怪，有些看上去类于人形，有些类于鸟兽，还有一些就像是粗糙拼合的产物——好吧，这些全都是生灵之属，几乎要填满了这块海面，起码数以万计。
此时，有一个声音，在这污秽的海天之音高呼，声如雷震：
“无岸，速来；无岸，速来！”
响应这声音，污浊的大海之下，突然亮起九只暗红的灯笼，然后整个大海都在摇晃，海平面骤然上升了七八丈高，扑天大浪，甩起千百具浮尸，又重重拍下，纷落如雨。
一起一落之间，海中响起高亢的嘶吼：“挽，挽，挽，挽……”
音波横荡，激扩如浪，余慈探出的神识轰然破碎，然后整个岩浆湖中，都响起那嘶吼之音。
声音拉得很长，听起就是“无岸、无岸”！
音波当然也透过鼎盖，狂暴得甚至要将鼎盖顶起来，坑穴旁上的众修士，都忍不住后退几步，纷纷变色。
已经快要走到自己住处的屈成，也听到这声音，即而呆住：
“浊海王兽，混沌之魔？”
血狱鬼府的妖魔，均为天地浊气戾气化生而成，血肉依附，泛而成形，故而绝大部分都是灵智低下，只有凶暴奸狡之本能，类于畜牲。
一般而言，灵智之有无、高下，可以视为判定妖魔潜力、成就的标准，像是罗刹鬼王、大梵妖王等血狱鬼府的王者霸主，无不是精悉人心，深通谋算。
但事情总有例外，有一部分妖魔，浊气化生时，缺了某种机缘，未能阴极阳生，化育灵机，导致灵智低下，但天然具备某种天赋，在以“劫”为单位的漫长时光积累下，渐渐形成惊天动地的法力神通，终成气候。
这样的妖魔种类，便归入“混沌”之种，只要入得“混沌”层次，无不是凶横血染一方的绝顶妖魔。它们虽没有智慧，却有着立足于血狱鬼府的通天手段。
最典型的，就是血狱鬼府中的毒肠血狱。
毒肠血狱是血狱鬼府“九地”之一，上下横亘亿万里，与其他地域多处接壤，其上生灵繁衍生息，数以亿计。但实质上，它却是被称为“混沌第一”的浑蒙太古之躯壳。
浑蒙太古，据传说是血狱鬼府成形以来，第一个化育而出的妖魔，万千劫来，依循本能在血狱鬼府中游动不休，每年因它变动位置，导致各家妖王边界变动，从而引发的战事，不计其数。偶尔头尾相接，则会引发横扫血狱鬼府的“太古毒风”，威力不比寻常天劫逊色。
但多少劫来，没听说哪个妖王敢去找这一位的麻烦，大多数时候，他们会下意识地将其遗忘。在混沌妖魔的排名中，大家也习惯了略去第一名，或者干脆不将其列入。
忽略掉浑蒙太古，“浊海王兽”无岸，就是混沌妖魔中，极其醒目的那个了，当然，由于两界隔绝，此等妖魔，在真界名声并不响亮，但天遁宗的情报收集，一向优秀，血狱鬼府的强者资料，多有入档保存的，故而屈成有所耳闻。
在归档的情报中，这位，似乎总是以失败者的面目出现。
十二劫前，罗刹鬼王破关而出，一举登入神主之位，辟离幻魔狱为“神境”，易名为“离幻天府”，之前一直为离幻魔狱霸主的无岸，连战连败，只能仓皇离开它的出生之地，猎食之所；
十劫前，无岸携“秽灵浊海”抢入血精海狱，与此地第一妖王销形法主苦战时，又遭罗刹鬼王背后一击，险些就在血精海狱中，骨肉销融；
六劫前，无岸在漫长的游荡之后，投靠浑蒙太古，定居在毒肠血狱，哪知正碰上它老人家头尾相接，“太古毒风”横扫六合，它当场被正面击中，惨遭重创，又是拖命而逃……
如果拿这一连串战绩来看，这位“浊海王兽”，确实总是在不断地惨败、奔逃，如丧家之犬，可要有人真这么想，“秽灵浊海”之中，灵智永沦，挣扎难起的万千妖魔，包括其中十余位妖王级别的浮尸，只要有机会，定然会齐齐唤一声“蠢货”！
自“浊海王兽”成气候的那一刻起，它就是血狱鬼府亿万生灵的梦魇，其所到之处，必有“秽灵浊海”相随，千里汪洋没顶，生灵立为鱼鳖。
此海乃是阴秽浊气凝汁演化，又经它天然神通炼制，污秽心智，吞噬灵明，妖魔便是生出智慧，一遭灭顶，也便会被其同化，归于混沌，最终化为行尸走肉，供其驱役。偏偏灵智一时难以散尽，便在漫长的时光中，受阴秽邪气污染，逐步泯灭，任是万般挣扎也无用，可说是天底下最狠毒的处刑手段之一。
或许是心理作用罢，屈成便觉得地底本就不甚清新的空气中，多出一股腐烂气味儿。他也开始佩服起谷梁老祖了，想驾驭住无岸，就算是分身吧，其信心也是一等一的，至于具体如何操控，还要看后面的手段。
而若一着不慎……屈成也要想想，如何及时脱身才是。
像屈成这般，从吼啸声中，一下子辨别出“浊海王兽”身份的，毕竟是少数，像宋公远等人，有离魂鼎盖隔离，高温熔岩中和，还有磁光杀阵压制，在坑穴周围，冲击虽是强烈，但气息倒是不好分辨。只是隐约感觉到，老祖召唤的妖魔，气息浩瀚如海，又阴秽邪谲，本能地让人心生戒备。
他们的感触，比之熔岩湖中的余慈，实在差得太远。
余慈分身探出的神识被粉碎，又想再探，可紧接着便被透空而来的强压，堵在玄黄杀剑周边，只看到暗红熔岩似是被巨量的墨汁注入，急转浑浊，那处贯通两界的幽暗地带，也给遮蔽——或像是就此扩散开来，撑开了一处似存若无的滤网。
就算神识受限，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极遥远的虚空之外，渗透进来。
“挽……”
连绵不断的长嗥声里，熔岩激流重重拍打在玄黄杀剑之上，虽是转瞬被剑气排开，还是震得剑身嗡嗡低鸣。这也就罢了，可那激流中，分明还内蕴一股混浊狂乱的力量。
它没有直接对撼血杀之气，而是莫名就渗透进来，以其完全无节奏的混乱姿态，影响血杀之气的流动。
其实，血杀之气本没有什么法度可言，完全是以玄黄杀剑为中心，四面漫溢，临到极限时，再有所回流，形成汪洋血海。可回流者，不过十之六七，有相当一部分，就此散溢，这也是玄黄杀剑威能起伏不定的原因之一。
余慈以玄黄剑符为本，祭炼分身躯壳，一方面是在适应血杀之气的冲击，另一方面，也等于是在帮助玄黄杀剑，控制局面。原本已经有所进展，但这股力量一来，六重天三十六层的祭炼，竟然立时就崩散了两层。
非但如此，分化念头也是一昏，亏了天龙真形之气回护，才又清醒过来。
也就是一个昏沉的空当，血杀之气的流散，较先前严重百倍，在他的感应里，血杀之气便像是投进了无底洞，再无回音；又像是扔进了磨盘，碾碎稀释，面目全非。
激变之中，分化念头第一时间将目前的危机“转述”给本体，提醒那边，要注意干扰……
一念未绝，本体那边明显是计算失误，忽视了外力影响，也没有和崩散了的祭炼层数接上茬口，虽然很快就做出了调整，却还是被狂乱的力量带偏了。
已化雾的躯壳有一部分突然撕裂，与之相应的，就是连续四层祭炼崩碎——这五天压在磁山下，分身躯壳为抵挡磁力绞杀而雾化，需要重新调整适应，导致祭炼层数停步不前，依然是六重天。
这么一来，算上前面崩解的两层，祭炼层次直接掉落了一重天。如此粗暴的逆转，莫说是余慈，就是玄黄杀剑，都紧跟着发出一声颤鸣，血杀之气的散溢速度，都加快了数分。
余慈没有慌张。
如此变化，恰证明了分身躯壳与玄黄杀剑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且相当紧密，所以祭炼的失误，才直接影响了血杀之气的流转。
从这个角度看，算是好的征兆吧……
熔岩湖里，跨界而来的混乱污浊之力，无疑就是之前拦路那些人引来，源头就是叫“无岸”的。这怪物的底细，他不清楚，但根据先前幽蕊的情报，设局将他逼到这地步的修士，集结的力量非常惊人，甚至有大劫法宗师坐镇。
看这跨界召唤的通天手段，十有八九是真的。
以玄黄杀剑目前的状态，正面相抗，绝无胜算；要想干扰其召唤……等他真正驾驭了玄黄杀剑再说吧！
面对这一情况，能怎么办？
其实，他什么都不做，也没必要做。
产生冲突的，是跨界而来的力量和玄黄杀剑；对方破坏的，是分身躯壳的祭炼法度。此一法度，是由他本体那边所控制，说来说去，他现今分化在此的心念，确实是什么都做不得，什么都做不到。
好吧，严格来说，他还能做一件事，就是保持安静，冷眼看着，为祭炼保持最佳的环境，如果能在对方的召唤完成之前，部分掌控玄黄杀剑，就有机会，若不然……
没有“不然”！
他强行挥去无用的思绪，分化念头沉寂下来。
要维持住既有的节奏，不至于被外力扭曲，没有别的办法，只一个“专注”而已。
更进一步地说，是要求绝对的专注、绝对的正确！
因为当前的冲突，正是“法度”与“混乱”的对抗，从来都是破坏容易建设难，任何一个失误，都会是致命的缺陷、混乱的起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那混乱狂躁的力量，一捅就是一个大窟窿。
只有完美，才能无懈可击。
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余慈在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出类拔萃，能够在低层次的祭炼上，拿出“一气贯重天”的手法，一气呵成，但这不代表他能够规避一切失误。
他运用的手法，源自于许三爷，虽是“一法千器”的格式，其实却是“一器一法”的路子，针对性太强，需要最多的，就是解析、推演和尝试。尤其是像分身躯壳这样的“法器”，仍没有定型、抓不到实质、时刻在变化，即使不惧毁坏，可相应的，不失败个千八百次，哪有成功的可能？
便如眼下，余慈虽是用志不分，心无旁骛，专注到了极致，该来的错误还是会来。
一次思路的错误，导致两道符纹画错，雾化的分身躯壳微微波荡，正常来讲，等波荡结束，重新来过就成，但这回，那跨界而来的力量，就像是噬血的恶鲨，闻风而动，循此破绽，一突而入。
那一瞬间，藏在天龙真形之气后面的分化念头，直接被震得“跳起”，雾化的身躯都是麻的，恍惚中，扑天浊浪拍下，像是千百金钹齐齐轰响，却是那怪物千篇一律的嗥叫：
“挽！”
分身躯壳的祭炼层次应声而落，这次直接跌落一重天，至于玄黄杀剑那边，原本浓郁的血杀之气，则生成一个扭曲的漩涡，流转更加混乱。
此时此刻，天龙真形之气便显出它的超凡之处，在其卫护下，本来脆弱的分化念头，便像是包裹在坚硬的礁石深处，任浊浪排空，卷击灭顶，却总能在波谷中显现，巍然不动。
它不动，本体那边的联系就没有断，隔了这一层，更不会受到冲击影响，祭炼就在“躯壳法器”的动荡中，继续下去。
熔岩湖愈发地混浊了，还有几处，乱流激荡，有什么东西，从中化育，那是阴秽浊气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又受到妖府灵旗的影响，聚合化生，临时形成的妖魔。这些东西，类似于鬼魅阴灵，虽不能长存于世，甚至固定的形体都没有，但在熔岩湖中，破坏力不容小觑。
这些妖魔扑上来，却是终于触发了玄黄杀剑的暴戾本能，而这里面，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余慈的控制力减弱。不管怎样，瞬息之间，剑气如瓢泼大雨一般洒出，熔岩湖被剑气撕裂了无数道长痕，但凡是“湖中”，那些妖魔，无一能逃脱，均被斩碎。
战绩惊人，却没什么可夸耀的。
因为在剑气挥洒的同时，祭炼层次也在飞速下滑，血杀之气散溢更甚，玄黄杀剑却是愈发地狂暴，隐然间，就是玄黄剑符也受到排斥，那跨界而来的力量，甚至在“涂改”玄黄杀剑的本能！
如此下去，等到彻底失控的时候，玄黄杀剑会毫不留情地将余慈，这个距离它最近的存在，绞杀粉碎。
祭炼的层次无时无刻不在下滑，本体在努力，可是种种限制、干扰，积累出来的失误，就像雪崩一般，最终轰然而下，整个系统，都在崩溃。
等死不好受，分化念头虽还没到影响余慈生死的地步，但临近的感觉，并无差异。
而在这时候，余慈却转着一个念头：
真的不需要做点儿什么？
也许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空白，又或是在那瞬间，心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运转。
之后，他放开了一切感应，就像是睁大了眼睛，将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反馈到本体那边，与之同时，他就在随时可能倾覆的分身躯壳中，默颂莫名而来的经义。
无需知其源头，甚至无需明其本义，只需知道，这是最契合他眼前之景、心中之志的妙文：
“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是故身中，不起诸漏；心成法界，神化无碍，是矣已！”
事态似乎并无变化。
祭炼的层次依旧在崩解，基本的架构都面目全非，速度还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已到了最后一重天，再崩下去，就代表余慈数十日来的辛苦，尽付流水。
然而，他分身不为所动，只是默颂经句；他本体也不为所动，依旧在勾画符纹。但也就是从颂经的那一刻起，他画出的符纹，差错越来越少，到后来，已几乎杜绝。
每一条纹路，都与当前情况完美契合，落下之后，便引动分身躯壳、玄黄杀剑的气机，多方勾连，正因为如此，才具有强大韧性，任干扰如何强大，都不会轻易崩毁，便是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后面早有数倍于它的纹路画下。
而这并非是余慈符法造诣突飞猛进，细看过去，实是符纹分布范围有了较大变化。之前，余慈勾画符纹，是以玄黄剑符为中心，辐射分身躯壳的每一个角落，便是后者雾化之后，也是如此。
可如今，符纹显现的位置，却是无限地贴近天龙真形之气外围，倒像是以此堡垒为依托，修建起的防线。
其实，这不关天龙真形之气什么事，真正的关键，是以他投影分身为中心的一片狭小区域——刚刚漫过天龙真形之气的范围，就在这里面，起了变化。
在其中，本体每放出来一道符纹，落下时，方位、力度、形状，都会比原定的计划大大改变，这不是迟疑、犹豫，而是在计算，是自觉地运用解析神通，瞬间演化千百次，进行修正。
到最后计算的过程也模糊了，每一笔落下，都有绝对强大的信念支撑，他知道，他肯定是对的。
要知受到跨界力量的干扰，外界环境每一刻都在起变化，不能尽为他所知，那狂暴混乱、全无节奏的变化，是不可能被预判的，解析神通在此种情况下，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所有的失误，都源自于此。
可现如今，什么狂暴、混乱、无节奏，只要是进入到这块小小的区域内，都会被某种奇妙的力量压制，任它如何混乱，其压制本身，就是一种节奏和规律。
正因为如此，在此间，跨界力量的干扰，就再没有任何作用可言。随着解析神通发动，在这块区域内，余慈可谓明见全知，自然不惑不疑。
这块区域还在扩张，速度不算快，却抵抗住了所有的干扰，渐渐在雾化的分身躯壳中，占据了一定的比例。等这比例越过了某个标准线，一直在混乱外力中摇荡翻滚的玄黄剑符，嗡声颤鸣，受到这边力量的牵引，直接飞入其中。
此时的玄黄剑符，比之先前，又有大变。无疑，这是根据玄黄杀剑的变化，做出的应对。
目前的情况下，余慈已不可能拦住血杀之气的散溢，他也不知道，没有血杀之气的玄黄杀剑，会是什么样子。可越是如此，玄黄剑符越需要改变，纵然这剑符有几处分形，本就源自于对血杀之气冲击的摹画。
玄黄杀剑就是靠血杀之气么？其剑意之精髓，仅此而已？
分身不负责思考这种问题，余慈只看到，祭炼一直没有中断，玄黄剑符持续在变化，每一个窍眼、分形的存灭，都有感悟在其中，不是似是而非，而是清楚明白，每一次变形，就是对玄黄杀剑的全新认识。而作为贯通人剑的枢纽，其作用也一直稳定存在。
余慈分身安静地感受这一些，也依旧默颂经文。
经文中字字句句，都是阐发心中难言之妙，挖掘出内心埋藏已久的宝藏，使之明白显化。但他深知，其玄奥不在经文本身，而是来自于一篇与此全无干系的文字。
那文字及其化生的异相，深印在他神魂中。精光乱眼，八角垂芒，横亘在九门十柱的牌坊之上，正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这经文是对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某段文字的解读，那些个受多重禁制影响的文字，不是眼见口诵便能解析，非要有特殊机缘、感悟莫办。
真正解悟出来，再用人能够理解懂的文字复述，并不简单。
莫看余慈颂经容易，其实潜意识中，已经遍溯所有记忆，最终还是借花献佛，从当年共享的十方慈光佛的片断记忆中，找出一句佛经，才真正与其真义契合无碍。
可真的找到了合适的语句，就是顿悟，就是大光明。
对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余慈心中朗照，已无片云丝缕遮蔽。
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
不管此经文在佛经中如何解释，在余慈这里，在解读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文义时，便可解释为：
在人身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体系中，由身心所蕴之特质，形成一个能够自洽的道理，可以用这个道理，去解释身心之中，所有的已发生、正发生、未发生的一切，不会出现任何错失。
这便是“是故身中，不起诸漏；心成法界，神化无碍”。
或可谓之“演化天地，不假外求”。
此亦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中“自信”之妙诣。
是的，这就是那些迈入长生，超拔尘俗之辈所特具的能力：
一人一世界，一法一天地。
如此，可谓界域！
真人界域。
终于，界域越过了最关键的那条线，它覆盖了分身躯壳的全部。
血杀之气依旧流散，在熔岩湖中稀释消失，可这又如何？
玄黄杀剑陡然发出尖锐的颤音，四尺青锋寒光凛冽，像是当年握持它的剑仙，弹剑发啸，不可一世。
余慈分身心念自然延伸而出，与剑意汇同一处，直刺到熔岩湖底。
“挽！”
无岸的长嗥声再起，如风暴海啸，来自异界的妖魔，正将它的力量肆无忌惮地碾压过来。
在污浊的熔岩之中，那力量已经自行演化出它最适宜的环境，最常用的形象，便等于是长生真人之界域，只不过更类于地狱九幽，更适于在人们噩梦中出现。
熔岩中，有巨大的虚影渐渐凝实，那是无岸透界而来的投影。
或许是自成浊海，常在其中活动的缘故，无岸确是一个海鱼的形象。只不过头有九目，巨口无牙，鳞片大若磨盘，上面有着青灰的纹路。
从两腮后方，一直延续到背脊之上，扯出一排林立的触手，最长的超过百丈，触手前端却都是凝成了脸孔形状，有的类似于人，但更多的还是丑陋妖异，当是根据血狱鬼府的原住民所化。
尾部无鳞无肉，露出长有二十余丈的尾骨，鱼骨森森。甩击间，击中海面浮尸，当即腐蚀，化入巨骨之中，浊烟四溢。
似乎是感受到剑意威胁，还有余慈的注视，那浊海上万千浮尸，空洞死寂之瞳眸，齐齐睁开，昏黄之光，破界而出，鼎盖之上，妖府灵旗，猎猎作响，纯血色的旗面上，慢慢勾勒出无岸形状。
妖府灵旗上的异相，生发出戾气如潮，尤其那渐渐成形的人面触手，虽是虚影，却伸缩飞动，便像是几十上百个拖着长尾的幽魂，穿梭于鼎盖上下。
纵然相隔二十里，纵有熔岩之高温，鼎盖边缘众修士，都感觉到阴冷之意，渗肌透骨。若再细致感应，便能从中发现，那全无半分规律的混乱狂暴，就像是在体内炸碎的冰刀，有不慎，就可能是千疮百孔、不可挽回的重创。
面对这种力量，众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好半晌，徐昌摇摇头，似乎要用这个动作，将浸染过来的狂暴力量甩开，末了开口叹道：“这必是血狱鬼府之中，哪个绝世妖魔……对那边终究不是太熟，宋师兄，你可知道，这是哪个？”
宋公元默默摇头。
此时，他们身后，邵长平和骆玉娘悄然回来。宋公远对前者点点头，往远处黑暗中看了眼，低声道：“骆师妹，元君已歇下了？”
骆玉娘知道他只是按着礼数客气一声，要说这么大的响动，谁能安心歇着？不过师尊对此没有兴趣，她也不能直说，便只点头，算是回应。
宋公远笑了一笑，又沉默下去。
随时骆玉娘加入进来，气氛变得有些古怪。骆玉娘对此亦有感应，却不在意，或者更适应这种环境，只往鼎盖中央的亭塔注目过去。
恰好谷梁老祖呵出一口气，色泽微黄，里面蕴着一颗如鸡子大小的扁圆之物，这便是根据妖府灵旗的需求，专门结成的气机种子。也就是老祖神通如海，这一口气，已有还丹修士破元出丹的力量。
气机种子打入妖府灵旗之中，便像为旗幡涂抹上了最后的颜色，那绝世妖魔已接近成形，在血旗上摇摆，栩栩如生。
此时，出人意料的，骆玉娘低声开口：“果然是无岸。”
“无岸？”
徐昌本就有一点儿猜测，被骆玉娘提醒，登时醒悟过来：“是浊海王兽吗？”
可骆玉娘又不说话了，显然，她没想着和人交流。
徐昌被噎了一记，却只能尴尬着笑笑。
眼前这位女修确确实实是位美人儿，气度亦是绝佳，不过人们欣赏她的美貌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美丽容颜所透出的沧桑，以及抵御这一切而形成的固执和坚强，让人不敢轻侮。
作为薛平治当年的近知侍婢和唯一的弟子，她跟随师尊，历经了荣光和磨难，薛平治所承受的，她一样不缺，而由于身份和实力的差距，她甚至要更艰难。
这样的经历，形成了她独特的行事风格。
一方面，她非常低调，像诸万象，参与此事之前，甚至都没听说过她；但另一方面，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的行事手段又极其激烈。整个人就是在两个极端间摆荡，极少有中庸的选择。
为什么骆玉娘一到，气氛就变？就是因为宋公远、邵长平、徐昌、马明初等平时走得较近的，对其行事风格都有所耳闻，故而很是小心，诸万象则是眼明心亮之人，有样学样，自然就沉闷起来。
一直憋着也不是个事儿，邵长平便笑道：“徐师兄，你和骆师姐说这浊海王兽……”
有个台阶，徐昌自然立刻下来，三言两语将有关无岸的信息说了，又赞叹道：
“那无岸最擅长污秽灵智，同归混沌。想那凶剑也是有灵的，且已经崩溃得差不多了，同是陷入混沌不明之地，再有这无岸临门一脚……我说么，便以老祖之能，纯是借地心元磁和熔浆之力，强行将那凶剑炼化，不是不可以，却也要耗去十数载光阴，原来还埋伏了这样的路数。”
他说话倒是切中实际，宋公远等人都是赞同。
无岸是血狱鬼府真正的大妖魔，其真实战力，绝对是地仙层次，只因神智问题，被拉低了半筹，但某种意义上，反而更为可怕。
谷梁老祖与它扯上关系，其实是有些冒险，可冒险就有冒险的价值，从气机运化的程度和强度来看，那无岸成形之时，玄黄杀剑被扯入混沌，也只是几次呼吸的空当吧。
便在人们都期待那一刻来临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剑吟，透过鼎盖，传导出来。
在无岸透空投影的无俦威能之前，剑鸣之音显得很弱势，似乎无岸的吼啸声再大那么一点儿，就要给压得不见，可从头到尾，始终就差那么一点儿。
剑吟声若断若续，却顽固地存在，那尖锐的调子，横在深沉如雷的轰鸣声里，像是浅海中碍眼的礁石，怎么都不能忽略它的存在。
亭塔之中，谷梁老祖瞑合的双眸略睁一线，眸光如寒霜，落在妖府灵旗之上。此时血旗抖荡，无岸的身形已经化现了九成九，可某一处，却是有一点儿扭曲，始终没有调整过来。
铸铁一般的面容仍无波动，他微微启唇，却有宏大之音，自唇齿间轰鸣而出青铜鼎盖像是被铁棒重重敲了一记，“当”声巨响，整个都在打颤，鼎盖上两只护法神兽，其形倏然崩散，一化火烟，一化幽暗，各投往其塑形所在的提手处，很快，鼎盖上符纹并起，连绵成片。
而坑穴周边的符阵，亦随之纷纷发动，低音共鸣。
宋公远见状，顾不得说什么，就地盘坐，就此将心神契入符阵之间，和子午磁山联在一起。
子午磁山本是谷梁老祖的随身法器，也是差一点儿就进入法宝层次，后来传给了他，作为本命重器。祭炼多年，早已得心应手，只待一个机缘，就要突破单轮十八重天的极限。
这回作为符阵的枢纽，是老祖对他的信任，他敢不全力以赴？
人器心血相连，宋公远一旦契入其中，就把握住了当前的局面。
熔岩湖中，磁山之下，那玄黄杀剑和余慈，明显是要做最后一搏，不知怎的，暂时排开了无岸法力神通的侵扰，剑意凛冽，跃跃欲出。
谷梁老祖却是不给他们半点儿机会，口发离魂神音，以此激发了离魂鼎的玄秘法力，虽仅有一个鼎盖，但巫门刑器的威能，仍是不可思议，千百层血杀之气，被一击洞穿，积蓄其中、与玄黄剑意息息相关的怨戾凶气，如热汤沃雪，纷纷消融。
一时顽固不去的，却是被离魂法力强行捆缚，撕裂开来。
若是真正的生灵在此，这一下就是分魂裂魄的死手，宋公远便是旁观，也觉得心头发寒。但他也没有闲着，磁山上层层符阵发动，磁光杀阵顺势再提一个层级。
或是受妖府灵旗节制，无岸的神通法力，与离魂鼎配合得天衣无缝，抓住这一线之机，倾巢而出，如风卷残云，本就离散的血杀之气，尽都被吞噬一空，霎时间，子午磁山之下，倒是干干净净，只有那四尺青锋，殷殷鸣啸，周边一层稀薄雾气，若有若无。
而得了血杀之气的滋补，无岸则是兴发如狂，熔岩湖中，排起大浪，四十里范围，都是火流充斥，真力盈满，颠动不休。
让人怀疑，下一刻，那绝世妖魔，会不会就此突破两界之隔，冲杀过来。
谷梁老祖却是早有准备，亭塔之中，再度结印，借妖府灵旗划开的一点儿两界空隙，就此弥合，只有一点联系，留存在无岸本体和投影之上，通过妖府灵旗发生作用。
熔岩湖中的混乱，稍稍有所平复，宋公远吁出一口长气，无岸的混沌法力，完全不分敌我，他维持子午磁山及周边符阵时，也很辛苦，现在就好过多了，剥离了血杀之气，玄黄杀剑的威能，至少要掉落七八成。
更何况之前血杀之气全便宜了无岸及其投影，前者不说，如今妖府灵旗周围，当真是血气如海，无岸虚影，在里面兴风作浪，其品质怕是已上升到法宝层次。此消彼长之下，玄黄杀剑还想翻天么？
偏在此时，老祖发声，在他耳边轰鸣如雷：“定心！”
宋公远一凛，又听闻亭塔那边，嗡嗡之声大起，却是谷梁老祖第二次放出离魂神音。
他立时反应过来：“是了，还有那余慈……狮虎搏兔，当用全力。”
一念未绝，他胸口忽地发闷，低哼一声，脸上明黄之气连续刷了七八层，连皮肤本色都给盖过。瞬间的功夫，他的脸就被激变局面搅得微微扭曲，张开口，却只来得及叫声小心，仰面便倒。
身后的邵长平只来得及扶住他，便见身前的巨大鼎盖重重上跳。
径长四十里的金属盖子，硬往上跳，是什么概念？
聚在这里的众修士都还糊涂的时候，熔金销铁的暗红岩浆，已在某种巨力的推动下，喷溅而出。
就是以真人修为，硬抗这高温岩浆，也殊为难受，但众修士都非凡俗，知道出了问题，并不轻易退让，都提气抵御。
可这时，他们却听一声禅唱，发于极深之底，辉煌如大日，四十里熔岩大湖，也承接不住：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悬空之妖府灵旗，应声而落。
谷梁老祖眉头皱了一皱，落在鼎盖上的妖魔灵旗，血光翻滚，重又腾飞而起，只不过受前面的干扰，旗幡上无岸的形体，又有些扭曲。
老祖暂时不关心这个，他只是为熔岩湖中发生的事情而困惑。
当两界贯通，无岸投影的时候，熔岩湖中受到混沌法力的影响，就是他大劫法层次的神魂感应，也难以尽知其中发生的一切。他本以为这种局面会在两界重新分隔、妖府灵旗祭炼成功的那刻起改变，可这短短两息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是照着推翻他计划的方向来的。
不知道熔岩湖中，玄黄杀剑和那个叫余慈的变数，使出了什么手段，就在混沌之力退去的瞬间，突然发动。
先是子午磁山，接着是离魂鼎盖，最后是妖府灵旗。
三样法宝或接近于法宝层次的宝物，就是像三个排队前进的醉汉，第一个栽倒，第二、第三个就紧接着摔下去。
其中尤以第一个，即子午磁山最为严重。
后两个仅是失控了刹那，那强劲的干扰神通就消失不见，子午磁山虽也如此，可要说，他那公远徒儿也是倒霉……
其祭炼的子午磁山，其实是镇压玄黄杀剑的阵势中枢，该阵势从地表至地底，数千里规模串在一起，原是严密无缝，环环相扣，周边地脉都引了两条过来，生成的磁光杀阵，只重压便有亿万钧，说是十万大山临头，也不差多少。
谷梁老祖自忖，他进去也要出丑的，偏偏异变起时，子午磁山完全不讲道理地“跳”起来，一域动，全局动，磁山的失控，立刻引起了整个符阵的反噬，宋公远作为祭炼者，第一个就逃不过去，那反噬也由他一个人生受了。
也就是宋公远千载修为，扎实稳固，而最初布置符阵时，思及玄黄杀剑的绝大毁灭之能，宁愿损些威力，也强化了容错调整的空间，才不至于让宋公远当场重创，饶是如此，几个时辰之内，也休想再动手。
宋公远的情况，谷梁老祖非常了解，可相应的，在混沌之力已经远去，乃至于被他操控的现在，子午磁山下，为什么还会多出一块让他无法把握的狭小空间？
他知道一切的变故均出自那里，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探知其中详情。
磁山虽还在失控状态，但已在符阵的作用下，开始调整，妖府灵旗被他重新控制，至于离魂鼎盖，他只是按上去，这个庞然大物就轰然落下，将坑穴盖得严严实实。
这其间，再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不知道熔岩湖中，究竟在搞什么鬼。
“果然是封闭第一。”
在那片狭小空间中，谷梁老祖来回扫射的强横神意，余慈自然也有所感觉，确认对方暂时无法穿透界域之屏障时，他也要感叹所立界域之奇妙。
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创造出来的目的，乃是无量虚空神主想要摆脱元始魔主的控制，隔绝外界的窥伺，正是其根本优势之一。
如今看来，虽是界域初成，难言完美，这个特质已经非常明显，令人欣慰。
但这还不至于让余慈忘形，如今他还没资格这么做。
无论是余慈本体，还是这具分身，都在步虚层次，能够衍化出真人界域，实有其道理在。
本体处，诸天飞星之术的一整套符法体系，毫无疑问是“道理”的基石；玄黄杀剑及分身的剑意，是比重极大的组成部分；至于玄黄剑符，定然就是符法和剑意转承的关键；最后，再由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作结。
这是一套“道理”上能说通的体系，可界域的“道理”，还远不完美，这些源头不同的“部件”，真正想在宏观微观上处处自洽，不留破绽，对现在的余慈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谓“远看一朵花，近看满脸疤”，便是如此了。
界域能够支撑起来，有很大一部分，是依托玄黄杀剑。
剑道法门，哪有域一说，本就是最“不讲道理”的杀伐手段，有些破绽，天然便有强横的剑意弥补，最终形成的结果，总算还可以将就，至少目前可以运转无碍。
这个界域不完美、不完整，甚至不完全属于他，同时很原始、很畸形、破绽处处，不需要外界的冲击，就是内部哪个地方出点儿毛病，就随时可能崩灭。
但界域之内，涉及玄黄根本，使他对剑器的控制力加强，依靠着玄黄的强横、符箓的积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高妙，他还是撑过了第一波的压力。
无岸吞噬掉血杀之气，气势最盛时，没有轰破这里，反而让界域在压力中尽可能地补全、完善，当两界屏障重新支立，此消彼长之下，余慈已窥见乘势而起的机会，故而祭起早已备好的平等珠神通，要一举冲出。
先顶磁山，后撑鼎盖，再落血旗，余慈在那瞬间，已经做到了可以做到的一切，只剩下借助玄黄杀剑，冲杀出去这一条而已。
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到来。
界域的成长，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形成了对余慈分身躯壳和玄黄杀剑的彻底包容。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在界域之力的作用下，在某处，更准确地讲，是在玄黄杀剑那边，突然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无声无息穿透厚重的泥土，一个恍神间，就将那生机勃勃的嫩绿颜色展现在他眼前，给人以惊喜。
而当余慈为这微弱而纯粹的小东西吸引了全副注意力的时候，炽烈的火焰从虚无中来，就在界域内部，来了一次肆无忌惮的大爆发。
熊熊焰光之中，青、白、红三色并起，幻出大日之相，最终形成天心杀伐之力——三阳劫火！
积蓄于长日，爆发于须臾。
此一天劫的性质，就在此刻，做了个淋漓尽致的展现。
而其作用的中心，正是那初生而纯粹的小东西。
余慈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要比劫火的爆发还早上那么一线，天龙真形之气已经扑上，要将那“小东西”，那一个初生的意识护住。
玄黄杀剑低吟声起。
玄黄杀剑……的意识！
正因为余慈明白那是什么，才会毫不犹豫，径直扑上回护。
劫火不是好惹的。从余慈被子午磁山镇压那日算起，三阳劫在头顶的千里地层之上，已经停驻了五日有多，而在此之前，一个多月的转移，也可以算做一种积累。地表之上，劫火积蓄了到了什么程度，余慈计算不出来。可这瞬间，跨越虚空限制，自虚无中爆发的劫火，当真是有销神熔形之力。
得自于鱼龙，又经云楼树里天龙真意灌注，余慈摄来的天龙真形之气，已经算是此界最上乘的存在，之前抵挡阴兵鬼卒，神魂杀伐，都立下了大功，此时却也在劫火之下，小半化烟，可说是自当年借昊典剑仙屠龙之力，重创何清以来，最大的损失。
余慈却顾不得心痛，且这损失，也是在预料之中。
既成界域，把握其“道理”，在其间，便不会为表相所惑，所谓“见微知著”是也。
那三阳魂印既在，劫火未出，余慈就有感应，这也是长生中人对劫数的天然敏锐。
余慈的回护不可谓不及时，但问题是，他能帮手的地方，差不多也仅此而已。
对外物，便是法宝一流，也能拿出平等珠来，珠落宝落；可对内，余慈并没有别的什么好主意，天劫永远都是看碟下菜，针对性极强，就算余慈想代人受过，不管实力如何，也要先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去。
正如此刻，三阳劫火发动，余慈虽然是用天龙真形之气，帮玄黄一回，但那只是一部分，更致命的火焰，是在那初生的意识之中爆起。
三阳魂印大家都有，余慈能做到的，就是他引来的那些，不至于祸及旁人。
三阳劫火，最终还要落在玄黄杀剑上。
不过，这时倒看出刚才果断抛弃掉所有血杀之气的好处，由于玄黄杀剑狂暴应劫之时，混乱的意识与血杀之气缠绕在一起，三阳魂印也就自然将其视为一体，血杀之气的抛离，使之也发生了分裂，针对初生意识的劫火，竟是消散了一半有多。
纵然如此，在余慈的感应里，小东西也给烧得“吱吱”直叫，如果说刚刚还算是嫩芽，现在就一下子“枯黄”了。
天地法则意志就是这么狠辣，早不来，晚不来，就在玄黄意识“嫩芽破土”的最脆弱之时到来，要的就是一击致命。
眼看着那初生的脆弱意识，就要在劫火中化为一缕青烟，余慈分化的心念扑了上去。
当头的，是已经大变模样的玄黄剑符，这是双方交流的枢纽，也是与初生意识“不分彼此”的证明。
在界域的狭小空间中，玄黄剑符发出奇妙的湛然清光，大异于先前血色淋漓之相。清光将分化念头与玄黄初生的意识笼罩其中，在这里，双方绝无隔阂。
也在此时，余慈首次感应到了玄黄的意志。
这是重生还是初生？
余慈不可避免地关心这一问题，在他的意识中，自然还是当年互托性命，引为挚友的玄黄，重新醒来，最是理想，可从界河源头一役后，刑天语焉不详的解释，还有玄黄杀剑近日来的表现，让余慈不敢抱持太大希望，此外，舍弃掉血杀之气的行为，也是壮士断腕的狠招，天知道会对玄黄意识产生什么影响。
下一刻，余慈心头便是重重一沉。
在那初生、微弱、乃至于奄奄一息的玄黄意识之前，余慈感应到的，是一片混乱。
就算玄黄当初遭难，神智沉沦，可无论如何，以界域为依托，孕育的意识，也不应该混浊至此。
显然，这是劫火烧炼所至。
余慈和玄黄意识交接，只觉得那里面闪掠过种种片断，他仿佛看到启炉的那一刻，剑光虹彩，冲霄掩日；也看到剑光之下，伏尸百万、血流飘杵，又看到了剑翔九天，横行域外，或矫然凌厉，或雄奇孤傲，或不可一世。
而这种种的一切，都混在一起，彼此交错混杂，甚至彼此争斗，把已经混乱的意识，搅得更不可收拾。
三阳劫火竟阴毒至此，在一击未能烧化初生意识后，干脆将玄黄杀剑本体积蕴的“余毒”激发出来，若这初生意识也不能维持纯净，玄黄便是重生，与沉沦时又有何区别？
便在这时，鼎盖之上，谷梁老祖明显已经反应过来，其沉重如山的威压降下，更有那摄入无岸形相的古怪血旗，放出滔天浊水，直透入熔岩湖中来。
之前让人手忙脚乱的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涌入，更可怕的是在此混沌之中，已经隐约有了方向性的法度，显然为谷梁老祖操持，针对性和杀伤力强出何止十倍？
内忧外患齐至，余慈的思绪都不由断了一断，但在界域的支撑下，转瞬又清醒过来，此时再没有迟疑的时间，他当机立断，清晰的意念在本体、分身处一个来回，亿万里之外的本体，还有同样遥远的承启天，同时摇动。
某处海面上，正往北方去的鬼厌闷哼一声，身子猛往下挫，坠入海中，随即散化身形，也将中枢的道意玉蝉隐匿起来。
而作为中转，北荒上空，多年沉寂的承启天中，似有簌簌枝叶摇动之音，虚空神通和刚刚恢复一点儿元气的云楼树勉力支撑，终于将某个似有若无的缥缈真意送出。
熔岩湖中，余慈分化的念头也是骤然恍惚，似是突地跨越千里地层，来到九霄云外，见有一座玉楼，若隐若现，天音丝缕，绕梁不绝。
所有的一切都发于须臾之间。
等分化念头恢复了清醒，却觉得自家意识，似乎与一个温凉互蕴，难知冷热的“东西”靠在一起，说不出那是什么，给人的感觉却恍若美玉，纯而粹之，氤氲生烟。
可真正去感知，却有让人脊梁骨都为之抖颤的强压，在其中孕育。
三阳劫火又来，天地法则意志捕捉到了这关键的变化，要将其彻底催灭。
余慈心头发紧，又因为受天外送来的真意影响，当下一念如剑，与那劫火相抗。
念剑既出，出乎意料的，却是好生轻灵！
铮！
剑吟声再起，这声音不是剑器的震鸣，而是玄黄初生意识的鸣啸。
余慈以念为剑，抵御劫火，也是为了激起玄黄杀剑的威能，按着以前的经验，已经做好了发力的准备，然而这一下却是举重若轻，绝没有前面几十日的艰难滞涩，甚至可以说，自从遇到玄黄以来，他从来没有驾驭得这么得心就手过。
不过，下一瞬间，一切的疑惑、所有的杂念，都在昂扬的剑意之前，烟消云散。
同样崩灭的，还有那些或是来自玄黄杀剑所经历的各个时代的记忆。
站在生灵的角度，这或许是一种宝贵的财富，但就目前而言，这些记忆，也正是遮掩了其剑意本质的魔障。
剑者，凶器也，它造出来，便是为了毁灭，再无他意。
在如此纯粹的毁灭之意前，任何与剑无关的念头，都没有存在的可能，它们只能沉淀下去，等待着再一次的发掘。
正因为纯粹，所以轻灵。
余慈洗炼干净的分化念头，与玄黄初生的意识一道，别无拖累，当三阳劫火倾压而来时，自然勃发，一直在磁山镇压下，少有作为的玄黄杀剑本体，倏然摇动，奇妙地虚化而去。
三阳劫火焚烧而至，青白红三色火焰，却嘶声裂开了道长长缝隙，灼灼之势，为之一滞。
这时，方有清缈之音，徐徐而来。
任他熔岩湖中热浪如吼，血旗之下妖影翻腾，这如丝缕般若断若续的轻音，就是在耳畔缭绕不散。
猝然听闻此声，不论是周围邵长平、骆玉娘等长生真人，还是谷梁老祖这等劫法宗师，心神都为之一动，竟被这清渺之音牵引，只是时间有长短而已。
谷梁老祖虽受影响，却是微乎其微，反是本能地就往亭塔地面上重重一拍，离魂鼎的通天法力，就要再度发动。
但这时，又一缕轻音泛起，与前面首尾相连，便似在虚空中抛一根圆绕的细丝，感觉就是稍稍一转，离魂鼎奔涌的法力，竟然就是一窒。
紧接着就是第三转到来。
谷梁老祖但觉加持在妖府灵旗上的那气机种子都有些浮动，操驭而去的无岸混沌之力，竟是被清音寻隙而入，勾上了他操持的根脚。
然后是第四转、第五转、第六转，每一转拔起，清缈之音就越发高绝，也越发地难以捉摸，让人怀疑，究竟是还在响着，或是余音绕耳，再或者就是干脆响在他们心头上？
妖府灵旗之上，无岸的投影法相很是一番挣动，虽然并未受到正面冲击，却极不舒服的样子。
到这时，谷梁老祖的心神倒是彻底澄澈，对手龟缩在那狭小范围中时，他神意一时浸染不入，可当这妙至毫巅的剑意拔起，他反而有了模模糊糊的感应。
要达成目标，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他一直瞑合不动的眼眸，倏然睁开，放射电光，竟在空气中炸开“嘶喇喇”的爆鸣，与之同时，又一声离魂神音迫发，饕餮、狻猊两只神兽分身，竟然又自化形出来，且一涨百尺，雄伟如山，在低吼长啸之中，冲着鼎盖下的熔岩湖，一跃而入。
也在此时，第七转清音丝缕，从容不迫地流转而出，也从这一转起，鼎盖边缘的几位长生真人，心头都是一惊，森森寒意，像是开裂的冰河，便在这千里地层之下，缓缓压来。
某一瞬间，人们甚至以为是有一柄利器架在他们脖子上。
毫无疑问，这是与他们同级别的长生中人，才能够形成的威压。
如果是一般情况，对如此敌意，怕是立刻就要打开“猎场”，与对方一较高下，才能摆脱这附骨之疽般的难受劲儿。
可眼下，谁也不好轻动，只能皱眉忍着。
也正是由于这份儿感应，他们终于发现了对方的根脚，这一剑……
“十二玉楼天外音！”
屈成的嗓音从后面响起来，这位天遁宗的长老，已经把那份儿油滑掩下，眸子像是扩散的墨汁，黑黝黝地难辨其真。
他的话也使得邵长平等人一阵沉默：论剑轩的十二玉楼天外音！
几乎与他们的心跳同步，巨大的离魂鼎盖，突地重重一震，虽不如刚才整个跳起来那么声势惊人，可在众真人的锐利目光下，却能见到，那鼎盖靠中心的某个区域，较之最初时，已经有了微微的变形。
也在那处，本来浑然一体的鼎盖，倒似是开了气孔，湛青的焰光透出，然后是炽白、暗红两色接续而上，形成高逾丈寻的喷焰，而无形的焰尾，更是不知射出多高。
这下大家都认得了：三阳劫火！
那本已经阻绝在千里地层之上的三阳劫火，就这么喷了出来！
来自于天地法则意志的压力，使得距离尚远的众人，都不由得向后微仰，生怕引火烧身，可伴之而生的独特气机，却让人变色，定力稍逊的徐昌怪叫出声：
“破劫呀！”
鼎盖之上，乱象显现之时，余慈神意悠悠，自然舒展，已经雾化多时的分身躯壳，没有变化的迹象，可他就像是真正握着了玄黄杀剑，直面劫火。
便在那纯粹轻灵之妙意中，剑光圆转，顷刻七转。
至此，余慈神意便是一滞。
这是他的极限了——余慈当年借玉神洞灵篆印，结玄武星象，以真人层次，引来平等天飞仙剑意神通，也不过七转而已。
饶是如此，七转既过，便是长生，也可斩得。
无上剑意的神通之下，之前炽烈的三阳劫火，为之纷乱难聚，原来烧到玄黄初生意识上的，顷刻之间，就是湮灭，稍外围的，也被剑意迫得硬往上蹿，最后直接穿透了鼎盖，倒让上面的人们吃了一惊。
三阳劫火的退避，让余慈缓了口气，十二玉楼天外音虽好，暂时也不能根除劫数，他还要换一种手段，先行突围，再图后计。
正要发动，他赫然发现，自家神意流动，竟然不听使唤了。
就像被卷进了激涌的湍流中，身不由己……好吧，这更像是被绑在了哪个风筝上，直往上升！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便被抹消，此时的余慈，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已经再一次进入到那纯粹轻灵的状态中，进来太急，以至于都有些恍惚。
便在这时，玄黄杀剑低鸣，这次却是从里到外，无一处不震荡，已然虚无的剑器，更难捉摸，流动的剑意便似划破了一层轻纱，在几乎难以感应到的轻微阻滞后——
八转已成。
余慈分化念头动荡，他根本是以最近的距离，观摩了这十二玉楼天外音第八转的剑意玄妙，收获之大，不可估量。
而稍有些恍惚的意识，也清晰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玄黄！
前面十二玉楼天外音之七转，是余慈以他的剑道修为和剑意神通，尽全力展现出来，目的就是带着玄黄渡劫。
玄黄初生意识，已然洗炼干净，出世十数劫来的记忆，尽都沉淀，血杀之气，更是尽被无岸吞噬殆尽，余慈此举，也是将原本出自于玄黄馈赠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再送回给玄黄的一个过程。
殊不知这部无上剑经，在玄黄杀剑内的印记，当真是深刻到了极致，余慈携之剑意七转，就等于是划出一条通往那印记的大路。
一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可说是论剑轩历代千百剑仙的成道根基，述尽剑道堂奥，其印记翻起，结果还用多言？
故而从这一刻起，玄黄初生意识终于逆转了局面，烙在剑器深处的印记，带动着它，也带着余慈，沿着前七转的路径，一路走高。
所有的念头，不过是一道电光划过，随后余慈便被那剑意八转的玄妙牵引，心神不由自主，盘旋飞升。
剑意八转之后，清绝高缈，已非熔岩湖、离魂鼎、乃至于千里地层所能限制，更何况在那九霄之上，四日并行，三阳火烧，无时无刻不想着将玄黄杀剑的初生意识抹杀。
劫数感应之下，哪一方能够甘休？
玄黄杀剑本体未动，但那一道清绝高缈的剑意，却已是扶摇直上，循劫火之势，逆袭而上。
余慈分身意识剧震，首次与玄黄意识拉开了距离，这是他的修为境界已经跟不上飞仙剑意的缘故。
但也在此时，他对剑意之根本，应劫之法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试问：持剑应劫当如何？
答曰：任他劫来，一剑斩破！
这不只是余慈的感应，而且是历任握持玄黄杀剑，纵横天下的绝代剑修，乃至于衍化出《上真九霄飞仙剑经》这部真界第一剑经的千百剑仙们，整齐且唯一的回答！
余慈的意念倏地抛起，就像是扔往无垠碧空的一根冰针，微小而脆弱，随时都会崩解干净。
可他与玄黄意识的联系，依然未断！
便在此时，八转已毕，又是首尾相接，没有丝毫停滞，圆转之中，天外音第九转！
似乎有“波”地一声怪响，缭绕在耳边。
余慈念头莫名一轻，就像是久溺之人，从深水中挣扎着冒头，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如释重负。
一层负担蜕下，就是一个新世界。
这时余慈哪还不知，他无意间，又破开一个关卡，进入到剑修的特殊境界中去。
自从借鬼厌躯壳，成就一枚真人境界的分化念头，又和论剑轩的修士，打过几回交道后，余慈曾想过一个问题：
同样是修行，那些剑修，与寻常玄门、佛门乃至于魔门的修士，明显走得不是一条路子，后面三者，成就长生时，不管如何大能，要的都是一个“妥协”。
也就是说，不管界域里“自生”的道理如何完备周详，真正破入长生时，总要与天地法则意志达成“协议”的，彼此都退一步，以形成暂时的共生状态。
可观剑修，其一往无前的势头，这种“妥协”，又该如何做法？
现在他知道了，剑意所至，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从来就没有什么妥协，也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要的就是这份浑然一体的纯粹，斩破天地之束缚，逍遥于外。
他甩脱的负担，正是之前限制束缚他的部分天地法则。
可如此奇妙的感觉，余慈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便见得周边劫火灼灼，青白红三色烈焰形成了巨大的熔炉，将升空的意念包围。
便在八转之时，飞仙剑意已破土而出，扶摇而上，九转毕，已是飞游碧落，直破入三阳劫最炽烈之所。
这是劫数的根源吧。
此时，余慈的意念完全是被玄黄牵引着，感应已十分吃紧，此中压力，也太过强烈，恍惚之间，熊熊劫火之后，似有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紧这边，内蕴恢宏之力，苍茫强绝，只等一个机会，便要爆发出来。
天地法则意志，当真是老朋友了！
当周边环境的信息渗透进来的时候，余慈抛出来的这缕意念，蓦然再震，随后似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升势头骤停。
而牵引他的玄黄，仍驾驭飞仙剑意，冲霄而上，转瞬间，缈不可见。
第十转！
余慈的意念彻底停滞下来，但由于双方的关系太过紧密，他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感应，缀在后面，但也仅此而已。
那不是余慈的意识所能触及的领域，所以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仰望那越来越远的目标，扷舌难下。
他还记得这感觉，当年北荒一战，他攻入陆素华识海，却碰到早早封在那里的陆沉拳意。那拳意喷薄而出后，永无休止的攀升之势，正如此时一般。
只不过到得后来，那拳意高高俯瞰而下，若操持万物权柄，横绝六合；而这飞仙剑意，却是无物可挡，直趋天外之天，越发缥缈不可测。
虽是这么说，可余慈凭借着那点儿模糊的感应，还有对天地法则意志的熟悉，却是隐约捕捉到了剑意的轨迹，也能够确认，二者已是撇过了层层劫火，来了一个针锋相对。
这是要直接斩断三阳劫后的“黑手”啊，还可以这样破劫？
余慈的意念已经很难保持彻底的纯粹轻灵，种种心绪重新涌来，也在此时，剑意再转。
第十一转！
天地之间，似乎是响起一声郁郁雷鸣，那是针锋相对的双方，一次正面的碰撞，但在余慈的感应中，更像是老天爷的威严被冲撞后，发出的怒吼。
雷音滚滚，凛若天威……就是天威。
最先受到冲击的，自然就是余慈，在显化的雷音之中，不只是被牵上来的这缕意念，其分化念头，乃至于本体处，都是重重一颤。
与之同时，他与玄黄之间的联系，就像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在强绝的力量之下，终于崩断。
余慈还是跟不上远远超出他现有层次的飞仙剑意抛出的这缕意念，以远超来时的速度，收缩回来，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进入冰销瓦解的状态。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意念之中，留下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层次的信息，承载力已然不足；其次则是由于那三阳劫。
飞仙剑意十一转，直接斩向天劫根源，任是三阳劫再怎么恢宏强盛，也等若是废掉了。只不过，这等劫数，断然没有浪费的道理，由天地法则意志操控，其判断、决断都是在最完美的状态下，故而，劫火转向。
三阳魂印可不只是一个，抛开了玄黄，还有两个目标呢。
只不过，余慈意念的回收，当真是一瞬千里，三阳劫火想要将其吞噬一空，实难办到，至于沾染了三阳魂印的分身处，则有玄黄杀剑本体相护，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攻下。
那么……
瞑目坐在王座之上，已经数日不曾动过的盖大先生，倏地睁目，仰头上看，却见高空之中，除了那一尊真正辉耀万方的大日，其余青白红三日幻相，齐齐扭曲，顷刻之间，高空之上，滚滚火浪翻涌，在那中央，裂开个口子，一道明亮却难以辨别色彩的光束，直贯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最后反倒是笑起来。
大地震动，其震波由外而内，便是千里地层之下，也有感应。
亭塔之中，谷梁老祖呼出浊气，里面还带着一缕火烟。
当日他禁锢盖勋，旁引天劫之力，看上去一蹴而就，实是用上了一件祭炼多年的法宝，要不然也不可能将盖勋这等无限接近于劫法宗师，更有万世冢这等独门界域傍身的高手，一举压下。
可就在刚才，那件法宝遭遇重创，三阳劫火之力顺势灌来，也亏得是他，些许劫数，已动摇不得，却也要分出些心思，加以抵御排解。
至于受其禁锢的盖大先生，其生死如何，却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盖因此时，熔岩湖中，磁山之下，蛰伏已久的玄黄杀剑，剑意高缈，直入九霄，已有镇压不住之势。
下一瞬间，穿透离魂鼎盖的三色火焰倏然灭去，可鼎盖也随之震动，然后，再次跳起！
或许是下方震荡太过激烈，鼎盖边缘的邵长平等人，却是见到，有一蓬火烟从裂开的鼎盖和坑穴交界处散溢出来。
所有人心头，都是警兆激响。

第023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
如果仅计算纸面上的实力，谷梁老祖一方，拥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不算谷梁老祖、薛平治两位劫法宗师，也不把硬凑上来的屈成计算在内，这一方的长生真人，仍然达到七位之多。
可实战不是这么算的。
七个长生真人，并非都是同门，也没有专门练习过合击之术，其反应、手段、法门、界域各不相同，真的要联手对敌，在地底有限的空间内，只是神意感应的冲突，就是一团乱麻。
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所以在计划中，已安排好了每个人的位置，通过符阵，将所有人的力量调动在一起，使之发挥出最高的效率。这几日，也一直不停地在调整，使之不停优化。
此时，俞南不在，剩下六位中，不乏心高气傲之辈，但没有一个蠢材，变故临头，就算都有相当的自信，却没有哪个人想冲上去充英雄好汉，而是按着既定的计划，绝大部分人都往后退，只留下邵长平顶在最前。
正自瞑目压制伤势的宋公远，也被骆玉娘一把扯住，甩到后方阴影中，像落叶般飘悠悠落下，没有影响分毫。
也在此刻，邵长平正面迎上了喷涌而出的火烟。他腰背一挺，身外却是掀起一波气浪，无形之中，却如坚壁一般，将那火烟阻住。
谷梁老祖早年杂取百家，最是广博，成就长生后，则因材施教。
大弟子俞南走的是外拙内秀，锋芒内敛的路子，看似木讷，其实他所成就的“大还心镜”，是真人境界最上乘的神通之一。
五弟子宋公远，其修行法门质朴厚重，根基最为扎实，最终借助子午磁山，化入元磁神通，有移山倒岳之能。
至于邵长平这个关门弟子，天赋高绝，谷梁老祖一直对他寄予厚望，邵长平也争气，多年来并不以天赋自恃，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牢牢夯实根基，厚积薄发，终于在第四百个年头上，步入长生。
如此进境，比那些天纵之资的大宗嫡传，似乎要逊色一些，可实际上，如此坚忍之性，更是难得，他也由此在迈入真人境界的那刻起，便领悟了“天人障”的神通。
凭此神通，在拦海山西麓，力阻魔门后起第一人东沧子，虽尽处下风，然而坚持一日一夜，终未使之跨过拦海山地界，使得心高气傲如东沧子，也要赞一声“第一等守御神通”，邵长平由此名震天下，反而是师兄弟三人中，名气最高的那个。
他顶在最前面，是既定的安排，也最让人放心。
果然，在无形的“天人障”前，那让人莫明心悸的火烟，不曾上前半步。众人也趁此机会，散向各自预定的位置，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哪知不过半息时间，便听得邵长平大叫一声：
“不好！”
话音刚出口，森森寒意直接跨越虚空，切过他们身畔。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邵长平竟然没尽到责任，但熔岩湖中腾起的高缈剑吟之声，接连九转、十转，他们却是听得真切。
十二玉楼天外音，论剑轩招牌式的无上剑诀，号称“七转司命，九转破劫”，这个层次上，散射出的剑气，就算不足以致命，也足够切开他们的防御，留下几十上百年都难痊愈的伤势。
万一赶上什么劫数，可就恶心透了。
所以，这一刻，每个人都做出应对，骆玉娘侧移，徐昌伏身，诸万象遁地，马明初顶门放出符箓清光，屈成直接隐入黑暗，至于邵长平，最终也是不支，一路飞退，直接冲到宋公远身畔，守御在旁。
小小的地下空间里，一瞬间似乎分判出六个区域，总算各人都有大局观念，彼此的冲突给压制到了最低，尽管如此，也不免气机散乱，激起的烟尘，都与熔岩湖中喷出的火烟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等众人做完了动作，心头却是又一奇，怎么同时攻向六个……未等真正醒悟，谷梁老祖的叹息声响起来：
“小子心性，还欠火候。”
说话间，他在二十里外的亭塔下，屈指一弹，瞬息之后，地下空间中，铮声尖鸣，烟气中，一道如虚似幻的剑影，刚从鼎盖边缘切出，就被这弹指神通轰了个正着，可剑影又是诡异虚化，遁入烟气深处。
谷梁老祖为之讶然……他也判断失误。或许差之毫厘，但失误就是失误，没法辩解。
这时候，众人哪还不明白：
“幻术！”
“上当了！”
邵长平等人惭愧之余，却不知道，那一人一剑，究竟是怎么做法，才能让六个长生真人都生出被攻击的幻觉，还让谷梁老祖小小地丢了次人。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高人，这一界倒也有，却是在东边的大海上……
谷梁老祖又皱眉头了，不只是为对手诡异的手段，还因为正在符阵中修正位置的子午磁山，莫名又遭到外力干扰，这次比前回还要厉害，包括离魂鼎盖，都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强行拨转，观其趋势，两样宝物，竟是要狠撞到一起去。
先前，离魂鼎盖在三阳劫火下，已有些破损，谷梁老祖不愿再有损伤，摇一摇头，座下巨大的鼎盖，倏然化为五色烟气，由实返虚，纳入袖中去。
熔岩湖的热浪失了屏障，轰然卷起，在地下空间内，掀起了一波飓风式的冲击，而在暗红熔岩之中，偌大的子午磁山，其峰顶已经突出来。
在其边缘，狻猊、饕餮，神兽之形，上下起伏，却是同时扭曲，身中都划出一道长痕，继而崩灭，同化为五色烟气，收入谷梁老祖袖中。
那剑影在冲出熔岩湖的时候，已经给了两具神兽分身以致命重击，也亏得如此，消解了部分力量，否则对方怕还不用幻术手段——那剑意锋芒真落到邵长平身上，“天人障”神通未必能护得他周全。
另外，这人的路数太杂了。
那三番四次撼动子午磁山等法器、法宝的手段，看起来倒似佛门神通，偏偏并不干扰其剑意运化的精纯，当真是古怪到了极处。
谷梁老祖判断的确实没错。
动摇子午磁山和离魂鼎盖的，乃是余慈放出的平等珠法力。
想那平等珠，以佛门缘觉法界为材料，承接十方慈光佛绝大愿力，以心炼法火炼制，可跨越一切祭炼法门，夺取法器法宝的操控权柄。
此等至宝，已经是摆在了此界的最顶端，说它“盖世无双”有些过了，但说是“天下独步”，却分外恰当。
自得此宝后，不管是放在云楼树空间中、化入体内，还是安置在承启天里，都要在心炼法火中蕴养。
余慈合于羽化真意的那段时间，平等珠就在承启天。小五为安全计，也想收入自家虚空中，代为保管，可这心炼法火，自成屏障，唯有承接十方慈光佛誓愿者，可以运用自如，除他之外，无人能动。小五的本体更是法宝，对这火先天就惧上三分，只有留在那里。
这些年，李闪等人倒是一直没有忘记收集缘觉法界碎片，断断续续，也有一些入账，影鬼清醒时，就加进去，补足之下，使平等珠的威能和维持时间，都有提升。
虽无法使用其本体，但将力量投影过来，短时间内，也足够敷用。
只是摆脱了法器法宝的限制，余慈终究还要面对近十位高人的围堵。
他稍稍借用了一点儿罗刹幻力的神通，给自己腾出了一点儿空间——也仅此而已，他这具分身，或是受到飞仙剑意的影响，有纯化的趋势，对“外道”的排斥力也是大增。
平等珠以愿力为渠道，又是外物，倒还好些。像“罗刹幻力”这等封在平等天内的神通，限制就更大了。
必须要说，那个面容如铁石的大高手，就是幽蕊情报里提及的谷梁老祖吧，其眼力、手段，终究还是高出一个层次。一记弹指神通，虽没有真正伤到他，却是轰破了他的幻术，也迟滞了他转移的步调。
而其他那些真人修士，也展现出不一般的水准，并不因为之前的失误而乱了心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以严谨的法度，各归其位。
地下空间内，就形成这么一个局面：虽然没有一个人正面阻拦，可谷梁老祖带来的压力，如影随形，之前被平等珠带乱了的巨大符阵体系，也迅速复苏，余慈辗转腾挪的空间，急剧缩小。
谷梁老祖身体悬空，看着熔岩湖上，滚来滚去的火烟，略一思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鼓，仅有拳头大小，其上泛着铁青光泽。他屈指在鼓面上轻轻一敲，地下空间内，就是轰隆鸣响，如战阵之上，万军对垒，大起金戈铁马之音。
伴此声息，竟有十二尊八尺高下的金属傀儡凭空化现，一个个顶盔贯甲，不见面目，手持长刀，踏在地上，就是地层震动，踏入熔岩，除了抹一层火光，也毫无损伤。
十二傀儡，结了一个军阵，杀气凛冽，在火烟中来回冲杀，将烟气冲得稀淡。
这军阵傀儡名曰“金甲十二将”，平日收在“临阵军鼓”之中，放出后结阵对敌，冲击力极强，在此界有些名气。
军阵大巧若拙，看似简单，实有大神通加持其上，烟气虽被冲得散淡，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溢出原有的界限，仿佛由那军阵，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子。“网中”偶尔有金铁交鸣之音，那是玄黄杀剑与傀儡的碰撞。
玄黄杀剑之锋锐，无庸置疑，便是剑气扫过，傀儡身上，也要给斩出一道深痕，锋刃切下，断手断脚也不止三五回了。
可傀儡就是傀儡，就算断手断脚，甚至连头也给割下，照样行动自如，军阵不见丝毫散乱，而且此时地下符阵已经调适完毕，一道道光芒洒落，由谷梁老祖稍一运化，便加持在傀儡身上，使那军阵更是稳固。
大劫法宗师就是大劫法宗师，举手之间，便将周边环境，做到了最大化的利用，狠狠锉销敌手锋芒。
阴影中，屈成看得有些佩服，不过，谷梁老祖如此做派，更像是有些忌惮之心呢……
原因也很简单，自那剑光跃出熔岩湖后，不管如何花样百出，也不管如何受限遭困，那十二玉楼天外音，竟再未得闻。
后力不继？
开什么玩笑，此时屈成就觉得，稀淡的火烟之后，那一人一剑，便像是盘结成阵的毒蛇，收缩到极限，就是为了最为致命的一记噬咬。
这一口，谷梁老祖明显不想接。
屈成摸着下巴，愈发好奇：首鼠两端，可不是“北祖”的作风。
究竟是哪个环节，是他没有想到的？
思绪未定，陡然有一声尖锐的鸣啸，炸响在耳边，屈成头皮一紧，差点儿以为是天外音的杀伐之力攻来，可旋即发现，音波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倒是传递的范围很是宽广。
此地符阵是有隔绝声音的布置的，但也不是什么紧要之处，对方窥准了这一点，以音为剑，不重杀伤，偏于变幻，几个转折，便穿透符阵的阻碍，远远扩散开来。
地层本就是传递音波的上好介质，这一声鸣啸，以剑意加持，怕不传出几百里上千里去？
那些一路赶来的追击者们，除了倒霉鬼盖大先生以外，都被三阳劫逼得在外围打转，几日来，他们挖空了心思寻找玄黄杀剑的位置。也亏得符阵布置严密，在外的俞南也多次阻截、误导，才有这几天的空当。
而这鸣啸声一出，追击者们，定会像嗜血的恶鲨一般，循声而来，平添变数……
而“变数”到来之快，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也就是两息时间，布置符阵的地层范围之外，有震荡传入，虽经符阵层层削减，却依然清晰可辨。
如此变故，自然瞒不过谷梁老祖。
然而他却将此事完全抛在一边，表情毫无变化，依旧操控那金甲十二将，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玄黄杀剑的锋芒锉销干净。
那要到猴年马月？
没有人会有这等耐性，所以数息之后，就有吼声轰传而来：
“无主剑器，有能者居之！”
随那话音，地层之中，发出簌簌的怪声，像是有无数地鼠，向四面八方挖掘土层，破坏这里的结构。
很快，制造这一切的对象，显露狰容：哗啦啦的声响中，地下空间北边的区域，忽然有粗大的虬根穿刺出来，看上去像是盘折的老树根，却是近乎疯狂地舞动，挥击在土层上，发出“扑扑”的闷响。
且还不只是一根，一眼扫去，就有二十多条，每根都有大腿粗细，只冒出来的长度，平均就有两三丈长，且还不断向前沿伸，如同狂舞的巨蛇，出奇地前端没有任何碰撞，每每差之毫厘，就规避开来，让人明白，此物必有灵性！
屈成闷哼一声：“青帝宝苑，端木森丘！”
前者是法宝之名，后面就是持宝之人了。这家伙，与屈成算是老相识，关系还不怎地，每次碰头，十有八九都是勾心斗角，或者干脆动手厮杀。
他在这边嘟哝，茂盛根系之中，分出了一道缝隙，有一张虬髯大脸，显现在其中，此人的身体大概是被树根遮掩严实，而这张脸说实在的也不怎么赏心悦目，加上周围舞动的巨根，整体上看去，倒像是一只树妖。
当然，现在没人关注这个，此人来势惊人，手中的法宝，更是名气极大的，连谷梁老祖都瞥去一眼。屈成则很奇怪：“穹庐社也来凑热闹？”
此时便见那树根中的虬髯大脸唇齿启合，哈哈笑道：“老祖请了，森丘代穹老，向您问候一声。”
谷梁老祖没有即时回应，他自然是认得端木森丘的，也知道他口中的“穹老”是哪个，后者是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的强人，而眼前这位，本人修为倒也罢了，手中那一件号称“上仙遗泽”的虚空法宝，还真是让人有些头痛。
有事弟子服其劳，邵长平不愿师尊回应，失了身份，便主动站出来，隔空喝道：“端木森丘，你穹庐社破我符阵，是要与我谷梁一脉为敌么！”
“邵老弟何出此言？只是身后面人太多，我给挤得难受，不得已才钻过来透透气吧。”
话音方落，他身外根须所过之处，大片土层崩裂，有源属不同的十余道气机探出，人影却都隐在地层的暗影中，实是不如端木森丘来得干脆坦荡。
而他更是变本加厉，又笑道：“当然，那凶剑极是合我口味，若是从老祖指缝里漏出来，由我接着，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言语，也只有他能说出来，其身畔藏匿身形的修士们，都是沉默，盖因无人能有端木森丘这般的底气。
不只是因为他手中“青帝宝苑”的法宝，还有他背后的散修集社——穹庐。
修行界中，宗门修士之外，皆为散修。
既曰“散”，自然就是不纳入正统体系的，只身孤影，独往独来，似乎就是他们的注脚。不过，世上之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分判，从北到来，横贯东西，各种名目的散修组织，其实大量存在。北荒的诸多堂口，就算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只不过发展得有些畸形而已。
而世人公认的散修组织，也即名气较大的，则是天篆社、步云社和穹庐社三家，三者的名字都与“天”有关系，故曰“三天”。
天篆社品流复杂，虽然成员中，散修占了相当一部分，但主干还是各宗门精研符箓的高人，很难将其准确界定，在“三天”之中，更像是拿来凑数的，远没有后面两个纯粹。
相比之下，步云社更简单些，是由进入步虚境界的散修，为增加在九天外域的生存可能，自发组织起来的，虽说几百上千个步虚修士汇集一处，听起来吓人，毕竟少有长生中人坐镇，又没有严密的体系，在屈成这样出身大宗的修士眼中，天然就低了一等。
但这穹庐社，又有些不同。
据说，该社是几位有大神通的散修，不满意洗玉盟对北地三湖区域严密控制，精心安排组织而成，天然就有明确的目标和纲领，又纠合了一批受洗玉盟排挤的修士，处处与那些大宗门作对，甚至暗中渗透盟中某些中小宗门，意图加以掌控，从内部分化瓦解，有几年，搅得各宗风声鹤唳。
也有传说，该社有魔门背景，是当年元始魔宗未分裂时，就打入北地三湖的钉子。不管怎么讲，在北地三湖区域，穹庐社的名声不算太好，纵不能说是人人喊打，也没有人愿意公开与他们打交道。
却不想，这次围堵玄黄杀剑，他们顶在了最前面。
屈成有些奇怪，穹庐社虽让人讨厌，却并不是那种无视一切的强横组织，他们更适合在黑暗中藏匿，潜心经营，找到合适的机会，突然给目标以致命一击。
尤其是端木森丘这厮，仗着手上有一件世上少有的虚空法宝，最喜欢做那渔翁，神出鬼没，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虽是世间无数人都眼馋他那“青帝宝苑”，也结了无数仇家，可自此宝落入他手中后，数百年来，仍没有易主，就证明了他的实力。
像这样甘当枪头子使唤的场面，实在是太稀奇了。
可越是如此，里面越有古怪。
接下来的变故，验证了屈成的判断，轰隆一声响，就在地底空间的正上方，土层以爆破式的场面，整个地炸开，这是超过方圆五里的巨大塌陷，相比之下，端木森丘的巨根攻势，倒是很不起眼了。
然要，要造成这一结果，一方面是对方的有独特的破解符阵的手段，另一方面，怕也是端木森丘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大小不等的碎片落在岩浆里，哧哧怪音不断，崩溅的土石尘烟，在短短一息的时间内，便覆盖了熔岩湖上空，遮蔽了人们的视界。
更重要的是，尘烟之中，分明有一片奇妙的力量，干扰着众修士的感知，稍微一走神，便觉得上下四方的感觉都混乱起来，脚下的地面有些发虚，仿佛是踏不到实物。
这下，屈成等人马上就能道破：
幻术！
看起来声势惊人，但却让有戒备之心的对手一眼看破，相比刚才，那迫得六位真人走位以避的手段，终究还是差了一筹。屈成这样经验丰富、掌握情报极多的杀手，甚至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名字刚在嘴里打了转，便听到端木森丘的呼喝之声，分明有人，趁着混乱的机会，往这边冲过来了。
局面就此搅混。
屈成又换了一个位置，继续观察。
让他无法索解的是，谷梁老祖保持了令人吃惊的沉默，至少是没有拿出有效的办法来。他不动，自邵长平以下，也就没有人动弹，已被破开的符阵更无人修补，混乱在地下空间内肆无忌惮地蔓延，屈成心中连叫古怪，也就藏匿更深。
既然没有太多阻碍，冲来的修士也就直取目标了。
端木森丘方位的人还是远了点儿，那轰开上面地层的家伙，在尘烟乱石的掩护下，似是挥舞起了一个旗幡似的东西，在热浪乱浪中，迎风招展，可力量并不是向往扩，而是向里收，像是一头巨兽张开大嘴，寻机觅食。
而事实上，这股吸力的运化相当精准，那些尘烟土石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在中央的目标物，却明显受到了牵引。
屈成嘿了一声：“布袋恶盗……这是虚空法器见面会么？”
这个有些滑稽的名号，在北地三湖也是很响亮的，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这古怪的名号冲淡了其人之本名，屈成一时倒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这恶盗赖以成名的“万取布袋”，也是一件虚空法器，虽说距离双轮祭炼的法宝，还有一定的差距，可此物材质特殊，祭炼法门特殊，以独门手法打开，就可捉取万物。
布袋恶盗本是一个独行大盗，修为平平，却因为意外得了这个布袋，一举发家，对各路宝物、法门、传承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再加上资质不错，折腾了几百年，竟然一举步入长生。
由此更是变本加厉，他的绰号为“恶盗”而非“神偷”，便可见一斑。
当然，此人所学杂而不精，战力相对来说较弱，真正能拿出手的，只是潜踪匿形之术和遁法而已，不管玄黄杀剑落在哪个人手中，再想抢来都很麻烦，所以先手很是重要。
怪不得端木森丘要做那姿态，分明是早已得知布袋恶盗的行踪，逼他出手，好继续当那渔翁。
说来说去，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玄黄杀剑还在金甲十二将结成的军阵中，可巨盗操控他那布袋法器，实是妙至毫巅，庞然之吸力，竟是越过军阵，直取剑器所在，而军阵本身也是起围堵限制作用的，这么一来，倒是形成了彼此争夺的局面。
这绝不是巨盗想要的，对他来说，在谷梁老祖及众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强夺凶剑，本就是要命的活计，任何一点儿时间，都极为宝贵。
布袋恶盗也算是有决断的了，一有阻滞，当即甩出三颗红莹莹的弹丸，撞在外围某个金属傀儡身上，炸起三团火光，此时军阵悬在熔岩湖上空，那火光一起，却有某种力量生发出来，本就不怎么安生的暗红岩浆，被火光引动，竟是骤然一亮，积蓄在其中的高温热力，竟是给引得爆了。
熔岩湖上空，便似炸开一个小太阳，炽烈的光芒横扫地下空间，瞬间抹去了绝大部分阴影，屈成一个不慎，藏身之处也暴露出来，只能骂上一声，再行转移。
他还算好的，像是从端木森丘方向冲过来的那几个修士，刚好迎上热浪的正锋。那热浪温度之高，便是金铁也一吹成汁，那些人一时间不知多么狼狈。
布袋恶盗果然是个多宝老财，那三颗弹丸，定是妙手坊的“引阳珠”，在地火聚集之地使出来，可是能要人命的！
不过，他还是转着某个恶意念头：谷梁老祖可就在熔岩湖正上方，不知下场如何？
谷梁老祖还不知怎样，但他放出的金甲十二将，再怎么刀兵水火难伤，可这爆发式的高温扫荡，已经逾了防护界限，着实受损不轻，军阵不免出了窒碍。
布袋恶盗更没有多余的心思，早有准备的他，凭护体法器撑开一片安全区域，赖以成名的布袋迎着高温热浪，奋力一抖，那边迟滞的力量，果然为之松动，将那柄凶剑吸摄牵引过来。
他也是老辣之辈，不等布袋真正将凶剑装下，已是飞身而退，要借着引阳珠效力最强的短暂时间，先引走凶剑，脱离险境，再行处断。
原路返回不大可能了，但他早已准备了脱身的路径，当下略微折向，往一边去。
而在这时，他的感应中，却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背上，在更胜熔炉的高温之中，那视线冷澈透骨，竟让他激零零打了个寒颤。
他闷哼一声，不用想就知道是谷梁老祖无疑。
虽然已有了充分准备，但让一位大劫法宗师这么盯着，着实难过得很。
他手腕抖了抖，早准好的一枚玉符落入掌心，这时候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将这玩意儿扔出去，可此物巨大的价值，终究让他心里纠结了一下。
便在此时，万取布袋那边，吸摄的抗力骤然降低，因引阳珠而蔓延开来的熊熊火焰中，那一柄让北地三湖为之疯狂的四尺剑器，正翻滚着向张开的袋口飞来。
这么顺利？
布袋恶盗有些意外，而当他蕴着这情绪的视线，落在剑器之上时，整个人却呆滞了那么一瞬。
下一刻，他清醒过来，却是脸色发青。
之前的瞬间，他脑中竟是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如今想来，那凶剑周围，不知怎的张开了一个微小的界域，里面像是安放了一个比引爆的岩浆还要恐怖的高温熔炉，竟可以吸噬他人的神意和情绪，在里面熔炼异化。
这感觉有点儿像……
不等他醒悟，四尺剑器突地向下一沉，就那么轻轻巧巧绕过万取布袋，贴近他身外，不过丈许，随即剑光闪过。
便在这一刻，布袋恶盗身外不知有多少道光芒亮起，那是他界域、护体罡煞、防护法器等等一切护体的手段，可问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拦在了空处。
剑气化为千丝万缕，又如空气中缈不可见的微尘，甚至是空无虚妄的幻景，就那么一闪一灭，冰凉的感觉就从他脖颈上蔓延开来。
高温烈焰的爆发，终有衰减之时，屈成的视野开始恢复正常，眼睛往布袋恶盗的大概方位扫过去，然后……
他再也不用烦恼，想不起那厮的本名了。
这个纵横北地多年的巨盗，就那么一剑断头，鲜血冲天而起。
血液在高温和剑气催化下，很快蒸腾成雾，剑光从中间冲了过去。
虽是一剑了结，毕竟是有些阻碍的，而在它后面，那些冲锋在前的修士们，却一个个落得更远了些。出现这种情况，实是斩杀布袋恶盗的一剑，太过耀眼。
不管布袋恶盗的战力如何，他都是一位长生真人，和他们相同级别，这样一个人物，被凶剑说斩就斩了，真冲上去，谁有信心，能挡下那一击？所以他们身形便不自觉有些迟滞，这是人之常情，长生中人也不例外。
不过，刚刚找好新藏身处的屈成，心里头却莫名觉得古怪。
天遁宗里，能够闯出名号的，无不是一等一的杀手，但在此之前，他也定然是个一流的剑修，这里除了谷梁老祖，层次实在超越太多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在对剑意的感悟上超过他。
也正因为如此，他把握住了别人忽略掉的细节：“那一剑，如张弓发弩，蓄蓄势而动，短时间内，怕是使不出第二回……啧，怎么有些自家的味儿？”
现在想来，那凶剑自脱出熔岩湖后，左冲右突，看似无一刻消歇，其实一直有所保留，之前陷在军阵中，也是如此，便如盘阵之蛇，蜷缩起来，就是为了择人而噬。
谷梁老祖怕是看穿了这一点，也有所忌惮，才任端木森丘之辈闹腾，不愿直面其锋芒。嗯，是原因之一吧……
果然，心急的布袋恶盗做了剑下之鬼——也许他没这么弱，可那一剑，是将力量崩紧到极限，再一举放出，一往无前，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刺客剑意，追求的就是无以伦比的爆发力。
这种毕其功于一剑的手段，正是天遁宗最擅长的。
就因为看得明白，屈成有点儿糊涂了，任何一类剑意，都不可能是无根之木，凭空而来。
玄黄杀剑十多劫来，一直在论剑轩内部流转，而论剑轩一脉的剑诀，不论是虹化、雾化，总体来说，还是高远恢宏，意境深邃，气象万千。
逞论它数万年累积的血杀之气，如海潮，如风云，无穷无尽，一贯是外放而不内敛，在此条件下形成的剑意，可谓“攻于九天之上”，风舒云卷，大气磅礴，与天遁宗的“绝影三遁”等以实用性为主的暗杀体系，路数迥异。
所以，这没理由啊……
没等屈成想个明白，就在布袋恶盗横尸之所，数十根巨大的根蔓破土而出，冲开了血雾，像是几十头无眼巨蟒，嘶嘶作响。
端木森丘……这家伙又抢在了所有人前面。
此时，凶剑重又进入内敛蓄势的状态，没有飞得太远，至少没有遁出众人的感应范围之外。
端木森丘会怎么应付？
不少人想看场好戏，可问题是，这些根蔓并没有朝凶剑飞遁的方向追击，而是就此垂落，将布袋恶盗的尸体一包，重新遁入地下。
这横插进来的一幕，让人为之愣怔，后面一直没有移动的端木森丘却是放声大笑，笑声里，他身形不进反退，转眼间从他亲手打开的符阵破口间退出，远远而去，在十余里开外，才渐转无声。
至此，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端木森丘这厮，从头到尾，就是打一个幌子，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放在了布袋恶盗身上。
屈成脸色不太好看，判断失误对一个杀手来说，是很要命的事儿，这时他又想起一事：“传闻端木森丘的‘青帝宝苑’，其独门祭炼之法，需要虚空法器支持，如今看来，流言也自有其依据所在……”
如今引阳珠激发的火力，已经开始闪灭不定，就像是众修士的心情，阴晴难言，进退两难。
这种环境中，屈成倒是如鱼得水，也更容易安静下来。他调匀气息，按下因端木森丘而不爽的心情，脑子转动，思绪却突地从当前局面中超脱而出。
关键还在端木森丘。
此人是穹庐社招牌人物之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让人们联想到穹庐社的动向，当然，还有态度。
不管端木森丘怎么掩饰他的目的，可现实是，他来了，表明对玄黄杀剑的目的，然后又虎头蛇尾地离开。再想到谷梁老祖消极的行为，他甚至还想到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洗玉盟的各大抗鼎宗门，表现出的暧昧态度。
越想越觉得古怪。
“宗门这些年，在中南部经营，对洗玉盟的消息倒是有些迟钝了……”
想得多了，顾忌得也就多了。屈成开始检讨，为了和薛平治做生意，自己涎着脸硬凑过来，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天遁宗的杀手，能活得长久，直至步入长生，最可取的一点就是谨慎，一旦心有所感，便认真起来。
他依旧藏身在地下空间的阴影中，全身气机内敛，运化起宗门独有心法，源源不断的力量生出，一丝一毫都没有漏到外面，非但如此，外界还倒输进来，似乎黑暗可以给予他力量，不断累积。
黑暗不会给人加持，但在天遁宗的心法中，黑暗却是最优质的渠道，通过黑暗，优秀的杀手可以捕捉到周围一切生灵的强弱虚实，捕捉到对方的气机、情绪，并利用之。
其中玄奥，非言语所能表达，但最实际的一面就是，他可以通过黑暗，化生灵之气机、情绪为己用，增益自身。
所以，天遁宗的顶尖杀手，在黑暗中停留得越久，力量越强，暴起一击时，越是致命。
地下空间的混乱，众修士的迟疑、恐惧，对屈成来说，都是大补之物，更何况是长生真人所出，更是优异。
此时为安全计，他“大口”吞下，可体内没有半点儿“撑饱”的意思，概因不论身内身外，所有的力量都要经过一层炼化，就像是架起了一座熔炉，炼去一切杂质。
这就是天遁宗传承里，可以炼化他人、己身七情六欲心魔之属的“熔影遁”了。
如此法门，妙化通玄，宇内独步，又岂能传于外人？
所以，若薛平治不先退一步，注定了生意要吹。
屈成暗呸一声，抹去杂念，熔影遁状态下，黑暗就是他的眼睛，其感知之敏锐、范围之广，都进入最佳状态。
那玄黄杀剑，当即映在他心湖之中。
然后……他一把抓碎了身子挨靠的岩壁。
同类才能更了解同类。
就像是雄鸟的求偶之声，只有同一种群的雌鸟才听得明白，修行界中，相同或相似心法之间的感应，也远超平均水准，且越是内敛封闭的体系，这一感应越是强烈。
天遁宗的杀手，个个精擅于潜踪匿迹之术，有些时候需要彼此配合，就要靠这种感应，明了各自的位置、状态。所以，屈成肯定，在心湖中泛起的感应，绝对不是错觉……
熔影遁！
此时此刻，正试图穿过符阵外围的玄黄杀剑之外，正覆着一层狭小至乎可笑的界域，可屈成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因为就在那狭小界域之中，已经“架”起了一座“熔炉”，力量正在以独特的方式，在其中熔炼运化。
更细节的东西，屈成察觉不出，就是表面上的这一点，也是从玄黄杀剑穿越地层，放射出的剑气余波上，半蒙半猜而得，毕竟，那一层界域的封闭性实在太强，想揪出底细，谷梁老祖做不到，他也不行。
目前为止，他只知道，那感觉像了七八成，内里法门是否如此，依然未知。
当然，宁错杀，莫放过……
他仍然想不通为什么玄黄杀剑可以走天遁宗的路子，既然如此，就用排除法，他的注意力转到了那个余慈身上。他记得余慈是个剑修，虽然这个身份，在玄黄杀剑夺目的光芒下，总是不自觉让人忽略掉。
其实回头想想，余慈这人还是挺招眼的。
一个离尘宗的弃徒，二十年未出，一出则天下惊。
在北荒，他抢走阴山派、千山教以及北盟差不多吃到嘴里的猎物；
在七河尖城，他能够在三阳劫的压力下，从杨朱、盖大先生等人手边，将玄黄杀剑抢出，而接下来的三十余日，他抵挡住血杀之气的浸染，横贯大半个北地；
就是被谷梁老祖等人镇压的这几日，也没有坐以待毙，至少是和玄黄杀剑一起，在之前这段时间，攻守自如，搅得四下大乱。
而这样一个人，其修为层次，不过步虚而已。
在这个层面上讲，此人每多活一息时光，就等于是在所有参与玄黄杀剑争夺的修士脸上扇一记耳光。屈成自认为超脱在外，可如今，心里面也挺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这个离尘宗的弃徒，现在拿出来的，是不是熔影遁？如果是，又怎么学到手的？
屈成的注意力转移到余慈身上的时候，余慈初成的界域中，确是形成了一个“熔炉”。
这个“熔炉”，还是在黄泉秘府中，为了在四象星域之中，移转生死玄机，同时封禁心魔而临时创出的。当时余慈还“借炉炼剑”，一举将自具剑意推入了新层次，得了极大的好处。
不过，此时此刻重施故技，却是无奈之举。
只因他和玄黄，同时进入了状态。
他念头随飞仙剑意高入青冥，直趋天外，得以窥十二玉楼天外音之堂奥，更是破障入境，到了一个新层次，再回返时，便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
长生剑境，当如是焉。
在其冲击下，余慈分身这边，作为核心，十颗分化念头形成的投影，其结构开始进行微妙的改变，同时改变的，还有三方元气形成的躯壳。
这种改变，绵绵不绝，幅度却很是微小——毕竟，目前的情况和鬼厌那时候不太一样。
鬼厌神魂肉身已经到了步虚境界的巅峰，多年进无可进，积蓄已经到了极致。余慈的分化念头只是起了一个“钥匙”的作用，使之一举成就六欲天魔。那分化念头也借之水涨船高，受天劫淬炼，跨入长生境界。
相比之下，余慈这具分身，论层次、论积累，比当时的鬼厌都差了不少，只是剑意犀利，才所向披靡。如今剑意层次拔升，既而反哺，要真正适应，还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至于玄黄，更不用说。
千里地层之上，飞仙剑意直趋天外之天，斩天火，破劫数，高妙通玄，三阳劫已是强弩之末，绝灭只在顷刻之间。
但这一轮剑意拔升，还无法彻底摆脱物性束缚，既有高峰在前，低谷必然附后，且玄黄意识，虽与飞仙剑意融会贯通，可初生不过片刻，终究柔弱，骤然吃了一份丰盛的“酒席”，已经撑得难受，一旦破劫，冲高回落，径直便“睡”了过去，以此消化庞大信息和高绝剑意的冲击。
初生意识沉寂，剑意也化入其中，且血杀之气早失，此时的玄黄杀剑，比之前余慈界域成就，初次运使之时，还要“乖巧”十倍。
可现在又哪是卖乖的时候？
意识的孕育、温养，是一个极关键又极脆弱的时段，必须有一个适当的环境。初成的界域本来是很合适的，但眼下要紧的是脱身，绝不是闭目养神的时候，界域所受的冲击，定然不轻。
大约是在熔岩湖中的缘故，余慈想起了他曾经自创的心法。
熔炉心法，大约是余慈一生所学、所创，最大杂烩的一个。
以玄武星力之渊深为炉壁；以天遁杀剑、诛神刺的心法为炉火；放置进去所有与剑意相关之物，并将心魔封入其中。同时还用到了玄元根本气法的心象之法、用到了佛门发愿之术、再以天垣本命金符的法度调整，使“熔炉”内坚外固，自具法度。
所用之庞杂，已经涉及余慈所学之九成，但炼出的，却是精纯的剑意。
盖因所有的元素，都为此服务，所谓“去芜存精”、“炼虚合真”，不外如是。
“熔炉”中，封入了玄黄的初生意识，也封入了飞仙剑意的菁华，真正火候齐备，开炉成剑的那一刻，会是怎样惊天动地的结果，余慈也不知道，唯有期待而已。
他现在的第一要务，还是脱身遁走。
混乱中，他已经切入了地层，感谢那个什么森丘，破开了符阵一角，使地层中的禁制不再严密，给了他驭剑而走的空隙，可他的心弦依旧绷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大概只有他才明白，看似消极以待的谷梁老祖，由始至终，都将意念钉死在他初成界域之上。
余慈深知，不发之剑，才是最具威胁之剑。
谷梁老祖盯着他，他也一直用剑意逼着谷梁老祖，形成脆弱的平衡。
若按着最理想的状态，余慈之前斩杀那布袋恶盗的一剑，也藏着最好。如果那人换一个方式来捉，说不定余慈就顺水推舟，先借此破局，再想脱身之策了。可惜，他终究不敢看轻一件虚空法器。
他不知道，真进了那古怪的布袋，会出什么问题，只好先下手为强，出剑的那一瞬间，他能够感觉到，谷梁老祖几乎就要出手了，抓的就是一剑过后，必然到来的衰弱瞬间。
但不知怎的，对方迟疑了一下，慢了半拍，余慈总算得以重新蓄势，然后向外便走。
他有种感觉，谷梁老祖会诱他再发第二剑，而剑出之后，就是图穷匕现的时刻了。
余慈在压力下过活，屈成的感觉也不太好。
因为此刻，谷梁老祖突然发话了，声音不大不小，能够让所有的有心人听到：“屈长老，那一剑，倒与贵宗似出一源。”
屈成没有任何回应，谷梁老祖则是接着说下去：“毕其功于一剑，一去而不回，当初惠安兄以不复轮，斩杀落日谷主于门禁之内，一剑出而天下惊，至今思来，油然神往。今日却见小辈学步，不知各得形神几成？”
屈成心里本就犯着嘀咕，闻言心中更不自在，但他打定主意不接话，便只是哼了一声。
可念头一转，他就暗道不妙。
视线移动，看见那些因此前一剑而迟疑的修士们，次第闪亮的眼睛，忽然大悟：
谷梁老儿好生奸滑，这不是撺掇老子和这些昏了头的蠢货去试剑嘛！
谷梁老祖一行人，在此千里地层之下，经营多日，若说主场之利，舍他其谁？偏偏放出言语，诱人上前，你妈你一个铁铸大脸，还这风度、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那些散修真人们，已经纷纷发力，追击过去。
屈成有心不去，可念头再转，却发现，事情没那么容易，要说让本门根本心法，在他眼皮子底下外传出去，他丢不起这个人，宗门也不会放过他。其实谷梁老祖的第一句话，就把他顶在墙上，毁了退路。
对了，还漏了一位……他心头骤然发紧，最后冷冰冰瞥了谷梁老祖一眼，他往下一挫，形影俱消。
地层中的符阵已经残缺不全，但多少能起到点儿作用，阻挡玄黄杀剑的去路。尤其是以熔岩湖为中心的百里区域，是符阵最核心的地带，虽然被端木森丘和布袋恶盗那个死鬼破坏了一些，但符阵的容错和调节功能，都相当不错，内外封锁，仍算得上严密。
在这种环境下，又要蓄势蓄力，玄黄杀剑是没法子起速的。而追击众修士，这些天一直在附近转悠，对符阵都有了一些了解，此消彼长之下，很快就是首尾相及。
当然，能够破开劫关，成就长生的，没一个真正的蠢人。
已经差不多到了可以发动攻击的距离，可前后共计七人，也不是蜂拥而上，谁抢着就是谁的，彼此之间都很警惕，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线。
偶尔有谁突前一些，就带着这条线加速，但到了某个极限，又会自觉放缓。
仝续就在其中。
在洗玉盟态度消极，各大宗门都作壁上观的时刻，也只有他们这些散修，才真正参与进来，这七个人中，倒有三个是从一开始就跟了下来。
一个多月前还在夏夫人的酒宴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如今就是竞争对手了，只不过……真的要撕破脸皮么？
倒也未必。
这个脸黑额突的大汉，看上去有着一股爽直劲儿，其实心里面相当明白，这期间，他的脑子一直在转动。
谷梁老祖的意图，其实并不隐晦，至少仝续是能想明白个七八成，在谷梁老祖经营了数十天的地层下，别说能不能降伏玄黄杀剑，就是降伏了，难道还能脱出这位大劫法宗师的手掌心吗？
但要就此放弃，也没道理，他们坚持到此刻，不就是要虎口拔牙么？
所以……就这么来吧。
七个散修真人，拉着这条长达数里的包围弧线，“驱赶”玄黄杀剑，不紧不慢地往外去，同时，在私下里，有细微的音波，通过隐秘的形式，在几个人之间来回交流。
“没人想改当剑修吧……”
“想来也没有，我倒听说，论剑轩有收集到一部上清符书？”
“天河兰十朵！”
“归真丹三颗。”
“我要一个蜃楼的名额。”
“你狠，换一个！”
“那就换成吴钩城一座旺地旺铺好了。”
“那我就要……”
仝续黑脸上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其他人也差不多，只看这个，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正进行着热烈的讨论，而且，正逐步消除分歧，达成共识。
没有人真正想把玄黄杀剑纳为己有，只是想和论剑轩做笔交易，是最基础的前提。
当前严峻的形势，是压力也是条件，而当日夏夫人的酒宴，起到了关键的调和作用，参加酒宴的三个人，就算没有交情，起码也通了名，碰了杯的，一些事情就好商量。
再说，论剑轩这样的庞然大物，真要一个“孤魂野鬼”去面对，还真没那份儿底气。
既然如此，结盟，不是最佳，却是最不坏的选择。
仝续是七人中，名头最响，也是最外向的一个，他当仁不让，成为了临时的头头，在此前后，他一直关注着谷梁老祖那边，并不认为，他们私下里的默契和协议，能彻底瞒过那老家伙。
果不其然，在这么“追击”近百里，马上就要脱出符阵核心区域的时候，沉沉的压力，从土石间渗出，这是被符阵锁定的征兆。
感觉着势头差不多已到了极限，仝续突发呼哨，身子猛向前冲，由此带动这一条半包围的弧线，急剧收缩，看样子，是要立刻解决问题，在临将合围的那一瞬间，七大真人同时发力，力量由散而聚，轰然如雷，将那片地层，打成一锅稀汤，什么符阵法阵，都给轰得一塌糊涂。
内向聚合的冲击力，在毁去符阵机关的同时，无疑会击中玄黄杀剑，而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既要解除符阵对各人、包括对玄黄杀剑的束缚，又不能让它撒了欢，关键还不能在这个敏感地带得手，免得刺激了谷梁老祖。
这分外考验几人的实力和默契。
结果看起来不错，周围符阵崩毁之时，他们身上的压力便为之一轻，玄黄杀剑骤然失了阻碍，猛地加速，终于脱离了核心区域。
核心区域之外，符阵虽还在，却是主要对外而非对内——本就是为了阻绝追击者而设，压力自然急剧下降。
只不过，仝续等人的内聚合击，也轰在了凶剑之外，那一层界域上。
界域法则独立于天地，可干扰、扭曲外界冲击，本身却没有护体罡气之类的效用，而仝续等人，哪个都是长生真人的级数，对付界域的经验，均极为丰富，本能使出相应手段。
界域对界域，法则对法则，本来是一个压制与反压制的过程，但七人合力，心法迥然有异，法度各自不同，就像是来自不同方向的长索，直似要将那片界域“七马分尸”，扯成碎片。
力气用过了……
仝续心头一跳，要说伤损了玄黄杀剑，可能性不大，可刺激过度，引发凶剑反噬，也非他们所愿。
念头方动，他这边的力道，莫名就落到了空处，与他同样遭遇的，还有其他六个临时盟友。
感觉中，他们的力道像是落入了深渊，激不起任何回响；又好像是打入星空，茫然归入虚无。
而在那狭小的界域内，似乎有一幅虚影，倏然化现，随即扭曲消失，其呈现的时间太过短暂，仝续竟然没看清楚，只觉得像是一座隆起小丘，还缠着细蛇之类。
眼前这剑器，就在同一时刻，殷声震鸣，像是旋转的飞梭，从稀汤似的土层中穿出去。如此动态，显出之前七人聚合的冲击，玄黄杀剑并不能真的等闲视之，需要用一些手段消卸压力。
但就算是这样，剑遁之速，依然疾若电闪，眨眼就要遁出他们的视界。
还好也只呆了一瞬，仝续便从那异象中摆脱，大喝道：“跟上！”
不用他说，七位散修真人，都是奋起直追。
这个时候，他们绝不能太过打压玄黄杀剑的速度，但更不能掉队，还要注意谷梁老祖的手段，压力如山，却要背着它狂奔，十分辛苦。
刚这么追击数里，七人心头，同时一寒，似有明镜如霜，映透心湖，种种谋算，都列入其中，为人所察知，再没有丝毫隐秘可言。
这感觉，他们中的有些人，数日来已经熟悉得想吐了。
大还心镜！
仝续几乎要破口大骂，俞南这厮，前面几日，给他们造了不知多少麻烦，追击者们，倒有小半与他交过手，其大还心镜神通，批亢捣虚，直击要害，一旦中的，就是毁人道基，平淡中，尽展狠毒之能事，如今这横插一手，也让人咬牙。
再咬牙也要抵挡，七人同时做出防御姿态，下一刻，地层中俞南杀至，其时机把握之精到，只看选择，便知端倪。
虽说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力，可俞南的目标，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那个倒霉鬼，也是当日夏夫人的座上客，名唤武耀，仝续当日，也与他推杯换盏过。此人一身修为，乃是由武入道，内修外炼，极是精纯，然而俞南斜刺里杀出，一击便将他轰离七人圈子，距离偏偏还不是很远，属于伸把手能够着，缩着手沾不上的那种。
武耀手底下虽有扎实的功底，却因以武入道，不太擅长远距离攻防，一沾手就落入绝对的下风。
更何况，俞南的大还心境神通，在长生真人境界，属于最上乘的几种神通之一，心境照下，知己知彼，根本就是按着对手的弱点在打，任何人和俞南交战，都是拿利刃在脖子上磨，一不小心就是道基毁丧，压力实在太大。
武耀本身冷静下的话，抵挡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这种致命的风险，凭什么让他一人担着？
故而一落入下风，就大叫“帮忙”。
仝续继续咬牙切齿。
俞南只攻一人，看似只拦下一个，却是攻击了七人最脆弱之处，这个忙，帮还是不帮？
若帮了，他们七人合力，肯定占据压倒性优势，可在追击玄黄杀剑的关键时刻，一步落后，就能让鱼儿脱了钩，他们又怎能甘心？
可若不回去救，武耀定是把他们六人恨上了，至于俞南，要做得也很简单，无需恋战，直接换一个目标就好。
那个时候，脆弱的同盟定然是分崩离析，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就是决断时刻！
仝续牙齿咬得咯吱做响，忽然折身，杀了回去，同时扬声道：“你们继续……别忘了老子的铺子！”
也不看那些人的表情，锁定了俞南，上去就是一记狠的，十里地层都如水波般震动。
地层间土石阻隔，彼此其实看不太清，但仝续气势激盛，一瞬间的空当，竟把俞南硬生生地压制住了。
本受俞南攻击的武耀，这时就有了脱身的机会，可也就迟疑了一瞬，也是一声大喝，与仝续发力合击，同时嚷道：“那铺子，我要占一成干股！”
仝续嘿嘿两下，似是一块大石忽尔移去，心头轻盈，气机流动都格外活泼，继而笑音大放，声震地层：
“算老子赏你的！”
短兵相接，气势为先。两人身化流光，分进合击，一时间将俞南硬生生逼在百丈方圆的区域内，占尽上风。
而此时，玄黄杀剑和五个临时盟友先后遁出十多里路，渐渐远去，他们的攻势，却没有半点儿消停的迹象。
俞南遇到这种情况，脸上依旧表情木然，守得也是固若坚城，只一对眼眸，放射寒光，犀利如剑，在两人身上划过。
不管是仝续还是武耀，都以为要持续好一段时间。
可远方，玄黄杀剑飞去的方向，突地玱琅一声响，声音不大，却悠悠漫过十数里地层，敲在他们心头。
因为交战和符阵动荡而摇晃不休的土石地层，陡然定住，像是一块发皱的手帕，被人一巴掌抹平。
动静两极的气机碰撞，相隔这么远，仝续和武耀也没躲过去，都是胸口发闷，已受了暗伤。
也在那边，有个撕心裂肺的叫嚷声传回来：
“两仪圈！”
仝续和武耀都听出那是同伴的声音，又被两仪圈威名所摄，心头都是发紧，而前面的俞南却似早有准备，之前被动的姿态，卡在这个时间点上，骤然反弹。
依旧是专注于单个目标，并且还是武耀。
武耀只觉得背脊生寒，回头看时，却见混沌的地层中，一点鲜红的色泽渗出，正是俞南点出一指，指尖如血。想到前几日所见，当下怪叫一声：
“血指心剑！”
他即刻移形换位，想避开这要人命的杀招。可这血指心剑，乃是谷梁老祖为尽可能发挥首徒大还心镜的神通，专门与飞魂城做交易换来。名虽为剑，实为咒力，号称“发则必中”，与大还心镜配合，实是相得益彰。
虽是瞬间挪移到半里开外，几乎比得上虚空神通，可武耀还是没有逃过，界域崩解，腹下刺痛，那种半生修为均为之松动的感觉，任是谁都禁受不住，当下在恐惧中大叫起来。
叫声混着鲜血，喷洒出去，然后他身上一紧，却是仝续像头疯牛般抢到跟前，把他拦腰抓住，翻身就逃。
他们还有逃的机会，但另外几人，便是这个机会也给剥夺了。
相隔十数里外，浑沌幽暗的地层之中，有一片圆形区域，先期追击玄黄杀剑的五个散修，就陷在这里，像是溺了水，四肢挥动，然后抽搐，在混浊的土石间挣扎。
在他们上方不远处，玄黄杀剑也滞停住了，剑身还在旋转，带起殷殷低鸣，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再进一步。
这就是薛平治的两仪圈！
两仪圈中，有阴阳之气，或镇之以静，使之以动，随心禁制；或二生三、三生万物，衍化虚空；又或追本溯源，重置根基，归于混沌。
当年“平治宴”风行天下之时，薛平治正是用手中两仪圈，震慑四方；而惨败之后，也正是凭这件本命法命，挣得性命，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作为一件宇内知名的法宝，两仪圈的威名可称“卓著”，只不过，刚刚这一击，薛平治未竟全功。
原因是阴影中，屈成出手。
在圆形区域边缘，两仪圈放出濛濛光芒，而在外围更沉重的阴影中，屈成剑意如暗蚀的火焰，跳荡不定。
“好胆。”
薛平治就在两仪圈边上，华美裙服在幽暗地层中，分外亮眼，而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甚至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夸赞。
刚刚屈成一剑划出，时机掌握得极好，并未与薛平治正面冲突，却干扰了两仪圈的运化，使五人一剑禁而未收——若非如此，现在也就不要谈了。
屈成很谨慎地换了个位置，语音方向缥缈不定：
“元君是来为老祖助拳的，得一剑足矣，剑附之人，不如给我吧。”
薛平治便是一个精致的木偶，按着设定好的套路，当即便道：“好，拿熔影遁来换。”
屈成闻言便知，薛平治定是听了谷梁老祖的言语，来特意拿捏他了。心中只将这两大宗师骂上千百回，嘴上却还要劝说：“元君三思，生意不成，还有仁义在，可若仁义都不在了，对谁都不是好事。”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乍听是附合，但屈成知道，其实是说她自己的情况，也不给任何通融的余地。
这时没有旁人，一些话倒能说开了，他沉声回应：“元君受罗刹幻力所害，六欲颠倒，七情倒持，心魔层生，这种情况，熔影遁确有缓解之效，但那毕竟不是养气法门，治标而不治本，强行运使，能一时性命无忧，但若后面再爆发，药石罔效……还请元君三思！”
“我如何用它，与你何干？”
好像你真拿到手似的！
屈成心中骂一声“不识好歹”，一时也无法可想，只能盯着玄黄杀剑发狠，同时暗中调整目标。
之前他还想着生擒余慈，问清楚那个类似于“熔影遁”的心法，是个什么来路，如今就想一了百了，先把这个心法外泄的可能性抹掉再说。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阻止两仪圈将玄黄杀剑收取……
难道非要和薛平治正面冲突？
如今的薛平治，已不比当年，极不耐久战，屈成自认为修为有逊色，但比坚持，比耐性，都要强过对方，若真是“生意”，期以一年半载，精心设计，他有信心将薛平治斩于剑下。
可问题是，现在没有这样的时间，对方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另一道平淡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既然元君发话，自然由元君自行处断，屈长老，请移步吧。”
这句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屈成也是习惯性地变换位置，可话音始终附在耳畔，虽也有微小的远近强弱分别，但对屈成来说，直若被打脸般难受。
俞南！
屈成在此间，真论忌惮，谷梁老祖以下，便是此人。
其大还心镜神通，对幻术，对匿形之术，都有很大的克制作用，简直是一切暗杀者的克星，真正放对厮杀，屈成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眼皮连跳，这就要倚多为胜了？
他也只能发狠道：“事涉本门心法外泄之事，本人一步不退！”
还好，目前俞南还是以和事佬的面目出现的。这个木讷的男子又开口道：“屈长老或是一时看错了，据我所知，余慈乃离尘宗弃徒，擅剑而精于符箓，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天遁心法？”
屈成只觉得脑门上一股子血气炸出：你妈，你老师先提的这一茬，现在又搞这么一出，究竟要闹哪样啊！
还好他很快镇定心绪，冷冰冰回了一句：“正是如此，才要细查。”
“屈长老真有十足把握？”
“本门心法感应，不为外人道……况且，老祖不也做了结论？”
他这么狠狠一记耳光甩回去，俞南却是轻轻绕过：“我观二仪圈中，隐有法相显化，与贵宗似乎不是一路？”
屈成微愕，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注意。俞南的大还心镜，可通幽入微，见人之所未见，且此人从不说谎，可比他那老师有操守得多……
等等！自己竟然被俞南说动了心，有了意志消磨的前兆。
心法之间的感应，又怎么能做假？就算不是熔影遁，也一定是一脉相承，真要把这心法流传出去，他们天遁一脉的杀手，把脖子送上去让人宰吗？
可是，来回这么一折腾，他的杀意心念，终究不再纯粹，对上薛平治和俞南，又哪有胜算？
屈成首度萌生退意。
天遁宗虽然具有最为凶厉的暗杀剑意，却从来不提倡狭路相逢那一套，而是一贯地详细策划，周密准备，用耐心捕捉时机，用技巧创造时机，不发则已，发则必中。
现在退去，倒是暗合要旨，并不丢人，但要背上沉重的担子，等他卷土重来，定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其间一切心法外泄的风险，都要由他一人承担。
即便如此，也比横尸在此，强出太多。
起了退避之心，屈成反倒活络了不少，他甚至放缓了口气：“如果元君坚持要换‘熔影遁’，我是做不了主的，也请容我向宗主禀报，等一些日子。至于这……”
“你去说便是。”
冷淡的语气，实在没有任何诚意。言下之意，也就是“余慈和玄黄杀剑由我管着，至于其间发生什么，与你无关”之类。
若不是为你那炼丹的本事，还有你背后的那些故友，宗门早踏平你那山谷，吐一吐多年的怨气……
可惜，就是这种时候，屈成也不好把这话明摆出来，他又咬起了牙，压低声音道：“本门与元君是多年的交情，若因此一朝毁丧，岂不可惜？记得前段时间，元君还为徒儿量身订做了几份法器，里外的情份……务必三思啊！”
没了就交情，就是仇家，你薛平治不惧，自家的徒儿也不怕吗？
既曰“量身”，该有情报，天遁宗自然是有了的。
这是明摆的威胁。
薛平治则是拿出针锋相对的姿态：“彼此彼此。”
谈判就此宣告破裂。
屈成彻底不言语了，而一旁俞南则平静开口：“请元君先行。”
两仪圈再次发动，濛濛光华分明向内收缩，百里地气，受圆环控制，尽集于此，又受法宝运化，几归于混沌。
圆形区域内，五个散修真人挣扎得更加剧烈。
两仪圈的三类威能，一是禁制，二是虚空，三是归寂。
这里尤以第三种最是恐怖，所谓“归寂”，即是重置根本，复归浑沌。听来玄乎，其实对修士而言很简单，也很致命——败在此圈之下，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削去道基，千年修为，一朝毁丧，直接从长生境界跌落，那时当真是生不如死。
五个散修真人，连告饶的心思都有了，可在两仪圈的压迫之下，别说告饶，就是开口都难。
屈成在暗处看得眼皮直蹦，他不关注五个散修的死活，却必须知道那余慈和玄黄杀剑的结果。
俞南只为薛平治压阵，任他在一旁观看，并不驱逐。
眼看着五个散修真人就崩溃掉，比他们的位置靠上一些，即玄黄杀剑之外，忽地腾起一道光雾，在地层间铺展而出，似水光，湛然无所见；似烟气，缈然无所存。而倏乎之间，多峰并出，辗转曲成，化成一个奇妙的形象。
三尺之龟，五尺之蛇，龟静而蛇动，静伏而动出，四点幽红之光，点缀睛眸，亦有阴阳之气，静而如渊，动而化生，周流盘转，堪堪与两仪圈相持。
“玄武？”
屈成心头震动，两眼放光，已施以秘法，见那玄武法相之上，烟气之中，有大小星点，掩映生辉，更有极微之光交错，茫茫如雾。所谓烟气，实是辰星生烟，氤氲而成。虽是千里地层之下，却上应天垣，玄机备具。
他的心思再度动摇：“真的不是？看起来倒似是当年上清法门……”
未等想个明白，龟蛇之上，一声雷响，生机化育，箐英宝聚，阴阳之气开窍应机，天然变化，成就一具人身。
两仪圈重压之下，金铁化汁，土石成汤，这具人身之外，也略显迷蒙，乃是受压之相。可他头结道髻，身披星衣，腰下悬无鞘之凶剑，两足踏龟蛇之法相，腰脊挺直，从容自若，自有仙姿。
他双眸顾盼神飞，全不以受制于两仪圈为苦，向薛平治打一个玄门稽首，开口道：
“元君请了。”
薛平治眸光幽冷，盯着具化的人身，不言不语。
倒是旁边俞南，用大还心镜神通一照，低声道：“分身？呃，投影？”
他还是首次打个磕绊，暗处的屈成霍然动容，想来若非薛平治做不到，亦应如此。
所谓分身、化身、第二元神，说法不一，内涵倒也差不多，都是以无上神通，分出一个自具意识、兼有独特威能的生命，是一等一的大神通，非地仙、神主级别的莫办。
偶尔有大劫法宗师能做到，却也要借助傀儡等办法，像是辛乙，使的差不多就是这种门道。
当然，也有像陆素华、陆青的“天魔裂魂化身”之类的专修之法，那是另外的情况，不属此列。
至于投影之流，则要等而下之，只不过是将自身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暂时具现出来，在修行界中，至少有上百种法门，能够做到，有些极端的法门，只要能修出阴神，也就是通神水准，就勉可为之，但威力能不能敌得过阿猫阿狗之类，就没法说了。
就常理而言，分身的价值，肯定远远超过投影，相应的，伤害到分身，对本身的损害，也是相当严重。
但另一方面，投影的成本，也要远远小于分身，说到底不过是力量的遥空具现而已，砸碎一二十个，又能怎样？
根据不同的价值和作用，分身和投影自有它们不同的用法。
可像余慈这种，一具投影，就能够驾驭玄黄杀剑，横贯北地三湖，和盖大先生、谷梁老祖这样的人物攻守厮杀，这不是奇迹，而是荒唐。
若非亲见，而是有人单独拿出来说道……
看心情吧，稍差一点儿薛平治就会直接拿两仪圈砸死他。
但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个心思了。
因为余慈用这种方式证明了，要么他的实力已经强到了让投影也能够横行此界的程度；要么他就是修炼了一种可以让包括地仙级别的大能也要为之嫉妒的独特法门，可以用最简单的投影，展现出极大比例的力量。
这些本与薛平治无关，可放在此时此地，自有它不能忽视的影响。
最简单，最本质地讲，这是什么？这是不败之地！
就算将这具投影撕成碎片，碾成渣子，这个余慈仍然是站在不败的立场上，没有人能把他拉下来。
除了薛平治，无论是已现身的俞南，还是隐在暗处的屈成，面色都变得无比严峻。
殊不知，正微微笑着的余慈，也在暗中叫苦。
余慈也不知道，他这个以神主法门搭起来的身体，究竟算是分身，还是投影，只能笼统称呼，但从一开始，他就有舍弃这具投影分身的准备。
可眼下，受飞仙剑意洗炼，投影分身大有可能登入长生境界，价值已然不同，更何况，投影分身完蛋，玄黄杀剑初生的意识十成十也完蛋了，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在其间求生存。
他眼下站出来，其实就是施了个缓兵之计。
两仪圈的威能，当真可怖，玄武法力虽是深沉如渊，也难以持久抗拒，更因符法涉及余慈根本，本体处都有反应，再持续下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细思来，当前现身，也是利弊参半。
所谓“弊”，最直接的一条，就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少了很多变化的空间，尤其是屈成那里，当真是后患无穷。
所谓“利”，则是能够直接与薛平治沟通，从屈成描述的那些来看，在这位女修身上，大有可为。
至于效果如何，只看薛平治灼灼的眼神，还有俞南骤然的沉默，便可以了。
暗处的屈成终于反应过来，骂了一声，既然是投影分身，就绝不可能灭口，只能寄望日后，挖掘出此人的根底，再行处为。
而目前，他已经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是……他好奇啊！
眼前这个无论如何都能称之为“年轻”的修士，就这么从容不迫地现身，面对薛平治，乃至于后面的谷梁老祖，他究竟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若不了解此人的性情和行事风格，以后想打他的主意，怕也是事倍功半。
屈成留了下来，将自己尽可能藏得更深一些，盯紧了那道虚空难辨的人影。
余慈还是微微笑着，玄黄杀剑就悬在他腰侧，剑光凛冽，随着他这具分身的动作而轻轻摇晃，如一泓秋水，这时若是再有一个剑鞘，就更完美了。
他找到了一些当年的感觉，就像是在双仙教，又或流浪四方的少年时代，面对难以抵御的强势敌人，恐惧和拘束就是自套的绞索，只有从容和冷静，才是救命的良药。
他再向薛平治略一躬身，以低沉而清晰的嗓音道：“元君之事，方才无意得闻，若有冒昧，还请见谅。”
薛平治没有反应，余慈则将目光往周围那几个倒霉蛋身上扫过，言语几乎没有中断，又显得有点儿漫不经心的样子：
“两仪圈的威能，小子是见识了……对了，关于那件事，小子自认为还有些主意，若元君不嫌弃，一会儿计议如何？现在么，貌似还要向那边的前辈打声招呼。”
薛平治面无表情，却点点头，两仪圈竟是彻底收回，化为一个手镯，挂在纤细的手腕上。至于那五个散修真人，纷纷瘫在地层之间，虽未致死，也已经是道基撼动，不闭关个几十年，恐怕很难恢复。而现在，没人会理睬他们。
看似大方，但薛平治有自信，若是余慈真蠢到想趁机逃走，她也有十成的把握将其截下。
余慈当然不是个蠢货，见最严峻的危机暂时缓解，暗中松了口气，却只是略微偏转身形，朝着来时的方向拱了拱手：
“老祖可在？”
对面倒是没有刻意拿大，应声而至。
昏暗地层间似是吹起一阵风，那却是土石流动之故，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方圆数里的地层便魔术般给掏得空了，光线似乎都明亮起来。
这下便苦了屈成，只能再往外移动，寻找合适的藏身地点。
谷梁老祖便在此刻现身，离了大约百尺距离，和薛平治分立在他两侧。铁铸般的脸上，只有瞳孔灼灼放光，眸光照在余慈分身之上，大劫法宗师的威压，自然而然投注，几乎可以代替之前的两仪圈。
余慈的投影分身模糊了一下，笑容却是不变，倒显出几分神秘色彩。
这时候，谷梁老祖道了一声“后生可畏”，着实没有新意，但这反应，也实在经典。
余慈又欠了欠身，一点没有寒暄客套，直入正题：“敢问老祖，要此剑何用？若是要拿它去和论剑轩换些身外之物，小子这边，也是薄有身家，愿先在此和老祖做一个买卖，也省了亿万里奔波劳累。”
在场的所有人，都生出奇妙的感觉，若按常理，余慈此言，可谓是“自不量力”的最佳注脚，收到的除了无视、轻蔑和嘲笑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
谷梁老祖完全可以一耳刮子扇过去，笑骂声“代你长辈教你知道长幼尊卑”之类。
可在此时此地此景中，没有人会这么想，反而觉得这个修道不超过五十的年轻人，当真是意气昂扬，“后生可畏”！
只凭这投影、分身难辨的手段，足矣。
而在谷梁老祖这边，还要加上一个原因：
由始至终，他都没能看透余慈的根脚。
尤其是像现在这么接近的距离上，他没有一点儿顾忌，各种神意感应、运化的手段全开，却依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在他这个层次上，神意力量与天地法则意志的对抗已有些模糊，反而是模拟、渗透的时间更多一点儿，完全可以借天地意志，透析部分法理、规则，就算是长生真人，被他这样扫描，也能看透个七七八八。
但在余慈这里，事态就彻底变了。
他能够捕捉到一些清晰的片断，那是余慈生存在天地间，不可避免要依赖的天地法理；还有一些较为模糊的，与天地法则相接又相悖，这个大概就是余慈迈入长生、独立于天地、自成界域的根基。
到此为止，一切还算正常，可继续透析下去，便陷入到一片空无死寂之中，更与前面两类片断混染，形成一个接一个的断层，整体上偏又浑然一体，甚至影响到了前面的解析，让前面的结果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因为探底这件事儿，谷梁老祖有一阵沉默，然后他果断舍弃了此一做法，回到更现实的层面上。将颇有深意的视线，在余慈身上掠过，又落到薛平治身上，如此一个来回，方开口道：
“剑器神物，唯有能者居之，方不致于明珠暗投。后生小子，能有这等剑道造诣，数劫以来，也不过三五人而已，你也算是有资格的。”
这算是赞许吧，不过余慈只是静静等待，才不相信谷梁老祖会这么好说话。
果不其然，紧接着谷梁老祖就是一个转折：“寻常兵器，代执杀伐，便是血流漂杵，也不沾杀孽，历代流转，并无所限。唯此凶剑，已有灵明，并生血杀之气，汪洋如海，杀孽之重，举世所无……”
余慈越听越不对劲，手按在剑柄上，依旧是微笑道：“老祖之意……”
谷梁老祖竟也露出一个微笑，吐出的却是铿锵如金铁之音：“剑留灵不留。抹消剑灵，再说交易之事吧。”
余慈的眉头扬了起来。
剑留灵不留……这算什么条件？谷梁老祖难道是个罕见的卫道士？
他不由得把这位大劫法宗师仔细打量一番，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啊！
心中疑惑，他也要试探一番，便道：“玄黄杀剑的价值，泰半在剑灵之上，交易未成，便先折价，这个……”
谷梁老祖没有半点儿回应。
余慈又道：“不瞒老祖，小子在剑园时，便与玄黄剑灵有几分交情，这次适逢其会，才出手救下，为的就是这份旧情。”
“……”
“玄黄剑灵早在剑园时，就被人以魔门手段毁去灵明，不久前才刚刚生出一点儿，等若新生……”
“……”
余慈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各种理由也讲了不少，可谷梁老祖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倒是气氛让余慈加快的语速搅得很紧张，仿佛在场的众人，随时都可能出手一般。
话音戛然而止。
余慈把握住气氛的临界点，及时收口，这一刻，他心中不是挫败，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深深的疑惑。
他想到那个有着离魂威能的鼎盖，还有那个有着混乱神通的妖魔，似乎谷梁老祖准备的种种手段，都是针对玄黄剑灵而设。
何至于此？
疑问暂时得不到解答，可如此一来，他和谷梁老祖之间，就扭成了死结，至少在他这边，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气氛越来越诡异，余慈不说话了，也没有人再开口，谷梁老祖眼睛似睁非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薛平治依旧是老样子，至于俞南，则垂手敛目，比薛平治还要更像木偶一些。
不可否认，现在余慈心里很是存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念想，可难道要让他向薛平治嚷嚷，想让我帮你，就和谷梁老祖打一架，帮我脱身之类？
唔，也不是不可以啊……
余慈突然发现，他的心思没必要遮掩，就算他不讲，难道别人就不这么认为吗？
他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谷梁老祖和薛平治同生感应，视线齐齐落在他脸上。
两位劫法宗师的神意强压，使他这临时聚合起来的躯壳，都有些扭曲，然后他就明白了，再没有开口的意思。
不过，他对目前这局面，倒有了更多探究之心。
就他目前所知的这些信息，要说实力坚强，当然是谷梁老祖占据绝对优势，真动起手来，薛平治胜算不大，可若就情理而言，想保持他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谷梁老祖更应该做出让步。
毕竟他现在所坚持的东西，太过虚无空泛，而薛平治则是在生死间挣扎……
目前来看，两位宗师当是在私下里交流无误，而且，差不多已经达成共识。
余慈觉得不妙。
然后，谷梁老祖终于开口：“此事不急，慢慢商议吧。”
一句话轻轻带过，他便对薛平治道：“百花谷中，当正是姹紫嫣红之时，去品一品蜂浆茶水，也是好的。”
这个铁铸大脸的宗师，突然就变成了雅人，而余慈的心直沉下去。
谷梁老祖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对余慈来说，这不过是一次缓刑，而且失去了出其不意的优势，又怎么可能跳出两人的掌控？
他忽又哑然失笑：“那老祖、元君且先行吧，小子近日于动荡之中，颇有所得，急着觅地闭关……”
谷梁老祖淡淡回应：“百花谷自有洞府，不比那些洞天福地逊色。”
余慈脸色不变，就撒了个谎：“小子自有去处，去得晚了，怕还要受训斥。”
这话转眼虚构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背景，完全就是虚张声势了。
不给谷梁老祖等人反应的时间，至此话锋一转：“只是混沌之中，难有意识，也不知要闭上几年几载，我担心，真闭关上几十年，耽搁元君的要事。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将那心法说给诸位听听，如何？”
他一说“心法”，外围便似有寒意透进来，那大约就是屈成的反应。
谷梁老祖眼神亦是冷若冰锋，他自然知道余慈的意思，也不知哪儿来的耐性，竟然还说了一句：“法不传六耳……”
余慈话赶话：“无妨无妨，这法门是在天遁杀剑的基础上做文章，但总还未能尽善尽美，正要向诸位请益。尤其是屈长老……”
便是隔了数里，杀意依旧刺骨透髓，锁定在他分身之上。
屈成明知他的意图，却还是被这近乎嚣张的姿态，撩拨发怒。
但这一切都阻挡不了余慈，他径直持剑在手，略抖剑身，便有寒意层生，紧接着剑光诡异收敛，却有剑气透出，因剑意的内压外烁，形成一圈不断振颤的圆轮，最终化入无形。
虽是凝而未发，可那气机变化，不做他想：
不复轮！
余慈习惯将此法与十二玉楼天外音合为一处，单独使来，并不常有，不敢说深得三昧，可是天遁杀剑的意境，却是深入到骨子里去。
便在这一刻，屈成冰碴似的声音响起：“你天遁杀剑，学自何人！”
余慈根本不理会，只将目光投向薛平治，似乎要看这位深受六欲倒错之苦的女修，究竟是什么反应。
此时此刻，余慈用最直白的态度，告诉谷梁老祖、薛平治、屈成这三方，老子就是让你们斗，一具投影分身而已，连本体都不知道在何方，真玩鱼死网破，谁死谁破？
就算今天被你们得了手，也等于是结了生死大仇，以后日子，大伙儿可以把帐慢慢地算。
这就是余慈的底牌，虽然亮出，却让人无计可施，其他的任何筹码，又或是虚张声势，都只是附带而已。

第024章 逼宫劝退 十年之约
余慈盯死了薛平治，一副要她现在就表态的样子。
这时候，谷梁老祖没法越俎代庖，屈成有没有勇气打断还是个疑问，至于薛平治本人，余慈虽还不怎么了解，却觉得她不是那种擅长深思熟虑的人物，目前这局面，再圆滑的人都难照顾周全，更何况是她？
矛盾突出的时候，要的就是冲突了，只有冲突，才有机会……
余慈心弦崩紧，就算机会出现，有可能也只在瞬息之间，能不能把握，除了能力，更多还要看运气。
便在此时，一个明显压抑，显得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谷梁老祖后方传来：“师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别人怎知您的辛苦！”
发声的是骆玉娘。
这边的变故，使得熔岩湖那边的符阵，形同虚设，她和邵长平、马明初等人，都赶过来，正好看到当场情景。她与薛平治是主仆、是师徒，也若母女、姐妹一般，如何忍耐得住，再加上，她也想借此破局，故而发声，矛头直指谷梁老祖。
一旁的邵长平只有苦笑，叫一声“骆师姐”，却也不好再多说。
这边正乱着，薛平治腕上叮的一声，两仪圈飞出，滢滢光芒绽开，竟是直接出手。
周边一时失声。
两仪圈的目标很明确，直指余慈！
在此法宝的威能之下，任玄武法相如何玄妙，也给绞杀成烟，余慈身形扭曲，崩解在即，却什么也不说，惟有眼神冰冷刚硬。
他已经预测出，以薛平治的性情，会做出激烈的反应，而走向哪个极端，都不奇怪。
只是他的运气不好……
暗处的屈成心头一松，让这具分身被打灭也好，对他来讲，这不是最完美的结果，但就现在而言，已经是最可以接受的那个了。
只是眼看着玄武法相彻底崩解之时，地层间呼啸之声大起，如猛兽吼叫，闷沉如雷。
谷梁老祖出手了！
袍袖飞卷间，昏濛黄光铺展，将两仪圈挡下。
他可以不出手，可若如此，他与薛平治多年的交情，必将跌落谷底，毕竟任何一种交情，都不可能由单方面的牺牲来维持，更别提他和薛平治的交情，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两股力量交击，余慈的投影分身就像是微弱的烛火，被强风吹过，在两个劫法宗师的压迫下，摇摆扭曲，再不成形，只差一线就要彻底崩灭，但始终就差那一口气。
这里有余慈的坚持，还有谷梁老祖的维护。
其实，凝化出的这具人形，只算是“熔炉”的投影，借着玄武法相，聚合起来而已。就是崩灭了，暂时也不会对熔炉造成什么影响，可谷梁老祖出于谨慎，也是想在这上面表明态度。他一边抵御两仪圈，一边笑道：
“元君本性难移，可世上之事，哪有‘非此即彼’的道理？”
他笑得随意，可抵御两仪圈，着实不怎么轻松。
薛平治当年就是爽利直率的性子，不然也不至于强为朋友出头，惹上罗刹鬼王。如今被罗刹幻力折磨多年，七情关日日打压，使她当年的爽直，尽化为刚烈乃至于偏执之性，说出手，绝不是做做姿态而已。
更别说她出手的还是两仪圈。
谷梁老祖在大劫法宗师里，也算第一等的，可身边能够抵挡两仪圈的宝物，还真没有。他这件外袍，也是祭炼圆满的十八重天法器，但对上两仪圈，也力有不逮，只能凭着修为、神通的优势，暂时抗一下。
都这样了，还要护着始作俑者，如此境况，他历经数劫修行，如深潭枯井的心境，也不免微翻波澜。
他们两位动了手，局面就更乱了。
骆玉娘深悔刚才冲动之语，一时也不好再开口，邵长平则叫了一声：“不要受那奸滑小辈的挑拨。”
可惜这话说来容易，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至于其他人，宋公远还在疗伤，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马明初、徐昌等人则很难在这种事情上插话，倒是除了两位宗师以外，最有发言权的俞南，也是最靠近现场的人，却依然保持沉默。
不过，俞南虽未开口，却在变动位置，看起来是躲避两位宗师对战的余波，可三五次移位后，他忽然转身，眸光幽幽。
视线指处，暗处的屈成背上又是微凉。
这家伙……
还没明白俞南打什么主意，耳边就听到一句话：“屈长老，不送。”
屈成看戏看得好好的，哪能说走就走？虽是忌惮俞南的大还心镜神通，嘴上却不甘示弱，低笑道：“正关键的时候……”
他话音戛然而止，原因是俞南的杀意，准确而牢固地锁死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以绝影三遁的秘传心法，连续几次变化，想脱开杀意锁定，却每每功亏一篑，那种处处被压一头的挫败感，让他一时间都愣怔了。
以前虽知俞南不凡，却不想竟然强横至斯！
可俞南这态度，又是什么意思？
也在此时，俞南低沉的嗓音贯入耳际：“半个时辰，仍在三千里内，我必取尔性命。”
一个长生真人，若没有特殊的神通、法术，拼尽全力，一个时辰也只能飞出七千里而已，这是逼着屈成快快滚蛋啊。
屈成脸色铁青，足以与谷梁老祖媲美，他很想嘲讽一句“你以为你是‘俞南老祖’”之类，但话到嘴边，炸雷已响：
“滚！”
一个字，已经彻底表明了态度，屈成想一剑劈回去，可看看俞南，还有那边对峙中的两大宗师，真动起手来的后果，显而易见。千百年杀手的隐忍，让他忍了这口气，一咬牙，恨恨而去。
他离开很简单，但这一刻起，谷梁老祖、薛平治，余慈、俞南，包括骆玉娘、马明初、诸万象一切相关人等，都列入了名单。
任何泄露天遁秘法的可能性、嫌疑人，都是不死不休！
相隔十数里，邵长平看得目瞪口呆，却知道利害，和徐昌、马明初对视一眼，身形移动，意图截杀，但屈成没给任何人机会——只要他真想走，就是谷梁老祖，也不敢说能拦得下他。
其他人还好些，诸万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天遁宗是世间大型宗门之一，也是最可怕且独一无二的杀手门派，结下这种大仇，任是谁都不敢说等闲视之。
而他这完全是池鱼之殃，再想想当时顾执潇洒离开的背影，心中不免有悔意滋生。
便在此时，俞南再次开口：“腹背受敌，智者不为，请两位老师罢手。”
如此态度，纵有前面的铺垫，还是让人愣怔。
谷梁老祖和薛平治真的停了手。
其实在刚才那般局面下，后者气盛之下，走了极端，前者则是被逼无奈，他们要的也只是一个缓冲的时间和下坡的机会吧。
但由此也能见出俞南的地位。在谷梁老祖众弟子中，他不是资质最好的，却是公认根性最高的。换句话说，俞南此人，性情纯粹，有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决断力，他轻易不说话，可一旦开口，就是谷梁老祖也要认真听取，正如此时一般。
俞南前面逼走屈成，还在这片空阔地层的外围，距离他们还有些远，但话音朗朗而至：
“玄黄杀剑，绝顶剑器，毁其剑灵，何其难也。非十年二十年不可竟全功。弟子不才，愿留守此地，直至功成。”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邵长平、骆玉娘等人，都被弄得糊涂了。薛平治不提，谷梁老祖倒是在沉吟。
俞南终究不是个故弄玄虚之辈，离得近了，他直接向余慈道：“剑灵初生，何日可成？”
一句话直指核心。
此时玄黄在“熔炉”之中温养，其灵识初生，却要驾驭十二玉楼天外音这等神妙剑意，不啻于三岁小儿舞大锤，等到它完全“长成”，能够驾驭的时候，要多长时间？
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对玄黄杀剑这类存在来说，千百年时光，大概也就是睡一觉的功夫，余慈又哪能给出确切的答复？
他迟疑，俞南却是干脆到了极点：
“那就十年吧。”
这话听得谷梁老祖眉头皱起。
俞南却暂时绕过他，从薛平治这边着手：“除那门心法外，元君当别无所求。”
薛平治深深看他一眼，略微点头。
俞南又望向余慈，两人目光相对，倒也没有那些锋芒交错的感觉：“道友欲保玄黄剑灵，至于天遁宗，虽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但既然已经得罪，无所谓传授与否，余道友想来也不在乎。”
余慈微微一笑，算是认可，心中觉得这位谷梁老祖的首徒，当真气度非凡，行事也出人意表。
俞南这才转向谷梁老祖：“至于老师，请恕弟子直言，一场交易，顺水推舟，财货两讫，也就罢了，拆东补西，没什么用处。”
什么交易？
除了俞南和谷梁老祖以外，所有人都很是好奇，可俞南明显不准备深入解读，紧接着便道：“若玄黄剑灵十年不鸣，直至世事变迁，老师完全可以交待过去，如今所虑者，不外乎难以保证一事而已。”
稍顿，他躬下身去：“弟子不才，愿以此咒为据，当一个中人。”
“哦？”
谷梁老祖方一开口，俞南顶门处，便腾起一道血光。
随那血光显现，周围修士都眯起眼睛，那血红颜色，出奇地刺眼，一旦放出，地层之间，便有沉沉压力附着，似乎幽暗之中，有哪个绝世大能突然关注此地，肆意扫描探究。
邵长平失声叫了句“大师兄”，却没了下文。
血光照射下，俞南面目表情却也没什么变化，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靠近，使浓烈的血光，一层层铺染在谷梁老祖他们身上。
这是元神血咒。
以根本元神为质押，赌上道基、性命的誓约。
“一不做，二不休。弟子愿在此立咒发誓，为此中人，咒应誓现，若有违誓者，弟子便是转为天魔，散化魂魄，永沦于天道之中，亦当维持公道！”
他目光依次转过几人脸上，别的不说，谷梁老祖眉头几乎锁在一处。
这次俞南直接找上了他：“老师，十年之内，不做任何伤害余道友及玄黄剑灵之事，可否？”
谷梁老祖瞑目，在令人窒息的一段沉默后，终于开口道一声“可”。
他明明同意，气氛却更为紧绷，只因随他应这一声，俞南顶门那道血光，倏然延展，在这片地层空间中一扫，尤其是在谷梁老祖头上抹过，就凭空壮大了一圈。
谷梁老祖真的立咒了……
俞南看向薛平治：“期间元君应维护二人性命，事成之后，当秉持中立，可否？”
“可。”
元神血咒又涨，此时总算轮到余慈。
“至于余道友，十年之内，不使玄黄杀剑现于人前，不使剑灵所知所见，流露只言片语，并确保元君修炼成那门心法，可否？”
余慈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可以。”
眼下这情况，已经是意外之喜，虽然还有许多环节没有明晰，可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爽快答应之后，余慈正想顺着血咒，有所动作，却陡然停滞。
血红光芒映照过来，投影分身都被穿透，半实半虚，不类真人。
便在此刻，余慈突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元神血咒需要动用元神根本，他此时分身在此，哪来根本可动？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在三方元气封锁之下，本体形神，遭受禁锢，分化出几个念头，都要耗费一年时间，元神根本，更是想动也动不得。
他甚至都没法解释，想推迟一点儿都不成。
当此微妙局面，任何一点儿犹疑，都会导致前面的成果毁于一旦，而且，人们定会怀疑他的动机，原本不属于他的压力，也会一股脑儿地倾倒过来，那时候，薛平治的态度，想必不会像现在这么坚决。
退一万步讲，就算解决掉这个问题，将元神根本融入血咒，彼此感应，是否就代表着谷梁老祖等人，可以顺藤摸瓜，锁定他真身所在？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看似多虑，其实却是他心神运化时，一个极具前瞻性的判断。
余慈不由深深注目身前的俞南，而那位依旧神色平淡，可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等人物，当真可畏可怖。
心念电转，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在周围人等感觉出异样之际，余慈嘿然一笑，眼中放出幽光，受其吸引，化形血咒扑上，直接冲入投影分身之中，转瞬又从背后穿出，放出尖利嘶鸣。
竟然成了？
余慈真有些意外之喜，但很快看到俞南视线在他身上停驻，有些意味不明，忙收敛心情。
元神血咒这是修行界最高端的两种誓约之一，另一个就是天应誓愿。
一个是彼此协议，互相克制，一个是赌咒发誓，天心响应。但究其本质，都是借天地法则意志的特点，主动引来威胁，强迫立誓人完成约定。
天地法则意志最“喜欢”这种东西，因为这是立誓者主动放开的缝隙，就算是最坚固的堡垒，也能透过这个，加以腐坏。
即使对长生中人来讲，这也是能够直接抹杀一切的危险手段。
正因为如此，贼老天非常“乐意”给予元神血咒以“便利”，像是四人结咒的语言并不严密，可是咒誓却能自动微调，最终形成一个各方都认可的正式“协议”。
就目前来看，这是一个四方妥协的计划，余慈得到了十年时间，同时受到约束，失去了部分自由；薛平治很可能要继续承受危险和折磨，并欠下两个人情，“还账”并不容易；谷梁老祖则是要推迟践行承诺的时间，有生意告吹的危险；而作为倡议者，俞南承担了本不应属于他的危机。
此时，那飞出的血光迅速扭曲盘转，凹凸塑型，不会一两息功夫，竟然形成了一个约略的人形，像是大胖孩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观其气机，却是有惑乱心神之能，显然，这是一个“魔头”，外形并无意义，真到了违逆咒誓的时候，它可以化为任何一种形象，引来天地劫数，取人性命。
那血咒孩儿嘻嘻一笑，跨空而去，就此不见。
应咒四人心头，莫名都多了一份压力。
又过一息，谷梁老祖叹笑一声，铁铸似的脸上，真是少见这等丰富表情，但也很快平复，也不打招呼，身形骤然不见。那属于大劫法宗师的强烈气机感应，不一刻远去百里开外，这是真走了。
当真是干脆利落，而俞南则是青出于蓝。
骆玉娘急赶到薛平治身边，问起感觉，此时，邵长平才能凑上来，在俞南耳边低声埋怨：“何至于此，若是五师兄在，必定阻拦……”
俞南神色不变，但道一句：“秘传难得而易流变，本心易失而难再求。”
说罢，他向余慈这边点点头：“不打扰了。”
他就这么离开，邵长平等人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骆玉娘迟疑了下，也远远退走，顷刻间，这边只留下余慈和薛平治两人。
余慈走了神。
那位平治元君将自己压抑太过，难以感应，很多时候，一个恍神，就可能当她不存在了，余慈现在就是如此，但觉地层静寂，不起风波，那必死之局，到目前这地步，直如在梦中。
等他回神的时候，薛平治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
余慈没有秘技自珍的想法，虽然血咒中约定是在“十年之内”教会，现在他也不以此为依仗，早教会早心静，可问题是——
你怎么让一个不精符箓不谙剑术不知玄元根本气法的人学会遍涉这些领域并充满个人色彩的心法呢？
整整一日之后，余慈明白，他在自己最不担心的地方栽了！
地底深处，熔岩湖轰隆做响，澎湃的热浪横扫整个地下空间，但在不远处单独开辟出的岩窟里，却是冷凝如冰。
余慈和薛平治的心法教学，涉及天遁宗秘传，又耗时良久，自然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干脆就回到谷梁老祖他们开辟的这处地下空间。
此地符阵仍未移除，照顾到薛平治的奢华习惯，临时居所虽简单，倒也整洁用心，环境不错，可气氛糟糕透顶。
任是谁满怀希望，到头来却给打灭掉，心情都不会好受，遑论薛平治？
因为性格问题，薛平治也不开口，阴冷的目光，已足够冻结一切。
余慈除了教授心法外，几乎没办法和薛平治沟通，想辩解都不好办，一时间很有些狼狈。
他压力很大，像薛平治这样爱走极端的人，实在太难估摸，某些时候，元神血咒也未必能限得住她。
可谁又能想到，事情竟然在想象中最简单的环节卡住？
好在薛平治最终没有动手，只因余慈之前讲述心法时，所涉及的种种，无不是真材实料，不说别的，只是从中延伸出来的“不复轮”，已经有了天遁宗原版的六七分神韵，这是骗不了人的。
而且余慈教得也确实用心，只不过，薛平治道基早成，所涉及的领域，和熔炉心法截然不同。
打个比方，余慈造“熔炉”，材料用的是钢铁，而薛平治用的是黄金。后者的价值或许远远超过，但若比较的是谁禁得住炉火烧炼，又要远远不如。
这是个暂时难以逾越的障碍。
沉默和冰冷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余慈给逼得难受，不免就想该如何先应付一下，也是奇怪，原本力求“尽善尽美”的心思一去，思路反而活络起来，忽然间灵光闪现，似见到某种可能，叫一声“稍待”，干脆就魂入冥冥，进入冥思苦想的状态。
薛平治见他不似做假，不想惊扰了他的思路，也自瞑目端坐，平复波动的情绪。
这一等又是几个时辰，等她睁开眼睛，余慈已经开动了。
桌上、脚下，都是随手捏合成的泥板，粗糙很得，他则用指头在上面比比划划。
余慈在画符。
他自创的熔炉心法，说到底，根脚一半还是落在符法之上，至于另一半的剑修法门，从符法思路看，也不是不能将就——以符箓衍化大道法门，本就是玄门符法的要旨之一，学自解良的玄元根本气法，更是在这条路上走出很远，心象、物象之说，大都源自于此。
像是“诸天飞星”符法中，什么九曜龙渊剑符、太一斩邪符，都是拟化剑意而来，在此基础上，创出一道拟化“熔炉心法”的符箓，理论上是说得通的。
只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一些麻烦。
这具分身突破剑意境界之后，一身剑气满盈，寒意森森，杀伐之力大盛，非是书画符箓所需之玄元始气，一切用力，都要从本体处调拨，且随着时间推移，受到的干扰越来越大，这种情况，在鬼厌分身处，从未显觉，可见剑修法门排他性之强。
如此这般，很是给余慈出了些难题。
薛平治见他一指划出，临时凝就的泥板上，划痕清晰深刻，如刀砍斧劈一般，只是转瞬就爆起尘烟，连带着前面画出的符纹，都前功尽弃，也把原本整洁的室内，弄得一团糟。
余慈不断摇头，他已经用上熔炉心法，尽可能收束剑意，但要透过分身运使符法，如何使力，着实不甚分明，导致力量忽强忽弱，符纹难画不说，还经常干扰思路，弄得他心浮气躁，适应这具剑修分身，显然是迫在眉睫了。
嗯……总要先把这位平治娘娘应付过去再说。
又折腾了一会儿，余慈终于忍受不住，暗叫一声“抱歉”，直接用上了手边的玄黄杀剑，借其锋利，当成笔来用。
有神兵在手，也不用再考虑如何发力，便在泥板上写写画画，最后干脆直接在地面上动手，研究符纹分形当如何安排，窍眼如何流布，意图先出其形，再明其神妙。
这可不容易。
余慈学符，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感觉派”，这是由于他符法修行，多半自学，重实践而轻理论，在这上面，玄元根本气法也给予他充分的支持。真正涉及理论奥妙，都是从朱老先生处，学习“诸天飞星”符法时，才有所接触。
如此做法，非他所长，总算是界域初成后，有“不由他而自知”之妙，解析神通如鱼得水，承接了绝大部分计算消耗，许多想法，都似是灵光乍现，妙手拈来，不再钻牛角尖之后，进度竟是大增，再用了两个多时辰，就有了雏形。
检查几遍，确定没有什么关键性的错误，他将复杂的符纹分形，依序刻印在泥板上，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叠窍合形之类的工作，他是做不得了，故而转而向薛平治，坦言道：
“先说于元君知晓，小子急切之间，也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办法，此法不能一劳永逸——其实吧，就是学成了‘熔炉’，也做不到。”
薛平治略微点头，罕见开口道：“无需一劳永逸。”
余慈听得心头微寒，从中可知，这位女修的本意，也不是“治病疗伤”那么简单。
摇头挥去杂念，他不介意说些好话：“元君如此通情达理，小子当真惭愧，我想出的这个法子，是将那熔炉之法，借符箓之力，加持到元君身上。”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薛平治的反应，却是没什么收获，便继续道：“符箓的持续时间还不太清楚，若不理想，后面还要调整。只是我这具分身，不适合施展符法，元君可有相熟的朋友，精通符箓的？”
说到这儿，他想起一人：“嗯，那位符咒双修的道友，似乎可以代劳。”
他说是的马明初，那人在子午磁山上的表现，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薛平治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余慈一怔，既而恍悟：“呃，抱歉，失言了。”
若按他所说，这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心法外泄，余慈不在乎，天遁宗可在乎得很，这时让人帮忙，就是害人家了。
但话又说回来，碰到这种事情，能置身事外的可能性真不大，看屈成那激烈的反应，来一个“宁枉勿纵”，也不是不可能。
薛平治其实也不是拒绝，稍事沉吟，便向外发了一道传讯法术，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发声请入，却是俞南。
进到室内，俞南视线从众多泥板上扫过，随即向薛平治道：
“禀元君，明初道友已于昨日离开。不过近几年，他都会在老师座下听讲，想来等诸事安排齐备，便会到老师洞府去。”
这种安排，一看就知道是为天遁宗的报复做准备，那马明初倒也精明。
薛平治嗯了一声，又看向余慈。
“若是元君不急……”
余慈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一侧俞南则再度开口：
“不论如何，此非久留之地。”
薛平治和余慈都看向他。
自从结成元神血咒之后，俞南眉心至前额，便有一道清晰的红痕，显现出来，鲜红如血，微有晕染之状，这一情况，其他三人都不存在。
据说这是立咒“中人”的标志，也是与元神血咒最为贴近的表现。一旦立咒人中，有人违逆咒誓，那血咒之力，便会先降到俞南身上，再由余南导引，诱发劫数，将违誓人斩杀。
这个角色，倒和当年与老天爷“合作”的余慈有点儿相像，非是胆识惊人之辈莫办。
谷梁老祖那么“轻易”答应，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怕都是被弟子的态度所慑。
立咒之后，俞南却还是那幅平平淡淡的模样，言行都是不愠不火，此时他便道：“老师在此地设局，多日来甚是招人眼球。昨日放走的那几个散修，怕也要传递消息。”
当日，追击玄黄杀剑的五个散修，受制于薛平治两仪圈下，昏迷不醒，后来也不知被俞南扔到了哪里去。在他们之前，还有两人，败在俞南手下，逃遁无踪，这时候，消息也应该传播了一定范围。
若不想再惹什么麻烦，确实该走了。
“去龙霄城。”
薛平治直接定调，俞南躬身应是，又看向余慈。
余慈对俞南着实有一些忌惮之心。
昨日立咒时，他提不出元神根本，急切间，是经过本体和承启天中转，从亿万里开外的鬼厌分身上，借了些过来。
那边虽是三方元气凝聚，但有分化念头坐镇，又经天劫洗炼，灵性十足，玄通自备，竟然瞒过这边，也瞒过了老天爷——其实瞒没瞒过，真不好说，俞南这人的“大还心镜”神通了得，眼光凌厉，又是“中人”，说不准就会看出什么端倪，他也绝不想故意违誓，看看给老天爷“可趁之机”的后果会怎样。
有这事缀着，余慈当然不愿和他们同行，不过这时候也不好脱身不管，便点点头：“只是要换一个面目，嗯，还要一把剑鞘。”
立咒时的要求，他还记得，这就是允诺守口如瓶了。
薛平治嗯了声，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但见玉骨分列，冰丝为面，乃是一柄折扇。
折扇两面，一面绘着一幅游春图，文人仕女，脚夫婆子，雅俗人等，无不齐备，且形神肖似，栩栩如生，另一面却是空白。

第025章 忘情宝扇 龙霄之城
薛平治将折扇打开又合上，开合之间，分明用神意洗过，随后递给余慈：
“给你了。”
这是什么？
余慈挺好奇，但薛平治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他只能自己探查。再度打开折扇，却见上面的游春图竟在慢慢淡去，最终还原为一片雪白，可原本空白的那一片，却是浮现出墨色字迹：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余慈一边玩味这句话，将自家神意透入，上面却又现出模模糊糊的图景，其中也有人影显现，却是一直流变不定，难以成形。
俞南在旁说了一句：“原来是忘情宝扇，据传此扇可留印最深刻之记忆，又似是而非，似用意，似不用意，自有微妙之旨。”
“那用它何来？”
用扇子遮脸吗？
“持此扇，只要是扇面上留下印记之人，都可拟化，且形神兼备，气机都能相似八九成，也是一件奇物。”
是吗？余慈将折扇翻来覆去地看，神意出入几次，大概也就明白了运使的道理，说白了还是一种幻术，只是借着法器之妙，更为玄奥罢了。
只是，扇面上流变的情景，让他颇有些感慨。
他是个流浪者，几十年来，一处处停驻，一次次离开，东飘西荡，看扇面情形，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用心在何处吗？
念头刚生出来，扇面已然成画。
天外云端，峰峦间距，有一道烟带水波，从中蜿蜒而出，缥缈而来，一段如丝缕之细，一段如海天之阔，更上部分，仙阁玉京若隐若现，烟波之下，却是碧峰叠翠，莽莽群山之中，现得一角宫观飞檐，露出观名，乃是“止心观”三字。
茫茫云外承天河，莽莽群山掩宫观。这一处胜景，自有玄门羽士，傲啸来去，恍若仙家中人。
余慈有些恍惚。
这是记忆中的影像，然而又似是而非，通天河下，是妙清山飞云渡击云关，却不是止心观，可这里，却有显现。
无疑，这只不过是他心中记忆的异化。
虽似是而非，却鲜明如新。
止心观中，心灰犹有余温的白发道士，英魂可安宁否？
静室席前，一笔贯通玄机的木讷师叔，又有大精进么？
通天河上，驭舟清歌而来的朴质佳人，心志可还坚定？
灵霄阁里，授艺传功不倦的符法宗师，今又葬于何处？
还有那道德、戒律、学理、实证四部英才，曾经论道比剑，并肩作战，又或者龃龉冲突的师兄弟们，如今又是何等境况？
种种情绪，一时纷至沓来，最终化为“簌”声短音，乃是他将折扇合上，从恍惚的记忆中，回到现实。
余慈不愿让薛平治等人看轻了他，稍一定神，又展开折扇，这次他专注于上面显化的人影。由于大小所限，画中人物面目都比较模糊，但却是神气毕肖，搭眼一看，就能分辨个八九成。
看这些故人形貌，余慈心中一叹，随手选了一人。
当下三方元气所凝的躯壳微微发麻，随即变化，一阵烟气缭绕，再清晰起来时，余慈形貌已经大变，他身形瘦长，胡子拉碴，眼圈黯青，显得十分颓废，却是张衍那个烂赌鬼。
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否突破了心障，修为精进了？
对余慈选择的形象，薛平治和俞南都不在意，三人就此离开，外面骆玉娘等候已久，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各自回返，不在此地了。
见余慈形貌改变，她不免多看两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为低调计，他们也没有乘坐什么飞行法器，只一路飞遁而已。
薛平治所说的龙霄城，在北地三湖区域，也算是一座大城了，其处在中型宗派纯阳门治下，而纯阳门又与清虚道德宗世代交好，故而此城中玄门大兴，符箓黄白之术，甚是兴旺，天篆社在此就有一个分社。
了解情况后，余慈自然知道薛平治的意图，也不管她，只是闷头跟着。
然而飞不多远，俞南却是主动靠近，对他道：“道友可知少阳剑窟么？”
“甚么少阳剑窟？”
细问来才知，纯阳门是玄门中少有的一支剑修宗派，以‘不朽丹，纯阳剑’著称，龙霄城地域，有一处宗门开辟的福地，便是那少阳剑窟，专为剑修闭关悟剑而设，颇具玄妙。
“还有这等地方？”
余慈听到后面，就明白过来，这位敢情是为他推荐闭关之地啊，他这具分身的问题瞒不过人，确实应该好好淬炼一番了。
不过俞南也不真是为他着想，余慈现在身份特殊而敏感，不好被人知道，纵有忘情宝扇，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此下去，对谷梁老祖颇为不利。可若余慈安心闭关，闭上个十年八年，这个问题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余慈哑然一笑：“那就请俞道友帮忙安排吧，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
俞南神色平淡，没有任何掩饰，也一点儿不觉得不好意思，点头答应。
龙霄城再说离得近，也有万里长途，一时片刻是到不了的，眼看着又陷入沉默中，余慈被算计一回，自然也不想让俞南轻松过关，干脆将心中久思不解的问题拿出来，倒想看看怎么回答：
“俞道友，老祖究竟是做了什么交易，非要抹去玄黄的灵识？俞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他声音颇大，故意让薛平治师徒听到。
哪知俞南当真是爽快，没有任何避讳之意，平声道：“不但要让余道友知晓，还要向元君、骆师妹解释。”
这番言语，引得薛平治师徒都举目看来。
俞南此时又道：“先教诸位得知，老师这番交易，是被人找上门来的，对方的名号，我不会讲出来，便是讲了，也未必是真。”
余慈对此表示理解。
便听俞南道：“此事源起于八年前，对方主动上门，以一部独门心法为酬，邀老师前去助拳，封禁沿黑水河东下，进入北地三湖的玄黄杀剑，其位置，正是在七河尖城。”
“八年前？”
一旁骆玉娘忽然开口：“七河尖城异事，是在前年才爆出来，八年前时候，各方一无所知，为何不动手？”
“当时血杀之气充贯，不好下手。”
俞南给出一个很简单也很真实的理由：“剑灵虽昧，杀意却是愈发狂暴，若不计损失，击毁玄黄杀剑，也有几分把握，可带来的伤害，却不是老师他们愿意承受的。
“那时候，对方提出，他有办法削弱玄黄根基，使损失降低，也与老师约定，一旦玄黄杀剑离巢，便由老师出手，将玄黄剑灵从剑上剥离灭杀，至于妖府灵旗所摄之妖魔无岸，也是他指定的，专用来对付血杀之气。这段时间，逼着玄黄杀剑改道，也有那人出的一份力。”
“幕后主使吗……”
俞南的说法，从前面的变化看，可信性挺强，不过余慈也不会偏听偏信，毕竟，他将自家老师的责任摘了大半，目的也太过明显。
所谓的“幕后主使”，是个玄虚的形象，但余慈大致能拼接出这么一幅图景：
至少在八年前，对方就已经开始设局，同时对此事秘而不宣，遮掩得十分得力。直到诱那位四明宗的二代弟子入瓮，引来天劫，削弱玄黄杀剑……
“他一开始就是冲着玄黄剑灵去的？”
对此，俞南没有给出个确定的说法，但想想他订下的十年之期，又觉得不太像。
十年，十年能发生什么变化？
薛平治突然开口：“谷梁出这么大一份力，报酬几何？”
俞南平静回答：“一部似乎可以助老师成道的完整度劫秘法。”
薛平治“哦”了一声，觉得还算合理。
谷梁老祖博通百家，号称“北祖”，三劫以来，在散修之中，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但与大宗门阀那些惊才绝艳之辈相比，也是黯然失色。
非是资质不如人，非是努力不如人，最致命的原因，就是心法、道基上的缺憾。他自家参悟的诀要，终究比不过那些传承十余劫，以千万计的历代英才锤炼不休的上乘法门。
这也是几乎所有散修的通病。
尤其是成就长生时，道基稳固与否，完备与否，当时的境界很难查知，等到修行日深，眼界愈开，才发现其中的瑕疵，已是悔之莫及。天劫临头时，就盯着那些瑕疵破绽猛攻，一应魔头，都滋生于此，不知有多少散修，就此含恨而终。
故而多数散修到了更高层次，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弥补道基之上，谷梁老祖不是那个例外。
当然，余慈也听到了“似乎”的字眼，显然谷梁老祖并不怎么确定。
稍稍沉默片刻，薛平治又道：“能补全道基者，世上仅有释儒玄等正宗，又或魔门根本大法，世上绝不超过二十部，适宜他的则更少，谷梁若能得手，早就得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俞南垂首道一声“是”，并无解释或反驳的意思。
薛平治也就不再说话。
余慈心中一动，薛平治等若是给划定了范围，而能够让谷梁老祖信任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几个，只恨他见识还是太少，依旧全无头绪。
说话间，龙霄城到了。
余慈见识过许多北荒、南国出名的大城，感觉中，北荒城池受地形所限，紧凑而复杂，气氛妖异混乱；南国城池则疏阔分散，动辙方圆数千数万里，有其名而无其形，更多是地理概念。
至于北地三湖区域，城池则更“正常”一些，就像是他早年见到的绝壁城，布局清晰，随区域功能不同，或鳞次栉比，或疏朗开阔，高空一望可知大概。街上行人如织，空中亦有飞遁来去者，时起时落，又有一定之规，凡俗、修士如此相处，却要比绝壁城胜出一筹。
俞南见他对此很感兴趣，便在旁解读：
“北地三湖，亿兆黎民，但凡有条件的，均热衷于炼气导引，若能破凡俗三关，神意成就者，自有大小宗门接引，而主动游历，寻访仙缘者，更如过江之鲫。”
只这一条，无论是离尘宗地界，还是北荒，都是远远不如了。
前者略显闭塞，修士与常人之间，有一堵无形墙壁；后者则足够混乱，上进的心思也许还有，但在鬼狱散大流行的环境中，绝大部分努力，都会堕落到颓废那边去。
也无怪乎北地三湖区域，会成为修行界最兴盛之地，南国环境太好，商家众多，可谓之“繁华”，锐气似有些不足。
龙霄城中最显眼的建筑，乃是城东一座道观，那是纯阳宗在城中的基业，其中供奉纯阳帝君，百姓多有到其中祈福者，道观也择日宣讲经义，演示道法，挑选有资质的少年，进入宗门。
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北地三湖的宗派，一个普遍的特点就是门下弟子众多，像纯阳门这样的中型宗派，弟子便有数千，像飞魂城这样极端的例子，门下弟子、客卿、外围加起来，以百万计，那就更没法说了。
相比之下，远在断界山的离尘宗，倒更像是小门小户。
不过据俞南讲，纯阳门上层，大都在少阳剑窟中修行，也有游历天下的，在龙霄城中的，只有两位步虚级别的修士，像俞南这种身份，很少去和他们打交道。
便在龙霄城外，一行四人暂时分开，薛平治师徒去找能力高强的符修，目前这情况，可以说找谁害谁，怎么个操作法，余慈并不清楚。
余慈则是和俞南一起，到城东道观处，登记租赁少阳剑窟闭关洞府事宜。
纯阳门在此事上，持相当开放的态度，少阳剑窟一千四百二十一个大小洞府、静室、试剑厅等，有八百多个长期对外租赁，四百多个轮转待用，另有百余个专供洗玉盟内部的世交宗派使用，因其“豪爽”，以至于有些时候，宗门内部弟子炼剑、悟剑时都排不上号，大方的程度令人咋舌。
不过，这大概也是纯阳门据宝山而不招人忌，多年来蒸蒸日上的关键原因了。
办理洞府租赁，十分顺利。只是在道观中参观几个殿宇，那边俞南就把诸事办妥，余慈全程没有与纯阳门任何头面人物照面。
这也就是俞南的周全之处吧。
回来俞南便对他讲：
“开了一处炼剑室，一处悟剑府。前者是还丹级别使用，只是掩人耳目，另一处对长生中人也有助益，此地对我有等于无，你自用便是。”
余慈自不会与他客气。
照余慈的想法，现在进去剑窟闭关就挺好，可现实是，怎么也要等薛平治那边出来一个明确结果。
俞南和那边联系过，似乎还要等上半日时光，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干脆就先往少阳剑窟去了。
少阳剑窟位于龙霄城外，东行四百里左右，占地数千里，共汇聚二十余道灵脉，开辟有一千四百二十一处各自独立的闭关修行之地，按其级别，分有室、厅、堂、府四级，依其功能，又分炼、试、悟、藏等等。划分清晰，价钱自然也高下不同。
反正自有俞南安排，余慈不关心价格问题。
四百里路程，以长生真人级别的遁速，不过小半刻钟而已。
居高临下，眺望前方，但见绿荫如海，至某条线上，突然中断，再往前去，是沙石绵延，形成一片恍似戈壁的荒凉地域。在天地交界处，蓝天黄土之间，有一座雄奇山峰拔地而起，周边莽莽山势如堵，到那里才又见依稀见到翠绿颜色。
“灵脉聚合无漏，成就‘洗剑池’，然后才有少阳剑窟，固然惠及天下剑修，却也使得周边荒芜，草木不生。”
俞南用平淡的言语介绍：“跨过山脉，再往东去，才尽是荒芜之景，直至千山教地界，才扭转过来。”
余慈唔了一声，随俞南一起投往远方山峰处。
那里就是少阳剑窟了。
正如其名，少阳剑窟是挖空了山体，修建而成，若按占地数千里计算，这一片绵延的山脉，恐怕都是中空才对。
其主峰处，多是纯阳门的高层修士闭关修炼之所，但上好的洞府分布，并非是“中心开花”式的，而是有意错开距离，也即“高低搭配”，这也是照顾到高人神意感应的缘故。
俞南订下的修炼地，就在距离主峰甚远的山脉西南角，这里早有接引的纯阳门修士，一切按部就班，按照观中登记，引导他们前往。
还丹级别的炼剑室，只是走马观花，意思意思便罢，两人最后一起去了俞南名下的藏剑府。
此处洞府，不愧是专供长生真人所居，几乎是独占了一座山峰，外间云雾层绕，乃是府中埋设的阵盘控制，这个只是惑人之用，但可由居住者本人调整调换，换成杀阵也可，反正擅闯他人洞府者，管杀不管埋。
洞府入口在山腰处，就近便有一片湖水，上承雪水，下泻成河，流转不息，方圆数十里灵气，有一部分便汇聚在湖面上，氤氲成雾。
湖水中央，依稀可见一亭，想来在那里参悟剑理，当是绝妙。
洞府内部布置倒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以简朴为主，但灵气充沛，又丝丝缕缕，若有锋锐之意，吸一口入腹，则清湛明透，几乎将肺腑都洗了一遍。初时有几分寒意，但很快化为暖气，滋润五脏，煞是舒坦。
真是好地方啊，余慈自问修道这么些年，也只有离尘宗的摘星楼，灵气浓烈纯粹的程度，比此地更胜一筹而已。
如此修行宝地，行情可想而知，俞南一下子便订了整整十年，心思昭然若揭。
余慈嘿然一笑，也不管其他，径直入了洞府，寻了一间灵气最为纯粹的静室，先体验体验再说。
顷刻入定，心神漫过分身，由三方元气聚合而成的躯壳，受已经拔升层次的分化念头影响，不断微调，本能地寻找一个最适合的结构，这个不需要余慈操心，他要适应的，还是长生剑境的微妙玄通之处。
一日不掌握，这具分身的战力，就一日发挥不出来，十年期限一过，安知谷梁老祖会不会反手一巴掌拍死他？
他心神下潜，又似飞入云端，神思渺渺，若存若亡，唯有剑意森森，生发出来，横亘虚空，若无凭依。
跃入长生剑境，给他最直接也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一个“独”字。
他心剑如一，恍惚中从万物法则间抽离出去，不求对法则做什么改变，只要一个无所束缚。
如将长生境界之下的众生，视为一个披枷挂锁的犯人，一旦跃入长生，剑意迸发，便是斩枷落锁，争得自由。
只不过天地法则的束缚也不是那么简单。
万物离散聚合、升举沉降、生长衰亡，还有最捉摸不定的情绪，都是法则所控制；放诸人身，一呼一吸莫不有法，举手投足亦有其度，气血津液精脉流转，更有天然之理。
没了这些法则，人岂能为人？变成一堆烂肉都不可得！
故而有些法则，是斩不断，也斩不得的。
由此延伸开去，剑修修炼，无论虹化、雾化，追求一个“纯”字，是再自然不过。
若不是有纯化入微之能，如何能在复杂交错的天地法则上，去所当去，留所应留？
所谓“道心唯微”，所谓“惟精惟一”，亦如是焉。
由此亦可证，一门上乘剑诀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剑诀指引，只凭自己琢磨，长生之下还好，一旦步入长生，反倒是步步荆棘，一个不慎，斩了不该斩的，天地法则反噬之下，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相比之下，玄门佛宗等，就要圆滑许多，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妥协去的。
余慈身具《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又让玄黄带着，体悟十二玉楼天外音的玄妙，更早的时候，还受叶缤“半山蜃楼”的剑意浸染，在剑诀指引一项上，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的关键在于，余慈一步迈得太大，又是被玄黄牵引而起，虽是步入长生，却不知道究竟斩了哪些束缚，更不知道是怎么斩的，脱却枷锁后，若还依着以前的习惯，遵循旧规，要么徒耗力气，自抑修为，说不定还会用错力道，伤到自己。
如今就需要一步步逆推回去，真正熟悉其中的玄妙。
只是，这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更需要潜心入微、全神贯注，目前这个时段，显然是不可能了，只有浅尝辄止。
饶是如此，飞仙剑意的玄妙，除了对分身持续作用外，也对本体有所反馈，特别是与平等天《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所化神通彼此呼应，甚至承启天也受到影响，剑意反馈，扫过那片虚空，杀意不存，威势不彰，惟如泉眼，清流汩汩而出，倒有几分亲切。
古怪的是，云楼树竟有了感应。

第026章 符器祭炼 此起彼落
作为储存了十七剑仙“回归道标”的云楼树，与飞仙剑意发生感应，并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况且当年其“母体”，更是记录了《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副本，可谓大有渊源。
只不过，当年真界、永沦之地、承启天三方虚空碰撞，作为最弱的一方，承启天几乎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而作为牵引永沦之地的云楼树，更不用提。
若不是三方虚空结构特殊，若不是有玄武真意维持，二者早就崩溃干净。
十四五年时光过去，受玄武真意滋润，这棵天地生养的奇异植株开始恢复生机，本是粉碎的树干枝叶都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纵然没有重塑为一，却是灵光游走，气机贯通，相应的，与它融而为一的承启天也慢慢弥合，逐步巩固。
趋势是好的，但目前总还是脆弱了些，更因其粉碎性损坏造成的复杂结构，使神意探查都不灵光，具体有什么变化，余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看不透，就放在一边。这时候，余慈又有新感应——飞仙剑意反馈本体之后，余势不衰，竟然通过承启天中转，往鬼厌分身处流动。
余慈在玄黄处得到的那些体悟，鬼厌分身是无法消受的，也没必要。可是剑意与鬼厌处那枚分化念头一触，虚无似有金玉之音，摩挲撞击，正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恍惚中，似有一位长生剑士，一个六欲天魔，在虚空中交战，剑气纷落，魔光幽冷，正堪敌手。
这种类似于幻觉的东西，其实是一个演化过程，是解析神通自觉的变化，正是通过这种形式，深度挖掘两具分身的潜力，寻找各自的破绽，所谓“触类旁通”，亦应如是。
“幻觉”持续时间不长，两个分身所得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剑修分身这边，已经抓到了一处常见法则的缺失，不再有此限制的话，剑修分身的速度至少可以提升两成。
至鬼厌分身那边，幽冥九藏秘术的根基，因为剑意侵袭，很是找到了几个破绽，大有修补的余地，甚至于借此分身使剑，层次都要提升一个档次。即使永无可能成就“至纯”之境，但若再有旗剑天罗困杀之境况，他拟化十二玉楼天外音，也绝不会再限于五转……
哎哟，两边拿出相似的剑诀，会不会让有心人联系起来？
这个问题有点烦人，但紧接着，又一个念头跳出来，鬼厌分身可不像剑修分身这边，排斥一切非剑之物，拟化剑意也能拿出几分神韵，那么运使符箓……
啧，怎么没想到用鬼厌分身帮忙？
之前给薛平治创出的符箓，若按这个办法，说不定早就叠窍合形完毕，成品都能造出来，现在他都可以安心闭关了。
说到底，他还是不适应这种分身模式，但现在想起也不晚，一会儿问问薛平治那边的进度，若不成的话，就用这一招罢。
有些人真经不得念叨，正想着，外面俞南敲击静室石门：“平治元君那边要我们过去。”
急匆匆赶回龙霄城，由俞南领着，直奔城南。
据俞南讲，薛平治已经在城中天篆分社中，找到一位愿意“接活儿”的符法高手，只是余慈所创的符箓，涉及的领域太多太杂，叠窍合形难度极大，所以要他过去解说一下。
这种事情在符修界也是经常发生的，一般出现在理论知识和实践能力差距比较大的人身上，也即是能创造出一个优秀的符箓，却因为修为、感应、控制等因素无法使之成为现实，只好要人帮忙。
龙霄城的天篆分社，就位于城南一处幽静院落之中，余慈还想进去看看，此处与北荒那个有什么不同，可未等近前，那独院前门打开，一行人走出来，当头的正是薛平治。
她面无表情，身后的骆玉娘，却是凤目凝煞，心情看起来很是不佳，只是隐忍着不发作而已。
再往后就是天篆社中的修士了，对薛平治这位劫法宗师，看上去还是相当重视的，一位长眉凤目，仪表堂堂的修士，一直不停地说话，还有作揖致歉的动作，却没有得到女修的任何回应。
俞南见场面不对头，招呼一声，和余慈都隐到一侧阴影中，看着薛平治师徒离开，又跟出一段路，直到一处偏僻地方，才上前会合。
当头就问：“元君，不是说请余道友前来……”
“天篆社缩了。”
骆玉娘沙哑着嗓子道：“天遁宗已经放出了风声，说老师与他们的根本法门相关，天篆社不愿再做。”
还有这事儿？
余慈开始觉得不可思议，天篆社这不是明摆着得罪薛平治么？如此厚此薄彼，欺软怕硬，一社清誉何在？
但换个角度考虑，并不是不可能。
天篆社背后势力之大，几乎囊括了天下所有的符修门派，甚至包括八景宫这样的庞然大物，其实不会在乎天遁宗如何，也不是一个天遁宗所能撼动得了的。
可是，正因为该社品流复杂，影响力巨大，一向号称中立，事涉门派根本法门，明知故犯的话，就是对门派的不尊重，是非常损名声的行为，智者不取。
况且，对参与此事的符修，也非常不公平——那可真是要脑袋的活计。
至于得罪了薛平治之类，反倒不是原则性的问题。
对此，俞南并不如何惊讶，显然已有准备，他直接道：“那么就请明初道友过来……”
闻言，骆玉娘的表情有些古怪：“应是不用了，已经有一位，愿意私下里接下此事，还约我们在某处见面。”
竟有此事？
不管俞南、余慈如何奇怪，他们是一定要去赴约的，当然这回就要做一些遮掩的功夫，不好光明正大上门了。
他们四人，可说是目前龙霄城里，修为境界最高的组合。真要隐匿身形，倒也轻松，如此在城内城外绕了几圈，确定撇开有人心关注后，一行人无声无息来到龙霄城南郊，一处规模不大的院落之前。
天已入夜，院里也黑洞洞的，似乎里面的人都安歇了。
一行人也不走正门，直接飞落前院。
此时有一人静候在那里，见四人无声化现，却很沉得住气，低声道：“可是制符的前辈到了？许宗主正在厅中等候。”
薛平治嗯了一声，那人当即转身，在前面引路。
院子后面，厅堂的灯火亮起来。
一行人直趋正堂，堂上确有一人等候。
此人布衣短打，袖子习惯性地挽在肘弯之上，手臂壮硕，两手粗大，面孔也颇显粗豪，更蓄着胡子，下颔处分明还给烧卷了一块。站在那里，不像是一位精通符箓的玄门高人，倒像一个则从打铁炉前起来的铁匠。
然后，他就听到俞南略感惊讶的发言：“原来是百炼门的许宗主……”
厅上那人哈哈一笑，抱拳道：“诸位，许央见过。”
此人显然不怎么在乎礼数，然而言行气度磊落，修为看起来还未臻长生，但对厅中两位真人，一位劫法宗师，都是从容自然，不遮不掩，显然是有强大的自信蕴于心中。
百炼门，许央？
余慈莫名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但感觉着，这位许宗主在北地三湖应该是极有名气才对，不然俞南怎会是那种语气？
恰好许央目光往这边一转：“这位莫不就是……”
余慈笑吟吟地拱手，本想说出张衍的名号，可心中微动，话到嘴边，却是信口杜撰了个：“在下南湖，见过许宗主。”
南湖是他在少阳剑窟所居洞府的名字，他临阵变卦，引起薛平治等人的注意，可三人何等老辣，都不动声色。
许央上下看他几眼，有些惊讶的样子，随后微笑点头，又转向薛平治：“造出那符箓的，便是南老弟？”
薛平治也是点头，反正前面只是含糊说起，又没提名字，她毫无压力。
“了不起。”
许央赞叹道：“以老弟如今的修为，在符箓上能有这等奇思妙想，真是不得了，今天可要好好讨教一番……此事不容拖延，老弟现在可有时间？”
这位还真是风风火火，不过余慈也想速战速决，当下应道：“有的。”
“那好，这里有间静室，也算隐秘，最重要是清静，我们到那儿去如何？”
“听凭吩咐。”
“妙极。”
许央确是个行动派，也不再客套，就此转身，当先而行，临到半途，忽又对后面那位引众人入厅的修士道：“老三，你去准备器具，顺利的话，咱们就一鼓作气，直接炼了！”
炼？
余慈对这个字眼儿有点儿困惑，目光在那修士身上一转，见其面容颇为苍老，头发斑白，显是一位还不曾破得驻颜关的修士，只有还丹中阶的修为。可此人落入眼中，余慈却继“耳熟”之后，又来了一个“眼熟”，一时竟是怔了。
“哦，这位是我的得力助手，也是本家，姓许名泊，排行第三，你叫老三就好。”
余慈微笑示意，那许泊忙回了礼。
此时许央又道：“老三是专精法器祭炼，不过近年来炼器的本事也大有长进，只是跟着我，才名声不显。老弟你若有活儿，不妨多多照顾。”
余慈笑着应付两声，却有些走神。此时此刻，他的念头从“祭炼”切入，突兀跳到了天篆社，由此延伸开来，突然醒悟：
是他！许泊许三爷，当年在丰都城，与辛乙有约的那位！
余慈还记得那日，这一位抱着满怀的法器，号啕大哭，悲不自胜。
自然也记得，正是从此人身上，学来一种独特的祭炼之术，前些日子，他不是还用这种手法，祭炼自己的分身么？
余慈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相比在北荒时，许三爷明显见老了，脸上的皱纹都遮不住，头发也白了大半。可是细看去，他腰脊挺直，眼中光芒湛湛，苍老的面孔本份之中又有一份专注，给人以坚定稳重的印象，和当年的愁苦面目，相去霄壤，也怪不得余慈认不出来。
只看这些，余慈就能肯定，不管那个约定是否完成，这些年，这位“三爷”，确实是在向着目标前行不辍……
或许真是“一通百通”，这边的记忆通畅之后，余慈心头，猛然间又是灵光闪动。
许央，百炼门许央……他终于想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了，那还是在止心观时，遇到慕容轻烟的那一夜，听宝光述及。
许央，北地三湖第一等的炼器大师，他有一个剑器作品，名曰“逝水”。
而此剑，正是于舟老道的随身佩剑。
原来是于舟故友……一旦记起，余慈的目光自又不同，大有亲切之感。
然而回过神来，他开始庆幸，刚刚没有拿出张衍的身份，否则以离尘宗和百炼门的交情，一个四代弟子竟然不知许央为何人，简直就是大笑话。
他心中转这些念头，在场的人没一个知晓。许泊应了一声，折回去办事，而许央回头的空当儿，见薛平治三人还跟着，相当奇怪：
“元君懂符法？”
一句话把薛平治等人堵在那儿，他又拍拍额头：“抱歉，怠慢了。”
说着拍拍巴掌，一只木制傀儡从角落里出来，只约略有个人形，看起来挺粗糙，但一举一动，圆顺自如，倒像是活人披了层木壳。傀儡做了个引路的姿势，口出人言：
“贵客请这边走。”
好吧，像许央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总是有些怪癖，有些特权的，薛平治也不多言，往余慈那儿看了眼，径自折向，领着骆玉娘和俞南往那边去了。
余慈跟着许央，走过两个回廊，已到了后院。
许央明显不是附庸风雅之人，这里简单空旷，只是摆了座假山，弄些花草，布局什么的都只算末流，他径自领着余慈，进入假山之下一个岩隙里去。岩隙中有个阶梯，一路下行，到尽头则豁然开朗。
这里一间足有半亩大小的半封闭空间。在正中央，开辟出一个圆形池子，呈阴阳布局，亦即划出一对“阴阳鱼”形状，一边是碧透寒泉，一边是炽烈熔岩。寒热双极同汇于圆池之中，赤碧光芒交织，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围绕这个池子，炼炉、铁砧等工具四面摆放，看似错杂，实则颇有法度。
很明显，这就是一位匠师炼器的地方，哪是什么静室？
虽然这里确实算得上安静。
余慈正看着，忽听许央笑道：“如何？”
“这里是许宗主的炼器之所？”
“嗯，当初我无意间发现这‘水火眼’，见猎心喜，便造了这么一处铺子。不过现今主要是老三拿来练手，我到龙霄城来的时候，偶尔用用吧。来来来，这边请。”
他指向一个角落，角落里的摆设，不过一张矮几，下铺坐席而已，几案上倒是有现成的纸笔，还有几块玉简，散落摆放，这还有点儿制符的意思。
余慈举步，忽而反应过来一件事：
许央这位炼器大师，怎的做起了符箓买卖？
许央可不管余慈是什么想法，径直走到矮几之前，伸手在上面抹过，余慈记录符箓分形的泥板，从某件储物法器中出来，依次上面排开。
泥板共有四块，每一块都描绘一个主要分形，每个分形又代表一个关键功能，除此之外，还有简繁不等的六七十个分形结构，分布在四块泥板的边角处。
只观其排位，余慈就知道许央的符法造诣，那排列方式正是余慈预想中的总体结构，分四角四方，拱卫中央，显然思路已被许央掌握。
“老弟的构思着实不凡，四部分形，束魂者一，熔炼者一，升华者一，封固者一，四方四法，或应于天星，或潜于神府，最终统归于剑意，以为一体，结构齐备，只是略显复杂，叠窍合形时，比较麻烦……可惜，不太适合平治元君。”
许央的眼力确实了得，不管熔炉心法怎么调整，最终衍化而成的，还是剑意剑气，这与薛平治的根本不合，注定了不会是长久之计。
许央倒也没有纠结此事，便问符纹分形中的一些细节，尤其是意欲以符纹描绘的效果，余慈随口而答，慢慢却觉得古怪，似乎许央之问，不只是叠窍合形之用——真要叠窍，主要是追究分形之间的联系和法度，重点是结构本身，而不是现在这样面面俱到。
这里面已经涉及到特殊法门之类，算是比较犯忌讳的事。
这时候，许三爷走进来，手中捧着几样器具，也不管他们这边，自行在“水火眼”附近布置，可这架势，怎么都不像是制符……
余慈猛醒：“许宗主是想炼器？”
“然也。”
许央拽了句文，哈哈笑道：“若不如此，元君又怎么会用我这个半桶水。”
原来如此，薛平治的做法与他想象的不一样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话是不错的，只是碍于条件限制，“渔猎”的本事，薛平治怎么也学不会。
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就算余慈改造成的符箓有效，接下来的日子里，为了保持符法效用，她就必须不断地请人制符。不管麻不麻烦，这种假手于人的情况，显然非常被动。
薛平治在此另辟蹊径——如果将此符改造成可以自我祭炼、加持的法器，肯定会省去好大一番工夫。
不能学“渔”，要张“渔网”也不错。
明白了这个，余慈也不会把许央的自谦之辞当真：“许宗主过谦了。”
“行家面前，我也不好拿大。”
许央又像自嘲，又像自诩，就此却是谈兴大发：“凡为法器，材料都是死物，要想炼出来通灵达变，除了血祭之流，便是符法之类。若不通符，如何炼器？换个方向，就是祭炼法器，若不知器，一味天罡地煞堆上去，也是暴殄天物，空耗时光。故而炼器、符法、祭炼，实为一体，这里面不打通，一辈子就是个匠人了……老弟的符法造诣不用提，祭炼如何？”
“略懂。”
“炼器呢？”
“生疏得很。”
“该学啊！”许央一副扼腕之态：“老弟这般年轻，基础又好，炼器也好入门，日后不假人手，一举打造出合身的法器，岂不爽利？”
这和“爽利”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许央的说法，与当年辛乙的言论，颇有相似之处，而那辛天君，也是符法、炼器双通，想来颇有道理。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许泊许三爷，会跟在许央身边了。
许央说起炼器，便是洋洋洒洒，不见休止：“炼器一事，有塑模、贯脉、合气、通变四步四法。塑模是根基，是骨架；贯脉是法度，是血管；这就是器与符的关系。因符成器，要打造合适的器模；因器成符，则要创出合适的符纹。就像这个符箓，想要制成法器，就要在器模上下工夫……”
难得他能把话题给扳回来。
余慈却是听出了兴趣，主动问道：“祭炼呢？”
“合气与通变，其实就等于是祭炼嘛。合气者，气机交互，共利共生；通变者，通灵达变，亦即器灵之成也。两个步骤，如今多数是由拥有者自行祭炼，其实都可以在炼器师手上完成。而且若能一气呵成，首尾贯通，比那些辛辛苦苦几千上万年才祭炼圆满的家伙，当真是要提效千倍，便利万倍！”
余慈觉得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许央见状甚是喜悦，又道：
“说是如此，其实也就那样。真正恼人的，是那些拿着法器祭炼之人，根本不懂得法器塑模的根由，不知道贯脉的精微，为什么自古以来，祭炼圆满，成就法宝的法器少之又少？其中至少一半，不是材质不行，而是一开始祭炼就岔了道儿，和炼器师的初衷背道而驰，怎能再求圆满？”
“确实如此。”
这时余慈想到的，是他当年祭炼捆仙索的实践，根据法器性质，调整祭炼手法，确实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许央则是情绪上来了：“祭炼出错，就是冤杀了炼器师的心血。而就我看来，一个炼器师，若让法器在别人手中完成，那就是奇耻大辱。我要炼器，是为天下人炼器，不管是何人，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持我之器，亦可显出种种妙用，这才是器炼之道。除此以外，不过是人器之妥协罢了。”
余慈倒是想起一类宝物：“天成秘宝……”
“嘿嘿，不错，天成秘宝，妙若天成，鬼斧神工，不可增减，方是我之所求。可这玩意儿哪能轻易造出来，所以我宁愿炼剑，至少‘养剑’不比祭炼，不会冤了我的心血。”
余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许央则对他道：“大约有百多年了，除剑器之外，我非天成秘宝不制、不售，便是制出了寻常法器，也都毁掉。唔，平治元君要的不是天成秘宝，就是要了，看这符箓，现在我也造不出来。所以，这器模，就由老三打造……咳，老弟你不要说出去。”
余慈愕然，扭头看看许三爷，这位故人已经在“水火眼”前，手持器具，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他同意。
说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第027章 东海迷雾 海鸥影响
“只要品质没问题……”
“老三炼器火候只是初成，然而性子稳重，又精于祭炼，对材质把握极其精致，至于结构，只要有我提点，绝无问题。”
都这么说了，余慈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也看出来了，许央正刻意用力，推举许三爷，既是旧人，又有传艺之德，余慈也乐意成全。
“我信得过许宗主，元君应亦如是。”
“好极。”
许央拍拍巴掌，回头叫了声：“老三，就用‘攒心刺’吧。”
许三爷向这边一躬身，随即动手。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容色肃穆而专注。
他取了一块金属矿原石，在“水火眼”中轮流浸了几回，随即放到铁砧上敲打，不过三五下，就出了大概的形状，却是一枚尖刺、短刃之类。
许央和余慈一起走过去，同时指出用料、手法等等细节要点，看起来还真想指点余慈两手，免得耽搁了这样好的条件。
余慈一边听着，一边看许三爷的手法，有许央点拨，他便看出，许三爷手法稳重精准，只是修为逊色，才需要多样器具配合。不过他气机连绵不绝，一身之精气神及器具、用料等，浑然一体，真正是全情投入，心无旁骛。
“老三手慢，这个模具也要大半天，后面的手续，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不过慢工出细活，水平绝对没的说。老弟你少安毋躁。”
“我晓得。”
许央咧嘴一笑：“不过这样呢，也方便咱们调整，你看就这个形制，符纹分布，‘束魂’之形落于锋刃，‘熔炼’落于中腹，‘封固’制于手柄，而‘升华’则点在芒尖……”
余慈兴致大起，这是他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领域。
作为绝顶的匠师，许央可不只是说说思路而已，还有种种实际手法，以及为了照顾符、器的性质，做出的妥协、改动，这些都是最实在、最有用的经验，听得余慈眼界大开，也跃跃欲试。
有许央在，很多操作层面的瓶颈，就完全不是问题，余慈这个创作者，完全可以放开了思路，将此临时创出的符箓，再次完善，不会受到什么掣肘，调整起来很是顺利。
许央则展现出一位绝顶匠师的风采，一边和余慈商讨，一边指点许三爷，随时对器模进行微调，除此以外，自己还拿了一些边角料，随手制器，给余慈实际示范，展现种种实用手法，一心三用，却无不精到。
值得一提的是，两位姓许的匠师围着水火眼，轮流使用相同的工具，竟是互不干扰，默契非凡。
当然，许央的修为较许三爷实是远胜，等两个多时辰过去，地面上大约已是凌晨时光，符纹思路重构完成，许三爷的模具进度不过刚过了十分之一，而许央最后一件示范品，已出炉了。
将那条软若灵蛇的赤红金属模具直接插入碧水之中，哧哧之音不绝于耳，水面上腾起一波轻烟。
许央首次专注于一件事，他微瞑双眸，手臂以微小的幅度抖颤，却是之前给余慈提起的一种“洗锋”手法，专为炼剑之用。
不过数息，他屈肘上提，碧水之中，响起一声喑哑的磨擦声，但不过半息，声音倏转清越，碧水泛波，清光流动，铮然鸣响。
一把出色的剑器，就这么在许央手中成就。
他随意振腕，柔韧的剑身便在虚空中划出大大小小的圈子，穿入犹未散尽的烟气中，转瞬间，剑身模糊起来，与散溢的烟气浑然一体，即而云开雾散，却见星辰之光，密织如天河，似静似流，恍若梦幻。
不想这位炼器大师，竟有如此剑技！
余慈正要赞叹，忽听许央漫声长吟，话音铿锵，尾音却似在遥远无尽的虚空中泯灭：“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这把剑，就叫隐星吧。”
许央视线移过来，粗豪的脸上，却是湛然清静，笑容温润：“六年前，我亲制一柄‘刺日’，与这把剑很是相似，同是剑身长二尺九分，柄长五分，无锷薄刃，卷曲自如，不过用料可比这个讲究多了，毕竟是故人宗门弟子啊……”
他发了一通感慨，继而又道：“这把剑就送给老弟，用到用不到，都算是今日交流的纪念。”
余慈默然，片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长夜漫漫，终有尽时。老三制器太慢，我就不耽搁老弟的时间了，只需告知元君，半个月后来取就是……慢走，不送！”
※※※
时光如梭，倏乎而过。
少阳剑窟，南湖藏剑府中，余慈点燃了龟鹤炉中，专供剑窟有数几个洞府的“洗魂香”，淡蓝烟气氤氲而起，又归于无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香味，可空气却似更为清新，吞吐之间，令人忘忧。
他坐在云床上，慢慢瞌下眼去。
就在今天上午，薛平治拿到了那一件根基于符箓打制的法器，对其效果还算满意，便与骆玉娘先行转回百花谷去了。
俞南则不知所终，但想来应会在附近逗留。
诸般杂事已毕，余慈终于开始闭关，慢慢适应长生剑境的玄妙，眼睛刚刚瞌上，亿万里之外，汪洋深海之中，两道幽光亮起。
藏身海中的鬼厌分身，自有形化无形，破海而出，转眼不见了形迹。
真界之广大，委实不可思议，消息说不定在哪个环节，其传递便停滞了。便是真传过来，与亿万里之外的人们，又有什么相干？
在茫茫波涛之间，星罗棋布的万千岛屿，长居或暂时驻留的修士们，哪个睬你玄黄杀剑？便是北地三湖、洗玉盟之流，离他们也太过遥远，他们关注的重心，与陆地上的人们，完全不一样。
海鸥墟什么时候正式开启？
蜃楼的名额究竟是谁争下了？
南潮北进，如今到了何处？
只有这些，在海外修行界，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当然，也有一些不怎么相关，但足够惹眼的事情，引得人们议论纷纷：
“北边海上万里迷雾，越发地扩大了，昨天吴老七几个过去，莫名其妙就死透了，尸身顺着海水飘出来，才让人发现。”
“这雾起来两个月，怎么也不见论剑轩的剑仙们去察探？”
“说不定早去了，吃了亏才没声张。”
听得这些言语，刚上岸的鬼厌略一停驻，听了片刻，慢慢踱步离开。
青袍束冠，灵光敛藏，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谁能认出他是长生中人？
此处是吴钩城外海偏北方向，一个比较有人气的岛屿，名为紫岩，以岛上土石色泽深紫而得名。
鬼厌漫步在岛上，看着闲适悠然，其实心有颇有踌躇。
此时离余慈和小五的约定时间，已经超了快两个月，却还没有任何消息，就是幽蕊施展巫法神通，也无法再次联系上。不过她也说，小五那边，像是被一种隐晦的力量隔绝，再简单点儿讲，应该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思来想去，他也不知道能将小五这个已过了塑灵天劫的绝顶法宝困住的，会是什么所在，只能循小五当日只言片语，到外海来，设法寻访。
几日下来，各路流言、讯息听到了不少，其中比较靠谱的，也就是这两个月前，平空而起的万里迷雾了。
那迷雾恰好横在吴钩城外海北部，算是海上从北到南的必经之途，小五想到吴钩城来，十有七八会经过那里，时间也能对得上。
迷雾深处，与外界隔绝，又阻拦一切神意探测，不亲身进入，是找不到头绪的。
鬼厌其实已经在迷雾外围转了几圈，暂时还没有深入，还是有些不太确定。想再收集一些消息，做好准备。
紫岩岛上，有关万里迷雾的小道消息确实不少，但都零零落落，不成系统，毕竟这里最火热的议题，不是万里迷雾，而是海鸥墟。
那才是真正关系到众修士身家、修行的大事，且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故作神秘之处。
比如，物价。
海鸥墟一旦启用，来自四面八方的修行资源汇集，物价水准实在不好掌握，算来算去，下跌的可能性更大些。一些手中积压了财货的修士，便想迅速离手，免得蚀了本钱。
特别是吴钩城这样的临海大阵，最近拍卖连场，海鸥墟未成，部分灵丹、药草、法器的价格，已经降了两成，但是相关坊市、门面、店铺等，却是一再飙升，租金普涨了三倍，犹未有止歇的意思。
至于海外岛屿，看似分散，其实资源也算丰富，不少大商家都在此设点，只不过现今这情况，卖到商家去，就等于是伸脖子挨宰了。
虽没有“三家坊”一类由大势力主导控制的黑市，但零零落落，还是有不少修士在外面摆下摊位，或者干脆游荡岛上，拉人售卖。
这里面，一些和热点相关的东西，自然最好出手。
摆在余慈面前的，就是一个号称来自于迷雾之中的物件。
物件的主人是一个有还丹中阶水准的散修，在海上，也足以自保了，也因此，他才有胆子在外面摆摊，摊位上还颇有几件不俗之物。
见有人在摊前驻留，而且气度不凡，周身气机很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儿，物件的主人心中一惊又一喜，当即招呼道：“这位道友，摊位上大都是从迷雾中得来之物，不敢说多么珍贵，却也都是稀奇之物……”
鬼厌不置可否。
摊位上的东西卖相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一件外形类似桃红珊瑚枝的物件，自上而下，分有六叉，看起来像是天然之物，但按照从剑气分身那边共享来的知识，仔细观察，便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在天然珊瑚的基础上，炼制而成的法器。
只不过，炼制法器的人很巧妙地将符纹隐入珊瑚的屈突、纹理之中，不损其外形，摊主还别有心思地洒了点儿水，看上去就像刚从海底采摘上来一般。
“道友好眼力，这珊瑚枝是我死命从一头海兽嘴里抢出来的，当是海中天材地宝之属……”
摊主本来想拿大，虚虚实实唬弄一番，可被摊前那位看了一眼，莫名就觉得心虚，姿态不由放低，卖力推销起来。
可惜，由于珊瑚枝法器炼制手法太过精巧，这人是真把它当天然之物理解的，一开口就错了。
鬼厌笑了一笑，这件法器不是什么非取不可的珍品，但炼器手法很值得参照，闲来无事，把玩一番也是好的。
如今他身上也算有些身家，重塑形神时，这具躯体的储物戒指丢失了，倒是前段时间，他将黑蛟真人吞入腹中，如今还禁锢着，从那家伙身上得了些好处。
黑蛟真人是一门心思往六蛮山去的，身家都随身带着，长生真人的积累，不会差到哪儿去。虽然法器没有一件合用的，可南国各大商家的专有钱币、抵值符印等，很是有一些。
按摊主所报的价格，他翻手就能买下，不过，他更想知道的还是迷雾之中的情况，便笑吟吟地砍价，从中探知万里迷雾的情报。
要么说世上没傻子呢，也就是三五个来回，摊主就察觉出异样，把脸拉下：“要买就买，来来回回逗弄人，有什么意思？”
鬼厌也不恼，见人察觉，就笑道：“怎么不要，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得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到时一并买下就好。”
摊主知道他是托词，不过看这人确是个大金主的样子，就想着是不是拿关于迷雾的一些消息，把身上破烂儿都推销出去。
正转着念头，鬼厌后面突有人搭讪：“这位道友，可是对万里迷雾感兴趣？”
鬼厌回头，见来人脸色微黄，削瘦矮小，不太健康的样子，然而周身气机圆融无漏，双眸金光隐现，却是一位还丹上阶的修士，而且法门颇是正宗的样子。
一旁摊主则是惊了一记：“米岛主。”
那米岛主也对摊主点点头，又向鬼厌道：“在下米陀，是西北‘横帆岛’的岛主，见道友对万里迷雾很感兴趣，故有一问。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所谓“岛主”，就是在这片海域拉起势力的小门小派的宗主了，看样子还颇有几分名声。
鬼厌拱拱手，坦然道：“确实有些兴趣……在下南湖，见过米岛主。”
这是借了剑修分身的假名号来用，若不如此，在吴钩城外海，真拿出鬼厌的身份，不出一时三刻，论剑轩就要杀过来了。
米陀将“南湖”这个名字砸摸两下，未有所得，但也不计较，只笑道：“我们几人，联手探了外围海域，又遇到几个同道，意欲再探，在此之前，想把在里面的收获，来一个互通有无，还有海商会的执事参加，道友若有意，也可以前来。”
说着，便将一块玉简递到鬼厌手中，顺便还给摊主一份儿，显是早有准备，且是大批量的散发。
摊主分明有些受宠若惊，至于鬼厌，对里面出产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这种环境简直就是收集信息的最佳去处，当即就答应下来。
至于其用意，到时候再想不迟。
紫岩岛的夜色降临很晚，可一旦降下，便是深邃无边。
远方黑色的天幕和潮水连成一片，将岛屿包围，岛上灯火密密麻麻，但从高空下看，却是攒簇如豆，在黑潮中摇曳不定。吴钩外海，类似这样的“豆大火苗”，也实在不多，洒落在海面上，仿佛随时都被会潮水吞没。
虚空中，鬼厌眸中幽光闪没不定，他在抓紧时间，参悟修补幽冥九藏秘术中的破绽。
自成就六欲天魔后，他对这具分身的情况十分满意，不说别的，那种聚散由心的神通变化，若专心遁走，就是劫法宗师也要头痛。
可前段时间，隔空与剑修分身砥砺切磋，却给他狠敲一记警钟。
长生中人的手段，他终究还是不能尽知，便如剑修，一旦步入长生，斩断法则束缚，许多常识性的认知，就没法安在他们身上。
某种意义上，长生剑修一剑既出，就是天地也要让路，他毫不怀疑，遇到真正的剑道强人，他若是自恃九藏魔身的变化，不谨慎应对，对方剑心锁魂，窥准破绽，只一剑，就能使他重创至死。
认识既然有了变化，再保持现状，便如裸身过闹市，怎么都不自在，可惜，这种法门上的缺失，不是小孩子玩泥巴，揉捏两下就能堵上，而是需要相当时间的推演尝试，一个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怎么说也要长期闭关，静心澄虑不可。
至此他更明白，为何此界修士，以闭关为常事，且境界越高，闭关时间越长，动辙几十上百年。
可如今诸事繁杂，却是没这个机会了。
话又说回来，这边终究是一具分身，花费心力在此，值或不值，还要斟酌。
感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在高空的身躯随风四散，下一刻已从紫岩岛上一个阴影中出来，瞬间重组，就像是刚刚从黑暗中走出。
前方就是今晚集会的地点，便如米陀所言，是在海商会于紫岩岛的分店里。
此时在东海之上，几成海商会一家独大之势，这间铺子也是门面鲜亮，本身坐落在紫岩岛最繁华的街道上，迈步进入，只需出示米陀送的那枚玉简就好。
玉简中列出了一些在万里迷雾中找到的法器、灵物，也明言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藏在与会修士的口袋里，只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换取。
由店伙计引路，余慈一路到了集会之地。其实这里已经不属于海商会的店铺，而是将相邻的两个院落打通，据店伙计讲，这里就是每个月举行“小拍卖”的地方，现在时间未到，门面就没有开，干脆由米陀等人出面租下，这等于是组织一个小规模的交易会了，当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进入后面独院，里面人声鼎沸，热浪扑面，吹过来的海风，都没法中和。
也不知米陀怎么办到的，院中竟然集结了两三百号人，依着假山、石阶、园圃等，分成大大小小十几个圈子。
听里面讲话，很多人并不是紫岩岛的，甚至有从千里外的岛屿赶来。
鬼厌还注意到，园中的修士，其实正在不断减少，不少人悄悄地往外溜……
“南湖道兄？”
听到招呼，鬼厌回头，见是白天与他做交易的那个摊主。
“哦，是丰雨老弟。”
鬼厌略捏个架子，而在丰雨看来，南湖此人，来历不明，但其修为，观之不透，当是在他之上，对这称呼也无异议。
说起来两人还发生过“口角”，但后来余慈到底是买下了那个珊瑚枝，来个皆大欢喜，算是不吵不相识。
两人便开始闲聊，鬼厌说他来自内陆，到海外游历修炼，丰雨自然就担当起解说的责任，介绍里面一些重要人物。
在他介绍下，余慈才知道，海商会的黄执事原来早早就等在这里，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刚刚余慈还见他在修士中间来回走动，经常问问价什么的，看得出十分重视。
海商会行事确实越发地大气了，这种环境下，收购所谓的“迷雾”法器、灵物等，其实有虚高的风险，米陀等人请他参加，借他的铺子，其实也就是这个打算。
但黄执事还是应了，就因为这样，总能结几个善缘、招揽些客户、赢得些口碑。至于那些收益，不过是蝇头小利，着实不看在眼中。
海鸥墟一成，海商会在海外的大势亦成，如万流归宗，沛然难御，在此大势之下，什么龙心斋、古药铺、一段香堂之流，完全是螳臂挡车，便是他们背后的随心阁，一时也要雌伏。
感叹间，两人又说起人越来越少的原因，丰雨就笑：“那些跑掉的，都是通神级别的小朋友，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趁乱糟糟的时候，让他们小赚一笔就是了。真到明白叫价时，也不怕噎着？”
作为一个还丹中阶的修士，他有足够的本钱，居高临下评点。鬼厌嘿然一笑，还未讲话，便见丰雨脸色微变，面露笑容，向接近月门某个角落略一欠身，应是打了招呼，回头见鬼厌，却是露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在某些人眼里，咱也是小朋友……那位是海无涯前辈，乃是著名的步虚散修，更是步云社在东海的召集人，德高望重，南湖道兄不妨结识一番，以后在东海上，也有个照应。”
他这么讲，也是一种试探。
鬼厌抬眼看去，见那海无涯须发斑白，略显老态，站在角落阴影里，正微笑与人说话，他点点头：“那还真要认识认识了。”
这种语气，怎么看都不止是还丹境界啊！丰雨当即更多出几分亲近来：“道兄与海无涯前辈结识，肯定是有益无害。嗨，要说我来引荐也可以，怕就怕损了道兄的身份。不过，我倒还有一位朋友，与海前辈有旧，一会便要到了，道兄……”
这人有些势利眼，但看得通透，脸皮也厚，懂得自嘲，算是个妙人，鬼厌嗯了一声，笑道：“那就劳烦老弟安排了。”
正说着，门外呼啦啦又进来十多个人，可往外走的，要更多上许多，人流穿梭，场面有些混乱，丰雨眼尖，见了里面一人，笑道：“那就是……”
话音未落，一声清罄之音，响在所有人耳畔。

第028章 法器之辨 千里之会
大多数人眼睛一花，园中假山之上，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披大红道袍，尖嘴猴腮，其貌不扬，居高临下，却没有半点儿威凌之气，倒像是个大马猴，没个正形，环目一扫，便咧嘴笑道：
“好家伙，今天来这么多？也不枉小米为了撒帖子，差点儿跑断了腿。”
园中起了一阵低笑，但有更多人大声招呼、见礼：“见过玄圆仙长。”
丰雨深吸口气，半惊半喜地道：“果然是玄圆仙长，没想到米陀能请到他来。”
“这位是……”
丰雨奇道：“南湖道兄怕是从北边内陆来的吧，玄圆仙长在南国也是无人不晓的大人物。天下散修之中，遭魔劫功行俱废，还能再重修到步虚上阶，半步长生的修士，这些年来，还没听过第二个呢。”
“哦？”
“说是半步长生，但也有人说是已经破了三关，已经长生久视，嘿嘿，怎么说的都有，但不管如何，这位……”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竖起大拇指。
鬼厌仔细打量假山上那位，倒想知道，此人是不是真的迈入长生，只不过他神意初动，将发未发，那边就有反应，目光扫过他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敏锐到不可思议。
正宗天魔法门，窥伺侦测正是本来行当，可这也瞒不过他？幸好脑宫中核心念头摄伏诸般魔念，最是便利，及时隐去端倪，没有给第一时间锁定。
鬼厌沉吟着，不好再动。
此时，假山上的玄圆倒似浑然无事，盘膝坐稳了，笑眯眯地道：“大伙儿大都是从那雾里面转了一圈儿出来的，眼下聚在一块儿，挺不容易。这样罢，身有宝贝，愿意出手的，互通有无；没有或者不愿出手，凑个热闹，捧个人场。只有一条，不是从雾里面鼓捣出来的，可别拿到老道这边儿来现眼，今天，老道就是来验看雾中的物件，万一看得杂了，出了差错，回头可要揍人的。”
这话似笑谑，又似警告，众修士仍有笑的，但大多数还是谨慎起来，一些意图鱼目混珠的，自然要再仔细考虑一番。
玄圆当真是爽利得紧，一说完，便让交易会开始。
此时人群中，海商会的黄执事，忙让手下伙计忙活起来，按着已经有些雏形的十多个大小圈子，引导秩序，倒是忙而不乱。
鬼厌和丰雨在园中走动，前者还看看各类物件，后者却是左顾右盼，视线都往人脸上去，不久便喜道：“道兄，我那位朋友就在前面，我们去打个招呼。”
说着紧赶两步，扬声道：
“若雷兄，若雷兄！”
前面正与人说笑的俊秀修士愕然回头，见是丰雨，便和人告了声罪，走过来，伸手指了指，笑道：“是你这厮。”
语气也不见多么尊重，不过接下来就拿手在丰雨肩上一捶，显然是很熟的。
丰雨被他捶了一下，却是颇有荣焉，语气则更是亲近：“自从不老泉别后，总有五年多没见了吧……来来来，我为你介绍一位道兄，乃是个了不得的高人，刚刚还说着，要拜会海无涯前辈，不想遇到若雷兄你。你是妙手坊最年轻的大匠，与海无涯前辈交情深厚，要不，给引见引见？”
鬼厌看这位有点儿眼熟，又听这名字，也是如此，再听“妙手坊”三字，终于记起来，这位，和他在北荒见过的。
只不过，当时他是蒙着乌蒙蝉蜕，以九烟的身份，受到阎罗堂的伏击，此人就在敌人之列，还被他生擒。当时涕泪俱下，乞求活命，可不是现在这意气风发的模样。
樊若雷修为和丰雨一般，都是还丹中阶，心志也平平，否则当年也不会被阎罗堂胁迫，落得那般狼狈，不过他作为妙手坊最年轻的大匠，其专修的傀儡、炼器之术，绝对是一等一的，至于眼力、见识等，也远比丰雨来得高，只一搭眼，便给吓了一跳。
眼前这位虽一如常人，但如果将注意力放在他周围虚空，对照可知，其气机缥缈，与外界天地似通非通，起码也是个步虚高人。
不敢怠慢，忙行礼道：“见过南湖道兄。”
“若雷老弟。”
鬼厌与他寒暄两句，倒没有主动提起去见海无涯的事儿，丰雨给他连打眼色，也只当看不见。
樊若雷同样不开口，他因早年的挫折，处事更加谨慎，“引见”这种事儿，总要是修为、境界、地位差不多才好，他虽然和海无涯有些交情，但限于修为，到那里还是要低一头，他无所谓，岂不是把这位也给拉低了？
观此人气定神闲，不是个七情上脸的，当是心思渊深，又或身有傲骨，不像是个能甘居人下的主儿，让他引见，却是丰雨把他的影响力估计过高，这也是散修看人的通病。
若他真大咧咧地接下此事，不小心得罪了人，才真叫冤枉。
不说引见，在这种环境下，就只能说炼器了。
妙手坊是南国一个非常独特的所在，其性质半宗门、半商家，虽有宗派传承，但更多的还是培养各类匠师，其中尤以机关、傀儡、巧器等著名，樊若雷就是傀儡大家，在炼器上也颇有造诣，此番前来，就是拓展见识，为手边一个作品多做积累。
而鬼厌从剑修分身处，得了不少炼器知识，已算是入了门，两人以当下迷雾中寻得的法器为本，延伸开来，说得倒也投契，再加上丰雨插科打诨，倒是很快熟悉起来。
当下，三人就结了伙儿，在园子里东游西逛，连看了十多个法器，樊若雷还着手买了两件，又帮着丰雨与人交换一件，这才下了初步结论：
“迷雾中的法器，抛去那些外人遗留的不谈，多数都有其特殊的炼制手段。怪不得玄圆仙长会那般说法。”
他们刚才闲逛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因为意图鱼目混珠，被赶了出去，想来也是因为这一点，被玄圆等行家识破。
鬼厌正拿着一件法器细看，他对炼器所知还太过粗略，不会轻率出口，看这些法器，和稍早购得的珊瑚枝，都是用海底奇物，顺着天然纹理，嵌以符纹，炼制出来，也有了几分把握：
“是顺乎纹理，用以贯脉之法吧。”
“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樊若雷大起“英雄所见略同”之感。说起来妙手坊善制巧器，一般结构复杂，可不能由着天然之物的性质来，两边炼制手法，其实法理相逆，纵然如此，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仍是看得兴致勃勃，和鬼厌讨论起这种炼制手法的优劣。
“顺天应物是一桩，可以最大限度发挥本来材质的功用，更易化生灵性。只是受限过多，无法应用多种材料生克变化之妙，祭炼也有些困难。嗯，材质本身的话，天生天养，成就法器，很难控制方向啊，如果要解决这一点，那么在材质培育方面，应该有些特殊手段才是。”
纯比修为，鬼厌一根指头，就能打得樊若雷哭爹喊娘，可在炼器这边，却是樊若雷所说，鬼厌勉强能够听懂而已。故而鬼厌多听少讲，寡言守中。不过心中却从这些法器上寻到了一些脉络，在一个茬口，问道：
“雾中法器，都是一类体系？”
“没看到有什么例外的，不如此，难得这种妙化自然之美，当是同出一源。”
“那就是一门特殊传承了。”
方一点头，樊若雷忽想起一事：“南湖道兄，你可知这场会后，还有一场？”
“是吗？”
这时远处有人打招呼：“樊先生。”
“唔，是米岛主。”
来的正是横帆岛主米陀，这边三个都认得。
米陀还是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只不过在园中，还丹上阶修士也属少数，又是召集人之一，大多数人对他还是很尊敬的，一路走来，气势倒是颇显不凡。
“樊先生，这里的法器，可还看得入眼么？”
说着，还向鬼厌、丰雨点点头，两人都是他请来的，自然就有一份交情在。
樊若雷嗯嗯两声，又说起和鬼厌讨论的那些结论，言语中对“南湖道兄”也是颇多推崇，一方面是对步虚修士的尊重，另一方面，鬼厌所言虽不甚多，但句句都很精到，没有泛泛之论，听在耳中很是舒服，让他不自觉也把鬼厌的水平拔高。
“原来南湖道兄还精通炼器？”
米陀很有些惊喜的样子，他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瞒几位，园中这场会，只能说是抛砖引玉之用，此会之后，还有一场，到来的都是各路高人，有几位甚至不在玄园仙长之下……”
樊若雷吃了一惊：“专为万里迷雾而来？”
“樊先生还不知道？经几位前辈察探，初步估计这处迷雾，是近古时代的遗迹，追溯历史，当在十劫以前，原本深藏海底，因海中异变，浮了上来。因护持法阵与外界元气发生反应，故成此雾。”
听他言之凿凿，樊若雷也有些信了：“待我想想，当年外海以炼器闻名，又精于‘海物’炮制的，是海渊门？还是海人异族？”
米陀摇头：“尚无定论，还需要好好研判一番。”
樊若雷跃跃欲试，又转过视线：“南湖道兄？”
鬼厌看着米陀：“玄园、海无涯两位，也要参会？”
“那是自然。我再给几位道友透露个消息，这个交易会，不但在紫岩岛有，在吴钩城也有，而吴钩城那边的高人，会后也会到外海来……当然，论剑轩的剑仙们，可看不上这儿。”
说着，米陀露出一个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鬼厌颔首：“还真要去长长见识。”
米陀当即又给了三人信物，这次是一枚玉符，还讲解了使用之法。然后就告辞，在园中各处游荡，显然是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鬼厌沉吟，看起来，是有人想组织一个临时的散修团队，进入迷雾范围内探索。不管成败如何，多一些耳目，也就多一些线索。若是小五误闯此处，早一刻发现，也少一份风险。
而且鬼厌觉得，那个组织者，似乎对迷雾了解颇深，刚刚玄圆话里话外都有暗示，他和樊若雷也发现了炼制手法上的线索，这里很值得琢磨。
这时，樊若雷还在思索与法器炼制手法相关的脉络、传说，魂游天外，倒是丰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喜忧变化，正是天人交战。
末了，他忽地将手中玉符往鬼厌手中一递，摇头道：“不去了，不去了。”
鬼厌和樊若雷都看他。
“本来就是请南湖道兄和若雷兄两位，我这边只是个添头……再说去的都是玄圆仙长、海无涯前辈那样的高人，我真去了，才叫鱼目混珠，纯是拖累而已。”
不止是拖累，还可能是“探路卒子”吧。
参加这样的探宝队伍，所得收益，一般来说都很惊人，但以强凌弱，用人命去添机关陷阱之事，在临时团体中也是屡见不鲜。
鬼厌修为高深莫测，可以不论，樊若雷则是机关傀儡大家，靠山硬，又与海无涯交好，也不必说，只有他，区区一个散修，也只有还丹中阶修为，平日里自保还好，但真到极端环境中，一个不慎，就可能让人给“填”了进去。
丰雨确是个有眼色的人，也能下决断，可这种决断，简直是在心口上挖肉，一时大为心痛，也怅然若失，再说两句“后会有期”的话，便匆匆离开。
樊若雷摇摇头，有些可惜，不过对这种选择也不好说什么，两人的交情也不到为人参谋的地步，故而不久便再提振精神，与鬼厌讨论法器。
园中修士越来越少，交易会将近尾声，两人订下后会之期，要到接下来那场聚会之后，再说日后行止。正要分头离开，旁边忽有人道：“两位，那枚玉符，可有出手的意思？”
说话这人来得突兀，樊若雷是到他开口时，才发现被近了身，一时心头发紧。
鬼厌也有些意外，来人腰脊稍有佝偻，脸色黧黑，饱有风霜，显得有些苍老，然而就算这样，也是身形高大，比他还要稍高一些。可这样一个人，竟是精通潜形匿迹之法，移过来时，他魔识感应也稍有滞后，这就很了不起了。
他和樊若雷对视一眼，都觉得蹊跷。
樊若雷一口回绝：“米岛主还在，你自去要一枚便是。”
高大老人咧嘴一笑：“我们之间有些嫌隙……两位明白的。”
樊若雷摇头：“米岛主是召集人，既然他不给你，我们也不好越俎代庖。”
“屁的召集人，只不过给人跑腿而已。凭他那点儿本事，也能请来玄圆、海无涯替他压阵？”
高大老人对米陀是不屑一顾，却是盯紧了鬼厌手中的玉符，开始往外掏东西：“我愿拿一件法器来换，也是从迷雾中得来。”
不管鬼厌他们愿不愿意，他已经拿出一件巴掌大的玩意儿，放在掌心，让两人过目。
樊若雷咦了一声，眼睛就拔不开了。
鬼厌一时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是用海中常见的珊瑚礁形态的碎石，堆了一层，其间还覆了一层海生藻类，也有贝壳、海葵之属，像是从哪处浅海海底揭了一块，又微缩了一番，边缘还可见到断裂带，似乎稍一用力，就能给掰碎了似的。
但这确实是一件法器，就是以他半桶水的水平，顺着前面迷雾法器的思路也看出，那些个微缩的珊瑚礁，其细腻纹理，分明有炼制的痕迹。
这还不算完，高大老人使了个简单的法术，捏来一个拳头大的水珠，往这件法器上落下，当下便是波光流动，若有湛碧之色，覆盖在“珊瑚礁”上。
樊若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只见得珊瑚礁上，那些个密密覆盖的海生植被以及贝壳、海葵之类，被水波一冲，便是摇曳而动，似有生机。华美的海葵“花朵”间，甚至游荡出一只微小的鱼儿，比针尖还小的鱼尾摆动，悠游其间。
这是一片略显安静且极其微小的海底世界。
“这，这……”
樊若雷口吃的时候，水波突然失了依撑，哗啦一声拍下，那一片微缩的海底世界，就此重归死寂。
只有水珠从高大老人掌隙中滴下，证明刚才绝不是一场梦。
“换了！”
樊若雷也不管玉符是在谁手上，当即拍板。
鬼厌没有异议，很干脆地和高大老人做了交换，双方过手的时候，他道：“这是个残缺之物吧。”
“若是完整的，莫说这玉符，就是十重天祭炼的法器，也别想换一个角儿！”
高大老人说罢，哈哈一笑，就此离开。
樊若雷伸出手去，半途却见鬼厌似笑非笑的脸，不免有些尴尬，想缩回去又不太甘心，还好鬼厌直接将这件残缺法器拍在他手心：“若雷老弟见出端倪了？”
“很像是虚实化生的幻术法器，可又不是那简单，现在看不出功效，只是这手法，分明是组合而成，却看不到拼接的痕迹……”
一时整理不了思路，一肚子想说的话，都给堵在嗓子眼儿里。
“那这件法器就先交给老弟研究吧，有了结果，一定要给我好好讲解一番。”
“那是，那是。哎呀，还要多谢南湖道兄……”
樊若雷这才想起，刚刚鬼厌是给了他多大的面子，暗骂自家“忘形”，忙补上礼数，鬼厌却也是哈哈一笑，径自离去。
在后面那高端聚会结束之前，樊若雷肯定是走不掉的，这些小恩小惠，不过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日升月移，潮起潮落，时间过得飞快。
接下来两日，鬼厌就在岛外海域深处，寻了个僻静地点，慢慢琢磨幽冥九藏秘术中的破绽，等到约定的时辰，他拿出玉符，神意乍一透入，便像是插上了翅膀，从藏身处飙扬而起，朝东方急进，本体却还在海底，未曾动弹。
这实是神意受到玉符牵引，与远方已经铺设好的符阵产生联系，是一种远程传讯交流的办法，用这种方式，大约能证明，参加这次高端聚会的修士，彼此相隔极远，或者不太适应正面相对。
除了长生中人，寻常修士哪可能将神意抛飞千里、万里，但有了玉符和相对应的符阵，这也就成了现实。
须臾之间，神意已经越过数千里海面，到了符阵铺设之处，那里也是空茫的海域，只有百来个火盆状的东西，飘浮在海面上，随波晃动，大致形成内外三个同心圈，中央留出大约里许见方的海域。
鬼厌神意抵达时，分明感觉到，有几个同道，其神意正盘旋而下。其中有一个，根据符阵指引，落到“火盆”之上。
神意落下，火光轰声燃起，本是靠近中层圈子的“火盆”之下，平空起浪，托着“火盆”往更内层去。
光芒接二连三地亮起，也不全是火焰，“火盆”之上，还有缈然如雾，或如电火扭曲闪烁的，代表了各自的法门性质。
海面上潮来浪涌，百来个火盆都像是有了灵性，内外穿梭。
修为高强者在内圈、略逊色者在中圈、最差的就只好在外围了。
很快，海面上就有一道纵横交错的神意网络成形。网络以符阵为根本，以“火盆”为承载节点，彼此感应，彼此交流，当然也有自我封闭的，却不影响大局。
鬼厌隐约感觉到，直至此刻，符阵才真正铺设完毕，而帮助主事者完成的，正是他们这些各方散修。
如此独特的符阵，确实让人眼界大开。
按着先前米陀的说明，这些“火盆”有个名目，叫“承意盘”，专用来承接符阵中汇聚而来的各方修士神意。修士所持的玉符中，也有特殊机关，一念便可隔空显化，显化的时间、清晰程度，根据各人修为而有所不同。
观察一番之后，鬼厌也将神意落下，承意盘中，幽碧火焰氤氲一层，甚是内敛，看起来颇有几分柔和之意，同时下方起浪，直趋内圈。
神意网络后面，不少人感到惊讶。
这样的火焰，一看便是出处旁门，出自魔门也说不定，东海上，这样的人可不多。
不过很快，人们的心思都回到同心圈的中央海面上。
那里突地波翻浪涌，一个隐藏在海面下的承意盘慢慢浮上，其内还掬了一汪海水，便是这海水，蒸腾成雾，转眼化现出一个人影，站在海面上，笑吟吟道：
“散人海宏，见过四方道友。”

第029章 低劣作品 高调行事
神意网络中，有关海宏的信息当即传播开来，就像是会场中嗡嗡的私语，但在神意网络里，还要更直接一些。
海宏本是海外修行界最有名的猎团首脑，多年前就是步虚上阶的高手，创下的“沧海”猎团，高手如云，纵横东海、南海，不知做下多少惊人事迹，传闻中甚至有围杀长生真人的壮举。
不过，传说后来海宏为了破开劫关，成就长生，将一手创立的猎团解散，前往域外苦修，如今重又现身，莫不是已遂其愿？
与会修士的神意，都往中央去，想探个虚实，然而海宏形影周围，海风吹拂，波来浪去，神意探入，立时陷入汪洋大海之间，竟分不清究竟是虚是实，一时都是凛然。
这岂不是界域已成之兆？
当下就有连迭赞语传至：“一跃入长生，恭喜海真人。”
“一入长生非我辈，好不令人羡煞。”
“恭喜恭喜。”
对此，海宏但只微笑而已，待恭贺声告一段落，他平静开口：“今日邀各位前来，乃是为万里迷雾之事。”
一位长生真人出头，召集众人聚会，资格肯定是够了。
故而他的话毫不出奇，可就是因为长生真人的份量，就由不得人们不仔细听来。
“不瞒诸位，迷雾初展不久，我与几位同道，已经到雾中走了一遭，所获颇丰，故而今夜第一桩事，就是将几件新近所得的法器拿出来，与诸位互通有无。”
话音方落，内圈某个承意盘上，便有清楚明白的信息，通过神意网络，传播开来：“真人已登长生，我们这些俗人之物，也能入真人法眼？”
“天地广袤无边，奇物层出不穷，登临机缘为先，长生又非万知万能，自然有些欲得而未得之物。”
说话间，他身前海面，又是波浪涌起，化为一朵水莲花，中心放置一个半透明的玉瓶，里面黑森森的，放了半瓶液体，如同墨汁一般。
“此乃雾中浮岛上，寻到的半瓶玄阴重水，多年前炼化七转，但如今闲置已久，要恢复过来，大约还要几年温养才成。”
此言一出，内外三层的承意盘上，便起了一阵波动。玄阴重水是一些旁门修士精进修为的必得之物，尤其在海外，修炼水属法门的修士众多，平日里都要为此打破头的。
更何况炼化七转，省了他们多少功夫？
海面上众多承意盘一阵飘荡，至少有七八个人，要求得到此物。
海宏摇头道：“今日此会，几件法器灵物，只换丹药之属。”
说着，他打出信息，几十种丹药名称，转眼间就漫过众人心头。
只看那些“九化九真丹”、“玄玄丹”、“觉迷散”等等名称，与会修士便是一阵眩晕。
这些丹药，至少有小半，听都没听过，还有一些，只是偶尔得闻，近于传说，再有像是“玄真凝虚丹”这等只有几大门阀和少数大商家拥有的丹药，都只是放在不起眼的条目中，一不小心，就会略过。
而就是这些还算耳熟能详的珍稀丹药，才是真正能够参与实际换取的。
换了前面那些传说中的丹丸，莫说半瓶玄阴重水，他海宏就是拿出一湖一海之量，也休想换得一星半点儿。
鬼厌还从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过海香。
过海香当然不是丹药，但类似这种香料，炼制困难，更有规避天劫之能，强称之为丹药，也说得过去。
可惜啊，虽说他知道炼制之法，却实在没有实物可以换取，他也不认为海宏手中，有什么值得换取的玩意儿。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叫价了。
诸多修士，都是由符阵牵引神意而来，此刻肯定是身无长物，不过海宏对此早有准备。
原本在最外围的一只承意盘飘了进来，由海宏伸手一指，便化出一道半虚不实的影子，却是几日前，参与那场交易会的海商会黄执事。
这一位今天过来，却是受海宏之托，用海商会的信誉，给这场事先并无通知的交易会做中介担保的。
会上所有预定交易的物品，会后都会先集中到海商会中，待双方确认之后，再完成交易。
至于眼前漫天喊价，事后却甩脸不认的，一方面必然会遭遇海宏的报复，另一方面，海商会也会将其拉入黑名单，千载以内，都不会与之做生意。在海鸥墟将成之际，这简直就绝了背信之人在海外的活路，反之，对海宏也是如此。
有了海商会背书，这场临时发起的交易会，气氛愈发活跃，海宏不一刻便有四件宝物出手，换了六种丹药，只是他表情依旧平淡，大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气度。
其实与会修士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为区区几件宝物而来，他们更关注的还是传言中迷雾之遗迹。
可海宏以真人修为，盖压全场，拿出的无论是玄阴重水等奇物，还是祭炼已久的法器，又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一样样从海波中浮起，让人欲罢不能。
第五件宝物浮起。
水莲花上，放置着一个托盘，其上则是一件叠放整齐的雪白冰丝织物，上面绣有花纹。
众修士依惯例，以神意扫描，但紧接着，整个神意网络都是晃动。
那一瞬间，受外力刺激，雪白冰丝织物之上，竟是剑意凛冽，森然而出，不知有多少人给刺到，本体处都受了震荡。
“什么东西？”
“不知品绣品一件。”
海宏所化身影，小心持起冰丝织物一角，迎风展开。
海风猎猎声中，整幅绣品……姑且这么说吧，均展现在众人眼前。
就是鬼厌这种对刺绣完全不通的，也能看出，海宏所言“绣品”一词，实在勉强，上面错针、崩线不计其数，还有扭曲的纹路，简直惨不忍睹，完全看不出图样为何物，想来便是个最普通的绣娘，其作品较之也要强出百倍。
可就是这样的一幅织物，真的展铺开来，随风摇摆，却似有层层叠叠的剑气铺于其上，跳跃、流动、闪没，全无规律，时断时续，却又出奇地给人以灵秀之感。
这必须是敏锐的神意感应才能察觉其端倪，而在场的修士，至少有小半，都能体会到里面的玄机。
因受到剑意冲击，神意网络一时间安静下来，海宏则趁机做进一步补充：
“此物没有任何操控之枢纽，不像是法器，倒像哪位剑道高人，兴之所至，留下的‘墨宝’……”
拿出这种形容，也算是美言吧。但这幅艺术上堪称低劣的织物价值，已经彰显无遗。
其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留下了一个剑道高人的剑意，虽然看上去零零落落，不成系统，但若潜心钻研，未必不能有所体悟。
剑修之路，越往上走，切磋、磨砺、参照越是不可或缺，自己修行的话，长生以下，炼不出剑心剑意，自然斩不开劫关；长生以上，若闭门造车，不小心斩去了什么关键法则，反噬之下，想留个全尸都难。
吴钩城外海，临近论剑轩地界，受其影响，剑修当然不少，能参加此会的，自然也都识货，当下便有数道神意蹿起，给海宏发去了信息。
剑修分身那边，正钻研剑道，还以剑意，推演出幽冥九藏秘术的一处破绽，鬼厌这里，本就比较敏感，再看那迎风铺开的冰丝织物，莫名就有些熟悉之感。
织物……剑意！
他忽地想起一事，当年在剑园，刑天评点他剑意时，曾经讲过，很久以前，那位纵横世间，少有抗手的女剑仙昊典，为延续“诛神刺”的传承，便立志将此纯粹的“杀法”，还原为一套前无古人的剑诀，传于后世。
为此还特意拗逆性情，学习刺绣，将诛神刺法门分列入五幅细纱之中，又聚其箐华，绣制诛神正法，可惜半途应约西征，终未能完成。
这样传世的“化芒纱”，共是五幅半。
其中由于各种机缘，百灵化芒纱、十阴化芒纱、屠龙化芒纱，还有那半幅诛神正宫纱，都在余慈手中，帮助他领悟了诛神刺这等杀伐剑意，受用无穷。
只有天魔化芒纱和妖血化芒纱仍不见踪影，莫非这就两幅中的一个？
唔，不像！
到手的三幅半“化芒纱”，都是浑如血染，没有任何例外，而且织绣精巧，与眼前这惨不忍睹的作品完全是两回事。
不管怎么说，鬼厌对这幅织物起了兴趣。
可惜，黑蛟真人的身家虽富，但在丹药一项上，乃是短板，像它那种天生异种，也很少需要丹药，根本拿不出能让海宏满意的东西。
无独有偶，海面上的交易也陷入了这一窘境。
这幅织物，天然就限定了交易范围，不是剑修，就没有意义，偏偏就是剑修，是此界对丹药、外物需求最少的一类，没有需求就不必收集，一时间神意蜂拥，给出合适条件的，却一个也无。
海宏明显给烦扰得不轻：“诸位，且先静一静。这幅织物，我可以断定，必是一位长生剑修前辈所留，再没有条理，价值也是不可估量。降低标准肯定是不成的，对前面的道友也不公平……这样吧，没有成品丹药，可有丹方，相关的丹方也可以的。”
此言一出，许多人也不管什么长生真人了，嘘声一片，也亏得神意网络中，能呈现出这种氛围。
虽说丹药是成品，入手即服，非常便利，可谁都知道，和相应的丹方比较，就是一千颗丹药，也比不上一道丹方。
丹方，尤其是玄真凝虚丹那种层次的丹方，是真正可以传承下去，作为镇派之宝的东西。
在场的散修，若有那什么“九化九真丹”之流的对应丹方，拿到海商会，别的不说，换一部直指长生的正宗法门，绝无问题。天底下大把的宗门，会拿出类似的条件来换。
海宏又展现出极其镇定的态度，任他四面潮起，我自巍然不动。
喧嚣将尽，方道一句：“既然没有合适的东西，这件织物就劳黄执事费心，寄卖在海商会……唔？”
“一道‘镇极香’的残方，有配制比例，无手法，如何？”
这“镇极香”是海宏列出的几种香料之一，功用是镇压极端心念，抵御魔劫，可想而知，也是非常宝贵的。虽然不是丹方，只是香料子，还不完整，可配置比例有了，就算没有相应的配制手法，但如果找到高明的调香师，未尝不能反推出来。
海宏断然道：“换了！”
出手的正是鬼厌，有无名香经傍身，上百成千上万种香料方子，就算不拿出“过海香”这种十分敏感的，挑一个合适，也并不困难。
坦然接受了几个剑修略显凌厉的探察，接下来，鬼厌就沉默下去，直到交易会的尾声。
海宏至拿出来整整二十件各色奇物、法器，除开三件实在没有合适丹药换取，只能寄卖之外，十七件法器均找到了买家，没有一件实质意义上的流拍。
就是海商会、随心阁这样的大商家，也不敢保证，回回如此。
海宏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样子，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接道：“第二件事，有关遗迹的来历……我与几位同道初步认定，这是海人异族第二大城‘太渊’的遗址。”
“绝无可能！”
当即就有人跳出来反对：“太渊城十五劫之前建成，四劫之前才沉入海沟，消失不见，位置要靠北至少百万里以上，东海之上，谁不知道？”
“不错，虽然海人族五劫之前，因为得罪了罗刹教那一位，举族被灭，幸存者也被枷入血狱鬼府，永世为奴，可毕竟还有活口，咱们的师长前辈，也都与此族打过交道的。”
“要说这里是海人异族的哪个据点，也说得过去，但太渊城……”
神意网络中，又起喧嚣，各类信息传播，大多并无遮掩，鬼厌很快也了解了相关背景。
所谓海人异族，最初诞生于东极天柱之下，秉承海洋妙化之精，天然与海中生灵亲近，渐成规模，因天柱附近环境艰难，逐步向西迁移，遍于北、东、南海，形成疆域广大的王国。
只是惯于在深海生存，很少计入修行界的范围，也很少和人类修士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倒能互通有无，南海十八妖王，修炼的法门，据传都有海人族的影子，如今的海商会，当年也是靠两边倒卖发的家。
可就是这么一个强大势力，因为得罪了罗刹鬼王，在一劫的时间内，势力范围迅速萎缩，最终被连根拔起。
太渊城是海人族最后的据点，坚持了整整一劫时光，最终还是阖城死绝，沉入海沟，缈无踪迹。
从寻宝的意义上讲，太渊城既是海人族的第二大城，又是抵抗罗刹鬼王的最后据点，即使繁华比不上当年第一大城“海宗”，可在最后时刻，海人异族全族精华尽集于此，进行绝望的战争，长生真人以上陨落的，都有二三十人。
如果属实，这里就是比海宗城更值得探索的宝地，可位置什么的，是最致命的硬伤。
要是海宏说，那边是任何一个相关的小城，人们说不定就信了。但现在……
“既然出口，就有证据！”
海宏维持他的观点：“海上大雾是其一。太渊城以海中蜃兽魂灵为祭，构建防护法阵，形成海中烟瘴，弥漫万里，于此相类。”
当下又有人提出异议：“真人为什么不提蜃阵布下，擅入者灵智错乱，往往自相残杀，又或惊怖而死？这里曾进去的，可有知觉？”
“深入在三千里以上？”
一句话将质疑者闷了回去，这里确实没有进入到如此深度的。
海宏也不多做解释，继续道：“海流是其二，那片海域与当年太渊城原址长年有海流贯穿，深海磁线亦有连接。”
神意网络忽地安静下去。
海人异族建城，当然不会是没根基的，可众所周知，太渊城毁灭时，滑落到太阴元磁覆盖的大海沟里，接下来事情再没有人知晓。
“其三就是从中寻到的法器，且不说它特殊的炼制手法，毕竟海人异族都是如此。可前几日，有一位小朋友，有了一个新发现。樊小友，你便为大家解说一番吧。”
鬼厌惊觉，他招呼的，分明就是樊若雷。
外围腾起一道青白火光，并不显眼，樊若雷的修为在此实在上不了台面。
符阵加了把力，那边的承意盘也像黄执事的一般，移到三层圈子的正中央，再由海宏一指，显化出樊若雷的虚影。
“妙手坊樊若雷，见过诸位前辈、道友。”
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匠还是很少见到这种场面，颇有些紧张，不过，当海面上水莲花托起那件特殊的法器，进入他专业的领域，心态也就渐渐好转，不用特意发声，其意就进入网络：
“诸位前辈、道友，这一件法器残片，是来自于迷雾之中，也是最典型的海人异族炼制手法，具体的特征是……”
他大略讲了几句，也知道没有真正在乎这个，便直接跳到了关键问题上。
“诸位请看！”
随他讲解，一道小小的浪花翻起来，落入那件法器上，很快，奇妙的浅海世界呈现在众修士的神意感应之下，那静谧的海底生灵圈子，尤其那从海葵中悠游而出的鱼儿，让人一时哑然。
“奇技淫巧……”
很多人是类似的想法，也不认为这法器能代表什么。
樊若雷完全不管，只是一门心思讲下去：“这件法器，是由二十多个大小部件拼接而成，每一个部件，其实都是取材于天然之物，炼制成器后，再用独门祭炼之法，微缩拼接而成。”
“这又代表什么？”
“这件法器是残缺的，它只不过是一整件法器的部分碎片，完整的法器，远比这个复杂得多，如果再加上这一块……”
又一件残缺法器浮上来，比展示的这块还要小一些，但是结构就比较复杂了。已经不止是自然景物，还包括一部分低矮的城墙，明显是被外力毁坏，上面铺满了海藻贝类，城墙内侧，还有几个残缺的建筑，形状古怪，充满了异国情调。当然，这一切都是微缩的。
两样法器残片，单独看还不怎地，可摆在一起，就让人感觉到，二者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事实上，残片之间，的确出现了气机勾连，只是相关的残缺部分太大，使它们根本没法融到一起去。
又一道波浪扫过，水珠溅落其间，那处断壁残垣，也当即由一层波光笼罩，而接下来的变化，让神意网络再次抖颤。
已经崩毁大半的城墙上，突然打开了一个孔洞，围绕该孔洞的海藻贝类之间，显现出一圈奇妙的符纹，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张恐惧的面孔，大张嘴巴。
孔洞就是那张嘴。
“太渊惊魂炮！”
樊若雷一字一顿，因情绪过于强烈，神意显化的形影都波动起来：“海人异族在符阵机关上的最高造诣，号称一击可令长生真人身死道消的飞炮神雷。”
万顷海波，似也在此瞬间静止，只有樊若雷尖锐的意念，扫荡整个神意网络：
“这就是海人异族在最后关头，造出来的杀手锏，是只有在太渊城才安放的机关……再没有别的可能！”
法器残片上的所谓“太渊惊魂炮”，当然不是实物，只是一个‘模型’而已，但也因为如此，还有一个更现实的证据：
“如此特征，这两样法器残片的本来面目，极有可能便是太渊城一切阵法、机关的中枢控制法器，显化太渊城以及其周边的情况，以为控制之用……”
这回，不待樊若雷讲完，神意网络已经是喧嚣大起，这三条证据，不能说是无懈可击，可若真的完美无瑕，倒还奇怪了。
对与会修士来说，只要有四五成的可能，已经足以作为一次冒险的理由。
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海宏为什么如此高调？手握宝山，不想着遮掩，却是大发“英雄帖”，生怕别人不知道。
设身处地，绝大部分人都不觉得，他们会如此做法。
对此，海宏自有理由：“太渊城幅员辽阔，当年就有‘三山三渊三绝关’之称，又是海人异族与罗刹教众的战场，已然抵御到最后一刻，全城一切禁制机关均在开启状态，要发掘此地，绝非一时之功，据本人估计，就是有十位以上的长生真人联手，花费时间也起码在五年以上，若有意外，还会更长……”
那你就去请长生真人啊，都是一个层次的，又有宝藏在前，还怕没人参加？
“海某登入长生未久，还没有那么多知心朋友，最主要的是：海某意图重组‘沧海’，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与会诸位，若信得过海某，不妨加入进来，日后同心协力，纵横四海，岂不快哉！”

第030章 太渊浅探 百灵初成
海宏此人，果真不甘寂寞。
与会修士中，有些听闻过海宏过往的，大都有些“不出所料”的事后感慨，也有一部分人，确确实实心动了。
当年在海外修行界，沧海猎团的声誉还是不错的。
“至于太渊城，十劫雄城，秘宝无数，而海外耳目众多，哪能瞒得过人？不过最近论剑轩倾力攻打东华山，腾不出手来；海鸥墟将成，各方默契已成，都急着在里面分一杯羹，不会有大动作，这几年，正是我等散修的大好时机。若能乘势而起，开辟一方天地又有何不可？”
这些煽动性的言语，确实让一些人心动，能够抱上长生真人的粗大腿，是此界绝大多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好事，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能够被邀请来参加此次聚会的，也都不是普通人物，自有他们的骄傲在。
对于这些人，海宏则有另外的说法：“对沧海没兴趣的诸位，同样可以参与进来，如此地域，海某一个人吞不下，‘沧海’也吞不下。天地之间，我们这些散修，没有宗门资源可供挥霍，最紧要的一条就是互通有无，海某修行至今，对此感触最深，想来诸位亦有同感。”
紧接着他道：“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每月初一，高某都会在周边海域组织一次这样的聚会，专门用来交流太渊城探秘之用，诸位找到了什么宝物，新发现了什么消息，都可以在此处交易，高某及‘沧海’，也会在那一日通报最新进展。诸位只需保管好手中的那枚玉符即可。”
交流什么的还在其次，真正的重头戏，还是海宏承诺的“通报”，显然他为了扩大影响，已经下了血本。
但不管怎么说，海宏的承诺极具吸引力，参与这种几无付出的好事，何乐不为？
而接下来海宏的行为，在众修士心中真正砸下一枚重重的筹码。
符阵发挥作用，将一段信息发送到各修士脑中，里面正是这段时间，他在万里迷雾中探出的几条线路，还有与之相关的部分禁制机关，实用价值极高。
与会者绝大部分都是有相关经验的，对此中真伪也有极高的辨别能力。正因为如此，神意网络又一次进入沉默，这次主要是权衡。
没过多久，这次特殊的聚会就结束了，各路神意回收，紧接着，鬼厌睁开了眼睛。
本次聚会其实没有增加小五在万里迷雾中的可能性，相反，还减少了那么一些，可他还是要去，只因为再没有别的线索。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到海商会那边，把那件低劣但奇妙的织物拿回来。
海商会的效率要比传说中的还要强一些，鬼厌只是按照聚会上的说明，激发了玉符，几乎在同时，那边就有回应，非常体贴地询问，鬼厌这边准备用什么方式完成交易。
想正常交换的话，现在过去就可以，海商会也能派人来接，同时告知，海宏真人很想与完成交易的同道见见面，品茗聊天；而若是想“低调”，对面也是给出了几种隐秘又安全的方式。
没什么可说的，鬼厌选择了后者。
作为论剑轩的通缉要犯，他之前没有暴露身份，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论剑轩的重心，全面转到了东华山，且他一向在北地活动，南方、尤其是海外，对他并不熟悉之故。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自找麻烦？
海商会延续了他们的高效，仅过了半天时间，那幅白纱已经到了他手上。
目标入手，近距离接触之下，与之前的感觉自然有所不同，尤其是以肉眼看到了织物的模样，比神意感应要更为真切和全面。
如果说，拿香料方子换取的时候，他还有部分疑虑，那么现在，所有的疑虑全都散尽。
正如海宏所说，这幅织物着实是一件拙劣的绣品，触目所见，尽是跳丝、断纹，就是勉强织出的图案，也是歪歪扭扭，实在不成样子。
可是，对他来说，织物上的剑意也实在太过熟悉，就算因为织法技巧的局限，产生太多不应有的断续，可骨架在、魂意在、根本在！
看到这些织纹图案，他就好像看到了，在那幅血红的细纱之上，莹莹流动的字迹：
诛神刺外道练法！
这幅雪白的细纱织物，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女剑仙昊典，为筹备诛神刺的传承改良，更准确地讲，是在制作计划中六幅化芒纱之第一幅，即“百灵化芒纱”之前，所做的“练笔”之用。
这幅化芒纱的完备之作，早就是他的收藏，然而完整有完整的妙义，雏形有雏形的好处。
手中这幅织物，瑕疵多多，可让鬼厌最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些瑕疵之处。
没有这么一番对比，他又怎能探知当年昊典的思路和考虑？
他手中高妙又完善的剑诀，已经足够了，倒是这种记载了前辈经验教训的东西，更符合当前所需。
鬼厌也没有细看，现在更需要此物的，还是剑修分身。
得手后，只过了两个多时辰，鬼厌已经来到吴钩外海北部海域，大约是东海中南部的位置，就此一头扎进了万里迷雾之中。
他前进的速度很快，早前在外围那点儿经验，很快就不敷使用，最大的问题就是辨别方向，若海宏没有说谎，这个由祭祀蜃兽魂灵而成的防护，要往上去，才有更进一步的路径。
他忽的向上，在几乎要冲出雾气范围之前，捕捉到里面最规律，也最死板的一道气流——再怎么玄妙的阵势，伪装再好，也很难完美地模仿自然，更何况，这阵势早已无人主持，完不完整都还两说。
鬼厌划一道弧线，斜插入水，海面之下，依然浑浊不清，可他已经掌握了这个小窍门，一路下行，直到近千丈之下，才遇到了第一个阻碍。
那是海中一头凶鱼，已经初步聚了妖气，战力顶得上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但在鬼厌面前，却是不堪一击，意在气先，杀意一起，便引动真煞，直接把它斩杀。
出了手才发现，受前面雏形化芒纱的影响，这一击是用了剑意，而且就是百灵化芒纱的法门。
鬼厌同时发现，亿万里外，通过承启天，剑修分身明显关注。
剑道上的砥砺体悟，看别人挥剑千遍，不如亲身一验。
然而两具分身的联系，自非寻常可比，诸多剑意运化的细节，都通过承启天，近乎无损地传送到剑修分身那边，纵然还是隔了一层，可好处还是不小。
目前为止，鬼厌这边危险性也不是太高，干脆就一路用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杀过去。
这路诛神刺的外道炼法，初时还好，越到后来，更多都是借助外物，需要一件法器，作为屠绝百灵，收集怨气，承载剑意的介质。
记忆中，像是细纱之类的轻柔薄软之物，便是最理想了，就像那一幅百灵化芒纱。
按照影鬼的说法，百灵化芒纱本就是一件特殊的法宝，只不过，当年的昊典喜欢它无坚不摧的威力，故而用剑意重新描化，如此使用，倒还更正宗一些。
鬼厌身上，刚到手的那幅织物，倒还可用，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故而他因陋就简，从黑蛟真人的收藏，找出一件材质还可以的绢帕式样的法器，抹掉其祭炼痕迹，临时充当这个介质，效果只能说还过得去。
倒是海中可用的猎物，着实不少。
按照海宏的说法，受防护法阵的影响，还有城中本来就收集的灵脉等，太渊城遗址上，聚灵效果明显，海底生灵，多聚于此，吞吐灵气，故而成妖率极高。
不过受祭炼蜃兽魂灵的防护禁制影响，这里的海中生灵，即使成妖，神智也大都昏乱，只留存下本能，对鬼厌这种级数的人物，不构成威胁。
而反过来，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生出灵智的，都是麻烦。
还好，目前为止，这种“麻烦”，鬼厌一个都没看到，直至踏上海底。
海底没有任何光线，还有蜃兽魂灵法雾浸染，视野极差，全靠鬼厌放出的幽冥火焰，照亮周边。
这处海底，地势平坦，光线照耀范围内，没有什么起伏，铺了一层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块状物，大小不等，此种块状物，是海底一种普遍性的矿藏，叫“压水核”的，算不得珍稀，不过很多法器都要用它来巩固材质，用途倒是颇广，只不过看上去更像是戈壁滩上的乱石，颇为荒凉。
在深海海底，海流端的难测，有时几乎完全静止，有时则又轰然而过，还有无处不在的强压，挤迫护体罡气，当然，对鬼厌来说，有等于无。
他的运气其实不太好，周围看起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遗迹之类，只好在海底四处走动，看看情况。由于还在蜃兽法阵的范围内，海底的生灵仍然很多，感光性又强，幽冥火焰放出的光芒，就是最有效的诱饵，尤其是那些修出妖气的家伙，更是来得飞快。
一路行来一路杀，没半个时辰，绢帕上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个还丹级别妖物的死戾怨气，可惜，由于其灵智昏昧，只是本能地聚集妖气，不能有效利用，虽有还丹级别的力量，可真正能算是“凝丹化妖”的，一个也无。
就是还丹修士到此，只要能适应海底的环境，面对这等妖物，也有以一敌二、敌三的本事。
故而，现阶段诛神刺的质量，也只算得一般。
鬼厌也不着急，将周围涌来的深海“原住民”斩杀一空之后，就地盘坐，放出魔识，顷刻之间，便送出百里开外，在深海生灵身上略一“借力”，随即再次扩张。
染化生灵，成就天魔眷属，再扩张感应范围，类似于这种方式的法门，除了魔门专修魔识者，便只有神主之道可以如此，而两相结合，效果更是好得出奇。
不过数息时间，鬼厌已经将他的“方寸魔国”展开。
经由“远空城”那一回魔染千里，以天魔殿法门造就的“方寸魔国”，已经颇具规模，又过了一次劫数，纵然论剑轩有了雷霆处置，但其结构已稳固，可谓收放自如。
数百里方圆的海域，影影绰绰映在了魔国中，这手段类似于照神铜鉴，只是不如其精妙和直观罢了。
至此犹嫌不足，又将手中绢帕上积存的死戾怨气，转化为诛神刺，借其剑意，灌入到魔国中，再由此挥发出去，一时间，数百里海域，都被诛神刺的剑意笼罩，当然，只是淡薄至无的一层，连条鱼也杀不得。
可随此层剑意在海水中流淌，便在“方寸魔国”映照范围的边缘，分明有一道微弱的震荡，传递回来。
那是与诛神刺产生的共鸣。
鬼厌一笑起身，转过方向，没有丝毫迟疑，直奔而去。
短短时间，鬼厌在海底奔出了近三百里路，随他奔走，周边蜃兽魂灵法雾有越来越浓重的倾向，而所经之处，也不再是一片荒凉，海底地形有了起伏，中间经过了一处火山口，偶尔甚至可见几处断壁残垣。
如果海宏所言不虚，这种地形，应该就是当年太渊城外围的防御据点之一，在罗刹教与海人异族的大战末期，这些据点都被拔除，只余下一些地基之类，在多年海流冲刷下，成了这副模样。
再往前走，则离太渊城的遗址越近，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终于能见得一两处。
鬼厌盯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那是一处倚海底火山而建的青石建筑，屋顶已经彻底冲刷掉了，半掩的石门一推便塌，还带倒了半边墙壁，海水更为混浊，可目标反应只有更清晰。
鬼厌迈步进入，径直走到屋内壁角处，那里有一个青石矮几，已经是半倾斜状，几案上有一个锦盒，十分沉重的样子，死死镶在矮几和墙角的夹缝中，不知多少年的海流冲刷，也没有带走它。
能与诛神刺剑意产生共鸣，其中之物，可想而知。
他上前，正待伸手去取，心头忽一动，也不抬头，却是冷笑：“外面是海宏真人？”
长笑声里，一个人影迈入幽冥火焰的光照范围中，拱手致意：“可是南湖道兄当面？”
“正是，不知有何见教？”
鬼厌将锦盒拿到手中，果然沉重，他一边以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态度，回应海宏，另一方面也将锦盒三两下撕掉，露出里面的东西。
血红颜色耀煞人眼。
出乎鬼厌的意料，锦盒中不是什么织物绣品，而是一束束捆扎好的丝线，共有十二束，看上去根根纤细，有血光在其中流淌不停。
这不像是来自于哪种蚕蛹，而像是某种人工造物——诛神刺剑意的共鸣反应，可以验证这一点。
海宏当然也看到了，不由赞叹一声：“恭喜道兄，得了一批上好材料。这‘转质化性、练血成丝’的手段，也不知是当年哪位大能所做。用这种丝线织出来的幡面、绢物等，其材质之佳，无庸讳言，只是只能做一些杀伐之器，受了限制。”
他不清楚，鬼厌却是清楚明白，这些丝线，与他手中几幅化芒纱的材质一模一样，以前一直不知其源流，如今却是解开了疑惑。
既然海宏笑吟吟的，暂时没有什么敌意，鬼厌也不会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应：“也是真人气魄非凡，昨日聚会上，拿出了这等消息，说起来，本人所得，真人亦应有一份儿才对。”
“哪里，太渊城遗址广大，当年失落的遗宝不计其数，一两个人，怎么也捡不完，海某只不过是说一说自家的心得，与大家互通有无罢了。”
海宏还是那些话，可在确切的结果面前，自有一番真诚在。
而紧接着他就转入正题：“今日相遇，也是缘分，明人不说暗话，道友可有加入‘沧海’的兴趣？”
鬼厌呵呵一笑，摇头道：“自由自在惯了，真人何必强求。”
“可惜啊……”
海宏确实没有强求，而是再退一步：“道友不如与我们同行？遗址广大，搜索不易，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儿力量。当然，分配之法，定然要先给道友过目、酌定的。”
“这个嘛……”
鬼厌还真有点儿心动，他之前就考虑到，他到此除了与诛神刺、化芒纱等有关的物件之外，别无所求，更关注的，还是有关小五的消息。若能临时加入一个强大的团队，快捷地交流信息，自然比一个人搜索来得高效。
察颜观色，海宏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樊若雷樊大匠也在其中，道友与他似乎还有几分交情。”
樊若雷和鬼厌的交情，还真没到那一步，可人的心理，只需一个微小的筹码，就能偏向一边，鬼厌也是爽利之辈，更不怕海宏和“沧海”使什么绊子，当下就道：“如此甚好。”
“道友爽快！”海宏倒是喜动颜色，“如此我们就往营地那边去吧。”
鬼厌至此方知，“沧海”猎团竟然还在海底建了临时营地，这种布置、准备，可比他周全多了。
当下由海宏领路，两人往远方去，路上又聊起来，三转两转，说到交易的香料配方上。
鬼厌换过去的镇极香配方，虽然没有炼制手法，价值也是极高，海宏就问鬼厌，还有没有这种方子。
“真人对香料挺感兴趣？”
“是对丹药、香料等等，统统感兴趣。”
海宏苦笑一声：“海某是散修出身，侥幸成就长生，可道基毕竟不甚完备，若想度过大小三灾，不得不借由外物，从头调养，接下来这些年岁，还不知会何等艰难。”
所谓“大小三灾”，原载于佛门典籍之上，既“饥馑”、“刀兵”、“疫病”之小三灾，与“火灾”、“水灾”、“风灾”之大三灾，经籍之类，有一部分是引人向往之用，描述起来，毕竟有些走样，还原为修行界的现实，尤其是在长生真人身上，大约就是道基未齐备者，幸得长生则大小三灾必过；道基圆满者，则只需过大三灾。
其中小三灾里，其一曰“饥馑”，原义天有灾年，五谷不生，在长生真人身上，就是与天地元气的亲和度急剧下降，吸之不入，用之不出，产生严重的不协调，这一般出现在与老天爷的“妥协”没有“商量好”的修士身上，虽然勉强渡过了劫数，过后却受到天地法则的强烈排斥反应。
其二曰“刀兵”，这个好理解，就是外力击杀，出现这个问题，普遍是由于修士因步入长生而懈怠，导致心魔膨胀，自命不凡，招惹来不应有的麻烦。看似外劫，其实本由心生。
其三曰“疫病”，却是修士长生既久，因道基不稳，呈现“天人五衰”之相。
至于风水火之“大三灾”，则属于天地劫数某个侧面的描述。
正是有这“大小三灾”，即便成就长生，世间能具有“一劫之命”的长生真人，也实在不多，一入长生，便懈怠不前的修士，逃得过大小三灾，也过不得四九重劫。
但话又说回来，能够跃入长生者，无不是当世人杰，不思进取之辈，还是少数，更多的都是在勇猛精进中，殒落在劫数之下，亦算死得其所。
“长生亦不得逍遥啊。”
海宏的感慨，显是由衷而发。
这个问题，鬼厌，乃至于他背后的余慈，都还没有遇到。
鬼厌也有道基的问题，但终究只是一具分身，又是由三方元气凝化而成，调整起来，要比正常修士容易太多。余慈本体，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更没有切身体会，不过他但很乐意在海宏这里吸收一些经验。
一路谈谈说说，就到了海宏所说的营地，那里其实是一个临时布下的防御阵法，还有一个突兀插在那里的三进庭院，青瓦红墙，十分精致。
沧海猎团当然不可能费功夫在海底修建这么一处庭院，那么，庭院自然就是以虚空神通祭炼的法器。
这种法器，当年剑园之会时，余慈就见了不少，像是离尘宗的白云图，冰雪魔宫的无心殿等，比海宏这个还要精巧得多，但他一位散修能拿出这种东西，也着实不凡了。
重要的是，营地外的茫茫海水、浊雾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城廓起伏，残垣密布，死寂绝灭之气，满布于此，令人心思怅然。
海宏回头，微微一笑：“此处就是上回，我与几位朋友探到的最深处了，据估计，当是至少四位长生真人陨落之所。”

第031章 法器核心 原址异变
太渊城的占地之广，委实不可思议，它不像是南国的那些所谓城池，将几个洞天福地连成一线，圈一个圈，不管里面几座山脉、河流，就称为“大城”，而是真真切切地用“城”的定义，兴建屋舍、堡垒、城墙等等。
尤其是在战争后期，海人异族只剩下太渊城这一个据点，在长期的对峙中，更是大兴土木，由族中的劫法宗师，展开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强行改变地势，布下层层阵势机关，将太渊城彻彻底底打造成为一处战争堡垒。
海宏等人探知的“最深处”，四位长生真人的殒落地，只观其废墟，已经不逊色于剑修分身所在的龙霄城，可相较于当年的核心战场，仍只算是外围。
根据海宏等人收集的情报，当年的太渊城，将亿万里范围内、近千条大型灵脉囊括一空，分门别类，用来支撑城池的运转。单是太渊惊魂炮一项，每日就有十万族人，专门用来调理灵脉。
饶是如此，最终他们还是惨败，落得个全族溃灭的下场。大战之后，太渊城原址更是形成一片“死海”，灵脉干涸，生灵绝迹，持续近一劫时间，才缓缓恢复。
但也正因为如此，掠夺周边灵脉的太渊城，其整体结构之紧密坚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全凭这个，整座城池，或者说是“大部分”，才能在滑落到太阴元磁肆虐的海沟之后，飘流数劫时间，抵达这处海域。
可是，究竟是什么力量，将这座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城池，从海沟中抬起来，放置在如此贴近海面的地方呢？
海宏那里没有答案，鬼厌在海底探索了二十多天，对此也是茫然。
虽说这段时间，他与沧海猎团一起，破解了许多机关，很是得到几件海人异族的独特法器，但自家需要的讯息，仍不见任何端倪。
他渐渐地失去了耐心，现在，他只等着下月初那一次聚会，看看能不能像海宏所说的那样，从中互通有无，得到小五的消息。
相较于他的不安于位，另一个身在猎团的“外人”，却是彻彻底底地沉迷进去。
樊若雷这家伙，虽然有种种的缺点，可在机关傀儡之术上，确实是全身心地投入，没有任何杂念。
太渊城外围这些机关禁制，未必比妙手坊的传承高明多少，然而却是集聚了海人异族多劫以来，在战争层面的心血应用，其独特的思路，还有其实用性，对樊若雷来讲，就是最好的养份，兼有触类旁通的奇效，二十多天下来，这位妙手坊的大匠，说不上是突飞猛进，却也是进益极大，每天除了研究、破解机关，就是催着海宏和他的猎团，往更深处挺进，寻找这片区域的机关总控枢纽。
用他的话来讲：“一应机关、禁制、阵法，都要有个枢纽。不管是建设还是破解，抓不住枢纽，都是浪费时间。”
他已经根据这些天来测量、破解的机关消息，推算出了几条可能性较大的路径，整天追着海宏，要他带团前往。
只不过海宏显出他身为猎团首脑，稳重谨慎的一面，不管樊若雷怎么纠缠，都是稳坐钓鱼台，只按照既定的计划，逐步推进。
樊若雷被逼无奈，干脆求到了鬼厌这边。
“南湖道兄，你看看，你看看，这三条路径，我是有七成以上把握的。虽然突进的距离长了一些，但从这几天咱们的进度看，完全能够应付啊。”
“唔唔……”
鬼厌没有给一个准话，其实他也很奇怪，作为一个猎团首脑，海宏做的并不为错，可若是将其所作所为，与当日聚会上意气风发，指点山河的模样联系在一起，未免就显得太过保守了。
他已经把太渊城的消息放了出去，二十多天下来，不用想，定然会有大批修士，深入其中，探个虚实，目前为止，这个方向仍只有“沧海”猎团一家，不是因为人少，而是由于太渊城遗址太过广大之故。
早晚有一天，激烈的冲突定会发生，并不因为海宏在聚会上的种种许诺而强度稍减。
在这种趋势下，如果海宏真想在太渊城探索一事上有所进展，现在就该拿出十二万分的劲头，抓住前期优势，勇猛向前，早一日进入核心中枢。
换一个方向，若海宏只是想借此事打响名头，招揽各路高人，他现在更应该广撒网，捞大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顾及一个方向，除猎团之外，只临时招揽了樊若雷这种不可能改换宗门的大匠，以及鬼厌这种辨不出来路之辈。
这些天里，鬼厌也观察了猎团的成员，感觉中，除了海宏确实修为、心性都颇为拔尖之外，其余人等，除了各司其职，服从安排，功底扎实之外，倒也没有特别惹眼的地方，更没有几个让他印象深刻之人。
用这些人重组“沧海”，是海宏好高骛远呢，还是有意藏拙？
当然，鬼厌也不知道重组前的“沧海”是个什么模样，只是本能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如此境况之下，海宏十有八九是有其后手在的，鬼厌自然没必要为樊若雷说项。
两次三番不成，樊若雷也只好熄了念头，可是情绪未免受挫，一连两天，都是闷闷不乐。
然而这种情绪也没有持续多久，一日探险回来，海宏竟是又拿出一块特殊的法器残片，其形制乃是一片废墟，中间有数道深深的裂痕，乱石之间，还有一些说不出材质的碎屑。
而这一切，都是微缩的。
显然，这个法器残片，与前面已得的两块，同出一源。也就是樊若雷所说的太渊城之中枢控制法器。
海宏直接将法器残片交给了樊若雷，而这位妙手坊的大匠发了阵呆，又“啊啊”两声，猛地跳起来：
“还在，还在！”
“什么还在？”
“自然是法器的核心之物，否则焉能映现出这数劫之后的景象？”
他伸手指着法器残片上，废墟中呈现的碎屑：“这是五七银汞的材料，凝炼为法器后，由固态转为液态，此后纵然损毁，也至少要经过万载时光，才会再转成这种颗粒的形态。”
樊若雷将法器残片捏在手中，又怕伤到，小心翼翼放下，却是兴奋地来回走动，猛搓双手：“我原以为，法器已毁，其碎片上呈现的，都是当初太渊城大战后期的模样，可这判断明显是错了……错得好！”
猛转向海宏，樊若雷明显已经有些被冲昏了头：“海宏真人，机不可失啊，咱们要马上动身，找到这核心，方能一举将太渊城抓在手中，那时候……”
“那时候海某和‘沧海’，大概也要灰飞烟灭了，实是取死之道啊。”
樊若雷闻声黯然：“不错，确实是取死之道。”
一个太渊城废墟，毫无疑问是宝藏，但一个整合起来的太渊城，就已经超出了宝藏的范畴。像是论剑轩那等大门阀沾上，也要觉得烧手，遑论海宏和沧海猎团。
樊若雷不是那种不通人事之辈，相反，某种意义上还相当圆滑，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海宏比他更看得开：“这又是一件可以在聚会上谈及的情报。”
一边鬼厌就很奇怪：天底下还有这种心胸宽广之辈？
此事就此做罢，海宏通晓人心，很是安慰了樊若雷一番，转而又和鬼厌聊天，似乎将法器核心的事情完全忘掉：
“南湖道兄。”
“怎地？”
“这些时日，我一直请人推演那个镇极香的方子，可惜进度有限，道兄既然能得到配方，不知可否为我推荐一个精擅于此的同道？”
“这个嘛，那方子也是因缘巧合，来自于一个叫九烟的散修，不过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他身在何方。”
鬼厌直接把以前的一个假身份拿出来用，更显得真实可信。
却不想海宏讶然道：“九烟？”
鬼厌见他反应，心中一动：“真人听说过他？”
“曾有耳闻。不是说他死在当年无拓城的动乱之下了？”
鬼厌也咦了一声：“竟有此事？”
嘴上这么讲，心里却连迭转动，当初“九烟”这个身份，确实卷入了无拓城毁灭一战，并就此销声匿迹，接下来“十三水府”的碧落游也失了约，外人认为他死掉，并不奇怪。
可九烟此人，是当年余慈凭空生造出来，只在北荒境内有些流传，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离北荒亿万里之遥的海宏竟然还有记忆，可真是古怪得紧。
鬼厌不免留了个心思，淡淡道：“是吗？我见他是在当年北荒随心法会上，一面之缘罢了。”
“原来如此。”
海宏想就此休歇，鬼厌却不会轻易放过。
难道说，在九烟崭露头角的短暂时间里，这位沧海猎团的首脑，便给予了高度关注？然而真界广大，等北荒的消息传到东海，那边九烟都绝了消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海宏至今念念不忘？
回忆当初作为，最招眼，也最可能传入东海的，无疑是帮助半山岛提炼婴舌香，并与之订下的蜃楼之约。而这种约定，半山岛定然是藏得严实，就算九烟没了消息，也不会轻易外泄。
若非是一直关注半山岛，关注叶缤，焉能如此？
鬼厌有些了悟，也想试探一个可能，就继续问道：“我在北荒时，听闻九烟与半山岛走得挺近，与其门内的碧澜飞炎等人为友，可是如此？”
“是吗？”海宏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因何而成？”
“我与此人不过泛泛之交，哪能得知？但也不外乎香料之事吧。”
鬼厌就此一收，突将话题方向扭转：“对了，万里迷雾一出，半山岛是什么反应？”
话题跳跃得有点儿大，不过更切中现实。海宏也回应道：“这些年来，低调得很。”
“低调？叶缤可从来不是低调的人哪。”
鬼厌这就是信口开河了，海宏则一笑道：“半山剑祖多年不出，叶缤独力支撑，想低调都难。南湖道友……对之很是关注啊。”
“绝代女仙，焉能不神向往之？”
两人视线交接，露出类似的微妙笑容，但又很是节制。
就这样，话题反复穿梭，往来不绝，倒也甚是投机，到最后，海宏却是通知，每月初的聚会再过几日就要开始了，鬼厌只需要将心神契入那枚玉符就可以加入，但作为主事者，海宏还要前往会场，再行布置。
为此，海宏还专门问起：“道友是否与我同去？”
鬼厌自然拒绝了。
海宏也不强求，便道：“这几日便先别过，樊大匠也在此逗留，还有团中兄弟，道友有事，尽管安排。”
对此鬼厌没什么意见。这样又过去两日，海宏便先告辞离开，沧海猎团的进度，并不因为海宏的离去而停滞，还是稳步向前推进。
这期间，鬼厌的方寸魔国在海底经营得很颇具规模。只可惜，蜃兽防护法阵之中，具备灵智的妖物实在少之又少，受限于此，六欲魔种的品质都不甚高，更别说什么精进魔种、超拔魔种之类。
染化的一些眷属，只能做耳目使用，倒是让他发现了一处还不错的遗迹，只不过机关重重，非要拿出一段时间钻研不可。
对此，樊若雷是最有兴趣的，鬼厌只给他提了一句，便兴致勃勃用上了心，只不过那里确实封禁森严，研究了几日，眼看着已到了月初聚会之时，还是没什么头绪。
倒是营地之中，来了两位陌生人，说是临时路过，但据说也是海宏的故交。听闻他在此，愿来拜会。
算是给海宏面子，得了消息之后，鬼厌亲身出迎，与那二人相会。
但见其中一位，面目靛青，凶狠残暴，望之非人，似修炼某种奇功秘法。
还有一个更是了不得，其身形枯瘦，望之寻常，细观之却整洁干净，不染微尘，又有森森剑意，绕体流动，海水在他身外分开，却非被剑气撕裂，而是自觉分流，像是遇到一座无形的礁石。
有剑修分身那边的体悟，鬼厌自然明白，这是长生剑修，海水分流，是斩去了某种天地法则之故。
按照猎团中人的称呼，鬼厌道一声：“无垢先生，青狼山主。”
此时旁人都已离开，周围更无人迹。便是有也无妨，长生真人一动念，步虚境界及以下修士，都难以窥破其间。
那位无垢先生微微一笑，拱手道：“鬼厌道兄，久仰！”
鬼厌被人一口叫破根脚，却是淡定得很。
盖因无垢先生此人，一看就不是论剑轩一系的人物，若非如此，焉能斩错天地法则，生出身外异象？
就算是聚仙桥上人，最近才拜到论剑轩门下，是到此打前站的，在他方寸魔国的统驭之下，方圆千里范围内，真有什么强敌袭来，也很难瞒过他的耳目。
感知范围内，并没有什么威胁。
无垢先生瘦脸上展露笑容：“道兄连面目都懒得变化，当真视论剑轩如无物，英风豪气，令人钦佩。”
鬼厌则是不咸不淡：“哪里，先生一口叫破，是做什么盘算？觉得论剑轩悬赏丰厚？”
无垢先生大笑：“本人一生不入宗派，当年聚仙桥上的位置，也视若粪土，最欣赏的，就是道兄这样的硬骨头，如何会做出那等事来？今日我们二人，本是在此地呆得久了，有个想法，想到太渊城原址去……听闻道兄在此，临时决意，冒昧相见，想给道兄送一桩好处！”
“哦，能帮我解决掉论剑轩？”
“道兄说笑了，门阀之力，非我等孤魂野鬼所能应付，再说道兄若真怕了，只要往北去，避过风头，论剑轩自然鞭长莫及……”
无垢先生将难题轻轻推开，继而便入了正题：“我们今日来，只问道兄，长生之后，尊意若何？”
鬼厌随口道：“当然是随心所欲，快意恩仇。”
无垢先生拍了拍手：“说得好，我辈正该如此，只是长生非一劳永逸之事。大小三灾，道兄可有把握过得？”
鬼厌想说“老子没想过”，但怕眼前这位仁兄憋闷至死，就笑了一笑：“事到临头，再去想吧。”
“太迟，太迟！”无垢先生连连摇头，“灾劫之事，不能心悬意坠，刻意用力；但也不能视若无睹，临阵磨枪。道兄可知北府天尊否？”
搜索了下记忆，鬼厌知道，那位是北地很出名的长生散修，而且，和从前的鬼厌还有几分纠葛。
无垢先生重重一叹：“天尊天纵之姿，光耀北地，座下八百神兵，威凌于拦海之畔，纵横于三湖之间，清虚、浩然，尚放他一头地；东阳、九玄，也避其三分。然而灾劫一来，浩浩神威，灰飞烟灭。长生中人，敢不以为戒？”
鬼厌听他“讲古”，不免回忆。确实，那位北府天尊，已经有开宗立派之想，并得到洗玉盟及北地魔门几个门派的默许，声威一时无两，然而灾劫忽至，天人五衰，并风火大劫，雄图大业，转眼成空。
若非如此，当年“冲撞”了他门下女徒的鬼厌，早就被围杀在拦海山下，也轮不到南国这一出。
他出神将醒，又听无垢先生道：“道兄可听闻逍遥子乎？”
逍遥子又是一位长生中人，本名不得知，自入长生，便自名逍遥，悠游于天地之间，与人谈玄论道，琴棋会友，号“万载风标第一”。然而这等人物，亦是中了灾劫，惹来仇敌，死于万剑之下，骨肉化泥。
这也就是最近七八年间的事。
连举两例，无垢先生方道：“证得长生非绝顶，不在高处不逍遥……恕我直言，也就是鬼厌道兄你步入长生时间不长，才有这番闲逸心情，若再过两三百年，就是想用力，怕也艰难啊。”
瞧不出这位还是个说客的材料，说得鬼厌都有些戚戚之感，干脆直接道：“无垢先生以为如何？”
“早下手，早准备。”
无垢先生断言道：“鬼厌道兄以九藏魔身入道，在魔门也是罕有，少有前人路途可以借鉴，大小三灾如何过去，就需要及时打点了。不说大三灾，小三灾能早过就早过，站稳了根脚，坚固了道基，才有前路可言！”
“如何打点？如何坚固？”
“道兄心里明白，我们这边只要坦荡便好。”
无垢先生感觉到鬼厌动心，自然要进一步加深：“不瞒道兄，我方求贤若渴，正想着让道兄这般非凡之士加入，互利互惠，互通有无。”
果然又是个来招揽的，看起来，和海宏那边仍脱不开干系。
只不过，其根脚就绝不仅仅是“沧海”猎团了。
“贵方是……”
“四海社。”
“……”
对这个通俗到极点的名号，鬼厌无法评论，干脆顺着接下去：“就像是步云社、穹庐社、天篆社之类？”
无垢先生哑然失笑：“步云社卑缩不前，空有规模，却无长生中人出头；穹庐社实力坚强，却局缩北地，为人爪牙，为我辈不齿；天篆社更是只尚清谈，做那些大宗派的园林茶舍，‘三天’之流，不过空自‘谈天’罢了。我方尚不屑与之为伍。”
鬼厌就笑：“好大口气……”
无垢先生倒也不恼：“那‘三天’，格局狭小，处事紧拘，道兄想必也是看不上的。我们这边又自不同：第一，我方不预设限制，不拘你是长生中人，还是还丹步虚，只要有实力、有潜力，心性亦有过人之处，便可加入……”
那就是良莠不齐。
鬼厌心中先加了一个评价，又听无垢先生道：“第二，我方结社，乃是合则来，不合则去；四海八荒，都有社中人物，其人亦可独立门户，像是海宏真人，入社成就长生，又脱出自立猎团，也是无妨。”
嗯，一盘散沙。
“第三么，我方都是自在散修，因缘聚散，绝不与那些宗门为伍，相反，正是通过结社自保，在天地间挣得一份机会。故而，不管入社的道友前面惹了什么麻烦，招了什么势力，只要入社，必然会百般回护。”
鬼厌“哦”了一声，真的开始盘算了。
察颜观色，无垢先生笑吟吟递过一个铜牌：“我等深知道兄初入长生，对这些事，终究未有切身之感。也没有想着让道兄立刻答应。这样吧，百年！百年之内，若道兄愿意，只这要将心神打入这铜牌中，自然会有人接引，百年之后，那就是你我双方缘份不足，各奔东西就是了。”
说罢，也不管鬼厌如何回应，他很干脆地与同伴一起告辞，临出门去，似是刚想起来，又回头递过一枚玉简：
“道兄见了海宏真人，请将此物给他……嘿，这是太渊城原址出现变故的消息，这边应该是用得上的。”

第032章 驭帆同行 海底入社
看着无垢先生两人离开，鬼厌心中敞亮，此人立下“百年”之约，看似大度，其实暗有催迫之意。
百年之期，在长生中人眼里，实是倏乎而过，若“鬼厌”真是“鬼厌”，一如既往，任性渡日，百年时光，也就是闭两次关，睡几个女人，灭几家仇敌的功夫。
但若有“百年”期限加身，便是在心头压下一块石头，时不时地提醒他，有一个界限在，过界则后果难料，有如此阴影，又谈何逍遥自在？
这种心态下，哪还用得了百年，说不定稍有挫折，就想起无垢先生今天的言语了吧。
坦白说，所谓的“良莠不齐”、“一盘散沙”，对鬼厌这种素行不良，且又自由自在惯了的邪道散修来说，也是极具诱惑力的。
不过这种事情大可以后再说，如今离月初聚会开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无垢先生拜托他转交的信息，也要及时知会海宏那边，他干脆提前用了玉符，与远方符阵连接在一起，海宏很快就有了感应。
两边稍做交流，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无垢先生的招揽之事，更不会提及鬼厌的真实身份，海宏还是一口一个南湖道友地叫着，对于交托的玉简，也很大度：
“现在这时间，玉简传不到，信息却能传到的，那就劳烦南湖道友通过符阵传过来好了。”
“里面的消息……”
“无妨，想来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既然海宏都这么说了，鬼厌也不矫情，将玉简信息摄出，然后就通过符阵勾连的神意网络传输过去。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他也会看到其中详细。
然后他发现，和无垢先生、海宏两人“无所谓”的态度相比，玉简中的消息，却是相当吸引人的。
大概是上次聚会海宏做出的大胆判断之故，近段时日，有不少修士前往太渊城的原址勘探，想找出个有说服力的证据，有太阴元磁覆盖的海沟，他们自然不敢下去，只能在周边寻找，出乎意料地，还真的有所发现。
在原址位置，出现了惊人的战事残痕，相隔不知多长时间，依然有恐怖力量留存，具体的玉简上没有细讲，唯一可断定的是，在不久之前，太渊城原址的海底处，掀起了一场至少有长生级别的大战，至于过程和结果，都难以言说。
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正是前往那里，做进一步的勘探，要将那边的残留情景收集起来，具体的消息，很可能会在隔一次的月初聚会中，向各路修士公开。
从这上面就可以看出，海宏与四海社，到现在为止，还是有着密切的联系，至少也是藕断丝连，否则怎会有这种消息共享之事？海宏等于是凭空得了一大助力。
思及此处，鬼厌心中又是一动，太渊城原址、现今身处之地，还有吴钩城的位置一一映现。
他唔了声，忽尔振衣而起，幽缈魔识透方寸魔国，遍洒周边海域，便在其中叫一声“道友请留步”，随即一步跨出，便无踪影。
半晌之后，旁边屋里的樊若雷迷迷糊糊出来，见不到人，嘟哝两句，又回去钻研了。
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告辞出来之后，都展开脚程，往北方投去，半个多时辰过去，已在一两千里之外。
算计着应该离开了敏感的范围，青狼山主冷嘿一声：
“对这色胚，社里怎么如此优容？社里什么颜色都有，也没什么，可这家伙，分明就是臭的。前段时间，南海那边可是有消息，这厮已经染指了郭紫阳的儿媳……”
无垢先生哑然失笑：“郭紫阳苟且之辈，能不能过去‘饥馑’之灾，最近几年就要见分晓，十有八九还是过不去，一旦殒亡，天海宗又算什么东西？”
“我管他郭紫阳、天海宗？只是说这厮本性难移，小心凭空招个祸害！”
“祸害谁去？”
青狼山主一怔，随即大笑，笑音未绝，忽有呼声传入，却是一句“道友请留步”，清晰如在耳畔。
两人都是惊怔，随即神意感应同时开动，却发现声音传导的最近的一处节点，乃是来自于一只巨大海鱼身上，而这自然不是源头，再往后追索，一连转移十余处海底生灵，直到百里、千里开外，依旧缈缈然未知其端。
青狼山主受修为限制，感应不能及远，也就愈发迷茫：“怎么听来是鬼厌的声音？”
二人刚告辞没多久，对其印象还算清晰，可这么一来，对方传音，岂不是来自于两千里开外？声音传导也就罢了，关键是如何锁定了他们二人的位置？
这一下，包括无垢先生，都是面露惊容。
青狼山主不得不承认：此人果然有放肆的本钱。
转念再想，忽然有些尴尬，这岂不是说，他和无垢先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便在他脸色愈发难看的空当儿，无垢先生已经调整过来，对上方海水，随意拱了拱手：“鬼厌道兄还有什么指教？”
他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法门，只是寻常开口说话，可不过数息，便有回音：“我与二位同行如何？”
“咦？”
不知为何突然有此转折，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对视一眼，也先一步确认，那鬼厌确实有遥空窥探之能。
正惊叹之时，又有声音传入：“请稍待片刻。”
此话一落，还在二人神意锁定之下的那只巨大海鱼，忽然骨肉朽落，中央一点幽光亮起，这幕情形，还出现在无垢先生两人已锁定的，作为传音节点的每一个海底生灵身上。
便是这些幽光，从附近海域赶来，纷流汇聚，在二人身前十丈外，化为一个淡淡人形，然后渐渐凝实，显出鬼厌的面目。
青狼山主吞了口唾沫，细细再看，但见鬼厌脑后，有一渊深虚空，边缘圆转如轮，在其中，时有烟气层生，偶尔溢于虚空之外，更深处，可见丝缕幽光，照在烟气之中，影影绰绰，魔影层生，便似是一个别样世界。
这是长生中人独有的道基外化之表征，往往象征着大修行者的根脚，可隐可现。释儒玄门中，便有圆光、彩霞、甘霖、香气、仙音等等，魔门外道亦有千般模样，便如鬼厌此时，便显出他在虚空神通上的超凡造诣。
而这亦是一个明证：这不是鬼厌的投影，而是真身到此。
青狼山主性情悍勇，真的火上心头时，就是长生真人也敢一战，但毕竟修为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见到这难以言述的一幕，便觉得有一股阴风，从脖子后面吹上来，寒意遍及全身。
他向以悍勇自负，却不知道面对这种已经逾越天地既有法则的敌人，该用什么法子应对。
相比之下，无垢先生倒是淡定得多，剑修是在逾越天地法则之上，走得最远之人，眼前之敌，不管是实体还是虚无，都可斩得，都能斩得，这是信念之所存，根基之所在，无可移易。
再说，鬼厌目前也非敌手，他见鬼厌真身移就，当先迈步，迎前道：“鬼厌道兄与我二人同往，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由此变了念头，意欲现在就加入我方？”
鬼厌收了脑后异象，身形就此凝定，这一门一跨千里的遁术，脱胎于幽冥九藏秘术中的“乱欲精”之天魔神通，他也是首次使来，颇觉得新鲜，记下其中感觉，方对无垢先生道：
“先生也太过心急。你们来去匆匆，寥寥数语，如何让人拿捏决断？正好我对那太渊城原址变化，颇有几分兴趣，我们便一路同行，至于贵社详情，路上好好说道，岂不更好？”
“果然甚好。”
无垢先生抚掌而笑，又问一句：“道兄对那边什么物事有兴趣？不妨提前告知，我们也好助一臂之力。”
“哦，听先生的意思，贵社对那边并无所求？”
“正是。我们前去，还是海宏真人通过社中渠道，想对太渊城原址那一道海沟有进一步了解，辗转相托……”
这时青狼山主瓮声瓮气开口：“无垢先生是社中见闻广博第一人，最能见微知著，抽丝剥茧，追溯源流，海宏真人才托了他前去。”
鬼厌觉得这靛蓝丑脸的大汉，说话倒有些文气，不像外表那么粗鲁，殊不知这是他神通威慑之故。
念头一转，道：“那边也没什么我喜欢的东西，只不过一个朋友，最近在海上走失了，听闻那里有战事，便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端倪。”
“朋友？”
不管是无垢先生还是青狼山主，都不免去想，能让鬼厌视之为友，专门去找寻的人物，该是怎样的奇葩啊。
或许反着听更切合实际一点儿。
无垢先生就笑：“找人不妨请山主出马，山主修有一门‘捕风捉影’小神通，对于辨识生灵，别有一功。只要是十年之内留存下来的生灵气息，都能循迹捕捉。”
哟嗬，这两位还真是好搭配！
鬼厌便知道，这是碰上术业有专攻的人物了。从两人话中，还能见出，海宏真人就算退社，依然能够从社中换取资源，且一出马，就是两个专才，这种实力，这种优待，不管他是不是正牌的鬼厌，都有点儿心动。
鬼厌都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模样，又是有求于己，合了既有之意，无垢先生两人也不会故意拿捏，气氛自然是一片大好。
当下三人放开脚程，不一刻已经冲出万里迷雾，直往北去，至于马上就要开始的聚会之类，倒是细枝末节了。
从万里迷雾到太渊城原址，距离在一百三十万里以上，就是长生真人全力赶路，也差不多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三人中还有一位青狼山主，只是步虚中阶修为，不可避免要拖累行程。
然而无垢先生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等飞出海面，无垢先生便从袖中飞出一物，迎风便长，观其形制，乃是一幅长帆，帆色宛如青空，其上云气朵朵，随风招展。
无垢先生朝帆上一指，就有云气垂流而下，将三人裹住，鬼厌任它裹了，只拿眼看过去，无垢先生会意解释：
“此宝名曰‘海云帆’，乃是一件天成秘宝，借汪洋水气，可横行七海，堪比长生中人的遁速，可惜在陆上受限，不过寻常飞遁之物罢了。”
说话音，那青帆鼓荡，化入海天云气之中，其下大海翻波，似簇拥而前，速度果然绝快，不比长生真人的遁速差到哪里去，鬼厌自然不吝赞美，哪知无垢先生却道：
“此宝本非我所有，而是社中为此行专门借出的，但要想真正入手，倒也不难。只需拿出相应丹药、法器兑换，又或在社中挣得功勋。以道兄之能，不过就是三两年的功夫吧。”
借此由头，无垢先生便对鬼厌讲起四海社的种种规矩法度，这些所谓的“规矩”，说白了倒更像是市面上的种种交易之法，若要找个参照物，与离尘宗的同德堂倒有点儿相像，都是发布消息、任务，再由人完成，借此形成资源交流。
只不过，四海社这里，涉及的范围更广，设置的底线更低，至于造成的影响……
鬼厌没看到哪条规矩对此有所控制，只有一条：任何人在外行事，除了已授权的以外，都不要拿出四海社的名头。
但该条没有什么约束力，就算违背了，也只是罚落功勋，仅此而已。
就像青狼山主，明知道鬼厌现在还是外人，说到兴发处，干脆就拿出一枚铜牌——与无垢先生交给鬼厌的那枚差不多，让鬼厌观看，当神识探入，鬼厌便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功勋消息。
从索取灵丹，到悬赏刺杀，再到灭人宗派，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列不出的。
青狼山主还专门找到了对鬼厌来说，非常有“亲切感”的系列，包括“活擒简紫玉，预炼为奴偶，报酬XX”、“帝天罗房事蜃影玉简，价格面议”之类让人无语的条目。
在这里面，他见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号、字眼，看得他眼角连跳，盯着青狼山主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青狼山主自动将鬼厌的眼神脑补为大感兴趣，在心里大大鄙视，但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很快将系列调转，说起正事，殊不知这样反而躲过一劫。
鬼厌也有疑惑未解，一个放大且没有底线的“同德堂”，怎么能撑起四海社的门面，更让海宏、无垢先生这等长生真人也趋之若鹜？
这里面定然还有他没有发现的隐秘。
他把铜牌拿在手中，按照青狼山主的提示，将里面的功勋信息，转成了价值递进的排序模式。在极高端的层次中，也在一片法门、丹药、法器的“老三样”中，竟是显出了一类极其醒目的字眼，名曰：
讲。
五极真人开五行妙化第一讲、万飞罗授《云遁玄义》第三讲、玉华真人说《祓毒除邪养意经》最终讲……等等等等。
不提讲什么，前面所列这些人物，竟然全都是长生真人……里面还见到了无垢先生的名号。
“这是讲道授业？”
青狼山主大点其头：“没错。”
鬼厌长吸口气，免不了一番惊奇。
也许这里面真正出身大宗门的长生真人很少，真正讲起来，更多的都是个人的感悟，以及只适用于其本人的独特路径，可吸引力仍然不俗。
要知道，出于门户之见，还有许多这样那样的问题，并不是每个长生真人，都有闲心出来授课的。对他这样的长生中人也还罢了，对于那些还丹、步虚境界的修士来说，多一个指点、印证的机会，就多一线突破的希望，无怪乎价位如此之高，便是鬼厌，也有前去听一听的念想。
无垢先生解释道：“只要是社中的长生真人，只要不是长年闭关的，建议至少要二十年之内开讲一次。这是挣功勋的最好路子——讲道可是只收功勋的。没有这个，比别人可要差了许多，在争取资源上面，也就要落后一截。”
青狼山主补充道：“对于紧缺的资源，社中向来是以功勋值高低排位，从上到下依次选择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暗中竞争的机关在。
顺理成章的，恐怕每个长生真人授课的受众、精彩程度、得益大小，都会直接影响到其收益。
看功勋信息上的排位，这种差距也确实存在。
差距就是动力，不为别的，就是“颜面”二字，也足够让许多人卖力准备，想着力压旁人一头了。
至于相关的法门、丹药、法器资源，能够看出来，在功勋消息上，各类法门，尤其是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之流，在各自层次上，都占据着不可动摇的高端地位。
其次就是丹药，然后是炼丹所需的各种天材地宝，最后才是法器之类，这么一来，感觉中，四海社又像是一个以修行为重，不怎么涉及争强斗胜的组织。
鬼厌则从中看到另一件事：在丹药、天材地宝中，有相当一部分，与上月聚会时，海宏列出的单子重合、相关，也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列着最高的报酬。
显然，与长生真人抗灾度劫相关的资源，是四海社收集的重中之重。
那些本与之无关的还丹、步虚修士，为了换取功勋，为了听讲，想来会拿出相当的精力，以收集这些资源，最终供社中的长生真人享用。
功勋也好、善功也罢，都是专用来量化的虚数，其真正的作用，还是充当交易的介质。
凭借讲道的诱惑、资源的广泛收集，确实足够吸引相当一部人加入。而若能借助“功勋”，使二者有效贯通，相助相长，这四海社，其实就等于是一个松散的宗门，在“良莠不齐”、“一盘散沙”之中，见出长幼、见出格局，也见出传承。
当然，一切都要往最理想处考虑，才有真正实现的机会，现实如何，还要再观察。
鬼厌此后再没有开口，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也没有每日里灌输，免得惹人生厌。
像他们这样的修士，闭闭眼睛，在心中推演一番，差不多就是十天半月过去，以海云帆的速度，还真是“眨一眨眼”的功夫。
半月之后，东海碧波之上，一帆如云巨帆从海天之间飞来，化为朵朵云气，在海面上散开，现出其中三个人影，正是鬼厌一行。
这一路顺风顺水，别无阻碍，按照无垢先生所言，海面之下，就是太渊城的原址了，也就是当年罗刹教和海人异族拼杀最为惨烈的海域。
“想那海人异族，倚靠坚城巨炮，百年之间，竟将罗刹教及那一位生生堵住，传闻城破逾千次，都是在危难之际，反冲成功，机关之利，意志之强，至今思来，不免惊佩。”
无垢先生显出其广博的见闻，观碧波荡漾，也说出一番往事。
随后便提醒道：“此处海域，当年也曾承接罗刹教那位的无上神通，近乎永久改变了周边环境，虽然已是四劫时光，间隔一万五千年之久，海水流动，但据说部分区域仍有留存，甚至是渗入到灵脉窍眼之中。平时也还罢了，若是打坐调息，要小心幻魔侵扰。”
“……”
毕竟是隔了一万五千年，无垢先生的慎重是应有之义，鬼厌若再郑重其事地回应，未免就过了，出于多年以来的某种敌视心理，他干脆沉默以对。
偏偏旁边的青狼山主还来凑趣：“无垢先生可不是信口开河，就是上个月，还有人在这里发了狂，堂堂步虚修为，最后护体罡煞都散掉，硬是被海水挤爆，死得实在憋屈。”
说话间，三人跃入海水之中，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都不是第一次来，前者是在上一劫末游历天下时到此瞻仰古迹，后者更接近一些，是一甲子前，专门到这儿来采集太阴元磁的。
两人都是轻车熟路，可潜入海中没多久，先是无垢先生，随后是青狼山主，都停了下来，脸上都相当疑惑。
“变了这么多？”
在他们的记忆中，附近的海底地形，是一个极陡的坡度，在两千丈深度，急剧下行，就如同深渊一般，使海水深度一下增加到五千丈，在其底部，也就是太渊城原址所在，至于埋葬该城的更深的海沟，还要往东行进相当一段路程。
可在摆在三人眼前的，却是一片凹凸错落的海底山脉，深处仍可达到五千丈，而高处则已经超过了原来的海底平面。
如此地势，加剧了海流的涌动，使海底环境更加恶劣。
青狼山主鼻头耸动：“有硫磺味儿，应该顺着海流飘过来的……前段时间确实有海底火山喷发，是那场大战的缘故吧。”
“就算一个火山群直接挤爆了地壳？”
无垢先生微微摇头：“一个多月而已，硬是隆起了一座海底山脉，纵然天地伟力，不可测度，可这种力量，方圆数十万、数百万里，都要受到影响，且绵延日久，三五个月未必能消停，怎地没在情报中显示？”
三人心中都是狐疑，却还是继续下潜，却见一路死寂。
四劫之前的大战，似乎真的把影响留到了现在，这里比百万里之外的万里迷雾中，更像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世界。
不过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都说，他们前些年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经过四劫来的休养生息，周边海域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丰富的海底物种圈子，当然，既然不久刚掀起一场长生级别的大战，物种圈子再次破坏掉，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
只不过，这边三位，鬼厌和无垢先生不说，就是青狼山主，也具备对气味的敏锐感应，都发现这座突兀出现的海底山脉中，流动着让人不怎么愉快的气息，这让他们更加戒备，彼此的交流开始愈发地细密频繁起来。
行进间，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不时停下，做一些商议交流，这是在搜索不久前大战的信息，暂时得出的结论是：
这片海底山脉，确实是海底地壳扭曲的产物，但其源头还要再探。
他们之前也掌握了一定的情报，比如长生大战的区域位置之类，可就目前的形势看，那些情报大半可以作废了。
比较靠谱的方式就是锁定这里犹未安静下来的地脉，再通过一种鬼厌不怎么理解的计算方法，大概测出力量爆发的起点，在那里，才最具有勘探的价值。
随后，花了足有一天半的时间，无垢先生才测出目标的大概位置。这期间，他们前进了大约五千里路，这点路程，由长生真人全力冲刺，还用不到一个时辰。
具体的测算理论，无需再提，鬼厌和青狼山主都听不太懂，无垢先生倒是有相当的自信，三人于是逐渐加快速度，前面那段时间的“龟速行进”，已经憋得他们很难受了。
目前为止，他们的方向感都很清晰，曾经吞噬太渊城的海沟，还有海沟中蕴育的太阴元磁，都是很难变易的标识。
又在海中行进了两个多时辰，横跨近八千里海域，无垢先生告知，需再下潜一段距离。
之前出于谨慎考虑，三人没有深入这海底山脉中，只维持在大约三千丈的深度，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窥准了一处海流纵横的山体裂隙，无垢先生在前，青狼山主居中，鬼厌断后，三人鱼贯而入。
说是裂隙，最窄的地方，宽度也超过四十里，下方还有拓宽，无垢先生伸手触摸一侧的崖壁，确认撕裂、山体的力量，仍然属于天地伟力的范畴。
“不对劲啊……”青狼山主在后面嘟哝。
扭曲地壳的力量毫无疑问地强劲，如果是人为，也分为无意和有意两种。
若是无意，那就是大战的余波造成，如此近距离下，多少应该有一点儿散溢的痕迹出来，可问题是，至今三人没有任何类似的发现；
若是有意，自然就是高度集中，少有外溢，而这样的话……
“事态古怪，搜集一批影像，就先撤出去，问问社里面的意见，再行处断。”
无垢先生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只是受海宏之托，前来赚功勋的，没必要为此置身险地。
青狼山主自然赞同，至于鬼厌，则不置可否。
虽是如履薄冰，可顺着山体裂隙一直下到五千多丈深的海底，踏上实地，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山体之间的这片海底，封了一层厚厚的岩石，其纹路扭曲断裂，千奇百怪，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都已经把手中特制蜃影玉简的收集功能打开，很有默契地交错捕捉各类影像，其间也没有忘记鬼厌，低声交流道：
“爆发点在海床之下，但这儿已经很接近了。道兄有什么看法？”
在他们这种长生修士眼中，岩层扭曲的纹路，几乎就等于是清晰摆在眼前的力量传导脉络，鬼厌搭眼一看，就知道无垢先生所言无误，也就摇摇头，把事情交给更专业的人来处理。
“我们先在周围勘探一二。”
无垢先生已有十成把握，海底山脉的隆起，地壳的扭曲，确属人为，且是有意如此，越是这样，越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而不能直接前往核心地带，否则极有可能撞到对方埋伏的后手里去。
三人开始往上升，可事情就是这么古怪，大约在四千二百丈深度，几日来一直古怪沉寂的海底山脉，忽地晃动起来，头上脚下，乱石纷落，沉闷的声响与海水压力一起，传导过来。
“那边！”
青狼山主叫了一声，其实完全多余，三人几乎同时发现那里的变故。
因为在裂隙之上的北侧海域，炽烈的强光像是燃烧的火焰，推挤海水，轰然而至，然后就是骤然一暗，强光消敛，明显是一个针锋相对的力量。
相隔至少有百里开外，可汹涌的海流却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地奔流而来，顶得青狼山主闷哼一声，强绝的力量，已经足以昭示，在其源头，有着怎样恐怖的冲击力。
冲击并没有连续性，只是一次爆发，后面就再无消息。正疑惑时，又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飘过来：
那是一具死尸。
尸体在死掉以后，被深海中超出地表一千五百倍以上的强压扭曲掉了，看起来奇形怪状，三人对视一眼，都迎上去，迅速扫视几遍。但没有截留，任其被海流裹着，越冲越远。
“体无外伤。”
“护体法器破损，似被一击破开。”
“形貌妖冶，此人……”
“此人是九玄魔宗精进最速的六欲天魔，代宗先生，前途无量，不想殒落此处，令人扼腕。”
轻悠婉媚的声音加入进来，不属于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鬼厌等人猛然回头，只见对面崖壁之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手中提一盏宫灯，正放出妖异的紫光。那宫灯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吸引了三人第一时间的关注，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色。
“此灯有慑魂之能！”
鬼厌心中警觉，心神强行移开，往那女子脸上看去，然而幽暗海水晕散光芒，隐约只见女子脸廓明秀，眉心有一圈淡紫的花纹，似是精美花钿。似是感觉到鬼厌逼视，她忽尔浅浅一笑。
刹那间，山脉崖壁倾颓，碎石如雨，炽烈毁灭之力爆发，转眼一片昏暗，干脆利落，废话全无，这是要杀人灭口的节奏啊！
一愣神的功夫，鬼厌魔识偏转，发现身边两个同伴竟然失了踪影，再一抬头，女人手中宫灯，祭在上方，滴溜溜打转。
同样是宫灯形制，比剑修分身见识过的鬼血无影灯，卖相可要好太多了。
紫光映照下，那宫灯形呈八角，上下两扇，上扇泼墨点染，图景抽象，一时窥之不透，下扇则绘有人间城郭，世情万象。此时祭在上方，下扇所绘世间图景，便在旋转中铺展开来，其中的城郭不断放大，当头罩落。
一转眼，鬼厌似乎来到了一座人烟密集的大城，屋庐市集，船桥流水，城中居民，摩肩接踵，纷流来去，有不少甚至直接撞到鬼厌身上来。
鬼厌冷哼一声，魔识悬照，眼放幽光，往那些画中人身上一照，原本活灵活现的城中居民，便都惨叫着变为如怨魂鬼物般的虚影，化烟而逝。偌大城廓，也摇动不休，偶尔穿透虚影，甚至可见得后方幽暗海水。
眼看幻境将破，下一刻，鬼厌惊见周围亿万钧海水，并山脉海床，竟是齐齐提摄起来，先一步投往画中。那画也骤然一变，便似真招来了汪洋大水，城墙崩毁，房倒屋塌，万千生灵，尽为鱼鳖。
再一个恍惚，断壁残垣沉入水底，其间现出种种深海生灵，无不凶恶丑陋，且妖气纵横，都是成了精的妖物，鬼厌念头转了一下：是真是幻？
他倒也不急，只在脑后现出昏暗虚空，圆如转轮，其中幽光放出，团团一转，扑上来的深海妖物，便又是惨叫扭曲，更有大半直接归于死寂。这是幽冥九藏秘术中的化神光，专损神魂，照在这些妖物身上，当即就将神魂绞杀殆尽，并无涓滴留存。
化神光绞杀的感觉真真做不得假，由不得鬼厌不再次动念：究竟是真是幻？
他决意不再给对方主控的机会，化神光径自往自家身上一落，九藏魔身顷刻间形神俱消，却是转入了“乱欲精”的法门。
幽冥九藏秘术的九种虚实神通变化，至“乱欲精”这一变，就正式迈入了天魔神通的范畴，一展开，弥散的魔识便破开了部分限制，从宫灯拟化的幻境中探出。
可这一探，也让他心神触动。
“原来也是虚空神通！”
那宫灯之中，分明也有一个自辟虚空，尤其惊人的是，内外虚空极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周边海域，当真是渗入了宫灯内的自辟虚空中。
而且，海水之中，有阵禁在，和敌手对抗，部分意义上，就是和这个巨大的阵禁对抗。
他魔识撒开，那紫纹花钿的女子也有感应，移目看来，鬼厌登时压力大增。
不过惊鸿一瞥，他隐约察觉到，该阵禁结构为四方四域，拥立中宫，便如脑宫之结构，而四方四域之位置，正放出八道笔直的幽暗之光，消融在深海里，构架诡谲，气象森严。
宫灯主持的幻境又是一变。
幽深的海域波荡未已，深海妖物的尸身都还在抽搐，周边颜色愈发黯沉，直至再无光亮，深海的压力也化为虚无。
可下一刻，光芒迭出，一道道，一片片，一层层，交错来去，却无法在幽暗中留下太多痕迹。等到鬼厌适应了这一切，才见到虚无黑暗之中，疏密分布的星光。
一切声息消寂，寥然孤冷。虽有乱欲精之变化，却仍是将有限之身，投入到无垠虚空中，激不起半点儿波动。
记忆又翻涌上来：这是九天外域！
念头才动，天魔化现。
为何“天魔”总要加上“域外”二字？是因为域外便是天魔聚居之所，也是这些诡异存在发挥全部战力的最佳环境。
在这里，天魔奴役了成千上万个只凭肉身便可在域外虚空中生存强大种族，使之杂交配种，创造出令人闻之色变的“十三外道”，亦即一十三种恐怖邪魔。再加上无数劫来，被天魔染化，甘于奴役的亿万天魔眷属，最终构建了天魔，十三外道、天魔奴族、天魔眷属等四层复杂交织，结构严密的“捕食”网络。
十三外道、天魔奴族，出于生存条件限制，都无法进入有九天真罡护持的真界，进来了也无法长时间生存。可真界中人一旦出去，就等于是陷入到天魔的捕食网络中，越是深入虚空，就越是艰险。
如今鬼厌所处的位置，已经见不到真界的九天真罡之光，不论真幻，其位置已经相当深入了。故而化现的天魔，可说是密密麻麻，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无生念、集阴煞等级数的小魔头，但转目四顾，又有百多个缥缈不定的影子，在四周游荡。
“玄阴血影，十三外道之一。”
记忆中，原来的鬼厌在外域历练时，就碰到过这种诡异的生灵，险死还生。
只是，时过境迁，鬼厌如今已经全然不惧，乱欲精法门便自展开。
可心念方动，原本星光寥落的虚空中，突有一颗大星，高悬头顶，光芒投射，鬼厌本是魔躯离散，归于虚无，可在此刻，却骇然发觉，在当头那一颗大星悬照下，自家魔躯的每一个角落，都洞悉无遗，一切天魔变化都尽在其光芒之下，再无隐秘可言。
他一时惊怔，虚空中却有话音悠然而至：“原来是神憎鬼厌之辈……如你这等人，本应绝于阵中，但现今正好有事，缺一个位置。你，可愿投入我西宗门墙？”
西宗？
鬼厌心念电转，立时想起魔门一个绝大势力，心头紧了紧，但接下来却是昂然应道：
“本人已经入了四海社，算不得什么孤魂野鬼，西宗虽强，也是表错情了吧！”

第033章 太元隐星 九宫魔域
对面一阵沉默，明显鬼厌“义气深重”的反应，出乎其预料。
在此期间，而域外虚空的变化，就像是凝固了。
鬼厌其实也在奇怪，说话这人，已经不是先前那女子，嗓音虽也阴柔，却明显是男性。而且说话的时机也不对，那妖异的大星已经锁定了他天魔神通变化，照当时的情况，若他拿不出别的本事，败亡几不可逆，这时候发话，岂不是变相资敌么？
如此做法，与女子干脆利落的节奏分外不相称。
所以鬼厌故意矫情一回，存着试探对手，同时也有间接试探四海社名头和根底的意思。
终于，阴柔声音再起：“不管是什么四海社、七海社，只要拜在魔主座下，就是我道中人。”
他没再直接劝说，话中却有强烈的不容拒绝之意，显出自负的性格。
鬼厌却是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四海社的名头并不响亮，根底也不为北地魔门所知，算是相当神秘。
此外，这两位似是来自于魔门西支的对手，关系未必称得上融洽，如此背景下，他大有可发挥的余地。
他立刻就坡下驴，叫道：“临时帮帮忙也没什么……我那两个同伴如何了，他们也能帮上忙的。”
域外星空突然起了变化，却是幽暗的背景退去，一应天魔、玄阴血影都如泡沫般消失，现出同样幽暗，却内蕴强压的海底，仿佛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对方真的收手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两人倒还没死，只是幻由心生，受了点儿惊吓。”阴柔声音漫不经心回应。
真的只是幻术？
鬼厌可不这么认为。
此时再看，已经是原来所处的海域，除了一边崖壁坍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无垢先生和青狼山主也现出身形。后者已经昏天黑地，不知东西南北，神智全无，只是由一件护体法器维持，没有被海水挤爆。
至于无垢先生，则持一口利剑，喘息未定，也很狼狈，此时正看过来，似是被鬼厌的义气惊呆了。
鬼厌给他一个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眼色，无垢先生却是当了真，若有所思。
这时候，鬼厌才有时间去观察对面的魔门中人。
他第一个关注的，还是那位紫纹花钿的丽人——虽然面目依然模糊，可本心里、还有原来鬼厌的经验，都觉得那应是一位在水准之上的美人儿。
是谁呢？
心中还在筛选，无垢先生已经先一步展现出他广博的见识，而语气更有不可思议的强烈情绪：
“简紫玉？”
简紫玉！
这可真是如雷贯耳了，前几天还见过有关她的“消息”，不想现在就见了真人。
可怎么会是简紫玉？
简紫玉此人，是真正夺目耀眼的天纵之才，修行四十年而至步虚，那是剑园之会后不久的事，之后就非常低调，至今修为如何，尚不得知，但能够将他们逼到这种地步，难道已经步入长生了？
到现在为止，才多少年啊……
虽然说自家的经历更加奇妙，但多是机缘巧合，本体也毕竟还在步虚境界停留，而这位，难道要破掉羽清玄的修行纪录吗？
鬼厌盯着简紫玉不放。原来的鬼厌，对这位也是有印象的，不过，是“退避三舍”的印象。
以前二人同为步虚修士之时，鬼厌虽是高过简紫玉两个阶位，也没有任何胜过的把握，此女受魔门西支秘传，比他这种野狐禅可强出太多，现在竟也不好讲……
他看不出简紫玉的深浅。
女修手提的那一盏宫灯，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紫陌红尘”了。如今看来，其肯定是双轮法宝级数，自蕴虚空神通，甚至可能成就元灵，将简紫玉周身气机掩盖。
正计算之际，一直被鬼厌忽略的“正主儿”有些不满，但一想，这岂不正是鬼厌的德性？
他冷哼一声，当先跨出阴影，简紫玉跟随在后，地位明显要低一些。
这一下，鬼厌终于见到这位向以天赋著称的美人儿真容。
有些意外的是，与她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不符，简紫玉的脸容竟是出离的妩媚婉柔——大约是她双眸总是迷离不明，似睁非睁，眼波轻柔，而且，唇角淡淡一点美人痣，恰到好处，亦是焕然增色，动人心弦。
在好那一口的男性眼中，这正是一位最应该收入私房，日夜把玩的宠姬。也无怪乎有人愿意出高价，做出那等事来。
倒是那令人惊叹的天赋……在这等媚色容光下，都变得古怪起来，不甚相称。
又一声冷哼贯耳，鬼厌这时才真正想起来，这边的话事人，貌似还不是简紫玉，循声偏转了目光，这下则不出意料地见到了一个面目阴鹜，又颇为英俊的男子，算得上声如其人。
“究竟要么帮忙，这位……”
鬼厌说了半截，才想起来，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名号。再看那人形貌举止，也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他的表情，自然瞒不过人，这份儿尴尬，也由大伙儿一起承担。
还好，无垢先生再次展现了他的价值，一口叫破了对方的来历：
“嚣离昧。”
拗口的四个字，既是名字，又是绰号。在魔门特有的语系中，有“上位者”、“贵族”之意，也可引申为“主事者”，又或者是“目空一切”，含义非常丰富。
鬼厌恍然大悟。
嚣离昧神色不愉，同时用很挑剔的眼神打量过来：“你修炼幽冥九藏秘术？已经到了‘乱欲精’那一变……”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也算走运，‘破神鬼’一关上的破绽，你还没遇到吧。”
此话一出，由不得鬼厌不多看他一眼。
嚣离昧森然一笑：“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过来了。也能求求咱们简师侄……在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之下，气机运转，可谓洞若观火，说不定就能找出道基破绽，加以弥补呢？”
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
鬼厌记忆中陡然跳出一段概念：此法乃是元始魔主留在太元天魔根本经中，一部专事刑杀的秘法神通，对其他修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力，可一旦对上魔门弟子，简直就是砍瓜切菜一般，直指其道基缺陷，令人避无可避。
只是这法门艰深难修，不但需要绝大毅力，还要以千年计的光阴，方能臻至大成。对自身修为，则并没有太多进益，魔门未分裂前，只有执刑堂的弟子，才会修炼，分裂后就杳然无闻。
在魔门地位，相当于离魂鼎之于巫门。
却不想，简紫玉竟然修炼了这门神通。
惊讶过后，鬼厌对简紫玉露出笑脸：“那以后还要多向简师侄讨教了。”
这话等于是接受了嚣离昧的招揽，还大咧咧地以长辈自居——以他既往的德性，听起来由不得人们往别处想。
简紫玉垂下眼帘，静静地站在嚣离昧身后，像是一朵娇艳的曼陀罗花，没有对鬼厌的称呼表示任何异议。
鬼厌注意到了：简紫玉在魔门西支那边，地位很古怪啊。
像是这种天纵之才，无论在哪个宗门内，都是绝对的宝贝，是宗门要倾全力培养的对象，像魔门西支这种大宗门，更有自己的一套成熟体系。
如今的简紫玉在西支，应该就像周钰在离尘宗，辈份是低了些，却有和上一辈人平起平坐的地位。
可目前来看，嚣离昧对她更习惯于摆长辈的架子，言语中甚至称不上友善，而简紫玉也似是习惯了这一切，低调，甚至是逆来顺受，何至于此？
嚣离昧没有给他仔细品味的时间，冷沉沉一笑，袍袖挥动，鬼厌和无垢先生眼前便是骤然暗去，属于长生真人的敏锐感知，让他们知晓，这座深海中布下的阵势，开始运转，将他们凭空挪移到新的位置。
随后一切感应都被切断，等到眼前重放光明之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封闭的石室之中。
四壁是密密麻麻的图文，其中一部分是类似于符纹的曲线，还有一部是赞颂元始魔主的图景、颂词，其结构非常巧妙，图文结合在一起，虽是秘室之中，却显得深邃阔大，似乎一伸手，便能从中进入到一个辽远无边的世界里。
或者他们现在，就已经是那个虚无世界的一部分。
青狼山主修为最低，在紫陌红尘灯的神通之下，心神受了不小的冲击，如今还是昏昏沉沉，以后要想恢复，恐怕也要很长一段时间，至于会不会妨碍到日后修行，就要看运气了。
无垢先生要好一些，毕竟已步入长生，又是剑修，心志强韧，非常人可比，可是进入到秘室之后，同样是看这些壁画魔纹，他的反应却比鬼厌要强烈得多。鬼厌看他闭眼摇头，似乎是有些眩晕，随后身外剑气涌动，颇有点儿压制不住的样子。
此时嚣离昧才冷哼一声：“此时已经在九宫魔域的‘天魔场’内，属明堂宫。虽在四方四隅中，算是最外的一处，却也是门户之地，出入之所。外道之人进来，就要有低头的觉悟。”
九宫魔域？
鬼厌想到之前展开天魔变化时，见到深海中八处位置，正放射幽暗之光，那是除了中央泥丸宫之外，脑宫其余四方四隅之位。明堂宫的位置……
他大概知道所在的方位了，看起来，他的判断倒是挺靠谱的。
此时嚣离昧也开始解释何谓“九宫魔域”，不出鬼厌所料，这是魔门一个极有名的大阵，是以脑宫结构为本创出的，其中还借鉴了玄门妙术，但更多还是魔门秘法，最能攻伐神魂，困缚人心。
不过，九宫魔域之于魔门，最出彩、最宏大的效用，还是以此建造一个比较适合域外天魔生存的环境，如果准备充分，再加持以相应的虚空神通，陷入阵中的修士，就能够在真界之中，好好品尝一下域外风情。
这是听来就让人心悸的阵势，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布下的。
九宫魔域既曰“九宫”，除了模拟脑宫结构之外，也要在每个“宫室”内，安置一位镇压的人物，最次也要长生真人的修为，而在中央泥丸宫，更是非劫法宗师以上莫办。
真正要全数发挥其威能，创建此阵的魔门老祖，更是建议用自在天魔为中枢。
那就是要地仙大能压阵了！
也就是说，魔门西支，唔，至少还要加上九玄魔宗，在这片海域，安置了至少九位六欲天魔，而其中最少也有八个真人级数，以及一位劫法宗师。
这种场面，只是想想，就让无垢先生汗毛倒竖。
鬼厌还好一些，毕竟前不久，剑修分身刚经过一次类似的大场面，那时的真人修士之多，不比现在逊色。但若说是系统、高效，有九宫魔域加持，还是要远远胜过。
他问嚣离昧：“不知是哪位老祖在此，我等也好前去拜见。”
嚣离昧却是讳莫如深，只道：“那也不必。最近几日，这边人手运转有些不灵，不巧代宗又死掉了，这明堂宫就空了出来，你既然来帮忙，这里就交由你镇守……不用担心别的，在此大多数时候，只是镇压而已，我再把简师侄留给你，也能查缺补漏。”
鬼厌“哦”了一声，看向简紫玉的眼神，不免就有些古怪。
在嚣离昧看来，这才正常，也毫不在意，似乎将简紫玉这等绝色，放在鬼厌身边，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反而是挺好心地多加几句，目标指向无垢先生：
“魔域排外，他们两个在这里久了，有害无益。然而这段时间，一干人等，许进不许出，亦不能向外传递消息，如何克服，你们自己想办法。”
“……多长时间？”
“看情况吧。”
嚣离昧没有半点儿诚心，也毫无掩饰之意，无垢先生听闻，脸色极差，又受到魔场干扰，心神波动，几乎要当堂拔剑。
鬼厌看他这样子，摇摇头，劝一声“少安毋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伙儿劳师动众，在此是对上了哪位大能？”
“这个嘛……”
见嚣离昧迟疑，鬼厌立刻加一把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嚣离昧正要开口，脚下忽起震动，同时四方壁画魔纹也放出莹莹之光，在光芒掩映之下，秘室四壁倒似透明了一般，只有那些图画文字以及扭曲魔纹，悬空流动，室内众人，便似踏足域外，在魔纹就近形成的封闭空间内，远观域外，群星辉耀。
“要看对手，喏，那就是了！”
众人一起移转目光，便见幽暗虚空之处，有嵯峨山岳，色分五彩，形分五尊，神意流布，气成霞光。虽在虚空中，毫无凭依，其外更有万千天魔，攀跃扑击，却是自有神通加持，巍然耸立，不为所动。
鬼厌怔了半晌，开口道：“五岳真形图！”
“好见识！”
真是曲曲折折，终有尽时，鬼厌的第一反应就是长吁口气，但紧接着就为眼前的局面头痛起来。
又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原来贵宗也对黄泉秘府感兴趣。”
鬼厌拿出的是对北荒局势一知半解的正常态度，嚣离昧则打了个哈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过，他倒有些担心鬼厌被贪欲蒙蔽，做出傻事，半提醒半警告地道：
“五岳真形图已度过塑灵天劫，元灵显化，拥有不逊于大劫法宗师的神通——至少在防御一项上是如此。其二十五路符禁神通真的全数展开，短时间内，刷落、禁锢一位地仙，都不是不可能，更何况里面似乎还有什么隐藏的手段，你可不要轻忽大意。”
他习惯性地冷笑一声：“代宗就是太不小心，自认为明堂宫位属四隅，在最外围，等到五岳元灵突击过来，反应不及，一击致命。若不是大伙及时封堵，刚刚就让五岳元灵逃掉了……”
什么隐藏手段？
鬼厌又觉查出古怪，此界之中，要说最了解小五的，除了影鬼，就是他了，那小妮子有什么手段，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这种捕捉战机，犀利突破的手段，真真不像是小五的手笔。
还是这些年在北荒连场大战，终于开窍了？
此后鬼厌再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只是盯着中央一片虚空。
中央处，五岳真形图化出的巍峨群峰仍然耸立，其上霞光刷落，万千天魔，便都无声无息消失，后面虽还是蜂拥如潮，却始终难以撼动。
当然，魔门也没指望这些念魔、煞魔之流建功，就在天魔反复冲击之时，那虚实未定的广袤虚空之上，现出一尊法相。
一眼看去，法相高逾千丈，颅若鬼峰，面呈瞋目切齿之状，灼赤如血染，狰狞丑陋，身现八臂，每臂均持宝具法器，形制不一，然而每一件法器之上，必镶一张人面，或暴躁、或忿怒、或绝望、或追悔、或痛苦。
其外更见火焰层叠，其色明赤，其势奔放，看上去还有一段距离，可烧灼之意，已扑面而至，只觉得发枯眉焦，不慎吸一口气进来，忽觉得心头火发，隐藏的心事翻涌，一道戾气直冲脑宫，再看周围诸人，个个都是营救小五的阻碍，不由得“哼”了一声。
也是这声之后，他心神转清，再看四周，除嚣离昧、简紫玉外，便是昏迷中的青狼山主，都做咬牙切齿状，浑然忘形，无垢先生则是面目扭曲，其磨砺多年的剑心已觉察出不对，正苦苦支撑。
更进一步观察，鬼厌觉得，随此燎心之火，他身上的力量也流出一些，循着四壁魔纹，流向虚空中，其最终目标，正是那凶暴之法相。
他都不用作势，就是面色不善，看向嚣离昧，而这位则轻描淡写地道：“想必你也感觉到了，九宫魔域会在发动八帝魔主法相时，以魔主本源之力，截取阵中修士法力，以为显形之用。这是个负担，但对我魔门中人来说，能感悟魔主法力运化之玄奥，也是份机缘……”
“八帝魔主？”
鬼厌的记忆中确实有类似的概念，只不过以前他虽出身魔门，敬拜魔主，更多的还是散修身份，对魔门教义不甚清晰，而且这“八帝魔主”在魔门中，向来就有争议，当年魔门分裂，有关教义之争，也是诱因之一。
这时候，虚空中忿怒法相八臂齐举，其上法器的每一张痛苦的人面齐齐燃烧，发出愤怒绝望的咆哮，与之相应，法相之外，赤红光芒翻腾，带起令人窒息的毁灭之火，轰然而下。
刺目的火光下，鬼厌的眼睛眯起来，但有一种熟悉感觉，挥之不去。
赤焰霞光对冲，整个虚空都在晃荡，激变的气机就像是绞缠在一起的乱麻，扑头盖脸涌来，蒙着感应，令人窒息。
便在其中，鬼厌终于分辨出那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不免惊讶难抑：“大梵……”
“不错，正是无明魔主陛下。”
鬼厌和嚣离昧所指，便是血狱鬼府中，无天焦狱之主，大梵妖王。
事实上，在北地魔门，最通行的称呼是“大梵应愿天魔王”，像是无明魔主这个称呼，只在极小的范围内的流传。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秽渊、欲染、无畏、寂妙、无量、夜摩、他化七个魔主称谓，合称为“八帝魔主”，又称“八帝大魔王”。
其中无量即无量虚空神主，在教义中，这些都是元始魔主的化身。
但在此界，真正有现实凭依的，只有大梵妖王和无量虚空神主。
此外，“他化”魔主往往被视为元始魔主真身显化；“夜摩”之位，也能算是时隐时现，历代受“夜摩印”者，均为“魔子”、“魔君”，最初更与无量虚空神主重合，是受元始魔主垂青的象征。
至于秽渊、欲梁、无畏、寂妙等，除非真是精研典籍，否则很难找到与之相关的教义、仪轨等。
但不论如何，有了原来的记忆支持，鬼厌现在大约就可以猜出九宫魔域的结构本质了——其最终目的，当是凭借阵势，拟化魔主法相、魔力，将阵势的层次，提升到末法主级数。
目前是借大梵妖王之力，后面借无量之力，借其他魔主之力，都不奇怪。
而四方四隅的位置，都可见到，唯独不见中央泥丸宫，不合九宫之数，只凭推想，也知道那定是专门安置敬奉元始魔主之地，真要把阵势衍化到八帝魔主齐出，元始真身显化，别说小五，就是把陆沉摆在这儿，怕也是一个“死”字。
而对鬼厌来说，就算抛开九宫魔域的玄奥变化，只说主持阵势的魔门修士数量，也够要命的。
沉默半晌之后，他又开口：“明堂宫对应哪一位魔主？”
嚣离昧看他一眼，脸上笑得有些古怪：“乃是秽渊魔主陛下。”
鬼厌一边在记忆中搜索有关此魔主的信息，一边道：“之前不知道还有拟化魔主法相之法，看起来甚是玄妙，不知可有特殊法门，为我稍做演示也好。”
“这个……秽渊魔主之力，对五岳元灵不怎么有效，也不必做什么演示。”
“是吗？”
鬼厌露出狐疑之色，随即也学嚣离昧那样冷笑：“这就不对了吧。”

第034章 高楼小宴 长生之难
“那代宗，我以前虽未见其人，也闻其名号，知道他是九玄魔宗最能精进之人，以他的能耐、地位，镇守这明堂宫，想必那秽渊魔主的相关法门，当是精熟了的，可最终也是被一击毙命的下场，那么，道兄让我到此，究竟是让我帮忙呢，还是让我顶缸送死呢？”
嚣离昧性子一向高傲，怎容得鬼厌当面置疑，当下冷笑着露出森白牙齿：“你要临阵变卦？”
鬼厌哈地一声笑，便在虚空连震，烈炎飞腾的背景下，随手点了点四壁魔纹图画：
“道爷知道自家的本事，有些时候，确实找不到活路。可在这一丈方圆，十尺之地，道爷想选一种死法，倒也简单。”
说着，他转向简紫玉：“真要如此，愿死在简师侄灯下……”
嚣离昧如何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说：老子二选一，拼得死在美人手下，也要拉你下水！
还别说，当一位长生真人拿出舍命气魄之时，就是嚣离昧，也不敢等闲视之，且鬼厌这么一发狠，真见出混不吝的气势，尤其他灰黯双眸，幽光层叠，莫测其深，真让人见而心悸。
心里来回转了几圈，他终于是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放缓了口气：“当前正是关键时候，怎能临时移转阵势？禁锢五岳元灵，不是三五个月的事儿，如今又现出无明魔主法相，怎么都要僵持两三天，你有大把的时间了解，不必急于一时。”
鬼厌立刻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信息：“为什么不让几个法相齐出？阵势应当支持……”
嚣离昧冷冰冰回应：“时机不到。”
鬼厌摇头：“如今海上散修都知道太渊城之事，不知多少人要到原址来，等到罗刹教、论剑轩等到此，就是你们的时机了？”
嚣离昧呆了一呆：“太渊城？”
这时鬼厌方知，原来这一群“魔头”只顾埋头抓人，信息已经相对闭塞了。当下带着极相似的嚣氏冷笑，长话短说，将此行的原因讲了一遍。
嚣离昧面色凝重，即而转身，没有出去，却是用什么方式，与主事人联系，好半晌才转过脸来，神色却是轻松了一些，倒看不出刻意与否，心境也有所平复，还夸奖了鬼厌一句：
“你的消息很有用……这样吧，再过四十个时辰，阵势移转时，放出秽渊魔主法相，具体法门，由简师侄指点就好。不过因为效果不佳，时间只有半个时辰，能不能懂一些，看你的本事。”
他的态度才真叫“变卦”吧，鬼厌一边揣摩，一边给无垢先生使了个眼色，那位虽是感觉严重不适，反应却也及时，当即便道：
“社中约定，再有十天左右，就要将此地勘探的信息发回，若有中断，定然会派人前来搜寻增援。”
嚣离昧微笑：“你可以发信息，只不过要经过我们审查。”
“此海域地势变动，瞒不过人，势必要有更多人前来……”
“那是我们的问题。”
嚣离昧倒是越发淡定了，末了对无垢先生道：“你们的性命是让人保下来的，坦白讲，这段时间，位处九宫魔域之中，你们会很难受，但不要动什么歪点子……惹麻烦倒在其次，我可不想在几位老祖之前失了面子。”
最后才对鬼厌讲：“无明魔主乃是本门炼体之术创始人之一，亦是火焰魔功之集大成者，传闻对幽冥九藏秘术，亦有阐发……机会难得，不要错过了。”
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训讲一通，嚣离昧拂袖而出，鬼厌没与他一般见识，反倒觉得自从他与主事人联系之后，就成了个传话筒的角色，像是最后那段，就不像是他讲出来的。
仔细咂摸几遍，他将视线转向这里唯一的“外人”：“简师侄，你有没有什么见教？”
嚣离昧离开时，像是完全遗忘了本门这位后起之秀，连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而简紫玉则提着宫灯，眼帘低垂，静静地站在一角，由始至终，未发一言，若非其绝色，几乎要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
鬼厌话里则有些调笑的意味儿，只看她的反应。
闻声，简紫玉长长的睫毛微颤，抬眼看来。两人视线一对，却见这位紫衣丽人莞尔一笑，自见面以来，都封存在沉静自抑壳子里的殊丽颜色，便在此瞬间绽放，明丽绝伦：
“鬼厌师叔步入长生未久，可知长生境界第一难？”
被她全无遮饰，恣意怒放的笑容慑了一记，鬼厌心叫古怪，嘴上则道：“我知简师侄最是干脆明快，想来不会故弄玄虚。”
这话其实是据本心而发，鬼厌对简紫玉全无废话，下手灭口的手段，至今还是记忆犹新，愈发觉得，当前的简紫玉，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对此，简紫玉则是略一欠身：“请师叔移步。”
话音方落，手中紫陌红尘灯已是紫光大放，连幅的人间图景放开，要将鬼厌摄入其中。
鬼厌先是被唬了一记，随后才想到，她不应该存着再动手的心思，念头转了几转，表现在外，则是略一迟疑，便收束了将发未发的气机，任由那莽莽红尘将他摄入。
转瞬又闻世间繁华喧嚷之声，但离得远了些，嘈嘈切切，模糊不清。
鬼厌略静心神，举目环顾，却见自己是来到了一处高楼之上，凭栏独坐，外间就是人间繁华盛景，向内则隔一层细纱帘幕，朦胧间有佳人歌舞，美不胜收。
将他摄进来的简紫玉却不见踪影，也不知要怎么个交流法？
正奇怪的时候，帘幕勾起，环佩声响，简紫玉紫裙玉带，缓步而来，身后有两位美婢，承盘托酒，不一刻便将鬼厌身前，布置了一道精致宴席。
鬼厌依旧凭栏而坐，见得这番情景，不免哑然失笑。
“原来这就是简师侄的待客之法。”
“紫玉也觉得奇怪，与鬼厌师叔相会，不在九天宫阙，不在幽冥鬼狱，不在酒池肉林，却在这红尘世间繁华之地，高楼凭栏独坐之时。”
鬼厌笑容敛去，简紫玉话里透出的信息，让他有些不爽，森然道：“你窥我心神？”
“是鬼厌师叔磊落。”
在鬼厌对面，简紫玉半侧身坐着，像一位家教甚严的千金小姐，却是轻轻巧巧将此事绕了过去，就像中间一大段事项尽都不存在一般：
“说起长生第一难，实是道基之难。”
“你们这些高门大户，也为道基瑕疵苦恼么？”鬼厌视线在她脸上一转，将信将疑。
“立道之基，因人而异，前辈大能，历代祖师，固然是传下直抵长生之法，可各人资质不同、根骨不同、心性不同、乃至机缘不同，成道、成魔，又哪能千人一面？说不得只能相应调整，区别只在调整得或大或小，或刻意或无意而已。”
至此，简紫玉垂下眼眉，浅浅而笑，唇角那淡淡一点小痣，风情无限：“这些虚头巴脑的道理，鬼厌师叔听来，怕也没什么意思。”
其实鬼厌并不觉得如此，但他更清楚，简紫玉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着控制话题和场面，同时，也在试探。
试探一个和意料中不怎么相同的鬼厌，该如何应付。
他哈哈一笑：“其实我也觉得，干脆直接的简师侄更有意思。”
笑容随即敛去：“讲些更现实的也好。比如……”
“比如，如何弥补道基。”
鬼厌点头：“洗耳恭听。”
“师叔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在魔门颇有名气，前期炼体，后期转入魔识，虽然是最稳重的做法，但前期的缺掉的功课，不是那么容易补足。”
鬼厌不动声色，但在心底，还是比较认同的。
魔门三类基本心法，炼体之术、他化魔识和魔主神通。炼体之术是公认的离根本大道最远的一支，要想获得至高成就，几无可能。要想更进一步，转入“他化魔识”是必然的选择。
但这种路途，等于是改弦易辙，比起一直精研此道的修士，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简紫玉所说，颇是中肯。
“鬼厌师叔能够迅速体悟到乱欲精的法门，施展起来又能如臂使指，相当不易。但在接下来‘破神鬼’的神通变化上，最是注重神魂攻伐，驾驭七情之能，此乃‘根本之法’，而非应用之术，相关道基若不能完备，便有反噬之害，这一点上，师叔……”
“那么，你有什么主意？”
简紫玉美目投注：“紫玉自十岁时，便主修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此法名曰刑杀之术，实是洞彻道基，弥补缺陷的推衍秘术，正是这等法门，在长生中人眼中，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推衍秘术？”
“察其缺，补其漏，识以假，还以真，是谓推衍。若师叔信得过，紫玉可以舍下百年寿元，为师叔谋划。”
鬼厌眼皮垂下，弥补道基的难处和苦处，只看谷梁老祖，就能深刻体会。但什么“百年寿元”，过耳如风，听过便罢，无法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倒是之前那几句，激起心底波澜，至今难平。
这一刻，他想到剑修分身与鬼厌分身的“虚拟交战”，然后，不可避免地，那一个“大衍阴阳”的法门，从心底深处泛起。
所谓的“推衍法门”，两具分身隔空“虚拟交战”，应该算是一种雏形；而几乎已经忘记的“大衍阴阳”，则是相当完备的成品了。
至于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一看就知道，是专用于魔门的秘法，乃是专精。
大概就是这样……
高楼之内，莫名就进入了沉寂状态，直到简紫玉的低叹声打破这一切：
“果然，鬼厌师叔与传闻中，大大不同。”
鬼厌抬起眼，一时却不想说话，只看简紫玉能有怎样的结论。
简紫玉站起身来，素手执壶，为他斟酒，酒声汩汩，让人愈发难辨，这红尘高楼，究竟是虚是实。
这时，轻缈之音入耳：“幽冥九藏秘术并不是魔门第一等的法门，当年沙魔君天纵之资，三百年步入长生，又以近两劫时光，补足魔识法门上的短板，将幽冥九藏秘术推至前无古人的巅峰，但在东华真君的拳下，还是含恨而终。
“来此之前，我只觉得，以鬼厌师叔过往的名声、所见所得，这份儿筹码已经足够，不过眼下……我倒觉得，师叔未必能看得上眼。”
鬼厌终于哈哈一笑，振起心神：“简师侄怎么又磨叽起来？你姑且说说，我姑且听听，量力而行也就是了……难道我看错了人，大名鼎鼎的简紫玉，还没臭名昭著的鬼厌来得干脆？”
正如简紫玉所说，“弥补道基”之事，对他的吸引力，远远达不到令其不顾一切的程度。
尤其是他现在都不知道……
“简师侄究竟是什么打算？”
简紫玉斟满了一爵美酒，亲手递到他面前，顺势行礼：“请鬼厌师叔助我改换门庭。”
鬼厌正接过酒爵，闻言动作都定在那里，两人手指相贴，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有意占简紫玉的便宜，只不过，当事双方都明白，这点儿小暧昧，比之二人此刻心中变幻涌动的，便若轻烟之于海啸，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鬼厌总算明白，为什么简紫玉会邀他到紫陌红尘灯里来。
改换门庭——这不就是“叛门而出”的同义词吗？
就算简紫玉在魔门西支的地位再怎么微妙，作为一个已经称得上“功成名就”的年轻弟子，突然做出这种事来，根本就是在宗门脸上狠抽一耳光，与当年余慈的所作所为不分轩轾，而影响力，则是远胜。
自然，做出这种决定，也绝不是脑子一热，就能拍板定案的。
“何至于此？”鬼厌真的是不理解了。
“再过三个月……不，也许只有两个月，恩师大限将至。观嚣离昧的态度，师叔应有所得。”
简紫玉的师傅？
鬼厌的记忆中没有相关的印象，但简紫玉的意思则很明白，她师傅去世，他在宗门内失去庇护，怕是要比现在难过千百倍，故而才早谋出路。
但这个原因还无法说服他：“咱们相见还不到一个时辰……”
“师叔想必不知道，若非嚣离昧中途插手，紫玉已经借势远走了？”
鬼厌真不知道！所以他愣了一愣，才回神道：“……代宗？”
那个九玄魔宗的死鬼，难不成是被简紫玉阴了？
对此，女修笑着摇头：“可惜没机会和五岳元灵培养默契。”
从紫陌红尘灯的图画中迈步而出，鬼厌看到，由图画魔纹封起的狭小空间内，青狼山主还在昏迷之中，无垢先生则横剑膝前，默默打坐，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入定，不管怎么说，定力还是不错的。
回头看简紫玉，见她自顾自将宝灯祭起，悬在自家头顶，如虚似幻的图景将她罩住，形神俱消，不免让人揣想，她是不是化为了画中人物，融入到滚滚红尘之中。
包括嚣离昧在内，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只有那无明魔主的法相，在九宫魔域所化的虚空内，喧嚣如故。
八臂法相放射出层层火焰，与五岳真形图上的霞光粘连在一起，此消彼长，已经进入到了僵持阶段。
不过，魔主法相也不是一门心思硬压下去，这段时间，火焰之中，时不是就鼓起几个巨大的浆泡，掀起强绝的爆发；又或是凝化出多个充斥着残暴狰狞意味儿的火焰妖魔，高逾数百丈，移山拿岳；火焰颜色也多次变化，每一次性质都是激变，引起虚空动荡，显然是威力惊人的神通。
可是五岳真形图就那么一道霞光外扩，不管什么变化，都难以撼动。
到得后来，法相的控制者大概也知道，这种手段效果不佳，也慢慢收了心思，只将无明魔主法相祭在虚空中，火焰流转，化为一轮大日，或者更像是一个熔岩湖，每一道火焰洒下，都是粘性极强的液滴，粘连在霞光之上，誓要烧穿烧透才罢休。
虚空中传出的爆鸣声，嘶嘶啦啦连成一片，仿佛是锯金铁，磨糙石，难听得很。
声音一入耳，这边各人心头就有莫名躁动，使人不安于位。
这下子，入定中的无垢先生也承受不起，皱眉睁眼，深深吸气，才维持着内外气机均衡，抵御九幽魔域的控制。
鬼厌也花了一点儿时间调理，这还是被余波扫到，处在攻击正锋的小五如何抵挡，真的难以想象。但此时，他只能按下担忧的心思，按着魔门之法，还有之前从简紫玉得来的消息，细细体会。
他定力也是了得，心神渐渐由乱生静，浑不觉时间流逝。
嚣离昧中间来了一回，鬼厌潜心体悟，没搭理他，由无垢先生出面应付，将要送往四海社的消息交出去，嚣离昧也匆匆离开。
等鬼厌从半入定的体悟状态中醒来，问过无垢先生，方知已是七八个时辰过去。青狼山主辗转呻吟，情况只有更糟，角落里，红尘图景流转不定，不知道里面的简紫玉是个什么状态。
先前在紫陌红尘灯的掩护下，简紫玉说出了很多信息，有些很有价值，还有一些，需要验证。当然，一些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讲的。
“青狼老弟的伤势……”
“心神之伤，最是棘手，此地也着实不是养护的好地方。”
无垢先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但或许因为如此，他也淡定下来。鬼厌也搞不清楚他和青狼山主的交情深厚与否，见状就不硬凑上去了。
很快转入正题：“先生可知简紫玉的老师是谁？”
无垢先生稍一顿，便答道：“是‘幻荣夫人’，上一劫初登入劫法宗师之列，然而魔门分裂内讧时，受了重伤，长年闭关，少为今人所知。”
“原来如此……”
鬼厌对这一位的印象确实很淡薄，不过无垢先生提供的消息，也能和简紫玉那边对上号。
有些事情，无垢先生也看在眼里，倒是没必要瞒太多，他又问道：“幻荣夫人在西宗地位如何？”
“创宗元老，地位甚高。”
无垢先生也大略知道鬼厌问题的因由，将大路边上的话稍一提，又道：“但据说因伤势所误，魔功反噬，神智时昏时醒，身外常年有‘天魔妄境’笼罩，因误入其中，死掉的西宗修士，也不是一两个了。”
妄境？
余慈只见过两次妄境，一次在黄泉秘府中，看到十方大尊座下的马槐，心生妄境，死于其中，还得乌蒙蝉蜕；另一次就是在陆青身上。
二人所生妄境，大小不等，后者或许更玄妙一些，但所见之时，都没有越过长生级数，可诡谲之处，已令人心悸。他真还没法想象，劫法宗师生就的妄境，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他点点头，也就不多此一举去问幻荣夫人的人缘如何了。
有这样的师尊，怪不得简紫玉压力如此之大。
接下来的时间，鬼厌除了与无垢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验证一些消息，便是投入到对九宫魔域，乃至于无明魔主法相的观察、体悟中去。
如此过了三日时光，将到嚣离昧许诺的，发动秽渊魔主法相的时辰。
没有拖延，嚣离昧提早半个时辰，就到这边来，径直问道：
“鬼厌你在阵中多日，感觉如何？”
鬼厌从头到尾，都是抱着“破阵”的念头去观察，几日来，虽不曾找出什么破绽，却也颇有所得。
当然，这些心得没必要对嚣离昧讲，他只道：“何时显化法相？”
“时辰到了，自然转化。”
嚣离昧慢条斯理地回应：“不过丑话说到前头，秽渊魔主对五岳元灵起不到什么克制之力，若是中间有什么反噬，只能由你接着。”
鬼厌哼了一声，从简紫玉那里得来的消息看，嚣离昧所说，其实大半是真。
不提秽渊魔主，只看虚空中正显化的这位：
无明魔主，也就是大梵妖王的法力性质，其实从法相之上就能见得，虚空中燃烧的火焰，外在形态或许以赤火妖炎为主，但究其本质，却是直指人心执念，以恚怒为外相，无明火烧起，毁尽修行，故而有种种狰狞、痛悔面目。
一旦在人心中激起共鸣，那一把火，便从心底烧起，再难抵御。
九宫魔域中放出无明魔主法相，其实就是因为困锁五岳元灵时日渐久，意图借此诱发其焦躁之心，生出魔火，如此内外交攻，可以不攻自破。
此即“发乎其心”，是因人、因地、因时的克敌之法，也是一应魔识法门的应用根本，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即如是焉。
但坦白讲，目前来看，效果一般，也能见出，小五的性子还是比较稳重的，定力深厚……咳，说是不思进取，也能说得通。
这已经是比较“对症”的了，至于秽渊魔主……

第035章 秽渊法力 魔域之祭
九宫魔域中，无明魔主法相渐渐隐去，相应的，明堂宫微微颤动，嚣离昧承诺的秽渊魔主法相，开始凝化。
诸天清音，天花洒落，光波恢宏，居中有一尊法相，体形不较无明魔主逊色，却不像后者呈八臂恚怒之相，其巨躯侧卧，光头跣足，宽袍玉带，持一把玉如意，双眸似瞑非瞑，面有平安喜乐之意，状甚逍遥，有仙佛之姿。
其身下光雾垒叠，以为云床；其顶上霞彩五色，以为庆云；至于其前后，有玉女飞天为导引；其左右，诸天神明悬圆光、奏仙音、洒奇香，以为护持。
这是秽渊魔主？
鬼厌本能觉得不对，眼中幽光放射，转眼破开五感六识之迷障，十分轻松。可当真实情景映现，便是以他的胆色，也是头皮发紧。
在他眼前，哪还是仙佛之体？
分明就是一座痴肥的肉山，皱纹遍布，全无光泽，近于腐朽，上面摆着一个头颅，依稀还有那仙佛法相的五官轮廓，虽也巨大，但和肉山相比，完全不成比例。
眼看要腐烂的肉山上，鼓涨的瘤疱，遍布其间，那上面与无明魔主手上宝具法器一般，同样是一张张人脸，在堆积的肉脂间挣扎扭曲，无声呐喊，转眼就被挤破，炸出脓水，而很快附近就又是一张疮脸生就。
在肉山的下半部分，则更像是即将融化的蜡像，根本就是介于固态、液态之间，在有限的区间内蠕动流淌，其情其景，不忍卒睹。
前后对比之强烈，印象之深刻，便如巨斧劈砍，直入心头，难以磨灭。甚至让鬼厌生出后悔的想法：
“勘破其真身，着实是多此一举。”
然而，其仙佛之体是假，护持的诸天神明却并非幻相，依然身放明光，注目不移，欢喜赞叹，似乎能在那腐朽肉山上，见出大自在、大解脱。
还有数位倾国之貌的神女，在肉脂中俯身屈就，辗转厮磨，几要化入法相之中，情动之态，真实无伪。
情景荒谬，可缘由却是实实在在的。
若以灵眼再内视一层，便可见得，那令人作呕的腐朽肉山之中，有恢宏之力，灿烂若骄阳，浩瀚如江海，放出万亿不可测之光，充斥虚空，无远弗届。
相比之下，腐朽肉山算什么？不过是艳阳之中一斑阴影罢了。
此情此景，莫说是鬼厌，便是早有见识的嚣离昧，都忍不住慨叹：“其上有穷而下无底，坠渊易而登天难；妄念轻起而理难明，志有极而欲无边。秽渊魔主不愧是八帝魔主中，法力最为恢宏者，无人可与之比肩……”
鬼厌少有地心中赞同其说法，正如其所言之义：登攀之高，总有极限；堕落之深，哪有终点？
长生至于无劫无难，可为极乎？
当年的无劫剑仙，至此剑试天下，终败于佛国，其后数劫，虽夺舍魔主，却也再非当年之身，终入元始魔主瓮中。
曲无劫亦如此，何人能免？
世间能逾此樊篱者几稀，故而绝大多数人，都受该魔力的影响。便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沉沦本身，成为了秽渊魔主所汲取的养份，成为其恢宏浩瀚法力的来源。
以前的鬼厌，若真有条件，想来早就该是这位魔主的信众了吧。
便在此刻，他核心念头依然明透清晰，然而分身原有的印记——包括肉身、精神上因常年习惯而生就的“刻痕”，正受到秽渊魔力的影响，开始出现种种反应。
本身力量开始流失，循四壁魔纹图画，透入虚空，成为供养魔主的养份；而秽渊魔主，则依照九宫魔域的运转法门，有所反馈。
这一反馈，不是基于他供养了多少——那供养只是个引子，反馈的力量是在秽渊魔主本身的基础上，以明堂宫主导的地位计算。
只一瞬间，令人颤栗的宏大力量便潮涌而入，四壁的天魔图景完全活了过来，鬼厌等人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妖魔横行，天人往来，丑陋和华美交织，而作为镇压明堂宫的修士，鬼厌就是这一切的主宰。
他站在中央，不言不动，而不知什么时候，嚣离昧已经单膝跪地，他显然是有些尴尬的，但在秽渊魔主绝怖的力量层次之前，他只能遵照仪轨，展现敬意。
角落里的紫陌红尘灯也收起来，现出简紫玉的身影，她也跪下了，因地位更低，甚至只能额头触地，拜伏不起。
至于无垢先生，早被此无俦法力压制，如泥雕木塑，生死操之人手。
看着这一幕，鬼厌心中如何没有触动？
如此数息，九宫魔域中传来讯息，受此刺激，他心中一动，虚空中魔主法相之外，便有浊流滔滔，轰然而起。
这是六欲浊流，却又不是单纯的七情六欲，而是一切懈怠之心，一切虚妄之念的汇聚，浊流奔涌，转眼便自五岳神峰上泼流下来，分合无定，明暗相间，在护山霞光之上挫磨销蚀。
可那霞光，依然稳固。
得见此景，鬼厌心头忽又一清，进一步明白嚣离昧所说，“秽渊魔主”对五岳元灵无效的因由。
说到底，小五是个单纯的好孩子，杂念欲望本来就少，又是刚过塑灵之劫，被影鬼鞭策着稳固境界，上进之心未必有多强，但懈惰之意也不太可能出现。
倒是他这边……
虚空中有一道轻缈的信息传来：“秽渊魔主之力，对五岳元灵效果不彰，倒是有一位故人进来，道友不妨一试。”
这是哪个？
还没弄明白信息源头，九宫魔域所呈现的虚空，蓦然虚化了，而海底真正的影像则映现进来，现出几人身形。
鬼厌移目投注，随他心意，秽渊魔主的恢宏法力，如臂使指，调转了方向，便像是无边的阴影，倾压在那几人头顶。
那几个修士里面，居中有一位感应极其敏锐的，蓦地抬头，有警惕之心，但又有些困惑。
此人明显是众修士的领袖，当下就引起全体的注意。
鬼厌借秽渊魔主之力，几有全知之能，已将几人的面目看清，见到领头那位，果然觉得面熟。
那人身量颇高，身披锦袍，头束发冠，玉带围腰，颇是豪奢，气势极盛，莫名就给人“这身装束只是便服”的感觉。
鬼厌肯定没有见过此人，两边的记忆都是如此，可莫名的熟悉感，却是挥之不去。
是哪个大人物吗？
像这种层次的高手，一旦起了警惕之心，气机运转就是别样层次，鬼厌便看到，虽是在海底，那人身外，忽然就是大放光明，方圆十里海域，阴影都被驱散一空，却又找不到光源之所在，光芒没有强弱之分，尽显明丽辉煌。
他那些手下也有些手段，但在此人光芒之下，都黯然失色。
可也正因为如此，此人的气机已经冲撞了覆盖在头顶的秽渊魔主法力，双方的碰撞就以这么一种形式，突兀降临。
说是碰撞，也不太准确，此人辉煌的大光明法，与秽渊魔主的法力，看上去完全是在两个不同的层次。
任他大光明之力遍照八方，源于秽渊魔主的六欲浊流湍急，如高峡飞瀑，轰然而下，却几乎没有任何肉体上的冲击，恢宏的力量直接破开这一行人的心防，不是绞杀，而是展示那浩瀚博大，无远弗届的力量。
秽渊魔主的腐朽身躯，重新化为仙佛之体，在每一个人心神上映现。又闻仙曲梵音齐奏，诸天神明欢喜赞叹，无量无边之力，充斥虚空。
这一行人没有一个弱手，便是惊慑心神，也是一瞬间的事，破开那一层简单的迷障，也很容易，可接下来，他们也理所当然地经历了鬼厌曾经的感受。
顷刻间，腐朽肉山化现，那丑陋法相给人添了堵，可秽渊魔主的法力衍化，并无休止。
在腐朽肉躯映衬之下，秽渊魔主的无量神通法力，反而更是清晰，其在虚空之中，甚至就在那令人作呕的肉脂上，演化出种种玄奇之相，那是真正的通玄法诀，魔门要旨，却是浅白如话，且每一个都是深得损人利己之法，天魔他化之妙，以此修行，完全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直抵长生，连破劫数，至于无上之境。
当然，一个隐去的前提就是：皈依秽渊魔主，遵循其天魔之道。
在那般恢宏浩瀚的力量面前，人们哪还能轻易稳住心神，思量背后的陷阱？
玄妙法门之前，什么人都要愣一愣神，有人心内稍有警醒，却也在魔主伟力的全面压制下挣扎，还有几个已是不自觉地调运气机，暗中尝试，稍一沾染，便有无止尽的力量辐射开去，渗透到他们体内，活泼泼流淌，充盈四肢百骸，贯于毛孔发梢，力量是如此满盈，轻而易举就冲开一切阻滞关碍。
在鬼厌的感觉中，就像是接受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的加持——他的感觉再扩增十倍，大约就是那一行人所经历的强度了。
此时已有人降伏在那无边伟力之下，可笑犹自以为，是自家资质超凡，在敌人攻击中悟出了天魔要义，喜不自胜。殊不知其根本已经动摇，尽在鬼厌掌控之中，只需念动，便足以令他永沦。
如此感应，有着可怕的感染力，一人动摇，周边修士都跟着不妙了。鬼厌只需要有针对性地再展几分手段，除中央首领外，将其余人等各个击破，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操控生死人心的体验，当真爽利。
这等力量，却攻不破小五那边……
唔！
念头一转到此节，鬼厌心神激颤，猛然间从有些恍惚的状态中警醒过来。
激变之下，灵智更为清明，一下子从局中闪脱，却是转瞬一身冷汗。
作为明堂宫的镇压真人，九幽魔域的运转，他不用操心，可一旦涉及秽渊魔主，那恢宏的法力运转要通过他，那些被征服、染化的修士之反馈，也要通过他。
他只道对方遭难，其实作为两边互通的枢纽，最危险的就是他！
那些人在秽渊魔主的法力之下，个个不堪，而作为臭名昭著的鬼厌，又能强到哪儿去？
这一点，嚣离昧完全没有提及，其心可诛。
倒是在紫陌红尘灯内，简紫玉确有指出这点，给他一个含糊警告，是用“猜测”的方式——她在魔门西支已经边缘化了，不知那些宗师、大佬的算计很正常。
同时，她还做了就此进一步分析，若鬼厌真的沉迷其中，说不得就要化入魔域，成为秽渊魔主法相凝化时的载体，到时九宫魔域的威能会再上一个层次，而他则是生死两难，永远沉沦在秽渊魔力之中，比活炼傀儡还要凄惨。
不管真猜还是假猜，是示好的提醒还是强迫式的威胁，鬼厌觉得，简紫玉所言，与事实已经不远。
屏住呼吸，闭上眼睛，鬼厌缓缓调运气机。他明知道嚣离昧在暗中观察，必然会对他的定力生出疑心，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迎合此污秽魔意。那样的话，被欲望所操控，沦为妄境之源头，天魔之美餐，指日可待！
他算是暂时躲过一劫，而此时再作体会，忽又发现，这一行修士，如此容易接受天魔法门，更有体悟，其出身大是可疑，而正抵挡秽渊魔主法力的那个修士首领，其所放射的大光明力，虽是灿烂辉煌，但究其本质，也与魔主之力没有多少冲突。
他的视线移到其余几人身上，尤其是那个被摄了心神，动摇根本的倒霉蛋——这个看起来也眼熟啊，尤其是被秽渊魔主摄来了许多记忆片断，也能作为参照。
仔细梳理一遍，他终于恍然：是他！
事实上，这人是段湘的一个大客户，经常牵线搭桥，做一些丑事，当初他在搜检死鬼段湘的神魂时，记忆下来。那人的身份来历是……
东阳正教！
三方记忆连成一串，对中间领头的“大人物”，鬼厌就是硬猜，也能猜出个答案来，更别说，还有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一位，与当年剑园中，和他结了死仇的“仁义无双”萧浮云长了一张极其相似的脸……记得了，当年剑园之役后，他还专门做过功课，萧浮云在东阳正教里的终极靠山，东阳三魔君之一：
“日魔君”，萧垒。
日魔君名声在魔门中，其实相当不错，虽不脱魔门习性，可他有雄才、气量大、能容人。当年光魔宗的帝天罗，闯出了“大日王”的名头，冲撞了“日魔君”的威名，可萧垒却无视宗门之别，反而加以鼓励，亲口将帝天罗“大日王”的名号确认下来，令人敬服。
相比之下，同样出身东阳正教的东沧子，因为道号谐音，与魔门东支的东昌子打得不可开交，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话又说回来，有这么一层关系，当年帝天罗能毫不犹豫地将萧垒血脉炼成血影，里面似也有些微妙之处。
那些事情太过遥远，很快，鬼厌就将思路扭转到现实方向：
日魔君既曰“魔君”，便是公认的大劫法宗师，在魔门体系中，是六欲天魔的最高层次，他们与自在天魔的差距，仅仅是少扑杀一个地仙……当然，也可以说，还有一个地仙的距离。
不管怎样，日魔君的威名决不容小觑。
若只如此，正操控秽渊魔主法力的鬼厌，短时间内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真正的问题有两条：
第一，借用秽渊魔主法力是在玩火；
第二，简紫玉在紫陌红尘灯里，提起过本次围剿五岳元灵的参与者，除了魔门西支、九玄魔宗之外，东阳正教……亦在其列。只不过先前只来了两个人，后续的支援，这才刚刚赶到。
那么，这群魔门大佬在搞什么？
他见出问题，自然不会做傻事，受他心意所限，秽渊魔主的法力运转有了一个空隙，萧垒精准地抓住机会，沉喝出声：
“鸦老，这就是所谓的‘联手’？”
“受不了这点儿考验，在九宫魔域中，早晚也是坏掉，早坏早好。”
被称之为“鸦老”的人坦率回应，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有平平淡淡，理所当然。
他们既然都这么讲了，鬼厌再出手，那才真叫无可救药。顺着杆子，就彻底收了手，还不忘向嚣离昧问一句：
“怎么搞的？”
没等嚣离昧回应，海域映现的图景便消去，再见不到萧垒等人。紧接着，秽渊魔主的法相也在虚空中慢慢消散，诸天神明及祥云瑞彩等，一并化为虚无。此时距离说好的“半个时辰”，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思及此处，鬼厌竟然有意犹未尽之感。
长长吁一口气，他努力挥去这要命的感觉，但总免不了一些感慨，尤其是仙佛之体与腐朽肉身的强烈对比——可惜，有此恢宏之力，便是魔主之尊，也不能得不坏之身？
嗯，一点儿也不可惜，就算由此道可得世间一切，自己先烂掉了，又有什么意思？
此时，嚣离昧从地上起来，抬眼看他，眼神颇有些古怪，最后只是说一声“祖师自有安排”，便匆匆而走，象征着今日之事，虎头蛇尾，暂时结束。
见他这副模样，鬼厌眼中幽光闪烁，转而面向简紫玉，向她做了个手势。女修略一犹豫，还是放出紫陌红尘灯，将两人笼在红尘图景之下。
进入其中，鬼厌也不管周围是什么环境，劈头就问：“鸦老是谁？这里究竟有几位劫法宗师？”
简紫玉最初没有说话，等鬼厌盯她看了好久，才道：“若是那位鸦老，他不是劫法宗师。”
“哦？萧垒对他可颇为尊重……”
鬼厌突然定住。
简紫玉吁出口气，露出一个罕有的苦笑，似散去了部分心气，也微垂下头：“是啊，鸦老是镇压地火魔宫的唯一一位自在天魔，现在想来，他应该就是这次围堵五岳元灵的幕后召集人吧。”
“鸦老，乌羽天魔王……我还真该深表荣幸啊，蒙他老人家叫一声道友！”
道出那个震耳欲聋的名号，鬼厌话中尽是自嘲之意。因为那一声“道友”，细细思来，不是看重，也不是礼貌，而是最符合当时语境的选择，若真以长者身份，颐指气使，哪得捧得他上来，忘形合入秽渊魔主的神通法力中去？
险哪，险哪！
心有余悸之下，鬼厌双眸中幽光如火：“你以前可没有讲过。”
“因为我也不知他竟然在其中。”
简紫玉拿出的是郑重其事的态度，显然这个消息，让她也为之震惊。
稍顿，她垂下眼睑：“不过鸦老虽是神通无边，但数劫以来，都是以‘天鸦傀儡’寄托神念，与人交流，就是当年陆沉打上门去，也不过是以‘遮天羽阵’相抗……传言他真身正遨游外域，甚至有说在魔主座下听讲的，在此界，已有至少三劫时光，无人能见其真身了。”
“然后他老人家就闲着没事儿干，专门纠合几个门派，布下九宫魔域，围着五岳元灵玩？”
简紫玉默然。
鬼厌念头不停转动，从他的经历中，完全可以衍生出另一个问题：明堂宫需要一个牺牲品，其他诸宫又如何？
若是按他的猜测，为了一个五岳真形图，舍掉九个六欲天魔……说不定还要加上一位劫法宗师级数的，值吗？
“不一定非要九位真人，无明、无量、夜摩、他化，乃至那一位，都有仪轨，或许无需载体。”
“那也是四个……”
五岳真形图再珍贵，再怎么涉及黄泉秘府等宝藏，拿四位六欲天魔去换，任是谁也要多多思量。
念头突又一转，鬼厌忽问道：“简师侄说尊师大限将至，却不知是寿元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时候，危险临头，两人交谈起来，语言更直接，矛盾更突出，反而不太会出问题，因为他们要保命、要脱身的目的，几乎是完全重合的。
简紫玉没有做出明确回应，鬼厌则步步紧逼：“尊师可在，方不方便计较商议一番？”
“我不知老师行踪，不过老师曾对我讲，各自谋断，各安天命！”
“这算什么？”
鬼厌真服了那位幻荣夫人，他哼了一声，他所见的魔门修士，真没几个脑子完全正常的。
就像现在，什么魔门西支、九玄魔宗、东阳正教，浩浩荡荡前来，合为一处，倒像在这片海域举办了一场魔门大聚会，且是由鸦老这位自在天魔主持。
至于目的，针对小五……
开什么玩笑！

第036章 青狼之死 似曾相识
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就进入到一个诡异的平静期。
短暂的冲突后，鬼厌依旧守着明堂宫，没有因为与东阳正教的“误会”，受到什么影响。期间，嚣离昧宣称，针对顽固的五岳元灵，日魔君提出个“稳妥”的办法，要强行将五岳真形图炼化，但耗费的时间，将以“年”为单位计算。
对一位理论上拥有无穷寿元的长生中人来讲，几年的时间确实不算什么，几乎也称不上什么代价，对此，鬼厌以前还会疑惑一会儿，现在就在心底啐一声：
狗屁！
他已经有相当的把握，魔门诸宗会集于此，所谋甚大，绝非一个小五所能满足的。
这期间，给九宫魔域找几个“祭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作为预定的“祭品”之一，鬼厌无疑会得到相当的关注，眼下嚣离昧拿出的，只不过是稳住他的说辞而已。
其中比较好的消息就是，这一个九宫魔域的祭炼过程，时间会拉得很长，相对有一些时间缓冲。
表面上，鬼厌对嚣离昧随意延长帮忙时限的作法，表示出了一定的不满，但他更清楚，在目前形势下，鸦老这些魔门巨擘，可以对一个主动配合者给予充分的耐心，但对一个聪明警觉的家伙，抹杀干净才是最佳选择。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是很“乖”的。
他不但绝不能表现出对秽渊魔主的警戒心理，还务必要拿出渐渐入瓮的姿态，从若即若离，到深感兴趣、再逐步成瘾、欲罢不能，这里面对火候的把握，极其要命，一个不慎，就真的会玩火自焚，是对他演技的绝大考验。
但不管怎样，鬼厌还是熬过了足足四十天的时光。
这期间，海域地形的变动，还有太渊城消息的传开，吸引了各路修士前来勘探，一次能瞒过去，两次能瞒过去，等三次、四次乃至于十次、二十次的时候，还能瞒得过谁？
更何况，鬼厌觉得，以鸦老为首的魔门诸宗，根本就是等着、放任着消息的传播，为他们后续的动作打掩护。
这一日，还有部分自由的简紫玉，在外巡视回来，告知鬼厌这么一个消息：
“罗刹教来人，询问动向。”
“差不多也该来了。”
太渊城原址海域在东海上也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位置，其所属是在罗刹教名下，但距离飞魂城、论剑轩的势力范围都不太远，五天前，飞魂城已经有使者前来，现在是罗刹教，只剩一个论剑轩。
鬼厌对此消息没有太过关注，因为现在有一个问题不得不加急处理：
在九宫魔域呆了四十多天，青狼山主终于是到了极限，自从十天前短暂清醒一段时间后，又昏迷至今。每日里都有相当的生机元气流失，神魂上则是沉疴难起，而且出现了要命的魔染症状。
经过一番诊治，鬼厌对无垢先生道：“撑不过二十个时辰了，那以后，就是救回来，也是天魔眷属。”
无垢先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鬼厌又问简紫玉：“四海社那边交涉得如何？”
“没有进展。他在魔域中时日太久，这边不会放心让他离开。”
由于魔门没有刻意隔绝无垢先生这边的消息传递，四海社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们几人的处境。
让鬼厌很意外的是，这个神神秘秘的组织，倒是颇负责任地派来一个特使，前来商谈移交人员的问题。
可近期表现相当磊落的魔门，则是回绝了其要求，给出的理由是“涉及法阵奥秘，没必要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冒风险。”
区区一位步虚修士，在魔门大佬眼中的价值，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四海社派过来的修士，虽也是一位长生真人，可他出身散修，在社中地位再高，也根本捞不到与日魔君这等魔门大佬面谈的机会，一时无计可施，只能任青狼山主在这儿等死。
鬼厌和无垢先生一时都没了言语，片刻之后，简紫玉却是以目示意，相处这些天，他们也算有些默契，鬼厌知她的意思是：
那四海社可有用么？
很明显，简紫玉是想借四海社的力量，争一个脱身的机会。对此，鬼厌则完全不抱希望。
他摇了摇头。
简紫玉神色不动，只将长长睫毛垂下。
近些时日，简紫玉愈发明悟自身处境——幻荣夫人指不定就是九宫魔域的“祭品”之一，师尊都是那般下场，当弟子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种情况下，她多几分急切之心，也属正常。
但让鬼厌很佩服的是，这女子心中着实镇定，每日里出出进进，仍不露半点儿破绽——要说他们这样“私通”，可是在鸦老、萧垒的眼皮子底下，要想完全瞒过，根本就是笑话，正因为如此，能够利用当前局面，把握住一个让那些老祖能够容忍的界限，实属难能。
这时候，青狼山主忽地呻吟出声，与此同时，他身上关节骨骼，发出一阵细密连绵的声响，靛蓝色的丑脸更是扭曲，几不成人形。
“他修炼的是什么法门？”
鬼厌下一句没出口的是：怎地临到头来，有散功之兆？
无垢先生沉默片刻，方道：“青狼虽然未入长生，但在社中时日，比我还长，算得上是元老级数。据他讲，数百年修行，自气法迄始、无论是丹诀、步虚术，都是百般辛苦，方才入手，尤其是后者，是从社中一位讲课的真人那里，花极大代价，兑换过来……着实不易。”
言下之意，鬼厌自然明白。得来如此辛苦，青狼山主自然也会珍如秘宝，不外示于人。
可他修炼的法门，如今看来，颇有一些未臻完善之处，以至于形神受到难以逆返的重创后，会突然散功，大大加速了他的死亡进程，数百年修行，便在今日，烟消云散。
而这一切，目前来看，都没有意义了。
鬼厌也叹了口气，伸手按在青狼山主胸口，思忖着散功苦痛过剧，不妨给他一个痛快。
气劲暗吐，与青狼山主气机相接。以前诊治时，也有类似的情况，可这一回，感觉竟然迥异，而那散乱的气机中，隐然还有一种法度，强行扭转了既往的气机运转方式，同时也冲毁了他最后一点儿生机。
感应其法度规矩，鬼厌脸上就有些古怪。
青狼山主还是没有撑过二十个时辰，只半个时辰，就死去了。
因为散功，他的身躯缩小了整整两圈，蜷缩成团，几乎不成人形，但他没有遭遇什么痛苦，在散功阶段的前期，鬼厌就帮他解决。
无垢先生长吁出声，像是要吐出胸中块垒，又似是移去了某种压力，抱剑坐在秘室一角，陷入沉思。
简紫玉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感觉，其实青狼山主的死，她还是首要责任，若非在紫陌红尘灯里伤到神魂，也不至于恶化得如此之快。
见两人的反应，鬼厌脑后幽光轮闪，“吞海瓶”发动，直接将青狼山主的尸体收入了其开辟的虚空中。这个行为很是古怪，而且在无垢先生面前，也有些唐突了。
但鬼厌没有解释，至于无垢先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询问。
在目前的形势下，死掉的青狼山主再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会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事情，搅散了还算团结一致的局面。
鬼厌做完了这一切，脸色倒是好了许多，转而对简紫玉道：“青狼山主的死讯，烦请告知四海社。”
听到这个消息，四海社要么更为急切，以挽救价值远在青狼山主之上的无垢先生；要么干脆就此缩头。前者的话，能给鸦老他们添点儿麻烦，也是好的；至于后者，鬼厌也不在乎。
简紫玉略一点头，答应下来。
这时候，嚣离昧突然过来，一进来，劈头就问：“那人死了？”
显然，青狼山主的死亡，已经让九宫魔域生出了感应。而嚣离昧大约也不是过来表示“哀悼”，大约只看鬼厌他们怎么处置尸身，算是帮忙善后。
见青狼山主尸体不见，倒省了他一番工夫，不关心，更不多言，直接舍了这个话题，转而对鬼厌道：“这些天来，你做得不错，祖师那边也很赞赏。”
青狼山主的死活，不在嚣离昧关心的范围内，但鬼厌这边就不一样了，嚣离昧很有些特意来安抚的意思。
顿了顿，嚣离昧嘿了一声：“看来你的造化到了，我给你替会儿班，你去祖师那里……”
鬼厌呆了一呆：“哪位祖师？”
嚣离昧看他一眼，脸色有些古怪：“去了便知。”
说着他指向秘室之外：“前方有灯火指示，想来你也不至迷路吧。”
鬼厌皱着眉头，又问：“不知是什么事，可否透露一二？”
“祖师的心意，岂是我能猜度的？”
嚣离昧习惯性地冷笑了两声，也看不出是妒嫉呢，还是幸灾乐祸。
鬼厌知道从他这边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也再没什么可说的，甚至都没有去看简紫玉——若女修知道消息，之前就会讲了，何至于拖到现在？
带着困惑、些许不可避免的紧张，还有一些“终于来了”的奇妙心情，鬼厌迈步出去。
明堂宫的镇压位置，是开辟在海底山脉某处的高崖中段，出去之后，果然如嚣离昧所说，前面目力可及之处，有灯光悬浮，随着海流，微微波动。
鬼厌便朝那边飘去，临到近前，灯光自然熄灭，而更前方，则又有一盏亮起。
“那些大佬们是闲的吧……”
鬼厌暗中嘟哝一记，追着灯光去了。
海底地势隆起，九宫魔域加持，再加上长年的幽暗环境，使这片海域形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尤其是在其中，神魂感应也受到魔域压制，不出一里路，便撞到一层无形壁垒，几乎不可能窥其全貌。
鬼厌要好一些，他镇守明堂宫，见过多次魔主法相显化的胜景，也据此判断出其余各宫的大致方位，对这片深海群山，大体上还是有些认知的。
况且这一个来月，鬼厌也不是专门演戏给人看。
九宫魔域封得住别人消息传递，却无论如何也封不住他，通过神主手段，以承启天中转，他已经和南国的李闪等人联系上，并大肆放出这片海域的信息，周围热闹的场面，里面也有他出的一份力。
外界的消息，包括一些修士冒险勘探的结果，都通过种种渠道汇集到他这边，彼此对照，此时他一边前行，一边参照各种消息，逐一印证，至少判断出东西南北，并不困难。
如果他判断不错，现在他前去的方向，正是朝往“泥丸宫”。
一路上，除了海流的背景音，再没有别的什么声息。可若是仔细观察，在他左右，有形无形的魔念交错渲染，就像是滴入水盂的墨汁，随着九宫魔域体系，不停运转，难分清浊。
“莽莽大山，怕不有十万天魔……九宫魔域十之八九能够衍化域外虚空环境，这是名副其实的天魔之国！”
相比之下，他的方寸魔国，真的就只是“比喻”而已。
一旦翻脸，不用那些大佬出手，只这十万天魔，就足以碾压一批长生真人，压不死人，也能让人狼狈不堪。
难，难，难！
这是与“祖师”见面之前，鬼厌心中最后的杂念，随后，他的核心念头就开始下沉，像是一颗在深潭中沉底的石子，而在“潭底”，则另辟虚空，将其收容。
这处隐秘的虚空中，还有困锁他本体的道意玉蝉。
既然面见“祖师”，对这种大劫法宗师级数的大能，他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当初在北地，就让俞南一眼看破他的“分身”，如今情况虽有不同，也要谨慎为上。
把核心念头这个“外来户”藏严实了，如今的鬼厌，几乎九成九就是当初横行北地，无恶不作的卑劣魔人。而来自于余慈本体的心念，则进入一个冥杳虚无的状态，几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做好这一切，恰好前方灯光不再变化，鬼厌举步上前——其实是向下，泥丸宫所处位置，是在一处低谷之中，下面搭建了几座石屋，看上去，也不见特殊。
在山谷路径尽头，灯光之下，已有一人在那里等候，见他过来，就问：“你是鬼厌？”
鬼厌当即停步，作了个大揖：“正是，敢问……”
说也奇怪，那人就在灯下，光暗对比强烈，鬼厌却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那人道：“幽冥九藏秘术，第一道难关就是在‘虚空藏’上，若步虚阶段不能对虚空神通有所领悟，根本无路可进……你说说，你有什么见解？”
鬼厌低垂下头：“手拥宝山不自知，直到死过一回，才知关窍。”
不管是藏拙也好，谨慎也罢，这个回答算是打马虎眼了。事实上，在核心念头隐去之后，鬼厌这边，要他使出虚空神通还没问题，真要拿嘴说，还真掏不出什么新鲜的见解来。
灯下之人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又道：“长生转入他化魔识，可还妥帖？”
“倒比前面还多几分趣味儿。”
“哦？”
“操持六欲，把玩人心，方是天魔大道。”
灯下之人闻言大笑：“怎么学了罗刹的套路……不过听起来也不错。”
莫名其妙地，鬼厌听到“罗刹”两字，脑宫忽然鸣响，神魂受到震荡，几不可控的眩晕感扫过，他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鬼厌心头生寒，他以为那人要出手了，几乎要去催动核心念头，可接下来，没有任何后续。
“别介意，是有人让我问一下。”
灯下之人终于露出面目，却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年轻的男子，也算英俊，然而眉眼轮廓有着说不出的别扭，且笑容过份恣意，让人难以生出好感。——这位必是对一切旁人乃至规矩法度，都不屑一顾的狂邪之辈，且一点儿不掩饰他心中邪妄恶意。
他站在那里，双眸寒若冰雪，阴如毒蛇，沉沉窥伺着目标，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噬咬践踏的目标，令人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可怖的危机。
这种从骨子就发散出邪恶意味儿的人物，可比鬼厌更适合扮演无恶不作的凶徒。鬼厌以前从来没有与此人照面，但一见之下，就脱口而出：“绝善魔君！”
“倒有几分眼色。”
哪是眼色的问题，这些日子，鬼厌做足了功课，从简紫玉和无垢先生那里，将涉入此事的几大魔宗的高手，全部了解一遍，这才能一眼辨认出来。
以前的鬼厌已经算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恶徒，但相比绝善魔君，还是小巫见大巫。
这人以大劫法宗师之尊，可以纡尊降贵，专门去折磨三岁的幼童，无所不用其极，并乐在其中——这里面还没有任何理由好讲。
所谓“神憎鬼厌”的名头，全安在这位身上，都未必盖得住。任是哪位，站在他面前，都应该做好防护或逃命的准备，也许就是一闪念的功夫，就可能落得生不如死……
可是，不是传说这位得罪的人太多，已经被八景宫截杀在外域星空了吗？
而且，魔门西支来了这么一位大佬，怎么没从简紫玉处得到任何消息？
察觉到鬼厌的紧张，绝善魔君倒是不以为意，从灯下的位置走出来，往鬼厌这边行进，很快就与他擦肩而过：“你往前走就行，我去找点儿乐子。”
鬼厌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绝善魔君直接就消失在海流之中，确实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这时他才觉得好受一点儿，忍不住去想：
这里的魔君是不是太多了些……
深吸口气，稳住心态，他到了谷底，可他仍没有进到屋子里面，只因在屋外，又有一人等着。
日魔君。
萧垒一身锦袍，坐在屋外某个海底礁石上，坐姿随意，却有虎踞之气概。身前地面清开一片，面积不大，划着纵横交错的纹路，看上去比明堂宫的四壁魔纹还要复杂。
他知道鬼厌过来，也不抬头，便道：“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要我说，虚空神通不是灵光一点，他化魔识也不是只见趣味……但这都是天魔大道的一部分，但以你的条件，初入长生，能有这般见识，也不易了，也不能算隔过一层。”
鬼厌又是心头一动，萧垒话中，肯定另有深意，而这位也没有刻意遮掩：“万俟无明招揽过你？”
“……”
鬼厌几乎要忘了这个名字，可一旦提起来，那些与之相关的信息便都回来。
他看向萧垒，萧垒则是继续在地上划动，丰富魔纹的层次，嘴上说的，则全然不同：“若是为‘圣典’之事，去九玄魔宗有什么意思？那边若万俟无明能做主，这段时间，明明白白的好机会，也不至于还把你晾在一边。”
没有核心念头的管束，鬼厌的心脏免不了几下狠狠跳动，却又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在其中。
这位，也误会了吧。
当初慕容轻烟确实转述过万俟无明的“善意”，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哪知道隔了这么久，还有人对此念念不忘，而且，竟然是萧垒……
萧垒终于抬起头，表情倒是淡淡的：“有鸦老在此，有些事情，不好讲得太明白。但魔门诸宗，西支、北支等教义不同，感兴趣的、能收容你的，除九玄魔宗外，也就是承接无量神主法统的地火魔宫、东支，还有我教……你尽可仔细考虑。”
看鬼厌一时是理解不过来，他挥挥手：“不谈这个了，你既然对虚空神通有些造诣，九宫魔域中，与之相关的一些玄奥，不可不知，否则如何借得魔主法相伟力，这些图形，你且记下来，回去好好钻研。”
鬼厌稀里糊涂地又去看他脚下魔纹，如此足有半个多时辰，才被萧垒赶走。
未出谷底，突兀就有一句响在耳边：“你和简紫玉走得很近？”
说话的不是萧垒，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绝善魔君。这位一脸满足，不知在外造了什么孽，心情都似好了许多。
鬼厌不知该怎么回应。
绝善魔君冲他咧嘴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个“保持距离”的手势：“当年幻荣那里，我就差了一点儿，没能尝尝味道，她的徒儿倒试了几个，可惜不是太合口，也无怪乎都死了个干净。倒是这一个，看起来很不错，更难得还是处子，不管你们勾搭什么，别扒拉别人碗里的东西……明白？”
鬼厌哑然，他该为简紫玉担心么？
后面萧垒突然开口：“不用管他，鸦老虽然在域外救了他一缕残魂，但受法门所限，一旦离开百里之地，就是魂飞魄散的局面……”
绝善魔君眼神凶厉，盯了过去，萧垒只当是凉风吹过，又低头去划魔纹。
不是不在意，根本就是不屑一顾。

第037章 心念之底 形神之界
出来的时候，鬼厌脑子完全就是一团浆糊，谷中他得到的信息太多，两位魔君的态度又很是微妙，人情世故方面的东西，和九宫魔域的玄奥魔纹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哪能梳理得开？
灯光又在前面铺开，为他引路，他就这样懵懵懂懂走回明堂宫，见他的模样，无垢先生等人也没有打扰他，任他面壁而坐，进入半入定的状态。
藏在自辟虚空中的核心念头，本待归位，可见到鬼厌如今的状态，倒又稳住了。
要知道，与两位魔君见面的，是“真正的鬼厌”，当时一切的肢体反应、心理活动，给出的信息都是“原版”的，像萧垒这等人物，很自然就会拿出针对性的东西，他要看看，由萧垒、绝善魔君给予的压力和诱惑，会让那家伙做出什么反应，从这里，才更能见出对方的目的。
没有了核心念头的掣肘，鬼厌本体在初时的不适应之后，自然而然就回归到了数百年形成的思维定式中，目前的想法还比较散乱，不成体系。
里面有担忧——人之常情；
有心虚——“圣典”上的美丽误会，是根本解释不了，也透露不得的；
当然还有窃喜——两位魔君的态度各有不同，但总体而言，对他已算相当看重。尤其是萧垒，摆明车马与九玄魔宗竞争不说，还对他在幽冥九藏秘术上的造诣大为赞赏，当今之世，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又有几人？
种种想法纠结在一起，彼此钳制、冲突，甚至在搏杀。
对此，核心念头看得饶有兴味，独特唯一的地位，使他能够超然地观察这一切，这是个相当新鲜的角度。
用三方元气重塑鬼厌分身之后，除了最初一点儿短暂的时间，核心念头都是占据着绝对的主导位置，一切行事，都是由他指出方向，便如驭者，而鬼厌本来形神，只是一架马车而已。
他需要这么一种工具，也不吝于花费时间，解析其结构、用法，以尽其用。但他还要去管马车“怎么想”吗？
可在眼下，他的感觉产生了一些变化。
他早就知道，人之意识生发，总有情绪杂念相伴，或多或少而已，这些情绪杂念，正是绝大多数心魔的源头，时刻不停地扰人修炼，毁人根基。修行之人，很大程度上，都要与这些情绪杂念相抗争，这是基本的常识。
各家成气候的宗门，或强或弱、或多或少，都有降伏心念之法，正是针对此事。
修行迄始，从“九宫月明还真妙法”开启修行之途，到“玄元根本气法”筑基，再到“诸天飞星”所内蕴的“天垣本命金符”之金丹秘奥，包括广泛涉及的剑术、魔功，“降伏心念”是绕不过去的基础。
只不过，各家各派，冠上的名目不同、法门高下不同、适应的人群也不同而已。
但直到此时，有鬼厌这具完全开放的分身、几近完备的形神体系为标本，且“坐视”该“标本”进入到心神高度活跃状态，种种条件满足之下，他才真正看透心念生发的模式：
每当鬼厌生出一个念头，相应的情绪就攀附而上，根本就是一个个魔头，从中汲取养份，壮大自身，又将原本集束的心念分散，像是开叉的枝叶，散射向四面八方。
散射不是终点。
事实上，每一个分散的心念，只有稍有注意力加持在上，就会再次有“魔头”攀附，并再度进行分裂散射，没有休止，永无终点。
两三次之后，想要从中捕捉准确的、有用的部分，已经很困难，更别说到得后来，干脆有“魔头”直接拟化为心念，误导其思路，而一切都源于其自身，难以分辨。
心念的力量、本来的目的，就在这无休止的散射中削弱，并且混淆。
就像是把一个孤零零的人，扔进枝桠藤蔓交错纵横、不见天日、更没有边际的黑森林，迷路才是最正常的，能从中超脱者几稀。
他于是知道：那些“降伏心念”的法门，其实就是教授“黑森林”里的“旅者”，如何分辨方向、如何保存元气、如何汲取营养，配合多种修炼方式，最终破开物性法则的禁锢，凝化阴神、铸成金丹、成就阳神……这么一路走出去。
但想要根除情绪心魔的干扰，永远知晓方向，明断不迷，仍然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这些情绪心魔，本就是人身所遵循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更受人身物性所限——脑宫之结构法理、人身之新陈代谢，注定如此，除非能够彻底改变形神性质，摆脱天地法则的禁锢，否则概莫能外。
还丹修士做不到，步虚强者做不到，长生真人也做不到。
现在，仅是掌控了鬼厌分身的余慈之念头，自然也做不到。但从这么一种超脱的角度去观察，就像在高空……不，是在用照神铜鉴那样圆转无碍的视角，将整座“黑森林”，都纳入到视野中来，细可观微尘，大可见世界。
此时此刻，核心念头真正“看透了”这座“黑森林”，纵然鬼厌念头此起彼落，但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有一点必须要明确，这个由各类心念、肉身的基础结构、分泌物形成的“黑森林”，是人心变化的最底层，是“形”与“神”的交界地，各种信息丰富、详实，但也缺乏规律，过于庞杂，有大量毫无意义的杂质。要整理出条理，不是一是半会儿的事情，也毫无效率可言。
但正因为其处于最底层，就不会有任何虚假的东西，所有的“过程”，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概莫能外。
目前的情况下，“原版鬼厌”的想法还在其次，更客观的证据，要从萧垒和绝善魔君那边来——那两位，有没有对鬼厌进行某种超出常规的“暗示”，乃至于误导？有没有形成外力的干扰呢？
终于，在鬼厌脑海中，经过一番厮杀，逐渐有一类念头占了上风：
若萧垒等人真要对他不利，哪用这么麻烦？也许可以……
这时候，核心念头真要“摇头”了，原来的鬼厌，也不过就是因人成事之辈！
不管别的，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前面的判断倒有大半都要舍弃，多日来的准备和努力，都化为乌有。而这一切的根基，不过是察颜观色，并一些臆想——生死面前，焉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也不想想，站在萧垒等人的角度，一个动摇的鬼厌，招揽也好，活祭也罢，岂不是更容易一些？
无怪他数百年修行，难求长生，如今看来，也不冤枉。
当然，这是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痛。
从他刚刚勘破的“黑森林”体系性质来看，那简直就是“当局者迷”的最佳注解和示例，除非是对本人意识心念的驾驭已经到了无上之极致，意志坚如钢、稳如山，不可移易，否则谁敢说，能在那里面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做出正确的判断？
就是一次、两次能做到，也不敢保证一辈子都如此。
天下各系宗派，其“降伏心念”的手段各有不同，释教多在“空”中求，玄门常在“静”中寻，儒宗则曰“惟精惟一”，统归一类，都是抵御情绪魔头，收摄心念，不使分散之法。
至于魔门，则反其道而行之，通过独门手段，降伏种种情绪魔头，以为助力，再配合各种偏执、残酷的修行法门，所以前期修行进度，往往远超过释玄宗派，但到了后期，前期收束的魔头，已成气候，一旦捕捉到某个契机，魔头的反噬将会激烈得可怕。所以说，魔门修士走火入魔的数量，一直居高不下。
这是从“黑森林”体系中，解析出来的“降伏心念”的法门本质，而落在实用层面，其实根本不需要对心念的发生机理、对“黑森林”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毕竟这种繁复、芜杂、原始的体系，不是正常人所能理解并掌握的，且人之感受，更为形象化、私人化、特殊化，与之相应的，各宗各派的“降伏心念”心法，则更多是自上而下，高屋建瓴，从心性的高度，解决这一问题。
高度有了，细节上难免会有疏失，不说魔门，便是释教玄门儒宗等，被魔头污了心性的例子还少了？
所以，只要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就绝对不会拿出这份儿自信……或者说自大来。
余慈当然不会这样，但在勘透了“黑森林”体系的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在此基础上，推衍出一门专属于他的降伏心念之法，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知道，就算将情绪魔念全部清理干净，也不代表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未必能得出完全正确的答案，思维、计算的方式方法、接收信息的完整与否，都是与成败密切相关的关键因素。
可这么一门心法，则是代表他对心魔最完备的抵御和控制——心法成就的那一刻起，一应魔劫，都再不是无迹可循，而失去了潜伏性、突然性的魔劫，将再不足为惧。
而且，他还能借此心法，一举将他化魔识上的造诣推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可惜，这种推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也不是三年五年，以“黑森林”令人绝望的复杂结构来讲，这是要以百年、千年计的巨大工程。
就算余慈本体拥有最适合做这项工作的“解析”神通，在荒莽无边的“黑森林”面前，也仅仅是能够将工程所需的时间，减少个三两成而已。
几千年减去两三成，还是几千年，没有质的改进。
所以说，“黑森林”只能是作为底层、基础，作为参考，仅此而已。
要在这上面，抛开一切既有的模式，重新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心法体系——理想很美好，现实则是一贯的冰冷而直接。
将这个与现实悖离的想法抛在脑后，核心念头不再耽搁，就此回归。
鬼厌脑宫深处，这一颗孤零零的念头，绽放出亿束毫光，覆盖了脑宫的每一个角落，刹那间，鬼厌分身的一切形神变化，都统合在核心念头之下，原来放开的乌七八糟的思绪，就此凝结，摇动不休的心思也立刻稳固下来。
鬼厌眨眨眼睛，有限的心力从那些无意义的想法中解脱出来，当即分成两部分，一边继续在“黑森林”中搜索两个魔君外力干扰的证据；一边则不断接收来自外界的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之前绝善魔君到外面“透气”，果然造出极其轰动的效应，顷刻之间死在他手下的十多名修士，就是最好的注脚。
周边海域大哗，“绝善魔君”的名头，当场就把“看热闹”的各路修士吓退一半还多，高调得令人发指。
这还不算，不久之前，日魔君萧垒亲自接待罗刹教特使，而更早几天，接待飞魂城来使的，则是九玄魔宗的祖师级大佬：天穷魔君。
三个魔君级数的大人物，现身太渊城原址海域，和近段时间已经开始发酵的太渊城遗址一事，近乎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直接引爆了人们的想象力。
一时间，“太渊遗宝”之类说法，甚嚣尘上。
如果魔门各宗的目的，只是要在这片海域吸引眼球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圆满了。
而在另一边，针对“黑森林”这一形神交界地的探查，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绝善和萧垒，确确实实对鬼厌的意识进行了有意的引导，也许在意识层面，这种引导缥缈虚无，无迹可循，但在“黑森林”中，引导留下的痕迹——相关“枝叶藤蔓”非正常的扭曲、断裂、散射，就像是几头巨兽大摇大摆地碾过去，再清晰不过。
至今鬼厌还不能解析，其引导的真实目的何在，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
那萧垒嘴上说着给他选择的时间和余地，但这话，根本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只此一条，足够让鬼厌做出判断。
脸上木无表情，鬼厌拿出一枚空白玉符，将萧垒所画出的魔纹图烙刻进去。若萧垒有什么打算，这个轻描淡写扔给他的魔纹图，就是最好的载体。
鬼厌必须研究。
玉符中烙下的魔纹图画，非常复杂，又是一种之前不怎么擅长的体系，鬼厌在谷底时，是不求甚解，强行记忆下来，此时解析体悟，进度就非常缓慢。
况且，为安全起见，他一直将部分意识分划在“黑森林”中，谨慎守备，提防其中可能出现的“机关”对鬼厌形神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或伤害，所以，一直到第三天，他对这一套魔纹图画，才有了些大概的认知。
图纹涉及到的，是九宫魔域与虚空神通相关的部分，其实就是构建域外虚空环境，使魔主法相、诸天魔发挥最强实力的手段，内里果然深奥玄通，与明堂宫这里的魔纹图画相接合，直指关窍，很多之前感觉过份玄虚的东西，一点就透，引人入胜。
尤其让他惊讶的是，这种手段，截头去尾，理论上完全可以应用在“天魔殿”法门中，加持在“方寸魔国”之上，使其中“环境”更适合天魔生存，也就变相地提升了魔国威能。
到这里，鬼厌不得不表示怀疑：萧垒拿出这东西，是不是就是对此而来——鬼厌的手段，在魔门大佬眼中，不是秘密，投他所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使他越发地难以拒绝。
至于钻研进去后，会有什么结果……萧垒他们自然会提供检验的机会。
第十天，嚣离昧上门，交给鬼厌一个任务：“祖师有令，明日由明堂宫请魔主法相加持，以对外敌。”
听嚣离昧讲话，鬼厌睁开眼，却依旧保持着面壁的姿势，自回来那刻起就没有变化。
他上次出手，直接对上了日魔君，这次又要招惹谁？
鬼厌绝不想做那几位魔君手里的刀子，可惜，目前的形势下，这种事情由不得他拒绝，半晌，他终于开口：“有几位魔君在此，还有谁敢来捊虎须？”
“笑话，别人不来，难道就不能找几个不对眼的开刀？”
嚣离昧一声冷笑，但终究还是透露了些信息：“外围有些蠢货，意图引来‘天梭潮’，打乱魔域的布置。如今自然要先下手为强，杀一儆百。”
“天梭潮……”
天梭潮是东海海域最壮观也最可怕的鱼潮，没有之一。
作为鱼潮主体，天梭鱼体积不大，一般只有两寸许，但全身上下，坚若金铁，在水中游速，每个时辰可达千二百里，堪比飞鸟。超过百万条天梭鱼汇成浩荡鱼潮，横行东海，劈波斩浪，可谓胜景，极是壮观。
只是当鱼潮成形时，真没几个人敢靠近观景。
天梭鱼算是杂食，但因没有什么天敌，数目又极是巨大，很多时候吃得周边海域生灵灭绝，便会自然开启天赋本能，对附近的天地元气下手，正所谓“饥则鲸吞无度，饱则穿织无方”，就像是几百万牵着天地元气的梭子，织不成布匹，但搅局的能耐，天下无双。
所过之处，常常是引起数千里范围内的天地元气剧烈变化，飓风、雷击、漩涡等等，层出不穷，天地法则颠倒混乱，曾有倒霉鬼直接在那里被引爆了劫数，含恨而亡。
除了天梭潮外，还有海蜃楼、逍遥鸟、天柱天瀑等种种发端于或者出现在海上的奇迹胜景，由此界修士归纳为“海外十景”，也有叫“海上十劫”的，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修士不可不知，也不可不防之事。
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并且能做成功，想也不是无名之辈。话又说回来，魔门诸宗结仇无数，有人来捣乱才叫正常。
鬼厌终于答应下来：“明日我在明堂宫压阵就是。”
嚣离昧当下再说了一些计划，满意而去，鬼厌视线落在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的石壁之上，透过满壁的魔纹图画，他似乎可以看到九宫魔域所内蕴的无垠虚空，那里再不是空茫莫测，其结构渐渐有了脉络，但距离能够“做些事情”的程度，还差了一些。
他把玩手中玉符，沉吟不语。
时间过得飞快，第二天，鬼厌正在面壁推演，室外一声金锣响，明堂宫四壁渐转透明，魔纹图画流动，形成了似通透又严密的空间。
此时在他身边的只有无垢先生，鬼厌招呼了一声，将心神透入壁上魔纹。
九宫魔域已经发动起来，明堂宫这边的操控权限也已放开。秽渊魔主恢宏的法力从虚无中来，充斥八极，于明堂宫正上方，凝就法相。
在鬼厌眼中，自然不会有什么仙佛之身的幻觉，魔主法相的腐朽之躯，一开始就填满了视界，尤其是蜡溶般的下半截，着实撼动心神。但就在这令人作呕的腐朽巨躯之中，蕴藏着直指魔本根本大道的玄秘，不打半点儿折扣。
只要是魔门修士，有几个能抵挡其中诱惑？
以这个角度看，“原版鬼厌”的动摇，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相反，他能坚持到现在，才真是奇哉怪也。
不知萧垒等魔君，乃至于仍未谋面的鸦老，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如今鬼厌能做的，也只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罢了。
秽渊魔主法相之下，明堂宫中，鬼厌闭上眼睛，但他的心神，却是借着魔主恢宏法力，如操飞舟，如驭海潮，排空直进。但并非是往九宫魔域形成的虚空内，而是向外抛出，顷刻之间，已经横越千里，将周围海域彻底纳入管控之中。
从“内压”转为“外放”，这种方式，放在十天前，他未必能用得出来，从这一点来看，这次要他在后面坐镇，大约也是萧垒等人的一个测试——对九宫魔域抱有警戒、排斥之心的人，恐怕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这时他就看到，距离九宫魔域铺设海域约七百里，一行魔门修士，悬浮在浅海区域，计有九人，其中他认识的只有三个：嚣离昧、简紫玉，还有东阳正教那一位“金主”故旧，应该是叫万密吧。
一行九人，像简紫玉这样的步虚修士，只有三个，其余六人，无不是长生真人的级数。

第038章 千里飞剑 无漏加持
按计划，魔门修士停留在这个位置，是为了初步检测鬼厌运使秽渊魔主法力的能耐，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
导引天梭潮不是个简单的事情，要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目前天梭潮距离此地还有八九千里路，计算双方的速度，正好是一个时辰的路程，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进一步检测鬼厌的造诣。
“那个色胚可不可信？”
居于九人正中，是一个须发蓬松的大汉，看起来粗鲁壮实，心直口快，说起话来，则是尖锐得不留半点儿情面。
此人名唤夜狮，在众修士中修为最高，资格最老，是九玄魔宗三代弟子中的翘楚，人们常以“狮王”称之，他这话是对西支的几人去的，可是嚣离昧傲性不改，懒得理会，简紫玉更是由始至终保持沉默，倒是西支一个从未与鬼厌照面的马脸修士咧嘴笑道：
“我等又怎是因人成事之辈？”
他这边话音方落，九宫魔域的加持便开始了。
第一受到加持的是简紫玉，看女修身外绽开的一层法力灵光，就有人笑：“那位果然是怜香惜玉的。”
“就是保守了些，简师侄这样的绝色，不拿出些手段，怎么能成？”
调笑间，九人都受到秽渊魔主法力加持，间隔相差也不是太远。这一轮加持，并不是急着增加众修士的法力浑厚程度，而是帮助他们与魔主法相预先联系，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可以凭各人所愿，借用魔主威能。
鬼厌的这种做法不能说错，但秽渊魔主法力恢宏，用以加持，一口气刷上几十上百个，也没有问题，这样一个个点名，显然是对驾驭法力缺乏信心。
当然，更过分的话，这些人也不会说了。否则在随后的战斗中，就算九宫魔域还有老祖镇压，真被鬼厌暗地里使几个绊子，也是麻烦。
夜狮哼了一声，当先前行，他行进速度极快，等到秽渊魔主法力加持到他身上时，已经是数十里外了。
抬头往海水上层扫了一眼，咧了咧嘴，纵然有茂盛络腮胡的遮掩，这个表情也足够扎眼。
他对鬼厌这等名声鄙陋之辈，还是一百个看不上眼，但让他还可以忍受的是，这人倒不算是混日子的，加持的感应直至远去五千里外，都还没有明显的减弱，纵然拘谨，总还说得过去。
算了吧，也没有指望太多……
夜狮嘴上不饶人，其实是颇有大局观的，否则也不会有“王”的称号。
他心里清楚，九名修士，来自于三个宗派，以前也不怎么和睦，有两个干脆结了死仇，没那么些话好说，若不是天梭潮的冲击力无以伦比，少数人根本不可能阻拦，且鸦老拿出一幅阵图，指明要九人合力，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聚在一起？
由于三个步虚修士的拖累……好吧，算两个，手持紫陌红尘灯的简紫玉，战力在九人中反而是最靠前的那一批，夜狮也有几分忌惮的。
不管怎么说，一个时辰飞出五千里路，相较于真人修士的速度，毕竟是慢了一些，不然此时已经和天梭潮正面对上了，现在则还有时间做一些侦查和布置。
“分光。”
一直跟在夜狮身侧的瘦小男子闻言，嘻嘻一笑，原来不怎么起眼的平凡面孔上，先是眉心开裂，露出一只金光内蕴的竖瞳，随即以面孔中线为界，自额头而下，一溜三对乌黑瞳眸显现，由此共计九只眼睛，八黑一金，妖异诡谲。
这是九玄魔宗的独有瞳术“九窥魔瞳”，此瞳术可窥天窥地窥人心六欲及骨肉脏腑，且难以察知，故曰“九窥”，能以“九”命名者，无不是九玄魔宗的核心法门。
这分光名字古怪，却已经将“九窥魔瞳”修炼到了目前修为下的极致，魔瞳一开，万里虚空，如在眼前，若是锁定目标，就是远去十多万里，也难逃脱。
不一刻，他就将天梭潮的情况报来：
“距离，两千六百三十二里；方向，偏北五分；速度，一千二百里；数目，二百四十六万七千七百五十九尾……好家伙，过两百万，绝对是大潮了！”
夜狮对分光的虚荣心和恶趣味向来不屑一顾的：“有数数儿的心思，你不如看看，‘弄潮’的家伙在哪儿！”
旁边郑曼成慢条斯理地道：
“鱼潮声势已成，幕后之人没有必要冒险留在鱼潮附近，分光兄弟若有余闲，不妨看一看，天梭鱼个体之中，有没有什么碍眼的物件儿。”
郑曼成身形修长，笑容温润，看起来十分亲和，在魔门中有“二月春风”之号，他是此行东阳正教修士中真正的主事人，也是萧垒嫡传徒孙，论身份地位，不在夜狮之下。但他为人倒是低调，一开始就说来得晚，对周围形势不熟，将自己摆在“辅助”的位置上。
夜狮对此人也有几分忌惮，闻言只是嘿嘿一笑，拿眼看分光。
“正在看呢……”
分光表面上笑嘻嘻的，其实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不会在面子上落了下风，不一刻就又是发笑，随手挥去，众人眼前，便铺开一幅绵帛，其上光泽湛蓝，随风摆动，若海潮翻滚，而其间则有万千细碎光波跳跃。
众人细看，才知他一挥之间，竟将两千里开外的情景倒映出来，且百万天梭鱼的气机密织，也能感应个三五成。
郑曼成讶然道：“不愧是分光师弟，这一手倒有无量虚空搜魂化魔之术的几分神髓了。”
作为无量法统的继承宗派，他这东阳正教修士的赞语，颇显真诚。
分光也颇有几分得意，他借手中“留景锦帕”的神妙，小小露了一回脸，只可惜，一想到“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名声，这几分得意不免就打了对折。
咳了一声，他道：“郑师兄果然心思缜密，这二百万尾天梭鱼中，至少有千分之一，在肚腹中安了别样的物件……”
说着，留景锦帕上的那些“细碎光波”，也即天梭鱼群中，就有一部分染成红色。
这是分光拿出手段，将那些有异样的天梭鱼标识出来：“就是这些……若所料不差，幕后那厮应当就是利用这些玩意儿，控制鱼潮走向，只是不知其手法细节。”
说话间，“九窥魔瞳”的窥脏透腑之妙，也显然出来，其中一尾“变红”的天梭鱼，鳞肉俱都明透，露出包裹下的曲折鱼肠，众修士见得清楚，鱼腹中确有一颗细若砂粒的异物，像一枚磁针形状，此时尖端正指向东方偏南位置，那也正是九宫魔域所在。
“役灵磁。”
郑曼城叹了口气：“果然是役灵之术。”
一众修士倒是不怎么吃惊，像这样可以在不动声色间，引导天梭潮方向的人物，全天下也就那么几位，如果再计算过往的仇怨纠葛，判断起来就更简单了。
役灵祖师，活跃在万鬼地窟——天裂谷一线的大劫法宗师，并在万鬼地窟设有“朝天府”，开宗立派，曰“役灵宗”，在东西修行界，都有赫赫威名。
不过，那是老黄历了。
上一劫末，由于役灵宗门下弟子在域外修行时，与东阳正教结怨，两个天南地北的宗门便来了一场火并，当时刚从魔门分裂出来的东阳正教，为了立威，三大魔君齐出，携座下教众，跨空而至，击毁朝天府，屠灭役灵宗，一个本来好生兴旺的宗门，就此灰飞烟灭。
役灵祖师拖命而逃，避入西方佛国，仅以身免，但也因此战重伤，四九重劫之下，道基破败，绝了上进之途。
灭门绝户毁道之仇，当真是不共戴天。
役灵祖师花了几百年调理伤势，近年来一有好转，就杀到北地去，以他大劫法宗师的修为，不管不顾，与东阳正教为难，有段时间，东阳教众可谓一夕三惊，被折腾得很惨。后来还是三大魔君再次联手，追杀亿万里，才将他赶到域外，让教众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而如今，他又回来了。
至于选择九宫魔域下手，想来也是魔门诸宗在东海上太过招眼之故。
虽然是东阳正教一家的仇怨，可九玄、西支等宗也能理解，这是联手时，不可避免的问题。魔门行事风格如此，谁没几个大仇家？现在纠缠于此事，回头事情落到自家头上，那才真叫打脸。
在此，夜狮反应就很平淡，他颔首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早早毁掉才是真的。”
分光立即接话：“若能遥空攻击，免去天梭潮的干扰，才最理想。可惜我不擅长飞剑，驭器攻于万里之外，也有些难办。”
“咱家也不玩儿这个……”
“我来吧。”
在九人最外围，简紫玉眼帘微垂，面无表情，若不是她的嗓音动人，别无分号，都看不出是她发言。
其余八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闪烁不定的眼神无一不证明，这是个意外。
女修目前在西支内的处境，夜狮等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几乎就等于是半个囚徒，今天能出来，也是鸦老阵图所需，正是这样，谁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请缨。
不说别的，这份出头的胆色和从容，就很让人佩服了。
稍静了静，郑曼成第一个笑起来：“简师侄自荐的话，倒也不错，向来听闻‘天罗光，紫玉烟’，乃是后辈弟子中，剑意翘楚，我教中仰慕的弟子也着实不少。”
一边的万密既然能与段湘、鬼厌之流搭上，可想而知就是个色中饿鬼，自与简紫玉同行以来，窥其风仪体态，心里痒痒的，又想到一些传闻，当下就是按捺不住，脱口道：“郑师伯所言甚是，我便……”
话说半截，却见郑曼成朝这边看来，脸上还是春风和煦的表情，可想到这位长辈的手段，他心底骤然一寒，讪讪住口。
另一边，分光自承驭器之术不精，固然是实话，但被简紫玉这后辈接下，心里还是有些不满，脸上九目闪动，妖异丑陋，又有慑心之力：
“相隔两千里，两千四百余尾，你拿得住？”
“有分光师叔的神通显化气机，容易记忆辨别，施以‘应机’之术，紫玉当可一试。”
被简紫玉抬了一把，分光也不好再刁难，只说：“幻荣前辈收个好徒儿。”
这话说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要说幻荣夫人乃是魔门西支开宗立派的强者，与日魔君同辈，简紫玉拜幻荣夫人为师，本该属二代弟子，比他们还高一辈，万密之流，该叫她师祖才是，可西支内部，一团乱麻，搞出的那些妖蛾子，着实让人笑话。
思及此处，他心中冷笑，不过再看简紫玉，倒也懒得计较，最后确认一句：“既然说行，就你来吧。”
这里用的是分光的神通，他说可以，夜狮、郑曼成等也没有异议，嚣离昧倒是有些不爽，但最终也只是冷眼看着。
简紫玉应了声“是”，做足了后辈的姿态，随即取出一枚剑丸。
这剑丸颜色朱红，似缭绕一层混浊烟气，便在众人注目之下，混浊烟气在留景帕上一绕，记忆下目标气机，内里红光涨缩不定，震音低沉，不似金属之质。
“十丈红尘……”
看到这枚由魔门秘术炼出的剑丸，夜狮倒为其巧思赞了一声，视线移到简紫玉脸上，却见这女修依旧从容恬淡，以他的眼力，竟然也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一声低沉的鸣啸，剑丸放出，海中先是闪过一道暗红的光带，随即不见。
飞剑“应机”而飞，其速远超真人遁光，近于神通，不过一刻功夫，留景帕上所呈现的海域，就有红光当头而落，映得海水发赤。
天梭潮周边，天地元气运转失序，乌云如墨，电闪雷鸣，飞落的红光也要受到影响，未及海面，就被一个霹雳击中，光芒溅射。
万密啊呀一声，音犹在耳，分光已是赞道：“好一个剑光分化。”
留景帕上，被染了红色的两千多尾天梭鱼，转眼就少了三成，而且还在以惊人速度削减下去。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海浪中起伏游走的森森剑气。
众人视线中央的简紫玉，仍是眼帘微垂，娴静而立，不露半点儿锋芒。
夜狮见状，又摸了摸胡子，暗忖：
以后谁再说简紫玉靠着‘紫陌红尘灯’出头，老子扇烂他的嘴巴……若在莽莽红尘中定不住心思，把不住清明，谈什么驾驭法宝？也绝无这等如臂使指的精纯剑意。
有心试一试简紫玉的余力，他开口道：“时间宝贵，也不等着杀光，还要向前……走！”
他当先飞起，其余人等，包括简紫玉，都紧随而上，破开海面，速度再次激增。
这期间，简紫玉并没有跟不上节奏的表现，而且，留景帕显示，远方天梭潮中的杀戮仍在进行，没有第一拔那么强势，但剑气流动不疾不徐，绞杀之际，竟然没有引起天梭鱼群的大规模骚动，这就更不简单了。
这不只是剑意锋锐就能做到的，而是有一种迷幻法力内蕴。
驭剑三法，导意、附魂、应机，前者灵活但应用距离太短，中者如臂使指但过于危险，而后者则长于突袭，是毕其功于一剑的手段，一剑过后，相隔千里，仅凭气机感应，操控起来很是艰难，各有利弊。
简紫玉运用“应机”之法，前后有落差是再正常不过，难得的是她能有效地控制住落差，保持了相当的效率，而这份儿刻意保持的效率，也不是一门心思堆起来的。
夜狮盯着留景帕，心中计算，很快便有结论。
他转过视线，与分光对视一眼，都算出，以十丈红尘剑丸的杀戮速度，恰好可以在他们抵达天梭潮外围的半刻钟前，将所有吞入役灵磁的天梭鱼斩杀。给他们留出足够的准备和应变空间。
其间夜狮有两次刻意调整速度，结果都没什么变化。
终于，天梭潮近在眼前，隔着三五百里的距离，那处乌云如墨，飓风飙扬，天连海，海接天，更有惊雷激电，在云层、海面之间来回蹿动，天地元气的震荡范围，已经远去千里开外，他们这边也要收摄心神，控制气机，才能免受其扰。
便在此时，众人耳畔听得一声低哑剑鸣，天外红芒闪现，那一枚“十丈红尘”的剑丸，便落回到简紫玉掌心，滴溜溜打了个转，这才不见。
分光维持着“九窥魔瞳”的神通，最后确认了一下：“干净了。”
这时，郑曼成微笑着鼓起掌来：“都道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演算推论之道，为魔门第一，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可惜法门艰深，时人多畏难不进，幸有简师侄这等大才，才不致使明珠蒙尘。”
他这话虽然没有首尾，可听在夜狮等有心人耳中，都没有任何歧义，这确实是真心夸赞无疑，而且点出了简紫玉的根基和仗恃，令人信服。
夜狮摸了一把胡子，难得也开口赞道：“自文式非那短命小子之后，宗门内再没有个顺眼的后进，真该让那群不争气的小辈们瞧瞧。紫玉姑娘这英风豪气，委实愧煞男儿。”
“还是分光师叔神通映照气机，如在眼前，省了好大心力。亦有魔主法力加持，气脉悠长，不同以往。”
简紫玉回应得不过不失，对夜、郑两个宗门外高手的捧赞，淡然以对，但一边，嚣离昧和那马脸修士听来都很不是滋味儿，这不就是暗刺魔门西支不重良材，不携后进么？
但他们也没法说什么，简紫玉师徒情况特殊，里面又涉及非常复杂的利益交换，非是一宗一派之事，也就不是什么情理所能移易改变的。眼下也只能当没听见，反正夜、郑二人的夸赞乃至招揽之意，十有八九也做不得真。
还好，时间紧迫，很快一行人的注意力就又放回到天梭潮上，刚才清理吞下役灵磁的鱼儿，并没有改变鱼潮的方向，只是斩去役灵老祖施法的介质——回头那一位大宗师会不会再使出什么妖蛾子，谁也没法猜测。
但就目前而言，天梭潮很难再改变方向了。
当然，众修士过来，也没有想着将这沾惹不得的鱼潮引走。
“布阵吧。”
夜狮取出一块圆形阵盘，其上划布纹理，方正若棋盘，而其上嵌有九枚“棋子”，均呈人形，只是脸面位置一片平滑，并无眉眼鼻口，零零落落分布，见不出什么玄机。
夜狮朝阵盘上吐出一口精气，来此之前，众修士早将本人心头血印各留在一个棋子上面，等他这口精气激发，本身气机便与阵盘发生了奇妙紧致的联系。
众人不自觉往阵盘上看，只见那九枚棋子的形态已经发生了微小变化，本是平滑的脸，开始凹凸成形，都与各自对应的那人有些相似，体态亦是如此。
“有鸦老这副牵机盘，大伙儿也不用刻意用力，自然牵引成阵，至于需要做的事情，也不用我再重复。在这儿我只提一点：阵盘要吸收多少天梭鱼的气血，咱们还算有数，可谁也不知那色胚什么时候能将里面阵势导引成功。所以，阵势布成之前，可不要失了手，丢脸不说，还给别人添了麻烦。若有这样的，他就是死了，老子也啐他一脸！”
有人笑了一声，夜狮也咧嘴回应，可这笑容未尽，他手中阵盘突地殷殷震动，其上放出一轮金光，眩彩夺目。金光中，阵盘最中央，众人已经熟悉狠了的秽渊魔主法相，以仙佛之姿，虚空悬照，将九枚棋子相应的气机，都勾连在一起，静待进一步的精血供奉。
夜狮静默半息，忽尔大笑：“好了，现在轮到那色胚看咱们的笑话……”
笑声中，他将阵盘往海中一丢，一个浪头打下，就不见了踪影。
正前方，雷云飓风扑面而来。夜狮迎风踏浪，迈步向前，头上有一道紫光透出，直上云霄，在阴沉的天色中，化为一颗明亮大星，悬空朗照，紫芒灼灼。
受此道基外化的“景星”所染，他心潮澎湃，当头一声吼啸，罡风应声而起，仿佛从天外刮下，滔天巨浪并如山雷云，来势竟为之一滞。
夜狮这一声“天罡魔音”，已是气势运使之极，没有半点儿留手，此后他本待稍一调运气机，再行发动，可出乎意料的是，一吼之后，他竟然犹有余力，且滚滚如江河如归海，滔滔之势，无可阻遏，顶着他再一声厉喝。
一声霹雳响，海天阴霾都似被喝声破开，云气翻滚，分流两边。
夜狮居于正中，听余波如雷，碾过天际，又听周围彩声大作，都是惊叹他魔音似有万千天魔透空加持，有移山倒海之力，撼魂击神之威，已经是此一法门之止境。
然而此时，他却只有一个念头：那色胚，借得一手好力……

第039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
天罡魔音过处，方圆百里范围内，水上水下犹未被天梭潮惊走的生灵，轻者魂飞魄散，重者血肉化泥，更招来魔影幢幢，尖声欢笑，化为一阵妖风，循音波过处，向前推移，穿透了浪花，扑入天梭潮前端，任鱼潮汹涌，这一下也带走了近千条。
这一击与简紫玉的攻击又有不同，后者驭剑，有滚滚红尘的独特味道在里面，剑意虽是凌厉，却是“和光同尘”，击杀目标都似在如真如幻的迷梦中，没有任何刺激性的场面出现。而天罡魔音却是威凌霸道，崩散的血肉，肆虐的魔影，瞬间就污了海水，使得天梭鱼潮出现了剧烈的骚动。
天梭鱼“饥则鲸吞无度，饱则穿织无方”，天生与天地元气勾连密切，潮头一乱，海天之间，便是风雨大做，其间电光如长蛇，蹿动不休，炸音连环，几成雷暴之势。
此时此刻，除夜狮屹立潮头，正面相迎之外，其余人等，都四散开来，避过天梭潮的正锋，只在外围，放出法术遥攻，如若不然，真被纷乱的气机缠上，顺势引来了劫数，可就倒霉透顶。
夜狮其实也不好硬抗，站在前面，却是自恃速度远超天梭潮，逐步后退。作为布下阵势的核心，他要确认阵盘运转是否正常——即使他对鬼厌观感有所变化，也不能略过这一程序。
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被众修士法力撕碎的天梭鱼精血渗入海水，当即受某种力量吸引，化为千百道粗细不等的血线，投向正在海水中不断下沉的阵盘。当第一缕血线粘连上去，阵盘就停止了下沉，悬浮在当前水层中，中央秽渊魔主的仙佛之体，金光反而内敛，又像是被血流冲刷，渐渐露出其本相。
九宫魔域的布置消耗很大，其余天材地宝也就罢了，其所需的一项，乃是巨量的精血，以为供养，这一直都是难题，立阵数月以来，方圆数千里的海域，生灵都要给杀绝了，天梭潮的到来，在几位魔君眼中，倒是个上好的进益。
完成了诸魔君的布置，这时候夜狮才吁出气，一步跨出，也让过了天梭潮正锋，随手一击轰去，打破了外围紊乱的元气屏障，在偌大的天梭潮上，撕了个“小口”，上百条天梭鱼崩解，但对整体仍没有什么影响。
一侧，分光和另一位同门秦行靠了上来。
夜狮扭头四顾，对上天梭潮后，众修士很自然就以宗门为单位，分了三拨，由于海天之间，云气逸乱，霹雳横飞，环境混乱，三拨人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拉越大。
分光那边他不用担心，不过他也见到，紧随分光的四代弟子秦行，飞动间极是兴奋，便哼了一声：“注意点儿……”
“是。”
秦行的体型甚巨，较夜狮还要高出一个头，且秃头袒肩，更显狞恶，但他对夜狮向来是敬畏的，举手投足就收敛了一些。可没过多久，他不由自主，又故态复萌。
不是他不长记性，而是这么一出手，便与从前有许多不同，身具的力量似乎永无止尽——他知道这是鬼厌那色胚，借魔主法相的威能，遥空加持的结果。
可这种力量，明显不是超出他控制范围的那种，若真那样，他这会警惕排斥，可事实是，那力量完全由他心神主导，又不逾越他既有的层次，且如汩汩清泉，汇聚成河，当行则行，当止则止，随心所欲，帮助他将一身所学，发挥到极致。
如此如臂使指的力量，无需他分心调整，心神自然专注，心思即而清明，一些以前的窒碍、未尽的细微之处，纷纷顿悟于斯，举手投足间，只觉得真力弥满，云蒸霞蔚，四肢百骸，发梢毛孔，无所不至，又扩及身外虚空，心游物外，与天地法则、域外天魔等一呼一应，似有神通暗生，如饮醇酒，酣畅淋漓。
这是修为精进之兆，秦行在四代弟子中，虽也算是出类拔萃者，但其入门甚早，修行年岁几乎与上一代的几位师叔等同，现今锢于步虚境界久矣，又如何能不珍惜？
此时此刻，裹胁风暴而来的天梭潮，已经不再是重点，他的心神已经全部浸入自身，只想着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尽可能地记录下来，待到时机成熟，也许只需一脚，那摇摇欲坠的修行屏障，就要轰然倒塌。
也正因为如此，他浑然不觉，在海水中悬浮的阵盘上，与他对应的那枚棋子，正映着中央秽渊魔主法相的光芒，一呼一应，频率渐渐加快。
“第二个……”近万里之外的明堂宫中，鬼厌心声回荡。
明堂宫里，只剩鬼厌和无垢先生两个人。在后者眼中，鬼厌从夜狮一行离开那刻起，就面壁枯坐，如一尊雕塑，当然，其实是神游万里之外。
可他却不知，其实余慈心神，却是在一处特殊所在。
这一刻，鬼厌独坐虚空，无量无垠，似在域外，然而不见星光，连秽渊魔主的法相，都隐没不见，只有身前一副形制古怪的棋盘，外圆内方，上面有九枚棋子，为他所用。
三宗九名修士，每一个都对应一枚棋子，至于天梭潮，乃至于后面的某个存在，则是他的对手……或者说，是棋盘上的另一方。
至于鬼厌，则独立于棋盘之外，执子欲行。
众修士中，夜狮、郑曼成的修为境界都在他之上，分光之流，亦不逊色，这些大宗修士，传承完备，道基坚固，是当之无愧的人杰，可就是这些人，就化为棋子，落在棋盘上，似乎稍用点力，就能将他们投往死地。
目前为止，大部分人还有相当的自主权，但已经有两人，即东阳正教的万密和九玄魔宗的秦行，渐渐迷失在秽渊魔主那恢宏伟力的加持中，分不清真实虚妄。
秽渊魔主法力，源于一切懈怠之心，一切虚妄之念，广泛来看，即一切“以小换大”的不对等之事、之愿，都会与其产生勾连。如秦行之流，虽有精进之心，却将精进建立在“机缘巧合”的虚妄基础上，自入瓮中，非鬼厌刻意所为。
至于万密，七情六欲那关都过不去，无需多言。
这一刻，两枚棋子，或生或亡，不过鬼厌一念之间罢了。
他将属于万密的那枚棋子拈起，心中自然有相应法门流过，依循此法，置子之后，阵盘才会真正发动，而他也才算是行使棋手的权力。
将置未置，鬼厌手悬半空，若有所思。
当局者迷。
海底数月，坐镇明堂宫，与秽渊魔主法相勾连，这一警句，便悬在鬼厌心头，如锋利宝剑，时时有寒锋凉意，点刺心中。
万密、秦行入瓮，是因为妄图不劳而获、以小搏大，而他这样居于棋盘之外，掌控全局，断人生死，也不是自己应有的水准。还不是依靠鸦老的阵图，借用秽渊魔主的威能，说到底，与棋盘上九人的处境，并无本质区别。
不，应该更有不如。
像夜狮、郑曼成这样的强者，虽也受到秽渊魔主加持，但心神清明，意志坚定，只不过是把魔主法力当成一种工具，当用则用，不用就丢弃，绝无依赖。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这种自由，相比之下，鬼厌有不接受的可能吗？
显然没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棋手进入长考，在几乎模糊了时间界限之前，鬼厌终于落子。
如今鬼厌神游之地，乃是九宫魔域和鸦老阵图“交界处”，一举一动，都同时引起两方的变化。
对应万密的那枚棋子，被他移了一格，几乎同一时间，天梭潮前的万密，一个旋身，借着风潮之力，斜掠出数百尺，使得东阳正教三人的阵形拉长了一些，为了维持阵形，郑曼成和另一名修士，都向那边偏移，整体上，三宗修士之间的距离，就拉得更大了些。
这一手，在局面上，其实不具有任何意义，若说有，也仅仅是试手吧。
之所以那么慎重，则是因为在落子的前后，鬼厌分身的核心念头悬照，锁定了形神交界地的“黑森林”体系，既然躲不过去，他要看一看，秽渊魔主的法力，是如何侵蚀意志，扭曲思维的。
选择万密，也是因为此人最易控制，几乎不怎么借用秽渊魔主的法力，侵蚀的程度应该较轻才对。
结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形神交界地，念头的生发，并无异样，反而因为全神贯注，显得条通理顺，心念的源起、流动都在可控的范围内，由于其高度集中，形神交融，形成了可观的神意力量，像是贯穿森林的大河，奔涌前行。
其实，秽渊魔主的力量也侵入了这里，但因为程度过轻，便像是蒙蒙细雨，经过形神结构的数层过滤，反倒成了滋补的养份，又如淅沥的小溪，汇聚百川，强化了神意力量。
很显然，驱使区区一个万密，秽渊魔主的侵蚀，还在鬼厌的控制范围内，那么，再加一个又如何？
秦行的棋子也动了，进入到“顿悟”状态的他，其实比万密更好调动，但这种状态，是秽渊魔主“赐予”的，鬼厌更省力，就代表秽渊魔主的力量，要加持得更多。
“黑森林”之上，核心念头观照，由于“黑森林”体系，变化太过繁复，要想长时间处处关照的话，心念消耗之剧，不可想象。鬼厌干脆借用了“玄元根本气法”中，心象之概念，将其形象化，这也符合人身既有的思维方式。
此时，“放眼”望去，形神交界地真的成了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森林，穿行其中的大河，渐沥的小雨、清溪，都历历在目。而下一瞬间，“黑森林”中，大雨倾盆，穿枝打叶，烟霭流动，森林的水系不一刻便满盈，水满则溢，各种奇妙的念头，就此生发出来。
“黑森林”里，代表念头分裂、蹿动的“树枝藤蔓”，吸收了巨量的养份，一阵疯长，因其出于同源，又是在同样的环境下，绝大部分新分裂的念头，都有同质化的倾向，如此自然就形成了一股思维的洪流，要在神意力量的大河中，再分出一股出去，至于其倾泄的方向，自然就是秽渊魔主无疑。
只见森林深处，秽渊魔主的恢宏法力，已经留下了刻痕，千万条枝蔓穿梭扭动，覆盖了一片区域，彼此穿织，渐成轮廓，眼看一具魔主法相将要在森林中凝就。
一旦成功，再想驱离，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
由此，鬼厌便知道，鸦老、日魔君等人，对他的算计一刻都没有停止，而且是变本加厉，让他借秽渊魔主法力，隔空主持阵图，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还逼着他，必须要跳进去。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趋势，可问题是，目前仍不能真正与鸦老等人决裂，否则反手便为齑粉。
鬼厌抛下了对应于秦行的棋子，想暂时缓解秽渊魔主的侵蚀，可落子无悔，一旦移动了棋子，想要再中断棋局，又哪能够？
这办法不成，鬼厌立刻又澄静心神，想以“凝神不分”的路子，将黑森林中的思维乱流归拢起来。只是，效果差得可怜——鬼厌一身魔门法统，用上玄门的路子，正是事倍功半，难以相融。
鬼厌又将秦行的棋子拿起来，在手中掂了两下，其实不管执棋与否，既然开始下棋，他都是秽渊魔主和秦行之间的中介，秦行的沉沦妄念就是引子，每一个点滴，都会引来海啸般的伟力。
要不怎么说，秽渊魔主法力恢宏第一，家大业大，随便一点儿反馈，都让人受用不尽。
这只是秦行一人，若是推到所有人身上，恐怕只一个来回，鬼厌这边就要被秽渊魔主的恢宏之力彻底染化，再无翻身的可能。
如果人人都是万密就好了……念头方动，“黑森林”中，便像是燃起一簇火光。
万密！
这个甚至连七情六欲的关口都过不去的家伙，给了鬼厌灵感。
为什么操控万密，不但无害，反而有利？就是因为余慈本人就有控制万密的能耐和办法，换一个环境，换一种方式，那厮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也就是说，其沉沦之力，到了鬼厌这里，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很难勾动秽渊魔主那边更强大的力量。
至于，鬼厌终于明悟，鸦老的阵图，只是在九宫魔域和九名修士之间，搭了一个通道，鬼厌就是开关、调节的阀门，只不过，他身在明堂宫，受九宫魔域所限，层次又相差太远，想要拒绝秽渊魔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阀门的功用，就废了一半。
如果对面九人，还是秽渊魔主这种层次，他根本就没有半分希望，可现在的情况是：
那九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棋子重重重落下，他还有机会！
“秦行！”
夜狮招呼一声，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秦行状态好得有些过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亏之前还对他有过几番提点。
秦行不是笨蛋，当然知道夜狮在提醒他，他也有一些警醒之心，可是，那明悟的状态何其真实，真实到让他割舍不下，修行数百年，他不就是求这一个契机么？
现在秦行非常矛盾，一方面告诉自己要小心，不要被虚妄所迷，意图找出里面的破绽；可另一方面，似乎每找出一个问题，都有完美的理由相对应，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确证魔主染化之实？三绕两绕，他觉得自己清醒了，可那临界点上的美妙感觉，也愈发地真实可信。
他调运一番气机，放缓了节奏，跟在夜狮和分光身后，跟着二人的节奏和安排，决不出头，这种方式，看上去就比较正常，可实际上，他仍分了大部分心神在那美妙的顿悟状态中。
只要自己清醒，就没问题吧……
这一点，就非夜狮所能知晓了，倒是万里之外的鬼厌，洞若观火。
果然，一应侥幸之心，都是魔头引子。
棋盘之外，鬼厌摇头，这时候，他对秽渊魔主的染化机理，理解得更加深透，由此为依托，抽丝剥茧，一点点探知秦行内心之秘。
借着汹涌的魔主法力，他的心念破入了秦行脑宫，这一缕心念，就像是在洪水中操舟而进，起伏跌宕，随时都有灭顶之灾，但总能够化险为夷。就此一路下行，接连穿透几层神魂防线，一路直抵其形神交界处，顺利得让人吃惊。
一个似曾相识，又全然不同的“黑森林”体系，进入他的“视界”。
这里已经是人身最隐秘之地，一切与神意相关的信息，以及绝大部分肉身变化，都会在此留下痕迹，破入此处，某种意义上，就是掌控了这个目标。
当然，在这里占据绝对优势的，不是他，也不是秦行——秽渊魔主的法力，就像是泼天的洪水，已经淹没了整个森林，丛生的念头枝蔓，在“水面上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往往是一个念头生出来，瞬间就会炸成千百道，而其中每一个分念，又会以同样的规模炸开，如此激烈的分化之势，产生出比心念集中更恐怖的力量。
只不过，心念集中使人清明，这种力量让人疯狂。
如果没了管束，在这种恐怖力量的冲击下，秦行一时半刻就要疯魔至死，最起码也要引起魔功反噬，生成妄境，沦为天魔美餐，可至今他外表上依然如故，甚至在他有意识的抑制下，要比正常时更为谨慎安静，故而连夜狮都没看出其严重程度。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就是，在“黑森林”的中央，一尊秽渊魔主的法相，已经在树叶枝蔓的簇裹下，临近成形——鬼厌处同样出现了这种情况，但在这里，成形的速度要远远超过。
念头激烈分化而产生的冲击，固然是肆意流淌，可一到法相周围，便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围绕法相，做澎湃而又有序的圆周运动——当然，这是拟化心象所显现的情形，究其本质，一句话：
在神魂最深处，有一颗魔种成形。
正因为有了魔种，激发出的一切力量，都有了头绪和规则，反而能够为秦行所用，不用去顾虑过份刺激带来的伤害，反而更有利于精进。
只不过，这种规则，是外面强加进来的，不属于自身生发，实际上就是改变了他的本质状态，且受制于人。
不说别的，一旦抽离……后果可以想见。
至此，鬼厌对魔种的形成，有了更真切的认识，不过，他是绝不会眼看着秽渊魔主的魔种，真正种下，因为那就代表着他的失败。
秦行是鬼厌目前可以运用的有限棋子之一。
按照九名修士与秽渊魔主产生联系的方式，显然是受到染化更深，接收的力量更强，夜狮、郑曼成、分光等六名六欲天魔，虽是性格各异，但既然能成就长生，且是在魔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自然有其特殊之处，尤其是抗拒魔染的意志，甚至比释玄等宗门修士更强硬。
染化这六人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便是染化了，三宗魔君，又岂能乐意？
那么很明显，如果这局棋确是一个陷阱，作为陷阱中最致命机关的，正是一行人中三个步虚修士：
简紫玉、万密，还有秦行。
万密用事实证明，就是被当做机关，他也不那么合格；至于简紫玉，从来就没有遮掩过与鬼厌过从甚密的情况，又有异宝护身，且是在幻荣夫人那种奇葩老师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入瓮的可能性极低。
这么一来，秦行无疑就是最值得关注的那个，很可能就是这一局的胜负手。
当然，更直接的理由是：这是鬼厌现阶段，能够寻找到的唯一一个机会，最好的机会！
眼看着秦行的形神交界地，那一尊秽渊魔主法相即将完全凝就，鬼厌从自己的记忆中，抽取了一部分比较特殊的东西，稍稍“装扮”一下，然后艰难地越过秽渊魔主的法力洪流，将其投放到秦行那边。
在输送过程中，这段装点过的记忆已经散失了小半，不过幸运的是，最关键的一部分，并没有遗失，凭借这些天来，对相关手段的理解，鬼厌成功地将其“显化”——即使在法力洪流中，那不过就是浪花般的一小簇，可鬼厌至少保证了，那是极其特殊的一簇。
秦行正沉浸在顿悟的妙境中，忽有一点儿感应，随后便觉得脑宫生凉，顶门洞开，似有玉液琼浆倾灌而下，又似要引他魂灵飞升，破关登临，似在眼前。而天外似有巨阙仙宫，飞临云霄，只等他迈步上去。
他终究是九玄魔宗四代弟子中的翘楚，感应一生，不喜反惊——这势头可不对啊！
还好这等感应只是一闪便逝，没有形成气候，他也暗松口气，想来不知是哪路魔头，想暗算他一把，但终究被他警觉。
也是自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之后，他心意流转，虽说还是四通八达，无所不至，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圆满无疵，不知哪里有些“尘埃”落下。
这次他则是不惊反喜，情绪整个颠倒过来，且颇为自得：如此表征，正是心魔留痕，嘿嘿，必是临近破关，魔头来袭扰罢。看来，他修为精进，绝非虚妄，若过得此关，克服心魔，长生可期！
他在海面上得意，殊不知在他形神交界地，一个警惕的念头，就像一簇火苗，在洪水滔天的森林中萌生出来，在被水汽打灭前的刹那，鬼厌的心念及时赶到，将其护下。
万里之外，鬼厌也笑：以假破假，总要更假一些才好。
秽渊魔主带来的是真实的幻觉，甚至不能称之为“幻觉”，那与秦行梦寐以求的结果，仅仅相差了一个“魔种”而已。正是这种真幻难分的状况，让秦行沉沦其中，不可自拔，要破解它可不容易，往里面“掺沙子”，只算是第一步。
秦行此时的反应便说明了一切：这位转眼就给自己找了个欢喜的理由，且更加深信不疑。若按常规，那警惕的念头最多两次分裂，就要彻底湮没，也许死到临头，都不会再想起来。
幸好鬼厌把它护住。
只不过，想逆势而动，绝非易事。警惕念头所化的火光，在风雨交加，洪流肆虐的“黑森林”中，本无壮大的机会，是鬼厌全力维持，才没有使它第一时间熄灭掉。可这样的举动，对鬼厌的消耗也是极大。
此时此刻，九宫魔域和鸦老阵盘交界虚空中，鬼厌神魂投影在虚空中端坐，却是闪灭不定，偶尔伴有幅度不一的扭曲，这是神魂遭受冲击带来的结果。
如今，鬼厌神魂已经受创，更有加重的趋势。
在他这个境界，神魂不伤则已，一旦受创，恢复起来总是麻烦，还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顽疾，但他没有缓手的意思。
他身前还是那副棋盘，罗列九字，法相居中，可在他看来，上面的棋局已经改变了，其布局从鸦老的阵盘，变成了九宫魔域；而对手同样改变，鸦老、还有主控着九宫魔域的几位魔君，这么豪华的阵容，却不是在对面，就在他身后，正指手划脚，限定规则，甚至是直接拿了套索，套在他脖子上……
如果鬼厌驾驭不住秦行这枚棋子，他自己就将沦为九宫魔域里的棋子，在看不到头的漫长年岁中，任由鸦老等人摆弄。所以不管怎么说，在秦行这枚棋子的争夺上，他是全力以赴，再无保留。
微弱的火苗在风雨洪流的冲击下，艰难维持，“黑森林”体系的性质便是：一个念头萌生后，分裂的次数越少、维持的时间越长，其在神魂中留下的印记越深刻，越能够吸引同源的念头靠拢、滋生。
当然，越到后面，其他念头的压制和冲击也就越厉害，而这才符合人之天性。
秦行在海面上一个恍惚的功夫，鬼厌所护持的他仅有的那一点儿警惕念头，则没有一刻止歇，在“黑森林”中蹿动，迅若电光，已经数百次转折，看似漫无头绪，其实它每次蹿动，都是在秽渊魔主力量洪流的薄弱处穿行；每个转折，都是鬼厌结合全局，推演运算的结果。
秽渊魔主的层次在那里摆着，就是从指缝里漏一点儿“赏赐”，就能令人受用不尽，内蕴的冲击力，超乎想象，若要躲避这种力量，维护秦行这点儿难得的“警惕”念头，就必须要跟上“节奏”。
也就是说，要捕捉到秽渊魔主对秦行形神施展的手段细节，采取针对性的措施。形象点儿说，在“黑森林”这个层面，相当于在暴雨倾盆，洪水泛滥的环境下，捕捉到每一个雨滴、每一道水流的轨迹、力量与枝叶藤蔓相激产生的变化……
实际应用时也许用不到这么极端，但起码的要求是，保证秦行生出来的警惕念头，亦即那簇微小的火苗，躲过风雨洪流，不至于熄灭。
这就需要计算，超巨量的计算和推演，鬼厌已经尽了全力，他抽取鬼厌的先天元气，不顾一切地令解析神通全开，计算每一点上的强弱分布，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生路。
饶是如此，甚至不到百分之一刹那的超短时间里，这个念头还是受到了超过两千次的强劲冲击，起初还因为念头稳定，招引过来一些附属念头，但很快就都在这连绵不断的冲击下粉碎，甚至是念头本身，都禁不住撞击，分裂了一次，比最初时都要衰弱一点儿。
心力交瘁的感觉，不可抑止地浮上来。
鬼厌都不知道这是他真的已到了极限，还是秽渊魔主对他神魂压制的结果。
神魂冲击越是强烈，“黑森林”体系越是混乱，每一个刹那，都会有成百上千个念头枝蔓生发、延伸，并在下一个刹那，用倍数的方式，使其复杂化。
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些创立神魂攻伐、降伏心念等等妙法的大能们，才会只留下那些直接作用于更上的神魂层面的法门，而非直接作用到形神交界地——那就相当于对“黑森林”里繁复运作的一个编译整合，更省心力，往往一个幻觉片断的闪现，就需要“黑森林”体系中，数以千计的变化操作。
只是，这种法门虽着眼于宏观，高屋建瓴，但失之简略，就像鬼厌，相应的诱导心念法门其实不缺，如果鬼厌实力与秽渊魔主相差无几，他一定会选择在神魂层面，与之决一胜负，但天差地别的距离，可以保证：在面对面冲击的第一时间，他就会被秽渊魔主的无俦伟力，碾得连渣子都剩不下。
这就迫使他，只能在最底层的形神交界地，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锱铢必较，寸土必争，用堆积起来的细节，去博取有限的胜机。
从护住秦行警惕念头的那一刻计算，鬼厌让那个本来要瞬间湮灭的念头，维持了超过“两瞬”的时间，这只是十分之一息，但又是四十个刹那！
就在这短暂而足够艰难的时间里，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投出去的另一股念头，终于越过了“漫长”的旅程，透过精血联系的棋子，也是在鸦老眼皮子底下，与目标发生接触。
对面是简紫玉。
女修正有一下没一下地与天梭潮较劲，反正以她的修为，不算紫陌红尘灯的话，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没什么区别，而嚣离昧两人也懒得指挥她，海面上九人中，可说是以她最为轻松。
但这时候，来自于鸦老阵盘中的一缕意念，叩响心神，随即化为一段简短而明确的信息：
“秦行道友不慎遭了魔染，三宗守望相助，焉能坐视！”
真是义正辞严，正气凛然！
简紫玉微怔，随即哑然失笑，唇角美人痣愈发地勾动心弦，但她却没有任何迟疑，一直隐而不发的紫陌红尘灯祭起，红芒如纱，跨过海天雷暴，精准地落在已隔了十数里的秦行身上。
简紫玉的这一击，看似全无来由，却是一举打破了海面上僵持的局面，那一瞬间，七八道目光，霹雳闪电般刺在女修身上，尤其是分光，精于瞳术，其压力等同于实质，只隔一线，就要让简紫玉受创。
对此，简紫玉只说了一句：“救人要紧！”
四个字将人们的视线移转到秦行那边，只见本应是最为愤怒的秦行，此时却在红芒照耀下，神色空茫，有失魂落魄之相。
反应最迅速的，毫无疑问是夜狮，见状立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虽说出来前，天穷魔君有过一些吩咐，但不管如何，秦行是他的同门、后辈，他不可不救。
当下又一声暴吼，夜狮已用上了九玄魔宗撼摇心魔的秘术。分光的反应也不差，九窥魔瞳的目标转移到秦行身上，法力透出，洞彻其六欲消长，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析，给夜狮的解救提供参考。
其他人暂时选择了旁观。
至于最关键的秦行本人，面对剧变的局面，终于从妄境的空茫中醒来，却见到夜狮、分光这两位宗门内的强者，齐齐对他动手，登时就是一声惨哼，不可避免地被恐惧所摄，大惊欲躲。
可这时他竟然犹未觉悟，脱口道了声“魔劫”，显然是把同门的攻击，当成了心魔幻境。
“劫你个头！”
夜狮恼怒他不争气，也吃惊魔染之声，吼声中立时更深了一层变化。
殊不知，在秦行形神交界地，潜意识里迸发的惊怖、警醒的念头，相较于之前，简直是千倍、万倍地爆发，虽然一时间还未能夺回“黑森林”里的优势，可就算这样，鬼厌面临的局面，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作为坚持最久、最为坚定的那个念头，其周围瞬间就聚合了以千计的同类念头，就像一条在洪流中挣扎的火龙，纵然下风依旧，也搅得“黑森林”里天翻地覆，表现在神魂层面，自然就是秦行那堪称激烈的挣扎。
鬼厌不知道这会给秦行带来什么伤害，他更关注夜师和分光，尤其是前者那摇动心魔的法门。那法门是作用在神魂层面，却必然要在最底层的形神交界处留下痕迹，天底下任何未能逾越此项天地法则的法门，都必然如此。
鬼厌近乎贪婪地锁定“黑森林”中每一个变化，尤其是秽渊魔主法力被压制的那部分，窥其形式——这里没有什么玄乎的心法，只有最本质的念头生灭轨迹，掌握了这个，再模仿出来，就等于掌握住了其中堂奥，没有半分隐秘可言。
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在复杂的“黑森林”体系里，实在难以窥其全貌，有“管中窥豹”之嫌。
即便这样，几个刹那的功夫，鬼厌至少已经掌握了几十类降伏魔念的方式技巧，至少省了数十年推演之功。
而这时候，新的力量渗透进来。
大约是法门和修为上的差异，简紫玉的紫陌红尘灯发挥作用，倒比夜狮还要晚一些，且其冲击不像夜狮的手段那样，与魔性念头针锋相对，势头感觉着要平缓得多。
那股力量先激起一颗念头，出奇地竟然没有任何性质上的冲突，仿佛只是一片没有立场和趋向的“空无”，与当前魔染、警惕两类念头水火不容的场面很不搭调，然后它分裂开来。
这次，分裂出去的念头终于有了“属性”，自然也就有了冲突，其中小半湮灭，其余则受到此刻环境影响，分别散入“水火”之中。但不管怎样，只要是还留存的，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几次转折，大部分都留存下来，那些因水火不容，冲撞产生的芜杂念头，有一部分就流转过去，依附在侧。
这时候，鬼厌就看出诡异来。
在“火”这边的念头，多是恐惧、警惕性质，那念头所分，大而化之，很快聚拢成片；但在“水”那边的念头，却是恨不能把七情六欲等等，掰开了揉碎了，再分门别类，一一安置在，一眼看去，竟是条通理顺，倒似在黑森林中，开辟了几十条交错纵横，又规范严整的路径出来。
也正是在这种牵制下，本是声势浩大的风雨洪流，竟是给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数百片区域，因其分得太细碎，已经在局部陷入了被“火焰”包围的劣势。
鬼厌心中便跳出一个想法：这是拉偏架吧……竟然还能这样做！
接下便是“火焰飞腾”的大场面，在局部，一片片的魔念被扫除干净，正所谓积小胜为大胜，优势就像滚雪球一般，迅速累积，虽然这场面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因为简紫玉的后力不继，再度进入僵持状态，但那两种法门结合，形成的强绝爆发力，还是让一旁的鬼厌看得心神动荡。
夜狮的法门也还罢了，像简紫玉那种将念头分门别类，如臂使指的方式，简直就像是森林中无形的主宰，让敌方也随着她的意念行动。莫非这就是……
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
“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如果简紫玉在眼前，鬼厌定会握手致谢，相较于前半段水火相激的混乱，还是这种分割包围，思路清晰的场面，更适合他记忆和学习。
不管是这种法门本身，还是由此映衬出的夜狮法门玄机，又或者是魔念的滋生、分类详情等等，都给未来鬼厌分析推演“黑森林”体系，带来了极好的提点、示范，乃至于灵光、思路之类。
他一时也无法计算，究竟得了多少好处，能节省多少时间，再说了，目前这个也不是重点。
秦行终于从妄境中半醒过来，挣扎欲出，但究竟能不能真正逃出魔染之劫，还要看他的运道。
真正的好消息是，秽渊魔主法力的输送速度，有了明显下降，以至于真正的战场——鬼厌本人的形神交界地，秽渊魔主的染化侵蚀速度，也猛降了一块。
鬼厌暂时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不能专心去解决自己的魔染状态——那无疑是最愚蠢的暴露，虽然现阶段，幕后操控的几位魔君，想来已经极其不满了。

第040章 役灵绝雷 鬼厌死局
从一开始，鬼厌就知道，就算他身具解析神通，在破解、驾驭“黑森林”体系上占有一些先机，但要想和秽渊魔主较劲儿，还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他示警，就是看准了鸦老等人设计的这个陷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纵然鸦老早就提过“禁不住考验，早坏早好”这样的话，却也不能把“见死不救”摆在面上。
你乌羽天魔王再怎么地位高崇，也不能拿着别家宗门的弟子下菜，而真把这个“标准”摊开了说，三宗彼此顾忌，又要照顾门下想法，反而行为受限。
说到底，这个神神秘秘的九宫魔域是很重要，但各宗终归都要照顾各宗的利益，至于损伤，再不可避免，也是别人倒霉自己受益才称得上理想，谁又真有大局牺牲的觉悟了？
话又说回来，鬼厌的所作所为，只算是在鸦老等人面前耍小聪明，在别人的地盘上，真的做过头了，还是没有好果子吃。魔门三宗修士，没有谁会信，鬼厌会是那么急公好义之人？
鬼厌相信，如果此事发生在他刚入九宫魔域时，鸦老等几位魔君，才不管你对错与否，十有八九直接将他斩杀在明堂宫中，以儆效尤。
可两三个月过去，他们又是讲授，又是招揽，又是帮忙练手，辛辛苦苦这么些天，难道就是为了把他斩杀在此……那又是给谁看的呢？
“度”的微妙处，便在于此。
鬼厌有五成把握，不至于越过鸦老等人的底限，另外五成可能，则是人心之不可测度之患。
寄望于别人的心情，谁又能有十成把握？
此时此刻，虚空静寂，唯眼前棋盘、棋子，放出血光，仍在源源不断地将天梭鱼的精血输送回来，以稳固九宫魔域的布置。
可若这里稳固了，他哪里还有机会？
鬼厌在九宫魔域这段时间，无时无刻不想着在上面凿一个洞出来：向里向外都可以。
他利用自己能够内外传递消息的优势，通过李闪等人，放出大量的流言，就是希望有外力能够打破平衡。若能如此，不管是与小五沟通，还是远走高飞，都比眼下受制于人的情况有利百倍。
尤其是很可能已经触怒鸦老等人的境况下……他更需一个不用久等，伸手就能抓住的契机，同时，还要做好迎接最糟糕后果的准备。
思绪未结，虚空深处，忽尔传来一个声音：“下你的棋，别的事，你不用管。”
鬼厌心头剧震，他没听出是谁开口，且在这声音中，也感觉不到喜怒，但对方连用两个“你”字，目标直指，便如两条绳索，平行延伸，给他明确了仅有的一条路径。
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对方这时开口，就证明还有心思纠正他一下，其实不是坏事儿，但能肯定的是，那几位魔君对他前面的自作主张也极为不满，干脆就堵死了所有的岔路，至于过线的后果之类，无需再提。
鬼厌勉强安定心神，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也就是移到近万里外的海面上。
此时，海面上的形势称得上一团乱，天梭潮在秦行陷入魔染，众修士加以救治的时间里，狂飙突进，影响的区域已经把夜狮等人包裹进去。
躁动的天地元气乱流接近时，才能感觉到它的可怕。其中可能引爆的劫数，绝不比秽渊魔主的魔染来得轻松。众修士纷纷避让，意图脱离最危险的区域，可之前就已经拉开的距离，在这种局面下，只能扯得更远。
鬼厌眼前的棋盘上，九枚棋子之间的联系，断开了至少三成，这也就代表着，鸦老给出的阵图，力量已经给削弱了。
他看着阵盘，真正进入长考，而在静寂空茫的虚空之后，想来也有几对眼睛，和他一起思索。
数息之后，海上陡生变故。
倾压在海面上的垒垒乌云中，陡然划过一道白线，几乎是擦着狂暴雷霆的边缘，切过海面，直到冲到风暴边缘，才骤然展翅，却是一只白翅海燕。
一直跟在郑曼成身的詹基，第一个发现了那玩意儿，他看得清楚，按照这个轨迹，白头海鸟肯定会撞到郑曼成那边。
詹基乃是教中三代弟子，长生中人，自入教后，一直与郑曼成走得很近，亦被郑曼成视为臂助。他反应极快，知道来者不善，反手就要将海燕击落，但两边气机一触，就知麻烦。
也顾不得这里随时可能引爆的天劫，詹基第一时间张开界域，排开、也是搅扰了混乱中的天地元气，同时尖啸示警：
“是灵殒鸟！”
郑曼成回头，脸色首度变得凝重：“不要碰……”
灵殒鸟是役灵老祖自创的雷法神通，任何一种飞禽的肉身，寄放“灵殒绝雷”，看似受限颇大，可这种旁门雷法的杀伤也够惊人，寄放在飞禽身上后，更可借之操控自如，往往收到奇效。
更不用说，在天梭潮范围内，被雷法正面命中，可能引发的恐怕后果。
说话间，郑曼成连续两个闪身，到了詹基和万密身前，摄了两人，再一转，就挪移出两里开外。原来的海面上，那海燕也一个灵巧地转折，往这边飞来，可半途就猛地一窒，像是碰到了某个无形的墙壁，身躯抖颤间，突地膨胀，继而炸开。
惨白的电光炸开，诡异地形成一个急剧扩张的光圈，扩展过来。
灵殒绝雷乃是旁门第一流的雷法，向以冲击力强，范围广大著称，郑曼成遁出的这点儿距离，还远远不够！
三人中，万密惊得魂飞魄散，也是昏了头，躲在郑曼成后面还觉得不保险，不管东南西北，掉头就跑，詹基见状大怒，郑曼成却不理会，只叹了口气，将大拇上一枚扳指褪下，对着雷光射了出去。
那扳指色泽明翠，一迎上惨白电光，却是陡然化为了深紫色，更是涨了一圈，在电光中翻滚几回，说也奇怪，那一道扩张的电环就扭曲不定，接下来扳指再旋，环眼中似有一股绝大吸力，如长龙吸水，将乱窜的电光都纳入其间，滋滋作响。
灵殒绝雷这么轻松破掉，可无论是郑曼成还是詹基，脸色都不是太好看。这枚扳指是郑曼成祭炼了数百年，专门准备用来度劫的上等法器，如今提前使出，几百年的功课便付之流水，要从头来过。
但若不如此，真被灵陨绝雷击中，后续一连串变化，就要将他们完全打落下风，到时能逃回去几个，也不好说了。
趁着扳指收拢电光的时间，郑曼成终于往后看了一眼，万密还是抱头鼠窜的架势，看得让人生厌。对此，他大袖一挥，那万密便似遭了鬼打墙，东转西转，竟稀里糊涂地自己跑了回来，再看郑、詹两人的表情，脸上就是血色尽褪。
詹基脾气暴躁，开口就骂：“你个废物，我教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与詹基的暴怒不同，郑曼成倒是很体贴的样子：“也不都怪他……是遭了魔染之故。”
万密听了前半句，如蒙大赦，才要点头，后半句当头砸过来，当即让他脑中一昏，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却已被郑曼成塞进来一物，却是一面铜镜。
双手握住，感受其熟悉的制式和重量，万密猛地想起一事，脑壳里瞬间炸开的恐惧，像是注入了岩浆，炽热滚沸，恍惚间只听得郑曼成道一声：“将功赎罪，便献精血来用吧！”
“饶……”
万密尖叫告饶，可刚吐出一个字，郑曼成已在他顶门上一拍，本已滚沸的脑浆轰然一涨，巨量的精气倒卷神魂，往镜中投去，手中铜镜青光剧盛。
光芒所至，海天之间突兀地出现了无数根交错纵横的纤细光丝，密密麻麻，有如蛛网一般。而随着郑曼成心意流转，大部分光丝又都隐没，只留下有限百余根，愈显清晰。
虚空留痕，万里追魂。
这是正宗的无量虚空法门，一般在虚空中的相应气机，只要不超过四个时辰，都会显露痕迹，以此法，便是目标在亿万里之外，也休想摆脱“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的锁定，并即刻受到天魔袭扰，百日方休。
万密开始打摆子，“虚空留痕”的法门虽然好用，每一次却需要献祭至少一位步虚强者的神魂元气，轻则道基崩坏，重则亡身殒命，不是特殊时候，东阳正教也不会拿出来，便是拿出来，一般也多是由多人同时分担，以规避死难之事。
而如今，郑曼成拿万密一人充数，后者便是侥幸活下来，恐怕也是个废人了。
此时万密的心防早已崩溃，神魂元气大半注入虚空镜盘中，脑中只剩下芜杂念头，想到可怖之处，已是涕泪俱下，可这种时候，就是想告饶也没办法。
能看到，海天间留存的百余根气机丝线中，有几根明显粗了一圈，比周围的更醒目，虽贯云绕电，亦未能遮蔽，那就是“灵殒鸟”的飞掠轨迹，以及相应的操控气机，由此追溯，可直指其源头。
下一刻，垒垒乌云之后，光芒碧透，竟是穿透了云层，将一个模糊影像传回。影像四周，雾霾重重。
见状，郑曼成又在万密脑门一拍，后者抱持的虚空镜盘，连续几次光波激荡，那厚厚的雾霾，便给层层洗褪，可万密这边，其耳鼻口等窍，都已经溢出血丝。
现在没人去管万密如何，就是秦行都没人理睬了，众修士抬头，看那云层之后影影绰绰的影像。
最先入目的，是一具舒展巨翅，宽至二十余丈的巨型凶兽，其头身蜿蜒如龙，双目赤红，头贯双角，勾爪如刀，鳞片为苍黑之色，却是胁生双翅，骨肉嶙峋，似有上古“应龙”之形，雄奇威凌，慑人魂魄。
而就是在此凶兽之头顶，还高踞一人，随凶兽敛翅俯身，显露真容。
其人身形与座下凶兽比对，几如爬虫一般，面上更是半边脸颊枯如干尸，称得上一个“丑陋”，然而他袍如墨染，披散头发，瞳眸有赤金之光，透空三尺，身外元气慑伏，虽是在雷云之中，却自有百丈清平之地，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所召来的天魔，未及近前，便都化为青烟，内外相对，动静相成，赫然有云垂海立之势，倾压过来。
役灵老祖！
“结阵，加持！”
夜狮的吼声响起，招呼三宗修士聚合在一块儿，身不由己的万密，还有在入魔与否中挣扎的秦行都不例外。
在出发之前，九宫魔域中诸位魔君，已经提出了这种可能，也不能说是毫无准备，但准备再充分，面对一位大劫法宗师，也要集合每一股力量，共同御外，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就是万密、秦行这样的，也要利用起来——不如此，如何成阵？
至于天梭潮……就算了吧！
他话音方起，海水深层，忽有光芒层出，千丈海底，光路纵横，却是鸦老的那枚阵盘全力发动。光路所经、所围之海域，立化魔域，万千天魔召来，挡在前面，可转眼又在风暴雷霆中粉碎。
云层之后，役灵老祖似也有所感应，移转视线，似是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即振衣而起，无量虚空法门所形成的影像，就此扭曲。而海天之上，数十个龙卷风暴卷水分流，金蛇狂舞，亦分向两边，竟是开辟出一条路来。
转眼，就有大翅击风，妖龙巨兽近五十丈的庞然巨躯，撕裂乌云，倾压海面，从路径中央飞出，来到了天梭潮的正前方。这才猛地舒展翅膀，几要人立而起，而端坐在它头颅之上的那一位，更是居于最高点，背景便是海天风暴，如雨雷霆。
役灵老祖亲身到此！
这位大劫法宗师，当真是没有半句废话，或者说是懒得理会这些小辈，乌云之后，又有海燕飞出，在风暴雷霆之间飞掠，观虚空留痕的显示，那是灵殒鸟无疑，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夜狮等人刚刚聚在一起，距离都没怎么拉开，此时看得脸都青了！
分光闷哼一声，役灵老祖出手的时候，九窥魔瞳险些就反噬回来，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强窥天地之秘、劫法之威，还是有些艰难了。这还是有“虚空留痕”的法术挡在前面，分去部分压力的结果。
夜狮狂叫：“退！”
夜狮看得很清楚，役灵老祖亲身前来，纵然有六名六欲天魔，其中两人都是距离劫法境界只余一线，但对上这位老牌的大劫法宗师，还是没有任何胜算。
这时他必须要埋怨鬼厌那边，效率着实不高，不然有提点秦行入魔的功夫，阵盘上的变化怎么还没有摧到极致？若能如此，按几位魔君的推演，他们未尝不能和役灵老祖缠斗一二。
九名修士早早就发力飞遁，再算上之前保持的距离，此时距离天梭潮头，大约有三十里左右，但和役灵老祖所在，至多有十五里。
对一位大劫法宗师来说，这太近了！
心中闪过一连串乌七八糟的念头，夜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秽渊魔主染化掉，而就在此刻，在他左前方，刚刚会合、被强拉着入阵的万密，本是抱镜掉泪，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冲开了郑曼成的控制，放声尖叫：
“呀！”
声波化为实质，从海面上掠过，铮然如断弦，如飞剑，与灵殒鸟轰然对撞。
如此应对之法，着实是粗暴笨拙了极致。诸修士还来不及大骂，一连数十道电环炸开，彼此推挤扭曲，那连迭爆起的光弧波浪，以及几乎要凝化为液态的电浆，看得魔宗修士这边倒抽凉气。
现在可没有度劫扳指可扔了，就算他们现在离天梭潮有了一段距离，真被轰中，仍然是没有好果子吃。
他们连埋怨郑曼成的时间都没有，偏在此时，刚闯了大祸的万密，猛然间又上前一步，张开嘴巴，摄唇一吸，这一下真正算得上是长鲸吸水，前方的海面竟是在瞬间被吸力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浑如海啸一般。
电流受海水导引，在海浪中蹿动如蛟，但最终却似受了某种力量钳制，横溢飞动的强劲，很快泯灭，而万密的嘴巴，就像是变成了无底洞，万斤海水并灵陨绝雷的电光，尽入腹中。
众修士瞠目结舌。
但很快，他们就看到，万密脑后，一轮圆光升起，秽渊魔主法相呈侧卧之姿，显化其中，澎湃的力量，压得方圆十丈海面平如镜盘，连一点儿波纹都不见。
这是魔主的加持……或曰染化，而万密已经成为秽渊魔主和役灵老祖两边力量中转和对冲的中心。
“蓬”地一声闷爆，众修士可以看到，前方万密身形猛地膨胀一圈，全身骨骼发出细密连绵的破碎之音，向后便倒。这时可以见到，其人已是七窍喷血，眼珠更是直接被挤得爆了，显露出黑红颜色的一对窟窿。
这都在情理之中，无论是秽渊魔主还是役灵老祖，其力量都不是一个步虚修士所能抵受，没有即刻粉身碎骨，倒能称为咄咄怪事了。
“阵势怎么办？”
分光收摄心神，一边问着，一边揉眼睛，受反噬影响，他面上九瞳魔相已经消失，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用，可再看夜狮的时候，却见他根本没有反应，视线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万密那边。
他一怔移眼，随即也失了声。
只见本是破布娃娃形状的万密，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从头至脚，撕裂的创口尽都封合，全身骨骼像是被什么胶粘了回来，体形也恢复原状，然后他慢慢退回原来的位置，脸上木无表情，唯一没有修复的，只有那对已经爆掉的眼球。
此时空洞的眼眶中正放出赤金的火焰，似可吸人魂魄，皮下亦有电光偶尔窜逸流散，显然是在消化灵殒绝雷的余波。
还能见到，他脚下一轮光波流转，映彻海水，这是与海水深处的阵盘光路彼此呼应，其他人脚下也有，但绝没有他来得细致清晰。
由此，分光便知，万密已经不是万密了。
其虽是形体俱全，可神魂印记怕是已全盘推翻，此时化身傀儡，与鸦老给出的阵盘合而为一，成为了秽渊魔主投放法力的载体，拥有了极大威能，可阵势一散，此人连骨灰留下都难。
明白了此事，各人心底都是森森凉气涌了上来，如果他们遭了魔染，是不是也就是这个结局了？
不管怎么说，有这个傀儡在此，即时的好处还是很明显的，战力飙升不说，完全由阵盘控制的万密拖后，众修士就可以一门心思地后撤，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如果役灵老祖让他们离开的话。
役灵老祖并没有追上来。
至少相对于众修士的撤退速度，役灵老祖座下妖龙，颇有些不疾不徐的味道，就那么飞翔在雷霆风暴的最前端，倒似是压着阵脚，徐徐而进。
夜狮等人交换了几次视线，都觉察出不对劲儿来。看役灵老祖这模样，与天梭潮有一段距离，但保持同步，这是要护着天梭潮，一路直抵九宫魔域啊！
“鬼厌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役灵老祖的压力下，夜狮真的有些躁怒了，但他也知道，此时埋怨鬼厌，理由也不怎么充分。以鬼厌此时的境况，造出万密这个傀儡，已经有了些“不顾一切”的味道，知情人都知道，那家伙正受着怎样的压力和危机。
但……那又如何？不管是夜狮，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只关心结果！
棋盘之前，鬼厌静静地看着棋盘，从役灵老祖现身到现在，隐身幕后的那几位，依然没有任何指示，保持着堪称冷酷的静默。
虽然不说话，可意思很清楚：堵住他……这是你的任务。
而鬼厌的理解是：堵不堵得住不重要，该“归位”的时候“归位”就行！
将万密炼成魔染傀儡，是正确的决断，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若不如此，等若失职，其后果无需再说。可由此狂飙上去的秽渊魔主的力量，从他这里周转时，染化的压力提升了何止一个层级？
鸦老等人，绝对是乐见其成。
要知就算是鸦老这样的自在天魔，也不想正面对上一个有决死之心的大劫法宗师，想要降低损耗，有什么比立刻增强九宫魔域更有效的？
鬼厌目前就是“大补药”的身份，役灵老祖若是直接降落在九宫魔域上空，上手便轰轰烈烈，来一个你死我活，搅乱局面，对鬼厌来说是机会；可若就这样慢慢地过来，恐怕只走到一半，鬼厌就真的归位了。
这一位哪还是他的契机，分明是催命符才对！

第041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
鬼厌必须承认，役灵老祖的做法，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正是指望他人的弊端，你永远没法将此变数计算在内。
此时，以他为中转，秽渊魔主的力量疯狂倾注，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万密那个傀儡的体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马上要到临界水位的蓄水库，堤坝防线无时无刻不受到冲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万密的层次比较逊色，相应的，秽渊魔主的力量虽恐怖，也只体现在流量巨大上，冲击力暂时只算一般。
最让鬼厌头痛的，还是鸦老阵盘的运化，鸦老给出的阵盘，其实就是一个与九宫魔域贯通的“副阵”，一方面，此阵盘收集外界生灵的精血，供养九宫魔域；另一方面，正如夜狮所催促的那样，待阵盘催化到极致，便可以辟开一方“域外虚空”，请来秽渊魔主法相降临，那时候，对付大劫法宗师，也不是一句空话。
但鬼厌更清楚，当秽渊魔主法相降临的那一刻，便是他魔染完毕，沦为傀儡之时。
“咱们就这么退下去？”
海面上，距离已经拉开了数百里，可越退越心中没底，尤其是几位六欲天魔，各有心意感应，都觉得大不妥当，一时相顾无言。
有那一位亲自出手护持，几位魔君又不亲自出手的话，岂不是说，九宫魔域定然要被天梭潮冲击一回？
现在不只一个人后悔，刚刚捕杀天梭鱼的速度还是慢了，若冒些风险，将天梭潮砍掉一半，减少一些冲击，就此回程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或可游击于四方，尝试绞杀天梭鱼，再拖延一段时间。”
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嚣离昧终于开口，说的话并无新意，可紧下来几句，就颇是微妙了：“鸦老神算，既然交给我们阵盘，方方面面想来也都考虑到了，没有意外的话，阵盘的变化，想来鬼厌也能运使出来才对。”
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照嚣离昧的意思，鬼厌完成了是鸦老的预判，没有完成难道还能指认鸦老算错了吗？那当然是你没有尽力的缘故。
每个清楚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一点，但若能借此推脱责任的话，又何乐而不为呢？
马脸修士在这件事上，自然和嚣离昧持同一立场，配合得非常默契，当即附和道：“鬼厌前面做得不错，顾那么周全，想来不至于让诸位祖师失望……”
说话半截，忽有一个声音插进来：“陲月师兄太客气了。”
陲月是马脸修士的姓名，闻此声，众修士一齐扭头，却见说话那位，竟然是已成傀儡的万密，看他红洞洞的口腔启合，阴森的感觉便像是钻入内衣的毛虫，伤不到人，却着实让人不快。
已经成为傀儡的万密，不可能还有意识，发话的自然就是数千里外的鬼厌，借着阵盘传导意念，再由万密出声。
“能让师兄夸赞，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鬼厌讽刺的意味毫不遮掩，紧接着又道：“鸦老可是对我老大不满来着，让我专心布阵，少来分心……嘿，接下来若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望请海涵。”
言下之意，莫不是说，给哪一个加持的多一些、少一点儿、给不顺眼的穿个小鞋之类的可能性剧增了？
不管怎么理解，除有限几人外，众修士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万密傀儡的传话已毕，又向简紫玉道：“还请简师侄助我一臂之力。”
简紫玉淡淡回应：“师叔但请吩咐。”
“狗男女！”
不知有多少人腹诽，可简紫玉对此全不在意，已依照鬼厌的指示，放出她的十丈红尘剑丸。那暗红光芒在海天风暴中一个闪掠，便自不见，但很快，众人便有感应。
在天梭潮的正后方，剑气飞扬跳跃，一轮爆发，就斩去了百十尾天梭鱼，那红尘剑光则紧接着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又是在数十里外，其变动之速，简直无视了天地法则，且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其轨迹。
天梭潮头的役灵老祖明显皱了皱眉头。
众修士这边，有人低呼：“虚空神通！”
简紫玉这一击，没有用什么“应机”、“附魂”之类的法门，而是用最适合近战的“导意”之术，可数百里距离，竟然视若等闲，不是虚空神通又是什么？
夜狮等人也清楚，鬼厌这厮，拥有令人妒煞的虚空神通，可他远在万里之外，明显不是其能力所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即鸦老阵盘，乃至于九宫魔域的威能。
有心人都注意到，在简紫玉出手的时候，她脚下分明有一轮灵光加持，来自于海中阵盘光路，由此可见，鬼厌是在提醒，或者可说是命令他们：
你们完全可以这么办……别忘了，鸦老在后面看着呢！
夜狮又呸了一声，狠瞪了简紫玉一眼，先前留下的一点好感和欣赏之意尽都消散，但他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先放出一件攻伐法器，乃是一件圆头短锤。
“既然有魔主加持，大伙儿并肩子上了！”
不管情不情愿，鬼厌都提供了安全简便的方法，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出手。众修士最初都有些别扭，可真的出手几回，感觉又发生了变化。
秽渊魔主的加持如何上身，不是他们关心的事，而等到加持上身之后，一层层变化的玄妙感应，才真正让人欲罢不能。
他们出手时，心念之所至，数百里的空间距离，就仿佛不存在一般，偌大虚空，任由他们揉捏折叠，那是专属于“虚空”的独特感悟，堪称无价之宝。
还有人想得更深一层，虚空神通何其宝贵，众修士虽是三宗精锐，真正具备虚空神通的，也只有一个半，郑曼成是一个，拥有紫陌红尘灯的简紫玉，是另外半个。
其他就连夜狮都没有，要想运使自如，就必须要接受秽渊魔主更多的加持，受到魔染的机率无形就会提升。
夜狮就奇怪：“我们受一分，你至少要受九分，还可能惹恼役灵老祖，害人害己……难道你能比大伙儿更撑得住？”
正思忖间，虚空起风暴。
面对虚空神通加持的攻击，役灵老祖也不能做到视若无睹，但他没有去护天梭潮，而是直接向夜狮等人出手，在大劫法宗师眼中，咫尺、百里，才真叫没有分别。
他也没有大动作，只是撮唇吹出一口气，便是长风跨海，咻咻而来。
“护！”
夜狮及时发动了阵盘一个防御功能，数百层有形无形的气壁连叠累积，身外海天之间，都被某种力量扭曲，可是，仍有一道和煦的暖风吹入。
夜狮是在阵型的较前位置，当头受风一吹，便觉得浑身毛孔舒张，骨肉跳动，便像是几十只手齐给他按摩，第一个感觉是舒服，然后才是警醒的念头跳出来，并很快勾连上种种令人心悸的知识和记忆。
他怪叫一声“风灾”，本能地向后便退，这完全失态的一退使得阵势骤乱，但没有人埋怨他，而是人人闻声而色变。
夜狮口中的“风灾”，只会是一个概念，那就是真人修士“大小三灾”中，公认最可怖的那一灾。
在场的几个六欲天魔，都是大宗门出身，道基稳固，不需要过饥馑、刀兵、疫病的“小三灾”，而是全力准备火、水、风之“大三灾”。其中又有高下，像詹基、陲月，还没有尝试度劫；分光、嚣离昧都过了火灾，至于夜狮、郑曼成二人，都是过了火、水二灾的，却都在风灾之前止步，已经有数百年不曾寸进。
像夜、郑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都不敢去尝试，概因这风称为“大千颠倒风”，实是将天地法则掰开揉碎了，再随意拼接，变化性质，成为这一道横扫六合的风灾，直攻你立身之本，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界域于它是大孔砖墙，罡煞于它是粗眼薄纱，沾身便从百窍吹入，吹得五脏六腑不安本位，肌骨血肉片片零落，神魂元气离乱奔流……以前依仗的天地法则，尽都颠倒破碎，上下左右、生死幻灭，均无所本。
天地间之所以产生这么一道灾劫，大约就是天地法则意志要看修士如何在全无凭依、举世皆敌，甚至于自己都要分裂造反的状态下，留得命在。
过得去，便证明你具备了临时独立于天地法则之外、能够创立法则而不是依赖于既有法则的能耐，算你一个劫法宗师，过不去，自然就是骨肉化灰。
这等灾劫，比测验长生法身坚实稳固程度的“火灾”，以及测验道基衍生法则自洽水准的“水灾”，都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而且往往是随着天地大劫而来，当真是令人谈之色变。
此界长生真人，敢用一些异宝奇珍，强身固本，炼体塑魂，试度“火灾”；
也会用上水磨功夫，期以两三千年，重塑道基，调和阴阳，试度“水灾”；
但真正敢主动去度“风灾”的，十个里面有两个就不错，大都是到天地大劫，无处可逃的时候，才孤注一掷，当然，过得去的，十不存一。
夜、郑这等人物，相较他人，火、水二灾过得极其轻松，却也要有几百乃至上千年的准备再度风灾，才有几分把握。像是郑曼成，刚刚被迫拿了度劫的扳指来用，日后至少也要耽搁七八十年的时光，可谓损失惨重。
风灾如此可怖，夜狮一见失态，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过，在他仓促后退的时候，那道暖风已经散失在海天之间，众修士一阵忙乱，迎来的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阵盘的护持功能启动，就是海风都吹不进来了。
阵势中静了静，然后有人低声嘟哝一句：“风灾？”
夜狮算是丢了回脸，但他才不会因为此事而乱了方寸，令他心悸的“暖风”消失，他立刻就振起心神，先与郑曼成对视一眼：
“你看到了？”
“有一点儿……”
两人的视线都移向数百里外的海面，由于秽渊魔主虚空神通加持，这段距离完全不构成障碍，众修士的眼睛，甚至可以透过风暴雷火，看到天梭潮最核心的地带。
天梭潮那边，万千天梭鱼的穿行不知什么时候“乱”了起来，所谓的“乱”，就是说天梭鱼的行进，不再是以前那种鱼群迁徙的天然模式，而是不断地穿梭盘绕，各有轨迹。这样看起来，鱼潮倒像是被什么力量惊扰到，简直就是要崩散掉的样子。
可事实上，当几个聪明人，察觉到了目视的局限，结合着虚空中流动的气机，仔细琢磨，却能够比较清晰地感应到，在纷乱的表象之下，原本躁乱的天地元气，出奇地竟然有了条通理顺的兆头。
几十上百万条天梭鱼，遵循族群的天然本性，周边天地元气被他们搅得一团乱，可当有人能够操控每一条天梭鱼，使鱼儿按照他的意志游动时，只要他确实有“织布”的能耐，这几百万条“梭子”，就可以帮助他，织出最美丽的布匹……
隔空驾驭天梭潮！
把天梭潮视为“编织”天劫，调动天地法则的工具——役灵老祖是疯了吧！
大劫法宗师确有短时间内无视天地法则意志，自辟虚空、自立法则之能，这也是他们区别于长生真人的重要标志之一，但随后的反噬非常可怕，尤其是役灵老祖这等受了痊愈伤势的，一旦引爆劫数，将再无幸理。
他对东阳正教的大仇未报，何至于此？难道重伤之下，老眼昏花，把郑曼成等人当成东阳三魔君？
不管怎样，麻烦大了。
夜狮明知道役灵老祖的意图，却也不敢去碰那拟化的风灾劫难，只能领着众修士一路退避，凭借速度，将距离拉到了两千里，按天梭潮的推进速度，怎么也是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可此处海域距离九宫魔域，也只有两千余里了。
灾劫一生，动辙千里万里，他们这一退，等于是将役灵老祖“请”入门户。
夜狮的脑壳隐隐作痛，这倒好，鬼厌那厮，戳出了这么一个祸事……好吧，也能说是探明了底细，否则真让天梭潮到了九宫魔域之上，突然一轮劫雷、火山、海啸轰过去，他们这些负责阻击的所谓精英弟子们，便是不死，日后在宗门内，也别想再抬头了。
只是那厮是无意，还是有意为之？
鬼厌还真不怎么意外，虽然他不能预见役灵老祖的手段，可是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得出的结论自然也不同。
鸦老给出的阵盘，其实就是九宫魔域的延伸，在阵盘所影响的区域内，他对天地元气的流动和相应的气机感应，都是非常敏锐的。役灵老祖的动态，他当然比夜狮等人早知道，而且见得更清楚。
而且相较于夜狮等人的头痛，他心里却是骤然一松，早已做出的某个决定，终于有了落实的机会。
“压住阵脚！”
万密这傀儡再次充当了传话筒的角色，与之相呼应的，却是一直浑浑噩噩的秦行，陡然发出的一声嘶哑嚎叫。
嚎叫声里，秦行一头栽入了海水中，由于一行人正急速后撤，转眼就拉开了七八里路。
此时再看秦行坠海处，便见那片海域，海水竟为之沸腾，冒出大量水烟，被海风一卷，顷刻而散，那是秦行周身罡煞猛烈燃烧所致。与之相应的，就是周边海域，同样为之沸腾的气机。
其影响范围，顷刻间扩散到百里开外，成为一道横亘在役灵老祖和众修士之间的屏障。
如果对众人的干扰不那么剧烈，会更合格些……
有前面万密传来的“压住阵脚”之语，众修士倒是及时反应，及时排除了秦行脱队的影响，堪堪维持住了阵势。可受其干扰，和秦行的距离是越拉越大，直退到二百里外，才好过一些。
而这时，远方海面之下，一声厉啸，秦行破水而出，他的脚尖才刚刚离开水面，一道银白灿烂的电光已是当头劈下，正中顶门。
啸音中断，秦行当即又栽回海水里去。
天妒劫雷——这时众修士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便以那道电光为引，海面之上，十方雷火迸发，密集如雨。
“强渡长生关……妈的，慷人之慨！”夜狮吐了唾沫，心中有些佩服鬼厌的决断和勇气，可转眼又怀疑，莫不是几位魔君逼着他做的？
不管怎样，身为秦行的长辈，心里要说舒坦，也不可能，但他知道该做什么，扬声叫道：“帮他撑住！”
郑曼成也叫道：“时间越长越有利！”
两个人的意思都是一样的，仍半陷魔染境况的秦行突然冲击长生劫关，成功与否且不说，引来的天劫，却是对役灵老祖最直接的干扰，极大地增加了其控制天梭鱼群、乃至于周边天地元气及相应气机的难度，而且大幅提升天地法则反噬的机率。
若是两边正面撞上，那才真叫精彩。
至于秦行……没有人认为他能过去这关，劫雷之下，那一位的表现可称为惨不忍睹。
当头第一道劫雷，便似是打碎了他所有的勇气，以至于第一波的劫雷未过，秦行就抛出了这些年来祭炼的几乎所有度劫法器，若不是夜狮和郑曼成的呼声，让他有些感应，剩下那几个，也要出手了。
这样的表现，就算不殒身在劫雷之下，心魔一起，又怎么活命？
无论怎么看，秦行都没有那种运道。
夜狮、郑曼成他们在计算，而鬼厌则已经插手介入，而且比所有人估计的都要深入，其介质，就是留存在秦行形神交界地的那一缕心念。
秦行坚持到现在，一是万密成就傀儡，吸引了秽渊魔主的输出，相应的，就减少了他这边的压力；二是役灵老祖之威，万密的下场，都是非常强烈的刺激，迫使他从魔染的状态中清醒，留住了几分清明。
但就是这份清明，相当一部分，是在鬼厌的把持下。
役灵老祖现身之后，夜狮和简紫玉都顾不得别的，纷纷放弃了救治秦行，其力量自然也从形神交界地退出。但鬼厌没退，即使因为分心，以及随后秦行的挣扎，导致依附过来的念头损失了一些，可在秦行被天劫劈昏了头的此刻，他刻意护持的那一簇清明念头，就高度凸显出来，成为能够主导局面的关键力量。
说到底，秦行的身家性命，早不是他自己的，就如同踏了翻板陷阱，不管是踩哪一头，归根结底，都是要掉下去，生死不由人。
现在，鬼厌就是要他靠这份清明，去冲击九死一声的关口。
这并不容易。
秦行一直在海面上下挣扎，劫雷狂暴，随后衍生的心魔，纷纷到来，不一刻便折磨得他又哭又笑，巨量的生机元气便由此散逸流失，高速磨损他的寿限。
在此时的“黑森林”中，在水、火之外，又多了第三种“势力”，那就是无形而威凌的雷声。
雷音拥有着无以伦比的穿透性，犂地三尺，将秦行最最深层的念头、乃至于几乎不可称为念头的模糊意识都翻了出来，形成翻涌的魔念，化为亿万道电光，瞬间蔓延到了形神交界地的每一个角落。
天地法则意志激起的心魔，不是哪个念头的问题，而是修行多年来，所有积累心魔的一次总爆发。魔门控制念头，以本念吸附魔念，精进最速，而这个时候，就要把帐都还回去，一旦劫起，要比释教、玄门的路子艰险千百倍。
若不是秽渊魔主的加持始终恢宏而稳定，秦行早就崩溃了，可要是想凭这种加持度过天劫，成就长生，那秽渊魔主座下早汇聚起成百上千的六欲天魔，成就元始魔主座下最强魔主之名，而这显然与现实不符。
说到底，秽渊魔主虽是回应一切懈怠、虚妄之心，但若不能在其中保留足够的、足以同时抗击懈怠虚妄和天劫冲击的清明意志，就不可能驾驭得了秽渊魔主赐予的力量，以此冲关。
以这个标准评判，秦行是明显不合格的，可这个时候，真正主宰秦行灵明的，却是鬼厌。
他有过类似的经验。
当初鬼厌度劫成功，主要就是有外来的核心念头驻留脑宫，负责与天地法则意志沟通，继起的魔劫则按照鬼厌的标准发动，完全构不成威胁，反被他趁势架起天魔殿，成就魔国。
虽然这时候，鬼厌在秦行脑宫中的力量，远远达不到“核心”的水准，但毕竟驻留在形神交界地这等根本之地，且和秽渊魔主法力没有本质冲突，甚至可以有限地控制一下。
这就给他创造了机会——形势演变当真古怪，前面还是水火不容，与秽渊魔主激发的魔念抗争，可这个时候，又要借着那边的力量去做事。这种“古怪”，又是鬼厌一手制造的，仅仅是为了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的，从一开始，鬼厌就为秦行度劫做准备，一开始玩的，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法度，最起码要让几个魔君认为，他不是早有预谋……否则，真以为鸦老的刀不利么？
可如今回头去看，其实他也没的选择。
秦行又一次从海中蹿起来，抱头惨叫，天穹黑云垒垒，与数百里外的天梭潮几乎要连在一起，此时的秦行，就像一块强劲的磁石，使海天之间可以目见的范围内，一切风暴雷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和趋向，由此成了风暴的中心，连役灵老祖都频频注目。
此时秦行心魔，已到了最炽烈的时候，而鬼厌的一缕心念，也艰难地越过疯狂蹿动的魔念电光，借着秽渊魔主的法力洪流，来到了“黑森林”的最中央，就相当于神魂结构的最里层，那里有秦行一生不易的根本印记。
鬼厌一直很好奇“黑森林”体系的最中央处，是个什么样的状态，因为他“自己”所显示的，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那是核心念头的投射，还掺上一些“鬼厌”印记的残影。
有光才有影，当核心念头离开，不再悬照，那里其实就是一片浑茫。
以神魂结构的“同心圆”理论解释，“黑森林”的正中央，就是元神之所居，更准确的说法是元神与肉身勾连的那一个莫以名之的微妙地带，其大约在脑宫的泥丸之位，但更精确的位置难以把握。
鬼厌的根本印记已经被抹掉，而秦行那里，确有“实物”。
在鬼厌的观照下，秽渊魔主临近成形的法相下面，有一颗混沌的圆珠，凭空浮游，与所有的心念枝蔓都保持距离。说是“圆珠”，其实珠体并不固定，像是一颗滚动的水滴，不停地变化形状。
从外面看，似乎能够见到秦行，还有一些情景，也在不停地变化，但更像是念头的倒映，而非圆珠本有之相。
这是元神根本在形神交界地的显化，但不知为何会是这种模样，是不是人人如此？
此时，它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收摄到魔主法相中，飞舞的心念枝蔓，几乎就要打中它，破坏其独立的状态，这种状态一旦被破坏，其后果自然可以想见。
与之同时，隆隆雷音，横扫整个“黑森林”，每一次轰鸣，都是对圆珠的震荡和损害，使其不断萎缩、蒸发，似乎比前者更为致命。
雷音源于天劫，源于天地法则意志的催压，以目前秦行的资本，想要硬抗，那是万万不能的，只能本能托庇于秽渊魔主法相之下，看雷音电光轰击下来，与秽渊魔主法相冲撞，震动森林。
但这种托庇，也就引得心念枝蔓更为激烈的抽打纠缠，非此即彼，使其陷入两难之地。
待鬼厌护着那些清明念头到来时，那一颗混沌圆珠已经是“危在旦夕”。
鬼厌急将那些清明念头投注过去，便如一股清流绕过，代表着秦行度劫资本终于合流。这些念头不是养份，不能让混沌圆珠变得强大，但就像是一面壁垒，将其围在中央，使之暂时免遭侵扰。
没什么好犹豫的，鬼厌通过那些清明心念，推动混沌圆珠，绕着秽渊魔主法相转动。
既不能离得太远，远了就要被雷音碾碎；也不能太近，近了就要被心念枝蔓吞噬。这是走钢丝的行为，要的就是两股毁灭性压力的面前，找到那仅有的几个双方力量的平衡点，多一分、少一毫，都足以致命。
清明念头急剧磨损，但也在雷音中获得淬炼，更有鬼厌始终清晰明确的指挥，就此从法相底足处，一路盘绕上飞，至法相眉头，突地一凝，天劫伟力与秽渊魔主的力量，就在此处、此时，达成了一个真正完美的平衡。
圆珠再一跳——这是它仅有的一点儿余力，就是这股力量，成为了决定胜负的筹码。
某个无形的屏障轰然破碎，混沌圆珠一跃而至顶门，至此大放光华，变化从这里发端，像是墨染一般，扩散到形神的方方面面，其中涉及到的种种玄妙，无法形容，但结论则可以定下：
秦行发生了质变。
长生与否，有时就差这一线。
一直浑浑噩噩的秦行意识，受此破障机缘的刺激，猛然清醒，鬼厌的心念流转是如此贴近，两人在瞬间有过一个交流。但对秦行来说，形神交界地实在太过微观，那里面生生灭灭的念头，又怎么能够精确捕捉？
表现在他的认知里，那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感应，倒是心底莫名跳出了鬼厌的形象。
如果揪着这个感应不放，花费一些时间，秦行确实有可能抽丝剥茧，将前因后果弄个明白。可这时候，鬼厌却是放出最后一点儿信息：“祝好运！”
随即抽身。
天劫伟力和秽渊魔主法力在对抗中达成的动态平衡，可说十有八九，都离不开鬼厌在形神交界地精妙入微的控制，随他袖手，两方的巨力没有任何意外，瞬间失衡，且再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正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作为中继和阀门，没有人比鬼厌更清楚，在秦行跃入长生之后，秽渊魔主投放而来的力量，有了怎样一个跃升。
秦行的劫数还远远没有过去！
刹那间，整个形神交界之地，被迷蒙的水雾覆盖，轰隆碾过的雷音，突然就闷了下去，就像是九天雷神突然被扼住了脖子，偶尔有声音迸出来，也再不成气候。
与之相应的，是黑森林体系中央，心念枝蔓在那瞬间已经密集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其共同拼合编织的秽渊魔主法相，体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飞涨。
混沌圆珠被“顶”得向上走，其实这个动作，是秦行步入长生的清明意念，和秽渊魔主法力的对抗，但紧接，不甘于失败的天劫雷光，便打入了形神交界地，就在他混沌圆珠之上，亦秽渊魔主法相顶门处对撞，灿烂的电光迸出，那是天劫最后的辉煌。
圆珠强烈扭曲，正因为如此，心念仍未及撤回的鬼厌，得以“看到”其结构，那结构还很是熟悉。
混沌圆珠分外内外两层，水膜似的外层，原来是由无数不规则碎片拼接成的，交错扣合。而里面，却是一团无以形容的灿烂精芒，那大概就是修行之人一直所追求的“真性”吧。
这个结构，与他的天垣本命金符何其相像。
外围是诸天飞星符法的种子真符拼合，内层则是生死符真意坐镇，鬼厌就怀疑，当年上清宗的前辈大能，是不是就是参照混沌圆珠，创立了本命金符的法门？
只不过，目前这混沌圆珠已经彻底顶不住了，干脆利落地崩散开来，碎片四溅，但天劫雷光也至此而止，亿万心念枝蔓飞动，将混沌圆珠的碎片尽都缠住，并就此吸收。
那玩意儿真的很补，秽渊魔主法相几乎立刻就猛涨了两倍。
而中央那一点精芒，却是被拢入了层层枝蔓之后，扣入魔主法相之中。
迷蒙水雾中，是否传出秦行绝望的嘶嚎呢？
鬼厌不确定，唯一可确定的是，至此，秽渊魔主法相不但最终成型，而且其体积，暴涨了足足十倍，顶天立地，巍然高耸，占据了形神交界之地最核心的位置，呼风唤雨，由此扩展到形神的整体。
也使得所有念头，无论是已生成的、将生成的，还是遥远的未来才会出现的，都将遵循这既有的核心法则，筑基于、依附于其上，不会有任何例外。
这就是魔种，一个主导念头生灭，甚至于控制肌体变化的中枢。
自此以后，秦行这个名字，将再无意义，准确的定义是“秽渊魔主的天魔眷属”。
已经开了眼界，鬼厌就必须要彻底抽身了。其实他坐镇明堂宫，与秽渊魔主气机深切关联，倒也不至于被视为“外人”，可狂飙巨浪一般的秽渊魔主法力，正经过他，向这个新收纳的眷属赠以“恩赐”。
经过天劫淬炼的“秦行”，其可容纳的法力上限，暴涨了何止十倍，给鬼厌造成的压力，也增加了不止十倍。
鬼厌的黑森林体系中，就像之前的秦行那样，洪水滔天，要将形神之界彻底淹没。在秽渊魔主法力的“灌溉”之下，鬼厌一生积累的种种魔念翻涌，从记事起的信息，都爆了出来，大有天劫临头的感觉。
幸好鬼厌的警惕之心从一开始就没有降低过，按照“黑森林”体系的法则，坚持越久，力量越强，再加上从夜狮、简紫玉那里学来的几招散手，此时苦守住一点灵明，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倒也坚持住了。
然后就是等待，等鸦老等人做出反应。
鬼厌发动秦行度劫，明面上是增加役灵老祖操探天劫的难度，暗地里，其实是要创造一个更适合的镇守者——一个跃入长生境界，却转眼就被秽渊魔主染化的六欲天魔，和一个死硬不妥协，警惕排斥之心极强的不合作者，到底哪个更适合镇守明堂宫？
这个是最直接的原因。
只是以几位魔君的骄傲，大可将这个敢向他们挑衅的小辈一刀劈了，再从容换上秦行，心情好的话，还会在动手前向鬼厌表示感谢……
但，鬼厌不是那种全无价值的鸡肋，他手里握着令九玄魔宗、东阳正教都很感兴趣的隐秘。
再有，他还拿住了一件事：九宫魔域需要几个镇守的傀儡？
按照既有的信息，至少需要四个，即秽渊、欲染、无畏、寂妙四个没有真身凭依的。再大胆一点儿估算，可以将简紫玉的师尊幻荣夫人也计入，那也有三个空缺。几个月来，鬼厌从简紫玉处，得知了九宫魔域中几乎所有人的资料，计算数目，有了这一结论。而且，自他来后，除了秽渊、无明两大魔主外，再无其他法相显化，间接也可证明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鸦老等人，会为了一时之气，“浪费”掉一个名额吗？反正鬼厌设身处地去想，是很不以为然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最根本的一点：他刚刚获得了一份足够厚重的筹码……不，是出老千的机会！
心神再一次掠过海面，那里，夜狮等人正紧张地关注着天劫，不过数息时间，一行人等已经各自拿出一到两件法器，帮助秦行挡过至少两波劫雷，好生忙乱。
也因为他们削减了部分劫雷压力，在形神交界地，鬼厌才能更容易地护着清明念头抵达核心地带，算是不无小补。
其中，万密傀儡和简紫玉大概是最清闲的两个。
前者是因为鬼厌根本没精力控制，真正成了泥胎木偶；至于后者，则是修为层次不足，虽有紫陌红尘灯，但想要帮人渡过天劫，又不引祸上身，终究不如那些真人修士。
以简紫玉的性子，帮不上忙，也不会在后面替人打气什么的，只是静静站在海面上，神思缥缈，不知在想什么。
大约，她是在等待吧……
暗道一声“多谢”，因为就在这一刻，近万里之外，简紫玉最初飞剑斩杀天梭鱼的海域，大风卷起，一只如山之巨的逍遥鸟击翅翻浪，轰然而至。
鸟背上，幽蕊探出身子，稍一明确方位，便指挥逍遥鸟，亦即阿大，敛翅撞入海中。自得了《未来星宿劫经》后，阿大虽不能如祖辈一般，鲲、鹏法体互易，但有风水神通加持，海水亦如晴空，足堪纵横来去。
因为天梭潮刚刚经过，附近的生灵圈子还在遁逃状态中，没有恢复，干扰很少，不一刻，幽蕊便在海底寻到了目标。
那是一颗以海底泥土随手捏成的泥球，破开泥壳，莹莹光芒便照出来。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枚精致的玉制品，其形为破壳之蝉，将出未出，或是在海底的缘故，蝉翼都似还粘着汁液，未曾干去。
道意玉蝉！
终于见到这件诸方争抢的宝物，幽蕊忘了这是在海底，长长吁了口气，吐出一连泡泡，随即失笑。忙将玉蝉收起，就在海底，往西南，亦即九宫魔域所在拜了一拜，跳上阿上背脊，破海而出，转眼不见。
万里之外的变化，通过承启天的渠道，尽为核心念头所察知，不由喜悦，虽未形于色，然而心中如长风浩荡，吹散万里阴云，沉郁重压就此风吹云散。
他总算没有看错人。
关系着余慈本体生死的道意玉蝉，是鬼厌亲手交到简紫玉手上，让女修伺机投入深海。
简紫玉不是能够完全信任之辈，但道意玉蝉落在她手上，却好过落在别人手里，他还有机会再夺回来。
鬼厌也不能排除唱双簧的可能性，面对鸦老等几大魔君，女修很可能转手就把他卖掉，但从这些日子的观察中可以看到，这种风险小之又小。再说，道意玉蝉与鬼厌感应互通，更可作为耳目，他对九宫魔域镇守者数目的猜测，半数都来自于此，若有这个趋向，当场掀桌子，拿出玉石俱焚的底牌，放手一搏就是。
担心算计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简紫玉比想象中做得更好：她至今不知，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泥壳中封的是什么，那种意志和信任，令人动容。而且也只有掌控紫陌红尘灯的她，才有胆气和能力，在夜狮、郑曼成等人面前，拿出包裹着道意玉蝉的十丈红尘剑丸，光明正大地驭剑送走——这是唯一一个暂时脱出鸦老阵盘感应范围的机会。
如今，幽蕊拿到了玉蝉，真真切切让鬼厌、以至于他背后的余慈长吁口气。
最艰难的日子就要过去，眼下就算鸦老等人狠下杀手，他也不惧了。
不过，原来我还是贪生怕死一俗人……
自嘲心念翻起，却无伤大雅。
自此刻起，他心意朗然，如明月悬照。形神交界地，便是秽渊浊流，一时都给照彻。虽还是洪流肆虐，但在层层重压之下，那些清明心念，如嫩芽破土、如新竹拔节，生机萌动，不可抑止。
那郁郁勃勃的生机，昂扬向上，再不是秽渊魔主所能影响的范围，正因为如此，他心中大放光明，竟似多有余力，破开了六欲洪流的屏蔽，感应愈发敏锐。
他发现，有一个东西，正从秦行处回流，正好到他这个“阀门”控制的范围。
也在此时，他听到了虚空深处久等了的一声低哼，海面上，长虹架起，刚从劫雷中挣扎出来，长啸嘶吼的秦行，便给摄入其中，踪影不见。
海上众修士面面相觑。

第042章 举火燎天 风云变幻
明堂宫中，鬼厌猛地睁眼，身后无垢先生也是如此。下一刻，天旋地转，二人硬是给甩了出来，来到外边深海之底，和秽渊魔主法力隔绝。
因无后顾之忧，鬼厌找回了胆大包天的本色，本着“雁过拔毛”的理念，在与明堂宫断去联系前，将秦行处回流的东西一个收摄，竟然还成了。
来不及看收获如何，眼前人影闪现，绝善魔君几乎是贴着鬼厌的鼻子现身出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鬼厌装糊涂，抓紧时间，依旧是把核心念头藏好，按照上次的方式应对。
绝善魔君真是非常急切的样子：“秦行那家伙，怎么过的天劫？”
“意外……”
“意外你就没什么用了。”
“……弟子其实也略有所得。”鬼厌立刻改口，毫不犹豫，自信满满。
鬼厌确实有自信，那怎么可能是意外，要达成这一切，一要精细把握破关度劫时，天地与“我”的媾和本质；二要驾驭得了秽渊魔主的法力；三要控制住秦行的清明念头；四要有精细到极致的操作。
四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条还好，只要是长生真人，总有一点儿经验，可其余那些条件，不是鬼厌独有的本事、不是他所处的独特位置、不是他在秽渊魔主法力浸染下的坚持、不是那与之相关的巨量计算，又怎么可能完成？
鬼厌确实做到了，而且做得无可挑剔。
他知道绝善魔君究竟为什么惊讶，这也是他的筹码之一，只不过，遇到鸦老或者绝善魔君这样的家伙，很可能连上桌对赌的机会都没有，就让人一把抢了去。当然，现在就没有这个问题。
绝善魔君点点头，像是头一次认识他那样，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终于道：“一窝子人全看走了眼，别的不说，你确实是胆大包天，也有那么一点儿资本。”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点儿运道。”
鬼厌心中越是轻松自在，面上越是谨慎，垂头道：“不敢。”
“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说着，绝善魔君话音转冷：“跟我来吧。”
无垢先生另有安置，鬼厌跟随绝善魔君一个挪移，已来到之前泥丸宫位置的深谷中，只是这次，不见日魔君，也不见另一位天穷魔君，谷中空荡荡的，透着诡异。
“几位祖师……”
“有事儿呢。”
绝善魔君随口道了一声，在身边安静的海水中一敲，便有一片区域明亮起来，上面显示出夜狮那边的情况，且是声色俱备，清晰得很。同时还分出一部分，显示明堂宫中的情况。
几个魔君果然一直在关注……
鬼厌念头刚一转过，就让明堂宫中的秦行吸引了心神。
秦行被几位魔君摄回来后，直接被扔进了明堂宫，取他而代之。这一位才叫“全身心投入”，有他坐镇，秽渊魔主法力运转再无丝毫窒碍，而在这期间，上下四壁的魔纹，则是纷纷化光，投射到秦行身上。在上面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最终连成一片。所照之处，一切衣物都被腐蚀，故而很快，秦行就全身光赤，不着寸缕，全身毛发也都掉了个干净。
鬼厌在明堂宫这么多天，对其运化机理最是熟悉，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打通秦行形神内外，使之与明堂宫完全融合的过程。
如果不是完成了置换，现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就是他了。
秽渊魔主法力的活跃，使得海底山脉发出隆隆的轰鸣，半晌方止。
至于海面上，万密傀儡的控制权也已易手，相较于鬼厌控制时，傀儡要显得滞重很多，可是秽渊魔主法力无穷无尽地涌入，撑得他身躯扩大了一圈儿，身上已经流出薄薄一层灰色烟气，在身外凝化成种种魔相。
傀儡已如此，鸦老阵盘所放射出的光路，更是清晰，便是在百丈、千丈深的海中，也可见得。待到阵中灵光积蓄到一定程度，阵盘中央，一道强光放出，集结成柱，穿透海面，打破云层。
便在光柱之中，秽渊魔主法相若隐若现，末法主级别的威压横绝海天之间，数百里外的天梭大潮，风暴雷霆，也相形失色。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脉络，可海上众修士，都是吁出一口长气，对他们来说，最艰难的时刻也过去了。
也在此时，有声音从光柱中透出：“魔域所在，即我法界。外道虫豸，也敢放肆！”
言出法随，尖笑狂舞的魔头，成千上万地自虚空中冒出来，便如一场逆吹的风暴，跨过数百里长途，要把役灵老祖吞没。
役灵老祖半枯半荣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甚至是垂下眼皮，只有座下妖龙待天魔大潮涌至，张嘴露齿，一声狂吼，龙吟之声，贯天入海，一应魔头，闻声而灭。
他座下妖龙，是当年役灵宗破灭后，他流落西方，仿应龙之血脉，结合佛门独有的降龙伏虎神通，生造出的天地异种，由于有佛门根基，妖龙不但不惧魔头，反而有克制之效，是专门为魔门大仇准备的。
可是……
“乌羽现实，天穷寡言，萧垒装神弄鬼的话，则要更投入一些。你是绝善？”
役灵老祖的冷静，让所有人都感觉意外。
绝善魔君刚借着秽渊魔主法力玩了一回，就被掏了底子去，对役灵老祖的评价，不免提了一层。回头对着鬼厌笑笑，森白牙齿却是挫了一挫，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人更恐惧他真动手时，可能带来的伤害，亦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确是纯粹的恶徒。
“丧家之犬能活到今日，毕竟还是有几分眼色。”
绝善魔君的评价，可是一个字儿也不少的传了过去。
海面上，那位被掘了根基，断了前路的大劫法宗师，却是放声大笑，状甚欢欣，当然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在他半枯半荣的脸上，都是一般的丑陋。
“今日我这丧家之犬，便来堵门了。”
役灵老祖跨龙而行，依旧压住了天梭潮的阵脚，高声回应：“前段时间，我在北地，见到一位小朋友，以步虚之身，引导天劫，以弱战强，着实不凡，也给了一番灵感，颇有所得。今日拾人牙慧，以身试之……却不知，萧垒何在？”
他笑音呼声激荡海天，气魄宏大，更置生死于度外，自贬之语，亦不能损折其势。
“叼根骨头就充狼牙，犬灵你当真不凡。”
绝善魔君似是喜欢上了这种毫无营养的拌嘴，但说话间隙，他再次回头，低声道：“那个王八蛋是谁？回来老子操得他满腚开花！”
鬼厌嘴角抽了抽：我操你……家里女眷，还要漂亮的！
腹诽之余，层层疑云漫过心头，一时难以散去。
他也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绝善魔君？
真的要对外交涉的话，日魔君、天穷魔君，还有鸦老，都比他更合适。尤其是绝善魔君此时的状态——外人不知，那天日魔君说得很清楚，如今的绝善魔君，只是鸦老从域外救回的一缕残魂，甚至不能离开鸦老百里之地。
这样的情况下，其余人等隐身，让他单独出头、独当一面，却是何故？
绝善魔君一边斗着嘴，一边“不耻下问”：“小子，你觉得该怎么应付？”
“要么一击致命，要么拖到天劫反噬。若是萧魔君没意见，劝走也是一招。”
鬼厌想了一想，站到诸魔君的立场上，提出三个比较空泛的意见，其中最后面的听起来荒唐，但想到役灵老祖使出这等手段，只抓到一个日魔君，想必心有不甘，确实可以从这里下手，非是妄言。
绝善魔君哼了一声：“这人我不熟，不过既然敢引劫上身，劝走是不太可能……”
鬼厌垂下头，试探出问题了。
关键不在于劝走与否，而是当前绝善魔君的态度，分明有示弱的意思，而且完全没理会日魔君那边，就算绝善魔君眼高于顶，又怎么能保证，那一位不提出异议，甚至干脆翻脸？
他心中沉吟，忽地顶门生凉，却是绝善魔君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良久，方森然一笑：“小子不用乱猜了，不错，姓萧和天穷都不在这里，老乌鸦也有事儿分不开身，怎么着，有想法？”
鬼厌脸上不可避免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回应：“不敢，魔君在此压阵足矣，对小子来说，一个还是四个、五个，都没什么差别。”
嘴上说着，他脑子却是急转：怎会如此？几位魔君布下九宫魔域，主事人却跑了一大半，留下一个残魂主持，难道有什么大动作？
“不用你来拍马屁。里面镇着一个，外面堵着一个，身边还要看着一个，老子都觉得头痛呢。还好你小子聪明，及时染化了秦行，虽然天穷一定会很不爽，却省了我不少心思。”
绝善魔君一边训斥，一边夸奖，归根结底，还是把鬼厌捧了一捧。如此态度，更显得古怪。
鬼厌依稀觉得，这一位似乎在诱导他把思路往什么地方转过去。
故而，他顺着绝善魔君的心意开口道：“恕晚辈冒昧，当此炼化五岳真形图的关键之时，几位魔君怎地都不在？”
这个问题够直接的了，绝善魔君果然大悦，随手就把日魔君踩了一记：“萧垒的话你也信？也对，那家伙早就练成了‘自欺欺人’的本事，说话连自己都不知道真假。也无怪乎犬灵会说装神弄鬼，我比不过他。”
鬼厌心头跳了跳：“魔君的意思是……”
绝善魔君深深地看他一眼，极致邪恶的面孔本身，就是惊人的压力：“你很聪明，胆子大、心也算细致，其实老子挺烦你这种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给占了便宜去。不过，有些时候，手边还真的离不开。”
“……魔君之意，但请明示。”
“再等等，马上就好，再等等……”
绝善魔君竟是眼睛闭起——至少看上去如此，声音也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鬼厌受他影响，不自觉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疑惑看去，只见绝善魔君像是击节合拍，单手一高一低，一挫一扬，速度越来越快，简直是如擂战鼓。
最后“嗵”地一声响，却是以口拟音，震得海底山谷四壁震荡。
鬼厌正稀里糊涂，海底莫名颤抖，初时还以为是绝善魔君又开启九宫魔域什么变化，但很快就知道不对，只见水镜之中，千里之外的海面上，波翻浪涌，潮头相叠，转眼都翻起了七八丈高。
最惊人的是在天空中，墨染般的云层，像是又被泼了一层赤红的油彩，又像是在天空中烧了一把火，从南烧到北，从东烧到西，视线所及，竟然无一处空白。秽渊魔主法力凝成的光柱，在这惊人的天象之下，就像是一根纤细的竹筷，随时都会被掰折了！
依稀听到海面上，马脸的陲月惊呼：“……役灵召来了天火大劫？”
可数百里外，正控制天梭潮稳步前进的役灵老祖，同样感到意外，他抬头看天，呆呆出神。
不是他，也不是这里！
鬼厌也闭上眼睛，从承启天的渠道看过去，已经在两万里开外的幽蕊和阿大，同样被覆盖到火云之下。
有道意玉蝉和幽蕊的感应增幅，他看得更清楚。视角转移的时候，正见到阿大悲鸣一声，似是因速度过快，羽毛都似要着了火，仓促间敛翅，斜撞到海面上，掀起水柱和巨浪，险些把幽蕊抛出去，而且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以逍遥鸟的铜头铁骨，不致如此窝囊，可事实就是，这个已经开启了灵智，有长生真人战力的天地异种，正将脑袋深埋在两翅之间，如遇天敌，瑟瑟发抖。
那种恐惧，通过幽蕊的灵巫之术，传递过来，令鬼厌一时失语。
这还不算完，李闪处、无羽处、照神铜鉴染化的诸多天魔眷属处，包括剑修分身所在的少阳剑窟洞府上空、承启天所处的北荒，尽是燎天大火。
各地空气的温度霎时间提升了一倍，则还在往上升，什么三九伏天，都要瞠乎其后，简直就是天神火炉倾倒，一般的生灵，在这种环境下，怕是几个时辰都挨不住，神话传说中，十日并行的天地大劫，也不过如此吧。
神主的好处是可以全面收集信息，但这些全面的信息，也将鬼厌推高到了一个目前他还不怎么合适来到的层次，四面八方、天上天下，沉重而炽热的压力，透过他的五感六识、透过分身、也透每一个眷属，传递过来，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如火烧一般。
他不由得长长吸气，却忘了这是在海底，苦涩的海水扑入口鼻，虽然没有呛住他，但周围冒出的水泡，还是让绝善魔君为之侧目。
“哟嗬？感应挺敏锐的……”
一句话后，绝善魔君透过水镜，对着役灵老祖放声大笑：“犬灵，看这一手如何！我也不瞒你，你找的日魔君早就到了亿万里开外，如今正战得爽快，哈，歃血赌咒来堵门，你堵得是什么玩意儿啊！”
恣意的笑声轰击海面，连魔门诸宗的修士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天梭潮前，妖龙头顶，役灵老祖的眼睛倒映着天空火云，真像是燃起了火焰：“瞒天过海……魔门真敢插手南国之事！”
“得，有你这一句话，足够了……犬灵，你究竟是拜在哪个裙脚下了？东海的？东华的？呸，什么以身试之，若不是你跪舔那一位的绣鞋，会在这种时候到老子眼前现世？”
一旁的鬼厌真长见识了，因为提及的两位，有一个正是计划中想见到的，不想这位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便劝了一句：
“魔君息怒……”
“老子息不了！凭什么犬灵这种货色都能跪舔，老子反而没机会？”
“……”
在鬼厌的沉默中，绝善魔君的声音通过九宫魔域，从秽渊魔主的法相中透出去，海天之上，朗朗而发，充耳亦可闻。
海面上，陲月闻言，咬着牙倒抽口凉气，去看嚣离昧。嚣离昧则是谁也不看，只盯着海上的波浪，唯有脸皮抽动两下。西支三人中，倒是只有简紫玉浑若无事。
其余人等的表情，则不一而足。
一位大劫法宗师舍了脸皮，会是个什么模样，绝善魔君做了最完美的诠释。
大约是……肯定是看到鬼厌古怪的表情，绝善魔君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小子，你觉得没格调？”
鬼厌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晚辈只是在想，这一界发生了什么事……几位魔君的谋划，实在难以想象。”
确实是难以想象，至今鬼厌都没明白，怎么就突然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目标又是哪个？
“谋划回头再说，咱们在说格调。”
绝善魔君细声细气地纠正：“当然，格调什么的，也就那回事儿……”
说着，他伸手指向鬼厌的鼻尖，眉目间不用作势，其阴鹜恶意便如阴影覆盖上来：“就像这样……像你，我想对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你死，你就要死得和狗一样，要你活，你也给我活像狗一样！”
鬼厌的脸色不变，但眼神变冷，盯着绝善魔君的眼睛，可没等有所反应，对面忽又哈哈大笑：“那些真正顶尖的人物，对老子，也是一样。”
绝善魔君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两劫成就大劫法师，不错了是吧？说让人堵就给堵了，域外还是自家主子的地盘呢，可八景宫地仙一出，有个屁用？老子连是谁动手都没见到，就只剩下这点儿玩意儿……小子！”
他那支指着鬼厌鼻子、虚无难辨的手移下去，拍了拍鬼厌的胸口：“今天对我很重要，你现在对我也挺重要，所以有些话，我可以对你讲——不站在那个位子，我是说，神主、地仙，佛祖、自在天魔那么有限几个位置上，除了那些，都是狗，都要舔那些人的脚面，只不过那几位，有的脚是香的，有的是臭的，有的逼着你去舔，有的你想舔都舔不到！”
鬼厌被他一轮的“舔啊舔的”，弄得心头火气都发不出来，只听绝善魔君道：“我刚才提的那两位，天底不知多少人想跪舔呢……东海那位，虽然嗜好有点儿怪，总是比较活跃的那个，不追求什么太上玄德，简直是把神主之位拿来玩儿的，跟着她玩玩也不错，舔得她高兴了，总能漏出点儿好处吧。
“东华那位……没错，我说的就是黄泉夫人，她不是那些位置的一个，可她就是天底下最会舔的那个啊，直接舔上了位，真乃我辈楷模！当然，咱们可以叫她‘贤内助’，你看，陆沉听她的话时候，东华宫多么兴旺，在南国，连论剑轩都要看他们的眼色，可到后来翻了脸，你看看，四面夹击，举世皆敌……现在谁舔谁，都说不准了。”
鬼厌喃喃道：“陆沉？黄泉夫人？”
“是啊，陆沉！现在的东华山，可是热闹啊……今日之后，世间怕是就没有东华山了！”
鬼厌呆呆看他，半晌，才开口说话：“魔门也对付陆沉？”
绝善魔君倒很奇怪他的态度：“生死大仇，为什么不对付？难得论剑轩主动要求合作，又是陆沉重伤之时，这时候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连续两个反问，让鬼厌一时哑然，末了方道：“可是，日魔君、天穷魔君虽强，对付陆沉的话……”
“还不够陆老魔一拳头砸的，对不对？”
绝善魔君嘿嘿发笑：“谁说他们是去对付陆沉的？陆沉那家伙早就被堵在碧落天域之中，想进来，不放点儿血怎成？要不然，这焚天大火，是怎么来的？”
这一位像是喜欢上了反问法，将鬼厌堵得说不出话，方是一声冷笑：“三位剑仙，以造化为首，三位自在天魔，以老乌鸦为首，别说他重创之身，就是全盛之时，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不是陆沉？那……”
“不是陆沉，当然是黄泉夫人。”
到了此时，再没什么可瞒的，绝善魔君干脆利落，将此中一些事情尽都倒出来：“陆沉是强，‘五劫以来第一人’的名头，也是不虚，可若没有黄泉夫人在后面撑着，他孤家寡人，又四处结仇，如何能开宗立派，雄踞东南？故而，两边专门为她安排了一位剑仙、四位魔君，另有其余人等若干，定要将她拿下，免得留了后患……什么九宫魔域，都不过是迷惑她、还有她盟友的手段，你看，东海那位不就跳出来了？”
她们是盟友吗？
鬼厌想问，却突然失去了一切力气，久久无言。
论剑轩和北地魔门两大门阀，合力出手，这是什么路数？
说起来，他还想去东华山呢，可这么一个阵势，简直就是将修行界一半的大能汇集于一处，战事起后，当真是天翻地覆，只看这一界火云，由此而亡的生灵，何止亿万？
真凑上前去，岂不是转间灰灰？
他大概就明白，为什么除了陆沉等有限几人外，此界地仙级数的大能，都是深藏身与名，少有露面——真界虽广，却也禁不住他们的无上神通。
黄泉夫人虽是名享千载，可面对绝善魔君点出的阵势，又哪有幸理？难道，陆青的请托，就此夭折？
他这边不由自主地走神，耳边绝善魔君仍是喋喋不休：“东华山战事一起，咱们这边就成后娘养的了，没错，你真以为，老乌鸦会建一座他们虚空教义都不承认的法阵？幻荣当真是得了失心疯，还以为能借机会，把假的做成真的……殊不知，假的就是假的，想靠别人走捷径，最后只能让人耍弄。哈，战事已起，五宫空缺，才填了几个？”
听到几个关键字眼，鬼厌为之猛醒，讶然看去，绝善魔君所说，和以前所了解、猜测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照他所言，幻荣夫人的立场……不对啊。

第043章 五通欲染 绝善之谋
鬼厌一直以为，九玄魔宗、东阳正教、西支等宗门在此布置九宫魔域，图谋非小，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大有图谋，可是重点完全不在这里，而是在亿万里开外的东华山。
故而以此为根据的许多事情，目前看来，都要掀翻重算。
尤其是幻荣夫人，综合无垢先生的介绍，以及简紫玉透露出来的消息，幻荣夫人在西支的情况很是不妙，这种情况下，鬼厌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被动的一方，是被鸦老、日魔宗控制的对象。
可现在绝善魔君的意思是，那幻荣夫人不是被迫，而是主动合作？另外……
“教义？”
“不错，当年魔门分裂，除了那些狗屁倒灶的利益关系之外，最拿人的就是内部教义的冲突。虚空神主一脉，就是地火魔宫、东阳正教、东支等，都是‘见行派’。除最大的那一位之外，只承认现存的虚空、大梵两大魔主分身……也就是说，世间只有一位根本魔主，其余都是魔主在此界的代言之人。
“西支、九玄魔宗，还有已经快不行了的北宗，则‘本义派’，按照《太元天魔根本经》记载的经义，将魔主分划为一主八辅，也就是九宫魔域这几位，这里面还有派系，比如西支，就认为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五魔主，实乃五位一体，同属于‘欲染魔主’的分身；还有人认为欲染魔主也是分身，五方汇聚，成就一位‘五通魔主’，才是真身，以上这是‘正名’之辨；还有神通之辨……”
不论是鬼厌，还是隐在他后面的余慈，都没有资格一览《太元天魔根本经》的玄奥，自然也就只能听着的份儿，可在绝善魔君长篇大论，无休无止，意犹未尽的时候，他就后悔口快，问这个问题了。
“不明白了吧，不明白就对了，老子学经学了两劫时光，也没有全搞明白，你要是入耳即悟，魔门诸宗定会迎你去做‘魔子’……不过有一点，却是明明白白的，历代经义中，确有五魔合于欲染、五通的记载，且确实是一位与虚空神主并立的大能，如今的大梵，都要逊色一筹。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何，湮灭不存，但其修炼法门，不管地火魔宫那边承不承认，确实是留存下来。”
鬼厌不自觉扭头看了看山谷。
冷不防绝善魔君击掌叫道：“没错，就是九宫魔域！九宫魔域就是欲染或五通魔主传来的一脉速成法门，你看五位魔主，自秽渊起，寂妙止，有没有什么心得？”
“这个……”鬼厌稍一犹豫，就道，“这像是魔种的分类，也像是修行、至少是精神修行之层次。”
这些日子里，鬼厌确实考虑过类似的事情。如果将五位魔主的名号，视为人生修行的五个境界，那么：
秽渊魔主可视为“堕落”、“虚妄”的最下境界；
无明魔主则是“偏执”、“暴戾”等极端之象征；
欲染魔主大约是七情六欲、善恶并存的状态表现；
无畏魔主应该就是摒弃杂念的“无畏精进”之意；
寂妙魔主则是超脱了一切欲望、偏执的超凡境界。
这与佛门六道轮回的立论，有些类似，而每个境界，都立一位魔主，是不是就象征着，不管修行在哪个境界，都无法摆脱天魔染化呢？
这样看来，“五通魔主”的字面意思，更合适一些。
当然，鬼厌绝不会把这个意见明确提出来，只是很谨慎地问道：“敢问魔君之意……”
绝善魔君却不按常理出牌：“你为什么不问五宫空缺的事儿，去问什么教义？那个才应该是你比较关心的目标才对。”
“……”
鬼厌不得不承认，绝善魔君看起来口无遮拦，疯疯癫癫，其实心思之敏锐，绝对有勘破人心的能力。此言直指他下意识里的警戒心防，有着极其尖锐的嘲弄之意。
而接下来，绝善魔君又轻轻巧巧将这个话题跳过：
“你怎么想都行，我无所谓。教义这玩意儿，有人把它当天大，有人视若敝履，说白了，能借它直指大道，才是天；借不成功，那就是狗屎一堆。不过呢，既然幻荣她占定了洞房宫，自认为抢了五主中央之位，我就支持五通那一派吧。”
洞房宫对应的正是欲染魔主，幻荣夫人眼下就在洞房宫了。此处乃“四方”之一，恰是在泥丸宫和明堂宫之间，鬼厌据此心算方位，大概也就知道了其所在。
鬼厌本能扭头，看向那个方位，可有山体、海水遮挡，自然也看不出什么。
便在他扭头的时候，绝善魔君竟是搭手上来，揽着他的肩膀，在修士中间，就算是交情深厚的，也极少用这种方式，况乎他们两个？
鬼厌只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脊柱蔓延开来，正要挣脱，耳边听到绝善魔君的话：
“有些事情完全没必要瞒你，大家大可坦承相见，比如，我完全可以告诉你，我与那幻荣，虽是没什么旧怨，可是她既然要成就欲染魔主，那么，大家就是生死仇人了，为什么？因为这个思路明明是咱们先提出来的，都是那老乌鸦嘴碎，拿出来骗人玩儿……好吧，我的意思是，明明应该是我拿她镇守、祭炼，怎么能轮到她打我的主意？”
贵宗真乱！
鬼厌苦笑，扭脸看绝善魔君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若是如此，有鸦老相助，魔君想要战而胜之，当是手到擒来……”
“哈，你试探我！”
绝善魔君哈哈大笑，靠近鬼厌的脖子，吹来的不是常人温热的吐息，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气：“不过呢，也没有必要瞒你，一来么，老乌鸦脚臭，心思又难猜，老子没事儿，才不愿受他摆布；二来么，现在域外大战，对手可是陆老魔，老乌鸦再有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分神旁顾，所以，他只是留下一具分身壳子，让我有个寄托……喏，就是这玩意儿！”
鬼厌眼前一黑，却是绝善魔君倒持着一只乌鸦，在他眼前摆晃。
乌鸦像是被抽了魂儿，没有任何反应，被揪着两只细腿，翅膀半张开，搅动海水，羽毛都打了绺儿，看上去很是狼狈，更多的还是滑稽。
可是，鬼厌还注意到，乌鸦肌体内，封着有如实质的浑厚元气，随着它在眼前摆动，鬼厌一时竟是口鼻封堵，无法呼吸。
两相对比……更滑稽啊！
这时候，耳边传来绝善魔君的笑声：“你是不是在想，把这个分身灭掉，老乌鸦又远在亿万里开外，我这边顷刻就要灰灰去了？”
是你提醒我的！
鬼厌心中一动，脑子就闪过几种可能奏效的办法，可是，来自于绝善魔君的冰冷吐息，又尖锐地提醒他，这是妖魔的私语，是诱他踩空的陷阱，如果真脑子发热去做了，结果怕是不怎么好看。
“哦，你能忍得住，这很好，是个聪明人的做派。当然，我更希望你根本没这个心思，可惜世事难求圆满，先入为主的问题就在这儿了……”
绝善魔君收回了那只乌鸦，比较值得一提的是，他是直接将乌鸦吞掉了肚子里去，那一瞬间，嘴巴绝对可以塞下鬼厌的头颅，然后，他行若无事地续道：
“你看，和幻荣比较，我名声比较糟糕，也没有她那个漂亮徒儿，如果让你选边，十有八九，你会选择与我做对，可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在明堂宫就把你砍掉，却是留你到现在，还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呢？你想想，为什么？”
鬼厌沉默。
绝善魔君也不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地讲：“第一，我觉得，你实在没什么威胁。你和简紫玉有勾搭，咱们都清楚，可为什么不理会呢？就是因为大伙儿都在看笑话：那个小美人儿看她师尊情况危险，病急乱投医，殊不知她那师尊，正把她摆到砧板上，磨刀霍霍，准备煎炸炖煮，做熟了下菜呢。”
“……何至于此？”
绝善魔君很大度地为他讲解：“那你要明白此一法门的根源法度。九宫魔域中，中央之位不用提，至于他化之位，象征魔主神通之本；无量之位象征神通的介质；夜摩之位则是其延续种子。这四宫乃是根本，各有根基，不需要任何镇宫之物。
“而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五宫，除了无明魔主之位，早有大梵妖王占着之外，其余四宫，务必要有东西镇着，方可寄托魔主法力。至于用什么东西，你也看到了，非长生中人的级数不可……否则整合起来，也是个残次品，对幻荣，对我，都是有等于无。
“要知道，幻荣可是被老乌鸦撺掇着上了架子，根本没什么准备的时间，且一旦坐镇诸宫，气机勾连，除非像你这样有替换的，否则绝不可能出来。她这些年来，深陷妄境，四面皆敌，宗门内的势力，早就零落星散，如今又画地为牢，谁给她去准备祭品？再加上时间紧迫，说不得只能就地取材……”
鬼厌实在不怎么习惯被人勾肩搭背并在颈后吹凉风，终于还是挣扎出来，这下子脑子更清楚一些，就此提出质疑：“简紫玉也不是长生中人。”
“她自然还差得远。不过，紫陌红尘灯可是已经过了塑灵天劫的双轮法宝。”
“……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只好不坏，包括那个五岳真形图，其实也在幻荣的计划里面。不过呢，这事情还有一个麻烦——当年幻荣深陷妄境，不小心把紫陌红尘灯的元灵给吞了，如今那宝贝元灵已失，重新凝炼又旷日持久，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那个尚不成气候的弟子身上。”
绝善魔君嘻嘻而笑：“玉帝宫的无畏魔主之位，早给那个小美人儿留着呢，许多布置，都事先做好了。幻荣是此灯的前主人，又对她知根知底，只要将她与紫陌红尘灯一起封入，怎么炮制，还不是在幻荣一念之间？小美人儿如此，而你又不是个傻瓜，临到头里，我看好你回头咬上一口，注定了联手不成，还要内讧。有什么可怕的？”
鬼厌无话可说。
绝善魔君继续道：“第二个理由，那就更简单了，你有用……对了，要有自信嘛，你小子的本事，可是很有活命的价值。”
“还请魔君明示。”
“我的意思是，待我将幻荣压过去，就是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的时候了，镇宫之人不足啊……放心，不是拿你去填！”
那可说不定！鬼厌心里哼了一声，耳边则听到绝善魔君说：“幻荣为什么有恃无恐？还不就是她徒儿和法宝同时祭炼的法门，只她一个人能做到？我没她这份儿本事和心思，只好重新找过，且说不准还有什么意外，正好有在你嘛，真没办法了，按你的本事，随便染化几个，填满五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鬼厌默然不语，师徒相残的戏码固然惊心，但在魔门的环境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倒是绝善魔君说了这么多，信息着实丰富，起码是把九宫魔域需要的几个镇守祭品，都提点了出来：
若绝善魔君所说为真，在幻荣夫人的计划中，其本人是一个，绝善魔君是一个、简紫玉和紫陌红尘灯是一个，小五是一个，他也是一个……等等！
“若按魔君所言，无明魔主早有寄托，那幻荣夫人就算不用简紫玉，应该也足够才对！”
按照绝善魔君的意思，要成就欲染或五通魔主，主事者也要入宫镇守，再加上无明魔主之位无需镇宫祭品，还有已经占了明堂宫的秦行，算来只有一个空缺……拿鬼厌或者其他人充数都可以，何必毁掉徒儿和一件法宝？
“因为那是她最不用费心的。”
绝善魔君冷幽幽回应：“整合诸宫，末法成就，本就是最艰险之途，九死一生都是轻的，若不是幻荣与我都绝了前路，也不至于如此。当然是能少支出一点儿心神，就少一点。而且，你当五岳真形图就那么好拿？也就是幻荣给逼得没法子，才要搏这一搏。还有你鬼厌，和传言中简直就是两个人，纯粹是茅坑的石头，想要魔染成功，也不容易，空耗时间罢了。换了老子，只要能干翻幻荣，时间就充裕得很，何必舍易求难？”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而且暗中又捧了鬼厌一把，让人听着顺耳。
但越是如此，鬼厌越是警惕，也许绝善魔君所言，没有一点儿假话，其成就五通魔主，确实不需要他来“下菜”，可他也注意到了，对方只字不提事后要如何处置。
狡兔死，走狗烹的事例，这世上不要太多！
然而，绝善魔君确实有勘破人心之能，下一句话，就赶在鬼厌的心窝子里：“对你来说，比较有利的是，我与幻荣交战时，也不用你来掺和。待我将幻荣那婆娘干翻了之后，咱们才真正去讲帮忙的事儿……那才是发挥你作用的时候。”
可接下来，他话锋一转：“但是呢，你还有个用处，不可不知。”
鬼厌看他，想知道这位嘴里还能冒出什么花儿来，而绝善魔君也确实“不负所望”：
“你要清楚，你终究是个外来户，享受的待遇，比之幻荣，可是万万不及。你在明堂宫，是聋子、瞎子，可幻荣却是神念遍游四方，换句话说，咱们在这儿说话，幻荣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啧，你觉得，她现在是个什么脸色？”
说罢，也不看鬼厌的表情，绝善魔君放声大笑，笑声里，他又将手揽上了鬼厌肩头，拿出了狐朋狗党的做派：
“走吧，现在就去洞房宫，看个清楚……放心，以那婆娘的性子，既然已经坐了监，只要你在洞房宫外面、只要你能做到，就是射她一脸，也不用担心什么。嗯，你也可以担心老子不小心失了手，那时候，你的下场就不用说了吧。”
鬼厌抽动嘴角，再一次无话可说。
山谷中，绝善魔君划出的水镜上，还在显示海面上的情况，天梭潮依旧滚滚而来，可是最前方的役灵老祖，已经沉默太长时间了。
就算他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在他前方数百里外，秽渊魔主的法相，也是愈发地清晰，宛如实质，海水中鸦老阵盘已经催运到极致，魔门三宗八个人影，包括万密傀儡，都被魔主法力层层加持，由此形成了铜墙铁壁般的防御阵势，就是以役灵老祖之能，想要突破，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问题是，役灵老祖还会付出么？
九宫魔域内部，已经没人关心这个问题，鬼厌在绝善魔君的“勾搭”下，往洞房宫方向走去。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从他被绝善魔君自明堂宫换出之际，他和幻荣夫人的对立，就不可避免。
绝善魔君和幻荣夫人的战斗，也就是从那刻起，正式打响。
扭头看了眼绝善魔君，恰好这个恶徒也在看他，嘴角咧开：“话说回来，那真是个好主意……你不想试试？”

第044章 魔域之祭 不死不休
洞房宫距离中央山谷并不远，一路上，绝善魔君嘴不停闲：“事情到这步，实是在生死之间游走，便是我有十成把握，也架不住贼老天突然开一个玩笑，既然如此，不妨去找点儿乐子……幻荣那婆娘虽然比当年的黄泉差了一筹，但怎么说也是西宗有数的美人，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
“话说回来，你小子性情大变，勇猛精进，不惧魔染，难道……”
他拖了个长音，专门揪着鬼厌心头，待勾得差不多了，才笑道：“难道是被哪个硬茬子毁了命根，所以消停了？”
鬼厌本来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行止，可是被绝善魔君这么来回折腾，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暗恨这厮定是在背地里使出了什么贯脑魔音——事实也确是如此，在形神交界地，虽然找不到更直接的证据，可因为绝善魔君的怪言怪语而生出的杂念，远远超出正常水准。
毫无疑问，绝善魔君定然还有相当的保留，想让他一时片刻难以察觉其话语中的漏洞，否则何必如此？
绝善魔君也没想到，鬼厌的自我形神观照，已经达到了入微入化的妙境，他还在那里叨唠：“让我想想啊，成就真人后，断肢再生，绝无问题，若让人长不回来，那就必须是精通‘禁锢’的强手，能改变你肉身依赖之法则，杀你如宰鸡，又有这种恶趣味……”
话题远去十万八千里，鬼厌强摄心神，想要理清思路，可时间实在太短，很快，洞房宫在望。
到了地头，鬼厌就发现，绝善魔君所说的“画地为牢”，实在是很妥帖的。这里不像明堂宫，困锁一隅，而是一处视野宽阔的海底平原，虽然因为地形隆起未久，还没有被海底的压力磨去棱角，猛然间从块石垒垒的海底山脉中，发现这么一处宽阔之地，还是让人心神一清。
海底平原上，除了偶尔散见的海底矿石，再无他物，视线不受遮挡，平原正中央，孤零零的人影，自然就是幻荣夫人了。
远远看去，幻荣夫人侧身跪坐，姿态随意，鸦翼般的青丝垂落散放，似是久睡方起，待近前去，见她发丝阴影下，眸子空茫，又像永远都睁不开似的。
她的衣饰也非常随便，只一件宽大的黑袍披身，且未系带，衣襟破开，又因侧歪身子，故而衣裳半掩间，一条曲线，从精巧的锁骨处，延伸到半边胸口，一直到腹下，其中显露出雪白肌体，如羊脂美玉，可给鬼厌的感觉就是，这女人真的很虚弱……
从显露的肌体看，她形体纤瘦，脸型也是如削似的瓜子脸，两颊微陷，不像是一位成熟的“夫人”，倒是闺中弱质，似乎风吹就倒，尤其是那没有焦点的眼神，感觉着像吸食了过量的鬼狱散，神志不清，任人鱼肉。
当然，鬼厌绝不会认为，这位是“任人鱼肉”的对象，不仅是劫法宗师的名头，还有踏入这平原地带后，心底深处，时刻鸣响的警讯，以及身外恍惚近在咫尺，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群隐形人，把你围在中间，指指点点，你能感觉到他们的吐息，甚至是嗡嗡的私语，偏偏看不到任何影像，如同幻觉——好吧，这本来就是幻觉。
“幻荣的天魔妄境，正受洞房宫收束，与欲染魔主交通往来，很难外泄，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不过要是你自己找死，受她心神感染共鸣，主动投进去，可不要怨怪他人！”
两人停在距离幻荣夫人约三丈远的位置上，这时绝善魔君提醒了几句，转而看向幻荣，哈哈笑道：“幻荣妹子，今天心情可好？”
幻荣肯定是听到他的声音，不过做出反应时，显得特别缓慢、滞后，如迷蒙未醒：“绝善……”
她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音嘶哑微弱，只两个字，也很艰难。
在鬼厌看来，这更像是吸食鬼狱散成瘾者，且是病入膏肓，可以想见，与天魔妄境漫长无尽的对抗，已经侵蚀了她绝大部分元气和意志，无怪乎，绝善魔君信心满满。
正想着，幻荣嘴里长长呵出一口气，显出低涩干涸的杂音，但也就是这一个动作，似乎是清出了心肺间的浊意，从妄境中回归现实，再开口时，幻荣嗓音低细如旧，却是渐渐流利，益显冷澈：
“当年我曾讲过，十恶不赦者，有魁首、有暴徒、有鼠辈……难得绝善你几千年不变本性，猥琐至今，当为‘鼠辈’里的楷模了！”
鬼厌心头一激，总算从中找到一位劫法宗师的气度，又觉得顺理成章，若非如此，也用不到绝善魔君处心积虑，拿出这种种手段。
绝善魔君却是浑不在意：“见笑了，见笑了。蒙幻荣妹子你看得起，按着‘鼠辈’的套路钻进来。哈，欲染魔主，老乌鸦嘴里迸出这词儿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大肆嘲笑一番，哪想到，你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进来了……妄境千载，真是难过呀。”
旁边鬼厌瞥过去一眼，这家伙，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羞辱人的吗？
绝善魔君还没完，转脸对他道：“别看她现在瘦弱，当年却是丰腴华艳，雍容气派，可惜多年挣扎于妄境，让万千天魔轮回来轮过去，才成了这副模样……”
鬼厌不语，心中则十分赞同幻荣夫人的评语：和绝善魔君站在一处，实是降低了自家的格调。
而这个时候，幻荣夫人却是移目看来，第一次视线凝聚：“你就是鬼厌？”
鬼厌略一欠身：“见过夫人。”
“紫玉倒是找了一个好搭档。秦行的魔种，是你截了去？”
那样从秦行处输送回来的东西？
突然的变化，让鬼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听着幻荣夫人微弱嘶哑的声音在耳畔缭绕：
“能收摄魔种，寻常魔识法门也是不能……从炼体转入魔识，再迈上魔主之途，鬼厌你当真让人刮目相看。绝善看人的眼力，难得有了长进。”
“……”
鬼厌依然无法开口，心中则闪过一个念头：你们神仙打架，怎么都往我身上捅刀子？
这两位，果然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幻荣夫人当然不是真心夸奖，相反，她的赞许，就是直插心窝的利刃，为的就是激起绝善魔君的警惕之心。不管鬼厌绝善魔君的计划中处于什么位置，只要他纠结于此，心态定然就会有变化，说不准会出现什么可乘之机。
幻荣夫人的脑子很清醒，思路很明确，手段也很了得，可对鬼厌来讲，就是完全彻底地陷入了被动。
至于效果如何，只看绝善魔君全无掩饰的惊讶表情，便可知晓。
片刻之后，绝善魔君咧嘴而笑：“怪不得呢，前面你还说起过魔种分类来着……我倒是没注意，了不起啊！”
这厮脑子还保持着清醒，没有当面翻脸那么恶形恶状，不过鬼厌可不信，这位心中真的是全无芥蒂。
九宫魔域根植于八帝魔主的经义之上，和寻常的魔门秘法处于一个体系，却不在一个层次上。故而炼体、魔识这类法门再强，对它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可相应的，魔主法门再弱，却是同样的层次，真说不定会造成什么出乎意料的后果。
就是鬼厌站在绝善魔君的立场上，十有八九也会这么想。
不过此时，鬼厌也没什么好说的，淡淡回了句“让两位见笑了”，便紧抿嘴巴，再不发一言。
绝善魔君绝不想话题被幻荣夫人主导，可幻荣夫人下一句，轻松再次破开其心理防线。依旧是那微弱嘶哑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但真的透入耳轮、心房，却是冷森森如冰碴磨砺，棱角刺人：
“那颗魔种当有‘超拔’层次，价值不俗，我在这里统摄五宫，本来想截了来，却不曾想，竟然让你先得了手……不知可愿意出让么？”
又一刀……
幻荣夫人这边话音一落，绝善魔君的眉毛立了起来。
什么叫超拔魔种？那是仅次于“自在魔种”这直指永恒的“仙丹”，是修士最核心先天元神的一点精华，是超凡入圣的“真种子”，唯有长生中人，方才具备。
要想获得，从魔主法门来讲，就要将一位长生中人染化为天魔眷属，再以“假种”置换出来，而一旦魔染，又有很大机率，污了真种。
像黑蛟真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遭了魔染之后，其“真种”的品质就一路狂跌，直接从“超拔”跌落至“精进”的层次，而这绝不是个别现象。由此可见“超拔魔种”获取之难。
至于秦行那边的所谓“超拔魔种”，其实鬼厌还没有机会真正检测评判，此时也顾不得别的，心神往上罩落，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这样的魔门典籍中，自有如何辨别魔种层次的记述，再加上有了幻荣夫人的判定，结论更容易做出。
果然是超拔魔种没错！
以秦行的层次，便是步入长生，一时半会，想生就“超拔魔种”的可能性其实不大。细思来，这枚种子，或是当时秦行刚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步入长生、并无丝毫杂念时，瞬间福至心灵，“真种”发芽，直指堂奥。下一瞬间，他就遭到灭顶之灾，都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有受到污染，从中剥离出来的，正是超拔魔种。
虽然在同层次的魔种里，算不得什么，但一个“纯净”，已是品质的保证，就算对绝善魔君和幻荣夫人这样的，也是大补之物。
九宫魔域的争夺战在即，谁有一颗在手，这就是一份先机啊！
绝善魔君已经有很久没有把视线转开了，对鬼厌来说，这就是如芒在背。而接下来，这厮定然是要开口，和幻荣夫人针锋相对，可若如此，鬼厌必定要在中间受挤兑，为避免这种情况，他先发制人。
一摆袖子，鬼厌显出怫然不悦之貌：“鄙人命贱，两位大能交战，夹在中间，只想着保全性命罢了，总该留些救命的老本儿吧，否则再好的价钱，没命去花销，有什么用处？夫人若真有诚意，何至于此？”
紧接着他就对绝善魔君道：“不知魔君对晚辈是怎么一个安排，若无他是，不如去休，留到这里，平白闹得憋气！”
绝善魔君反应也快，便笑道：“哈，幻荣这婆娘，向来嘴上功夫了得，你这是无福消受……”
他转脸又对幻荣道：“刚刚听你说‘统摄五宫’，口气极大，不知现在感觉如何？老乌鸦别的不说，暗地里使坏的本事，也就只比黄泉差一点儿罢了。一会儿咱们两个争抢，我等你拿出前面的气魄来。”
幻荣夫人先是被鬼厌驳斥，此时又遭讥嘲恐吓，脸上却是平平淡淡，自顾自将眼帘垂下，似乎又在妄境中悠游。
绝善魔君对鬼厌做了个“走人”的手势，两人转身，绝善魔君忽又回头：“对了，你那徒儿，与你性情大不同，真真让人怜惜，我实在不忍让她蒙在鼓里，刚刚传了讯过去，将这里的事情，尽都告知于她，师妹你尽管放心吧！走了。”
他也不看幻荣的表情，大笑着离开。
路上，绝善魔君倒是很给鬼厌面子，主动提及“魔种”一事：“你且放心，那魔种本在我计划之外，有它没它，都无关大局。倒是事后，你要肯出手，瞅老子心情好的时候，主动送过来，我可以给你个好价钱……”
说着他又冷笑：“幻荣想试探我的牌路，殊不知你根本就不沾边，算是白费心机。你也不用多心，在泥丸宫好好呆着，无论八帝魔主如何冲突，那里都是最安全的，待我降伏了幻荣，大势便成，什么魔主法门，都没有影响。我也懒得对你怎样，而你若能不负所望，给我填满各宫空缺，后面的好处，你且尽情想去！”
说话间，两人又回到泥丸宫所在的山谷中。
鬼厌停下步子，拱手道：“那就恭祝魔君马到成功，一举成就五通魔主！”
“说得好听，成就五通魔主，哪能一蹴而就？”
绝善魔君摇头，根本不是刚才那嚣张的姿态，表现得十分冷静：“任是谁，也不可能一跃成为五通魔主那个级数，尤其五宫不全，只是给出一个机会，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绝了前路吧。而且，一旦有所成，反而有个大麻烦，顷刻上身……”
他的态度，让鬼厌有些迷惑了。
鬼厌能够理解，绝善魔君带他去洞房宫，是对幻荣夫人更深层的试探和刺激，一个心态失衡、甚至于再堕妄境的对手，总要更好对付一些。他由此相信，在绝善魔君嚣张的外表下，是一颗极其谨慎、如履薄冰的心思。
其实绝善魔君做得一点儿没错，外驰内张，才是做成事的态度，可鬼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此时，又听绝善魔君讲：“你刚才恰恰说到了，成就这魔主，等于将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五宫全踩在下面，其余四宫都好办，唯有无明一宫……那位难道是好惹的么？”
“……大梵妖王？”鬼厌多少被牵走了心神，这可是一位“老朋友”了。
绝善魔君眯着一对虚实难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想也知道，大梵那货，一向不会赞同欲染、五通魔主的教义、法门，也一直划了界限，不容人稍有逾越，冲撞了他的地盘。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和那家伙是不死不休之仇，却又一定要过，否则终究是一张画饼。所以……”
他盯着鬼厌，忽又笑道：“所以，我与幻荣不同，她时间不多，必须要不顾一切，一举破关，而我只要先将她压伏，徐徐图之。时间，我有；耐心，我够；至于运气，死了还能活过来，怎么说得过去了——小子你对我没信心吗？”
鬼厌垂眸，应声道：“那晚辈就恭祝魔君今日奠基，他日斩杀大梵妖王，成就五通之主。”
绝善魔君放声大笑，就此离开。
鬼厌抬起头，看绝善魔君离去的背影，刚刚的疑惑没有开解，反而愈发地深重了。
他缓缓盘坐谷底，除他以外，谷中空无一人，充斥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和静寂，只有绝善魔君的刚才划出的水镜，还在显映出海面上的一幕幕情景，使得这片海底山谷不至于太过死气沉沉。
鬼厌可以肯定，绝善魔君和幻荣夫人，无论哪一个胜出，对他来讲，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前者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都还过得去，更有不少许诺，但不会对此结论产生影响。
要说遵信守诺，恐怕连绝善魔君自己都没信心，况乎他人？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鬼厌没有一刻忽视掉绝善魔君以及幻荣夫人的威胁，可到目前为止，他总觉得在那两位魔君级数的大能之外，还有一层尚未能发掘的“未尽之意”——虽然他连绝善、幻荣的关口都未必能过去，可有这么一层迷障挡住前路，却是把仅有的一点儿生机给抹消掉。
九死一生变成十死无生，他又怎能愿意？
鬼厌久思不得其解，倒是把自己弄得心浮气躁，心中甚至冒出“一个分身，毁就毁掉”之类的念头，可是思及还在九宫魔域禁锢下的小五，当即便将这些念头一一掐灭，一时又难有突破，只能抬头，强打精神，观看谷中水镜，想从那里得到一些灵感。
此时海面上，无论哪位，状态都不怎么样，都少了一种“精气神儿”，高处的焚天大火，使得众修士都很难再投入进去，鬼厌大概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心思。
每个人都希望成为“中心”，成为主导事态发展的关键力量，可在此时，不论是挟天梭潮浩荡而来的役灵老祖，还是力争建功的夜狮、郑曼成，在漫天火云之下，定然都是清楚，他们这里绝不是中心，而是在距离中心亿万里开外的一隅之地，为人遗忘，实不免意兴索然。
对此，鬼厌有所感受，不过相较于这几位，此间事，事关这具重要分身的死活，他的动力和精力投入，可要强出太多。
从另一个方面讲，其实他也不像夜狮等人，困居一隅，对焚天一事，茫然无所见。
由绝善魔君透露出的信息，还有来自于广阔世界、多个方位的反馈，共同拼接出了一个整体的轮廓，只不过有些比较详实，一些则比较粗略。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坐井观天”。
不知不觉，鬼厌神思飘移得更远，等他醒悟的时候，已经再次进入到那个宽阔辽远的视角中去。
不久之前，他还因为这超出其既有层次的压力而感到不适，但如今，在被绝善魔君和幻荣夫人的交锋，弄得头晕脑涨之时，奋力一跃，登高望远，观此界阔大之景，心情竟是猛然一畅，对所谓的“压力”似也是更适应了些。
鬼厌……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鬼厌，因为视角扩大的缘故，一隅之地的鬼厌，已经不适合作为主导该视角的中枢，这个职能已经自然而然从这具分身上，转移到了本体处。又因尚在幽蕊怀中的本体，受三方元气的蝉壳禁锢，与外界隔绝，内外交换的枢纽，随即又转到了承启天中。
这样迂回两次，从东海到北荒的漫长距离，就是长生真人，也差不多要把腿跑断了，可对于余慈来说，只不过是两个闪念的功夫，几乎没有耗费任何精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由于心意移转化合，承启天中，隐约显出一道虚影，正是余慈的形貌。
这个虚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为人的惯性而已。
余慈虚影坐在中央法坛上，位置不算高，可他的“视界”，却是屏蔽了一切实体上的阻碍，或许还有许多不能畅达之处，但也可说是瞭望四极，感接八荒。而另一方面，他也无比真切地体会着鬼厌分身、三宗修士、役灵老祖，乃至于幻荣夫人、绝善魔君困居一隅的局限。
奇妙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泛起来。
这不是什么优越感，而是两种极端状况的对比下，见出了比平日更真切的差异，再从差异中，见出道理。
所谓的道理，还有些模糊迷离，一时难以详细描述，可相应的，余慈发现，当他的神意在这片天地间穿行、流淌之时，却是越发地自在悠游，似乎天地法则对这种神游的方式，并没有太多束缚，且越是层次提升，越是缺乏“管制”的手段。由此反观天地，自然就能见出更多奥妙。
为此他突有一个想法：那些前辈先贤，将“通神”视为修行的门坎，要求后世弟子，定要先掌握神意力量，其根源，或是从此中来？

第045章 天地如网 神术如蛛
余慈的思路生发开来，形神交界地，亿万念头此起彼落，分散聚合，蔚为壮观。
他想到，神意力量确实有超脱束缚的力量，但其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依托于肉身而存在，总要受到限制，这种超脱和束缚彼此作用、相互妥协，哪个多一点，哪个少一点，都会形成不同的结果。
便以魔门为例，其炼体、魔识、魔主三种修炼体系，对神意力量的重视、运用程度就都有不同，相应的，怎么利用这种比例，加以作用或妥协，都是与之相关的重要学问，从这里，就可以衍生出千万种各自不同的修行之法。
但无论怎么千变万化，都不会出了此类规矩方圆。
正是有此感悟，余慈再观天地，其间迷障就更稀薄了些，更因为明晰了如何更有效地摆脱天地法则的束缚，两个分身，多处天魔眷属与本体、承启天之间的联系，也有所增强。
这种情况下，临时拔高层次所带来的压力，也在慢慢地消解，再不成问题。
他心中微动，念头洒开，将这一结论在他控制的那些天魔眷属身上验证，果然并无谬误。而这一切，又相应地推高了余慈对天地法则限制的理解，使得他再有所得。
寇楮、李闪、幽蕊、无羽，还有在北荒、南国遍洒魔种时，那些根本记不住名姓的诸多眷属，只要修为境界上差不多，束缚的法则就相差无几——差别只在于前面认到的，对神意这等超脱力量的重视、运用程度，也即心法的差异，而法则的限制范围、束缚力度，都在一个档次上。
可一旦境界上有了差异，束缚法则就会发生极其明显的变化。
这些渐进的变化，往往是以常人能够理解的方式显化，比如通神修士可出窍神游、还丹修士可法身无漏、步虚修士可登临外域等等，可实际上，归根结底，都是束缚法则的变化。
在余慈看来，天地法则就是一张层次繁复的大网，覆盖了此界内外。
越是低层次的，网眼越是细密，结构越是复杂，束缚也越发繁多、越发强大，就像那些不曾修炼的凡俗，受一条条法则约束，形神受限，寿元有尽，受病气所染，甚至一口饭噎着，顷刻就要绝命。
但只要一层层地突破出来，越向高层次去，大网的束缚力量就越小，到最后，疏而不密，自然就自在逍遥。
此结果也可以与剑修斩断法则束缚的修行方式互相印证。只不过，若不走剑修之路，摆脱束缚的方式，就不是那么激烈，更多的是以异化、替换的方式进行。
具体表现在低层次的繁复法则，会受到修士修行境界的压迫，断开、抛弃一些相对而言不怎么重要的，将剩下的暂不可改易的统合成一种较高层次的法则，以此来代替原先的束缚，等于撑大了“网眼”，获得腾挪变化的空间。
这样一层层统合、代替下去，最后合成了最高层次那疏而不密、却是很难再异化、替换的高等法则，这也是余慈感应的极限。
就是不知道，更高层次的那些人，是不是就真的将这些高等法则摒弃——想来也不至于吧，若不然，像陆沉那等人物，早该超脱生死，哪还怕什么剑仙和自在天魔围攻？
知道了天地法则的层次分别，由此再反推修行境界，可以见出，如通神、还丹、步虚等等，每一个境界的初始和圆满，乃至于境界之中的小阶段的分际线，都确实是破开、改变天地法则束缚的关键节点，极具代表性。
相应的，一旦看透了这种束缚，高层次的修士，很容易就能利用这股力量，捻蚂蚁一般，将低层次的对手抹杀；而若看不透，被法则显化出来的外相蒙蔽，其优势自然也就无法完全转化为胜势，达不到预计的效果。
这一瞬间，余慈就想到了至少七八种不怎么费力，就可利用法则，将境界优势最大化，最终形成压倒性力量的手段思路。当然，是否真的可行，具体如何运使，都还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来验证。
他又深想一层，思及以前自己迎战高层次对手的时候，却是冷汗横流：他不得不庆幸，以前碰到的那些决出生死的对头，不管强弱，似乎还没有这种能耐，或多或少，都有浪费境界优势的现象……若不然，他现在早就化为枯骨一堆，身埋黄土了。
唔，这是不是就是说，他目前的所在、所见、所感，已经超出绝大部分修士的窠臼，进入到了一层相当高的层次？
这真是个好消息，余慈心中不免有些愉悦，但他还没有想通透，凭什么他能做到？
或许，是他这半调子的神主法门？
话又说回来，像是郑曼成、夜狮这等大宗弟子，还有俞南那样的惊才绝艳之辈，其举手投足之间，其实也暗含法理，与他所推演出的“精确”应用，不过毫厘之差，显示其传承着实不凡，心法体悟、应用也几近圆满，而且人家是当真应用于实战，比余慈现在的空想，要更实际一些，余慈自不会因此而自负其能，目空一切。
而且，目前余慈只是和长生真人比较，至于劫法宗师如何看待、控制法则，当年他虽然也见到辛乙、柳观等人出手，今日又有役灵老祖现身说法，但旧眼光想转换过来，还需一段时日。
再说了，这对他目前面临的局面有什么用处么？
神思百转之时，遍洒的心念忽地一“烫”，却是触碰到了一片特殊的区域。
由于渐渐习惯了天地法则的“常态”，余慈第一时间就发现，这里的天地法则，简直活泼得过份，说是“沸腾”都不准确，简直就是在“燃烧”，之前感应到的种种法则规范，在这里彻彻底底地扭曲了。
念头随便一扫，他竟然在此区域外围，发现了几处惊人的法则空白——意思就是说，相应的天地法则被破坏殆尽，灰飞烟灭。那种彻底的死寂空无，以及与之相应的天地法则意志的暴动，使得这片区域及其周边，天地法则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到了洗牌重构的阶段！
是的，天地法则的重构……
承启天内，余慈心意投影剧颤，相隔亿万里，两具分身的脸色都是铁青一片，越是了解天地法则的微妙，他越是知道与法则相关的天地伟力，是何其恢宏和恐怖。
与之相应的所谓重构，那不就是天地大劫的同义词吗？
他知道这片该死的区域是哪儿了——除了七位地仙的战场，还会是什么？
这几位大能，这么快就打到真界里面来了？
余慈终于感应到了地仙大能的存在，即便只是对战的余波，对天地法则层次的解析，也有了更确切的依据，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一点儿也不！
他飞快地回撤心念，要离那个恐怖的区域远一些，可偏在撤离的时候，他心底陡然生寒，像是飞虫遇上了青蛙、青蛙碰见了毒蛇，那种如遭天敌的冰冷和压抑，再多一线，就是绝望了！
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反而越发地清楚，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
被盯上了！
根本没时间去想究竟是谁，此时能在战场附近区域放出神意，又是如此强横霸道的，怎么看都是最顶尖的人物，而且这一位的脾气似乎还不怎么样。
他回撤心念的速度更快，其神意力量本来已经扩散得初具规模，一下子就往中间“塌陷”，大概是受此影响，已经适应了的高层次压力，也重新压身。
余慈感觉到了眩晕，可那令他窒息的冰冷和压抑，却是离他远去，也许，那不过是某位大能的一瞥吧。
眼下感觉挺不好受的，但余慈还是松了口气，继续回收神意，但幅度有些放缓。
此时他已经可以下定论，目前七大地仙的战场，正是南国某地，方位大概就是东华山附近吧，他一个不注意，神意就铺展了那么远，究其原因，还是某个染化的眷属在那附近凑热闹。
很快余慈就又发现，相较于这个不起眼的眷属，附近凑热闹的大人物，其实相当之多。
之前余慈专注于天地法则本身，有些忽略了外部环境，现在刻意关注，发现在七大地仙战场附近，天地沸腾，法则翻覆的此刻，不知有多少强者，将其神意洒入虚空，冒着被天火灼伤的危险，彼此交错，就是碰上了，也都立刻错开，都是将全副精力投注到天地法则之上，捕捉天地间那显化的玄机。
此时他飘游的神意，位于距离战场较远的外围区域，附近属于长生真人级别的神意力量，至少有数十股，都是从千里、万里之外沿伸过来。要辨别也非常简单，只看他们神意聚散之时，牵涉到的天地法则层次，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余慈也大概明白，为什么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大能，取消了对他的关注，原因就是他撤回神意时，撞入了这片长生真人神意交错的地带，与众多目标混在了一起。
见到这些人物，余慈先是发愣，随后便被他们神游时牵涉的法则玄妙引去了心神，刚才种种猜测和结论，只是在自家眷属身上验证而来，多少缺乏了外界的参照，眼下有这么多素材，让余慈得以参照感应，稍释先前疑惑。
尤其是对天地法则感应的“特殊性”，及其原由。
相较于周围这些长生真人，余慈对天地法则的理解，的确是很特殊的那一个，但这种“特殊”，首先是建立在“特殊时段”的基础上。
他发现，这些长生中人，其神意扩展的方式，很有一些“小心翼翼”的味道，他们密切牵涉着相应层次的法则，却又像是第一次接触，透着点儿新奇和谨慎，仿佛是摸象的盲人，突然复明，睁开双眼，见到面前的实物，便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慨。
这说明了什么？
余慈确实明白了：毫无疑问，神主法门、或者还要包括其他的什么法门，是他的内在根基，若没有这个根基，余慈的“特殊”也就无从谈起，但目前起到关键作用的，却是陆沉等七位地仙大能，在域外和碧落天域交界处，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从七大地仙战场的局势可以看出，那些大能，都是无所不用其极，调动起每一丝可以利用的力量，由于他们所在的层次太高，其影响力由上而下，扩及到了整个天地法则体系，使一贯隐而不显的天地法则受到的强烈刺激，不可避免地进入到了极度活泼的状态。使得具备相应实力的修士，更容易感悟其玄妙。
如果说，以前长生真人的层次，感应到的是“一”，那么现在，感应到的就是“十”，丰富的信息所带来的，就是另一个层次、境界上的观照。
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一场针对长生中人的饕餮盛宴。
余慈还见到，其中绝大部分，或者说九成九的修士，其感应范围，都相对有限，在其所涉及的那部分区域和层次，神意盘转自如，对天地法则的捕捉和解析，在最初的谨慎、生疏之后，就变得细致入微，往往是抓入一个切入点，便顺藤摸瓜，充分延伸，将该法则所涉及的高低层次，尽都包容在内。
相较于这些人，余慈是另一种模式。
余慈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得极大，就像捕鱼，寻常的修士，多是垂钓，虽只捕一鱼，却心无旁骛，用志不分，自得其趣；而他干脆就撒了鱼网，平时都捞不到鱼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分别，可一旦碰上了鱼潮，差异就瞬间拉大到几百、上千倍。
如果这种模式可以推演到地仙、神主那样的层次，是不是就是说，后者较前者更能解悟天地法则的奥妙呢？
这纯粹是臆想，那样的层次，余慈目前只能仰望……
与之相应的，丰富巨量的信息，如何接收消化是个很大、很现实的问题，这种时候，对所涉天地法则的结构、层次的认知、利用，就变得非常重要。
同样是遮风挡雨，一般情况下，山野之人随便搭成的茅草棚子，与名工巧匠所造的砖瓦大房，差别不算太大，可要是碰到狂风暴雨之类的极端情况，那就是“毁”和“存”的差异。
余慈放眼八荒，形成天地法则“大网”的认知，着实是很关键的结论，现在看来，也是正确的，如若不然，不管层次高下、不论轻重缓急，眉毛胡子一把抓，只会造成惊人的负担。
他一开始进入这个视角时，禁受不起“高层次”的压力，原因便在于此。
现在，为了躲避那位大能的注视，破坏了神意与法则交错感应，有序铺开的结构，压力重回，也是理所当然。
念头至此，余慈不自觉就按照之前“最舒服”的感觉，重新铺排神意，接触天地法则，果不其然，当逐个自然铺开的结构重新成型的时候，天地法则给他的压力骤减，而且他的感应也变得越发敏锐，视角越发广阔，转眼间就与周围这些长生真人拉开了档次。
但下一刻，尖锐的警兆就在心头炸响。
余慈被陡生的感应唬了一跳，还以为是那个“坏脾气”的大能重新关注了，可待他循感应移转注意力，“入眼”的，则来自于战场外围，那一块块崩塌出的“法则空白”，虚空中，那里像是无底的深窟，或是妖魔张开的巨口，令人心悸。
他当即醒悟：“忘形了！”
或是看这附近长生中人众多，以至“人多胆大”的缘故，余慈竟然忽视了天地法则重构的威胁，如今那天地法则空白不断扩大，重构之势，分明不可逆转，而且比最初观察时，还要猛烈十倍！
根据他的观察，天地法则是精密而又彼此联系的结构，虽然可以用“大网”来形容，但它毕竟不是随处可找寻材料织补的东西，一旦法则破碎，要把它修复完整，就必须将更大范围的法则“拆开”重构，一处两处还好说，可要是过份密集，并且这恐怖的“空白”还在不断增加的话，附近法则重构的“资本”，就要无限制地向更广阔的天间地寻觅。
这个过程中，依附于法则的天地伟力不断地聚集，彼此作用，更因为法则的缺失，导到强烈的不稳定性，谁也不知道那恐怖的力量，会在什么时候爆开。
贼老天才不会管你人多人少，一窝端或许才正合它意。
偏偏有些人还不知死活往里面凑，因为那里的天地法则更活泼，也更清晰。
其实无论是谁，都明白一点，那就是对战场的核心地带避而远之，那里的危险谁不知道？
可惜他们所知还是有限，至少他们不知道，在战场核心处，已经到了天地伟力爆发的临界点！
此时此刻，在余慈的感应里，外围尚属常态的天地法则，其实就是一堵不断削薄的墙壁，墙壁后面，就是能吞噬一切的滚沸岩浆。
而这一切也不是没有先兆，那覆盖此界的火云，其实就是依附于天地法则的力量不正常流动的征兆。
可都这种时候了，这些被天地妙诣法理摄了心神的长生修士们，却浑然不觉，反而削尖了脑袋，往“墙壁”里面钻，有人带头，就有人跟进，其原本划定的安全区域，已经不自觉地向战场处推移。
他们分明就是在作死啊！
看着这一幕，余慈却是很奇怪地想到了神主法门和寻常修行模式的不同。
那是“眼界”的差异，且不是一星半点儿。
观之神主法门，神游天地之间，观其大略，虽是失之粗疏，但在别人居于一室之地，细细摸索的时候，他则登高望远，极目八荒，视野上的差距，使他所处的“位置”和“层次”，天然就比寻常的长生修士超脱一些，也就使得他能够“观察”别人，而别人则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而这种情况，又是相对的，如今的余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站在天地法则的最高处；据他自测，纯论“高度”，他的“位置”大约是比长生真人高一截，“广度”上则是远胜，但再算“精度”，则就有一些惨不忍睹了。
余慈不是不能做得更精细些，可毕竟精力有限，一旦求精，便不能求全，目前他还是觉得，能从整体上把握天地法则的规律、结构，是一项更难得的体验，像普通长生中人那种做法，以后应该还有机会的，正是两益相权，取其重也。
至少眼前的局面，印证了他选择的正确性。
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今日他的收获已经出奇地丰富，现在就是该撤退的时候了，更何况他还要为鬼厌那边的情况伤脑筋。
余慈继续回收神意，要离这大劫发生之地，越远越好。
而在回收的过程中，余慈又感觉到他和其他修士不同的地方。仍是那个形容，其他修士为接触天地法则而延伸出去的神意，更像是一根鱼线，无论是抛、收、转折，线性的感觉都非常强烈。
可他不同，收拢神意，就等于是收拢一张放出去的渔网，整个结构都向内塌陷，和刚才仓促躲避大能注视时的造成的结果差相仿佛，相应的，那些让人不适的压力，也重新降临。
“真古怪，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大约是有哪里的环节没注意到吧，或者是他的真实层次还不足以支撑这种神主视角，若不然，像罗刹鬼王那样的大能，要是每次“收网”都难过这么一回，那就是笑话了。
心里盘转念头，而在这些念头的遮掩下，一个微小而尖锐的刺激，突兀出现。
放在以前，余慈说不定会略过去，可现在，由于对形神交界地的了解，他已经对念头的生灭有了极其深入的认识，一个恍神，便将那念头抓住，了悟其根源。
罗刹鬼王？
为什么会对这位大能的名号起反应？
刹那间，余慈的心念穿梭不知多少个环节，就像是本能反应那般，他做出一个非常古怪的举动。其神意一个抖荡，利用对天地法则的清晰认识，用最微小的幅度震动虚空，向四面八方传出信息：
“大劫临头，诸道友还不快走！”
周边虚空突地一窒，余慈表面上只是传递了一句话，可还原成最原始的信息，却是将他对七大地仙战场周围的法则重构之感应，也都附着其间。
这种效率，远非常人言语所能及。
正因如此，一石激起千重浪，已经有些被丰盛的收获冲昏头的众长生真人，便如当头挨了一棒，猛然醒悟，神意纷纷回游。余慈也在此时，将神意铺展的结构缩成与他们一样，向外围地界遁走。
可这时候，一道简洁至极的信息，极其精准地切入他神意之中，还原为一声笑语：“你又犯错了，什么时候蜘蛛的网能再吞回到肚子里去……啧，貌似真不是曲无量呢。”
余慈心头轰然剧震，对方浮出水面的身份，还有言语中透出的复杂信息，正如连环巨锤，轰得他难以自抑。
下一刻，在距离东华山约两千里路，一处多方修士混杂的山腰平台上，忽有一人惨叫起来，其脑袋猛地膨胀，足逾一倍，五官扭曲，七窍流血，眼看是不活了。
周围修士低哗声中，都往后退，如见妖魔。
余慈当然感觉到了眷属的惨状，心头生寒，他知道，那是对方准确捕捉到了他铺展神意的节点，强行侵入，意图顺藤摸瓜，锁定他真身的动作！
暗叫一声对不住，承启天中，余慈虚影长吸口气，虚无之中，一道金光打入顶门，并在下一个瞬间，映射到眷属神魂深处，轰声燃烧。
火光到处，一应与他有关的痕迹，尽都扭曲，面目全非。
心炼法火！
对面的压力倏然断绝。

第046章 超拔之妙 急转直下
“总算甩开了。”
承启天中，余慈虚影长出口气，心炼法火重又隐入虚空。
在搭建神意铺展网络的时候，每一个眷属都是重要的节点，毁去节点，定然会造成周围部分结构的崩溃，反噬如约而至，余慈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势，需要加以调理。
但“断尾求生”这招，他用得干脆利落。当年他就用这一手，耍了十方大尊和大梵妖王，不得不说，心炼法火在他手中，虽有明珠暗投之嫌，可用来毁尸灭迹，当真是最合适不过，即使受了伤，也能接受。
他露出笑容，但下一刻，笑容就僵住了。
“啧，你是属壁虎的吗？”
轻缈难觅其源，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信息，依旧是来自于罗刹鬼王，像是天外吹来的风，翻动火云，横扫亿万里虚空。
在余慈看来，每一道天地法则，都是信息传递的介质，似乎那一位用手随意拨动，整个天地法则大网都在共鸣。
余慈两具分身都觉得头皮发炸，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信息所化的“微风”，从南吹到北，从东吹到西，分石透木，跨山入海，两具分身一在龙霄城外的少阳剑窟，一在东海之下的九宫魔域，感受到这个信息，相差却绝不超过十息时间。
他相信，在这段信息扫过的同时，都会附着那个主儿的感应，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无量虚空搜魂化魔”之法，等于是无量虚空神主亲自操持的照神铜鉴，当真是映彻天地，无不如在眼下。
更因为那位最喜欢品味人心变化，余慈连一点儿情绪都不敢外露，如泥雕木塑，收摄一切有关于自己的气息。
还好，这一轮信息，再也没有之前针对性的方向，倒像是那位先失一着后，使性子要扳回一城。
真正让他稍微安心的，是三方元气凝就的虚空固锁依旧，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搭建的体系封闭如初，所有的眷属、分身，都是这个体系的一员，其一切形神变化、情绪心态，在余慈有意识的控制下，也不会给人以可趁之机。
罗刹鬼王“呼唤”的“回音”，持续了至少三十息的时间，虽然几乎扫过了此界的每个角落，可若不是对天地法则有一定感应和认知的人，绝不可能接收到，纵然如此，这一界也定是鸡飞狗跳。
余慈坚持住了，没有暴露，可是真正神主的强大，却像根钉子，狠狠砸进了心口。
然后，那一位又变了说法：“有胆做，没胆认……那么，我称你壁虎神主，没意见吧。”
这大概是天上地下，真界内外，最华丽的“场面话”了吧，如果余慈真是以“信”而立的神主，只一个“壁虎神主”的名头，大概会把他的信徒扫掉一大半。
现在他当然没有这个问题，相反，听着罗刹鬼王如话家常的言语，余慈更确定，打死他也不出头，别说就算被叫成“乌龟神主”，他也认了！
天地间的“回音”行将结束，那位的语气倏又一变：“不过，到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能喝茶聊天的同类，希望你能撑着，不要再把吐出的网吃回去……另外，你真是找了个好时机呢！”
笑音飞绕天穹，徐徐而散。
余慈呆坐在法坛上，久久无语，他不知道什么是“好时机”，也不怎么明白，那个“网”放出、收回，又有什么忌讳，但有一件事，他是看出了端倪：
罗刹鬼王这回是要把他给坑苦了！
这么一连串下来，真界之中，天下地上，那些长生中人，岂不是都知道，此界之中多了一位“壁虎神主”？
日后行事，还不知会多出多少碍难。
他回过神来，却是发现在承启天里的投影已经崩散，两具分身，则同时喷出鲜血。
虽然罗刹鬼王没有真正伤到他，可循着天地法则而来的强绝压力，却让他觉得，天厌地弃，举世皆敌，没有当场崩溃，已经是幸运了。
这下，是真真伤了心神，而且很可能就是永难痊愈的重创！
这时候同样不能有任何犹豫，位于九宫魔域的鬼厌分身，贯通了与承启天的联系，将收摄的那枚超拔魔种，回输到承启天。
这段时间里，有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建立起的信力体系，也有解悟天地法则带来的益处，使得分身与本体之间，联系更加紧密、畅通，更扫除了许多障碍，这一件事办得是轻轻松松。
分身和本体之间，像是形成一个长长的管子，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当然，这是介于虚实之间的魔种，换一件实物，那就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了。
余慈虚影之前，曾经在秦行形神交界地“看到”的混沌圆珠，就浮在虚空中。时隐时没，可以毫无滞碍地在法坛上下、内外穿行，且在虚实之间来回转化。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余慈还是有种“原来超拔魔种是这个样子”的感慨。
在秦行的形神交界地，余慈曾见到，混沌圆珠的外壳在其破关之时粉碎，不想这时重又凝现出来，这里也有一份玄机。
经过之前一番经历，余慈一眼就看出，那层像是天垣本命金符结构的“壳子”，其实就是天地法则的映射，而且是高度概括、凝聚、统合后的结果，近乎完美地代表了长生真人级别触及到的天地法则层次，有些不同的，则应该是秦行修炼的心法特征，也许还有秽渊魔主法力的影响。
如此想来，定是秦行之前所涉的天地法则，来了一次重塑，如果以魔门秘法将其消化，就等于是触及这部分法则，丰富了自己的认知，定是有益无害。
而对于“壳子”内部，那团灿烂精芒，还真的看不太出来。
不管怎样，吃下去就知道了。
在魔门秘法的作用下，混沌圆珠外围的壳子有序剥离，随即没入了承启天灰黯的空气中，余慈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除了对天地法则认知的丰富以外，与法则牵涉的天地伟力，亦随之潮涌而来，灌输洗炼，甚是受用，颇是缓解了伤情，比想象中的益处还要大。
但最关键的，却是在触及到最内层的那团精芒后。
出奇地，余慈在那中间，触摸到了生死符！
当余慈施展魔门秘法，以本身气机锁定已经失去天地法则外壳包裹的精芒时，心神观照所见，正是一个篆文呈现。先看去，是一个“生”字，可当他心念微动，篆文陡地模糊，等再清晰起来的时候，竟是形义变化，成了一个“死”字。如此生生死死不断转化，于虚空中盘转不休，令人一见难忘。
没错，就是生死符。
余慈非常确信，生死符是他独有的核心真符，充满了他独一无二的体验，也许他人可能在生死一线间，体悟到类似的东西，但其表现，决不会是这个模样。
正因为有这种自信，余慈没有为其表象所惑，继续施展秘法，将其吞没在承启天中。
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亲身体会，才能得出结果，一将此“精芒”吞下，余慈先是感受到了神魂中，奇妙的满足感，随即就“进入”了一个长长的“甬道”中，前方是生死符的影像，吸引着他一路前行。
陡然间，天旋地转，前方像是生就了一个强劲的漩涡，生出巨大吸力，余慈放出的心念，不管是承启天中的投影里，还是远在亿万里开外的两具分身中，都在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之前，向“漩涡中央”飞落。
什么是漩涡中央？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如此情状，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心念的聚合融会，什么分身、投影，都暂时舍弃，一切心念，都落到那团精芒之上。
其余的都还罢了，恍惚中，余慈忽然感应到一条经天轨迹，拔升于天地之外，穿行于星辰之间，四象拱卫，三垣贯穿，其中有一亲切感应，似乎也感受到了超拔魔种的玄妙，蓦然回首。
星轨之上，根本心神亦有趋向。
自当年北荒之事后，余慈的形神还是首度趋合如一，下一刻，无数影像闪回，那是他一生的倒溯。
刹那甲子，恍惚中，他跌落境界、形神受限、气机固锁，直至化为婴孩、重归母体，复返先天，最终成为鸿蒙未开之时，一点儿似昧非昧的灵光。
在此期间，他还看到生死符离散、聚合、崩溃、重构，但无论形神、真符怎么存灭变化，却有一道始终不变的真意，缭绕不散，最终与那似昧非昧的灵光会同在一起，混沌如一。
余慈进入到恍如胎息的浑蒙状态中。
不知多久，忽地鸿蒙分判，阴阳化显，他从不辨时光的混泯之中霍然醒觉。
这一刻，他正看到天地开辟时的刹那璀璨，还有与之相应的，不可计数的天地法则成就，而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这些法则又分出了高低，搭建了他已经比较熟悉的层次分明的结构体系。
而在整个结构体系中，他分明就是在最上层，寥寥几道最高层的法则与他相伴。
清晰直指的感悟在心头泛起：
生死同根，存灭一体，生命的存灭轮转，恰是这天地内外，最不可更易、也最难以摆脱的根本法则之一。
他的生死符，恰是在这条根本法则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究其本意，只不过是根本法则的一个分支，是生死一线间气机的生灭变化，体现的是生死交界处的玄妙，而未能涉及生死存灭的根本妙诣。
但当他修炼诸天飞星之法，成就天垣本命金符后，却是融入了符法中涉及生死根本的符法真意，亦即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以及北斗劾魂注死术这一系列符箓共同形成的生死玄机之妙。
由此建构本命金符，再加上此后一系列的精进、领悟，生死符已然直指生死存灭、转换的基本法则。
毫无疑问，上清宗的这部上乘丹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他铺就了一条直指永恒的大道。
即便如此，他仍有行差踏错的可能，比如剑修、鬼厌两具分身，各自不同的修炼法度，神主法门影响浸染等，都会造成不可测的后果。
幸运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候，他先是以神主视角，观天地之大略，对天地法则的层次结构有了认识；随即，他消化了超拔魔种，借其中玄妙，一举扫清前途迷雾，真正明白了在自身修行上，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途。
余慈终于明白，为何超拔魔种一出，便是绝善、幻荣夫人这些魔君级大能，也要垂涎，超拔魔种，因超拔之力而生，内蕴着生灵先天一点精华，竟然是一条暂指永恒的捷径。
修士一旦吞下超拔魔种，便可以借其生命本源，暂时归返先天，体悟天地法则之妙。至于体悟多少，全看各自的机缘。
反正余慈是有“吃撑”的感觉。
掌握一条位列最上层的天地法则，所有与之相关的低层次法则，对他都如掌上观纹，再无丝毫窒碍可言，遑论还会受到依附于法则的天地伟力的滋润冲刷，多几次这样的机会，谁不乐意？
这些念头既然生出来，便不再属于先天，临时的境界保持不住，余慈由最高层打落，一路下降，回到他应有的位置。
余慈也由此明确了自己的定位。
本体修为上，他受天地法则的控制还非常严密，难以超脱，尚不入流；
但在对天地法则的认知上，托神主视角，还有这超拔魔种的福，肯定已经是此界顶尖的那一批人；
而在实际的天地法则控制上，两相中和，他要比普通的长生真人高出一截，至于和劫法宗师比较……缺乏有效的样本，暂时还不清楚。
也因失了先天感悟，余慈投影、分身等都各归其位，他就感觉到，承启天不停地晃动，那是他明悟生死法则之后，也触动了法则牵引的天地伟力，恍如拨弦，法则上附着的天地伟力，洗涤震荡所致，依稀还有罗刹鬼王天地传音的影子。这也使他明白，罗刹鬼王对所涉天地法则近乎完美的掌控和利用。
但有一点他必须要注意，因为这一场冲刷，天地伟力充斥在承启天中，无休无止，其庞然恢宏，已经对三方元气的平衡造成了冲击。
三方虚空的震荡，其实算是个好消息，因为它代表着在三方虚空中，余慈能够操控的部分在提升，破壳而出的可能性也在增加。
但另一方面，三方元气固锁，是他目前躲避那些大能锁定、追查的最大资本，一旦因为失衡的原因而出现缝隙，甚至于崩解，有些信息，他十成十是瞒不得了。那时候，怕是顷刻之间，就要灾劫临头。
所以，解开可以，一定要在他可控的范围内进行。
余慈提心吊胆地看着承启天的抖荡，天地伟力冲刷的前期，他无论如何都插不下手，只有等到冲击力最强的那一波过去，才可以试着调整。
老天爷很给面子，又或者是永沦之地的法则足够坚韧，三方虚空虽然晃荡，其间元气更如沸水滚汤，但还是稳稳顶住了这一波失衡的困扰。
余慈开始出手。
承启天之所以受到这么严重的冲击，主要是因为本体固锁，承启天是唯一对外的窗口，天地元气出入，都在此地，如今余慈要做的就是调整和分流。
天地伟力冲击三方虚空的大趋势不会变，但余慈一定要尽可能调整虚空结构和相应法则，争取在里面拿到控制的“大头”。由于这股力量源自于“生死法则”，倒是给他创造了很好的机会。
至于分流，就是要让各分身、眷属雨露均沾，并将与生死法则相关的部分感悟传输过去，余慈已然明白，天地之间，只能依附在相应法则上的结构，才是最坚固的结构；同理，只有依附在相应法则上的联系，才是最稳定的联系。
从这个意义上讲，只要生死法则不崩溃，承启天的虚空结构中、他与分身、眷属的联系里，都将有一个不可移易的内核存在，难以破坏。就算结构和联系本身崩溃，有这个内核，总有复起的机会。
内核的变化，不是那么容易能看出来的，可是天地伟力冲刷带来的直接后果，却是醒目至极。
少阳剑窟中，剑修分身横剑膝上，剑曾出鞘，只长吁而已，气流出口，却是森然有如剑吟，又缥缈如丝，在静室之内，盘绕不出，倏然九转。
十二玉楼天外音有“七转司命，九转破劫”之说，至第九转，便是一个关键层次，剑修分身演化此中真意，其实是以此消化天地伟力的冲刷，也借此滋养念头分身；
东海之底，九宫魔域中，鬼厌眼中幽光如焰，身躯微幅抖颤，脑后幽暗虚空乍显乍灭，行功甚急，亦是如此。
其余眷属等，受了这等好处，都各自觅地潜修不提。
而最值得关注，却不在此方天地之中，而是在无尽星空之外。
那里，在星轨中游走的神魂根本部分，隔着无边无际的虚空，亦是感应到生死法则，更与寄托本命星辰的生机玄机之妙交融，使得承启天，余慈的心念投影不自觉往天上看。
虽是白日，那一颗五帝座的中央星辰，依然闪灼醒目，但其光芒正飞速黯淡，实是寄托其上的生死玄机，正义无反顾地跃向无尽星空深处，往紫微垣进发之故。
原来，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
磅礴星力终于反馈回来，其势如飞瀑急下，却没有天地伟力的冲击，而是与承启天完美交融一处，并直接渗入到三方元气固锁的本体中去。
东海之上，正瞑目调匀气机的幽蕊，忽然睁眼，取出怀中道意玉蝉，却见其形竟然发生了可以目见的改变，原本一半都在“壳”中挣扎的蝉形，此时只余尾部在其中，薄薄的蝉翼半曲，似乎下一刻就彻底张开，流动的光芒就像是壳中未凝的粘液，充满着令人惊叹的动感。
当年，朱文英为救余慈性命，以羽清玄交付的符箓，引他心神化入星轨，如今这些年过去，虽然也有感应，但对那遥远星空之外的玄妙，余慈还完全无法解析，神魂根本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更是一种碍难。
分身风生水起，本体的根本修行，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看起来非要等到从星轨上回返，才能得以跃升，可若是在此期间，主副颠倒，又该如何？
但如今，通过超拔魔种，通过生死法则，余慈所有分离出去的“部分”，都彼此交感，气机互通，使得余慈的感应，似乎扩出无垠星空，进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视角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层次，再度提升，这次却不再是神主的视角，好像天地法则的限制要更少一些，很有一些逍遥之感。
余慈知道，这是无尽星空中反馈回来的星力，暂时冲高了他的感应层次，让他体验一把那些大能修士的境界。
但他的注意力却没有在上面停驻太久，却是很古怪地又想到了罗刹鬼王。
在感应、应用天地法则之事上，余慈曾经的感觉是“渔夫撒网”，自认算是比较贴切的形容了，可罗刹鬼王现身说法后，还有这一次对比验证，他忽然觉得，用“蛛网”来形容，果然是更恰当许多。
就像蜘蛛居于蛛网中央，通过蛛网的震动进行感知，利用蛛网的粘性捕捉猎物，而在这一切之前，则要有一个“织网”的手段。
余慈以自身为例，觉得所谓的“织网”，就是将那些有用的、足堪运使的法则视为“蛛丝”，通过种种操控，在本就层次繁复，彼此交错的天地法则大网中，重新编织一张专属于他的“蛛网”。
至于“有用的、足堪运使的法则”标准，一方面是染化、种魔等手段涉及的那些；另一方面就是染化的眷属密切关联的那些。
在这个意义上，染化的眷属越大量，染化、种魔的手段越丰富，其关联、可用的法则丝线就越多，由此提升到极致的话……理论上，整个天地法则大网，都要为神主所用。
是这样嘛？
按照他的思路，寻常修士，登入地仙至境，是要减少、切断天地法则的束缚；而有志于神主者，最后的结果，却是尽可能地使天地法则为其所用。在层次上，他确认了，天地法则高度就是那样，是有极限在的，地仙、神主两类至境没有谁能压过谁一头，可在对法则的态度上，则是天壤之别。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正在消化本体赠予的鬼厌分身，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也在此时，本体的注意力移到了东海之底，首次以超脱的视角，观测九宫魔域的全局。所依仗的，自然是对天地法则的深切感知。
幻荣夫人和绝善魔君的争斗已经开始了，九宫魔域内的气机变动，简直就像是沸腾的岩浆，也就是鬼厌留在中央泥丸宫位置，感知才不深刻，可从外围去看，两个剧烈反应的核心，与天地法则的勾连作用，着实清晰可辨。
而且，有着迥异的表现。
余慈一半观测，一半判断，在洞房宫方位，幻荣夫人真的在试图架构一张网，秽渊等五宫，便是大网的基本支点。
可是绝善没有这个走向，一点儿也没有！

第047章 虚空法则 生死神通
临时被星力冲高的境界，很快回落，余慈居高临下的视角再难为继，可目前所探知的一切，便如冷水浇头，让他从修为境界长进的喜悦中回神。
这一刻，占据他脑中最多思维的，既不是幻荣夫人，也不是绝善魔君——虽然后者的行为古怪，可余慈只把握住一点，就能将其他所有的关节全部扫开：
算计再多，依仗鸦老才得残喘的绝善魔君，真的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余慈染化的诸多眷属，不说别的，就是鬼厌，对外应答做事，都没有问题，便连几位魔君一时半会儿都难以看透，可这具分身又哪有自我？他的一言一行，归根结底都是站在余慈的立场上，余慈要他自蹈险地，甚至是横刀自刭，也不会有丝毫的旁杂念头。
他都如此，绝善魔君又怎能例外？
余慈都奇怪，为什么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他、乃至于对所有魔门修士来讲，这不是顺理成章的思路吗？
这个想法一旦明晰，之前许多的细节就浮现出来，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绝善魔君一直都在干扰鬼厌的思维，形神交界地留存的痕迹就是明证。这种做法其实很正常，谁不知道“此消彼长”的道理，谁不想着让对手完全跟着自己的思路走？
可他却忽略了，绝善魔君压制的，究竟是哪一块儿的意识。
虽然还有些想不明白，对他这一个初登长生的后辈，何至于拿出这种手段，但有一个结论已经足够得出来了：归根结底，绝善魔君的一言一行，定然都有鸦老的影子在其中，所有有关于其本人欲求的言论，包括什么“五通魔主”，毫无疑问都是谎言。
而更进一步推断，或许可以这么想……要成就五通魔主的，既然不是绝善魔君，难道是鸦老？
问题是，鸦老正在亿万里开外，与陆沉打生打死，怎么有精力搞这个？若真如此，他的重心放在哪边？不管是陆沉，还是那些临时的盟友，难道就是那么好欺的？
余慈没弄明白这里的问题，不过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海底山谷中，鬼厌分身稍一定神，脑后幽光盘转，现出幽暗虚空，从里面放出一具色泽深红的肉胎，足有一人多高，整体形状像是一个不怎么规则的肉球，外层的胎膜呈半透明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筋络，还有血光在其中流动。
将这妖异的肉胎放置在地上，鬼厌伸手按着，只凭肌体接触，就可以感觉到里面心脏式的搏动。
他微瞑双目，与里面的生命交流，这是个很精细的活儿，既要将计划内的东西输入进去，又不能引起对方的警觉，总算他已经有了类似的经验，花了大半刻钟的时间，算是初步成功。
肉胎深处，不甘于死亡的意念从浑茫中醒来，按照其修炼的特殊法门，统驭形神，并试图向外面扩展。
也在此时，粗哑抵沉的声音传过来：“虽然搞不明白你意欲何为，不过，还是停手吧。”
鬼厌停了一停，很听话地收回手去，然后扭头。
他左侧小屋的房檐上，有一只乌鸦停驻，深海的环境似乎不能对这鸟儿造成任何影响，乌鸦漆黑的眼珠则缺乏生动，也可能是冷漠无情的表征，它就站在那里，注视着鬼厌分身。
对这一位“不速之客”，鬼厌没有什么迟疑，垂首问好：“鸦老。”
毫无疑问，这是鸦老的分身，且不是那个任由绝善魔君倒提、吞吃的傀儡，而是真正拥有着鸦老智慧和层次的存在。
虽说前番醒悟的时候，已经有了预感，且还有一些相应的猜测，可无论如何，他所面对的敌人，又是整整往上跳跃了一个大境界，进入到此界的无上层次。
这个……是不是太过份儿点儿？
余慈能够感觉到，随着乌鸦开口现身，山谷周边，气机的流转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他的认知没有错误，这应该是某种天地法则，受鸦老意志驱使，发生了扭曲。
那乌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它那显得僵硬的姿态，居高临下，打量了鬼厌好久，方开启尖喙，清晰吐出一个个音节：“到现在，我没把你看通透，你倒是做出许多了不起的事来，鬼厌你着实不凡。”
鬼厌张口想说话，却被乌鸦打断：“对你这样的聪明人，无需再说什么废话。我只问你，脱出法典钳制的法门，是什么？可愿意予我一观？”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鬼厌奇道：“鸦老，这不是你该说的……”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形神交界地，千百万个扭曲的念头炸开，瞬间形成了一片海啸般的黑潮，鬼厌清晰地感到了恐惧——那是面对乌羽天魔王这样，纵横天下万载的自在天魔，最顶尖的人物，所难以避免的心绪，虽只是一点儿，却让对方准确地捕捉到，并由此生发开来，引爆了心魔大潮。
这位老先生，根本没想着和鬼厌谈心，而是要直接压服、控制，乃至于抹杀！
他这边挣扎，屋檐上，乌鸦翅尖抖了一抖，谷底的那具一人高的肉胎，便移到它身前，随即从中间开裂。
鬼厌已经无力阻止了，乌鸦便看到，肉胎里面是一具古怪肉身，其头面如狼，身躯披毛，却是人形，以法眼透析，见其骨络血脉，也是似人非人，似狼非狼，且浑若天成，不见一点儿人工改造的痕迹，至于其气脉流转，若有若无，自具法度，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乌鸦分身的实力，未必有鸦老本人之万一，但是眼力、境界、见识都在，见到这些，很快就有了初步结论：“转质换形，乃法门之故，自成体系，非寻常可比。唔，听说当年在黄泉秘府，争抢地狱道残片时，西支后辈倒是见过类似的妖物。”
鸦老对此界大局的把握，也是在最顶尖的那个层次，他沉吟片刻，正要进一步探究，却听得下方鬼厌又一声嚎叫，极是痛苦，可是意味儿却有些古怪。
转过视线，却见鬼厌面目扭曲，艰难抬起双手，分揪着自己的胸口，十指尽没，再狠狠一撕，竟是硬生生将自家扯成两半！
鬼厌大约是在身体中线位置裂开的，可这样惨烈的一幕，却不见半分血肉横飞之相，倒是从裂口处放出层层黑气，且并不扩散，在海水中聚成一团，边缘呈现丝缕之状，连在两边撕裂的躯体上。
吸收了这些黑色烟气，两边残缺人影，都是剧烈膨胀扭曲，补充缺失，化生血肉，转眼间，竟是生生在山谷中化现出两个鬼厌来。
诡谲可怖的一幕，让乌鸦那边也是一奇：分身？
不……内魔外化！
鸦老老辣的眼光立刻就看出了根底，鬼厌竟是借着心魔引爆的危机，将内魔抽离，化为己用，本身修为不至大损，还多了一重变化。而且他注意到，分离、显化出来的内魔，其质性分明有了变化，成为了极其纯粹的死魔之属。
引爆鬼厌心魔，当然是存了杀心，但却不是要即刻取他性命，而是想着，击溃鬼厌心防，将其隐秘掏出来，就算真要杀人，也要存他一份魂灵残片，好施用搜魂之法。
可这鬼厌，竟是自行将心魔攻伐转化为死劫，把握生死大势，置诸死地而后生，在那玄妙一点的瞬间，以其独门神通，分化一个死魔出来。
这种借势发力，且在不动声色间，催化、移转内魔性质的手段，不见魔门典籍上有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法脉络，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极具个人色彩的神通。
这还不算完，乌鸦盯着谷中两个并排而立的人影。就是以他的眼光，一时间也看不出哪个才是鬼厌的真身，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
细究其玄奥，实是两具人影在撕裂重组的过程中，每一个都沾染了死魔成份，平均配比，以精妙的控制，形成了两具几乎一模一样的法身，死魔神通的独特性质，也掩去了鬼厌本身的气息，在没有彻底解析之前，鸦老也没法分辨真伪。
或者说，两个都是真的？
一个接一个的疑惑冒出来。
剥离、显化死魔的神通？
旁人未必能觉出其中玄妙，可对于鸦老这位站在天地法则最顶端的大能来说，他深知，若不是掌握了部分生死法则，焉能如此？
可这种高等法则，至少也要到天地大劫——亦即劫法宗师蜕变的那一层数，才能可能借机触摸到，长生真人的大小三灾，还远远不够看呢！
鬼厌何德何能，能够提前掌握这等神通？
鸦老这些年，身在域外，对真界的关键变化，却是心中有数，近些年来，勉强能够得上那种等级的劫数，算来算去，唯十多年前的北荒无拓城与年前北地的三阳劫而已。
只是前者发生时，鬼厌还未登入长生；后者发动时，鬼厌应该还在南国逗留，没有听说他参与其中……
念头又一转，鸦老看眼前两具分不清真身的形体。他知道鬼厌已经修成了“九藏魔身”，形神浑融，真形与阳神混而为一，几是不死不坏之体，可既便这样，也没有说是拿身躯与死魔混染的。
人之形神，是何等精密的体系，稍有变异，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就是鸦老这样站在此界最顶尖的人物，也不敢轻易拿自己的长生久视来开玩笑，如辛乙那般蹉跎多年的反面例子，可还挂着呢！
除非，这人确实不把这具长生之身当一回事儿……
余慈若知鸦老的想法，必然要大笑几声。
鸦老魔染法门确实凌厉，可毕竟没有打到根子上，鬼厌中枢的灵明还在，分身的恐惧，还延伸不到余慈本体上来，故而死魔神通发动，并无碍难。
至于一分为二，分身、死魔互染之事，却是他猛然间想起，在北地与盖大先生相斗时，已经用出了这类神通，说不定会让人有什么联想，可神通已发，又是最适合当前形势的，只能是稍稍扭曲本意，没有将死魔彻底抽离，而是成了这副模样。
若能给鸦老造成困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紧接着，他就见那房檐上的乌鸦开口说话。
“现在的后辈，真真是了不得。这等手段，真不知你是怎么得来的。”
乌鸦口吐人言，老气横秋，实在是很古怪的场景，更不用说，前面他还说不要废话，现在却又大发感慨。
可余慈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这老乌鸦真的没有一句废话，从一开口到现在，每一个字，都是魔门神通的精妙显化。
在形神交界地层层涌起的魔念不说，便是这海底山谷之中，也有种种魔头化生，九宫魔域之内，竟是另辟出一方天魔虚空，又似与九宫魔域混成一处。
借得魔域中滔天之力，虽然未曾显化魔主法相，却在其中孕有一道奇妙真意，盘绕化生，似这处天魔虚空，可缩化一粟，可弥放八荒，再无远近高下之别。
而虚空之中，一切天地法则，都被扭曲，失了本意，连他两具分化的身躯，亦被这虚空揉捏，难复人形。
毫无疑问，这是虚空神通，而且是无量虚空神主一系的精妙手段。
这种借由虚空，扭曲天地法则，以为我所用的法门，其实除剑修之外的任何一个长生中人，都可以凭借自身界域，或多或少地做出来，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做，也难以做到像鸦老这般，将每一道扭曲的法则，都纳入指掌之间，彼此洽合，无有冲突、破绽。
这一刻，余慈再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全无凭依，举世皆敌”。
在这处天魔虚空中，他对外的一切感应、自具的一切神通法力都像是被剥夺了，整个人就像是柔弱的婴孩，只是周围海水的压力，就能将他挤成肉酱——如果他这么认为了，他就真成肉酱无疑。
鸦老的无上魔功，定会如摧枯拉朽一般，破开他的心防，将这边的分身压服，此外，连他本体都要受到重创。
这亦是借天地法则，完全发挥境界上压倒性优势的手段，余慈都能想出个一二三来，指望鸦老这个层次的修士在此中存有短板，无异于痴人说梦。
幸好，鬼厌中枢，核心念头借由封闭性无以伦比的三方元气并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法门，自具联系，始终悬照，理智不失，知道分身的九藏魔身也已成就，形神浑融，不分彼此，聚散随心，别说肉酱，就是渣子、粉尘，也毫无压力。反而因为这一个对照，更见出心中不移之灵明，自具神通由此寻到了一个契机，在不可能中，倏然而发。
深幽之虚空，便在鸦老所开辟的天魔虚空中，破开一点。
这一点自辟之虚空受鸦老的天魔虚空压制，只有龙眼大小，两根指头伸进去都勉强，却足够演化神通，往“两个鬼厌”头上一落，两具身躯便化为幽光，彼此交缠，投入其中。
这个过程里，两具身躯都有崩解，却是由其中死魔成份承担，至身躯化光投入，龙眼大的深幽虚空终究是抗住了，只在边缘波荡，结构未曾伤损，而在鸦老再欲发动攻势的前夕，随即合拢，再无踪迹。
“虚空藏……”
乌鸦抖抖翅膀，却也不急着寻觅，念头一动，顷刻间将身边，那人狼不分，又半死不活的怪物染化了，且毫不犹豫，置换了其元神真种，下口一啄，细细品尝。
“真有一股怪味儿……本源已是变化了。”
何等法门，竟是将生灵之本源，加以改变？这已经是涉及天地法则中，最高等、也是最根本的几条，亦包括鬼厌所涉及的生死法则，以此推断，鬼厌与此怪物的关联似乎极深。
那么他身后……
又看那怪物，这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之物，他在哪儿听说过？
是了，当年北荒，黄泉秘府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之时，前往寻宝的东支修士和这种东西打过交道，据说是争过地狱道的碎片，只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全被陆素华、辛乙二人的光芒盖过，故而信息没有传开，直到事后复盘之时，东支在魔门内部，寻觅类似异物的消息，才渐为人知。
因为涉及黄泉秘府，以及那六道轮回的残片，还有几位故人，鸦老的印象倒是十分深刻。
他不免去想，当年那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从黄泉秘府出来后，如何翻覆大局，给颤巍巍将要坍塌的元始魔宗，踢了最后一脚，终至彻底分裂的往事……
黄泉秘府，包括与之相关的那一座远在天外的碧落天阙，也不知埋藏着多少秘密。
千年以下，受魔门根本变故的影响，东支意图再探其秘，却半途夭折，可由此牵连出的种种线索，一贯而下，竟真的有些模模糊糊的背景出来。
今日之变局，亦与之有所牵扯。他今日之行事，其实离黄泉夫人，也差不多了……
一念至此，鸦老猛然醒觉，他的念头未免发散得太广，绝不是正常现象。
好家伙！
房檐上，乌鸦振翅一声大叫，震散了周边化入无形的魔识，但已经不知不觉流散出去的信息，无论如何是收不回来了。
承启天中，余慈投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遗憾。由于他与鬼厌分身的联系始终坚固，使得鸦老本来完美的虚空封锁终究是有了破绽，给了他腾挪变化的余地。又因他与鸦老的虚空神通，很大程度上，同出一源，在里面耍手段，反而更难看清，由此获取了许多有用的信息片断，可惜，这样的好机会，也仅有这一回罢了。
余慈在惋惜，鸦老的感觉则要复杂得多。
分身的心防，果然还是比本体差得多，竟然不知不觉间，被下了套！若不是他本体在南国打生打死，完全无法分神垂顾，也不至于如此。
当然，眼前鬼厌的手段，也是不可小觑。
话又说回来，这种意识、胆色，无论放在哪个层次，都是出类拔萃的，何至于前面数百年，落得一个“神憎鬼厌”的名号？拿“步入长生，性情大变”来解释，已经有些说不过去了。
鸦老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暂时止了念头，鸦翼分张，飞腾起来，身后忽地黑潮翻涌，如无量之海，中有一颗大星，破海而出，当空悬照。
星光照下，鬼厌所化的乱欲精气，丝丝缕缕、点点滴滴，虽是都是穿梭于虚空缝隙之中，却没有一个能摆脱锁定，无论分化出几千、几万的规模，都给洞悉无遗。
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
这种推衍妙术，魔门克星，像鸦老这样的大能，怎能不修习精通？
至于鬼厌能够将幽冥九藏秘术推至天魔三变的境界，更能在他天魔虚空中盘转自如，确实是在虚空神通上有所建树的，只是，地火魔宫乃是无量虚空神主在此界道统传承之地，其正统地位，便是东阳正教、魔门东支也有所不及，在虚空法则的驾驭上，鸦老又岂会落于人后？
相较于简紫玉，鸦老使出的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刑杀之意更是凛冽，虚空、推衍两相结合，绝不会留给鬼厌任何机会！
大星悬照之下，便如刽子手挥下铡刀，只一击，天魔虚空殷殷鸣响，而隐匿于其中的另辟虚空，瞬间崩溃，其中藏纳的东西崩散四方。
其余的玩意儿倒也罢了，让人意外的是，轰隆巨响声中，虚空中竟然崩出一条巨大的黑蛟，打着转砸在海底，将谷中另一间屋舍碾个了稀巴烂，掀起的泥水杂质，渗入海水，很快污了那一片区域。
鸦老也没想到，鬼厌自辟虚空中，竟然还藏着这么大件的东西，只是他识见广博，别说一头黑蛟，就是真龙，也曾见过，故而心神稳定，只是维持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将那一颗大星悬照，搜检鬼厌的气息。
他感觉到的，是那气息不可逆转地层层崩解，趋向毁灭的全过程。与之相应的，山谷海水之中，多处冒出气泡，那是鬼厌形神消解的表征。
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就这么霸道，其对魔门心法的摧折，可谓天下无双，攻伐道基之本，几不可逆。
但是，在攻伐之时，出于对虚空法则的敏感，鸦老也注意、乃至于锁定了一道别样的“东西”。
之所以是“东西”，是因为它玄妙难测，又包裹在厚厚的屏障之中，就算是在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的观照之下，也如雾里看花，看不明，摸不清。如此非但证明其不是魔门体系，也迥异于鬼厌所展现的两类法则的表征，正是之前导致他天魔虚空出现破绽的“罪魁祸首”。
鸦老虽然还是见不明白，可用排除法，也知道其性质如何。
“神蛛吐丝……”
音近而形异，不是此中人，不知其深意。
能够相隔亿万里，为此事者，甚至不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哪一个，都可能摧折他成功在即的计划。
最关键的是，他以为自己能够将此外力击灭，暂时腾出时间、空间，可事实是，对方这种内部封闭的顽固手段，超出他的预料。
房檐上，乌鸦重又飞落，心神冰澈，掩下了突然冒起的一点邪火，只是冷冷开口：“何方道友，与我开这种玩笑！”
话音未落，四面海水中，数十道烟气分开海水，向山谷中央聚合。

第048章 合纵连横 劫下相逢
鸦老看得清楚，这些烟气，正是本来已经趋向毁灭的鬼厌残躯的成份。
之前还没注意，现在看来，鬼厌的形体，可是没有一点儿血肉之躯的模样，其成份竟是由质性复杂的元气杂糅而成，其中有一部分具备此界天地元气的性质，至于其他的，受到彼此成份的影响，已经很难再辨出源头。
鸦老当年，也曾与沙魔君打过交道，那一位已是将幽冥九藏秘术推向了前无古人的巅峰，其九藏魔身，也已到了不死不坏之境，可也没有像鬼厌这般，完全化去血肉神魂性质，成就这等混杂的元气。
细看来，倒与眼前遮蔽了他感知的厚重屏障性质相似。
唔，看起来有些模糊的印象，是在哪里见过吗？
若是血肉之属、神魂之质，再怎么异化，吃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的一击，一应生机也应断绝，可这数十股烟气合为一处之后，眼见着竟是重新组构形神，面目由模糊到清晰，最终化为栩栩如生一鬼厌。
新塑就的鬼厌再一个踏步，落在了伏地不起的黑蛟身上，足踏蛟首，也不见用力，之前死活不知的黑蛟，便是发出一声低吟，眼皮撑开，显露冰裂双瞳，摇头摆尾，慢慢支起巨躯。
周围海水，被黑蛟身外滞重的寒意冻结，形成一圈薄薄的冰墙，又很快粉碎。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且不说那黑蛟身上，明显还有伤势未愈，气血流动十分混乱，真论气势，还是鸦老这边最强。
乌鸦拍着翅膀，就像是无视海水，在天空中飞翔，事实上却是悬停在屋檐之上，身后无量黑潮，遮蔽了大半个山谷，从谷底的视角看，根本就是将半边海底山脉，都吞没掉。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
鸦老其实早有猜测，可真成了这种局面，他心中不免烦扰：
他分身能坚持的时间当真不多，可如今这鬼厌，再不是能随手打发的小辈了，最重要还是他背后那位，由于感知被遮挡，根本无法从“吐丝”中，见出对手的层次和根底。
当然，能跨越天魔虚空的阻碍，不远万里，与他为难的家伙，绝对是五大神主那样的级数，便是稍逊也有限，可越是这样，他越难估测。
前三位不用提，此外巫神沉眠，罗刹鬼王真要出手，也不用绕这些弯子——相较于这边的“小场面”，那位应该更喜欢去东华山凑热闹才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世上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物？
那个壁虎神主？
便在此时，鬼厌重塑之后，首度开口：“天心易估，世事难料，虽说当前确是大好机会——罗刹难得不戏弄人，说了一句实话。可你自己做事也就罢了，为何非把我的分身陷在这儿？真真的不地道！”
余慈将自己的意思，透过核心念头，直接发出，鬼厌只是作为一个共鸣、放大的器具，也使其表现越发诡谲。可他着实不知此界的高人，是如何交流的，只能做出随意的姿态，至于会不会用力太过，一时也顾不得了。
至于说的这些，大半都是鬼话，他肯定鸦老会听到之前罗刹鬼王传遍八荒的消息，便借此唬弄一把，还要表现得和罗刹鬼王很熟的样子，至于什么是“好时机”，天知道！
一边说着，一边也打定心思，无论如何都要祸水东引——六蛮山一脉，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们虽是藏得严实，可这么一个大势力，像鸦老这样层次的自在天魔，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知情？
余慈可不信。
他紧张回忆当年与妙相、灵犀散人乃至于白莲等人打交道的过程，信口开河：“鬼厌也还罢了，青狼、黑蛟乃是我推衍法门的实证之物，毁到这里，无论如何，乌羽你也要给我一个交待！”
鸦老听到前半段时，几乎已经肯定是那个罗刹鬼王随口“新封”的壁虎神主了，但后边的话出来，便又给绕了进去。
我认识这家伙？
一般来说，魔门之中，他辈份最尊，但凡魔门中人，都以“鸦老”或“祖师”称呼，至于外人，多是叫“鸦魔君”、“鸦魔王”，至于敢直呼“乌羽”之名的，不外乎几个同辈、同级的大能。
他肯定是不会“往下”想，能够隔空与他对峙，且将自家根底遮蔽干净的对手，是一个无名小辈……这是耻笑他的吧？
这么一来，他还真的寻出几条线索，像黑蛟、青狼这样特征明显的大妖，世人见识稍广，就会很自然地联想到大妖纵横的六蛮山去。
唔，听说西南如今教派林立，搞得乌烟瘴气，多有一些故人在其中播弄，莫非……
鸦老承认对面这位的实力，据他自估，以其封锁“吐丝”，亦即架设信力渠道的手段，除非是本体在此，否则连触及对方都难——神主法门，就是这么麻烦，否则每一劫里，为何总有那么几位地仙大能，图谋登上神位？
连他也不能免俗。
另一方面，鸦老想到的还有去年鬼厌在南国掀起的大场面，根据近日来的了解，此人确实与黑蛟真人有过一番“接触”；而且不可忽略的是，当年东支通告的黄泉秘府信息中，那个异化为玄蜂妖物的灵犀散人，与这边也有明显的关联，细想来，竟是丝丝入扣，阴谋的气息更是浓重，一时沉吟未绝。
他想的不只是阴谋本身，而是今后南国的变局。
若有此人在，变数横生啊……
鸦老的沉吟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事实上，他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异样：
这种情况下，哪有说是主动暴露目标，授人以柄的？
他平淡回应：“你待如何？”
鬼厌面无表情，完全是一个传声筒的角色：“井水不犯河水。”
“已然犯了。”
“可以让你占些便宜。青狼被你给污了，我不会再要，鬼厌和黑蛟还我，你自去做你的五通神主吧。”
乌鸦尖喙张开，嘎地一声大笑，显然是不可能答应。
“等等，若不然，我再让一步，鬼厌换黑蛟，再帮你染化一个如何？”
鬼厌视线偏转，山谷中，绝善魔君所设的水镜早已在刚才的虚空交战中损毁，可他的言语没有歧义：“海上那些小辈，你要选哪一个？”
回应他的，是黑潮之上，大星摇动。
“啧，若不然，黑蛟也给你，供你填补五宫，我只要你阵中一物，就是那个五岳真形图。你们镇压很难，利用更难，空耗时间，形同鸡肋，不如就给了我吧。”
这么逐级而下，条件变化之快，使得鸦老都有目不暇接之感，心中又大感不妥。
便在此时，有声音传入，低涩嘶哑，却清晰可辨：“我与道友交换如何？”
鬼厌蓦地长笑：“就这么定了！”
笑音乍起，深海摇动。
从一开始，余慈就不是和鸦老说话，和本来就成竹在胸的强者谈，哪有和输得要赌命的赌徒交易来得爽利？
所以，从头到尾，余慈一直想方设法，和幻荣夫人联系交流，至于前面，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谁还记得？
鸦老的天魔虚空没有彻底封绝内外联系，就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天魔虚空仍然切断了内外的大半联系，可当幻荣夫人话音传入的那刻起，便证明其封闭的效果，已经有着大幅度恶化的趋势了。
与之同时，在海底山脉的多个位置，冲天气浪迸发，这是九宫魔域所牵引的海底地脉发生反应所致，在余慈和鸦老对峙的时间里，幻荣夫人、绝善魔君这两位同门师兄妹之间的争夺厮杀，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五通、欲染两条似异实同的神主路径之争，也是再没有什么“退让”的可能。
那种纷繁复杂的气机冲突和交汇；更上一层的神意交锋；乃至于在天地法则的大网中，腾挪变幻，或交融以借天地之力，或割裂以成恣意之势，种种变化，虽只是透过天魔虚空的缝隙，传了一鳞半爪进来，却也让余慈真切见识到了，劫法宗师毫无保留的战斗技巧。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在九宫魔域的体系之中，交战双方纵然是千次、万次的对撞冲击，其实彼此的磨损、消耗并不大，反倒是借着这酣畅淋漓的对冲，进一步运使魔域中的诸般妙处，包括其所涉及的天地法则，双方的层次其实是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余慈隐然有所感应：哪方借着九宫魔域，先一步跨越某个“上限”，便将一举成就魔主尊位——对幻荣夫人肯定是如此，但对绝善魔君这边，最后的果子肯定还要给鸦老享用。
至于明堂宫里，已经被秽渊魔主染化的秦行，可说是目前唯一还在闲置的“资源”，交战双方都在尝试着控制，却还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不过，随着幻荣夫人开口回应，这一均势，倒有向绝善魔君倾斜的趋向。
其变化，正是由于幻荣夫人分心旁顾，冲击山谷周边的天魔虚空所致。
幻荣夫人的决断不可谓不狠，她现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暂时的劣势，换取余慈的支持。
余慈也计算清楚，如今幻荣夫人要成就欲染魔主而涉及的五宫里，不算大梵妖王占据的位子，还有四宫，其中她本人居于洞房宫欲染魔主之位，绝善魔君是在太皇宫寂妙魔主之位，遭魔染的秦行则是在明堂宫里。
余下一个玉帝宫的无畏魔主位子，本来是给简紫玉及紫陌红尘灯留着，但之前绝善魔君将其打算“告知”了简紫玉，只要简紫玉不是傻子，此时早该远走高飞了，如此便没了指望。
可若能将天魔虚空内外打通，让余慈将鬼厌、黑蛟这两个长生真人级别的分身、眷属，随便哪个往里面一扔，成功染化了，这边的劣势，立刻就成为优势，局面自然反转。
而目前来看，鸦老虽然境界高深，但所留的分身总有极限，他们就是赌上陆沉大能，便是以一敌六，鸦老也不敢分神垂顾！
天魔虚空确实撑不得太久了，幻荣夫人在九宫魔域的加持下，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与时俱增，余慈则是仗恃着三方元气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闭锁体系，横在当中，更凭借自家虚空法门，使鸦老的天魔虚空，总是无法圆满。
如今内外夹击，将天魔虚空轰得裂纹处处，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鸦老的反应却是奇怪，他自家收了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待黑潮退尽，大星隐没，他那乌鸦分身忽又一声粗嘎呜叫，分张的双翅之上，血痕蜿蜒，分画了两道魔纹，并迅速蔓延，倒似在鸦翼之上，撕开了无数血口。
而随着双翅挥动，每一道血口，又都像是活了过来，每一个血口中，都放出幽缈魔音，琴瑟琵琶，筝鼓箫笛，又或是一应人声、禽语、兽吼、鬼啸，音音不同，调调相异。
可这千百异音，偏又编合整齐，如拔一弦，百音共鸣，依稀就是罗刹鬼王的做法……不，不是一弦，是两弦！
通过两弦的振动，将两类不同性质的信息发送去，并引起相关的天地法则共鸣，由此形成两条类似于渠道的东西，一端分别连在乌鸦分身的黑翼上，另一端则投入虚空，并很快得到了回应。
两股令人窒息的意念投射过来，乌鸦双翼之上，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瞬间将翅膀烧化，可那黑炎之中，也有两道扭曲变化的影子显现。
“是末法双翼，且小心了！”
伴随警告的，还有幻荣传过来的相应情报信息。
在今日之前，乌羽天魔王是北地魔门声名最盛的自在天魔之一，其一身魔功固然是惊天动地，但走的从来都不是魔主路径，染化眷属的本事肯定是有的，却没有魔主法门里，吸取信力，并催化眷属层次，培育更高等真种的能力。
魔识法门的染化，更像是一锤子买卖，吞了对方的真种就算完，在此情况下，还是精益求精才好。
乌羽天魔王为什么能在魔门之中，占住尊位？其染化的两大末法主级数的域外天魔，便是令人瞠目的一个仗恃，正因为有此，他在九天外域，纵横捭阖，可直趋元始魔主座下听讲，往来自如，非他人能及。
当然，真要把两位末法主级数的天魔带进真界，对此界生灵，完全就是一场灭顶之灾，天地法则意志当即就要降下无量天劫，将其化为飞灰，而八景宫这样的门阀，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尽起宫中地仙大能，便是与魔门全面开战，也在所不惜。
鸦老此时能做的，只是将“末法双翼”的意志导引进来，形成两道投影，又受天地法则的限制，要接连掉落两个大境界，最多只是长生真人的程度，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他没有让两道虚无的投影，去和鬼厌、幻荣夫人正面对抗，而是在吟颂声中，将意念虚点两次，刚投入此界的两个投影，便化为幽光，投入到九宫魔域两处将要被遗忘的位置。
玄丹宫夜摩之位，天庭宫虚空之位！
至于已经失去了双翼，分外古怪丑陋的乌鸦分身，则又一声嘶叫，从头到脚，无数乌亮光芒迸发，最终整个鸟身都化为一蓬虚无的光影，只有一点精芒飞出，破空而走，最终落入琉珠宫他化之位。
山谷，只留下了鬼厌和黑蛟，还有在肉胎中挣扎的青狼山主。
天魔虚空轰然破碎。
可是，无论是谷内的鬼厌、包括其后的余慈；还是谷外的幻荣夫人，都没有半点儿喜悦之意。
因为在更广阔的区域中，幽暗虚空扩展，还有九点微光，一一点亮。
微光点染处，便是泥丸并四方四隅的九宫之位。周边所扩展的幽暗虚空，自然就是九宫魔域全面发动的表征。
余慈和幻荣夫人的心念闪电般碰触一下，交换了信息，确认女修没有作出这种动作，那么，事态就变得不太妙了。
鸦老确实在九宫魔域中动了手脚，夺去了本应在幻荣夫人和绝善魔君之间争夺的控制权并发动，随即化入他最擅长的环境，海底山脉的地形，在这里都如浮云一般，一吹便散。
余慈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很宽阔，可在无边无垠的幽暗虚空中，实质是在不断萎缩的，他只能看到鸦老让他看到的，比如，在琉珠宫方位，那张应是属于鸦老的脸。
交手这么久，余慈总算见到了鸦老的真面目。
其人容颜清癯，勾鼻长目，颔下留须，肤色微黑，像是罩了一层阴影，似乎天然就应该在黑暗中驻留。
但其相貌，很快就没有意义了，随着九宫气机催化，其形体亦化为烟气，辗转变化，男女老幼，走兽禽鸟、鬼怪妖魔，无所不包，缥缈难测。
直至一颗大星自烟气中贯空而起，悬照下来，一应变化，倏然终止。
道基显化，成就祥瑞，有仙音、圆光、奇香、又以景星、庆云为最上乘者。头上大星照下，正是景星。
再观其原本立身之处，无尽幽暗，浓得化不开，似有一法相，在又不在。
九宫魔域还没有完全隔绝内外，余慈和幻荣夫人的交流也还维持着，一些有关于各宫魔主的信息，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等魔主，因为有染化的方式和目标，便是有所趋、有所指，故而不论法相何等玄妙，均可见可感可以解悟。
至于无量、夜摩等，玄妙更甚，无量是承载的介质，是宇内八荒的空间概念；夜摩是真种的沿续，是继往开来的时光概念，难见实相，可终究有虚空、时光往错纵横，可为凭依。
等到了他化魔主这边，其本身只是“表达”天魔之道的根本性质，虽然还不是脱却万法，无始无终的至境，但除了那一道他化自在的天魔真意外，再非五感六识所能触及，便是思维念头，想凭空捏造一个出来，也定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就是在这差谬之中，他化魔染便至。
幻荣夫人又道：“曾听得乌羽在元始魔主座下听讲的数劫时光里，创出了他所独有的法门，并借宗门典籍中的旧有概念，命名为‘他化自在天’，观其命名，本以为是一项虚空神通，如今方知，竟然是魔主法门。”
如今鸦老入主琉珠宫，所为何事，不言自明。
余慈心中戒意大起，嘴上却不肯甘休，借着鬼厌发话，既是刺激，也是试探：“别人要成欲染、五通魔主，你就要做他化魔主么？也不知在元始那边报备了没有？”
回答他的，是震击虚空的长吟：
“星摇斗落壮士死，刍狗圣人我自知。借得真宰天寰内，脱却万劫不二时。”
虚空激荡，鸦老的吟啸声压过一切，随后又是大笑：“陆沉匹夫，壮哉！壮哉！”
这关陆沉什么事？
余慈疑惑不解，而虚空另一侧，幻荣夫人却在一阵沉默之后，将一缕信息送来：“我本道是传言，但观乌羽的模样，十之八九倒是真的了……据传，陆沉于无尽星空后，锁定那一位的真身，拼得五劫修为，已将那位玄德打落，根本动摇！”
停了一停，在这静寂的虚空中，她悠悠叹息：“壮哉，陆沉！”
……
除了沉默，余慈已经找不到消化震惊的法子，而鸦老其实将他们的信息交流听得真切，此时漫声回应：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另辟道途，自为真宰……幻荣你格局还是小了。”
余慈呸了一声：“屁的格局，东华真君我虽未谋面，只听他的事迹，也知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情男儿，却不像你，又唱又笑，手舞足蹈，到头来不过一句：小人得志！”
这话当然有所偏颇，可也足够噎着鸦老一时，这时候，余慈知道事态已经危急到了绝境，才不会和他无休止地斗嘴，脚下一踏黑蛟头颅，催运气机，便听得黑蛟仰天长吟，竟是从半死不活的姿态中挣扎出来。
九宫魔域这种局面，做什么事，都要预先谋划几分。
困居明堂宫这些时日，鬼厌其实是把自辟虚空中的这头黑蛟，当成杀手锏准备的。
这头黑蛟，最麻烦的就是，被血疫龙瘟折腾得要死要活，余慈本来是想让剑修分身携来天龙真形之气，助它蜕变，可半途出了意外，如今坐困少阳剑窟，想一举成功是没法指望了。
但余慈也不能就此放弃，干脆因陋就简，从承启天、从剑修分身那里，借得天龙真意，使它浑沌中导引参悟，数月下来，已经略有所得。
而随着他进入神主视角，主体、分身之间的联系加固，天龙真意的传输映射，也就愈发清晰，黑蛟这边的进度，为之猛增。现在距离圆满其实还差了一截，但也勉可利用了。
黑蛟长吟声中，意念入空，由于鸦老控制的九宫魔域，还没有彻底压制住余慈和幻荣夫人，黑蛟这长生真人级别的意念，得以有一丝半缕，渗透出去，其做法相当单纯，就是往天地之间，这么一亮！
蛟类化龙，生死蜕变，如何不招劫数？
更不用说，其体内运转的《未来星宿劫经》，受到“化龙”的影响，已是启动了最核心的机理，就像是当年灵犀散人，受着法门驱役，往天地间那一声唤：
大黑天佛母菩萨！
九宫魔域，琉珠宫内，已近圆满的无形法相，突然震荡，传出一声骂：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余慈想得很好，如今的黑蛟，就是一个大号的秦行，依照其所修炼的《未来星宿劫经》，想要再进一步，不管成败，都必须要有大黑天赐力不可。而大黑天十有八九也需要借此完善法门，否则，以妙相尼姑的层次，又怎么能引起那样的重视？
便是大黑天不来，也没关系，黑蛟化龙，天劫必至，来了就有机会！
一切都还顺利，鸦老没有彻底封死九宫魔域，给了他最好的机会，但有一点，出乎预料：
这天劫……
万丈深海突地一震，余慈还没见过海底渡劫是个什么样子，心里其实是有些期待的，可在这渐起的震荡中，他忽地心头连跳，有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似乎，他忘记了什么事情？
海水震荡，本来九宫魔域覆盖之处，一切地形及外界天地变化都无意义，可这海水来势古怪，巨浪湍流连连不休，且每一次冲击的威力，都是疯狂提升，那种爆炸式的力量，让余慈明白，若不是九宫魔域，黑蛟怕是在第三波上，就要给碾成渣子。
而下一刻，苍茫水汽竟是破域而入，一入口鼻，便有那寒冥幽深的力量，迟滞气机，整个人的重量仿佛瞬间重了千百倍，最终要把本人生机都扭曲融化掉，那时候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
幻荣示警：“玄冥真水！”
此水是天地间，第一等的五行奇物，往往要在极致幽暗，不见天日的深渊或是深海中，才能得上数滴，一滴就重逾百斤，要想大量见到，也只有在天劫下才行。
可原本就是亿万钧的海水，尽化玄冥，这是什么概念？
虽是错有错着，有九宫魔域挡着，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玄冥真水压爆，余慈还是有些站不住，心念一动，暂时脱开鬼厌这边，将视角抽离，意图居高临下，俯瞰这片区域。
可这种视角刚刚形成，他就是闷哼一声，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打在脸上，黑红颜色涂抹一片，火山爆发般的绚烂冲击就在“眼前”迸发。
如果是真身在此，余慈肯定自己要掉泪的，或者干脆眼睛爆掉，从四方虚空中吹来的大风，或者说是那些天地气机错乱形成的漩流，形成一道横贯海天，纵接深海的风暴。
风中还带着火，似乎是卷下了空中的火云。
事实上，火云非但没有被吹散，反而压得更低，千百道雷光就在火云中蹿动，偶尔露出一点儿锋芒，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只在云层中游走，蓄积着力量，距离那倾泄而出的时机，也只差一点儿。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表征，余慈如今还没有“铺网”，视角层次算不上太高，饶是如此，他还是感应到了：
所谓的风，分明就是掰碎了天地法则，拼合起来的风灾，即为“大千颠倒风”。但要由此认为，这乃是哪个长生真人强渡风灾，可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还有那火，正是低层次的法则接连破碎的冲击；还有那雷，则是在毁灭中积蓄，意欲在风灾扫灭现有的天地法则之后，生发重塑的力量，正所谓雷动万物、雷声普化，亦即如是。
这确实是天劫……天地大劫！
余慈极目远望，只见得海天之间，风灾肆虐的范围正在飞速地向外扩张，那垒垒火云，似是掀起了狂飙巨浪，远远扩散开去。
是了，是了！
余慈毕竟是对天地法则体系有了足够的认知，怔愣半晌，终于回神：
由于七大地仙在东华山上空交战，搅动天地法则，正是最最活跃的时候，同时也是最不稳定的时候，这时突然来一个破灾渡劫，无异就是往油锅里投一颗火星，一点冒烟，整个锅里都要燃烧起来。
交战中的诸地仙大能，固然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这几位对天地法则的把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有如有在刀尖上狂舞的顶尖舞者，反而不会出事，但黑蛟强渡劫关，可没有这种控制力，一下子就迸出了火星，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天地法则目前的状态不变，这种燃烧就不会停止，直到扩张到整个世界。
幻荣夫人讯息传来，是惊讶，但更类似于呻吟；“你干了什么啊！”
余慈无语，且虽如此，他们现在也没时间担心真界如何。
要知九宫魔域本来就是从海底地脉中硬拔起来的，结构全仗着玄妙阵势，如今又藏了三五个劫法级数的大能，一旦放开与外界天地的气机感应，引爆劫数，天地法则意志就是被摸了屁股的老虎，勃然大怒，要将冲撞它地盘的目标尽都撕咬粉碎。
余慈他们在头痛，琉珠宫里，鸦老在最初的情绪之后，又冷静下来。
他才不相信，一位神主级数的强者，会不清楚此中利害关系，也正因为如此，要么就是不可理喻，要么就是早有预谋。
天地大劫临界而不发，或缓发，才更利于神主借法则活泼明晰的机会，吐丝结网，收拢信众，也可能使可能干预的家伙投鼠忌器。
故而世间教派，总有那些末世传说，可这么引爆开来，莫说结网了，长生中人十有八九，都要给撵到域外去避难，免得引发劫数，含恨而终。便是罗刹鬼王这样的，其“蛛网”也要受到冲击，怕是要辟入血狱鬼府，暂避锋芒。
这么一来，此界倒是那些步虚、还丹的小崽子们有机会活跃起来。
还有一点可以确认，天地大劫不可逆转，上一次四九重劫后，刚刚恢复一些元气的此界宗门，怕是要跳脚大骂了。
鸦老已经骂过了，可不管他怎么骂，天劫降临，不可逆转。
九宫魔域根基必须进一步稳固！
鸦老这么想，也这么做，可这时侯，他看到，刚刚才闯下滔天大祸的黑蛟，突然腾身而起，借着玄冥之水冲刷出的破绽，也利用它天生控水神通，以搏命的架势，冲向了幽暗虚空深处。
观其方向，定是要跃过他所在的琉珠宫，闯到玉帝宫里去。一旦闯入，无畏魔主之位便有了镇压之物，幻荣夫人便可借此，阻碍“他化自在天”的运化，鸦老决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这边虚空抖荡，神通暗发，可在同时，他听得鬼厌大喝一声：“放五岳元灵出来！”
幻荣夫人猛醒，被镇压在九宫魔域中的五岳真形图，已是鸡肋了，这时放出，固然敌我难辨，却是打破局面的最干脆做法。天劫、魔域、强敌，种种因素交织一起，头绪纷杂，此时此刻，谁也不会有什么完美的谋算，完全要靠瞬间的判断。
幻荣夫人做出了判断，并且立刻发动，透过九宫魔域，她与鸦老也就此形成一个直接的冲突，并惨落在下风。
便在洞房宫里，幻荣夫人吐血的同时，喀喇喇一声巨响，五色神峰巍峨而出，撑破了虚空的阴影，光芒大放，扫荡四方。
本来还想着怎么通知小五的余慈大是惊喜：
怎么这般巧法？
一念未绝，五光凝缩，转眼化出一个梳辨的黄毛丫头，余慈顾不得别的，透过鬼厌大喝一声，“小五，我在这儿！”
小姑娘回头看来，先是疑惑，后又惊喜，但很快，她就感觉到周围涌动的天地大劫，小脸上露出清晰的惧意。
再然后，她蹲下身子……双手抱头！
“……”
余慈险些学着幻荣一口鲜血喷出去的当口儿，小五脑后，人影跃出，当空一道真意，横贯幽暗，无光无色，无风无声，可这九宫魔域内外，但凡余慈所感知的一切，并所有情绪，不管是惊喜、尴尬、急迫、疑惑，统统都是冰封凝窒。
经天剑吟，破颅而入，此时此刻，余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艰难跳动：
你娘，自己人……

第049章 一剑灭法 一诺千金
灵明在他处，都是如此艰难，更不用提正在剑意锋锐之下的鬼厌。
要说鬼厌九藏魔身成就，又经历过两次重塑，早没了五脏六腑、经脉血管的概念，可剑意抵至之时，胸腹寒彻，浑身血脉为之冻结的感觉，依旧复生。
剑意破颅而入，说是“破”，其实是言过其实，鬼厌的肉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受创的只是神魂，但也不是被剑意割伤的，那种伤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更像是常人看到狂奔而来的猛兽，大惊之下翻身躲避，然后……扭到了腰！
透颅而入，透体而出。鬼厌非常奇妙地感受到了，那一道剑意，在体内穿行的全过程，就像是流水穿过冰隙，又像是轻风绕过树梢，但这样“轻灵”的形容，又不足以描述其玄妙，然后他的念头又回头到起始。
是的，这其实就是一头猛兽，高傲地昂着头，驱动着用充满了力与美的肌肉，轰隆冲过，他本以为猛兽是从他身上碾去的，其实，仅仅是擦身而过，扫过他的，只是猛兽带起的狂风！
而造成这一切错觉的原因，说到底，仅仅是因为恐惧吧！
他还看到，九宫魔域内部，本就有些变形的天地法则，如今扭曲得更是厉害，但又不是外力相加的那种——如果天地法则意志有生灵的七情六欲，知道何谓“恐惧”的话，那么这一定就是了。
没有任何一条法则能维持原状，没有一道气机敢摄其锋，最终形成一道直来直去的空隙，无边虚空亦难成屏障，剑意所到之处，一片空无。
虚空开裂，露出鸦老因惊讶，反而显得过分僵木的脸。
九宫魔域架起后，鸦老的他化自在天法门，就是形成了一道直指永恒的真意种子，本身力量还在其次，其真正的功用，类似于夜摩魔主相对于元始魔主，都是将这真意打入虚空、时光交错的永恒中。
就算是本体遭了严重的伤害，只要有这一道真意种子，都可重新萌芽复生。
虚空不灭，时光不逆，真意种子便是永存不灭。
鸦老在之前已经完成了七八成的工作，这一道真意种子其实已经成就——什么五通、欲染的五宫魔主，虽横在那里，使真意种子无法圆满，但以他化真意之妙，也可暂时绕过。
他已经是站在不败之地上，不管是东华山上，还是东海之底，他固然有赢的信心，却也输得起。
可当这剑意破空直指之时，鸦老才发现，自信来得太早了些。
剑意乍起时，没有什么花巧，就是那让人厌烦的剑压，逼得天地法则蹿动如蚁，纷乱不堪，像是一头猛兽，在长睡之后，一声咆哮，宣告自己醒来。迫得天地法则意志，也要让出一头地。
但穿过鬼厌之后，却是倏转虚缈，无拘灵动的剑意，几要归于虚无——天地法则的束缚对它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猛兽展开了令人绝望的捕食技巧，将本身的力量和层次，运化到了剑意之止境！
什么九宫魔域、无尽虚空，连层薄纸都不如，概因那剑光初发，已然中的。
在这道剑意之前，鸦老竟然没有选择的余地，九宫魔域形成的幽暗虚空，末法双翼投影过来的两道真人级别的真意，要么是无法阻挡，要么是不及赶至，便是在琉珠宫里，已经成就的他化魔主法相，甚至都调动不起那无量无边的魔力，眼睁睁看着剑意破宫而入，跨过一切屏障，超越时光长河，方有感应，已然触及。
这一刻，氤氲化就的他化真意，根本就是赤着身子，手无寸铁，和那头猛兽来了一次正面而直接的碰撞。
纵然如此，以他化真意之妙，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可事实就是，在猛兽扑来之际，他化真意的种种玄妙，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着，伸展不开，化用不得，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爪挥下，真意崩散。
何至于此？
鸦老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可一切都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这一刻他看到，九宫魔域的裂隙被撕得更大，黑浊的玄冥真水，化为湍流，冲击进来，黑蛟逆着水流，皮肉开裂，艰难而缓慢地往玉帝宫去，就从他眼前划过，可是，他连动念阻挡的力气都没了。
分身处，乌光流淌，重新组成血肉之躯，仿佛时光倒流，重新还原为那已失了双翅的乌鸦，却是自顶颅开裂，一直贯穿下腹，血线渐转清晰，向两边撕开，他想弥合，却再不可逆。
从永恒转到现实，再从现实转入毁灭，与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又是何其相似？
但究其实质，却是更为霸道直接。
余慈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又是恍然大悟，这一剑可说是将“批亢捣虚”之法做到了极致，更是剑修入微入化之法的典范，让他见识到了，顶尖的剑修，是怎么样脱却天地法则的束缚，将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攻其必救、发则必中，中则必亡。
剑道境界至此，莫非已是止境？
直至他化真意崩散，分身开裂的此时，虚空之中，才现出两尊模糊的魔主法相，虚空、夜摩均无明确形象可言，只是一者现以星空存灭，一者恍若长河横亘，而其冲击，却是横扫整个幽暗虚空。
这样的迟来的援手，对鸦老来讲，已经没了意义，但毕竟也是不可轻视。
可在此时，虚空中莹莹红光飞来。
余慈心头一颤，在泥丸宫的海底山谷中，本有许多杂物，都是鬼厌虚空藏法门被鸦老攻破后，散落出来的，那莹莹红光，便是从那些杂物中跃出，与剑意共鸣，依稀化为一剑，又是一记横切，在鸦老分身上抹过一道与纵贯血线完全垂直的横线。
这次总算鲜血崩溅，却是转眼成雾，便在那血雾中，乌鸦尖鸣，剑锋凛冽，化为三尺青锋，顺势回转。
劈开虚空，封杀其一切内核外延；截断长河，冻结其所有流动变化。
其上流转的玄微绝妙之剑意，似有着绝大的消融之力，辟易一切天魔法门，生就波纹，横扫幽暗虚空，就连余慈也遭了无妄之灾，鬼厌九藏魔身开裂不说，那剑意更溯流而上，搅得三方元气受震，几乎要打到本体。
也在此时，剑意倏止。
“呼，舒服了！”
像扔垃圾一样，扔下了手中红莹莹的细纱，高不过三尺的小小人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垂落两鬓的双髻晃呀晃的，有不听话的发丝跳出来。
余慈发誓，以前肯定没见过这一位……呃，女娃娃。
她甚至比小五都要显小，最多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可那透体而过的入微剑意、那一击灭杀鸦老他化真意的手段、还有百灵化芒纱共鸣成剑的法门，都是明明白白地指出一个方向、一个答案。
如果这还不够，还有别的。
剑意止住之前，鬼厌体内因修炼百灵化芒纱，蕴出的一丝剑气，与之有着清晰的接触，那奇妙的触感，延伸到承启天中、剑修分身处、再延伸到本体，似乎也如百灵化芒纱一般，殷殷共鸣。
承启天，云楼树上，更有清晰的反应，而且，非常之熟悉。
这种感觉，其实前面在感悟飞仙剑经时，已有接触，当时没有查出端倪，后来也就忘了，此时再看，则是确凿无疑的证据，余慈已经在想，遮莫是那位出来时，在云楼树这道标之中，留下的痕迹？
也无怪乎之前的时机把握得那么准，一剑就削落了鸦老分身，这种本事，小五便是有，也是很难使出来的。
只不过，心中想象过的绝顶人物，与眼前垂髻幼女的形象差异太过巨大，使一向很有决断他，都有些期期艾艾，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昊，昊……”
“典典！好厉害！”
刚刚还抱头避难的小五，猛地跳起来，连连鼓掌叫好，并要扑上去抱抱，却被那垂髻幼女昂着下巴，冷冷一瞪，笑嘻嘻又缩了手，还吐了吐舌头，看起来，性子倒比前些年活泼了些。
余慈当然也很关心小五的，这么一来，不免就有些分神，也在此刻，垂髻幼女看也不看鬼厌一眼，一步跨出，虚空中自有五彩光芒，化为一道门户，将她包容进去，那是小五的自辟虚空。
此时余慈心中思绪已是风车般连转，后面连着根根长线，绞成一团，如何能罢休，驱使着鬼厌就追了进去，外面已然临头的劫数，都顾不得了，小五还有点儿迟疑，却不敢拦他，只能哎哎地跟在后面。
在五岳真形图开辟的广袤天地间，若没有小五帮忙定位，一先一后进入，相差个几千里，是很正常的事，还好小五没出什么差错，也就是前后脚，余慈便来到了一方很是幽静的山水之间。
前方，垂髻幼女小巧的身子正踏波而行，看来是准备越过河面，到对岸的青草地上，余慈就在后面，相距不远，叫一声的话，对方肯定能听到，但要是惹恼了她，回头再来一剑，怎么办法？
一个迟疑间，就看到，将到河对岸的那位，突然就身子发沉，往前仆倒，半边身子摔在青草茵茵的河岸上，小腿以下，却还趟在河中……
后面，余慈愣了至少一息时间，才记得上前查看，先探手，用指尖戳一戳对方肩膀，没有反应，又放出气机，飞快地扫过，反应十分平和，和前面刺穿形神的犀利，截然不同。
也在此时，小五赶过来，叫道：“哎呀，又睡着了！”
呃？
余慈扳着对方幼嫩的肩膀，将其翻过身，正如小五所言，这一位气息均匀，唇角还微微上勾，睡得香着呢！
说睡就睡死过去……果然犀利。
“你娘……”
“什么？”小五没听明白。
“没什么。”
余慈按了按额头，稍一用力，将这一位移到岸上，还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此时再看，茵茵绿草上，稚龄幼女轻轻地呼吸，肢体放松，容色柔悦，完全就是一个玩累了，就地躺倒，呼呼大睡的女娃娃。
没有警戒，没有杀气，连一点儿力量都感受不到。
这一位……是怎么回事？
“小五？”
“啊？”
“这个，这位……”
“典典！”
“好吧，典典，这个典典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认识的？她大名儿叫什么？”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的嘴巴，这还真把人家当孩子了？但小五就吃这一套，她先笑嘻嘻地过来，很乖巧地向余慈师兄请安问好——鬼厌的形象对她稍微有些困扰，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然后，她才回应道：“典典嘛，认识没多久啊。她在永沦之地里困了好久，师兄你合于羽化真意的时候，她才抓着云楼树，从承启天里出来，因合于剑意，骨肉俱化，不得不投胎重生，这几年才斩破胎迷，又准备到承启天来。正好那时候我和那些人打架，她就过来帮我喽！”
好吧……很清楚。
但能不能别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
小五自然不知道余慈的感觉，但她还记得另一个问题，摇头晃脑地道：“昊之为天、为广、为无边；典之为法、为经、为师范，吾名昊典，其义可知……其实我不明白也！不过典典是这么说得没错。”
真的是她，真是个……自负的家伙。
余慈还有多问题想问，比如昊典从永沦之地里冲出来的细节、其余十六位剑仙现状如何，她是如何在投胎后的短短时间内恢复到剑仙级别实力的，这么说睡就睡，是个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小五倒能回答两个：“典典一身修为，都化入剑意之中，好像比全盛期也差不了太多，投胎后当然也能保留啊，只是这具肉身还有些承受不住，还是我帮她封印住一些。临时解开封禁，就很厉害，可马上就要睡觉，才好恢复。”
“睡多久？”
小五开始数手指：“大概三、唔，六个月？上次强冲不成，她就怪我封禁解得太少了，可还是睡了这么些天，但这回又解得有点儿多……”
余慈理解，但还是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看起来又要等一段时间，才能问个清楚。
暂时撇开这些心思，余慈念头一转，其实熟睡的昊典大人，才真是好的昊典大人，捏她的脸都没关系……
当然，这种事情想想就好了。
余慈也驱使着鬼厌，坐在河边草地上，左边是熟睡的昊典，右边则是笑眯眯很是开心的小五，心情突然就放松下来，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情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青山蒙蒙，绿水悠悠，白云霭霭，还有清风徐来，逐草而动，簌簌之音，宛若天籁。其实这一方山水占地不广，可居于其后，便觉山外有山，清水长流，意韵悠长，能以一隅之限，化出天地之美。
如此景致，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五的手笔，大概，是应昊典的要求所设？
但这不是问题，那些未解的疑惑也不是问题，他长长吸气、吐气，然后重重向后一躺，撞击的感觉，就像是三方虚空撞击的那次，但这回，却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得破开了。
看那青山白云，心胸陡然开阔，像是抛下了万斤重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青山绿水为证，这一件事，终究还是做成了！
曲无劫，老子不欠你了……娘的，从来都不欠他的，为什么总绕不过这个弯儿去？
笑声环山绕水，余音袅袅，再返回来，仿佛有那么一群遮天蔽日的剑光，冲破九重天，纵横亿万里，跨越虚空，蹈过灾劫，消失在天地交界处，只将这丝缕余音留下，化入这青山绿水间，似哀音，似乐语，与人心中低诉。
承启天中，余慈拍了拍法坛边，不知何时何日探出来的细长树枝，哑然失笑，忽又听遥缈虚空之外，却是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啸。
五岳真形图里，鬼厌猛地翻身坐起，哎呀，还有事情给忘了也！
幻荣夫人完全有理由发怒，那鬼厌，或者是鬼厌身后之人，简直就是无耻之尤。放出五岳元灵后，她便知道，那人与五岳元灵绝对是旧识，不见那个“小五”的称呼，若不是熟到了极点，又怎会如此？
由此可见，前面所说的那些“误入”的言语，定然都是撒谎无疑。
这也就罢了，可那厮竟然倏乎之间就拿出了那样的大杀器，虽是幼女形象，却一剑破了他化真意，随手抹杀了末法投影，剑意、修为无不凌绝当世。
此界绝顶剑仙，她自问也都心中有数，可幼女模样的，却是从未见闻，他们……也实在藏得太深了！
好吧，为这一位绝顶剑仙，她能忍：观其剑意，随便勾勾指头，都能在这天地大劫之间，暂辟出一方天地，若能借此辟易劫数，成就欲染魔主，也是极好的。
但接下来，那群混帐东西都干了什么？
一剑了事，自辟虚空，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只留下她一个，独挡天地大劫！
幻荣夫人仓促收拾了鸦老留下的烂摊子，彻底驱离末法双翼的影响，还维持住九宫魔域，苦苦抵挡玄冥真水的冲击，本还以为那几个会想到“唇亡齿寒”的道理，或许很快就会出来，哪知竟是一去不返……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待我成就欲染魔主之后，你们这几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念至此，她在洞房宫一声厉啸，啸音中，又是心神颤动。
幻荣夫人明白，这是怒气引发了妄念，又形成了根本动摇之势，当真祸不单行，但话又说回来，要成就欲染魔主，妄境这一关，无论如何都逃避不得。现在不来，用不了多久，也一定会来！
如今，她内外交迫，外有天地大劫，内有天魔妄境，后者缠绵不断，已有千载光阴不说；那天地大劫之所以称为“大劫”，便不是一时一地的劫数，而是扩散到整个真界，乃至于周边外域，时间又是极其漫长，没有针对性的准备，以目前的境界、状态，想要辟劫、度劫，不啻于痴人说梦。
幻荣夫人完全不存在这种指望，只能是凝聚心念，全力冲破头顶上那一层关卡，借九宫魔域之力，消解妄境，破障新生，才能有一线生机。
而不是像另一位……
当鸦老的分身被一剑斩破之后，绝善魔君的下场就已经注定，因为分身力量的散溢、九宫魔域的易主，都还有一定的过程，所以绝善还在懵懂中支持了一会儿，可最终，他与鸦老的联系，还是中断。
这一刹那，他倒似是明白了什么，终见本来面目，放声大笑，笑声中，倏然汽化，袅袅轻烟，在化为一虚缈不实的法相。
这是寂妙魔主，本就是自空寂妙悟中来，是人之修行，到了功参造化、圆满无瑕的至境之前，也许就是那么一线之隔，所生就的一点妄心，可以使人万载道行，毁于一旦，其微妙玄通处，也非实相所能形喻，故而虚缈不实，人人眼中所见形象都有不同，什么佛陀、地仙、魔主，又或上善至境，无量魔国，不一而足。
能现出这一尊法相，就代表着幻荣夫人，已经彻底击败了绝善魔君，扫灭了成就欲染魔主之前，最直接的障碍。
此时幻荣夫人已经顾不得根本动摇，其在洞房宫，支起身子，嘬唇一吸，便有一道空寂玄妙的真意，自虚空中来，一端镇压太皇宫，一端投入她身中，彻底将洞房、太皇两宫，以及欲染、寂妙魔主尊位联系在一起。
幻荣夫人全身气机为之沸腾，两股本就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恢宏魔力合于一处，登时催生出了更强横澎湃的力量，将她原有境界，硬是推高一线，就此横扫整个九宫魔域。
此时，明堂、玉帝两宫，一在最南，一在最北，都是九宫魔域最外围，受到的天地大劫冲击，也最是剧烈，幻荣夫人驱动的恢宏魔力到处，先是为它们缓解了压力，却又是挟魔主之威能，行那五通、欲染的变化。
一直作为主要争夺对象的明堂宫，本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就在欲化不化的节点上，只因为幻荣夫人和绝善魔君争夺不下，才维持至今。此时两方的力量决出了胜负，明堂宫也就随之沦陷。
代替鬼厌镇压在此的秦行，身躯猛然膨胀，充盈的力量挤爆了他的上身，蚀烂了他的下身，使之化为一个小号的欲染魔主法相，随即形神与魔主之力彼此贯通，血肉尽都化尽，只余下真意一缕，镇压其间，还有一头，同样飞入洞房宫去。
然后是玉帝宫，黑蛟逆着玄冥真水，飞入此间，已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境界虽还在，但也只剩下境界了。
幻荣夫人正待一鼓作气，将其染化，成就无畏魔主法相，幽暗虚空中，一道自辟虚空的门户打开，鬼厌左手牵着一位稚龄女童，施施然从中走出，令她心神不自觉就偏移过去。
还好，鬼厌牵着的，不是那位一剑斩了他化真意的大能，而是那个“小五”，也就是五岳元灵……其实这一位也是个麻烦，以魔门三宗的豪华阵容，围堵了快大半年的时间，都无法降伏，只能围困，期间足足被斩杀天魔亿万，就算是有种种原因，也能见出五岳真形图防御之强韧。
虽然幻荣夫人已算是掌控了九宫魔域，但在此内外交困之时，便是有什么想法，想要付诸实施，成功的机率也是不大。倒是鬼厌和五岳元灵，真想使坏，她的前景很是不妙的样子。
幽暗虚空中，幻荣夫人与余慈的神识一个交错，后者便将当前局势看得通透。
余慈倒还真没什么想起，此时黑蛟与他，还有一些联系，要想动什么手脚，也没问题，可这又何必？天地大劫临头，无人能避，这时候可没有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讲究，不能同心协力，再彼此攻伐，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倒还大些。
故而余慈控制着鬼厌，伸手前引，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将自家的态度展现出来。
幻荣夫人低哼一声，却又展颜微笑，不管怎么说，鬼厌的态度，移去了她的一块心病，妄境的袭扰都缓和了一些，至此她再不客气，已经汇聚了三宫三大魔主的恢宏之力，碾过玉帝宫，黑蛟本就只剩一口气，此时在魔主法力的催化下，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转眼便被魔染。
倒是那血疫龙瘟，受无畏魔主法力一催，竟是强行扭转血脉，千百倍地提升了转化的速度，使这头奄奄一息的黑蛟，身躯之中，化生龙筋，顶贯双角，颈生逆鳞，张牙舞爪，依稀有真龙之形。
但也在此时，被魔意催化，那一声将出未出的龙吟，都化一股狂风，风中凝就一个形相，面目严肃冷峻，袒露上身，肤色黧黑，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奇妙之处，显得平实普通，正是代表苦行、精进的无畏魔主法相。
更由于黑蛟是引爆天劫的“罪魁祸首”，它这一去，深海之中，层层涌动的玄冥真水，却是失了气机牵引，势头有些散乱，给九宫魔域的压力也随之骤减。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虚空深处，洞房宫中，幻荣夫人终将无畏魔主真意收拢，一时间，洞房宫内秽渊、无畏、寂妙三大魔主的真意氤氲，牵引无边魔力，将那堕落、精进、圆满的种种神通演化，竟有以客凌主之势。
这个时候，幻荣夫人反倒安静下来，她坐直身子，宗门内有关欲染、五通魔主的记载、经义、诀要，都如清溪般汩汩流过心头。
不论是五通魔主也好，欲染魔主也罢，其实是都体现的他化魔意化入到生灵意识存灭的全过程。
只不过，前者要先从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等魔主尊位抽离出来，拟化出一位“五通魔主”，不如此不足以体现对他化魔意的驾驭之能；
后者则以身试之，认为“生灵”之堕落、偏执、欲望、精进、圆满，都根基于生灵本身，故而五者取其中，以七情六欲复杂混染的欲染魔主，架起“上行”和“下行”的两极，取其阴阳相交之意，与他化真意混而为一，但凡生灵在世，无论上进、沉沦，都脱不开他化魔染，生灵不灭，则天魔永存。
如此说来玄虚，其实有一点最能简明辨别：
因“五通魔主”之出离于外，故而修士精修的真形法体可以保留；而“欲染魔主”化生于内，最终便将化入众生识海，不具真形，以此登上不灭不坏之至境。
可笑绝善魔君一道残灵，叫嚣着要走“五通魔主”之路，而她形神俱备，却是要行欲染魔主的法门，世事荒谬，由此可见。
诸多心绪杂念，泥沙俱下，而那一颗挣扎于妄境，仍未泯灭的真种，终是澄净水波，显化出来。
她对鬼厌的观感，再不会影响她的判断，只简短发话：“请道友为我截击无明真意。”
不管是什么法门，在最终成就之前，防备大梵妖王的干扰，都是极其重要的环节，鸦老能够利用“他化自在天”的妙法绕过去，不代表幻荣夫人也能做到。她本来是准备了一件法宝，意图阻挡一时，但既然有鬼厌和五岳元灵在，不用白不用。便有什么变故，再抛出法宝，也是可以的。
余慈对此无异议，之前他已经说起过，要拿鬼厌和黑蛟，换取小五自由，如今黑蛟化烟，成就无畏魔主真意，按照约定，鬼厌差不多也是一样的下场，让他去挡住大梵妖王的侵扰，也是应有之义。
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正如前面的权衡，这又何必？只要有核心念头在，有三方元气在，他只要花点儿力气，完全可以再造出一具鬼厌分身，最多是让重组的分身再过一次天劫罢了。
说到底，他的损失，只是那一头黑蛟，可若不舍去，九宫魔域之外，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玄冥真水，难道就是好惹的？
此时得失都不萦于怀，余慈的思路更是清晰，他转脸道：“小五，帮个忙喽……对了，刚刚对你说的，可别忘了。”
“唔，可是会好撑啊。”
“见机行事嘛，说不定用不到……”
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都被幻荣夫人移到了极真宫，这里与明堂、洞房、泥丸等又有不同，虽已经被九宫魔域生就的幽暗虚空覆盖，但虚空之中，时时可见赤焰流火，居中则是一块很显眼的圆形区域，其间纹路交错，根根明亮如火线，正中央则是一团攒簇的火苗，赤红如血，目前看起来，倒还比较安静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幻荣夫人轻撩黑缎般的长发，徐徐起身，宽大的黑袍随之缓缓滑落。双眸微闭，旋又睁开，此时她眼眶中已见不到瞳仁，只气芒层叠，明光如剑，射出五尺开外。
从今往后，她这具身躯，便要化散干净，只余下真种一颗，成则迈上魔主尊位，败则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既然走上这条路，幻荣夫人也就不会迟疑，有关秘法心诀再一次流过，她举步向前，踏足尊位，一身气机，连绵不绝，莹光气芒，从头到脚，逐层迫发，通透内外，映得身躯恍若透明一般。
可紧接着，她猛然一震，虚无之中，蓦地探出两条长长的锁链，一上一下，套颈缠腰，将她勒了个结实，最后在膻中穴上扣结，肉身窍穴的一应气机变化，至此为之锁窒，再难为继。
封窍锁！
鬼厌……不，是鸦老！
幻荣夫人心中如雷鸣电闪，本已澄净的心湖，波纹横生。
毫无疑问，这是鸦老为防万一，在洞房宫早早埋伏好的后手，以防不测。是看准了欲染魔主的要求，从禁锢肉身入手，锁脉封窍，使已经蒸腾的真意无法破窍而出，非但无法顺势推升境界，反而使得四类魔主真意内外冲突——世间没有任何一具形神躯壳，能够抵挡住这样的冲突！
这一招，因为鸦老的速败，对他来说，再没有任何意义，可对幻荣夫人来讲，却是毁灭前路的致命一击！
明知道这个时候，冷静是第一要务，可心湖返浊，哪是轻易就能再次澄清的？
绝望就如同一块巨石，砸落心湖，恐惧、不甘、愤恨等种种负面情绪，便像是湖底的泥浆，翻涌而出，而天魔妄境应机而动，便如回头大潮，咆哮而来。

第050章 五岳神禁 紫陌红尘
极真宫内，鬼厌皱了皱眉头。
洞房宫的变化，导致九宫魔域震动，也没有任何遮掩，他这边自然也有感应。
不久之后，幽暗虚空撕开了千百道裂隙，便在这破镜似的虚空中，明堂、玉帝、太皇三处方位，相应的魔主真意都在虚空中腾起、延展，生就三尊高逾百丈，虚实不同的巨大法相，分踞虚空一角，面向洞房宫，以空无、冷漠的视线，静静注视。
看起来极显恢宏、庄严的场面，却因为“四处漏水”显然有些滑稽。
必须承认，在天地大劫兴起之时，九宫魔域客观上就充当了屏障，使鬼厌这边不至于直接与天地大劫对接，但幻荣夫人出了问题，魔域的防御也随之出现破绽，外面的玄冥真水大潮，本来已因目标消失，冲击力缓解不少，如今则是化为恐怖的漩涡，碾压进来。
一滴玄冥真水，就有百斤之重，但重量却是最不重要的枝节，真正给人造成困扰的，还是其中深蕴的冥寂幽寒之意。
被这一股寒意包围，当真是连思维都会给冻住的。
余慈可不想落得那般下场，他叫一声：“小五！”
“好嘞！”
小五当真是有长进了，答应的事情，做起来就是干脆利落，她张开嘴，当空一吸，虚空中便似打开了一个巨大阀门，揭开了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亿万钧玄冥真水，本还在濒临破碎的九宫魔域中打转，受此吸力，便移转方向，尽都投向小五所在。
黑沉沉的潮水，形成了无声的漩涡，九宫魔域的幽暗，都似给搅绊在里面，无法脱离。这等声势，正前方的鬼厌便是明知不会出错，眼皮也忍不住跳动两下。
但下一刻，亿万钧玄冥真水漩涡，便在虚空中分流，像是驱蛇人手下的巨蟒，看似狰狞，实是听话得很，就此分化成十多股，先后投入到小五身前的空洞中去。
小五收取玄冥真水的同时，还顺手拿了一股，运用神禁法术，将其化为一条乌沉沉的链子，放在手中把玩，排山倒海般的玄冥真水，在他手中，就成了玩意儿一般，揉捏折曲，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五岳真形图作为当世一等一的守御法宝，挟五方二十五路神禁，隐然源于五行，实超离于五行，尤其五岳神禁中，有北岳神禁，曰“守灵润物，广治虫兽”，玄冥真水再怎么样，都是五行之物，又失了目标，处于溃散边缘，在小五手中，简直就是最补的养份，完全可以拿去喂养、滋润北岳凶灵。
这么一来，玄冥真水简直天然就该被五岳真形图镇压似的……
这里面涉及到的天地法则生灭变化，余慈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但与他所熟知的领域差别比较大，他也无法深究。
收纳了玄冥真水，小五的功课还不算完，她足踏极真宫的土地，五岳真形图的天赋神通发动，自然而然地聚拢该处深海之底的地脉之气——她只要挨着地面，便有雄浑浩大的地气源源不断地供应，后劲堪称无穷无尽，更能演化出九地元磁神光，攻防一体，当世独步。
九宫魔域能困住她，就是因为自辟虚空，隔绝了她与地脉的联系，如今魔域临近崩溃，自然无法再限制，被她轻轻松松就取了周边的地脉控制权。
“干得好！”
鬼厌又摸摸她的头，以示嘉许。鸦老等人为了搭建九宫魔域，强行扭曲地脉，形成这连绵起伏的海底群山，里面无疑是牵涉了非常重要的阵势结构。在此情况下，掌握住了周边地脉，就等于是掌握了先机，事有不谐时，就来一个大场面好了……
而且，这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在此天地大劫肆虐之时，小五契入地脉，掌控地气，无形之中，就是安抚了周边蠢蠢欲动、意图重组的天地元气、法则，或使它们以更平缓的方式转化、过渡。
五岳真形图在这一手上，比此界绝大部分劫法、地仙都要从容，她在北荒漫长的时光里，天地大劫少说经历了十来次，都是安然渡过，非是无因。
他处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始作俑者，类似感触油然而生，余慈心里感觉还是相当微妙的。
他这里从容布置，洞房宫内，已是妄境翻涌，直蔓延到外围虚空中。
从余慈这里就能看到，那里日月交辉，山水纵横，生灵如蚁。
中央位置，有模糊一点，就是幻荣夫人，她光裸的身躯，只有冰冷寒链锁住，其间气芒流转，联动周边气机，并相应的天地法则，声势惊人，却总有几个关键窍位，无法贯通，以至于空有声势，难以催化出欲染魔主法相。
而她身外，又有三位魔主真意倾压而来，无法成就法相，就无法将三股真意调和——与成功只隔一层，却是力不能穿缟素，这种局面，连余慈看了都有些心焦，遑论幻荣夫人？
天魔妄境一旦发动，就再难刹止。
那日月山水已经容纳不得，转眼又可见星空深邃，万千天魔、十三外道，并无数眷属，逐一化现。已然不怎么完备的幽暗虚空，几乎是容纳不起，看起来如峰峦叠聚，又如浪涛层涌，直使得身边小五长抽了一口冷气，总算这些时日，磨练出了本事，没有抱头躲开。
天魔现于妄境之中，说它是虚妄之物，并不确切，妄境一成，天魔便由虚化实，真的成就魔劫。
但化现出这等规模，没说的，定是这不稳定的九宫魔域，因妄境之故，打穿了与域外的虚空屏障，当真将域外天魔招来——隔绝内外的九宫魔域，恰也是天魔存活的上佳环境。
之前鸦老等人便以此法，招引天魔，围攻小五，如今风水轮流转，这魔劫又落到了幻荣夫人身上。
余慈远在极真宫，都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妄境的界限。
如果成功，这些天魔、外道、眷属等，必将拜伏在欲染魔主脚下，成为犀利的鹰犬，所向披靡；
而若失败，那幻荣夫人便会是最可口的美食，供他们争抢厮杀，分而食之。
他倒是有些可惜，要小五收拢玄冥真水，还是有些操切了，若是再等一等，这些域外天魔，起码要被冲走一半……
幻荣夫人处，再起尖啸，那一缕欲染魔主的真意，虽然脱不出肉身，却牵引着巨量元气，在虚空中变化出种种异象，将最内围蠢蠢欲动的天魔击杀无数、吞噬无数。
饶是如此，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化形。
数息之后，啸音已然嘶哑，其中深蕴的绝望意味儿，绝不应是劫法宗师应有的层次。
“她要死了吗？”小五似乎还有些感同身受的味道，不自觉咬手指，“要不要救她啊……”
“乖，小五心肠真好。”
余慈笑眯眯拍拍小姑娘的脑袋，又把她嘴里的手指拿出来。
救还是不救，看似两分的选择，并没有给余慈造成太多困扰，原因很简单，救或不救，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不救，自不必说，反正他和幻荣夫人也没什么交情，说起来，仇怨的成份还要多一些；
要救，反而更简单了，以目前局势看，一把心炼法火撒过去，那个什么禁锢，十有八九都要完蛋；
倒是见死不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救了之后，幻荣夫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颇值得商榷。
他一直在思考，但并不急切，一方面他目前已经完成了所要完成的一切，几乎再无所求，拥有了冷眼旁观的资本；另一方面他也不会低估幻荣夫人的韧性，更不会遗忘各种牵扯甚深的因素。
最直白的讲法是：既然不寄望于恩义交情，那么，他能有什么好处……咦？
支离破碎的幽暗虚空中，忽有一道温润紫光铺开，直接就落在洞房宫的内层，妄境之中，那些或清晰明白、或奇形怪状的天魔影子，遇之则如沸汤沃雪，迅速消融，竟给腾出了一片空白之地。
小五“哇噢”出声，很是意外，然后就打了个饱嗝，刚刚还是吃撑了……
余慈则相当吃惊，虽然距离比较远，看不太清，可那紫光以及相应的气机，已经很明白地昭示出目标身份。
简紫玉！
这女人……怎么回来了？怎么有胆回来？
以简紫玉的修为，在这幽暗虚空中，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字，唯一能镇压住场面的，也就是那紫陌红尘灯了，此时，那宝灯就悬在简紫玉身前，如灯火指路，可怎么看，都是冥灯鬼火，引着那蠢女人往死路上去。
正想着，却见灯光前指方向一变，竟是绕过了幻荣夫人所在的中央地带，划了道弧线，切向外围。再过数息，竟然已经越出了万千天魔的包围，飘飘而来……
来？
一念未止，那紫裙飘飘的佳人已经穿山过宫，不多时就迈入极真宫里，直趋鬼厌和小五身前，收了宝灯，盈盈下拜：
“还请前辈助我！”
余慈通过鬼厌的视角，居高临下，看眼前这位本应远离，却又重临险地的女修。
略一思索，开口道：“若是说你我二人的约定，何需做此姿态？”
简紫玉一直垂首，声音则清淡平静：“人心不足，往往贪得而无厌，得寸而进尺。”
“哦？”
“若鬼厌还是鬼厌，紫玉只求全身而退，叛出西宗，因这天地大劫降下，总还有几十年逍遥……可是，既然鬼厌之流不过是台前木偶，紫玉订约之人，当是前辈，自然要进取一番，不似前时。”
余慈听得哑然失笑，却是从话中见出一事：“你知道的不少嘛。”
这本是没道理的，简紫玉远在千里开外，层次境界也差之甚远，怎么对此中局势如此了解？好似他与鸦老、幻荣夫人的冲突，都尽在其掌握一般。
“此事还请前辈明鉴。”
简紫玉终于抬头，余慈讶然看到，她的脸色着实不太好，而且这一句话，中气断续，已是元气大伤之相。
也就在女修开口之时，她身外紫光明灭，紫陌红尘灯已经祭出，灯光照透幽暗，形成一片朦胧区域，此间气象森森，虽局限一隅，却可见虚影连绵，若乡野城廓，世间万象。
一旁的小五看得睁大眼睛，对那里面游人如织的世间景象很是好奇，还要伸手去摸。说起来，余慈搭建起来的心内虚空，也人间界的结构，只是根基于照神图，太过真实，不如这红尘万丈之景，缥缈写意，便如画中一般。
可不等她小手触碰到，那灯影中的城廓中，忽地便有两个人影，飞腾起来，初时不过针眼大小，可迅速从小变大，转眼就还原成常人大小，惊得小五忙将手缩回来。
定神再看，那两个人影都是侍婢打扮，眉清目秀，衣饰朴素，静静站在简紫玉身后。
余慈也是一怔，目光自两人脸上扫过，花了番力气，才终于记起，这两个侍女，当初在简紫玉“高楼设宴”时，就曾出现在她身后，捧盘端茶，只是当时余慈完全没有察觉出异样，只以为是紫陌红尘灯化出虚妄影子。
如今再看，简紫玉跪地，两个人影却是站着，相当于主人谦卑而仆人倨傲，那情形细看来着实怪异。
似乎，他当时错过了一个极大的隐秘啊。
“这便是紫玉窥伺此间的依仗。”
简紫玉眼帘垂下，依旧是维持着原有的语调，可余慈看她，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垂下眼去，倒像是遮掩其渐渐控制不住的虚弱，偏又不知她伤到了哪里。只听她道：
“此二者，左为紫陌，即紫陌红尘灯之器灵，只不过已被师尊的妄境污了灵智，浑浑噩噩，不由自主，只不过是作为驱役的中枢罢了。”
小五哎呀了一声，很有些感同身受的样子。
简紫玉续道：“至于另一个，名唤红尘，她却不是宝灯中生出来的……”
话音至此，她身子一颤，终于忍不住，鲜艳的血色从口鼻中直呛出来，便在她身后，右侧的红尘也是一颤，梳成双丫髻的头发崩散开来，如烟如雾，一颗大星，从她顶门震出，悬在三尺高处，摇曳闪烁，最终还是熄灭。
随着大星灭掉，红尘的形貌也随之剧变，其身躯变得更加修长，面颊则更为清瘦秀雅，那轮廓……
简紫玉的嗓音依旧在持续着，虽然更加微弱，语调却几乎没有变化，让人不得不佩服她坚韧的意志，也对她的执念无话可说：
“她实是师尊交给我，用以控制宝灯的一具分身！我只能以太元隐星之术，暂控她这段时间……”
随她话语，小五又是“哇噢”一声，她和余慈都看到了，那红尘形貌变化之后，果然与幻荣夫人有八九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只是脸上表情，不如幻荣夫人那般真切生动，少了一分颓废虚弱的奇妙美感。
余慈终于明白，为什么以简紫玉的步虚修为，竟然可以把宝灯操控自如，也能知晓九宫魔域之内的事情。
也在此刻，虚空中幽幽话音传入：“紫玉吾徒，我终还是小窥了你。”
此言语似是从红尘处来，又似从洞房宫来，而话音起处，那红尘翠袖拂动，眼看是要将简紫玉击杀当场。
余慈当然不会由她的意，能者多劳，又叫一声“小五”，小五应了，直接将手中把玩的玄冥真水长链甩出，虚空中爆出层层水雾，将那红尘封在其中。
“红尘”明明是虚幻的投影，吃这玄冥真水罩落，便是受到冥寂幽寒之意侵袭，竟也是由虚转实，冰霜层染，而这水雾的操控，则是变化入微，一丝一毫都没溅到简紫玉和紫陌身上。
小五犹嫌不足，双手一错，又是青光明透，打在红尘身上，等青光化现，几乎与幻荣夫人本体上一样，也是数道锁链交叉，控了个严实。
这却是东岳神禁中的一项变化。东岳神禁专门慑伏神鬼，处断生死，对这种并无肉身护持的投影分身，虽然不是太对症，分身终究是分身，幻荣夫人本身的层次就与小五相差无几，只一道分身在此，其老辣、圆熟的优势，也体现不出来，当然是被禁锢得严严实实。
身边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之事，简紫玉却是纹丝不动，似乎对余慈有着无以伦比的信心，而且从见面开始，他从未见过其失态失色的模样，不管是如何处境，其气度风华，都是一等一的。
不过，这真不是什么教养、气质，余慈更从中看出其冷静至乎冷酷，坚持近乎偏执的性情态度。
不想这外表温柔妩媚的女子，心里竟是如此坚硬。
简紫玉的沉默维持到小五完全控制住局面，方低声开口：“师尊明鉴，自紫玉幼时，你便对我讲，紫陌红尘灯，一宝生双灵，宇内无双，你我师徒一宝双祭，当为佳话，此言是真是假？”
“……”
“是了，自然是假的，紫陌红尘灯里只有一个元灵，那便是紫陌，红尘虽然与我从小相处，情若姐妹，事实上却是师尊你早早安排进去的一具分身。如今想来，便是为的今日情状，可对？”
“……”
“师尊你从小给我灌输这些，先入为主之下，其实瞒我也足够了。可千不该，万不该，让我修炼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以此法追本溯源，解析推演，红尘究竟是何等存在，岂能再瞒过我去？说到底，还是师尊你首鼠两端，一边要自己闯过前路，破除妄境；另一边还要留条后路，要我打好底子，以为夺舍之用……可是如此？紫玉不才，唯知以牙还牙，以直报怨罢了。”
她这番话，确确实实是对幻荣夫人讲的，余慈也只听出个大概。貌似幻荣夫人在收简紫玉为徒之初，便没有安什么好心思，一直是把简紫玉当成夺舍重修的预备，为此多有欺瞒……
好吧，有一个奇葩师尊，自然也会教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徒儿。
这件事上，无疑是幻荣夫人先做错了，如今简紫玉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幻荣夫人情绪的大起大落，不只是因为鸦老给她使的致命绊索，还是因为简紫玉这边，其留下的后手，竟然脱出了掌控，等于是断去了她最后翻盘的机会。
只是，到了这种时候，红尘那酷似幻荣夫人的脸上，却是微笑起来，她不理会简紫玉，反而是对鬼厌这边道：
“悔不将你那道意玉蝉现世！”
余慈愣了一愣，才记起，若是幻荣夫人的分身一直都在，他和简紫玉的种种交易，自然没有一项能瞒过她，包括送走道意玉蝉，也是一样。
只不过，幻荣夫人明显不清楚，道意玉蝉对他的重要意义，便是知道了，她也更希望鬼厌能够给鸦老和绝善魔君造成麻烦，故而没有留难。
余慈终是一笑，幻荣夫人说这些，也不过是发泄之语，只要她不知其中究竟，不知事后演变，便是将那事情重演一次，她也一定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她说出这种话来，显然是内外交迫、前路断绝之下，她再故作从容，也是乱了心志。
再看简紫玉，依旧长跪未起，余慈心中一动，道：“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吧。好了，这具分身已被我制住，你那师尊也是再难脱困，你自去便是。”
简紫玉也是一笑，只看笑容的话，她与幻荣夫人还真有些神似：“若只如此，怎能说是得寸进尺？紫玉所求，非是此事。”
“啧，这可真是有些过分了，这样吧，你姑且说说，我姑且听听，做或不做，自有我来决断，你也逼不得我。”
简紫玉又在地上拜了一拜：“请容紫玉放肆；师尊想成就欲染魔主，确是如绝善魔君通报的，以我和紫陌红尘灯为祭，这是最顺遂的路子，灯中分身，不过是做万一之想。但现在诸事不顺，她却还要引我回返，自绝后路，着实不合常理。如今思来，或是她可从分身上，找出一道出路。”
余慈嗯了一声，又摇头：“这是她的事，与你何干？”
“非也，实是这欲染魔主之位，弟子实也想坐上一坐。”
“你？”
这一下子，不论是余慈，还是被禁锢的红尘，都用不可思议地看过去，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一只蝼蚁，大发狂言，想要碾死元始魔主那样……
简紫玉依然从容，平淡加上一句：“自然，不是现在。”

第051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
这女人……
不管她是做什么打算，余慈都很是佩服，甚至还有点儿亲切。
如今简紫玉和他的差距，便如他与当年那些强敌的差距一般，都是天差地别，但总是不顾后果，不自量力地来一场。
唔，换了他在这位置，又会是怎么个做派？
好吧，他肯定不会跪下的……
越是这样，他越好奇简紫玉会拿出怎样的说法。
简紫玉让他小小失望了下，女修没有即刻提出自己的打算，而是继续前面的分析：“若我所料不错，师尊在绝境中，强召分身回来，第一是要借外力打破鸦老的封窍锁，若此法行不通，接下来，当是要移形换位，李代桃僵之策。”
红尘微瞑双目，脸上也变得古井不波，不论简紫玉说什么，都没反应，或曰，都很是淡然。
从开始到现在，简紫玉和红尘，没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余慈倒是把两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只觉得两人不论是顺境、逆境，其外在的表现，当真是有师徒的传承在的，煞是有趣。
虽然有些分心，简紫玉的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你是说，让分身承接魔主真意？”
他瞥了一眼红尘，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如今幻荣夫人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被鸦老的封窍锁制住，在四位魔主的真意齐聚洞房宫时，无法及时交汇、催化、跃升层次。
这么下去，不用太长时间，等待她的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若此时，她的分身能够入替本体，契入欲染魔主真意，并与秽渊、无畏、寂妙三者对接，不管什么主体、分身，至少是解了燃眉之急——幻荣夫人缺的不就是一个解套、缓冲的时间么？
余慈再看简紫玉，好吧，确实很有道理，只是被突然插手破坏了……话说回来，这一刀可是捅得又狠又准！
他感叹一下，又摆摆手：“说重点！”
在他第二次要求下，简紫玉终于表露心思：“紫玉有此一想，师尊所言紫陌红尘灯一宝双灵，虽是欺瞒之语，但她为了让我运使此灯，又要适应夺舍，也免不了长年祭炼——当然，祭炼的对象只是她的分身，交付的祭炼之法，更只是帮助二者气机互通的法门而已。”
“一切联系，都是双向交通，正因为有此一步，紫玉与红尘虽有境界上的差距，却仍可强催太元隐星之术，临时压制，直至于前辈相见。既然能够临时，自然也可以永久……”
余慈有点儿明白了：“啧，你想反夺舍吗？”
简紫玉却是摇头：“紫玉自问，暂还没有这个能力。”
“那么……”
“我不足以夺舍，但有一人可以。”
“谁？”
简紫玉自跪地之后，首次转头，却是看向左边，余慈循她视线，一望之下，又惊又怪：“紫陌？她一个被污了神智的法宝元灵……”
说到此处，他忽地一顿。
简紫玉此时，却是将后面的话和盘托出；“正是紫陌，恰因她神智受损，只可为镇宫之物、成就魔主真意，而不可登上魔主之位。但此时让位于她，秽渊、欲染、无畏、寂妙四道真意便可交汇，不至冲突，九宫魔域当可保全，此时再以虚空神通，将魔域摄入宝灯之内，便等若是到手一样可助人成就欲染、或是五通魔主的至宝，其间更可化用出魔主种种神通。至于紫玉，望近水楼台，待层次境界到了，借此宝之助，登上尊位。”
“这样……也行？”
简紫玉竟是莞尔一笑：“弟子亦不知，只是由太元隐星之术推衍出来。”
笑语间，一抹丹朱颜色，沁出唇角，鲜艳殊丽。
余慈看看她，又看红尘，后者依旧冷漠。
便是洞房宫中，幻荣夫人诡异地静默下去，吞噬妄境天魔的漩涡，都有些转弱，可是，余慈一点儿都不信，幻荣夫人会就此认命，他更相信，这倏来的沉默，就是最终爆发之前的蓄势。
一位劫法宗师的搏命一击，焉是易予？
余慈心念电转，面对这等强敌，他一贯的态度是：我当有搏命之志、决绝之心，而不可见于敌手。
眼看是优势在我，成功在即，真把幻荣夫人逼上绝路，玉石俱焚，对他绝无半点儿好处。
所以，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这心思着实大了些，一句‘得寸进尺’，倒很是准确。”
盯着简紫玉，他笑了一笑：“你我相识不过数月，我帮我一回，我救你一命，本是两不相欠，如今这计划，你之所得，与我所出之力，当真是远不相称。嘿，紫玉侄女，你境界、修为不到，对我们这种层次的手段，还不怎么清楚。”
转而看向红尘，嘴上漫声道：“你可去问你的师尊，只需她向我低头，我能得到什么？”
简紫玉不语不动。
余慈心里倒是突地一下，还真有些动心了，顺着刚刚的思路说下去：“如今天地大劫倾压而来，是麻烦也是机会。我正要做一番事业，若你师尊拜在我座下，对我而言，是如虎添翼，而她自家性命也能保全，我更可助她登上欲染魔主尊位，不用日后，当前即可……实是双赢之举！而我帮了你，成全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说到最后，余慈都不知道，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若幻荣夫人真的拜于他座下，受他染化，其所孕真种，层次上距离自在魔种，也不过就是一线之差罢了，就算不取真种，只享用其供奉之力，也几若是开了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对本体的进益，当真是无以伦比，受用无穷！
只是，以幻荣夫人的性情……
正想着，一侧红尘忽地睁目，冷淡道：“老乌鸦所设的封窍锁，一端勾连地脉，地脉不破，则锁链不落；而地脉既破，九宫魔域也要烟消云散，到头来也是一个死字。”
咦？这是什么路数？
余慈心念急转，脸上却笑：“简单，简单！不见我身边这位嘛？五岳元灵，操控地脉，自是看家本领，区区封窍锁，何足道哉？况且，我还另有他法。”
本想着拿出心炼法火亮一亮，但终究有所顾忌，只是卖了个关子。
红尘那边，一句话后，脸上表情生动起来，浅浅笑容里，她也瞥向简紫玉，“若是如此，要我拜入你座下，未尝不可，只是……”
余慈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条件：“那些没意思的话，就不必说了。”
可这节奏不对啊……怎么七绕八绕，成了眼下这局面？
坦白说，余慈心下颇有些暗喜的。
简紫玉不提，幻荣夫人也是说了软话，如此双双伏低做小，任由他挑拣的态势，怎么说都是有利的。纵然一直占据主动，可出现这么理想的局面，还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莫名有些感应，往简紫玉那边看，却见她容色清淡，无动于衷。
如果刚才幻荣夫人的话讲下去，定然是“有我没她”之类的，他不信简紫玉猜不出来，可这种淡定，已经超出人心之极限了吧！
余慈倒想探入她形神交界之地，探个虚实，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一时并无所得。
也在此刻，极真宫中央，那一团攒簇火焰里，似是噼啪的火花爆响，本是很寻常的声音，可余慈却是猛然警醒。
那事儿来了！
纵然是被幻荣夫人师徒分去了大半心神，余慈还是始终有一道心念挂在那里，那火焰跳动的寻常之音，听在余慈耳中，却是轰隆一声响，被那对师徒绞缠得有些糊涂的心思，霎时间重归清明。
其实，他没必要纠结对方想什么，只要看最后的结果就好。
简紫玉那边，他还是有些看不透，可是幻荣夫人这里，已是拨云见日。
身后火焰的轻爆一声连着一声，远方洞房宫，无声的漩涡撕碎了天魔，掀动虚空，也是一浪高过一浪，与之相应的，在余慈心中，那突兀加速流动的时光，亦是一段紧过一段。
主动权依然在我，却还远没有到用来挥霍的地步。
对他来讲，时机也就是短短的数息罢了。
承启天中，余慈浑然忘了自己不过是一道投影，深深吸一口气，而亿万里开外的鬼厌，与之同步，稍一调匀气息，轻叫声“小五”。
小姑娘回头，见他做出一个捏拳的手势，愣了愣，总算是明白过来，她听余慈的话，已经是本能反应，当下“哦”了一声，同样是用力一攥。
砰地一声响，玄冥真水结成的冰层爆开，冰屑飞溅，又化为点点水滴，回收到小五手中，随之爆成碎粉的，还有红尘，这具分身连再次表露情绪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消散在虚空中，且再没有回收的机会了。
谁也没想到余慈竟然会突兀下手，连简紫玉都抬头看来，在她的计划里，红尘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不过，余慈还是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心理波动，形神交界地平静得像是沉闷无风的森林。
暗赞一声女修的城府，余慈却没有即刻与她说话，而是目注洞房宫方向，透过虚空，将信息传过去：“既然你要投到我座下，那封窍锁在我看来，不值一提，什么分身就没必要留了，免得让某一位再挂念……”
他话中当然有所指，而比言语更直接的，还是对方的反应。
极真宫中央，那道攒簇的火焰，开始了大幅度的摇曳，似乎又传来火花的爆鸣，但余慈听得真切，那实是一声冷笑。
余慈早就心中有数，连头也不回，反而是对跪地的简紫玉道：“不答应你，有一个理由：你那设计，可是给了某人极好的机会……话说回来，我倒有些佩服了，这一界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王上在自家烤火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探头进来？”
后半句的对象，自然不是简紫玉了，对谁讲，各自心里明白。
对面那位，也不打什么虚的。
笑声之后，火焰屈折变化，多角突峰，渐渐凝化为一具八臂法相，初时还只有三尺高下，但转瞬就是暴涨，直至百丈，火流横溢，镇压虚空。
在法相面前，鬼厌、小五、简紫玉，都如蝼蚁一般。
无明魔主，大梵妖王！
当这一位借着九宫魔域的渠道，主动跨空现身，幻荣夫人的打算，就非常清楚了。
作为九宫魔域的实际掌控者，她比此中的任何人，都要更早一步，感觉到大梵妖王的气息，她放出的软话，摇摆的立场，说到底，都只是拖延时间，等大梵妖王过来。
所期待的，不外乎待价而沽、渔翁得利之类。
也许在她心底深处，还有那么一点儿希望，想借着余慈和大梵妖王的冲突，给自己挣得一线脱却樊笼的机会？
可是，余慈的手段，要比她所设想得更果决，更极端。
洞房宫那边轰然摇动，天魔妄境再度膨胀，让人怀疑这一次冲击，是不是直接把幻荣夫人的心防击溃。
至于大梵妖王，虽然刚刚到来，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相信不会逃过他的耳目，而此时魔主法相显出的狰狞面目，完全可以视为这一位的心情——这位血狱鬼府的顶尖强者，亿万魔门徒众顶礼膜拜的魔主，心情着实不是太好的样子。
倒是余慈，在亿万里之外，隔着鬼厌，与这一位“重逢”，心里倒是出奇地平静。
虽然相隔只是十余年，他本体的层次、境界，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他手边的资源、控制的力量，尤其还有他所做的准备、占据的主动，所有的一切，导致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什么优越感，而是把握住机会后，自内而外，勃发的自信。
当然，就算有周详的准备、充沛的自信，余慈也并不打算和大梵妖王叙叙旧之类，“夜长梦多”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瞥了一眼简紫玉，鬼厌勃然长啸，用直接的方式，露出了獠牙：
“幻荣，要生要死？
“你若要生，便拜在我座下，他日不失你一个魔主尊位；
你若要死，大可拿封窍锁，试一试大梵他的赤火妖炎，是否如传言之利！”
幻荣夫人还没有回应，极真宫中，便是火光迸射。无可计量的一界之隔，也挡不住大梵妖王的怒火：
“藏头露尾的鼠辈！”
极真宫内外，赤焰奔流，意欲在第一时间，就将鬼厌等人化为飞灰。
可是，小五嘴巴一张，刚刚吸进去的玄冥真水，便化作汪洋大海，倾波举浪，轰然而起，以极其豪迈的用法，将这天地奇物，化为屏障，甚至于反压回去。
鬼厌连动也不动，只是伸出右手，屈下小指：“五、四三二……。”
手指以最流畅的节奏，仅是一瞬的时间，就只余下高高翘起的大拇指，然后只是稍顿，他就将其重重压下：
“一！”
洞房宫再次轰然摇动，幻荣夫人的尖啸撕裂虚空，激震耳畔。
啸音入耳，鬼厌脸上绽开笑容。
亿万里开外，余慈的感受更为直接，他长笑一声，在法坛周边燃烧的心炼法火中，平等珠翻滚而动，其真意勃然而发，从承启天一路而下，循着稳固而便捷的联线，像是激电一般，在鬼厌身上一过，又打在鬼厌袖中，那早已拿回的照神铜鉴上。
若是别人，余慈自己就能染化了，可幻荣夫人毕竟是劫法宗师的身份，眼看又是半个欲染魔主，规格自然要水涨船高。
虽然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触碰照神铜鉴，可入手之后，余慈并没有生疏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些奇妙的明悟，那是他这些年来的种种积累，反馈到宝镜上的结果。
乱欲精神通、方寸魔国、秽渊魔主法门、九宫魔域结构……这些或多或少与魔门根本相关的法门及相应心得，看起来零碎，但每一项，都使得余慈对魔门秘术有更深层的认识。
更不用说，还有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根本心法加持，还有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深切认识，所有的一切，已经改变了余慈的眼光，在他眼中，照神铜鉴的外形不变，但其内在，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在北荒时那种天女散花般的星芒飞射没有出现，被鬼厌长袖遮掩住的朦朦青光里，只有一点星芒，初时极微，肉眼不辨，但飞出袖外，直临洞房宫后，却是化为一颗大星，独居幽暗之高层，朗然悬照，压伏天魔妄境中，一切虚幻影像。
洞房宫里，幻荣夫人本自青丝披散，昂首厉啸，但被大星一照，忽地便哑了。
下一瞬间，大星飞落，直压顶门，幻荣夫人几次想抬手，都是半途而废，那星芒在顶门稍一滞，便破开那已软弱到极致的罡气和心防，压入泥丸宫，也破入形神交界地。
一界之隔，大梵妖王突然沉寂下去，半晌，出奇缥缈的声音才传入，甚至带了点儿疑惑：“你是……”
余慈完全不搭理他，等幻荣夫人那里尘埃落定，便是一笑：“很好，聪明的选择。现在，抓紧时间吧！”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小五肩膀，早已蓄势待发的小五，脚下一跺，从她脚底处，忽地便燃起层层苍黑色的火焰。
九地元磁神光！
极真宫晃动、洞房宫晃动，其余泥丸、琉珠、明堂、玉帝等宫，无一例外，都是摇摆震荡，就在这一刻，九宫魔域牵涉的地脉，直接了翻了个身！
大梵妖王的愤怒，立刻烧化了那缠绕的疑惑，他甚至连咆哮表达愤怒的时间都没有，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的赤焰，轰然连爆，竟然是凭空蒸发了以万钧计的玄冥真水，重有肆虐之势。
而在极真宫中央，那魔纹勾画的地界，也是有火线流淌，增补变化，分明是要将黑魔法坛跨空送来。
余慈冷哼一声：你有黄泉秘府，还不知足么？
小五九地元磁神光顺势发动，肆虐的赤火妖炎依然无法突破她几乎死角的防御，空在外围连发爆音，也难逾雷池一步。
便在这期间，刚隆起不过数月的海底山脉，便在混浊的水烟中，段段坍塌，里面积蓄的岩浆也给引发出来，在迷蒙不清的海水里，闪烁流动，偶尔喷出巨大的浆泡，将周边环境弄得更糟。
九宫魔域崩溃在即。
一个完整的九宫魔域，简直就是给大梵妖王开辟出一条随时往来于真界和血狱鬼府的笔直甬道，余慈当然不可能任它存在。
而对于掌控了周边地脉的小五来说，弄塌一座山脉，还真不是什么问题。
幻荣夫人确实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如若不然，等待她的，就在临臻绝顶时，那猝然而来的毁灭陨亡。
根基既失，九宫魔域的四方四隅结构，虽然有魔纹架构、有魔主真意、有幻荣夫人支撑，不至于立刻崩灭，但时间无论如何，都不够多了。
秽渊、无畏、寂妙魔主法相，都变得模糊起来。
幻荣夫人却是连惊惧的心情都来不及显现，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自顶门而下，气芒忽又层层迫发，重演前路。
待气机行至被封窍锁封堵的窍穴时，已经沉入她神魂最深处的那颗魔种，忽然打出一道火燥之意，由内而外，迫发出来。她五脏六腑、筋骨血脉陡然发热，转眼便是节节贯通，身外的封窍锁竟是顷刻间灰飞烟灭。
已经固锁了太长时间的欲染魔主真意，当即脱却樊笼，与早已等待多时的三大魔主真意，汇合交融，其恢宏之力反激回来，幻荣夫人光赤无遮的身子，便是轰声燃烧，遍化为一圈浅灰气芒，再无实质可言。
久久不曾突破的修为境界，便在这决绝的光芒中，冲开枷锁，跃入到一个全新的层次。而来自于秽渊、欲染、无畏、寂妙四大魔主的种种奇妙神通、感悟，亦蜂拥而入，无限拓展了她在天地之间的视野，将那原本层次分明、此时却着实混乱的天地法则体系，呈现在她眼前。
她心念一动，亿万里方圆，无可计量的生灵反应，却是尽入心底。与之相关的种种妙法神通，跃跃欲发，可惜，被引爆的天地大劫，破碎的法则体系，终究还是很严重的限制，使她暂时还体会不到那酣畅淋漓的快感。
倒是在心中，忽有一个感应，让她“抬头”，却是见得在她也只是刚刚触及的天地法则最上层，一个若隐若现的存在，正居高临下，注视过来。
她叹息一声，心念动处，一具与她原来无甚区别的身躯，跨出虚空，自然凝化衣袍，平实如常人，但在身外十丈，有红尘滚滚，世情翻澜，如真似幻。
面向已然垮塌大半的极真宫方位，她缓缓跪下，虔诚问讯：“敢问主上尊号。”
回应她的，则是大梵妖王愤怒却又认了命的咆哮，还有完全是为发泄而迸发开来的赤火妖炎，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一道破开水烟浊流，破海而出的虹光。
幻荣夫人，亦可称为欲染魔主，静思片刻，站起身来，面对那还强撑着不愿彻底崩解的极真宫，微微一笑：
“再会！”
亿万钧火山熔岩轰然喷发，天地大劫像是闻到血腥气的鲨鱼，纷然而至。
※※※
回风道士扶了扶道冠，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纵然是在吴钩城，还丹上阶的修为，也是可以获得一点儿特权的了，且他也不计较别的，倒没人与他留难，倒是其他人，就没那么顺利。
“你们这是坐地起价！从天马城到吴钩城的符桥卡费，从来都是五十，不拘是哪个商家都如此，凭什么你们随心阁就敢涨？还一涨涨五倍？还真以为大伙都是二百五啊！”
“嘿嘿，你可以回去天马城，重走其他的商家的符桥试试？”
“岂有此理，我要到城守剑堂告你们去！”
“呸，有种你就在天马城呆着啊，到吴钩城干嘛？告我？现在城守剑堂那些大老爷们，恨不能拿剑把主城犂过来十遍，扫他个干干净净，你告啊，看是谁被他们一剑斩了？”
“哎哎，老六，脾气别那么爆，我说这位客人，你从内陆来，还好一些，你去问问从北方外海过来的，可知外间天劫猛烈到什么程度，别说收他们二百五，就是两千五，也有大把的人，挤破头要进来。说句不好听的，城守剑堂还巴不得我们收两千五呢，他们可省心了！”
“胡扯……”
“这还真不是胡扯，你看十来天吧，光从我们这符桥上下来的，每日都有三五千人，实话说，主城再大，里面也差不多要挤爆了，没办法，谁让吴钩城是论剑轩治下，主城防御阵可以辟易天劫的？如今整个南国，有这等防御阵的，加上那些大宗的山门，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其实来了又怎样？现在这城里，物价飞涨，这可不是五倍的事儿了，十倍、二十倍都有啊。”
“……怎会如此？”
“嗨，要我说，客人你不过通神境界，只要不是倒霉催的，被天雷劈着，在内陆讨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几年难见阳光而已。喏，现在已经开始有人往外走了，有些话不怕对你说，世道越乱，他越能见机会……”
回风道士将这些都听在耳中，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城里去。
没走几步路，他就发现，那个看符桥的随心阁修士，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吴钩城他也来过，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人挨人，人挤人，便是每甲子一度的“吴钩剑会”时，也不像现在这样熙攘繁乱。
还好，已经有人帮他在主城里预先安排了住处，不虑露宿街头，而他现在也不准备进城去。
轻车熟路地绕过城中最繁华的地段，穿城而过，很快到了吴钩城最东边，靠山临海的“海天台”下。
时已深秋时节，正值黄昏，天色渐暗，吴钩外海，月前的大潮过后，海上波平浪静，烟波浩渺，细浪层层推挤到高崖之下，翻飞雪沫，沙沙有声。
自崖底而上，略呈坡形的崖体上，穿凿出几十道小径，中以亭台点缀，大小不等，高下相错，人在其上，听涛踏浪，戏云观潮，心胸辽阔，海天无限，壮美如画。
其实这景致看多了，倒也寻常，可在这些时日里，见多了亿万里天地火云并举，天雷狂隆的末世景象，如此景致，感慨不免油然而生，更见几分珍惜。
正沿小径上行，忽有白鹤一只，划过海面，在高崖之前，翻飞而上，投下一枚玉简，又翩然远去。
临海的亭子里，早有手疾眼快的人抢到，稍一扫视，便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来：“南边，南边！”
“哪里？”
“南边，幻荣夫人带着天劫往南边去了！”
“哈，好歹让她贼婆娘被天雷劈成飞灰……一个多月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老天保佑，吴钩城算是保住了。”
“呸，还保佑，不是贼老天，此界何至于落到这种下场？”
这边有人笑，有人骂，有人高呼饮酒，之前还显得较为安静的高崖上，突然就喧嚣起来，看得回风道士哑然，终于知道，在人人挤破头，都要抢进来的吴钩城里，人心也不是那么安定的。
“师兄，这里！”
临近崖顶的一处亭台上，张妙林探出头来，回风道士颔首示意，转过小径并一应灌木，往那边行去。
移步换景，视野骤然开阔，面对海天清波，他也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时日，积蓄在心里的压力，为之一清。
便在此时，他看到了附近一处亭子里，几个人影。
在海天台上，那一行人定是非常惹眼的。其中有一个道人，背对着他坐着，手中还牵一个七八岁大的女童，在他斜对过，是位紫裙轻裳的美人儿，姿容焕发，令人眩目，手上执壶，为众人倒酒。
而正对着回风道士的，则显而易见，是一位剑修，而且还是真人境界，如若不然，他不会小心控制着身外森然异象，以免引起不应有的天地感应。
这段时间里，回风道士也见多了这样的情景。
只是，他隐约觉得，剑修如此小心，倒更像是小心应对当前人际之事，在面对那道士之时，这位的身子未免太僵硬了些。
此时，剑修正在说话，应是刻意做了处理，并无丝毫声息外泄。
或许是看多了的缘故，亭中几人，都对回风道士生出感应，先后看来。
回风把头一低，正想致个歉意躲过，忽地脖子发僵，却是看到了那一直背对着他的道士的脸。
鬼……鬼厌！
这个被论剑轩通缉了一年的魔头，竟然如此高调地现身在吴钩城？
他心中波澜翻涌，不可避免地惧意暗生，几乎想着即刻跳崖逃命，可这时，却见鬼厌对他笑了一笑，笑容里似乎也没什么凶恶之意，倒是从容不迫，然后回头，继续听剑修说话。
“碰上个熟人……先生你继续讲。”
无垢先生苦笑，在九宫魔域的这些时日，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稀里糊涂的，最后也是迷迷糊糊被鬼厌救走，但他却不傻，自然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天劫临头，此界是不好呆了，我准备去外域，磨砺剑意，看是否能在天魔中杀出一条路来。”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四海社那边，也会暂时避过，请你放心”。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所谓的“秘密”要从何说起。
对此，鬼厌倒是笑吟吟的，不以为意，可突然有人道：“我与先生同去可好？”
“咦？”
说话的正是简紫玉。
谁也不知女修是个什么意思，别的不说，此时的外域，就是好去的么？
以她的步虚修为，以前去外域，当然没问题，可如今世道变乱，一应长生中人，怕是要陆续前往外域避劫，以简紫玉目前的身份、牵涉的种种问题，到了外域，不知有多少凶险在等着她。
鬼厌奇道：“紫玉侄女，要知你如今已经用不得紫陌红尘灯了……”
幻荣夫人的分身已毁，简紫玉等于是失去了自如操控的能力，战力肯定要下降。
简紫玉却是微笑：“便是这灯，耽搁我修行多年……”
说话间，她竟是拿出那流光溢彩的宝灯，送到鬼厌手上：“若师尊能度过此劫，长存于世，便请前辈将此灯交回吧。紫玉从今往后，一丸‘十丈红尘’，足矣。”
足矣？就是无垢先生这个长生剑修，也不敢这么说罢！
鬼厌之后，余慈发现，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的想法了。
从她重回九宫魔域起，明明有所求，但得得失失，并不萦于怀，如今余慈收伏了幻荣夫人，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在她头顶上安了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雪亮的刀刃就要落下。
她不怀恨么？不恐惧么？
简紫玉却不管他怎么想的，莞尔一笑：“前辈可知，我一生最信服何人？”
鬼厌自然不知。
“当年有一位女修，虽出身高门大阀，却一贯是独往独来，上天入海，翻覆三界，仅凭手中之剑，横行世间，世人畏称她‘诛神斩魔屠妖无双’，说她剑意超绝，杀性冲天。我却羡她性起而来，尽性而去，便是高门大阀，亦不能阻其天然之志，无所拘、无所碍，任性自然。只恨身不由己，难舒怀抱，而如今，机会到了！”
余慈面色古怪，一方面是为简紫玉胸中丘壑，另一方面，那一位的事迹听起来……好生耳熟。
小五哇了一声，正想说话，被余慈止住，随即轻咳一声：
“那在九宫魔域，你又何必……”
简紫玉微笑看他，在鬼厌眉峰蹙起之时，重执酒壶，看似要为他倒洒，却在微笑间，忽地把玉液琼浆，尽从自家头面上倾洒下去，半入檀口，半洗娇容，便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她指向鬼厌：
“既然明白，就不许赖账！这份人情，一定要记着了！”
她转向无垢先生：“还不走么？”
被简紫玉妙目一照，不知为何，无垢先生也是站了起来，这时才有些尴尬，却又见她灿然而笑，掷壶入海，慨然而歌：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歌声清绝，何来愁恨？倒有一番傲岸不屈之意，横绝海上，贯日凌云。
一前一后，两道剑光骤起，刺破天际，在那夕阳血海之中，转眼不见。

第052章 神鬼莫测 上清遗法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吴钩城不愧是剑宗之门户，剑仙一流，当出于此乎？”
张妙林摇头晃脑，大是赞叹。
崖上一幕，距离他和回风道士的距离并不远，那女修清歌驭剑，离尘绝云的一幕，自然也看得真切，由此挑动了他的真性情，当即浮了一大白。
他又深恨佳人远游，不及结识，但识不得佳人，与佳人之友相识也不错，一口酒饮罢，他借着几分酒意，站起来就想上前搭话，回风道士苦笑着拉住他，不让他去惹这个麻烦。
张妙林长年在思定堂里苦修，根基那是极扎实的，可说他们这一条支脉最有潜力步入长生的，可心思未免过于单纯，回风道士不好明言，只能拿出足够尖锐的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坐下，别吓坏了孩子。”
看到那道人身边，小口小口吃着点心的女娃娃，张妙林打了个酒嗝，脸上透出红光，也不知是酒意催的，还是尴尬，但最终还是乖乖落座。
莫看他性情纯良，感慨起来，也字句文雅，其实是个蓬发浓须的大汉形象，确有吓哭孩子先例的，尴尬之时，他也要乱以他语：
“罢了……萍水相逢，确实不好太冒昧。师兄你来得迟了一步，没有听到刚才的辩论，是说天地大劫之下，各小门小派，乃至于开宗立派机会的，听起来很是带劲儿。”
海天台是吴钩城里，非常有名的交际场所，其源流，大约是仿飞魂城夏夫人一手带起的“碧霄清谈”之风，要是再加上斗符、分云之类的雅事，就更像了。
当然，在论剑轩地界，谁也不会挑明了讲出来，海天台上，流行的也非是斗符，而是“虹剑寸芒”和“海天辩难”。
前者大意就是在亭台局促之地，演化剑意攻伐，尽揽其精微之妙，而展示的剑路，越是豪迈飞动，反差越大，控制越好，越受欢迎；
后者其实就是清谈了，大多是贴合剑道修行的，但这段时日，大劫席卷天地，类似的话题，也火热起来。
张妙林在这儿等了几个时辰了，将一场辩难从头听到尾，也是大受其中一派的影响，颇有些兴奋：
“我觉得那一边说得极有道理，此界许多宗派，都在四九重劫期间发端、发展、壮大，最终屹立于世。原因不外乎天劫临头，那些长生大老爷们，人人自危，各大宗门，也是关门闭户，谢客封山，空出了好大的机会和资源。
“像吴钩城这样的地界，肯定是没有油水的，但如果到内陆去，不用太远，只需比咱们之前的远空城再往西一点，避开大门阀、大宗门，以咱们的实力，定有可为。”
“是吗？”
回风道士脸色不变，扭头四顾，看周边亭台间，那些修士，除了不远处那一位之外，人们说话声音都很低，且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这些人都是还丹、步虚修为，除了刚刚那位远走的剑修外，整个海天台上，竟然再无长生中人。
这也是正常的，眼下，不论是吴钩城内外，各位长生真人，都是行色匆匆，都要登临外域，以避天劫，哪有闲情在这里留连？
日后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真界之内，大约就是长生敛迹，步虚称雄的格局了。
这种情况下，各大门阀，各大宗派，其实受的影响有限，因为以他们的深厚底蕴和完整传承，培养出长生真人，或许还要看一看天数，但只要有良材美质，保其进入步虚境界，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以大型宗门里，敬陪末座的离尘宗为例，这些年，四代弟子进步虚，简直是来了一个大爆发，随着后进一代迎头赶上，宗门内步虚修士的数目，翻了一倍还多。
而这并非特例，早在百年前，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等更胜一筹的大宗门，已经有这么一轮爆发。
在这一劫初，八景宫、论剑轩这样的大门阀，已经率先完成了这样的换血工作，当时新锐如允星、胡姒之流，眼下已经步入长生，下一轮的换血上位，已在进行中。
所以，不管天地大劫如何肆虐，这些大门阀，大宗派的地位都是稳固的。
当然，像这种偶发的天地大劫，毕竟是一个严重事件，仍以离尘宗为例，若是其换血的速度稍微慢那么十年八年，就很可能被天地大劫冲撞到软肋，再有一两次意外，出现断档，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种情况，目前正出现在那些中型门派的身上。
这些宗门，大多只有一两位长生中人撑场面，平时有这些人镇压，一些机会和资源，就能有所偏向，可天地大劫一起，长生中人自顾不暇，其宗门实力一下子就拉低了一到两个档次，地位自然就有摇摆。
张妙林所说的机会，大约就是对此而言。
只可惜，张妙林却是忘记了，思定堂从头到尾，只有他和无羽、回风三人撑场面，其余的弟子，境界最高的，也不过还丹初阶，也就是和边陲的一些小型宗门掰一掰腕子，还要顾忌许多背景。
所谓的机会，也只是理论上的美好，实际上的臆想罢了。
回风道士摇摇头：“宗门刚搬迁未久，在海龙城都还没打下根基，再迁回内陆，不说别的，只得罪华夫人、得罪海商会一条，难道是你去撑着？”
张妙林立刻就不说话了，对目前的思定堂来讲，华夫人是大金主，是大后台，但也是悬在脑门上的剑，轻易得罪不得。
而这种依仗，也不是特别牢固——若非无羽去年外出时，机缘巧合，重登步虚，悟出真武大帝的法相神通，甚至还在符法造诣上有所进展，只一项“紫微饮日精开明灵符”，就是思定堂绕不过去的坎儿。
“罢了罢了，但这样，只苦了师姐……”
回风道士抿唇不语，但下一刻，他的眼睛就睁大了。
他看到，有数道剑光，自崖后来，劲矫凌厉，气势迫人，方向大约就是鬼厌那边，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回风道士心头一激，便要扯着张妙林避开风头，可在此时，张妙林喜道：
“师姐！”
一回头，正是无羽布衣芒鞋，缓步而来。
“这回苦也。”
回风道士心下着急，眼看着剑光临头，他们三人主动退避的话，就显得心虚，定然扎眼，如今怕是只能看一步行一步了。
无羽并不清楚这里的事端，她只是往飞来的剑光处瞥了一眼，又顺着山道，暂隐入山石亭台间。
等她过来……这边都要开战了吧。
回风道士暗中提气，以备不测。
然而，事态似乎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只见那几道凌厉剑光，与他预计的方向，偏差了一些，不是在鬼厌那边，而是飞落在海天台最高层，旋即就是一声剑鸣，有人嗓音铿锵，响彻高崖：
“主城防御阵示警，附近有魔头现迹，城守剑堂临检，请诸位道友配合。”
海天台上下，略起了一阵骚动，又很快平复。
由于吴钩城可暂辟天劫，各方修士都汇聚于此，少不得鱼目混珠，进来几个魔门中人，为此，城守剑堂几日来多次扫荡，很是除了几个，倒是在海天台，还是第一回。
张妙林冷笑一声：“东华山上，剑仙和自在天魔联手攻伐，终使得东华真君陨落，现在又翻脸不认……小人之盟，不过此乎？”
他与魔门的仇怨，固然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洗清，论剑轩这样反复，也为他所不齿，相比之下，倒是对东华一脉更多些惋惜之情。
回风道士狠瞪他一眼，怪他口中生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虽说也封锁了周边元气，但遇到修为精深的，说不准会不会漏出个只言片语，那时才真叫祸事了。
还好，似乎没有人注意这边……
不对，那鬼厌分明又回过脸来，与他眼神相交，脸上似笑非笑，同时拿起桌上那盏宫灯，递给了旁边乖巧的小姑娘。
宫灯正是由那清歌驭剑而去的紫裙美人所遗，四柱八角，分上下两扇，其上图景精致华美，小姑娘提在手中，左看右看，大是喜欢的样子。
回风道士见识颇广，又因预先知道了鬼厌的身份，思路总往魔门那边去，倏乎间就想起了一件异宝来，正似明非明的空当，崖顶上已是剑光掠下。
小姑娘吐吐舌头，手中宫灯倏然不见。
“哎呀，错了！”
“师兄你说什么？”
张妙林只觉得莫名其妙，听他说话，回风道士方知自己失态，心里却是暗急，那盏宫灯，若是他所想的那件魔门至宝，怎么是收到储物指环里，就能遮掩得住的。
呃，等下，似乎这类自辟虚空的宝物，一般二般的储物指环还塞不下去呢！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却见连续三个城守剑堂的修士，从鬼厌旁边走过，目光凌厉，却对那一位视而不见，偶尔目光落在他脸上，也是一沾既过，全无任何反应。
这些人都瞎了眼么？
吴钩城内，城守剑堂的高手，有聚仙桥上的精锐，也有内门弟子，当初都是以神念刻印了鬼厌形影，深印在心中的，哪有见面不相识的道理？
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再看鬼厌，已经背过身去，令回风道士瞠目的是，其腰背挺拔，颈直顶正，恍惚然森然如剑，凛冽锋锐，周身流转的精纯剑意，就是周围游走的城守剑堂修士，都要有所不如……
好吧，不愧是能搅得南国天翻地覆的大魔头，其魔功之深奥玄通，当真有鬼神莫测之机。
回风道士当然可以大叫一声“大魔头鬼厌在此”——他吃饱了撑的！
他只当自己眼瞎了，闷头吃茶，却有一个疑问袭上心头：
“别人都看不出，我怎么能看清的？”
这些枝节看似繁琐，其实就是数息时间，旁边张妙林已经站起来，笑着迎接无羽过来。
无羽依旧是朴素的女冠打扮，容色如昔，她前段时间突然到外海去，行踪不定，近日才回来，但对这些事，她只字不提，一坐下，就直入正题：
“让你们到吴钩城来，是因我收到了华夫人的消息，有一件事，需要让你们知晓，还有事情，要让你们做。”
回风道士还有些神思不属，张妙林则直爽地道：“师姐你尽管说就是。”
“近日，海商会要连续召开多场竞卖会，为海鸥墟造势……”
“还开？这都雷火临头了！”
“越是这样，才要去做。”
回风道士终于勉强振起精神，代无羽解释：“如若不然，连番变故之下，前面轰轰烈烈的势头，就要彻底打消了。”
“不错，但海商会怎么做，我们不用管。唯有一事，与我们相关，却是华夫人讲到，这些竞卖会中，已经出现了一部心法，叫《胎精解结真书》的，乃是当年上清所遗。
“记得师尊他们讲过，此为宗门洗炼金丹及本命金符的最上乘辅修法门之一，最是中正平和，可为绝大多数弟子修炼。以此消解种种修行碍难。”
张妙林喜动颜色：“那一定要拿下来了，正是堂里孩儿们奠基所需。”
回风道士沉吟不语，张妙林所说一点儿不错。目前，思定堂里气法、丹诀、步虚术，其实都有，像是无羽修炼的“五斗三元真一经”，更是直指长生的妙法，然而，此类法门虽是不凡，对弟子资质的要求，也是相当之高。
像他自己、无羽，都是中人之资，早年有师尊领着，也就罢了，等自家修炼起来，就是磕磕绊绊，那些弟子，更是等而下之，连入门都难。此时若能找到这样一门辅修之术，自然是极好的。
只不过……
“华夫人既然说起，是否可先期出手？”
无羽摇了摇头：“且不论她愿不愿，这些法门，都是在各路修士身上，最多是帮我们私下联系，具体的赎买，还是要我们自己来办。”
“那就不能打出上清宗、乃至于思定堂的名头了。”
“不错。”
天下没人是傻子，若要出手那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毫无疑问会往死里要价，还要平添波折。
事实上，就算是平价购买，本就窘迫的思定堂，也未必有这份本钱吃下。
无羽便道：“这几日，我认真思量，咱们的目标，不应该是心法丹诀……”
张妙林就嚷嚷：“不要心法要什么？心法才是修行之本。”
无羽瞥他一眼：“心法为本，也要人来修炼……”
听话听音，回风道士奇道：“要人？”
无羽微微颔首：“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既得心法，又得人才。”
她进一步解释背景：“海商会的造势，其实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机会。据华夫人讲，由于天地大劫，世间格局暂变，一些以往不好摆在明处的事情，也能暂时亮一亮。其初步谋划，是想将类似的竞卖会，做出几个专场来，尤其是像本宗这般，因为种种变故，宗门消亡，几近绝传的，更是重中之重。”
回风道士闻言，一点儿都不觉得开心。
其实，海商会那边的意思就是，只有在这种非常时期，像他们这种“孤臣孽子”、“遗老遗少”，才有机会冒头，不至于被相关敌对势力斩草除根。
思及上清宗当年雄踞北地，隐为百宗魁首的威势，两相对比，只能更令人扼腕叹息。
无羽却没有他这样多愁善感，心态始终冷静，继续分析：
“竞卖会上，若能形成上清专场，相信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出手，是因拿出的法门，与其所学格格不入，不愿烂在手里；但也有一部分人，是想入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掌握了本宗法门，甚至有可能，是宗门一脉，只是当年大劫临头，星散四方，难以通联消息吧，这一部分人，就是我们争取的对象。”
“这个，专场未必能成型，类似的人也未必能碰到。”
“不错，这只是最理想的状况。所以我们的目标，要等而下之。宗门遗脉同门见不到，就选择那些并无根基，却修炼了本宗法门，又擅长符法的散修。天篆社的名头，总还能拿来一用。以我目前的地位，许一些东西，总还能办得到，只要能先抓在手中，来日方长，总有能携手并进的一日。
“精擅符法的找不到，符合前两个条件的也行，只不过这时候，咱们的筹码就不太够了。思定院本身，不具备什么吸引力，只有传承下来的步虚术等……”
无羽的未尽之意，回风道士很明白：思定院确实是没有吸引人才的名头和实力，但传承自上清宗，相对完备的玄门修炼体系，对任何一个有志于长生者，都是极大的诱惑。
问题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强劲的向心力，用这种方式招揽进来的人，也是最不可靠的。
心法到手，就来个反戈一击，类似的例子，在修行界也是屡见不鲜。
回风道士对此是持谨慎态度的：“这件事，我们还要合计合计。”
无羽先是点头，此后略一沉吟，又道：“其实，眼下就有一个人选，虽不知其符法造诣如何……”
“怎么现在就找到了？”
张妙林听他们分析来，分析去，又涉及到人心法理，早就听得烦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插话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无羽微微笑道：“不是我找他，而是他找到我。我将一枚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预先到会上标价展示，那人得了消息，转折间找到我，要私下开价的。”
“这一招用得好。”
张妙林摇头晃脑赞了一声，又好奇道：“那人拿出的是什么？是哪一路心法？比那《胎精解结真书》如何？”
无羽难得哑然失笑：“《胎精解结真书》几乎要等同于一部上乘丹诀，哪有这么易得，而且，只一枚太玄阴生符，还抵不过去呢。那人拿出的是一套外道法门，叫‘化形十煞功’的。”
“化形十煞功？”
回风道士皱眉想了一想：“前些年，北地有一个还丹上阶高手，叫伏龙的，使得就是化形十煞功，后来犯了事，得罪了清虚道德宗的大方羽士，被一指打落境界……是不是他？”
无羽微微摇头：“不是他。伏龙此人我也听过，行事嚣张，自取其祸，但其化形十煞功却是极高的明的应用法门，能撑过真人修士一击，就不简单……”
张妙林却有些失望：“可化形十煞功也不是宗门所遗啊。”
“不错，但这人提出，与化形十煞功颇有渊源的另一个法门的消息。”
“哪个？”
“四灵法相。”
回风道士和张妙林精神都是一振：“四灵法相！”
“可是那是门专为移宫归垣修士准备的……”
“便不移宫归垣，但凡修炼星君法门，都可运使，师姐你的《五斗三元真一经》应该也没问题，对了，你刚刚体悟的真武大帝法相，若有此法门为助，或者深窥玄武之妙，再有进益！”
一说起修行法门，张妙林就是滔滔不绝，把回风道士后半截话都堵在喉咙眼儿里，到后来他不得不重重一咳，才抢到话说，一语打在最紧要处：
“那人是谁？”
“他自号‘九烟’，师弟你可曾听过？”
“九烟？”
回风道士轻捻颔下短须，若有所思：“还真的有些耳熟，应该是闯出名头的人物，只是区域受限，未能天下知闻。回头我问几个朋友……对了，他从哪里来？”
“说是北方，而如今，他已在吴钩城中。”
“这么快！”回风道士和张妙林都吃了一惊。
回风道士又进一步猜测：“此人当是对太玄阴生符有必得之心，或者，是看上了此符背后的法门？”
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乃是无羽以《五斗三元真一经》强解《太微灵书紫文上经》而得。前者已经是存思神明、高蹈飞斗的一流法门，至于后者，更是思定堂所有经籍中最上乘之法，与上清八威召龙宝录一起，可谓是思定堂的“双璧”，价值不可估量。
回风道士所提的问题，确实是值得警惕。
无羽心态平静：“与其平空猜测，不如见面一晤，便知端倪。”
“院首的意思是……”
“我已传讯给他，要他到海天台上来，商议交换之事。也看一看我们的招揽，能不能进行下去，效果如何——他已经到了。”
回风道士和张妙林同时抬头，顺着无羽的视线看过去，但见高崖小径之上，有一个黑肤光头的大汉，正稳步前来，气度不凡，只是面目还是过于凶了一些，以至于城守剑堂的人都拦着他问话，但很快还是挥手放行。
走到高崖小径的拐弯处，他似乎感应到这边的视线，扭过头来笑了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算是打个招呼。
很快，他便走到近前，向三人拱手作揖：“来迟一步，望请见谅。鄙人九烟。”

第053章 见面不识 调香大师
无羽站起身来：“九烟道友请了，贫道无羽，这是我两位同门……”
看起来，九烟也是第一次与无羽见面，两边稍事寒暄，这才落座。回风道士在最初的招呼之后，便在旁默默观察。
这九烟看上去高大威猛，其实谈吐、进退颇有礼数，给人的感觉其实不差，但总给他一些很奇怪的感应，一时又分辨不出。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点：九烟身外，始终有一层轻淡疏透的烟气，流淌不息，初时他还以为，是高崖上的流岚切过，可仔细观察之下，便发现，这是九烟身上所发，莫不是修炼了某种独特法门？
他以上清宗秘传的观人法视之，竟然拿不准对方的修为。纯以观感论，倒是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九烟之名，倒也名副其实。
这边想着，一时都忘了说话。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招揽，一开始总不好把话说透，往常这种时候，总是由较稳重的回风道士出马，但眼下回风沉默，无羽干脆将话题引到符法修行上，果然一下子就勾着了张妙林的痒处，兴致高昂地扯着九烟，讨论起玄门各派的符法体系，也算是炒热了气氛。
双方一谈起来，回风道士又发现一点，九烟此人，在符法上应是有着一定的造诣，虽然话不多，开口也总是附和之辞，没有表明过自己的观点，却从来不说外行话，使得痴迷于此道的张妙林，大生知己之感，简直是欲罢不能。
此外，一向冷静而强势的无羽，自从九烟来了以后，除了最初介绍和引导话题外，再没有开口，这是否也是一种态度？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问，回风道士心里有了概念后，便开始插言，此后似在不经意，问起九烟的来历、过往。
九烟表现得很是坦承，说他本是西陲之人，后在北荒厮混，本来已经混出点儿成绩，却不走运，撞上了无拓城的那场举世闻名的劫数，受了重伤，无奈觅地潜修，多年间不曾在外走动，直到去年伤势才见好，又想到当年与人在南国有约，便往南来，也顺便游历天下，进一步调养精神、体魄。
回风道士哦了一声：“道兄还有伤在身？可真是看不出来。”
九烟摇头道：“肉身还好，主要是当年遭劫，神魂撕裂，几乎等于是被砍了一大半下去，不死都是万幸，想彻底恢复过来，着实艰难。也因此事，我在海商会排出的单子上，见到无羽院首的宝符，很有兴趣，便动念一会……”
听起来倒是丝丝入扣，那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也确实有聚月华之力，滋养神魂的功效。
不过回风道士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九烟有受伤的迹象——其眼神确实略显黯淡，不像其外貌一般，虎虎生威，但回风道士宁愿相信这是一种藏拙的手段。
说到底，他还是没想通，此人身上透出来的古怪感觉，究竟源自何处。
一个沉吟的空当，旁边张妙林便道：“原来道兄在南国亦有旧识，这次来，是做了长留的打算吗？”
回风道士真服他了，就算谈得投机，想招揽，也别做得这么直接好不好？
在张妙林没把事情做得不可收拾之前，他抢先道：“南国风光，与北地大有不同，道兄践约之余，游玩观景也是好的……”
说到这儿，却见张妙林拿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一怔之下，脸上便是微红，旋又自失一笑：“当然，如今这时节，什么胜景，都难见了。”
“不错，我自海上来，月来盘桓，火云燎天，草木枯黄，山水失色。据说越往北去，越是惨烈，我那两位故旧，一位便居于东华山附近，现今想来，若要寻觅，怕是平添不少麻烦。”
九烟微微笑着，随口附和。
回风道士定了定神，不知不觉间，他已成这次会谈的主力，失言之后，也没心思再东拉西扯，开始进入正题：“九烟道兄，听院首讲，你换取灵符，是用‘化形十煞功’……”
“此法门乃是从玄门秘术中，改头换面而来，威力不俗，就我看来，与无羽院首的灵符，价值相当。自然，如果诸位能提供品质更高的灵符，一门化形十煞功抵不过，自然还有别的。”
暗赞一声“真上道”，回风道士马上就问：“比如四灵法相？”
九烟笑容不改，却不轻易松口：“四灵法相也好，别的宝物也罢，总要价值相当……”
回风道士还待再说，忽感觉到有人投来视线，便住了口。这边亭子中，人们都生出感应，只见外间山道上，有一个修士，本是经过的样子，却突然停了脚，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其人面目俊朗，衣饰豪奢，额头上还着一条紫红抹额，上缀宝石，光色幽蓝，非常醒目，有一种大户豪门富家子的气派。他身边还有几人，见其如此，也都把视线投注。
回风道士与无羽、张妙林对视一眼，都确认没见过这位，正奇怪的时候，便见那人伸手指过来：
“九烟……”
话说半截，似是又发现自己言行有些不当，忙又将另一只手凑上，做了一揖，同时加上后缀：“……大师！”
说话间，他急匆匆上前来，当头又是一揖：“九烟大师，丰都城一别，不想今日得见！”
大师？
亭中回风道士等人，都是茫然。
包括九烟也是一样，虽然过来这位很是热情的样子，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
看到九烟的表情，过来这位也是一窘，但总算知道孰轻孰重，忙努力唤醒九烟的记忆：“大师不记得了？在下季元，乃飞羽宗弟子。”
这下子，见闻极广的回风道士便是恍悟：“原来是‘雕翎’季十八，中沧江含章法会上的英杰。”
所谓“十八”，便是在含章法会上的排名，虽然只是区域性的小含章法会，但在年轻一辈中，着实是不低的成绩了。更别提背后还有飞羽宗这样的可观势力。
可惜，回风道士的称赞，对九烟的记忆没有半点儿帮助，只能含糊道：“呃，季道友……”
得，还是没记起来！
季元俊脸发烧，自从成名以来，怎么说都是年轻一代中，知名的人物，何曾落到这种尴尬地步？
可眼下十万火急，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便是抓着个骗子、神棍他都认了，更何况是见到了九烟这种货真价实的大师？
没奈何，他只能再搬出一人来：“我曾与紫蕖姑娘一起，在丰都城里……”
“紫蕖？”
看着九烟绝无虚伪的茫然表情，季元恨不能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在他看来，紫蕖已经是需要巴结的人物，可在这一位眼中，说不定还真没什么印象和交集。
他喘了口气，苦笑道：“就是湛水澄湛仙子的近侍，大师你可有印象？”
那个名号一出，亭台内外，突地静了一静。
九烟终于露出恍然的表情，真不容易，有了湛水澄当“架子”，他总算把北荒时，缠如藤、乱如麻的人际关系理顺了一些。
而随着他的表情变化，亭台内外的人们，其心绪也是随之上下起伏。
必须要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不管那位湛仙子的性情如何不靠谱，只算劫法境界、蕊珠宫的三宫主、南国最顶尖儿的符法宗师这三重身份，随便拿出一个，亭台内外的修士们，都必须仰视，三个一起压下来，胆气稍小些的，直接就跪了。
至于能和那一位扯上关系的九烟，不管他是什么大师，只需稍稍动一动脑筋，就知道，绝对有其特异之处，至此，众人已是全然换了一种眼光。
在这一瞬间，回风道士差点儿脱口而出：九烟大师咱们一起干吧！
刚刚还对张妙林的操切有些不满，现在回风道士却是深恨之前还是太过谨慎，也许以九烟的身份地位，最终也无法将其招揽进来，可连试探的机会都失去了，着实令他心里憋得慌，脸上最终是露出个苦笑。
再看无羽，却发现，这一位的神情变化，几等于无，联想之前的态度，她是不是早有这份儿认识呢？莫不是在哪儿听到了九烟的名号事迹？
回风道士陷入困惑之中。
此时，过了最初的兴奋，以及随后的患得患失，季元终于恢复了起码的冷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这种做法很是不智，即便有求于九烟，可要把宗门的麻烦，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定就会被人在后面狠狠阴上一记。
况且，他身边就有请来的帮手，延请的那位，虽然应是比不过九烟的造诣，但若厚此薄彼太明显，也会招人怨恨，平添枝节。
想到这里，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个笑容：“真的是九烟大师，丰都城一别后，十多年不见，在下是欢喜得失态了。冒昧打扰，冒昧打扰。”
他又转向回风道士这边：“在下季元，敢问三位道友名号？”
他礼数还算周全，可任是谁都能看出来，其早已心不在焉，这边就由回风道士通报了名姓，季元便道两声“久仰”，其实也没往心里去，又转向九烟道：
“大师既然到了南国，在下便厚着脸皮，做一回东，略尽地主之谊，务请大师赏光。”
记得在丰都城时，这一位可不是这么恭顺的。
九烟本没有闲情与他纠缠，不过，他却是看到，在季元身边几人中，有一张熟面孔，但那位与九烟从没有任何交集，偏偏表情颇有些微妙。
为此，他心里一动，便答应了下来。
季元大喜过望，忙确认了约期、地点，这才行礼作揖，欣喜而去。
又往上走了一段路，旁边一位同来的修士，终于忍不住问他：“季老弟，这位九烟大师……”
“故交，故交。”
也许是觉得这样说话太没诚意，平白惹人猜疑，季元眼珠一转，又道：“吴老哥，这一位，那是能在湛宫主的面前说上话的，吴老哥你也知道，湛宫主那性情，最是看不起人的，可当年在丰都城，和这位可说是无所避忌，与辛天君，就是八景宫那位，私下切磋时，都带着他去的……只此一条，小弟也必须要结交啊。”
吴老哥全没想到，这儿又牵扯出一位顶尖儿的人物，当即倒抽一口凉气：“辛乙辛天君？”
“可不是么！”
“北荒还有这等人物？”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嘛。”
季元笑了一声：“敝宗沾惹的这场麻烦，还要靠吴老哥你帮衬，若不然，吕大师可不那么好见……”
“放心放心，若老弟你要请‘大吕’，老哥我不敢打包票，但这位‘小吕’大师，却是社中的同好，就算我出面不成，后面还有海真人呢！倪兄弟，我说得是不是这个理儿？倪兄弟？”
另一位同行的修士，莫名地走了神，叫了两声才醒觉。
吴老哥便笑：“你也想起九烟是何人了？还是对蕊珠宫的那些女仙心向往之？”
倪姓修士打了个哈哈，看了季元一眼，笑道：“哪有的事，我是在想，‘小吕’大师毕竟是社中第一流的调香师，地位不同，脾气还有些古怪，比他伯父吕沛大师还要难打交道，咱们既然答应了季老弟，总要做个十全十美，不能让季老弟看轻了去。”
季元忙道不敢，心里却是暗中一怵，这位莫不是也知道九烟的底细，在这里刺他来着？
吴老哥也奇怪倪姓修士的言论，但他们搭档多年，自有默契，心念一动就帮衬道：“倪兄弟你的意思是……”
“我想，咱们直接请海真人来吧，正好真人就在城中，‘小吕’大师无论如何都会卖真人一个面子。”
“哎哟，那怎么使得！”
不等吴老哥说话，季元便连连客气推拒，可实际上，他可没有一点儿客气的意思——事态发展就是这么古怪，在碰到九烟之前，如果吴、倪二人主动说起要海真人帮忙，他定是欢喜；可如今，再这么下去，要赔出一个大人情不说，更可能来个不欢而散、反目成仇！
看季元的反应，吴老哥眨眨眼，忽地有所悟。此时，他们已到了预订的亭台席位上，客套两下，便纷纷落座，倒是季元，有了心事，总觉得不保险，便借故出了亭子，唤过两个长随，收束音波，逐一吩咐：
“你，马上去和牛掌柜联系，说是事情有些变化，要他把货物按着‘争盘’的规矩，分划成两份，不要露了形迹；此外，也让他和北荒的分店联系，打探一下九烟大师的过往、喜好、忌讳之类，务必详尽，有了信儿，你就速速来报。
“你，就到大师那边儿侍候着，大师在哪儿，你就在哪儿，不能跟丢，且不可惹人生厌，里面的度，要好好掌握了。”
两个长随应命而去，季元又在心里揣摩了好久，觉得没什么问题，才重返亭中，这时候，亭子里吴、倪二人也已经交流完毕，三人打个照面，都露出笑脸。
但下一刻，季元就看到，对面两位的笑容突兀地扭曲，眼中分明倒映出某个人影。
近在咫尺，他竟然全无所觉！
季元大惊回头，却只见一位高大道人，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女童，站在亭口，微微而笑。
吴、倪二人像是屁股底下被捅了刀，一发地跳起来。吴老哥脱口就叫：“鬼……”
话刚出口，就让倪姓修士狠戳了一记，同时那边也响起称呼：“南湖……真人，您老人家怎么在此？”
南湖真人？
季元自认为对南国修行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却也想不出有这么一位。
他知道，吴、倪二人，都是海宏真人重建沧海猎团后，团里面的中坚，又是四海社中人，身份地位说不上，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至少能和他这个飞羽宗的亲传弟子扯一扯交情，谈一谈买卖，有平起平坐的架势。
但看得出来，他们对眼前这位手携幼女的南湖真人，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岂不见此人到后，那浑身上下不得劲儿的模样？
而且，姓吴的那一声“鬼”，也很值得怀疑。
可这位南湖真人看上去，可真不像什么凶厉之人，笑吟吟地进了亭子，还很友好地对他点点头，这才落座。
不过也从这一刻起，季元发现，对方进来，可是一点儿都没有要得到亭中主人允许的意思，这里的事态、氛围，已完全被其掌控，吴、倪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听他道：“东海一别，有几个月没见，怎么还生分了？海宏真人可好？若雷老弟可好？”
“都好，都好。”
吴老哥明显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倪姓修士则更冷静一点儿：“敢叫真人得知，月前东海劫来，海底也呆不住，对太渊城的探索，也只能暂停，大伙儿没奈何之下，都到了吴钩城来避劫。海真人、樊大师都在城中，若他们知道真人在此，定是极高兴的。”
顿了一顿，他又道：“为季元老弟之事，海真人正赶过来，真人您……”
“哦，海真人要来，既然如此，就等等吧。”
此言一出，亭中三人都松了口气，兵对兵、将对将，大王对大王，长生真人级别的事情，他们掺和不起。这一位不搭理他们，还求之不得呢。
倪姓修士自然是有眼色的，忙执了酒壶，给这位倒酒，吴老哥慢了一步，只能捧了茶壶，侍候边上的小姑娘，倒把季元晾在了一边。
季元也不着恼，此情此景之下，把他忘了才更好，最好是把“小吕”大师的事情也忘掉。
他已经在想，是不是来个“诸位忙着，容后再会”之类的说辞，甩手走掉，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正转着念头，却见“南湖真人”将视线移过来，眼中也不见什么特异之处，可季元只觉得头顶发麻，全身上下便似被冷水浸了一通，通身百窍连震，金丹都似不安其位。
他终于明白了吴、倪二人究竟是怎么个不得劲儿法。
可长生真人他见得多了，便是宗门里也有长生真人坐镇，怎么从来就没有这种感觉？
说起来，这感觉更像是面对宗门里那位长年闭关的劫法老祖……
心里头又打个寒颤，本能地不愿再多想，忙施了一礼，叫声“真人”。
“你刚才招呼的那位，叫九烟的……是调香师吧？”
季元先是一窘，都不敢看吴、倪二人的表情，却又着实愕然：“真人知道？”
“我不就在旁边亭子里嘛，你们没注意到而已。”
季元不自觉就接连躬身，连道“恕罪”。
可惜，这位不再搭理他，也不再与吴、倪二人说话，自顾自地饮酒，偶尔还给旁边的小姑娘推荐几块点心，仿佛前面的话，真的只是闲聊而已。
长生真人当面，又是如此态度，三个人都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站在亭中，除了偶尔眼神交流，便如泥雕木塑一般，气氛古怪极了。
如此氛围，一直持续到亭外大笑声响起：“当日东海一别，道兄却是做出了好大的事情。”
笑声中，一人大步走来，袍袂生风，面目虽平凡，却有一股豪雄之气，不类凡俗，正是沧海猎团的首脑，海宏。
海宏进得亭来，迎面就是一揖：“道兄受困之时，社中力量不济，未能及时救援，还折了青狼山主，着实愧对道兄和无垢先生。”
亭中的“南湖真人”，自然就是鬼厌，他站起身来，将海宏扶了一扶，哑然失笑：“此事与道兄何干？”
“若非海某在社中发了此项消息，何至于此？海某也着实没想到原址上，竟有这番变故！累得道兄身陷险地……”
海宏的态度没说的，相当诚恳，而鬼厌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当下亭台内原本的诡异气氛一扫而空，吴、倪二人也都如释重负。
季元也想放松来着，可是海宏可不是能轻易打马虎眼的人物。
与鬼厌笑语几句，便转过来：“我既然来了，季十九你就放宽心，先回去。吕大师那边，我会去给他讲，回头自会前去察探详情，你在城中等消息就是。”
季元心里发苦，又不敢拒绝，脸上却还要做欢欣鼓舞状，道谢不迭，脑子里转的，全是如何圆场的主意，魂不守舍地告辞离开。
等季元走远，海宏哈了一声，很是不屑：“此人首鼠两端，恁地小家子气。当我不知道，他见了九烟，就想把本社甩开么？”
回头似是想起什么事：“对了，九烟与道兄还有些交情？”
“海真人还记得此事么？”
鬼厌回应得轻描淡写：“当年在北荒，我与他也是有一面之缘的，还交易了一张配方，就是那镇极香的方子。嘿，有一技之长的，果然在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听他语气，海宏脸上笑容更深了些：“道兄所言不错，只是，才高遭人妒，这一位结下的仇怨，怕也不少啊。”
“怎么说？”
海宏哈哈一笑，向鬼厌拱了拱手：“此前还要先向道兄贺，如今已入本社之中，此后，我们就是同道中人了。听闻道兄是在危险之时，不离不弃，毅然入社，此中情谊，社中弟兄，都是承情在心的。”
他话锋又是一转：“不过，道兄显然是不怎么关注社中的消息。这位九烟大师，已经被放了榜，要取他性命，其酬劳，可是相当不俗！”
旁边一直和点心做斗争的小五抬起头来，看着笑容满面的海宏，微张小口，睁大眼睛，一时定了格。

第054章 千载难逢 调香之争
海宏说起九烟的时候，远处的九烟一行人，也谈得差不多了。
托湛水澄的猫威，本是最有戒心的回风道士，也是方寸大乱。
而这其中，也有蕊珠宫，更确切地说，是羽清玄和上清宗特殊关系的缘故。
虽然上一劫末，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太玄魔母、羽清玄和上清宗闹得非常僵，但无论怎么说，羽清玄身上，上清宗的烙印都是无法洗去的。
她更是上清宗破灭后，成就最高的一位“上清人”，这也使得她在回风道士这样的“遗老遗少”眼中，地位分外不同。
当年，无羽和无回道士的师长们，不是没想过走通羽清玄的门路，可完全是不得其门而入。
正是有师长们的折戟沉沙，回风道士不自觉就把九烟再高看一头。他甚至忍不住去想，那一门四灵法相，是不是就是来自于蕊珠宫、来自于羽清玄的馈赠？
如果能借九烟，搭上蕊珠宫的线，他们这一支遗脉，或许不会再这么辛苦。
最后，回风道士已经有些魂不守舍，连怎么达成的协议都快要忘记了，只知道最后九烟同意将四灵法相的心法与他们做交换，至于己方付出了什么……
呃，付出什么来着？
九烟和无羽三人一起下崖，回风道士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思定院付出什么，对九烟，其实也是对余慈，又有什么用处？
如今无羽已是他的天魔眷属，生死都不由人，思定堂里的一切，对他都没有秘密可言。今天特意到海天台上来，与回风道士、张妙林见面不是主要目的，最主要的，是要安抚一下无羽的心思。
余慈对无羽是很看重的，虽说她资质一般，但意志坚定，心境修养甚高，又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执念。
这正是天魔眷属最可贵的“品质”。
其执念所在，也即魔种植入的根源，正是上清宗的复兴。
当余慈派发的任务、目标与此执念重合之时，毫无疑问，她必将开发出惊人的潜力。
余慈非常看好，这一位能抵至“超拔魔种”的层次。为此，也绝不介意给她吃几颗定心丸，更别提，这个目标正与朱老先生未竟的心愿重合，正是余慈必然要有的担当。
此外，他也能借此，让“九烟”亮个相，和鬼厌做个切割，算是一举数得。
至于崖上还在进行针对他的“阴谋”，就是意外收获了。
余慈心中杀机漫过，且逐渐攀高。
如果是剑修分身、鬼厌分身的任何一个受到威胁，他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这“九烟”，正是他的本体。
幻荣夫人成就欲染魔主，虽然未臻圆满，但怎么说也是“半个”自在魔种，受其滋养，夸张点说，余慈本体简直就是被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日日照射，不但是大补，甚至还有点儿补过头的趋势。
乌蒙蝉蜕的“羽化真意”效果早在几年前就过去了，他的本体无法破壳出来，完全是因为被三方元气挤压之故。
而随着他服用了一颗超拔魔种，对天地法则体系的认知加深，又有幻荣夫人的日夜补益，三方元气的结构，势必要发生变化，他所操控的范围，也扩张了不少。
当下，三方元气封闭依旧，却已经足够撑开一个“圈子”，供他身体舒展放松了。
虽然当神主的感觉也还可以，但本体的修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他这番“出来”，也是要寻找一些机缘，进一步增益修为，巩固根基。
哪想到，机缘还没见着，便让人挂上了榜……
到了崖下，他心中冷笑一声，向无羽等人告辞，头也不回，大步去了。
海宏居高临下，看得倒也清楚，笑容渐渐敛去：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此人本身气机敛藏之彻底，实是平生仅见。虽言谈吐息，一如常人，可若以神意感应，便能发现，一切的声息、气机，都不逾过身外五尺，过此界限，则是浑沌难辨。以至于都看不清其修为境界……这是什么法门？”
亭中鬼厌笑而不语。
海宏扭头看过来：“道兄可有意将这活儿接下？”
摇摇头，鬼厌接着便道：“且不说还有一面之缘，这边连具体是什么消息，都还没见到呢……”
海宏就奇怪了：“道兄还没把念头打入号牌吗？”
鬼厌这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无垢先生曾给他一个铜牌，说是打入念头，就有人来接引。他哪有心思入社？便是后来与魔门杠上，也是随口一说罢了，自然就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四海社还挺积极？
在自辟虚空中翻了翻，还好，当时小五带他遁出九宫魔域时，曾以九地元磁神光扫了一通，算是打扫战场，也没有漏了东西。
将铜牌拿出来，打入念头，果然便如当初青狼山主的牌子一般，显出密密麻麻的功勋消息。鬼厌也是轻车熟路了，很快就在上面找到了有关的条目，正是海宏所言，击杀九烟的“榜文”。
所谓“榜文”，就是特别标注，又单独列入醒目区块的消息，以区别于普通功勋消息。
其上没有写什么因果、细节，只是说要击杀调香师九烟，所得的报酬则是祭炼十六重天的法器一件。
余慈情况特殊，眼界更高，身边有小五、玄黄这样最顶尖的法宝、剑器来回晃荡，连玉神洞灵篆印都要排到后面去，可在修行界，这样一件法器，通常是能引来长生真人觊觎的，不可谓不丰厚。
但该条目还设了两个条件：
一是设了时限，即明年开春之前。
这个还算正常，可第二条，就古怪得很了，直接就限定了范围，即在九烟走出吴钩城之前。
这个……鬼厌看了看最下面，其发榜时间，赫然就是今日，他初现身后，相隔半刻钟的时间。
至于吗？
他感觉着实古怪，可此时又一个榜文刷了出来，上面“九烟”的名号，相当醒目。
一眼扫过，甚至都没看到报酬，他已忍不住哈地笑出声来。
与前面那条相比，其内容实是大相径庭，单独看着还没什么，比照来看，甚是可怪可笑。
招揽调香师九烟入社，报酬若干。
鬼厌不再看那些功勋消息，收了牌子，转向海宏道：“这人你们关注挺久了吧，身上莫不是有什么隐秘？”
海宏也是看到这稀奇古怪的一幕，却是不以为意：“社中品流复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不过这一位……确实还有些不同。”
说到这里，他又沉吟了下，方续道：“说此事之前，我还有一事相询。”
见他如此郑重，鬼厌哪还不知，无意间，他已经触碰到了某个问题的核心，便直接道：“你说。”
海宏盯着他：“道兄复得自由之身，着实不易，一些事情，若是牵扯进去，不免就要身不由己。故而我想问，道兄今后是怎么个打算，是要暂避开此界劫数，登临外域；还是……”
鬼厌哈哈笑道：“本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哪里有趣，就去哪里；哪有美人，自为前趋。海真人你也不用试探，有什么事情，只要觉得能对我讲，说来便是！”
“好，等的就是道兄这句话。”
海宏也是大笑，一摆袍袂，坐在鬼厌边上，声音却是低沉了许多：“道兄当知晓，眼下对我等散修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鬼厌眼睛上翻：“那也未必。”
海宏也不恼：“确实，就算天劫临头，和真正传承千秋万载的大宗大派比，咱们也占不了优势，可世上总有一些已经是畸形的门派，看似强盛，实则虚弱不堪，只需抓住机会，在要害处插上一记，可说是大有胜机。一旦将这样的门派击灭，扫出来的空白，岂不就是我们的机会？”
“嘿嘿，那些大宗门阀，岂会放着肥肉不吞下去？”
“所以，门派、地域的挑选，也就非常讲究……道兄你来看。”
海宏拿出一件蜃影玉简，将里面的图形放出，鬼厌看得真切，那是一套东海近海的堪舆图，拟画得极其真实，临海陆地各类地形、海上星罗棋布的岛屿，无论范围大小、地形高低，都分划清晰。
当然，那涵盖不知几个亿万里的广阔区域，全是靠着浓缩到极致的比例来体现，其中分布的岛屿，纵然显示，也比微尘还要小上千百倍，若没有一双锐眼，恐怕都要忽略掉。
“这是吴钩城。”
海宏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虽然此城眼下堪称是东海第一兴旺之地，可等到海鸥墟建成，恐怕就要把这名号让给海龙城了。”
他手指往图上标识的南方移动，跨过论剑轩所在的东南灵纲山系，移到了海龙城，也就是现在思定院寄身之处。而此城另一个标识，就是海商会全力打造的海鸥墟体系的起点。
海宏手指从海龙城开始，画了一个平滑的弧线，往西北外海而去。
堪舆图上分分寸寸的移动，就是百万里的漫长路途。
“海商会花费绝大力气，要将海鸥墟建成古往今来第一，对咱们散修，其实大有好处，至少是多了一个钱财出入的渠道。如今这情况，海鸥墟做成的可能性极大，到那时，周边区域，必是繁华。”
海宏大有指点江山之状，多有品评；“华夫人确是大手笔，而且，更懂得做人，这么一条直至外海的漫长海路，包括论剑轩、罗刹教、洗玉盟等七百多家宗门，多少都能吃喝一点汤水之类，已经将阻力降到了最低。切过的轨迹，某种意义上，就是那些宗门之边界之处。所以……”
他在弧线两侧点了几下：“对那些宗门而言，海鸥墟的这条海上商路，把可能的边界冲突变成了利益交汇之处，夹在中间，海商会的压力会很大，可是压力越来，利益也就越大。”
鬼厌笑笑：“那么，社里就想在其中分一杯羹？这与九烟有什么干系？”
“聚财生宝，咱们可抢不到海商会的头上去，抢来了，也要做得一塌糊涂。不过道兄可见到了，这海路商圈，其实是分内外的！”
海宏又是指指点点：“你看，论剑轩、罗刹教，大半个、甚至整个势力范围都在圈子里面，大可发展多条路线，与其对接，主动权更多，受益更大，但这里面的竞争，肯定要更多些；而以飞魂城为代表的洗玉盟，位置就有些偏北了，可也有小半个在商圈覆盖之下。
“至于商圈外侧，其实也是聚宝之地，尤其是南部区域，承接外海、南海资源，吞吐贸易，未来可以想见，定是奇珍异宝无数，那些要去外海的修士，更多的怕还是想到这里来。而且还有一条，这里正好由海商会隔去了论剑轩这等庞然大物的压力，秩序要更乱，机会则更多。”
鬼厌看着海宏所指之处，忽尔一笑：“可这里，好像还有一个大宗门……”
“不错，还有一个半山岛！”
※※※
余慈没进入主城区，而是顶着九烟的身份，沿着临海的滩涂，缓步而行，来自于鬼厌方面的信息，正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海宏的评断一个接着一个：
“这些年来，半山岛一直都没有摆脱人力缺乏的困扰，只凭着宗门精锐，以及与论剑轩、罗刹教的微妙关系，能在东海膏腴之地，圈下一块区域。然而大劫一起，门中十位长生剑修，能战的还有几人？
“叶缤虽是长生真人里剑术第一，然而多年以来，多借外物，暂避劫数，又招惹了域外魔主，天地大劫一起，情况只有更糟。
“若她躲在半山岛，闭关不出也就罢了，偏偏蜃楼开启在即，这是事关其宗门换血更替的大事，论剑轩、罗刹教，都会派出地仙大能前往压阵，她若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宗门后备说不定就要出现断层，后果依然严重。
“谋图半山岛的，从来不是四海社一支，叶缤早年锋芒毕露，结下的仇怨，也不只域外魔主一家，墙倒众人推，四海社也不想着独揽收益，只要这片区域清浊并举、百家争鸣，便是上佳结果。
“至于那九烟，则是事关叶缤避劫的一个绝大助力。有他在，叶缤说不定就多一份机会……其实这又如何？叶缤避劫法门，何等隐秘之事，如今闹得路人皆知，半山岛难道就不知情？没奈何罢了！由此可知大势已成，大家要做的，只是加一把力而已。”
余慈字字句句都听得分明，他缓缓停步、回头，视线越过浑茫的海面，在那之外，似乎能看到，剑光冲霄，兵戈林立的肃杀之景。
沉淀在心底的记忆自然回溯，天裂谷中，那短短交错，却一直绵延至今的奇妙缘份，出乎意料地清晰，如在昨日。
天裂谷风云激荡，东海上波翻浪涌，不过他的心神倒是出奇地平静。
远眺未久，他忽地哈哈一笑：“哪个不开眼的，敢跟着你九烟大爷！”
一直在后面小心翼翼跟着的季二，闻声就是头皮发麻。
作为季元的贴身长随，他也有通神上阶的修为，一向是比较有眼色的，见前面那位大爷发怒，当下就要出来招认、致歉，免得不可收拾。
可就在他将要开口出声的时候，却见九烟并不回身，身后却有一道煞气长烟，迎着滔滔海风，嘶然而起，转折间，已化为十丈巨蟒，盘云绕雾，鳞甲森森。
其双瞳昏黄幽暗，巨如灯笼，放射出幽幽冷光，正是照向他这边。随后又是“嘶”地一声气啸，张开那堪可食象，深不见底的巨口，扑杀而来。
随着巨蟒动作，这一片海边滩涂，直似坠入无底深窟之中，阴惨惨，风嗖嗖，还有湿冷气息，舔上脸来。
季二的眼珠子差点儿就突了出去，想尖叫“误会”，却受煞气所摄，无论如何都吐不出音来。最后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死定了！
哪知，也在此刻，身后远处的滩涂砰砰两声，连续两类气机爆燃，横过数十里虚空，与那巨蟒煞气隔空交战。
巨蟒带着森然煞气，从他头顶掠过，血脉亦为之冰凝，带起的冲击波，直接把他掀了一个倒仰，正好看到天地颠倒的滩涂上，陡然暴起一道灼然耀眼的剑光，正面迎上驾雾飞游的巨蟒，铿锵鸣吟，震荡耳鼓。
相隔七八里，还有一片扭曲的空气屏障，正急剧扩张，其势如同扑面而来的海潮，观其去向，便是前面那一剑无法建功，也能将巨蟒吞没。
季二修为平平，但长年跟着季元，又在飞羽宗里接受熏陶，眼光相当不错，一见便知，这绝对是步虚高人的手段。
那剑芒慑人魂魄，直指心神，乍起而趋百步，锋芒反而愈发凝练，想是步虚剑修无疑。
而后面更是典型的步虚法域，虽是拟化真人界域而来，倒更显威势。
两个步虚强者……
原来九烟是针对他们！
人的念头闪灭，着实快得惊人，正因如此，季二才能在此瞬间，想到这么些信息，做出相应判断，可这也到了他的极限了。
后脑勺重重撞地，他眼前一黑，视界恢复正常的时候，恰是又看到，那道灼目的剑芒，光华骤暗，连着清越的鸣吟之声，都哑了下去，现出其中一个人影，手足发僵，直往下坠，被下方巨蟒噬象蛇吻一口吞下，再无声息，惟有巨蟒的嘶嘶之声，漫过滩涂。
看到这幕，急剧向前扩张的步虚法域，竟然即时后缩，撑起步虚法域的那位，明显受了惊吓。
就在其心神震荡之时，那巨蟒将已经其软如绵的剑修甩了出来，让人记起，这恍若凶恶大妖的巨蟒，只不过是煞气凝就而已。
巨蟒在半空又一个盘转，视前方急缩的法域如无物，直撞过去，哧哧之声连响，其身外浮动的煞气，似有着恐怖的腐蚀性，轻而易举便将扭曲的空气屏障蚀开一个大口子，蜿蜒而入。
不数息，尖锐的惨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季二又打了个寒颤，抖抖索索，全身发软，动都动不得，只能拿眼看。
只见，原本横扩了大半个滩涂的步虚法域，此时正晃动、崩解，现出里面人影，已是被巨蟒死死缠抱，空自张大了嘴，却再也无法呼吸，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眼角弄影，却是九烟缓步从他身边走过，季二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让他有些心安的是，这位大爷根本连眼尾都没扫他一眼，径直来到距离较近的那个步虚剑修身前。
那剑修此时也恢复了一点儿力气，算是个聪明人，张口就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怎地就狠下毒手……呃！”
从季二这个角度，看不到九烟的表情，却能见到那剑修，从满脸的愤激表情，倏地转为恐惧，随即扭曲得不成模样，嘴巴一开一合，似是在说些什么，他这边已经是听不清了。
过了片刻，九烟转身，径直走回，那剑修便软软倒地，再无丝毫声息。而更远处，那个巨蟒缠身的修士，也是摔落地下，煞气凝就的巨蟒，已无影踪。
季二心头，寒气突突地冒出来，看着九烟慢慢踱步过来，越走越近，而且那视线，分明是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恐惧到极处，莫名就有一股力气冲开了嗓门，大叫：“小人是季元季郎君的仆从，是专门……啊啊啊啊！”
看九烟脚步不停，越走越近，他再也禁受不住，惨叫声起。
季二的惨叫再凄厉，海风一吹，也是了无痕迹。
相隔约半刻钟，得到消息的海宏，已带着手下赶至滩涂上，此时，滩涂上再没有一个活人，只有两个修士的尸身，摆在那里。
死的这两人，都是四海社的成员，无疑是看到了排出来的“榜文”，想着捞一笔，反死在九烟手中。
和手下轮流查验了两具尸体，海宏面色严峻。
身后，吴、倪二人都是面面相觑。
海宏缓缓站起来，开口道：“谭峰、赵拥，都是久历此道的高手，平生又最是谨慎，不会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轻易出手。从两边发动的距离也能看到，相隔有小二十里，这不是个刺杀的好距离……这个九烟，好大杀性！”
他还有很多话没说出来。
且不说战斗结束之快，只看两具尸身的情况：
剑修谭峰，是心神错乱，导至周身气机造反，经脉错乱，走火入魔而亡；
另一个修士赵拥，就更古怪了，竟然是窒息死的，但脖颈胸肺均无伤痕，倒像是被人捂了口鼻，活生生闷毙。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稽。
要知赵佣已经是步虚境界，虽然出身旁门，所成就的步虚法域只是最粗糙的那种，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高手，然而其真形法体即将圆满，阳神也有了一些成就，早就不依赖于后天呼吸，别说被捂住口鼻，就是砍断喉咙，也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势。
真是咄咄怪事。
正思忖之际，倪姓修士凑过来道：“城守剑堂的人已经得了消息。”
海宏不准备与那些人见面，嗯了一声，也不收拾尸身，领着手下离开。半途，他吩咐道：“季元那里，先晾着罢……社里有关九烟的情报，你们整理出来，把今日的情况加进去，也能换些功勋。”
吴、倪二人连忙谢过，海宏不再说话，心里却是又闪过念头：“看谭峰的模样，当是受了酷刑，或已把社里的事情合盘推出，两边再无和解的余地。社里的分歧，应至此而终了。”

第055章 青帝宝苑 北上计划
大半天的时间，季元在一直院子里来回走动，为接下来的决断伤神，但最终，他还是一咬牙：
“走！去找人。”
身边两个长随，季大立即跟上，季二犹豫了下，季元的视线已经转过来，季二给吓了一跳，却听季元道：“你，到城中给我送一封信。”
听到不必去见那位可畏可怖的人物，季二当真是出了一口长气，忙答应下来，生怕季元反悔，接了已经封存好的玉简，一溜烟儿地去了。
季元本来还有些将定未定的犹疑，可季二这么干脆地跑远了，他也不好再叫回来，跺了跺脚，大步出门。
不多时，他就来到九烟所居的旅舍之外，他已经不再犯什么踌躇，闷着头往里面走，却是正好与出来的一位修士打个擦肩。
交错而过的时候，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像是被一把锋利无匹的剑器切过脖颈，他猛吃一惊，回头看时，却见那一位已经停步，正微笑看过来。
“哎，彭执事。”
那位的装束甚是招眼，带甲披袍，腰系玉带，头上束冠，便如一位英武的将军，如此形象，季元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自然就是论剑轩、聚仙桥上十二正执事之一的“金瞳神将”彭索，步虚上阶的大高手。
据说若非这场突来的天地大劫，近日里已经要步入长生了。
也是因为这场劫数，此人受论剑轩派遣，到吴钩城来坐镇，充实城守剑堂的实力。
彭索金灿流火般的眼神，在季元面上一扫，很快便有所了悟：“季十九……你来找九烟？”
没想到被一眼看破了来意，季元尴尬之余，也知道，因为城外滩涂上的事情，九烟已经被城守剑堂盯上了。
吴钩主城内是严禁修士私斗的，海边滩涂的位置，算是擦了个边，大约是可计较，可不计较的程度。不过，以论剑轩的霸气，今日由彭索亲来九烟住处，显然，不是威胁，就是警告。
但从另一方面讲，也能看出其对九烟的重视。
季元还真没什么底气和彭索平等交流。
飞羽宗虽然也算是中型宗门里的佼佼者，却根本没有与论剑轩相提并论的资格；他这个“小含章法会”里的“第十九位英杰”，也远比不上几可为论剑轩独当一面的金瞳神将。
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他想着就此含混过去，可彭索却不放过他：
“季十九你是运送香料到此？”
“呃，正是。”
“飞羽宗一向守着吴钩城的规矩，又充实补益城中供应，我们自然是欢迎的，正因如此，也要谨慎，和那些惹是生非之辈，保持一些距离，自然也就少了是非。”
被彭索这么一说，季元差点儿掉头回去，但想到堆积在库房里的贵重香料，以及与之相关的，他的荣耀前程，只能是狠下心，装糊涂：
“彭执事说的是，不论如何，都要做正常生意，才不会出事。敝宗行事一向稳重谨慎，就是不敢砸了招牌。”
听他恭敬语气中暗藏的毛刺，彭索微微一笑，不生气，不多言，再一招呼，便迈步而去。
季元抹了把冷汗，事到如今，他更退缩不得，将袖中的帖子拿出来，走入大敞的客栈正门。
接下来，他很顺利就见到了九烟。
一见面，他就是将帖子送上：“大师远道而来，在下意欲略尽地主之谊，故而今晚在鸣剑楼上摆下宴席，请大师移步……”
九烟接了帖子，也不细看，随手摆在案几上，只笑道：“多年不见，季道友与当年大有不同。”
嘴上说着“道友”，那口气却是长辈一般，偏偏季元还觉得理所当然。当即便应声道：
“当初年少轻狂，行事多有狂悖之处，也是大师雅量，不予计较。”
他这心态，在当年的丰都城，简直是不可想象。
可不说九烟那神乎其技的香料提炼之法，也不说他与湛水澄的密切关系，只看海边滩涂，那两具死得凄惨、诡异的步虚修士尸身，就足以在修为、地位上碾压了他。
不到一天的功夫，吴钩城里那些耳目灵通之辈，都知道了，城里来了一个杀才，十息不到的时间，败杀两个步虚强者，且无论是城守剑堂，还是四海社，都摸不透其手法的根底。
彭索过来，不就是在某个层面上，认可了其实力吗？
修行界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以实力为尊。
季元正要再吹捧几句，却听九烟语气清淡：“既然有了长进，就不用绕圈子了，那些酒宴之类，你为难，我也没兴趣，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
这话听在耳中，说不上多客气，但季元却是如蒙大赦，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请大师救我！”
季元这段时日，已经快被库房中积压的香料逼疯了，难得有一个倾述的机会，便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里面废话、感慨当然不少，但总算是把事情差不多说清楚了。
说起来，此事也是他自找的。
数月前，天地大劫未起之时，他接到一件宗门任务，是要他押运一批贵重香料，到海龙城去，为不久后即将开启的海鸥墟做准备。
因为时间还算宽裕，季元又恰在一次突破的关口上，便将时间押后一些，想等到突破之后，再起程不迟。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老天爷就是和他过不去，这么一押后，恰好就碰上了天地大劫。
这也就罢了，香料本不是什么大件的东西，往储物指环里一扔就是，任他天打雷劈，火烧水淹，也是不惧。
可好死不死的，香料之中，有一部分是要保持活性，种植在特殊土壤中，随用随取的，无论如何都收不到储物法器中，就是这一部分，价值最高，也正是这一部分，逃不过天地大劫。
季元一行虽是百般维护，这一批香料植株却还是在一轮天火之下，被其火力浸染，污了根本。
香料的价值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涉及一条飞羽宗一直经营的重要关系，对方是因为看中了不老泉的环境优势，将香料寄种在飞羽宗药田中，这次本该是收获之时，如今都被劫火所污，三百年的功夫，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季元摊上这么一个倒霉事儿，尤其是前面还有主动押后时间的情节，可想而知，要担起怎样的责任。
他在宗门内的地位，很可能因为此事，而根本动摇。
余慈本没有当回事儿，听他这么一讲，也觉得棘手——不是他对季元的前程有多么关心，而是季元所提之事，与他所擅长的东西，其实不怎么搭界。
“若说调制香料，淬炼提取之类，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种收植株……”
“不不不，绝无问题，植株那边，恰好穹庐社端木真人在此，有他青帝宝苑在，当是收取无碍。只是收取之后，精粹提炼之事，非九烟大师您莫办啊！”
出了旅舍，季元长长出了一口气，最艰难的一步迈了出去，后面就刹不住了，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走，首鼠两端，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更何况，真的迈出这一步，倒是比想象中更轻松些。
他很快振奋起精神：“走，去端木真人那里。”
端木森丘是穹庐社的重要人物，而该社的跟脚，又颇有些微妙，在此特殊时期，为了防止论剑轩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联想，端木森丘到吴钩城后，表现得非常低调，若非飞羽宗和穹庐社有一些生意往来，季元的座师，当年也与端木森丘有点儿交情，这次是无论如何都延请不来的。
季元对端木森丘的重视，绝不在九烟之下，这些时日，可谓是竭尽所能，招待侍候，打交道次数多了，也就知道一些那位的性情喜好，倒是比见九烟时，自在一些。
在主城中一处独院里，季元见到了端木森丘。
此时，这位穹庐社的大佬，正一身锦袍，照看园中的草木，看背影，倒是个富家翁的形象，可是一转过身上，满面虬髯的大脸，还有过份凌厉的眼神，就将那感觉冲得七零八落。
好听点说，是豪迈；难听点儿讲，就是匪气。
季元忙上前施礼，并奉上礼品，端木森丘则让他在院中小亭中坐了，端茶倒水的事情，自然还要由季元动手。
这一位不和他客气，茶水不及一泡，劈头就问：“我听说，你不准备请‘小吕’出手了？”
“呃……”
“不叫他也好，说什么‘大小吕’，其实比起他伯父吕沛，这吕能的本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最后事情不成，没的还败坏本座的名声。”
季元还能说什么，只能应声不迭，但他着实没想到，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法。看端木森丘的态度，若是他对九烟也不满意，又该怎么办？
还好，事态还不是太糟糕，端木森丘紧接着便道：“那个叫九烟的，听说半山岛也延请他去调制香料，有无此事？”
四海社不就是因为这个翻脸了？当然，季元绝对是不会把话说满的，只道：“都这么传……”
“挺有意思，说实话，本座以前是没听过他的名号，但你宁愿得罪四海社，也要请他来，想必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样吧，做事之前，你安排一下，我和他见个面。”
季元“啊”了一声，他本来打定主意，不使这两人见面，只由他在中间做个中转就好，没想到端木森丘竟然如此感兴趣，意外之余，也暗中担忧。
无论是九烟还是端木森丘，都不是好相与的，若两人碰了面，一个看不顺眼，倒霉的可就是他了。但这种时候，他又不能说不行，脑子里念头急转，终还是露出个笑脸：
“其实晚辈也在想着，真人，还有九烟大师，都是危险之中，伸以援手，救晚辈于水火，无论如何，都要有所表示。此事自然由晚辈安排，摆下场宴席，真人与九烟大师当是能谈得来，哈，哈哈……”
他嘴上发笑，心里却是拜天拜地拜神拜祖：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端木森丘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点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季元知趣，忙告辞离开。等出了院门，背上不知不觉，又是一身冷汗。
再怎么担惊受怕，事情也必须要做，又想到之前，九烟对宴席很不感兴趣，心中又呻吟一声，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措辞，才能既请来客人，又不至于招人厌烦。
快要走到宗门的店铺，都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正头痛的时候，季二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了季元，忙表功道：
“郎君，信已经送到了。”
季元唔了一声，心思倒是转移过来一点儿，要想用上九烟，又不至于卷到东海纷争中去，那封信也是很重要的，便多问了两句，季二也回答得很顺畅，季元还算满意，但很快又是头痛起来。
此时，季二却是又拿出一枚玉简：“郎君要阿大去打听的九烟大师的消息，眼下情报已传回，小人顺路，就给取来了。”
“这么快？”
满打满算，不过就是两天时间，就是最顶级的传讯飞剑，也不至于这般快法。
“听说是正好有一支北荒的歌舞班子，南来讨生活，以前是见过九烟的，据说，还有些香火情分。许多情报，都从那里来。”
“歌舞班子？”
季元一边探入神识，查看情报，一边随口道：“我记得这几天，鸣剑楼里，也有个班子，叫‘移南’的，就是卢二娘所在……”
“正是移南班。”
“哦……嘶！”
他猛抽一口气，面上压不住，已是喜色盈满：“哈，好，这消息来得及时，真是天助我也！”
他一时灵光攒簇，妙法横生，转而便向季大吩咐道：“后天在鸣剑楼上，卢二娘的倾城宴席位，无论如何要拿到手，要三个，不，至少四个。此外，和移南班的班主打打交道，让那边准备两个可人的女子……唔，罢了，这事儿我亲自去办，你只管安排席位就好。”
季大小心翼翼地道：“郎君，这种事儿，您何必亲自沾手，小人自去办就是。”
“你懂什么，做事去吧！”
季大喏喏告退。
季元连门都不进了，转身又要走，又记得一事：“季二，你将宗门内的香料，不论好坏，每样都准备几份，随时预备着。万一九烟大师有什么灵感，也免得急手耽搁了。”
季二不明白，这与九烟的灵感有什么干系，也不敢问，忙去处理。
季元上了车，又将那份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此时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将里面的信息，向当事人求证，那个移南班的班主，叫……叫花娘子是吧。
此念既生，心湖中不自觉便浮出一个妖娆身姿，他深吸口气，倒是对此行更多几分期盼。
※※※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乎而逝，短短两日时间，吴钩城的局面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最多，是从拥挤，变得更加拥挤。
据传，城守剑堂已经开始准备限制外人入城，同时在城中，也安了不少名目，将一些“惹是生非”的人物，驱逐出去，标准越来越严苛。为的就是缓解城里的拥挤局面。
但驾车行驶在城中大道上，所见所感，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平日里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给变成了一个时辰。
看着车厢另一侧，闭目养神、已经很久没说话的那位，季元虽然早已是寒暑不侵，还是有汗渍慢慢地从背后沁出。
在车厢里的时间，似乎永远都过不完的样子。
倏地，车子停了下来，驾车的季大低声道：“郎君，到了。”
季元肩上猛地一松，甚至都有点儿眩晕之感，还好很快调整过来，立刻绽开笑脸：“九烟大师，鸣剑楼已到，请！”
鸣剑楼前，早已是人流熙攘，季元和九烟二人下车、入楼，都要花费一番力气。
但对季元来说，这种场面，比车厢里实在舒服太多了。
也不知为什么，和九烟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一种呼吸不畅的窒息之感，直到这鸣剑楼里，才真正松一口气，对情报上提及的信息，更添几分信心。
照情报上讲，九烟为人寡淡，平日里深居少出，表露在外只有一个爱好，便是‘驭女制香’，顾名思义，大约就是借此刺激灵感之用。
九烟曾在北荒华严城中，接受了一个貌美的舞娘，据说后来手段很是粗暴，而那舞娘的出身，便是华严城的移南园。
而这移南班，正是移南园改头换面而来。
正准备往楼上走，后面季大提醒了一声，季元回头，却见载着端木森丘的车驾也驶过来。
停稳后，车上下来两人，除端木森丘之外，还有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人，两人都是锦袍玉带，但后者才真像是面团团的富家翁，未语先笑，很是亲切。
此人是大通行在吴钩城的掌柜，诸百途。是季元咬着牙，又卖了座师的脸面，请来做陪的。
为了找这个陪客，他也是煞费苦心：修为不能低了，低了端木森丘看不起；也不能太高，高了说不定会让九烟心里不爽——从情报上来看，九烟在北荒时，也就是还丹上阶，如今十来年过去，最多也就是步虚境界，战力惊人，仍然不能取代境界上的差距。
找来找去，找到诸百途身上。
诸百途所在的大通行，独家制造和经营移山云舟，除此之外，所涉不过就是符桥之类，也涉及其他一些生意买卖，但都不太深入，算是专门搞往来运输的。
随心阁、海商会这些大商家，往往因为商圈、领域的冲突，明里暗里竞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而这种时候，大通行更多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冷眼旁观，显得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但地位也就更为超然。
诸百途背靠大通行，又是该商家在吴钩城的当家话事之人，身份决无问题。而他久在上位，又性情诙谐，既拿得住势子，也舍得下脸来，在人际上最是吃得开。
一行人在楼里碰面，立刻就显出诸百途的作用。
端木森丘强横霸道，九烟则少言寡语，诸百途却是轻而易举借着季元，引他们打了招呼，搭上了话，随后便拿过话头，笑眯眯地说起，今日鸣剑楼真正的主角。
“今天的倾城一舞，无论如何是不能错过的。传说这位卢大家，本是寻常舞娘，却在一次险死还生之后，大彻大悟，至此舞艺日益精进，近年来，举世已罕有其匹。后来投入‘移南班’中，辗转北地，每过则观者如堵，山呼海啸。”
他露出神往的表情，笑问道：“端木真人和九烟大师都是从北边来，这位卢大家的舞姿，可曾见过？”
余慈只是摇摇头，端木森丘则哈哈一笑：“我在北地时，还真的见过一回，而且，是卢二娘投入移南班之前的最后一场，不知这些年过去，是否又有精进？”
诸百途连连点头：“之前我还头痛呢，行里的事头太多，竟把日子给记错了，根本就订不上位子，十九郎的邀约，时机可是卡得极妙……说起来卢大家加入‘移南班’，这班子的名字，起得也是古怪。据说，其班主花娘子，在北荒有个园子，就叫这个名，或是有什么寓意？”
季元心领神会，当即就道：“正是如此，九烟大师也从北荒来，不知有没有印象？”
余慈嗓音低沉，回应道：“园子就在华严城中，园子里的风景不错，至于‘移南’，大概就是移南国之景，到北荒不毛之地的意思……舞娘也相当出色。”
虽然是平铺直叙，还是引得众人一起发笑，如此情境之下，在男性之间，这类话题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
一来二去，四人间的气氛便有些热络了。
此时，他们已到了三楼，临栏坐席之处，一番推让后，四人插花而座，端木森丘居首，接下来是诸百途、九烟、季元。
鸣剑楼里，一、二楼中央打通，居中立起高台，当是卢二娘献舞之处，观众则是围栏而坐，此时人还没到齐，喧喧嚷嚷，呼朋唤友，煞是热闹。
既然正戏没开始，众人便继续之前的话题。
端木森丘哈哈笑道：“北地之园，移南国之景，也算切题，不想今日，却是真正南下……膏腴之地，果然最是引人向往。”
诸百途也笑了两声，却是突兀叹息：“膏腴之地，也禁不起劫云数月不散，难见天日之苦。移南，移南，这些歌舞班子往南来，殊不知还有大批的人想往北边走呢。”
“哦，竟有此事？”
“诸位或许还不知晓，自东华山，陆沉等七大地仙，决死一战后，方圆近千万里区域，地层结构已然不稳，那处又是个水系纵横之所，因此，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地陷成湖、成海，已成定局。据说周边的宗门、商家，已准备越过沧江，迁到北边去，接受洗玉盟的庇护。”
“还有此说？为何不南下？”
“南面？海鸥墟将启，谁还愿再分他们一杯羹？”
原因当然不是仅此而已，但诸百途也不愿再说，又露出笑脸，举杯道：“来来来，为今日之会……”
“且慢！”
“端木真人？”
席人众人都停了手，不知端木森丘叫停何意？
这位虬髯大汉则是咧嘴笑道：“这楼里别的都好，就是酒水差了些。今日与九烟大师、诸掌柜相会，一同观倾城之舞，也当有绝世美酒，来来来，且看我这里！”
说话间，他手指在案上一敲，杯中酒水便都跳出，洒在地板上。
同时他袖中一根藤蔓探出来，前端凝出露水一般的晶莹之物，在四个空杯中依次滴了一滴，每杯都不过小指肚之量，可随后便膨胀起来，化为一圈微弧的水光，恰好撑在杯子边缘，腻如流脂，又通透明澈。
“哎哟，这可是仙藤汁？”
诸百途惊呼一声，圆圆的脸上，几乎要绽出花来：“这等天材地宝，也只有真人的青帝宝苑，才拿得出来。”
端木森丘哈哈一笑，端起杯来：“诸位，请满饮此杯。”
说话间，他目光又来到九烟面上，加了一声：“请！”

第056章 倾城一舞 虚名之争
诸百途当先将杯中仙藤汁倾入口中，一时神色俱动，眉飞色舞：“妙啊，妙啊，草木之精，似淡而醇，余味隽永，当真是一等一的佳饮！”
季元也是忙一口饮尽，然后也是大赞起来。
余慈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也很难有感觉。
被三方元气包裹着，内外信息转接承递，总有一些失真，对敌时，可以凭借种种感应还原，但在这种口腹之欲上，便是琼浆玉液，也是消受不得了。
真的入口，倒是心中一动，这所谓的仙藤汁，一旦进入三方元气的范围内，立刻分解，化成奇妙的元气，感觉起来很是“可口”的样子，却是有着微弱的渗透性，竟然在三方元气中，游动了一小会儿，才消化干净。
咂咂嘴，要说，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余味隽永吧。
也在此时，余慈发现，端木森丘还在看他，他扭过头，两人视线再次一对，端木森丘咧嘴发笑，举杯示意，余慈同样如此，并赞了一声：
“好酒！”
话音方落，楼下乐声响起，高台四周，有衣饰华艳，容色殊丽的十余位女子，翩翩起舞，这显然不是卢二娘，而是前面的暖场。
故而，虽然这些舞娘的身姿舞蹈，都是一流，鸣剑楼中，依然是喧嚷不休，很多人都趁此机会，来回走动，拜会故旧新朋，还有一些区域，仍是空着，也没有人敢去占位。
“据说，今日会有论剑轩的大人物，前来观舞……那边就是了。”
在三楼正中，摆着数个席位，那里应该是观舞视野最佳之处。
正因有此席位，更上面的四、五两层，都没有再安排，显然是不允许有人在贵客头顶，坏了礼数。
此时，席位上还没有人落座。
端木森丘奇道：“会是谁来？”
诸百途只是摇头：“要是轻易就露了消息，那一位还不被烦死？但看这排场，或是造化峰上的哪位？”
所谓造化峰，是论剑轩所在灵纲山系中知名山峰，也是最核心的议事之所。
诸百途的意思就是，来的应该是论剑轩里，拥有议事决断大权的大佬。这等人，在论剑轩也只有十三位而已，其中小半都是绝顶剑仙。
值得一提的是，以前议事处并不在造化峰，而是在凌霄峰，这一改动，是在上一劫前完成的。
余慈正听诸百途说话，忽地感觉到，有凌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扭头一看，却见相邻席位，也来了客人，一行也是四人，刚刚落座，其中居于首位的那人，重枣脸，须发乌黑，相貌堂堂，此时却是以不怎么友善的目光看过来。
便是余慈与他视线相对，也没有移开的意思，这就有些挑衅的嫌疑了。
端木森丘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继而就笑：“是‘小吕’……啧啧，真叫一个冤家路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元发现了这一幕，心中便叫了一声苦。
现在这局面太乱套了，他左边是九烟，右边隔了一小块空地，就是另一席首位的“小吕”，夹在中间，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满心的不自在，只能暗中将预订席位的季大骂上一百遍。
这“小吕”，自然就是季元之前请托的“小吕”大师，亦即东海上有名的调香师吕普。此人与另一位调香大师吕沛并称为“大小吕”，又是伯侄关系，传为一段佳话。
要知东海上，有罗刹教这等出产、调制香料的高门大户，“大小吕”能够以散修身份，挣得如此名声，着实不易。
吕沛性情温和，也还罢了；吕普则是公认的高调，性子也傲。
其实当初季元请托海宏真人的手下出面，也未必能延请到他，可是临阵变了想法，把他搁到一边，十成十把人给得罪了。
季元骨子里也是有傲性的，既然是遭了冷脸、得罪了人，干脆就彻底无视好了，他半侧身子，也不回头，维持着笑脸，小心翼翼与九烟说话，希望这位爷不会受到对方敌意的影响。
吕普也是好面子的人，纵有不满，也不会做得太流于表面，很快就收回视线，与同席之人谈笑。
季元暗吁口气，正在此时，鸣剑楼里忽地一肃，却是三楼主位上，有人走过去坐下。
乐声消歇，舞姿暂停，十多个舞娘纷纷下拜，便是已经入席的修士，这一刻也纷纷站起，尤其是那些剑修，更是挺胸拔背，昂首肃立，似在校场演兵一般。肃杀之气，横溢楼中。
余慈定睛去看，只见主位之上，有一位白袍苍发的老者，面目清癯，额有深纹，微呈暗红之色，看上去很是严肃凌厉，眼神则平静而淡漠。
他坐下的时候，亦横剑案上，让人看了印象深刻：便是如此地位，又来观舞，也依旧是剑不离于身侧，可谓是最标准的剑修了。
诸百途和端木森丘同表惊讶：
“竟然是陈龙川？”
“不是说，他在与陆沉交手时遭到重创，沉疴难愈么？”
余慈心中微动：陈龙川？
月前与陆沉交战的六大地仙中，确实有他一个，据说也是第一个伤到陆沉之人，从这里看过去，其人的脸色说不上多么健康，但坐在那里，一应天地法则自然就回避开来，空出一片区域，生人难近，看上去傲岸又孤独。
陈龙川也不说话，轻摆下手，舞乐又起，但楼中已经再没有喧哗之声，也很少有人有闲心去看歌舞，大都是偷眼看那位真正的剑仙中人。
这种势头，持续了足有一只舞的时间，等到下方高台上，换了曲子、舞娘，陈龙川也一直是专心观舞，人们才更多地把精力放回去。
花娘子调教舞娘的本事，从来都是第一流的，虽然卢二娘至今压阵未出，这第二曲的编排，仍是相当出色。尤其是舞娘水袖长绫，流若清溪，挥如虹彩，又有轻歌缥缈，使得高台之侧，与人头涌动的鸣剑楼切割开来，几若仙境。
舞曲将终，高台上轻烟如岚，舞娘宛若步空蹑虚，飘然如仙，长身流转，水袖长绫掩映间，恰是将清丽绝美的容颜，映入看客眼底心中，一时便是慨叹声起，竟是勾动了人们心绪，感慨各自不同。
便在此时，余慈听得邻席上有人赞道：“小吕大师的百念香，于此舞中，当是相得益彰！”
赞声未绝，又有一人道：“不只是这百念香，这些年来，吕大师几乎每年都有独门香料问世，光是方子，就不知几百份，这才是大师级的人物。”
前面那人当即符合：“调香之道，当在此乎？旁门邪道，焉能企及？”
说话这两人，声音不大不小，倒也没有刻意之感，就像是普普通通，拍吕普的马屁，但鸣剑楼中，无不是耳聪目明之人，很是招来了一些视线。
吕普是心高气傲之辈，纵然觉得场面上有些不妥，可转念一想，也觉得这样的夸赞是理所当然，对某人的讽刺，更是深得他的心意——他从来不认为，那九烟是什么“大师”，一个连独门香料方子都不曾有过的调香师，就算是精炼上有所建树，也不过就是个匠人罢了。
最终，他还是自矜一笑，没有开口。
只是同样的话，落在有心人眼中，则是另一番滋味。
距离吕普席位有一段距离，海宏闷哼一声，他日前接到消息，九烟会到鸣剑楼来，故而低调前来探查，也没有和吕普接触，意外发现这冤家路窄的局面，不免就上了心。
此时他眉头大皱，暗道吕普从哪儿招来的损友，恁地不厚道，后面所指太明白，不用多说，开头那一句，所谓的“相得益彰”，看似夸赞，要如此一来，岂不是摊薄了移南班的名声？
捧人也要看场合，尤其是这等舞艺，辅以声光、香料等道具，增强吸引力、感染力，是行业惯有伎俩，但从来是只做不说，处在从属地位，以凸显舞娘之技。这样明白摘出来，分明就是暗讽舞娘舞艺不精，要靠“迷香”之类的歪门邪道。
海宏心生恼意：“此人也是社中人？”
旁边同来的朋友眯眼看了下，点头道：“有点儿面熟。”
“嘿！”
想到某种可能，海宏不免烦扰。社里终究还是品流复杂，所思所想所欲，各有不同。九烟这人，招之、杀之均可，却又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设局下套，这是生怕论剑轩的剑刃不利么？
想想也是无奈，四海社立社之法在那里摆着，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克服，可若不解决，又如何更进一步？
如今这事儿，莫不是社中有些人觉得，论剑轩在与陆沉相争之时，损了元气，想着趁此机会，来点儿试探？
不论成败，吕普怕是要陷在里头了。
又看九烟，这一位倒是稳在席上，黑脸沉静如水，与当日举手间就击杀两个步虚修士的酷烈表现截然不同。
想来也是，如今陈龙川压阵，任是谁也要收敛几分。
海宏不由去看陈龙川，这位老大人单手支颐，眼睛似睁非睁，姿态倒是悠闲，对舞娘的技艺，却又没有什么感觉似的。
也对，这位老大人，是剑仙西征时，便活在世上的，万载以下，又有什么没看过？
正想到这儿，忽又听人笑语，因为是舞曲的间隙，这笑声显得分外清亮：“原来小吕大师、九烟道友都在，如此也算吾道盛会。”
说话间，有一人举杯，从旁的席位上起身，来到吕普身后：“百念香是小吕大师所制么？”
听他称自己为“大师”，称九烟为“道友”，分明是把那人看低了一头，吕普心下大悦，转身又看到，此人长身玉立，肤色白皙，是个俊秀男子，倒是很给人好感。便笑了一下：
“正是……”
吕普话没说话，来人便扬眉道：“巧了，下一场窈娘所舞，所施用的‘游仙香’，乃是在下的手艺，适逢其会，正好切磋交流，还请吕大师指正。”
吕普怒极而笑，他潜心研究香料没几年，怎么阿猫阿狗都跳出来了？
也不用做势，拿出一贯的姿态，眼珠向上一翻：“你是谁？”
俊秀男子笑吟吟地道：“在下百子狐。”
吕普闻之便是一惊：“香狐？”
百子狐此人，也是东海区域，有名的调香师，论名声之响亮，绝不逊色于“大小吕”，当然，此人的名声，至有一小半都是因为此人流连花丛的浪荡之举，让人又妒又羡。
这样的人，跑过来给移南班捧场，倒是情理中事，而趁这个机会，争抢风头，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在那边针锋相对，却是有意无意地把九烟撇到一边，说明在他们心中，异军突起的九烟，说到底还是一个在调香圈子里没什么地位的新人，或曰异类。
对他们的心态，余慈当然清楚，也看到季元跃跃欲动，想着给他撑场面。
只是，他实在没有心思与吕普他们相争。
本来么，他就是半路出家，所谓的“大师”名号，多数是由心炼法火的效果所致，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就是把这个名号撇掉，也没什么。
他倒有些羡慕主位上的陈龙川，到那位的层次，再看这边的争端，直可视若虫豸之流，不值一哂。
嗯，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咳，咳……”
主位上的陈龙川，忽地咳出声来，咳声牵心连肺，沙哑的回音，让人听了都觉得喉咙痒痒。
这几声比下方的歌舞，更要牵动人心，至于两位调香师的明争暗斗，更是完全不值一提，楼上楼下几百号人，都是齐刷刷地注目过去。
端木森丘本来在看邻席的乐子，此时也调转目光，看了半晌，喃喃道：“他伤得到底有多重啊？”
诸百途叹息一声，自觉把声音收束：“陆沉的三元锤，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在座的都是认可。
此时，有人匆匆赶上去，似乎要询问陈龙川的身体状况，却被这一位挥手赶开，紧接着就是拿起桌上酒壶，给自己斟酒。
上来那人想递手过去，不知是要代劳还是劝阻，却吃了陈龙川一瞥，噤若寒蝉，僵在那里不敢动弹，眼看着老人将大杯烈酒倒入喉中，咳声立止——然而这算什么止咳的办法啊！
不管怎样，陈龙川还是理顺了气，接下来，却是突兀开口：
“妙舞香风已经见了，不错，还真是熏人欲醉，如我这老朽，也是痒痒地么！接下来该卢二娘出场了吗？”
不想这位，倒也诙谐，话中颇有自嘲之意。
至于卢二娘的场次……就算不是，老爷子您一开口，也就是了。
听闻此言，无论是吕普还是百子狐，脸上都是尴尬极了。不管如何，这“熏得陈龙川鼻子痒痒”的名声，怕是都去不掉了。尤其是后者，本来信心满满地要压过吕普一头，没想到连冒头的机会都没会，便给一棒子打死。
余慈无声一笑：什么百念香、游仙香，就算真是天花乱坠，也抵不过剑仙中人的一句话。
这才是调香师应有的地位，争抢虚名，何苦来由？
一声鼓响，鸣剑楼中灯火骤暗。
高台之上，乌云生发。
高台上当然不是当真起了一片乌云，而是舞者衣裳、裙裙及广袖、青丝等，飞扬铺展，以为其形。
然而更可贵的是，乌云中那倾压万方，垒垒如坚城的阔大之意，能在局促的楼台之间呈现，若非在光线、空间的把握上，已臻至登峰造极的境界，无限收拢了观众的感知界限，焉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效果？
之前还因为陈龙川伤势牵动心神的诸修士，如遭当头棒喝，神思为之一清，又很快陷入到那垒垒乌云中去。
四壁灯火摇曳，昏明交替，便如大风吹卷，风雨欲来。
楼中真的起了风，那是舞者的裙裾、广袖掀动的微风，本也不大，可在此时，高台上舞蹈的女子挥拂广袖，两面分张，恰似移步换景，有清绝之相，扑面而来。
舞娘绝不吝啬展现其芳容，然而，余慈不免怀疑，究竟有几个人看清了、记住了她的美貌。
其眼眸之神光焕然，倒似是乌云中跳荡的电火，又仿佛在云端睥睨的神祇，而绝不应是一位献艺娱宾的舞娘应有之眼神，目光所至，以至于她裙袂之下飞舞的香风，都变得酷厉冰冷，拂面如刀，锐气森然。
下一刻，在众修士几乎要本能戒备起来之前，佳人旋舞，广袖掩映，那明光焕发的容颜，还有独特的眼神，随之时隐时现，本是挑逗人心之举，却是缓解了冲击，压力骤减之下，竟有人忍不住长吁口气，一时间楼上楼下吁气之声不绝，蔚为壮观。
诸百途惊叹道：“这便是……”
大概他想说“这便是卢二娘之舞”那样的话吧，可话只说半截，就又被舞姿所摄，浑然启动了之前的念头。
高台之上，随旋舞之姿，舞蹈陡然变得热烈奔放，然而那一色纯黑的裙裾，便似将黑暗无休止地扩散开来，楼中昏暗摇曳的灯火助长了这一情境，几乎每个人都陷入到黑暗里，耳目为之蒙蔽，只有高台之上，黑暗的核心，仍具备着无以伦比的吸引力。
正因如此，众人的感觉都随之扭曲。
当舞娘恣意跳荡，他们也随之跃跃欲动；当舞娘沉伏静止，他们也为之屏气宁声；
而当舞娘身姿倾斜，人们甚至都生出这楼、这城、这大地都倾斜过去的感觉。
余慈长吸口气，这一刻，有多少人，想到了正在不远处翻腾的天劫？
此时，人们又看到了舞娘的面容，她似笑非笑，有一种莫名之情绪，让人忍不住去探究。
而探究的结果，似乎又不是他们想要的。
又不知是谁擂响了鼓，众人心头一跳，几乎分不清鼓声和心跳声的差别，有无形的手攫住的心脏，又将他们打醒了一些，不知不觉间，舞娘掀动的乌云，已经倾压在心头。
有些人恍然大悟，那是恐惧啊！
卢二娘的舞蹈，竟是化入了城外天劫之意，直接触动人们压在心底的那一份对天地大劫的畏惧之心，便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插到心脏上，还发力搅了一搅。
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痛彻心肺。
余慈猛醒，形神交界地，像是掀起了一场风雨，各类的情绪念头交织，纷繁，却也有一种不可救药的错落之美。
真是有些魔怔了……
他已如此，遑论其他人等？便是同席的端木森丘，也是出了神，看着高台，举杯都忘了饮下。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确信了卢二娘，不愧“大家”之成就。可这成就，也太过惊人。
便连陈龙川……也不例外？
他瞥过一眼，只见主位上，那位剑仙中人同样是看得入神，只不过他手上也一直没停，倒酒、入喉，一杯接一杯，不见丝毫洒漏。
终究是有些不同么？
鼓声隆隆，楼中光线已经被压得几乎灭尽，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就像是火引子，将压在人们心头的力量，整个地爆开，楼中已起了骚动。
不把四座惊倒，便不罢休？
一念未绝，有雪亮光华，撕裂黑暗！
主位之上，陈龙川拔剑而出，重斫桌案，轰隆声里案分，倾塌。
楼中众修士，都是迷惑恍惚，不知是要继续观舞，还是看向那边。
陈龙川却是无声一笑，屈指弹剑，在铮鸣声里，低沉而歌：
“举头……西北浮云！”
显而易见，陈龙川在歌技上不怎么样，调门不清，嗓音嘶哑，还有着微微的颤音，可那沙哑的余声，便像是莽莽风沙，倾落心底。
剑吟将歇，余音将尽，陈龙川眸光倾注于剑，竟无下文。
在多数人茫然不知其意之时，忽有人振臂而起，披袍束冠，却是彭索，他今晚也在楼中，不知怎的，一双金瞳，竟是发赤，几有怒发冲冠之势。就此拔剑裂喉而歌，云雷奋发：
“倚天万里须长剑！”
便如一道霹雳，惊醒沉梦，楼中但凡身属论剑轩的剑修，都在昏蒙中惊起，近乎本能，拔剑相和，剑光如雪，鸣啸满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剑气纵横，剑意相激，楼中其余人等，皆是失色，不知这些剑修，究竟是发了什么疯症。
陈龙川独坐在一面之楼层，下方高台，玄裳飞舞，灯火黯淡，依然如故。沉沉的黑暗，在这一位的身外，踌躇环绕，将扑未扑，分外令人记得，这一位，纵然是剑仙人物，却犹在病痛之中。
一时满楼静寂，但听他旁若无人，似乎全不见楼中剑修激昂之情，哑声而歌：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
只从字面理解，似乎是夸赞众剑修意气风发？词句虽好，可这一幕情形，委实怪异绝伦，似有郁结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下一句清寒孤峭，迥异前句：“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却怕！”
歌声忽然断续，人们莫名去看，却是骇然见到，这一位剑仙中人，已然忘形，涕泗横流：
“风雷怒，鱼龙惨。”
余慈目瞪口呆之余，听得身边诸百途喃喃道：“是稼轩词……当年稼轩、龙川唱和之景，当如此乎？”

第057章 小楼故旧 云舟北上
五劫之前，有一位剑修，号稼轩先生，其人剑道天分平平，终未成就长生，然而其人在词道造诣上，却高标千古，便是一众剑仙，都要为之倾倒。
当日，简紫玉纵剑而去，所吟之词句，亦为其人所作。
剑仙西征之后，论剑轩元气大伤，从云端跌落，死气沉沉，关门闭户，以求自全。稼轩先生凭一腔热血，奔走疾呼，却难有响应，奋激之下，强行冲击长生，终死于天劫之下。
这首词，便是他遥遥凭吊剑园，抚今追昔，伤绝悲恨之时，所成之名作。
一个失神，词句已至将结之时。
陈龙川哑声低回：“千古兴亡，百年悲笑……”
众剑修几乎是听着这阕词长大的，随之反复咏唱，此时早已不是鸣剑楼的范围，楼内、楼外；百人、千人；知者、不知者；但有剑吟处，便有放歌声，内外相交，远近互叠，浑然有悲慨之调，苍茫之音：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但凡知道那一段历史的人，都能见出词中，那壮志难伸，悲恨无端之情。
断界山高，天裂谷阔，白云苍狗，倏然千年，那遮天蔽日、慨然西去的剑光，终未回还。
一座剑园，沉埋豪情、蚀销傲骨、封绝仙踪。
至此十方符光连迭起，至此天寰魔影复又来，至此大海滔滔飞幻境，至此灵纲山上剑久埋……
陈龙川缓缓吸气，似乎又回到那星沉月销的深夜，他与挚友斥天骂地，涕泗高歌，醉极之后，指向那群山环绕中的园墓，嘶声吼骂……
他倏然放声大笑，便在满楼修士近于惊悚的目光下，从遥远的时光长河中，拿过那一夜的情绪，再轰然放开：
“斩龙何在！昊典何在！原道何在……曲无劫何在！”
在的不过是吃山靠海守尸辈！在的不过是抱头痛哭两废材！
哈，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造化，怎么偏偏是他？
词句至此中绝，本来还有三句，是与整首词都格格不入的悠然淡静之语作结，即“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之句，但今日，再没有意义。
陈龙川倒置剑身，拄剑而起，高大的身躯，独立在楼层之上，视众人如无物，缓缓还剑入鞘。
入鞘之音，低哑摩挲，如久病难起之辈，低弱之呻吟，不甘之嚎啸。
但声停之时，他却倏地展眉一笑：“稼轩当年，可知今日？”
鼓声骤起，又歇，高台之上，舞娘垂敛广袖，神意娴静，垂眸不语，一曲已终。
“好极，好极！”
陈龙川按剑长笑，目光转向彭索，刚才，就是此人，第一个振臂高呼，吼出那激荡人心的雄词壮句。
“不意聚仙桥上，还有尔等英杰……果然还是我错了？”
这里面已经涉及到论剑轩内的一些隐秘，自然没有人敢回应，陈龙川也不想听，只是淡淡一笑：“这把剑，权当个彩头吧，是你的了。”
他直接将剑抛向彭索，这一幕，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彭索手足无措地接了剑，本是一等一的步虚强者，此时却险些是一个踉跄。
陈龙川不管不顾，一摆袖子，飘然而去，只是苍凉歌辞，自天外而来：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
鸣剑楼歌舞毕，众修士出楼时，犹自恍惚，今日不但观了倾城之舞，更见到陈龙川这位剑仙中人，长歌赠剑，传下衣钵，足以传为一时之佳话，也足够他们议论上一段时间了。
出了楼，诸百途当先告辞离去，余慈也觉得意兴疏懒，本待回返，却被季元拦着，叫道：“端木真人、九烟大师，今日观舞，犹未尽兴，何必早回？”
端木森丘就笑：“小子有求于人，当真费了不少心思，你准备了什么节目？还要避过诸掌柜？”
“说不上是什么节目，只是在下这事儿，全靠两位支持，里面一些事情，也要商议一番。鸣剑楼里还是太乱，故而要找一个安适之地罢了。”
季元一边说，一边忙着招呼两人上车，余慈不在乎季元如何安排，但端木森丘自见面以来，一直颇有交结之意，他倒是要给一些面子，只得也上了车。
也没有隔多少时间，车驾便到了背街一处院落，院落不大，距离鸣剑楼那样的繁华之地不远，但园景布置甚是清雅，亭榭流水，小巧精致，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季元引着二人到院中一角的二层小楼上，凭栏而坐，居高临下，意外见到，隔临一处小院中，多有红颜香姝，盛装来去，有几位还有些面熟，细思来，不正是之前在鸣剑楼中献舞的舞娘么？
端木森丘“哦”了一声：“隔壁是移南班的居处？”
说到这里，余慈和端木森丘已经有些明白了季元的安排。
未等表态，楼口间，已经是人将至，笑语来：“隔壁是休憩之处，这里则是待客之所。安排本也不错，只是十九郎好不体恤我们这些女儿家，来得急切，连个梳妆的机会也不给人预备。”
这话说得好生不客气，季元却是相当配合，哈哈笑道：
“花娘子这里，个个丽质天成，哪里用得到那些俗物。”
说笑间，一位美妇人笑盈盈踱上来，余慈视线往那边一转，便无声笑了下，果然，是北荒故人。
久违了的花娘子，容光焕发，巧笑嫣然，轻移莲步，须臾就到了近前。倒是穿得她的惯常装束，一件淡粉大袖衫，上有百鸟之形，内里是黑绸抹胸，露出半片丰盈胸肌，其上是还绣着一条择人欲噬的毒蛇，唯是鬓髻少有饰物，只斜插了一根翠碧步摇而已。
说她盛装，还有几分随性；说她奇巧，还见出一层华贵。明眸流转间，风情万种，当真是最能蛊惑人心的妖精。
相比之下，好身后四位各捧着茶点酒水的女子，论起风情，着实难以相提并论。不过，显然她们也不是走的那般路数。
正如花娘子所言，这几个女子，都不见什么刻意妆点的痕迹，只是寻常家居打扮，披一件厚纱背子，直垂至膝下，长袖纱裤，几不露半点儿肌肤，脸上也不过淡施脂粉，为三人上了茶点后，分坐在他们两边，垂眸敛目，意态娴静，分明就是知礼守静的良家女子。
花娘子的手段，果然不同俗流。
余慈一念至此，却听得花娘子笑吟吟道：“九烟大师，自华严城一别，可又制得了什么香？”
余慈对花娘子点头示意：“挣扎保命而已，哪还有什么香，若说有，也只是生死香……拿自己当材料，着实无趣得很。”
端木森丘和季元都是似明非明，因为这些话，实是当年在移南园时，从九烟和花娘子的对话中衍生而来。
当时余慈为了救走宝蕴，说是要以人制香，很是唬住了不少人。不管花娘子信还是不信，此时道来，倒是拉近了两人距离。
九烟笑了一下，又问道：“白莲仙子可好？”
“尚好，如今在师门中闭关。当年未能帮得上九烟大师，她一直深以为憾，如今听闻大师安然无恙，必是欣喜。”
欣喜？是有所求吧。
季元虽听不怎么明白，还是很欢喜看到九烟与花娘子交流，这总比看着那始终黑沉沉的表情好多了。他便凑趣道：
“原来九烟大师和花娘子真有旧情，如今相会在亿万里之外，可谓是缘分不浅哪。无怪乎，我当日请托之时，花娘子答应得这么爽快。”
端木森丘在旁不满道：“九烟老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十九郎的招待不说，转眼还搭上了倾国花娘子，我这边，怎么也要一位倾城卢二娘吧？”
明为不满，其实却是捧了花娘子一把，还有调笑之意，显出确是个久经欢场之士。可花娘子又怎会怵他：
“哟，端木真人一句话，花娘就成了倾国祸水，真枉费了这几日准备的心思。至于二娘么，别看二娘在人前，是个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里可最是平易近人的，心肠又好，不信你问问她们，班子里的孩儿们，都受她扶持呢。”
便有端木森丘旁边一个女子低声应道：“二娘着实是位好人，姐妹们有什么事情，求到她那里，总能得到助力……”
花娘子笑斥道：“那便是我这儿都做了恶人！”
那女人胆子却小，惊抬起头来，见了花娘子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的，脸上就是晕红，颜色直染到玉颈之下，头面埋得更低，声音几乎都听不到：“阿娘……自然也是极好的。”
端木森丘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探到女子纤细腰身上，调笑道：“极好的花娘子，怎么让小娘子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么一延伸，花娘子顺势笑骂，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众男子更不免浮想联翩。
余慈真是服了花娘子的手段。
至于端木森丘，口花花几句，也就哈哈一笑，不再多说。卢二娘真来也就罢了，若真的托辞不至，要他强催，他还真没这个胆。
那一位刚刚与陈龙川歌舞相和，引得剑仙弹剑而歌，在吴钩城的地位，自然不同，遑论其修为似也相当不俗，闹将起来，他还怕丢脸面呢。
花娘子也知道，并未当真。又与端木森丘调笑两句，便转向九烟道：“大师如何到了吴钩城来？”
余慈还是把那些话讲了一遍，听得花娘子唏嘘不已，连道“无妄之灾”，至于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她不说，又有谁能知晓？
端木森丘啧了一声：“近年来，老弟的运势似乎不旺？到了南边，和四海社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余慈就笑：“此事已是尽人皆知了吗？”
“这有什么！事涉半山岛嘛，东海之上，总要为人关注。”
端木森丘嘿然道：“不信你可以问问花娘子，问她知不知道东海上这些腌臜事。”
花娘子倒是轻描淡写：“偶尔听得只言片语，哪有闲情关心。”
“花娘子带着满园名花，周游天下，自然不会关心这个。可我这边，再不关心，就说不过去喽……四海社，嘿嘿，毕竟是同行相忌，那边虽然是藏头露尾，却岂能瞒过有心人去？他们的跟脚，我这里清楚得很！”
“哦？”余慈听他话风，顺势就接上来，“还要请真人指教。”
“如今确实该给老弟你讲一讲，以备万一。”
端木森丘倒是当仁不让，也不避忌外人：“这四海社，其实是由三股势力汇集而成。这第一股，自然就是散修，为数众多，但也是最没有力量的一股，一盘散沙，就是有四海社兜着，也是扶不上墙的货色。
“第二股，就不简单了，据可靠消息，应是与南海的那些异类有关。”
余慈微怔又悟：“十三天妖海君！”
“不错，四海社立社之初，是在南潮附近，若说与那些异类无关，我第一个不信。”
所谓南潮，是发于南海的一道洋流，入东海而回返，横十万里，长亿万里，其中浮岛星罗棋布，位置不定，南海十三天妖海君，大半都长居于此，是南海香料、药材、妖丹魔骨等最大的产出之地，也是海鸥墟规划的一个重要商品来源。
其中牵涉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
可是，天妖海君窥伺东海，那些大宗门阀，当真不关心？
还没想个通透，端木森丘又道：“至于第三股，却是一个很神秘的势力，只知道，该势力与罗刹教交好，四海社初成之时，因为和罗刹教起了冲突，很是狼狈，就是这股势力插手，和罗刹教达成了协议，才容得其发展壮大……”
余慈若有所思，想往花娘子那儿瞥一眼，最终还是忍住。
端木森丘不知，他不可不知，思及青狼山主，那背后势力的身份，不正是跃跃欲出么？
说完三股势力，端木森丘也开始评点：“不管四海社的后台如何，这一回，他们做得着实不聪明，过海香……”
余慈抬头，露出个惊讶的表情。
端木森丘大笑：“老弟你别看我，过海香是吧，这事儿，东海之上，但凡是有心人，谁还不知？不过就是个公开的秘密吧。我还知道，叶缤与罗刹教交接，有一大半都是为的过海香，为的就是顺延劫数。可如今过海香已然用尽，偏偏两边已经彻底翻脸，使得她大劫临头，如今天地间这场劫数，更是火上浇油！”
余慈苦笑：“怎么真人你比我还清楚？”
端木森丘倒是语重心长的样子：“老弟你不在南国，终究不清楚局势。实话说吧，你与半山岛有约，但能不能帮上忙，还在两可之间。若不然，你在城中已多日，怎不见半山岛派人来迎接？”
“这个……”
“也不是说他们怠慢了，也不是说你制不出过海香，而是如今这局面，就是你给叶缤制成了香料，能不能交到她手上，都在两可之间。”
端木森丘所言，定有深意，余慈转头看他：“何以见得？”
“看来老弟是真不知道了，近年来，叶缤深居少出，藏匿形迹。有半山蜃楼之剑意护持，她若要躲藏，真没有几人能找到她。”
“她宗门内也不知？”
“当然不知，恐怕她第一个要躲的，就是半山岛中人。”
“……内奸？”余慈怔了怔，“何至于此？”
据他所知，叶缤治宗一向严正，宗门人数虽不多，向心力却是数在前列的，那人心岂有说散就散掉的道理？
“老弟你也看到了，眼下这四面漏风的局面，这不是叶缤治宗不力，而是抵御不住。老弟你别忘了，叶缤和罗刹教翻脸，得罪的是哪个人物！”
端木森丘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一位可是最能幻心迷性的，若真的出手，天底下谁人能挡？叶缤或许能抵御得住，但她那些同门、弟子又如何？说不定哪个还被看上……咳，这种事情，她又不是办不出来！”
你才不知道眼下这话风会传到哪里吧。
余慈按住心头荒谬绝伦的感觉，又一次忍住，不去看花娘子，而是仰头看屋顶承尘，半晌方道：“若真如此，半山岛岂不是分崩离析就在眼前？那一位若真的出手，哪还用得到四海社插足？”
“所以只是猜测，况且，那一位的性子，谁能把握得了？”
端木森丘的话，其实不无道理，照余慈对罗刹鬼王的理解，只要情况允许，她决不介意出手，调戏那些“小小蝼蚁”，以为乐事。
看余慈在沉吟，端木森丘就凑过来：“老弟非要给半山岛卖命吗？”
余慈笑了一笑：“早有约定，而且，也预收了好处。”
端木森丘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老弟仗义。”
季元则在一旁附和：“践约不难，明知危难而不移心志，九烟大师的为人，着实没的说。不过，有些事情，还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像是东海这事儿，大师在此多日，半山岛竟然没个信儿来，里面的关节，还是要仔细考虑为上。”
余慈冲他点点头，算是认可，季元为之一喜，还待再讲，端木森丘已经续道：“若老弟不嫌我这里冒昧，我倒有几句话，想提一下。”
端木森丘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完全是站在了九烟的立场上，出谋划策。
虽说这种场合下，这份态度的大有可商榷之处，但余慈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
“请讲。”
“如果老弟非要践行这约定，这第一要务，就是一个‘等’……其实就是不要主动，奶奶的，老弟身蹈险地，已经足够对得起他们了，再主动凑上去，岂不是掉了身份？
“再说了，若不等他一等，怎么能看清局面？现在啊，不怕不使力，就怕使力使不到地方！”
季元看着九烟的表情，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道：“小子以为，端木真人所说，很有道理……”
余慈没有说话。
端木森丘则又摇头道：“其实，就是在这儿等，也要冒风险的，四海社那边，不能说没有聪明人，但蠢笨的货色更多，想对老弟不利的，决不在少数。真要我给老弟建议，就一个字儿，走！”
“走？”
“不错，走！不过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往哪儿走，都要好好合计合计。”
说话间，他端起桌上茶杯，还没就唇，身边女子便红着脸儿，低声道：“茶凉了呢……”
却是这一位听得入了神，又或者还没有从刚刚失言的羞涩中脱出来，忘了给端木森丘换水。
花娘子笑盈盈地给她解围：“你们这些男人啊，专门在我们女儿家眼前，说这些兵凶战危的事儿，显示英雄气概，偏偏我们还就吃这一套……”
端木森丘放声大笑，很是受用，九烟却知，这是他拿出了谨慎的态度，不愿意在这种地方透露关键信息，而花娘子也很知趣，直接把话题带开。
耳中听他们调笑，余慈却知，自己心中已经有些触动了。
※※※
剑仙歌，倾城舞。
鸣剑楼上，那一场撼动人心的长歌健舞，掀动的波浪，以超出人们想象的力量，横扫整个吴钩城，且余势不衰，逆着天地大劫的压制，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之快，令人为之瞠目。
助推这一切的，除了那歌那舞直指人心以外，还有其中透露出的丰富信息。
其中最浅显的一条，也事关陈龙川这位剑仙人物的生死，如何不令人瞩目？
“恐怕不久之将来，龙川剑歌当为绝响……”
“论剑轩的绝顶剑仙少了一人，这次岂不是赔得大了？”
“魔门那边还不好讲，不过总有人隔岸观火，好开心呢！”
“噤声！这种话也是咱们能提的？”
“怕什么，人家自在云天外，清净自守，连世人生死都不理睬，哪管咱们唠嘴唠舌？”
两个修士正倚舷说得入神，有闲人凑过来：“喂喂喂，你们讲的，可是八景……”
“咳，这位朋友大概听错了吧。”
稍谨慎的那位，拉着朋友想离开，哪知来人是个自来熟，笑眯眯地拱手凑过来：“旅途漫漫，见面就是有缘，认识一下，在下……”
话没说完，背上便吃人撞了一记。这下当真极重，撞得他一个趔趄，不由大怒，转脸要喝骂时，却是立刻闭嘴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行人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其高矮胖瘦不同，可视线扫过，这边三人，都是寒意暗生。
等这一行人去得远了，后来那人扭着肩膀，仿佛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最初还不愿搭理的两个修士，倒是好奇地凑上来，问后来那位：“他们是谁？”
后来那位拿背脊在船舷上蹭了好几遍，等那一行人完全不见踪影，这才低紧骂道：“娘的，运气真糟透了……你们不认得么，他们就是东海十凶啊！师从十三天妖海君中的水母妖君，号称步虚合击，天下独步的那个！”
“咦？就是那个专门奸……哎哟。”
嘴巴大的这位，又吃朋友撞了一记，总算改了口：“他们不都是在东海上犯案子吗，怎么要坐这移山云舟到内陆去？”
“谁知道，大概是要到天马城中转吧，早知他们也是一条船上的，我宁愿等几天，再换……娘喂，我总算知道为啥了！”
顺着这位的视线，另两人一起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登船点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黑肤男子，慢慢走上来。

第058章 故旧同舟 敌我同行
余慈踏上移山云舟的甲板，取自深海铁木制成的板材，有种天然的金属光泽，又有着金铁所不具备的弹性、韧性，踩在上面，感觉相当不错。
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乘坐移山云舟。
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想想诸百途那张含义微妙的脸吧，就像是亲手把一箱妙手坊亲制的潜阴雷火，送上船来——还都是已经开了封，马上就要爆开的。
至于诸百途心里的真实想法，还有日后会对牵线搭桥的季元施出什么手段，都不是余慈所要关心的事了。
反正他已经帮季元做到了一切该做的，就当是一个小小的代价吧……
不过，既然是走了大通行的路子，就不免要受到其约束。余慈才走了几步，便有一位早早就等在登船点外的修士走过来，施礼如仪：
“敢问可是九烟大师当面？”
余慈嗯了一声，那人便露出笑脸：“诸掌柜已经给大师安排了住处，大师这边请。”
诸百途的安排，并不出人意料，若余慈处在他的位置，也要将这样的麻烦，尽可能地与人群隔开，当然，名义上是要用精舍、独院之类来安抚其心。
引路男子引着余慈，直趋移山云舟中部。
移山云舟在整体结构上，趋于扁平，所以空间安排上，是“不就上下，严分前后”的格局。只要有些钱财，尽可往最高层去，并不做限制，但根据前后划分的几块区域，却是有严格的界限。
尤其是船体中部，是专门为那些大人物布置的洞府别院，更花大力气，摄来灵脉，供应元气，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如今，诸百途安排的，就是其中一间别院，这已经是对大型宗门重要人物的待遇——当然，真是那种大宗门，自然有飞遁法器，未必会到移山云舟上来。
故而中部区域，很多时间都在闲置，还有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在遇到意外时，可充做避难之所。
当前天地大劫降下，虽然移山云舟可行于劫云之上，辟易雷火，可出行的人毕竟还是少了，中部区域，总共也没几个人，余慈也乐得清净。
引路男子带余慈到了安歇之处，其间问明了余慈习惯喜好，又吩咐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婢，一切妥当，方对余慈道：
“鄙人周虎，是船上跑腿的管事，若大师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余慈唔了一声，忽地又微怔，头一回仔细打量他。这周虎身材高大，没有蓄须，脸颊、下颔都刮得乌青，看上去颇有些粗豪，不过说话做事，都是条理清晰，态度端正，很有点儿不卑不亢的味道，令人心生好感。
修为倒是一般，只有还丹中阶——当然，这是相对于余慈而言，在修行界，尤其是中西部那样的地域，还丹初阶已经足以为一城之豪雄了。在如今天地大劫降临之时，地位还要有所提升。
而这一切也不是重点，余慈却是从此人眉眼中，看出一些熟悉的痕迹。
原来还是位故人。
当年他灭掉白日府，被罚去天裂谷附近的移山云舟码头做事，见了几位大通行的修士，还与之并肩作战，此人不正在其中么？
只不过当时，他是作为诸老的侍卫，修为也只是通神境界，阴神圆满，如今二十年过去，他不但修为长进，而且也做上了移山云舟的管事，算是高升。
虽是忽逢故人，有些惊喜，但余慈还不至于拿出真面目，畅叙别情。最终也只是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自进屋去休憩。
当前这种局面，诸百途允许他上移山云舟，固然有大通行一贯的行事方法和声誉之故，但毕竟也是承了人情的，不是别人真杀上门来，余慈也打定主意，深居少出，也趁机梳理一下境界修为。
在修行上第一件事：改进心内虚空。
心内虚空，特别是现今唯一外化的承启天，是三方虚空中，真正完全归属余慈掌控的一方，也是他与外界交流的窗口，只不过相对于此界与永沦之地，显得太过弱势，如今余慈掌握了天地法则之妙，若不趁机对它进行改进，那才真的是脑子有问题。
当然，受其他两处虚空的钳制，心内虚空，尤其是承启天的改造必须照顾整个三方虚空的平衡，若不然，定有不测之祸。
心内虚空中，承启天承上启下，上接星辰天、平等天、大罗天，下接人间界、屠灵狱，位置之重要，自不必说，改进的每一步，都是精妙玄微，牵一发而动全身。
纵然余慈某种意义上，已经具备站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全局认知，但在心内虚空、在三方虚空这等严重扭曲异化的环境中，要找到专属于自己的结构、体系、平衡，仍然是一个无比漫长、无比艰难的过程。
在他感觉中，不过就是用心考虑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八次日月轮转。之前他浑不知时间流逝，但当意念明晰，时光的刻印就极其清晰地烙在他心头，没有丝毫错漏。
他还感觉到，分派来的两个侍婢，刚接了活儿，便闲下来，此时都有些放野了心思，在院门口逗孩子玩儿。
余慈微微一笑，振衣而起，步出房门，这一下便惊动了院门口的三人。
两个侍婢都是惊起，慌忙跪下问安，心思都是难定。
她们也知道，船上的这些客人，性情各自不同。有浑不理睬她们的；也有脾气好，和她们玩笑逗乐的；还有一些就是传说中规矩大、喜怒无常，甚至以虐待取乐的那类。
这位九烟大师，据说是一位调香师，脾气也许……不太坏？
余慈却是完全没理会她们，只将视线投向门口，朝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儿，笑了一笑。
小女孩儿也是笑得灿烂，很快又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余慈转过视线，朝两个侍女道：“准备些茶点，再去把你们周管事叫来。”
随口吩咐了，他就坐在院中树荫下，享受凉风吹拂。只看院中之景，谁能想到，这是在千里高空，云舟之上？
不一刻，周虎便已赶至：“大师有何吩咐？”
余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这附近住了什么人，你给我说说吧。”
得到这种待遇，周虎受宠若惊，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躬身谢过之后，把茶杯拿在手中，也不沾唇，回应道：
“敢叫大师得知，诸掌柜曾专门提点过，大师喜静不喜动，故而安排别院时，专门找了这一处所在，周围倒是没什么邻居。”
“门口那一位小姑娘……”
“那位啊。”周虎来之前，自然是把情况都了解透彻了：“那位，是与鬼厌真人同来的。不过他们两个住得很远，今日到大师这里，或许是贪玩儿……”
说到这儿，他猛地住口，作为船上的管事，他只需要把情况如实禀报就好了，至于判断之类，根本没必要多说，若不然，导致客人判断失误，出了问题，又该怎办才好？
再说了，鬼厌凶名赫赫，跟在她身边的小姑娘，应该也不是寻常人吧。船上的人有往龌龊之处想的，可周虎觉得，鬼厌给这小姑娘的自由太多了，而小姑娘本人，也是性情天然可爱，不像是受制于人，又或者中了惑心术之类。
当然，以鬼厌的魔功造诣，就是真使了手段，他也很难看出来。
余慈其实也是明知故问，只将此事作为引子，才不会关心周虎怎么想法，随后又问起其他人，便发现，确实如周虎所言，诸百途给他安排的这个居处，根本没什么邻居，静是极静的，安全也颇有保证。
周边所有地警戒、防御法阵都已经打开，又与移山云舟的主体防御阵勾连在一起，一旦有人意图闯入，余慈和船上的护卫，都将第一时间知晓。
环境方面没什么好问的了，余慈却一时谈兴未尽，拉着周虎扯起了闲篇儿，也是想着从周虎这边，问一问诸老的近况，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巧。
周虎虽不知这位“寡言喜静”的调香大师，为什么如此健谈，但这种交结的机会，还是不会错过的，两人的话题便扩散开来，只不过，在余慈有意的控制下，话题一直没离开其最熟悉的领域。
从船上的乘客，到本次的航线，再到大通行近日来的经营状况，周虎果然是历练了出来，每个问题，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言简意赅，不是泛泛之论。
“其实天地大劫降下，我们这里，冲击也是极大。在南国的常规线路，已经缩减了四成，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本是北、中、南三方的客人，都要到天马城去分流转运，时间多少是要耽搁了的。
“不过，也是由于这劫数，倒是新辟了一些客流，毕竟行于劫云之上，安全性还要更高。尤其是长生一流，从吴钩城出去这趟，倒还不显，之前返程之时，可真是不少。”
“大劫之下，长生更难得自由。”
余慈点头，顺势移转话锋：“周虎你头脑清楚，前途不可限量，是一直在大通行里吗？”
周虎忙谢过，又道：“小人从小就在行里了，此前一直在近卫里摔打，少有动脑子的时候，还是之前有幸侍奉过一位贵人，他老人家辞世之前，将小人推荐到船上，十多年历炼下来，才有今日。”
“哦，是这样……”
虽然不曾指名道姓，可余慈知道，周虎口中的贵人，十有八九就是诸老了。
当年已知那位老人寿元无多，不想当年一别，就是永诀。
从诸老那里得到的天遁宗两枚玉简，对他来说，实有大用，更不用说当初借诸老的数万如意钱，买下的玄真凝虚丹，更是又帮他延命多年，可谓是受用无穷。
更具体的信息，他也不愿意再问了，有时候给自己留一个念想，或许更好？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这里有没有什么好景致？”
他想出门散散心，顺便，也探一探某些人的底线——他不想主动惹事，可如果同船的，是那些一碰就炸的危险货色，他也觉得心烦不是？
谢绝了周虎陪他的提议，余慈出了院子，顺着外间园林回廊，一路上行，不多时，便到了中部区域的最顶层。
一到此处，天高气爽，心胸便为之一畅。
为了避让劫云，移山云舟此时正航行在千里高空，居高下看，滚滚劫云，像一片暗红的薄膜，覆在地层之上。
若在北荒，这已经是碧落天域的上层，几乎要到域外了，而南国的碧落天域厚度则远胜，此时还在中下部，还有着比较丰富的生灵圈子，时有碧落天域独有的生灵驾风掠过。
这些生灵，有的还具有鸟兽之形，有的则干脆就化为风云，飘然来去，都是地表上不得见的珍奇之物，从这个角度看，又要把北荒远远撇在后面。
无怪乎世人都道，北荒贫瘠而南国富饶，这真是从天上到地下全方位的差距了。
余慈随意走动，倒没有特意在哪儿驻留，一时兴起，便顺着条蜿蜒的溪流，沿水而行，不知怎的，到了处颇幽静的小山丘处。
这里积土成丘，高不过七八丈，有香花绿草，又有怪石清泉，小溪绕丘而过，在远处流泻而下，有瀑布水响遥遥传来，全然不见人工痕迹。
真不知设计移山云舟的大通行，是怎么个想法，但这种天外园林的感觉，确实不同凡俗。余慈便往瀑布处行去，转过山丘，果然见得一处低崖，溪水便自此而下，乃是瀑布之顶。
还没走过去，却是听到几声轻咳，继而，有人声传来。
“妹妹既然身子虚弱，就不要在这儿沾了湿凉之气，还是回屋休憩去吧。”
话音清雅，吐字圆润，很是悦耳动听。
余慈这才知，他无意间已经到了别人所居院落之上。
本来他早该收到防御阵的警示，但他一身气息，都敛藏在三方元气中，若不有意显现，便是立在长生中人身后，也有极大的可能将其瞒过，此外，防御阵也确实干扰了他的感应范围，两个原因作用下，倒是让他无意间做了回“闯空门”的小贼。
偷香窃玉是鬼厌的活计，他可没兴趣代劳，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得那边一声低喘：
“你……二娘，且住手！”
余慈一步步往回走，瀑布下的声息，还是一句句地传进耳朵里来：“你身子弱，总要沾一沾暖气，你看，胸口都凉浸浸的……”
他哑然失笑，摇头欲走，心头一动，往侧前方看，却见得低崖对面，隔着瀑布园景，正对着一处假山，相距约有二三十丈，上面正站着一个人，此时也将视线从园子里移到这边来，恰好打个对眼。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花娘子明艳娇媚的笑靥，随后，人影闪晃，从假山上消失。
怎么是她？那么，这位二娘……
啧，这世上不俗的女子，都是怎么了？还是他运道特殊，所以见的才多是荤冷不忌，移情异性的古怪人物？
余慈想了一想，没有离开。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花娘子的轻盈身姿便从小溪那畔来，余慈苦笑拱手，正待说话，却见隔着溪流，佳人纤指比唇，示意他噤声，同时脚步不停，直趋低崖前端，然后还招手，让他过去。
那边，怕不是把下方的景致，一览无余吧……这是什么路数？
要去就去好了！余慈也不矫情，跨过小溪，直到近前，这才收束了音波，表示歉意：“今日着实冒昧了，还请花娘子见谅。”
正说着，见女子的装束，倒是眼前一亮。
大约是没有什么应酬的缘故，今日花娘子已然彻底弃了一贯的盛装华服，头上懒梳了一个髻，不着粉黛，只是短衣褶裙，外面罩一件浅绿披风，都是轻丝薄绸，适体随意，高空的纯粹阳光照下来，几可透穿衣裙，映出其中美好的肢体光泽。
花娘子抿唇一笑，阳光下，光泽明丽的面容，全无瑕疵，又透着如霞的红彩：“是我让大师见笑才对，本来在船上见得故人，正该请入园一叙，可班子里这些小浪蹄子，闲来无事，干出这些勾当，以后想请大师，都不好开口了。”
她同样是收束了音波，还微微凑过脸来，如耳畔私语，又是说得那般言语，便是明知此女的厉害，余慈也免不了心中一荡，打了个哈哈，连道无妨。
这回应却是无心中，极有暧昧之意，余慈也知失口，却没法解释，花娘子闻言，抿唇想忍住，却终是噗哧失笑，她也知失态，雪白的腕子掩在唇边，似要把笑声堵回去……
可现在都什么局面了啊大姐！
崖下传来一声低呼，又有咳声响起，没的说，定然是惊起一对野鸳鸯。
余慈往那边看去，刚好见到一个纤弱人影，极仓皇地离开，隐没在花丛后，而瀑布下的亭子里，还有一女子，却是淡定从容，背脊挺直，慢慢系上裙带，又将铺在亭中石桌上的披风拿起，披在身上，又坐了下去。
由始至终，都没抬头。
如此情境，倒让余慈后悔，之前没有大大方方再瞧上几眼。
但接下来做什么，又比较尴尬了。
花娘子代他做了选择，笑吟吟地道：“既来之则安之，大师可是我们女儿家最需奉迎的人物，二娘则是世间第一等的奇女子，你二人焉有错过的道理？”
说着，更主动牵起他的手，同时扬声道：“二娘，园里可是来了贵客！”
若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雏儿，此时怕是连哭的心思都有了，但余慈只觉得有趣，当下也是笑道：
“那就冒昧打扰了。”
说着，不动声色抽回手来，拱拱手，二人一起飞落瀑布，直趋亭中。
亭中女子盈盈起身，倒是礼数周到，同时也将一对妙目，在他脸上滴溜溜一转，轻言浅笑：“当前的，可就是那位善制美人香的九烟大师么？”
“不敢，卢大家倾城一舞，撼动人心，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这位卢二娘大约是喜欢黑色，今日闲时，也是玄色衣裙，乌发如墨，结云鬟之髻，愈发衬得肤色如雪，且有端丽庄重之姿，似是历经风霜，淡定从容，让人断不出年岁。与她先前所做的事情，形成鲜明对比。
余慈又看到了那惊艳鸣剑楼的清丽芳容，大约那一日太过深刻的缘故，此时再见，明明还不甚熟悉，倒是有相识已久的感觉，亲切近人。至于容色相貌，倒无需再说。
当日花娘子那些“女儿”们，说她是“好人”，倒也不是全无来由。
花娘子这边，不管什么时候，招待都是周全，就是两人打招呼的空当，也有人送上了茶酒，当下三人便坐在亭中。由卢二娘先斟满了，举杯相邀：
“早闻花娘提及大师，今日此时得见，幸或不幸，不好多说，却是不同俗流，请！”
她当先一口干了，余慈也饮了，心下不免暗赞，这女子当真好大方。
如此你敬我劝，转眼又是七八杯下肚，但如此这局面，即使有花娘子这等人物在，也真没什么话好讲，便是卢二娘再怎么不让须眉，被人撞破了好事，心里定然不痛快。
而她也不是那种刻意遮掩的人，眉宇间，终是有所表露。
余慈也是心知肚明，再喝了几杯，说些闲话，便告辞而去，原路返回。
看九烟身影被低崖遮挡，再不得见。卢二娘再饮一杯酒，眸中波光往花娘子处折去：
“师姐很看重他？”
“是你还未谋面的白莲师姐，有一桩机缘在他身上。”
花娘子笑吟吟地道：“而且此人内秀，不是寻常人可比。只是古怪，一别多年，他身上倒似没有人味儿了。”
“哦？我倒觉得他言行举止，也还正常。”
“我所说的，却是他的体味儿。记得当年在华严城，此人体味儿也是古怪，非生非死，有一种泥土中埋久了的腥气，但又有天地灵物的清香味儿，并不难闻。可这几日再见，那气味也没了，虽是吐息如常人，实是彻底收敛，不见一点儿生人气息。”
“是吗？”
“嗯，我刚刚牵他的手，也没见得体温，也不知这是一门什么功夫？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北荒呆的时间不短，身上有一股子永沦之地浸染的死寂味道。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

第059章 高空滞留 拘禁搜检
卢二娘掷杯不饮，哑然笑道：“师姐若要学调香，怕不要羞煞了他！”
“调香术，小道尔。便是九烟本人，只看他在鸣剑楼里的表现，也未必在意，师妹你天资非凡，根骨特异，只要在我教中扎下根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倒是无需在意了……”
“你总是说我天资非凡，根骨特异，却从来没讲过，要我学什么。”
“教中直指永恒的法门体系，早已齐备，便是教中的《三际经》。你修炼此经，对哪一部更有感觉，便是要学哪个了，何必疑惑？”
“又是这种说辞。”
“倒是师妹你究竟对哪方面有感应，一直没有提及……”
“你不对我说，我何必对你讲？”
连续几句话对上，都不投机，卢二娘干脆不再多说，径直离开。
亭中花娘子半点儿不生气，只在这中自斟自饮，数杯已过，脸上晕红，方低声而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俗人缘法，果然还是太简单，到得非凡之位，更多还是孽缘哪……”
※※※
移山云舟经过数十日的飞游，这一日终于暂停下来，高度也降到了两百里左右，几乎就是停留在火红的劫云上方。
侧舷附近的修士，看劫云上恐怖的热力，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浆泡，再爆开，看似千篇一律，可其中涉及的天地之伟力，变化之玄妙，令有心人为之倾注、神往。
隔过劫云，地面上就是天马城，正是旅客中转之地，船上有接近五成的客人，都准备下船，到天马城中暂时等候，他们都是往北、中、南三个方向去的，因为所乘坐的船是往西南大雷泽方向，故而此时要等其他的移山云舟过来，做一次转乘才行。
余慈也在转乘之列。所以他也没有再继续闭关，早早准备好了，等在船舷边，准备下船去。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远远超出正常的期限，天马城的接驳大阵，竟然还没有开启，大阵不开启，船上的劫云就冲不破，无论上下，都要冒着更多的风险。
船上已经起了微微的骚动，仅从余慈所感应到的范围，流言便起来了不少：
“天马城的驳阵出了岔子？”
“听说是被劫雷毁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我怎么听说，是要等其他的移山云舟过来，直接在高空转运？”
“想傻你的心了，你这法子看着方便，其实最是耗力，几万人的流动呢！耗得还全是移山云舟本身的积蓄，大通行有多傻，才会给咱们来这种待遇？”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怎么回事？”
“据说，船上混进来了一个大魔头，被论剑轩知道了，此时已经扣了船，不让任何人上下船，只等着瓮中捉鳖呢！”
“哪个，是哪个？”
“狗屁！能让论剑轩看上眼的魔头，最起码都是长生中人，真的被发现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哪能真让人给堵着？”
众说纷纭，却也理所当然地得不出确切的结论。
余慈见不是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独院，还没坐下，周虎便匆匆赶过来拜见。不用余慈问询，他已经竹筒倒豆子，把所知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九烟大师，实在抱歉，论剑轩那边突然告知，船上有他们通缉的要犯，要我们配合，暂时停留，等搜查的人上船。”
“魔头？”
余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鬼厌那边，若说魔头，除了那位，也没有更现成的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又有人在外面叫：“九烟大师可在？”
周虎一奇，忙对余慈道：“是船上的诸总管。”
诸姓在大通行是大姓，当年的诸老，吴钩城的诸百途，还有如今这诸总管，都是如此，并不值得奇怪。而在船上多日，从没打过交通，眼下却登门拜访，才真是稀奇。
余慈也不会拒人于门外，示意侍婢去迎人进来，不一刻，一个身材高瘦，却是眉眼精明的男子走进来，见了周虎在此，倒不奇怪，周虎本来就是诸百途专门安排，与九烟沟通的人物，他也是知情的。
向周虎略一点头，他紧趋数步，一个大揖到地：“在下诸兴，见过九烟大师。”
余慈懒得和他客套，直接就问：“诸总管到此何事？”
诸兴苦笑：“不瞒大师，正是为此船滞留之事而来。周管事应该已经禀报过了，正是那件事情。”
他看上去倒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句话后，便大发感慨：“论剑轩着实是莫名其妙，吴钩城的时候不开口，偏是要到天马城，这小十万人在船上，万一出了意外，可怎生得了。”
余慈仍不客气：“此事又与我何干？”
“本来怎么都和大师没有干系的，不过刚刚收到论剑轩的通知，要船上所有还丹境界以上的客人，都要集中到船体中部来，说是等论剑轩主事人到了，有事商议。大师您倒不用动，可是一会儿，这附近就要有上百人过来，怕是失了清净，便先告知大师一声。”
清不清净，余慈也不在乎，只是好奇：“如果那边不到呢……”
“等着呗。”
“客人不到呢？”
诸兴苦笑更深，停了一停，方道：“论剑轩的聚仙桥，就停在八十里外，听说连剑阵都布下了，大师您说呢？”
余慈哈地一声冷笑：“这是要行拘禁之事？”
诸兴不敢再接话了，只是苦笑而已。
倒是一边周虎闷声道：“咱们大通行，什么时候轮到他论剑轩指手划脚了？”
诸兴看上去倒是个好脾气，一点儿都不生气，只是摇头：“他们直接拿来了总行的信物，分明是一切准备妥当，方才动手，我们又能怎样？”
余慈心中一笑，这两人倒是演得好双簧，明着是一问一答，其实还是给他解释。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今天他这里，倒是客人不断了。
而接下来响起的婉转声息，却是让诸兴、周虎都睁大了眼睛：“九烟大师可在？花娘子偕二娘冒昧来访。”
随着两位女修迈入院子，一时简直就是四壁生辉。
非但花娘子装束奢华，艳光四射，便是那位卢二娘，也是精细妆点，观其发髻如云，耳垂玉珰，偏偏又是穿一身劲装，外罩披风，美妙若山川起伏的身姿偶尔显露，分外令人想起，她在鸣剑楼中，那场技惊四座，几若天劫临头的健舞。
诸、周二人都慌忙行礼，看上去却不怎么自然。
二位美人儿都没什么回应，只有花娘子笑道：
“大师应当知道论剑轩搜检之事了？我们正为此事而来。”
余慈就往诸、周二人那边看，那两位都是面有尴尬之色，周虎直接低下头，诸兴还想再解释两句，可花娘子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径直卡在前面开口：
“之前诸总管来传论剑轩的谕令，说是要把船上还丹修士都送到中部来。大约是屋舍不够的缘故，要我们把房子腾出来，搬到附近，说起来，我们与大师倒是邻居了，接下来还请多多关照。”
花娘子巧笑倩兮，施礼如礼，直把旁边两个男子臊得脸上发红。
不会吧，大通行竟然如此不智？
余慈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这种连杀鸡取卵都不够格的蠢事，诸兴他们也能干得出来？
若此事传开，大通行的名声，真能给糟践得够戗。
此时，诸兴那边也叫起了撞天屈：“花班主明鉴，请你们搬出园子，绝非我之所愿。这也与转移客人没有关系，是论剑轩拿着总行的信物，要求将那处区域腾空，以布置……咳，真的就是如此，我们这边，也定然会补偿的，比如，本次的花销，一切都由我们承担……”
余慈这才知晓，论剑轩强横霸道至何等程度。
话又说回来，花娘子也演得一手好戏。像她这等人物，就是论剑轩来人，也敢抗上一抗，如何会把诸兴之流放在眼中？
但她既然要演弱女子，余慈也不好马上拆她的台，只是来打圆场：“若真如诸总管所说……”
花娘子直接把他的话打断：“那院落安排又是怎么回事？”
“啊？”
“我们这些弱女子搬也就搬了，庭院为什么只给两处？与你们交涉一回，倒是看上二娘的面子上，多给了一处，但这又顶什么用？”
花娘子说话间，手臂圈了一圈，让人理解，她所说的庭院，就是余慈所住的这种类型。
这样的院落，余慈一个人住，配上两个侍婢，也显得宽敞，可移南班近百人的规模，要被塞到区区三个院落里面，肯定会相当窘迫了。
但诸兴还有话讲：“花班主，照论剑轩那边的要求，中部区域可是只留还丹境界以上的客人，本来是安排班子里的几位……”
花娘子哑然笑道：“我们一个班子，从北到南，都是吃住在一起，有几个还丹修为，还兼着防贼、防盗之职，你们把他们都支开，剩下一些几不入流的弱女子，却是怎么安置？”
诸兴苦笑：“实话说，这里也着实不怎么安全，论剑轩搜检魔头，检不出自然最好，若真检出来——正如花娘子所说，班子里的诸位娘子，都是纤纤弱质，万一乱战之时，有什么不测，又该怎生是好？”
“放到外面去，难道就能保证了？”
“这个自然！”
“搜检之事，你们怎么保证来着？”
一句话把给诸兴给噎了回去。
大概也是戏份做足了，花娘子不再和他纠缠，转向余慈，很是叹了些气，轻掠鬓发：“大师也都看到了，我带这个班子从南到北，实是不省心。大约是看我们这些女子软弱，竟是谁都想压一头上来。”
余慈干笑一声，很想提醒这位，再演下去，可就过火了。
还好，花娘子终究是能把握火候的，她再说话时，已经入了正题：“思来想去，还是大师这样的旧人，顾念情份。故而与二娘一起来，想和大师打个商量。”
“请讲。”
“我看大师单人独居，还算宽敞，若不嫌我这些女儿们，可否腾出几间屋子，暂做安顿？放心，我让二娘领着他们，必定不搅扰大师的清净。”
似乎没看到这边三个男人如何地呆若木鸡，花娘子笑吟吟续道：“自然，大师也要拿出大师的风范来，若二娘她们不依，这美人香之类，纵然是近水楼台，也不要强做才是。”
余慈定了定神，暗骂一声“妖精”，却是临时想到一件事：“这搜检，还能有多长时间吗？”
怎么看花娘子的安排，是要做持久战的准备？
再看诸、周二人，连苦笑的表情都挤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虽然让卢二娘他们住进来，是一百个不方便，但余慈还真想看一看，花娘子、论剑轩，甚至还有大通行，究竟搞什么名堂，便很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他这么爽快，不但花娘子笑盈盈地道谢，也逼得诸兴咬牙再许了一处庭院出来，可惜却被花娘子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随后，径直与卢二娘一起，安排几个院落的腾挪，一时衣香鬓影满目、莺声燕语不绝，更有和风流转，馨香满院。
诸、周二人都抵挡不住，匆匆辞，九烟也觉得头痛，干脆一挥袖子，进屋修炼去了，反正三方元气支立起来，莫说这些，就是劫雷轰下，他也能视若不见。
只是，注定了今日他不得闲，刚进屋，屁股都没坐热，他心中一动，打开窗户往外看，只见船体上方，数十面如山巨帆之间，正有一道长幡铺展开来。
幡布黑底白纹，上有种种奇文异画，飞流摇动，注视得久了，又有森然之意，直贯心头。
旗剑天罗！
他想了一想，重又迈步出屋，视野变阔，但见东边天际，有一道虹桥飞架，若隐若现，一端却是直直切切勾连在了移山云舟之上。
旁人见到这种场面，大概会感慨论剑轩的威风煞气。可余慈第一个念头却是：
不像是对鬼厌来的！
旗剑天罗的阵势虽然了不起，但早已证明，对鬼厌这样随时分化无形、专攻心防的魔头，效果不佳。
论剑轩已经折了一阵，如何会再送脸上门？
之前余慈一直怀疑是鬼厌招来了麻烦，也早就做好准备，不让让鬼厌和他们打照面。
但现在来看，似乎判断有误？
不管论剑轩是什么打算，外间的喧嚣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不管是谁，原本自由自在地享受旅程，转眼就被变相圈禁，都不会有好心情，性子柔和的也就罢了，稍微暴躁一点儿，都是骂骂咧咧，不敢骂论剑轩，就骂大通行，还有叫嚷着以后再也不坐移山云舟的。
但不管怎样，绝大部分修士都还是不敢正面对上论剑轩这样的庞然大物，乖乖到船体中部集合，按着各自分派的院落，暂时安顿，其间因为火气高烧，还爆发出几次冲突，总算在附近法阵的控制下，没有酿出祸端。
余慈也放出感应，对上空剑阵稍做了解，他隐约觉得，剑阵覆盖之下，和年前那一回，似乎不是太一样。尤其是从天地法则体系观之，总觉得在丝丝缕缕的剑意之中，还掺了些什么。
要说当时他还没有这种眼力，无法做出相应比较，可纯凭感觉，差异还是比较明显。
至于论剑轩，架起虹桥，搭成剑阵之后，再没有后续动作，但就余慈来看，更像是在笼子外面，居高临下，冷漠观察其中的困兽，正因为如此，他们任流言传播，却一直没有将确切的目标暴露出来。
那些心底无私的也就罢了，稍有些别样心思的，难免焦虑，再稍稍挑动一下，做出什么事来，就真的不好说了。
而这个“挑动”，也很快到来。
大约是剑阵布成后两个时辰，新的消息，通过大通行的渠道传回。
“搜检过滤，剑意侦测？这是什么妖蛾子？”
就是一直摆出事不关己姿态的九烟，此时也给气乐了，论剑轩拿出了这么大的架子，将数百位修士都变相拘禁在此，滞留了数万人，到最后拿出来的方法，却是如此不靠谱——什么搜检侦测，剑意过滤，说白了，就是无限期地将众修士圈禁着，日夜以剑意压迫，谁受不住了，又或者论剑轩看哪个不顺眼了，就指认其为目标。
至于理由……就随便他们编排了。
因为这件事，院落外面，骂声不绝，院中当庭树下，却是摆了酒，余慈与花娘子、卢二娘又小聚在一起，作陪的还有周虎，身侧还有移南班几位美人舞娘，专门执壶劝酒。
有这等场面，那些烦心事，说两句也罢了。
周虎本是来通报消息的，却被留下吃酒。他这些年虽是历练出来了，可乍一处在这女儿国中，尤其是对面便是名动天下的卢二娘，还是有些放不开，开始还以职司之事，推拒几回，到后来已是招架不住，酒到杯干。
要知，这可是大通行专门拿出来赔礼的“仙人醉”，与当日端木森丘拿出来的仙藤汁相比，也并不逊色，其中化入独门香料，与酒液混染，便是长生中人喝多了，也要醉的。
周虎自然更是不堪，很快就上了头，还好他酒品不错，越是醉掉，嘴巴封得越严，也知道桌上的主角是九烟而不是他，只是闷头喝酒。
而余慈这边，素手执壶的，却是当日鸣剑楼中，在卢二娘之前献艺的董娘子，还有被临时替掉的窈娘，也就是吕普和百子狐特制香料捧场的二位。她们都可算是班里的台柱子，此时正一左一右，坐在九烟身边，温声娇语，劝酒不停。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花娘子定是对当日楼中的情况有过了解，而且着实善于把握人心，便是余慈本心里对当日的冲突不以为意，被这样的阵仗侍候着，心情也是不错。
换一个对当时情景，稍有不忿之念的人在此，其心境更不必提。
不过，话又说回来，花娘子摆出这等阵仗，总不会就是拉他闲聊吧？
余慈便装出几分酒意，乜着一双醉眼，哈哈笑道：“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那个，即那个什么的，花娘子是预备做哪条？”
花娘子也有几杯酒下肚，此时醉态迷离，单手托腮，笑盈盈地把玩着酒杯，漫声道：“古人云：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大师说半句，藏半句，却是意欲何为啊？”
旁边卢二娘冷笑一声：“不过就是奸盗之事吧。比如和窈娘勾搭成奸，又或是盗了董娘子红丸之类……”
那边周虎一头栽在桌上，便是没有醉倒，也要装着倒了。
九烟则一时无语。他身边这两位，窈娘正娇声不依：“二娘的舌头当真是沾了毒的，凭什么董娘子是被‘盗’，却把我说得这么难听！”
说话间，却是将身子往九烟这边又靠了一些，眸光流转，尽显妩媚风流；至于另一边的董娘子清丽端庄，颇有出尘之意，故而舞姿有仙家气象，面皮则有些薄，正如卢二娘所言，尚是处子，此时面上羞红，又有些恼意，有别样的风情。
感受着窈娘温软的身姿，九烟其实在心里苦笑，这位小娘子，你就是挤到怀里来，也还隔了一层膜呢，济得什么事！
人心奇异之处，便在于此。
余慈不是个沉溺于美色的人，正常时候，窈娘的挑逗，笑笑就过去了，可此时有三方元气封绝在外，想做也做不得，心里倒是有些火苗撩动。
此时，窈娘又将香唇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这里最有奸盗之心的，是二娘才对。刚入班时，还以为她是个最正经的，哪知道这些时日原形毕露……”
这种话自然谁都瞒不过，卢二娘眉头蹙起：“窈娘你又嘴碎！”
窈娘笑嘻嘻地道，声音恢复正常：“我只是可怜白家娘子，病怏怏的身子骨，还要受你折腾……”
花娘子闻言似乎是受了点醒，歪头看向卢二娘：“说起白娘子，二娘你何不求一求九烟大师？”
九烟很奇怪：“怎么？”
窈娘嘻嘻地笑：“定是要你配一些迷魂香，贞女荡之类的坏东西，好遂她的意！”
花娘子依旧是醉眼迷离，却是淡淡往窈娘处一瞥：“说正事呢！”
窈娘吃了一惊，忙把头埋在九烟肩后，显出在花娘子在移南班的积威。
这个局面，九烟倒是不能不说话了：“那白家娘子，却是何事？”

第060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
花娘子见卢二娘还在沉吟，却是先开了口：“这一位白娘子，一直是身子骨不见好，却因先天弱质，经不起药石攻伐，便是针灸服气，也不成。问得几位医士，都道需要用富贵之法，慢慢调养。”
所谓的富贵之法，其实就是在衣食住行中，处处精细，以种种见效慢、消耗大的手段，固本培元。香料之类，正是其中极重要的一环。
“这样啊……”
余慈低头寻思，他倒有些奇怪了，今日花娘子安排这等风流阵仗，只是为这等小事？
他不寻思不打紧，旁边卢二娘只以为他在拿架子，便慨然道：“若是九烟大师有什么考虑，只管提出来！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卢二娘许得爽快，只有让余慈更是狐疑。
但他更清楚，只在心里乱猜，没有任何意义，也就一笑，同样爽快地回应道：“既然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再不答应，也就不太不上道了。敢问那位白娘子，需要什么香？”
花娘子和卢二娘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由卢二娘道：“是云生香。”
“云生香？”
余慈搜检来自于《无名香经》上的种种记录，倒是很快就找到相应的条目，原料、作法都很是详尽，当下更是轻松，正想开口，猛地心里一激：
还真是被风流阵仗绕昏了头也，怎地就忘了，这部《无名香经》的来历？
《无名香经》来自于灵犀散人，而灵犀散人是从闻香教中将此经携出，而闻香教……
不就是花娘子那边的“产业”吗？
谁都可以被缺乏香料难处，唯独花娘子那边不可能！
余慈的笑容里就多了些别样意味儿，但他掩饰得不错，若无其事地道：“此香我倒也能制，只是手边原料不足，需要购买……”
卢二娘当下便道：“原料有啊，差不多都是现成的。”
“哦？不知都准备了哪几样？”
卢二娘当即报出一连串香精、药名，余慈拿这些与《无名香经》对照，果然都一一对应，心里感觉更是古怪，但到最后，他却是找出一个‘纰漏’：
“还有浮空花露……呃，我知道了。”
话到半截，他突然改口，险险就出个丑。
概因这浮空花露，性质与寻常材料不同，是要撷取碧落天域独有之浮空花的晨间清露，且现取现用，当场制作，如若不然，云生香也就称不上云生香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不是余慈之前认为的“小事”。
不说别的，只制香这一条，需要在碧落天域的环境中，一边挡着先天元磁神光和碧落风灾，一边迅速采撷花露，制成香料，恶劣的环境不说，更难的是一应工具都很难利用，完全要靠自身的修为。
调香师这一类修士，修为普遍都不怎么出挑，像东海“大小吕”那样的，能有步虚修为，就是出类拔萃，他们绝大多数人，连碧落天域都上不来，制香之事，就更不必提。
算一算，整个修行界，能独力制出“云生香”的，单手就能数得过来。
而如今，制香的难度，明显有了一个惊人的提升。
至少余慈就不知道，怎么才能绕过论剑轩的封锁，到碧落天域去制香呢？
“二位开口还是迟了。”余慈很是惋惜的样子，“怎么不提前几日讲？也不至于如今横生枝节。”
看着一副关心的模样，其实余慈直指对方的破绽：你们早干什么去了？非要这时候迎难而上？
而且，若不是论剑轩阻路，余慈这时候都下船了，那时候，你们又找谁去？
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哪知卢二娘冷哼一声：“若不是论剑轩堵路，也用不到劳烦你……”
“二娘！”花娘子嗔怪一声，“大师是在帮咱们呢！”
说着，她又对余慈道：“二娘一向与白娘子交好，未免有些急切了。也不瞒大师，其实在月前诊疗之后，我们便四处联系，找到了现成的香料，只不过是在雨师城那里，转运不便，就想着趁此次南游的机会，乘船到那里提了香料出来。
“可谁也没料到，论剑轩竟然阻了去路，而且这两日，白娘子的身子是越发地不好了，怕是再也耽搁不起。此时，唯有大师能伸以援手……”
雨师城位于飞马城之西，正是移山云舟下一步的停留地，旬日可到，但现在自不必再提。
花娘子的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可余慈哪有这么轻易信她。
当然，心里戒备是一回事儿，如果他不配合，可就看不到花娘子想弄什么妖蛾子了。
故而他哈哈笑道：“我理解，再说了，别的信不过，难道还信不过卢大家？有大家的许诺在，有些事情，做起来也让人开心、放心。”
花娘子不想让他和卢二娘太过针锋相对，立即接道：“要制云生香，定然要到碧落天域去。和论剑轩交涉之事，就由我们去办……唉，菩萨保佑，能给白娘子争一条活路。”
事情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花娘子便提出告辞，她还要去论剑轩那里打点。
余慈却忽然道：“我能否是探视一下那位白娘子？”
花娘子微怔，随即就点头道：“正要大师因人制宜，二娘？”
卢二娘没有意见，而这时余慈才知道，那位白娘子，原来就在他的院子里，明显是与卢二娘一起搬过来的，更是与卢二娘同居一室。
其实对这白家娘子，他也是有些印象的，不就是当日，被卢二娘在瀑布下调戏的那位嘛，当日看她身子骨弱，但行走无碍，不想才二三十日的功夫，已经病重到下不来床的地步。
余慈进来之时，白娘子正在床上昏睡，气息微微，虽受病魔折腾，此时已然形销骨立，却也可以看出，确实是一位不俗的美人儿。
他探了探脉，才发现，这位其实也是有一身正宗玄门修为，大约是在还丹初阶、中阶之间。此类心法，本来最能养生，不知为何到了这等境地？
余慈此时眼光、视角与常人都大为不同，隐约觉得里面不是那么简单，正想做进一步查探，却有人敲响了门。
花娘子嗓音清亮地招呼：“大师、二娘，论剑轩灵矫仙子特来探视。”
余慈闻声回头，见一位身形娇小，面上犹显稚嫩天真的少女正走进来。
她一本正经的时候，上翘的唇角也让人看着喜气，就算是“仙子”，也是顶亲和的那一类了。
余慈曾以鬼厌分身和她打过交道，知道此女是论剑轩四代弟子中的精英，艺高胆大，思维跳脱，又有丹霞法衣那样的宝物护身，是个让人头痛的主儿。
说到宝物，他还缺乏直观认知，可当前眼光不同，再看过去，就发现，这一位身上真的是宝光冲霄。
所谓的“宝光”，其实就是那些法器法宝，以其独特的存在脉动，与周边元气共鸣，或轻或重，契合或挑动天地法则的表征。
自从灵矫进来，便有宝物灵压，弥漫室内，尤其是她背上的宝剑，乌沉沉的柄鞘，感觉很是沉重，却似有无形芒刺发散。
照理说，神物自晦，不应这么锋芒毕露，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主儿有意催发出宝物的威能，显然也有其目的所在。
不过，这柄宝剑，她以前有佩戴吗？和她的风格不是很一致的样子。
作为论剑轩的代表，灵矫倒是一直保持正经的样子，只点头与屋中几人示意，直接到床前，探视白娘子的病情。
和余慈一样，她也是先探脉，还摸了摸额头，不过接下来的步骤，就比余慈细致，也直接多了。
她很干脆地掀开了白娘子身上的薄被，显露出下面纤瘦，却也不失玲珑有致的身姿。
白娘子穿得也算保守，还裹着一层丝绸中衣，只是昏睡中已是半敞衣襟，露出里面亵衣，还有小片雪白肌肤。
灵矫却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要继续伸手解下去，一旁，花娘子显得有些惊愕：“仙子你这是……”
“例行公事喽。”
灵矫漫声回应一句，手下丝毫不停，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分开中衣，拉下抹胸，露出床上病美人儿那形状美好，可堪盈握的椒乳，其鲜嫩动人处，直可荡人心魄。
这变化来得太快，屋里众人一时都惊了。
余慈第一个念头竟是：平躺都如此，此女倒是比感觉中更有料啊！
一念至此，他又暗道声“罪过”，下一刻，他又见那灵矫，将同样嫩白的手掌覆了上去，摸索片刻，末了，还有些好奇地逗弄了下那最鲜亮惹眼的峰尖所在。
这场面……过了吧！
余慈偏转视线，去看卢二娘，却见这位处处显出与白娘子有极亲近关系的舞蹈大家，面色竟是出奇地沉静，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感应到他的目光，卢二娘也转过脸来，眼神平静，一转又移回，如此态度，让余慈心中连呼古怪。
而这时，灵矫“检视”得差不多了，依旧低着头，似乎对屋中几人的眼光全无所觉，说出她的判断：
“倒是不用太担心，我看这位白娘子，肌肤紧致，亦有光泽，看上去根本尚在，唯是神气虚弱而已，或者被什么摄魂法力冲击了魂魄，岔了经脉所至，用富贵之法疗养，确实是个路子。”
她一边说，一边为白娘子掩上衣襟，又盖上被子，这才转脸，却惊见九烟这个光头汉子杵在后面，登时便瞪大眼睛：
“咦，这怎么还在？”
余慈就莫名其妙了：“我不在我去哪儿？”
“男女授受不亲啊道兄，你这人，不知道回避也就罢了，怎么还真看过来了？故意占便宜是吧！”
你要是不说，不就没这份儿尴尬了吗？
话是这么讲，可明明是嗔恼的言语，由灵矫口中道出来，偏有一种玩乐式的天真，还有些自来熟，倒也不是让人太过难堪。
花娘子还是帮着解了围：“灵矫仙明鉴，这位就是能为白娘子制香的九烟大师。”
“他给白家女子看的病？”
“不，病是在吴钩城，请秦神医诊断，九烟大师是船上偶遇……”
“哦，那他的嫌疑就小多了。”
好吧，谢谢你说得这么直白……
余慈真服了这位，不过当初在江畔初见时，这位也是飞扬跳脱，如今只是本性外露吧。
灵矫站起身来：“白家娘子这边，我已经看过了，会如实向几位师叔回报，人命关天，几位师叔应该也有所考虑，但剑阵的布置，事涉大局，我这里也不好承诺什么。”
花娘子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卢二娘则很奇怪地沉默着，事实上，从灵矫进来，她一个字儿都没有说。
倒是灵矫，笑眯眯地主动和她打招呼：“卢大家是吧，听说你和龙川祖师歌舞唱和，真可惜，没亲眼见到呢。”
卢二娘这才开口回应，但也非常简单，只三个字：
“不敢当。”
灵矫不以为忤，笑吟吟地挥挥手，腕上系着的小巧铃铛便响了几声，甚是俏皮可爱。
她随即提出告辞，花娘子自然要送她出屋。灵矫道声“不必了”，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剑阵不论开启与否，你们的请求，都不能外泄，免得耽搁了事情。”
一旁余慈突然道：“既然贵宗布下剑阵，要困谁抓谁，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吗？我想船上这些人，恐怕比贵宗的心情还要急切。如果公布出来，说不定很快就把那人揪出来呢？”
灵矫微怔，但随即笑得灿烂：“那可不成，那一位心计手段都是此界有数的，说不定就来一个浑水摸鱼，贼喊捉贼，我们还是更信自己多一些。”
稍顿，她却是笑眯了眼：“再说了，撒这么大网下来，谁不想多捞两条鱼呢？”
余慈哑然。
但灵矫话风突又一转：“其实呢，我对这一点倒是颇不以为然的，撒网抓鱼，本来就很难有准头，不如看准了，一记鱼叉下去更直接……可惜，几位师叔都不听我的，那就先这么着吧。”
很有些成熟样儿地摇头叹息，她背着手，一步一摇地走出门去。
临到了门外，忽又回头：“哎？你怎么不跟来？”
“谁？”
“你啊，九烟大师！你要出去，就准备好制香的材料，跟我一起去师叔那边，成或不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同意了就去，不同意就不去，一锤子买卖就好了，还真挑个良辰吉时啊？”
她语速加快，清亮若滚珠，将屋里几个人都给绕了进去。
至少余慈是首次在花娘子脸上，看到一丝丝近于无奈的苦笑。
花了一刻钟时间，紧急收拾确认了花娘子递交来的制香原料，余慈跟在灵矫后面，直飞旗剑天罗的剑阵之中。
待到了毫无凭依的虚空中，灵矫叫声“等着”，就直接跃上了剑阵中的聚仙桥，向宗门长辈回禀此事。
余慈扭头四顾，一方面是好奇旗剑天罗的布置，一方面也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空隙，可以让他放几颗神意星芒过去。
此时照神铜鉴已经回到他手中，照神图更是侦察窥探的利器，只是这样的手段，在目前的层次中，越来越显得简单粗暴，尤其是对上灵矫这样，各式宝物护身的论剑轩精英弟子，还有隐身在剑阵之后，那些修为更在她之上的“师叔们”，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露出马脚。
不管是魔染、还是寄托星芒，都是在对方全无警惕之心的情况下才最合适——说到底，还是前段时的鬼厌太过招摇，使得论剑轩加强了这方面的防护和警戒，所谓打草惊蛇，大概也就是如此罢。
他也没必要过分冒险，毕竟，论剑轩不应该是冲着他来的才对。
便在他暗自琢磨的时候，灵矫已经转了出来，笑眯眯地做出通行的手势。
“这位道兄，你可以出去了。”
余慈为之愕然：“就这么简单？”
“是啊，要不你以为呢？”
灵矫露出“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纠结才是人之常情……若是贵宗这么好说话，船上这几万人，早该各奔东西了吧。”
“哈，因人而异嘛，因为我们知道，你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第一目标；而且，不管是诛魔剑，还是清心铃，都对你没反应，和第二目标也没关系，至于第三、第四、第五之类，同样如此。这不就得了？”
“……贵宗果然是来网鱼的。”
清心铃的话，莫不就是她腕上的那串铃铛？
余慈摇摇头，诛魔剑应该就是她背后的那柄乌鞘长剑了，他也在随心阁修士手上见过，要说效果，也就那样了，至少当初范陵容就没给察出来。不过那不应该是短剑吗……咦，剑和铃铛哪去了？
这时余慈发现，原来灵矫转过去这一趟，什么诛魔剑、清心铃都卸掉了……好吧，这更证明，她确实是有意侦测的。
照灵矫的意思，花娘子那边也没了嫌疑吗？
好吧，这不是他需要纠结的事，便再次确认：“那我现在可以出去了？”
“尽管向上，主持剑阵的师兄不会拿你怎样的。”
余慈嘴角抽了一下，不再多话，径直往上飞，没飞多高，他就奇怪了：“灵矫仙子，你也要出去？”
“例行公事，例事公事！”
灵矫笑嘻嘻地很是开心：“虽然我不觉得你会傻到趁机逃跑，不过逯师叔讲，怎么也要给其他人做个榜样，免得船上的人见你太轻松，纷纷效仿，到时撒了欢儿，还要再做那些杀鸡儆猴的事情，有伤天和。我觉得也挺有道理。”
好吧，即使从一位剑修口中，听到“有伤天和”这样的词汇，很有些古怪，但余慈也要承认，世道人心，大多如此，那位逯师叔，大概是聚仙桥四大接引中的逯青华吧，确实是个明白人。
“再说了，你也不是全然没有嫌疑。”
“怎么说？”
“你又不是天遁宗的，把气机藏这么严实干什么？逯师叔、田师叔都说没看透呢，要不，你把气机放开，让我们瞧瞧？”
要能放开我就放了。
余慈腹诽一句，但面上还要解释：“这是我修炼的一种独特法门，内敛藏气，为将来度劫之用。就像童子功，一放就全完了……”
灵矫撇撇嘴：“什么童子功，在女孩子家面前说这个，羞也不羞！”
是你想得多了才对……你刚刚分衣探乳的豪放都哪儿去了？
至此余慈再无话可说，果然如灵矫所说，他一路顺畅地出了剑阵，到了剑阵之外，也没有什么闲心感叹一下“自由之可贵”，径直就往上空飞去。
浮空花在南国不是什么珍稀物种，浮空花露，也只是由水汽自然凝结，吸附在花瓣上，并不罕见，与浮空花所形成的另一样特殊药材，也就是其花蜜“真阳露”，在价值上完全没法比，但收集起来，即时炼制，也是很考验功底的。
余慈很快就找到一片如浮云般的浮空花，凭着利眼，也在上方层层绽开的金黄花瓣角落中，寻到了花露，但他没有立刻动手，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不免多几分小心。
他先把炼制云生香的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结合着自己的实际情况，尤其是心炼法火这个独特的优势，设计了一个方案出来，斟酌再三。
但以他现在的心算能力，在灵矫看来，也就是略微沉吟、拿捏，便直接出手。
大袖飞卷，已经准备好的各种药材、香料，都飞落到浮空花上，在接触到花瓣之前，又在某种力量的催化下，直接崩散成烟，而花瓣上的清露，同时就蒸发不见。
灵矫拥有一双利眼，却也只看到，在烟气弥漫间，有一道闪耀的火光，由最内层，倏地一次外烁，转瞬灭去，然后便听九烟道一声：
“妥了。”
“咦？”
再定睛去看，只见浮空花上，滚滚烟气，似乎是有着自己的灵性，从浮空花上的弥散状态，化为数条烟蛇，投向九烟摊开的掌心，在那里扭曲盘转，颜色也变得更深，最终凝化为七八枚浑圆的颗粒，像是丹丸，实质上却是需要再次燃烧，才会氤氲生烟的香料：
云生香。
“哇噢，很带劲儿啊！要不然，你教我怎么制香吧！”
余慈但笑不语，灵矫也就明白了他的态度，给他一个大白眼：“走了走了，这事情办得干脆，任是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她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就像一个情绪多变，又极是乐观的孩童，一马当先，往下方飞去。也只有看到她灵动入化的剑光，才能让人记起，这一位，是论剑轩精心培养的剑手，是未来独当一面的栋梁。
余慈看他，心头却倏地一动，莫名有些奇怪的感应。
此时余慈二人已到剑阵上空，只见到长幡招展，气势慑人。
灵矫却是起了玩心，猛地下扑，其剑光几乎是贴着巨大的幡面，连绕了十七八个圈子。
在不停翻卷抖荡的幡面上，如此耍弄，并没有与幡面有一丝半点儿的接触，同时没有干扰剑阵的气机运转，足以证明，灵矫的驭剑飞遁之能，当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余慈自忖，以他在半山蜃楼，还有十二玉楼天外音上的造诣，论杀伤，或许要胜过一截，论精微，也不分轩轾，可在这极致变化之能的境况下，要达到灵矫的水准，似乎还差了一些，而要学她这种信手拈来，灵动非凡的剑路，则是彻底没指望了。
这种灵气，纯粹是天赋所至，比是没法比的。
要么说，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呢，之前在花娘子等人面前，灵矫看似天真，实是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有其深意在，将侦测、试探等事，做得没有一点儿刻意之感，可现在，这等绕幡驭剑，嬉笑玩笑的举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显然没有，这不过就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小姑娘，半玩闹半炫耀的做派吧。
相比之下，余慈还是更喜欢这样的灵矫，之前她满身宝光，自家的气息都被遮蔽得差不多了，绝不像现在这般，周身剑意气机灵动纯粹，偏又生机勃勃，如清泉漱石，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他心中又是一动，似乎把握住了什么，但灵感一闪即逝，想要进去形神交界地搜索，那边灵矫一声呼啸，已经是玩得痛快，总算记得后面还有人，停在那里，等他过去。
余慈缓缓降下，他已是把握到灵矫的心思：“有没有不想进去啊？”
灵矫笑呵呵的，一点儿都不遮掩：“有啊有啊，这两天在聚仙桥上闷得太狠了，想出来逛逛都不成。也怪你，制香太快了，本来还想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
余慈哈哈大笑，有意逗弄她：“要不咱们就再绕一圈儿？”
明知余慈话里没有半分诚意，灵矫却是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还真有些心动的样子，只可惜，她在剑阵外那么样玩法，剑阵中人，又如何不知晓？
此时下方已经有气机运转变化，应该是要打开通路，让他们进去了。
灵矫“唉”了一声，垂下脑袋，引着余慈正想入阵，两人耳畔，忽地有声音传入：“灵矫，你们二人暂往东去。”
不知是聚仙桥上哪一位接引，话音如双剑并击，铮铮鸣响，便在同时，已经将要开辟出通路的剑阵，却是将一阵波动抹平，反烁出森森寒意，推拒外界一切气机。
两人都是一怔，灵矫反应很快，叫一声“这里”，便引着余慈往东边飞去，来到了剑阵的另一边。如此，剑阵就起到了一个屏障和阻挡的作用。
余慈此时也已生出感应，往西南方看过去，但此时征兆尚不明显，就问道：“是不是有外敌？”
“嗯嗯，也许吧。”灵矫回答得有口无心。
话音方落，只见得西南方天域，大片暗红的劫云上方，突然鼓胀，撑起一个巨大的浆泡，又像是被某种力量狠狠撞击，无声炸开，里面喷射出来的，却是层层白雾。
所谓白雾，实是那股力量与劫云暗蕴的火力相激、蒸腾、凝结，随后洒落的片片冰晶，覆盖在劫云上，具体的变化看不太清，可感应中，那里原本躁乱的气机，为之一平。
更奇怪的是，余慈心内虚空中，也是连连震动，隐然与那边气机、法则变化遥相呼应。
直到数息之后，这边才听到那声低沉的轰鸣，余慈当即算出彼此间的距离：大约两百里左右。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讲，这个距离，当真是瞬息便至，尤其是那冲撞劫云的力量之强，竟然是暂时压制住了天地大劫的发生变化，无怪乎论剑轩如临大敌。
正思忖间，余慈忽又一怔，他看到，下方的移山云舟竟然启动了，缓缓爬升，并往来时的方向飞回，当空飞舞的长幡也同步移动，迫得他和灵矫，也要跟上。
一直向东移了约八九百里左右，才又停下。
在此期间，数百里外的劫云，已经彻底变了颜色，阴沉沉，乌惨惨，又有连天风雪，劲吹九天之上，寒意森森，随罡风呼啸而来。
余慈还想细看，旗剑天罗剑阵却已经打开，将他们接了进去。
灵矫终于是没了玩乐的机会，无奈回去找师长们复命，余慈在原处考虑了片刻，不得要领，方自回返。
他的行动是如此神速，以至于时间还没过去一个时辰。花娘子和卢二娘也很惊讶，不过，当他拿出一颗仅有谷粒大小的云生香丸，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将云生香丸投放到屋中早已放置好的香炉中，余慈以无名香经所载的独特方法，纯以罡煞催燃，不一刻，香炉鹤嘴中，便流出湿润如水汽，又暖意融融的香雾来。
花娘子近前去，用手指切过香雾，但见指尖竟凝成了一点小小的水滴，脸上便有喜色：
“确实是最上等的云生香。”
说话间，她又拿起桌上已备好的玉净瓶，将早已浸泡多时的带叶柳枝抽出，在屋中挥洒几下，便听得汩汩水声，像是水沸之音，屋中便腾起一层如山岚般的雾气，无风而自流，东飘西荡，倒使得屋中多了几分仙气。
余慈想起无名香经相关条目上，有“水穷云生”之变化，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云生香性质醇厚如酒，以净水冲开，化云生雾，确实更适合病人疗养之用。
卢二娘见香料已成，急步到床前，仔细观察白家娘子的体征变化，急切之状，溢于言表，倒把余慈撇在一边，还是花娘子笑吟吟地近前行礼：
“多谢九烟大师义施援手。”
余慈倒是没太在意，他正体会云生香被稀释后的性质变化呢，他第一次炼制这种香料，对其运化机理很是好奇，只是摆摆手，也学卢二娘，凑到床前去。
香料本是富贵疗养之法，见效不可能很快，不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此时看白家娘子，便觉得在雾岚水汽的滋润下，面颊似乎更多几分光泽，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一些。
卢二娘见他过来，只略一点头而已，余慈仍不介意，伸手为白家娘子把脉。
其实余慈也就是做个样子，以他的粗浅的医术，哪能从脉象中查出毫末之变化？更多还是探究香气入体后，与人身元气、神魂的结合运转。
哪知卢二娘关心则乱，见他这模样，便急问道：“大师，白娘子如何了？这香可有效果？”
余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还是花娘子上来解围：“云生香是缓解疗养之法，需要经年累月，方可见效，二娘你太过操切，对白家娘子也是不好的。”
卢二娘终究也是有担当之人，当下就反应过来，当下平复心情，轻掠鬓发，对余慈笑了一笑：“是我一时迷了心窍，还请大师见谅。”
她掠鬓之时，袖口滑落，余慈看到，其光洁的小臂上，套着一个很是奇特的臂钏样的饰品，像是十多个纤细的黑环并在一处，其上镂刻出复杂的形状，合并时首尾相接，狰狞如妖魔之形。
而玉臂垂撑之际，各个环子分合，那妖魔形状便扭曲而动，雪白和乌黑的颜色相映照，分外扎眼。
这类臂饰，倒是与卢二娘强势的作风，颇为相衬。
余慈不免多看两眼，随即便迎着二女视线，笑道：“二娘臂上这钏子倒奇特，是厌胜之物么？”
卢二娘不明其意，便道一句：“是……”
倒是花娘子在旁道：“这是二娘当年经逢劫难后，从北地灵巫游师处，求来的护身之物。听二娘讲，之前她也是体弱多病，颠沛流离，可佩戴上此物后，却是转了时运，一帆风顺，百邪不侵呢！”
余慈点点头，却道：“果然是有灵应的，不过要说起来，这等物件，最好不要放在病人眼前，尤其是白家娘子这样神魂虚弱的，更忌此物，不然惊了心神，反为不美。”
卢二娘“啊”了一声，忙将袖子掩上，想想还觉得不妥，干脆褪下来，交给花娘子：“这害人东西，花娘你帮我收起来罢！回头……回头我也不想戴了！”
花娘子见她听风便是雨的模样，一时无奈：“好，我先帮你收起来……”
余慈见卢二娘方寸已乱，也不好过多停留，干脆托辞想起一事待办，连花娘子欲待相送，也坚辞了，匆匆而出。
两边都在一个院子里，从这边门前，到自家所在，也就是几步路罢了。
可这厢余慈到了门前，正想推门进去，却是举手敲敲脑袋，想起一件事，又循原路回去，直趋卢二娘的屋前。
他周身气机敛藏，脚下无声，竟无人知他回来。临到门前，只听得里间卢二娘低声道：“……小小一丸，可用几日？”
花娘子回应道：“照香丸的记载，其体积虽小，但精粹至极，又有水分稀释，大约能有三个日夜吧。”
“可论剑轩不会只堵咱们三天！更别说还有去雷泽城的路程呢……”
卢二娘语速转疾，忽然问道：“花娘你给九烟的是多少份量？”
“准备的都给出去了，是三十日吧。”
“他就只给回来一丸？”
“还有损耗呢……当然，只一丸是有些少了，刚刚九烟他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
花娘子正说呢，卢二娘已然恼道：“这等人命关天的事，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忘了的意思啊。”
余慈在外面也听得够了，哈哈一笑，径直推门进去，转过隔帘，正迎上屋内两位美人惊讶又尴尬的视线。
他面上没有一点儿恼怒之色，反而是笑吟吟地，手腕一转，拿了个玉瓶出来，晃一晃，还能听响儿。
“刚刚走得急，忘了把剩下的药丸给出去，云生香嘛，瓶中还有七粒，总能支应二十来天。”
花娘子如何不知，任是谁，都不会乐意，在帮忙出力后，还要听人道他短长。
说实话，她们这边是实实在在的理亏。
心念急转间，她脸上绽开如春风一般的笑靥：“啊呀，还要劳烦大师……”
她款款走过来，先施一礼，哪知余慈竟是让开了，同时，黑脸上的表情已经抹得干干净净：“这云生香，我一向少炼，现在想想，这人命关天的事儿，万不能大意了。这香丸的药性，我还要好好品一品才好……”
说着，他直接将玉瓶收起，转身就走，花娘子可没想到，一贯拿出深沉冷静面目的九烟，此时做事竟然如此激烈，低呼一声，急趋两步，想扯他的袖子，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余慈忽又回头，冰冷的眼神直刺过来，其中似有不可忤逆之威，直打在她心底，一时便怔在当场。
余慈只见床前，卢二娘脸色发白，想说话，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日席上，卢大家是怎么说来着？”
卢二娘定定看着他，半晌，方一字一句回应：“若是九烟大师有什么考虑，只管提出来！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这是把之前酒席上的话，一字不漏地重讲一遍。
余慈脸上笑容更盛：“世上男儿，能得到卢大家这般待遇的，应当是少之又少吧。本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了，不知大家何时践约？”
卢二娘冷冷盯着他，半晌，忽尔失笑，浑如百花怒放：“你要怎么个践约法？”
“现在没想好，不如晚上，卢大家到我那里，一起合计合计？”
花娘子被余慈眼神莫名惊住，等回神的时候，两边已经把话推到了这个份儿上。
这不是节外生枝么……她不由得再次苦笑，还想要尽一些力，这时候，门外有人说话：“九烟大师，天鹤宗长老高云波递帖子求见。”
过来的是先前醉酒昏睡的周虎，那高云波是南方一个中型宗门的长老，也是德高望重一流，故而他接到消息，匆匆抹了把脸就来了，而他显然不知道，在他酒醉之时，发生了什么。
九烟再往卢二娘处扫了一眼：“那就恭候卢大家大驾光临了。”
说罢，他径直传身，步出房门。
花娘子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把盈盈眼波，化为最温润之态，这才去看卢二娘，却见这位，分明已经渐渐醒悟，刚刚是做了怎样的蠢事，有些失神，但很快又倔强地抿起嘴唇。
见此情状，花娘子终于叹了口气：“面是背非也没什么，可让他听到，就是我们错了，但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花娘。”
“嗯？”
“为我梳洗打扮。”

第061章 云房密事 魔意纵横
夜色渐沉，屋中烟岚流动，似若梦境。
卢二娘坐在梳妆台前，由花娘子为她缀上种种发饰，自己则一动不动，连话都没说一句。
前面院子里，消息一直不断，天鹤门为了今夜宴请，专门邀移南班献舞助兴，卢二娘他们自然请不到，但其他的舞娘也足够了，前去的舞娘、乐师，自然也就成了花娘子的耳目。
自从宴席开始后，那边的消息便如流水般发过来：
“高云波等人一直在询问九烟出去的缘由，九烟口风甚紧。”
“高云波提议船上修士成立一个临时联盟，与论剑轩合作，寻出其目标……九烟不置可否。”
“宴上已经拿出了嫌疑名单，第一位是鬼厌，其余还有东海十凶等。”
花娘子细品这些消息，嘴上则继续劝说：“何苦呢？九烟或有寡人之疾，但观其敛藏精气，没有丝毫外泄，当是在修炼独特法门，也证明他绝非是急色之徒。说到底，大家不过是话赶话，才闹得这么僵。”
稍顿，花娘子伸手轻抚上卢二娘细腻光洁的面颊，似乎想用掌心温度，将其冷意融化：“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可有一条，我却要对你讲：不管九烟对错，你与他置气，就是你错了……”
卢二娘终于开口，冷淡回应：“我何时说过，自己没错？”
“我不是讲‘面是背非’一事，这种小事，错就错了，又能如何？我是要讲，你与他置气本身，就是最没有意义的，要记得，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我？”
“你还当自己是卖艺求生的舞娘吗？”
花娘子弯腰，使两张如花似玉的娇靥并排出现在镜中，在卢二娘耳边，低声道：“你既然拜在菩萨座下，此界第一流人物中，便有你一席之地，普天之下，只要你不愿，又有谁能让你献舞侍寝？”
虽然九烟没有明说要做什么，可那意思，又有谁不明白？
花娘子便抓着这一条，延伸开来：“九烟虽非寻常之辈，但相较于你未来的成就，还是天上地下，判若云泥！不远的将来，便是他凑上来叩拜，你都要嫌他污浊……今日出于意气之争，把身子舍给了他，未来又该如何看待？这等耻辱，就是日后成就长生，历遍大劫，也难以洗褪……”
“有什么洗不净的？卢二娘的身子，不是什么金镶玉，当然，却也不是谁人都能辱没的。想吃到嘴里，也要看看牙口够不够硬！”
她语句中的寒意，便如冰珠一般，让人绝不会误会她的意思。
“你还是在置气！”花娘子秀眉颦蹙：“而且，这岂不是另生事端？”
卢二娘微微一笑，取过唇纸，轻抿上朱红色彩，眸中光彩流转，却是将一应寒意杀机，尽都掩盖，越是如此，越让人无法轻视她的决心。
镜中见得其眼神，花娘子都是心头微凛，口中则道：“何必弄得你死我活？好吧，九烟死活不论，如今论剑轩肆无忌惮，圈禁旅客，你又树大招风，万一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难保那边没有一个居心不良的，借机生事，图谋不轨……”
卢二娘对这种理由，根本不屑一顾。
花娘子叹息道：“事情本没有那么糟，完全可以更简单地解决。他不是要观舞么？你便带着乐师，也可以与窈娘她们同去。窈娘平日里最听你的话，到时由她们腾挪几下，封着他的嘴，也就是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那九烟最初也未必就要做出这等事儿来……”
“是吗？我倒觉得他早等着这个机会……”
梳妆已毕，卢二娘起身，往床前探视白娘子，而被她这么一提，花娘子也不好再多说，深深看了眼床前那美饰华服，无限娇好的身影，径直出门。
移山云舟上的夜色，别有奇景。
几十上百片巨帆，共同构成如乌云般的阴影，又有大小不等的缝隙，将夜空切分，星月掩映。
而今夜，更有别样景致。
花娘子往南方天域去看，那里劲吹的风雪，至今没有停歇的迹象。
纵然是隔着一层剑阵，她还是隐约感应到，风雪所覆盖的区域，一应气机，并相应的天地法则体系，都罗列清楚，结构稳固，那一位竟是自冲击劫云后的三两个时辰里，将天地大劫影响的部分地带，重新归拢，塑造出一片具有自洽法则，独立于天地之外的虚空世界。
而在那风雪弥漫的世界外围，正承受着天地大劫的反冲，偏偏稳若磐石，不见丝毫动摇。其中所涉及的种种神通，简直强绝到不可思议，便是见多识广如她，也要感叹：
纵然是你，也能走到此一步……倒也不愧是太玄亲传。
心念未绝，她又生感应，扭头去看，只见一具高大的身形，正负手缓步入院，不是九烟，又是谁来？
可以看到，九烟也是抬头望天，视线所指，同样是南方天域，而且相当入神，甚至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当然，更有可能是根本不予搭理。
花娘子知道，此人与蕊珠宫倒是颇有渊源。据说湛水澄对他很是看重，还有传闻是，他只是旁观湛水澄与辛天君下棋，就自悟太玄冰解神通，还险些把小命都搭在里面。
如今，他坐的移山云舟被论剑轩阻禁，而千里开外，蕊珠宫的那一位，放出如此声势，确能给人极大的想象空间。
这样……其实挺不错。
正沉吟间，门声响起，却是卢二娘迈步而出，身上披着一件黑沉沉的斗篷，行步间，其内的美饰华服偶尔翻起，却是更要诱人遐思。
只是这一位同样是把她忽略，直接与九烟视线遥对，然后就要走过去。
花娘子一把将她扯着，低下嗓子，以急促的语调道：“我来安排，不要再使性子，想想白娘子，若她知道此事，又该如何自处？”
提到白娘子，卢二娘向屋里看了一眼，没有即刻出声反对，花娘子抓着机会，向门外以目示意，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窈娘等人，忙上前来，如众星捧月一般，拥着卢二娘一起去了。
九烟定然是已看到了的，却是半分表情都欠奉，径自回屋。
这就是默许了？
不多时，花娘子便听得窈娘柔腻的嗓音：“九烟大师，可安歇了么？有佳人夜访……”
不久，门响，再有片刻，乐声响起，却是迷离顿挫，忽高忽低，如心意之动荡，真幻难明。
花娘子思忖一会儿，走回屋来，慢慢踱到床前。
床上，白家娘子还在闭目沉睡，云生香的流岚恰是漫过她的身躯，迷蒙不清。
花娘子叹了口气：“情之一物，定有难明之理。二娘这等天资、性情，也难勘破。你有意无意中，倒是拿出的好手段！”
声音婉转低回，似若自语，可话音分明就有所指。
便在此刻，床上沉睡中的病弱女子，倏然睁目。
床帏之中，似有灿若电光划过，映得一室生明。
正面与此眼神对接，花娘子便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恍惚，似乎心底的隐秘都要被其眸中神光刺透，也在此时，她及时定神，瞑目结印，口发真言，漫过床帏的轻淡烟岚，受法印催动，便如开水滚沸，翻滚不休，莫名又扩张许多。
花娘子掬手切入，再抬起时，竟是从中凝成一枚水珠，紧接着就按入床上病弱美人的眉心。
受此水珠加持，白家娘子缓缓盍上眼帘，遮去眸中如电神光，等片刻之后，再睁开时，已经是光泽黯淡，再无丝毫锋芒。只不过若仔细去看，在她眼底深处，还蕴着一层灵光，似深潭清波，看似明澈，又深不见底。
花娘子轻拍胸口，好似惊魂甫定，旋又嫣然一笑，伸手给眼前的病美人整理鬓发：
“总算云生香制得及时，可以借之施展罗刹大人的神通法力，若不然，你《三际经》的火候不足，移元换质难臻圆满，旧伤复发之下，定然是遮掩不住了。”
“你不用解释……也没必要借此占我便宜。”
白家娘子自顾自摊开双手，仔细观察，但见肌体纤弱，软柔乏力，便是哼了一声：“你们把《三际经》吹到了天上去，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如今快要两年了，进度还是平平。”
“是师妹过于急切了。若非《三际经》神妙无方，你受了李伯才那逆绝生机的贯胸一剑，也不至于能在这短短时间里，重塑肌体，再复新生。”
她稍稍劝解，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只要云生香未散，罗刹大人的幻法神通，便可持续作用，想来论剑轩那边，也难以再勘破虚实……”
白家娘子，如今却可说是陆素华了，她依旧躺在床上，与既往迥异的病态娇靥上，有些惊讶显露：“论剑轩？似乎我昏睡这几日，外间倒是生了不少事。”
“如今当头不过数里，就是旗剑天罗的剑阵。不过，事情倒也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自被李伯才重创后，便拜入菩萨座下，也在班子里有了白家娘子的身份，距离东华山被攻破的时间，差了一年以上，其间经历，处处可考，常人思维绝绕不过这个弯去……”
“可那魔女是怎么回事？”
“魔女？”
“就是今日探我胸口旧伤的那人……”
“你当时尚有知觉？”
“莫忘了，我是什么人，你们菩萨又是为什么要收我做入室弟子。便是最昏沉时，也定有一念明晰，只是范围严重受限而已。然而旁的不知，近身探我气机，还不知么……那人气息，当是女流，而她使的分明就是魔门手段！”
花娘子面上也是讶然失色：“怎会？那人是灵矫，是论剑轩四代弟子中的精英一流……”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两位女修目光对视，眸底都是恍然。
花娘子忽尔哑然失笑，素手握拳，轻敲额头，终于明白差错出在哪里。
她当时已见到灵矫身上宝光慑人，遮了本身气机，却因先入为主，怎么也没想到，来人会在论剑轩眼皮子底下，冒充他们的核心弟子……
这定是得了论剑轩的准许才对！
她心中念头纷至沓来，却是密而不乱，要从中勾连出一条最清晰的思路。
陆素华轻咳一声，随后以手掩唇，将后续的咳音压下：“东华山已成废墟，论剑轩与魔门，到现在还没撕破脸么？这下倒是真有些不妙……十有八九是魔门东支，那边握有我那娘亲的血脉咒誓，虽然她早已在父亲大人的助力下，洗神换血，脱了束缚，我却没做这一手，纵然已经隔过一层，但近距感应下，怕是难以瞒过！”
花娘子若有所思：“可论剑轩至今还按兵不动……”
“自然是那人私心所致。”
陆素华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断言道：“她必想借着论剑轩的压迫，谈些交易之类。她要什么，我大约是知道的，我想，不多久，她就会和我们联系！”
花娘子为之沉吟：“虽是如此，我们却不能跟着她的节奏走。”
“这是自然……你把她言行都说给我听，看一看能不能辨出她是哪个？”
“也好，此事是因为你昨日突然旧伤复发，眼看遮掩不住，不得不冒险，请九烟……”
听到这个名字，陆素华神色微动，将之前的问题暂时抛下：“九烟？”
“就是在园子里，撞破你和二娘好事的那人，二娘没有提起？”
“从未提及。”陆素华也在沉吟，“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你应该认识的，当年在北荒时，你不是与他大劫干戈，更还与白莲师妹隔空交战……那是因为，白莲师妹有一桩机缘落在他身上。”
“九烟……哈，九烟！”
陆素华倏地拥被坐起，却因为动作过大，咳声不停。花娘子忙为她顺气，却也难掩惊讶：
“九烟又如何？”
“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么？此人在北荒，先做追魂道人，又化名卢遁，最后拿出九烟这个外壳来，却无一是其真身，他真正的身份，实是叫做余慈！他瞒过了无数人，可这我心中那块记忆里，却是清晰分明的！”
“余慈？就是离尘宗的弃徒，年前驾驭玄黄杀剑，几乎打穿北地的那个……看起来，咱们之前，还真的欠交流呢！”
“哦？”
“若他是那个余慈，与我教的孽缘倒是相持已久。早年间，在天裂谷那边，分明也是纠缠不清，派过去的伊辛等人，多是因他而亡。”
陆素华不认识伊辛，也不关心，此时倒是有点儿幸灾乐祸：“如果牵涉如此之深，我倒觉得，你们的底细，怕是瞒他不过。”
花娘子淡淡道：“不是‘你们’……”
“好吧，是我那位便宜师尊，还有你们这些同门。我只是想说，如果一个人，无论天南地北，不同身份，总能牵扯到一起，十有八九，他就是冲着这边来的。”
陆素华倒是轻松下来：“况且当年他在北荒，好听点儿说，是纵横捭阖；难听点儿讲，就是见缝就钻，不仅勾搭上了我‘那位’，交接了湛猫，连黄泉秘府都进去过，后来我铁心要杀他，都未能如愿，如今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
花娘子心中分明，陆素华表现得越是从容，对目标的评价就越高，忌惮之心也越多。她想了想，发现此人变化身份，又交游广阔，实是带来了相当多的隐患，教中某位关键人物，似乎也有些差池……
她忽又想起一事，笑容就有些苦涩：“今日二娘被他挤兑，无奈赴约。此事来得分外奇怪，中间我还受他暗算，险失了方寸，之前还想着是他急色之故，如今想来，其目的怕是更不单纯……可笑我为了腾出手来为你施法，还故意逆二娘的性子，挑拨了几句，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二娘？”
陆素华眉头略皱，这些时日，她除了养伤，就是有意无意，以柔弱之质，勾搭卢二娘，务必使她难以自拔，也好为日后在黑天教中多个助力。不管怎样，也是用了心的，如今听来此事，心里感觉甚是微妙。
她神意感应乍展，庭院这点儿地方，顷刻间就被扫了一遍。
庭院的范围区域，对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都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平日只靠符阵护持隔绝，而这其实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不过感应都是相互的，除非境界、水平相差太多，否则如此近距离，一方的窥探，都很难瞒过另一方。
这些对陆素华来讲，都不是问题。
她这些年在东华山，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独挡论剑轩的攻伐，精进之速，可谓当世无双，如今小劫法的境界已然圆满，距离再进一步，也只差些机缘了。
即使受了李伯才那贯胸一剑，打破了圆满状态，可境界摆在那里，此时的移山云舟上，怕是无一人能及。
可是出乎意料，那相隔不过百尺的屋中情况，竟然是感觉不到！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内外，一切感应，都要消融在其间。
陆素华稍加分析，便有所得：“原来如此，看来他在当年那一战后，倒是颇受了些好处！”
别人不知，陆素华又怎能忘记——这种由多方性质迥异的元气封固的现象，不正是当年陆沉与无量虚空、大梵妖王两大魔主交战，引爆的虚空对撞、交错之象？
在明确根源的前提下，陆素华若强要解析，也有几成把握，可她终究还是顾忌头顶上的旗剑天罗之阵，担心触发对方的感应。
收回神意，她却是低声而笑：“好，很好！”
当年那一战，陆素华一直有许多疑惑未解，而陆沉也是讳莫如深，或者再深想一层，似乎她那位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有一些关窍没想明白。
但不管怎样，北荒一战，都是魔门针对陆沉，包括其后与论剑轩联手的一个重要节点，若要扫清其中阴霾，此间情节，不可不知！作为重要当事人之一的余慈，既然能从中得到好处，其所涉及的信息，就应该是极其关键的……
眼下，就是深入了解的机会！
陆素华敛神内视，想看一看自己能调动多少力量，再去拜访。
但忽地，她眼神凝定，抬眼看向花娘子，做了一个无声的交流：又有人来了，你们这儿倒挺热闹！
花娘子微蹙眉峰，陆素华感应到了异样，她却全无所知。
以此观之，来人若非是余慈化身的九烟那般，情况特殊，就定然是长生中人，修为境界远在她现有层次之上。
而且，怕是不怀好意。
这又是旁生枝节——目前的事态，越发地脱出了既定方向，大大地考验她临场应变的能力。
花娘子倒也淡定，一边将最有嫌疑的人物在心头拿捏，一边切换了状态，柔声道：“白娘子你病情尚未痊愈，便不要操劳心思了，二娘应酬罢了，片刻便回，你且安歇便是。”
说着，她伸手揽着陆素华纤瘦的肩头，让她慢慢躺下。
其实这时候，陆素华要能配合两句是最好，可这位明显还是有些傲气未消，唇边噙着笑，看她施为。
受罗刹鬼王神通影响，云生香覆盖范围之内，自有幻法演绎诸般合乎情理的形象，以为遮蔽掩护之用。
但这些毕竟还是幻术，一旦有外人进入香气范围，便再无用处。
而这个范围，也正是花娘子的警戒线，大约是在屋外两丈许。
此时，她心头仍没有任何确切的感应，但源自于罗刹鬼王的神通法力，却是通过缭绕的香气，向她投来警讯。
下一刻，却听得“伊呀”一声，屋门被发力推开，不告而入者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一刻不停闲，掀起分隔内外的珠帘，在珠链碰撞的哗哗声里，迈入里间。
但见来人身材高瘦，着一身纯黑道袍，颔下蓄须，头发却是披散在肩，双眸绿莹莹，阴惨惨，刺心破脑，令人望而生悸。
他见得床前花、陆二女，眼中就是一亮，长笑道：“妙极，不想这移南班里，也不只是一位卢二娘！道爷今夜不孤了！”
见人闻声，花娘子深深吸一口气，心中生出怪异绝伦的感受：
“鬼厌……”
眼前这人，正是当前南国，一切“有心人”都不可不知的大魔头鬼厌！
此人自东海而返，在吴钩城惊鸿一瞥，随后大大咧咧上了移山云舟，又在论剑轩的封锁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却是现踪在此。
而且，分明是要做他的老本行……
又是旁生枝节！怎么这一路上，总不让人安生！
诸多念头闪掠而过，花娘子霍然站起，张口欲呼之时，脑中轰然一震，作势出口的呼救声，只是在心头过了几遍，唇、喉等处，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就是像将醒未醒之时，明明觉得已然梳洗打扮，做了许多事情，待真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心念与躯体彻底脱了节！
花娘子已经醒悟自己的状态根源，但身体却是完全不听使唤，方一站起，就软软倒下。
鬼厌哈哈大笑，抢前一步，直接将她搂在怀中，顺势一撕，披在身上的开襟大袖外衫，便给剥落大半，露出雪白丰腴的膀子，随后又给抛上了床，侧伏着身子，半压在陆素华身上。
“秋风阴凉，夜深露重。两位美人儿，与其私语纠结，不如放开心怀，和道爷成就好事罢！”

第062章 帏帐激战 连续反转
屋中雾岚未散，香气怡然，令人忘俗。只是结合着其中情形，什么怡然、忘俗，都要变了味道。
帏帐在花娘子摔到床上时，有半边散落下来，隔去小片灯火，在床榻上形成一片暗影，恰是将拥被坐在床头的病弱美人挡着，而阴影的边缘，花娘子螓首埋在帐后，却恰是将光赤的肩背，彻底暴露在灯火之下，似因惊悸紧张而生出的细密汗珠，闪耀着珍珠般的色泽。
鬼厌啧啧连声，一只手便在花娘子滑腻的背肌上摸索，另一只手则往下去，三两下便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细纱薄裤顺着腿儿往下滑落。
花娘子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任美好的身子受辱，可她心神却是如冰雪般冷静，有条不紊地探究之前受制的缘由：
“此人魔功，怎地比传说中，还要诡谲莫测？似乎……似乎已经直指形神源头，再无寻常法门的窠臼！”
鬼厌不知道花娘子的心理活动，他如今兴致极好，上下其手不说，还玩起了花活儿。
“啪”地一声，却是花娘子曲线浑圆的雪股遭了重重击打，低呼声从她喉咙深处迸出来，还带着惊悸压抑的颤音。
不知何时，她的心神肌体又恢复同步状态，却无论如何都翻不过鬼厌的手掌心，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很难成形。
似乎鬼厌的手中带着无形的套索，不是锁住她的颈子，而是锁住了她的思维。只能在一次次低呼呻吟中，在榻上扭动挣扎，将成熟女子的体态风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扭动间，却是与帏帐后的陆素华眸光交错。
大约是摔在身上的花娘子撞击，再加上不忍心见到同伴的狼狈情状，陆素华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腰都折下去，本就微乱的鬓发垂落，遮住她的眼神。
就这么一个交错，花娘子却是品出了许多意味儿。
陆素华眸底深处，杀意凛冽，可是，更多还有谨慎。
她一个劫法宗师，有着境界上的绝对优势，对一个色迷心窍的鬼厌，作出这种态度，可不只是因为重伤未愈之故。而是鬼厌的表现，值得她这么做。
纵然现身以来，鬼厌表现的完全是个色中饿鬼的模样；纵然花娘子心有顾忌，未能发挥全力，但受制也太过容易！
制住花娘子的这几下手段，都是直指形神源头，且简单利落，没有半分散漏。
花娘子从自身的境遇出发，分外能体会其中玄机。
她姣好的身子，如今还没有彻底沦陷，可神魂层面，却早被剑及履至，挑个了溃不成军，已经到了念头生发都不由人的地步，分明就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如果鬼厌乐意，她可能顷刻之间，就变成渴求无度的花痴。
如今之所以还没有变成那样，只是鬼厌乐意而已。
虽然她无法控制这一切，但一点隐藏在最深处的核心念头，始终灵明不失，故而更能“看”得更清楚。
也更忌惮！
天始地终难寻觅，心根念枝身不离。藤罗密织葱葱树，一元初始万象新。
在《三际经》中，专门讲解神通法力的《现在贤劫经》中，有此描述。便是述及形神根源之地的奥妙。
虽是有经文明示，但能够探及此根源之地，并完全驾驭的，教中除了菩萨以外，也只有掌教才有此能力！
鬼厌何德何能，竟能与此二位并列？
如今事态已经很被动了，纵然她灵明始终不失，可再这么下去，定然会沦落到“心不由己”的地步，一些深藏心中的秘密，也会被翻弄出来，到那时，才真叫麻烦！
此时，花娘子臀上又挨了一记，她在低哑的呼声中，勉力回头，嘶声叫道：“魔头，论剑轩布阵于外，专门要将你捕杀，你这样肆无忌惮，必然难逃一死！”
这是永保清明的核心念头，勾动的一点儿变化，因势利导，最是符合当前的局面，也是要分鬼厌之心。
她的声音很大，似有呼救之意，但外间并无丝毫动静。
这点儿隔音的小手段，对鬼厌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鬼厌明知她的目的，却是半点儿不恼，反而呵呵发笑，伸手按着她的颈子，将她重重按回榻上，脸面直埋进松软的被褥里：“多谢美人儿关心，道爷既然能走得了第一次，就能走得了第二次！如今你还是想一想，怎么样侍候，才能让道爷高兴，兴许还能保全性命……至于这一位！”
他语音稍顿，绿惨惨的眸光穿透了帏帐的阴影，将病美人的面容看得清楚，继而啧啧连声：
“至于这一位美人儿，当真是我见犹怜，可惜病中体弱，怕是禁不住道爷的攻伐了！也罢，算你命苦！”
听到鬼厌的话，花娘子前所未有地挣扎起来，不顾还被压在被褥里，嘶声怒骂：“鬼厌，你有种就冲着我来……你也是六欲天魔，长生中人，欺侮重病之人，你还有没有点儿格调脸面？”
姐妹情深的姿态，令人动容。
鬼厌却是看得哈哈大笑，大概越是如此，越让他兴奋。他腾出一只手来，去碰榻上病美人的面颊，却被躲开，只是带开了发髻，只见发幕如瀑，倾泻而下。似乎也是怜惜纤纤弱质，与帏帐中幽暗的阴影一起，掩去那清柔纤弱的面容，提供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保护。
人动影动胜似画里，意动心动疑在梦中。
此情此景，着实动人，让鬼厌都呆了一下，才记得再探手向前，去碰美人儿的面颊。
这次，美人儿终于躲避不得，被碰个正着，也终于抵不过鬼厌吃人一般的绿焰魔睛，眼帘垂落。
似惧似羞，似悲愁又似绝望，却是最能勾动男子暴虐征服之欲望，更别提指尖那细腻冰凉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鬼厌咧嘴发笑，暂时抛了花娘子，欺身到帐中，凑上脸来，要强行亲个嘴儿。
顷刻，两人吐息可闻。鬼厌叫一声“好香”，再往里探，眼看要“得嘴”，眼睛倏然大睁！
无光无声，只有一道冷意，像是择人而噬的毒蛇，从他下裆处蹿起、上撩！
咫尺方寸之间，杀意陡出，正是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至此，发幕之后，病弱美人方绽开笑容，再不是那柔弱可欺之意，而是锋芒毕露，冷冽透骨。
也直到这时，她舌尖之上，方吐出一个音节：
“死！”
音节落在鬼厌耳中是杀意，入得花娘子耳畔，却是在死水炸起雷音，助她破开了鬼厌的束缚，霎那间，她游鱼般扭曲肢体，轻轻巧巧从榻上闪离，也正看到一道寒锋从下到上，竖直切过鬼厌肌体，自顶门而出。
然而，其间不见有任何血液迸出来，倒是那身影扭曲，似有直接迸散的趋势。
是了，九藏魔身！
传闻中，鬼厌的九藏魔身，已经修炼到真形、阳神浑融为一，聚散无常，不灭不坏的境界，寻常剑器，如何能伤得到他？
当然，花娘子更佩服鬼厌，便是色授魂予，也能有如此灵敏的反应。
可是，已然出剑的陆素华，又哪是这么容易避过的？
不说她劫法宗师的高妙境界，只说其承继自陆沉的三元锤拳意，正是锁固元气，扭曲法则为我所用的最上乘法门。
尤其是积蓄了这么长时间，一气爆发，当真是把年来的憋闷和杀意，淋漓尽致地倾泄出来。
剑出之际，其界域自然张开，却是拘在方圆丈许之地，任内里拳意澎湃，狂涛奔涌，极尽奔放之能事，却并无丝毫余气外泄，正是酣畅淋漓，却见得谨严法度。
鬼厌的九藏魔身，变化才至半途，就有些变不下去了，欲散未散时，被拳意强行收拢，头面、身形都是严重扭曲。
而陆素华虽依然是斜倚榻上，弱不胜衣的模样，而凌厉狠绝的第二剑，已经平切而至，再中一剑，任由剑意透体过魂，别说九藏魔身，是九十藏、九百藏，也休想再留得命在！
便在此刻，鬼厌怪啸一声，脑后一方幽暗天地打开，内里幽光放出，只在身躯一落，便凭空虚化，竟然是在陆素华的界域之中，另辟虚空，以此避过绝杀一剑，而且，还真给他做成了！
陆素华第二剑于焉落空。
但是，陆素华连眼都没眨一下，咫尺之间，手中名震天下的虹影剑再次跳荡出绚烂的虹光。
丈许的界域就是她所掌控的天地，而虹影剑光就是横亘在这天地之间的彩虹，一则以雨，一则以晴，有阴阳动静玄机，藏蕴其中，此方天地的生灭变化，都在她念动之间。
另辟虚空，哪有这么容易？
剑虹飞架，丈许区域内，虚空波荡，那一块另辟出来的幽暗区域，本待闭合，却直接被虹光穿入，而里面，分明传出鬼厌的一声闷哼。
可这一刻，陆素华却是微怔，一直与她心血联系的虹影剑，莫名摇摆，分明是被一股迥异鬼厌法门的力量束缚，具体的杀伤还不得见，可这手法，分明是要搅乱她气机运化的节奏，连带着将法度谨严的界域，也给带出破绽。
“出来！”
鬼厌入室后，陆素华第二次发声，声音低哑，却是暗蕴着真言法门，将自身法力重新洗炼，不使有丝毫可趁之机。而且杀意贯穿，直抵鬼厌自辟虚空最深处。
以她劫法宗师的绝对优势修为，驾驭强绝的三元锤拳意，虹影剑光反落到了从属地位，便在那其间发力一绞，幽暗虚空光线迸射，却是再也无法敛藏，随即就崩解开来。
鬼厌一声厉啸，从虚空中显形，身形初时还如米粒大小，后面却是迎风便长，转眼恢复如常。
陆素华沉静如旧，脸上微笑都没有什么变化，再起一道剑光，临至鬼厌头顶。
鬼厌不闪不避，而他头顶，却是祭起了一盏四柱八角的宫灯，紫光灼灼，焕彩迷离。
此灯分上下两扇，下扇绘有红尘万丈，世象城廓，生民如蚁，点点人烟；而上扇则是泼染墨迹，十分抽象。不过此时，在紫光映照下，上扇图画，如气之氤氲，似有蒸腾流动之态，恍惚中竟是吸引着陆素华和花娘子，不自觉视线投注。
氤氲之中，观那墨点乌线，却是纷纷活化过来，铺染间，岂不正是寥廓江天，万里层云？亦或是崇山峻岭、翰海大漠？
那泼墨也似的墨迹，竟是显化出天地四方八极之妙，四面画扇，旋转间便似日升月落，风云激荡，绝不是死沉沉的画布，而是当真将辽阔天地，放置之中。
但之所以吸引了二女的视线，却是因为在那妙景奇观之后，还有别样的东西，别样的意味儿。
紫陌红尘灯！
这灯，怎么会在他这里？
这盏宝灯的名气实在太大，故而陆素华和花娘子一看便知，这就是魔门西支最有名的法宝之一。
当日鬼厌和简紫玉的交流，纵然是在海天台上，大庭广众之下，其实流传并不甚广，更无人知晓，其中来龙去脉。
在陆、花二女的既有认识中，紫陌红尘灯，还应该是东海一役后，已然不知所踪的简紫玉所持，要么就是重归幻荣夫人的手中，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出现在鬼厌这里。
而且观其祭使之法度，完全没有任何祭炼上的碍难，短短时间内，这又怎么能够？
再者，鬼厌使出来的法度，似乎和幻荣夫人、简紫玉都不怎么相同。
简紫玉，不过是后起之秀，当可不论；当年幻荣夫人，祭出紫陌红尘灯时，则是“荣华千载悠悠过，根性顿丧白骨堆”，最是幻灭无常，幽奇诡谲之意甚重，却又哪有这等登高望远，无边无垠的壮阔境界？
电闪般的短暂时间里，什么结论都得不出来，不如去看更实际点儿的东西。
便在二女的目光下，虹影剑光已经是擦过宫灯下沿，马上就要切入鬼厌的颅骨。
可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剑锋气芒每前进一分，都像是在以千里、万里计的漫长虚空中行进，分明是耗了好大的力气，飞越了漫长的距离，而其真正的进度，却是连陆素华这等利眼，几乎都要看不清楚。
到最后，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目标也难以锁定。
虚空神通？
这招非常像是虚空神通，但在陆素华看来，却绝不是如此。
她认为，这绝不是单纯的神通所能比拟，驾驭宝灯之人，分明是将整片天地的意象化入，引出了宝灯的威能。
要实现这一目标，鬼厌要做的，可不是注入那些山川风云的景致印象，而是要直指、乃至于应用到那蕴在天地壮美之后的严规峻约，森然法度！
顷刻间，她在心中，将鬼厌的层级，猛再提升了一个档次。
鬼厌才不管她们心中如何疑惑难解，此时他九藏魔身和心念法度已经催运到了极致，宝灯紫光与魔瞳绿焰交迸，自然就辟出一方自有之界域，和陆素华分庭抗礼。
其实只紫陌红尘灯一件法宝，既然已经过了塑形天劫，最巅峰时，也足以相当于一位劫法宗师，就算现在灵智被抹掉，毕竟根本还在，短时间内挡住陆素华，也不是问题。
至于陆素华……
如此高傲的人儿，竟然要躲到戏班子里，日夜与人厮混，以遮掩身份。
她的实力，又能留得几成？
她的手段，还能使出多少？
她的强势，还能保到几时？
就在此刻，陆素华吐出第三句、第四个音节：“滚！”
花娘子心头一紧。
从一开始交战到现在，陆素华一直掌握着战局的主动权，将战场限定在床帏附近，近身攻杀，何曾有过拉开距离的念头？
她即刻就想起这一位的伤情，同时也迅速地推演下去。
以陆素华的性情，一旦察觉不好，做出决断的决心，是绝不会缺，更不可能拖泥带水。而鬼厌更不会拒绝这个变化，任是哪一位，都不会主动和一位修为超过自己整一个境界，又精擅剑技拳术的强者玩近身搏杀。
念头只转了几转，花娘子已经推断出了后面最有可能发生的一幕。
她知道，自己一贯想得很多，但她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是有着这样的使命——她从来就不是为了决断而生的。她要做的，只是在当陆素华做出决断之后，用最迅速的反应，做出最及时的辅助。
正如她所料，鬼厌当然想遁出其陆素华的界域，如此两边同时作用，呈现分庭抗礼之势的双方界域只摩擦一记，就在灿烂的电火中，向两边分开。
随着距离拉伸，两人中间终于有余气流出，帏帐在陡生的微风中摇摆两下，倏然化为飞灰，同样的还有床榻，还有屋里所能目见的一切，包括那一件铜制香炉。
只是在此之前，香炉已被花娘子及时破开，犹在袅袅放出烟气的半枚香丸，也被吸纳入手，与之同时，她放声尖叫：
“鬼厌，鬼厌魔头在这里！”
此时此刻，花娘子终于显出步虚境界修为的能耐，尖亮又微带嘶哑感觉的音波，冲破了鬼厌随手布置的消音屏障，横过庭院，再扩散到此刻敏感到极致的移山云舟各处。
伴着她的尖叫声的，陆素华终于弹起身形，原本娇弱的身躯，便如一头扑食的雌豹，至少此刻，充盈着矫健和活力。
她便是像丢杂物一般，随手弃了虹影剑，以拳锋前指，幅度并不大，却有狂飙巨浪，随她身形，咆哮而前。
三元锤的赫赫威名，压服天下五劫之久，又有谁敢直摄其锋？
鬼厌并不在例外之列，纵然他明知道陆素华乍分之后，又要近身，定然有算计在，也绝不敢正面挡下。
屋子再宽敞，也不过两三丈的距离，在他们这个层次的人看来，用“间不容发”形容，最是恰当，陆素华一个起势，横绝太空的拳意，已经压迫他的五感六识，更直指魂魄，鬼厌根本就不用过脑子，身子偏闪，可即使这样，也不可能完全避过。
轰地一声巨响，两个人影重重弹出屋子，半面墙壁，立化齑粉，连带着整幢房屋，都步其后尘。
陆素华修为超出他整一个境界，这位想玩大的，鬼厌根本不可能阻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半边庭院，都被汹涌的拳劲撕碎，而他也被远远弹飞。
可想而知，陆素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他安抚了翻涌的气血，重新梳理了神魂，想要再有动作之时，万千剑气，自天而落，法度森严，杀意寒彻。
鬼厌抬头，但见几十上百面巨大云帆中间，长幡呼啦啦抖动，其上符纹根根亮起，正是旗剑天罗剑阵发动。
而下方，因庭院崩毁而弥漫的尘烟中，又哪还能见到陆素华和花娘子的影子？
鬼厌呸了一声，就要展开“乱欲精”的神通，重施故技，脱离剑阵的锁定。
可是，便在他身化万千魔念，欲待破开组构剑阵的数千剑修心防之际，莫名有奇怪的铃音，在剑吟鸣啸之中，流淌开来。
幽冥九藏秘术的种种变化，在这铃音之中，莫名就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多有滞涩之感，如此的魔功变化，自然也就很难侵入众剑修心防。
毫无疑问，这是针对当初鬼厌遁走的问题，做出的针锋相对的布置。
鬼厌如今眼界大开，又如何看不出来，这里面分明就有魔门的影子，更确切地讲，是有些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的套路。
只不过，相较于鸦老的老辣，又或是简紫玉的精纯，相差较远就是了。
即便如此，也足以对他做出限制！
这样的话……
他反而是诡异一笑，下一刻，他舌绽春雷，轰轰音波巨浪，横绝千里：
“陆素华，你别高兴得太早，道爷早晚要上了你！”
这一声咆哮，比之前花娘子的辐射范围，要超出一倍，而影响之大，十倍都不止！
音波扫过之后，那横架在移山云舟外侧的聚仙桥上，在顷刻之间，便射出七八道剑光，每一个，都是真人级数。
此时，尘雾中的陆素华和花娘子，正利用云生香内，仍然留存的罗刹幻力神通，遮蔽身形气机，意图远遁，闻声对视一眼。
也就是一瞬间，陆素华做出了新的决断：
“这边！”
她不给花娘子发表意见的机会，径直转向左侧，也是尚未毁去的另半边庭院所在。

第063章 乱离人心 断头一剑
花娘子清楚，那正是九烟……正确地讲，是余慈的居处。
此时，旗剑天罗剑阵压制住鬼厌，而聚仙桥上那些镇场子的长生剑修们，都受鬼厌“提醒”，往尘烟中来。只不过，花娘子早借用罗刹幻力神通，做出假象，足可迷惑其人一时。
眼下这时段，就是脱身的最关键节点。一个决断失误，她们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确定了？”
“还有什么疑问吗？”
陆素华绝不会把事态发展，与“巧合”联系在一起，尤其与自身生死相关之事。天底下就是没有这等巧合——凭什么余慈这边刚有破绽，鬼厌这位八杆子打不着的大魔头，就入室逞凶，逼得她暴露形迹？
虽然种种事态、关节，还有一些顺不上的地方，可这种情况下，谁会去苛求十成的把握，就是一成，她也要下手！
当事情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很难做周全的时候，一条直路趟过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很多问题，到了眼前，才有解决的办法。
陆素华杀机四溢的时候，花娘子则在思考余慈的危险性。
按照陆素华的情报，当年在北荒时，余慈已经化名追魂道人、卢遁等，和陆青，乃至于陆青名下的红牙坊，有了非常亲近的关系，那么当初在移南园，他选择那个舞娘……叫什么来着，对了，宝蕴！
他选择宝蕴，其目的，就不会是什么“美人香”之流，而是去救人的。
只想想当时自家对待宝蕴的手段，便可推断出，那时候，余慈对她这边的观感如何！
这还不算天裂谷那边的旧怨。
可从那时起，一直到今日，余慈却不曾表现出一丝半点儿的破绽，若不是陆素华看破，她还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想靠着白莲当年的援手之情，与他结交一番。
如此遮掩伪装，若不是有绝大的图谋，焉能如此？
更何况，在教中，还有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与此人有勾连！
至此，花娘子便觉得，对付余慈，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且更为必要。
再者，那里还有二娘……
思及此处，她目光侧移，落在陆素华清瘦的侧脸上。
此时的陆素华，与这些年独挡论剑轩攻伐的昭阳女仙，在形貌上，已经有了很大差别，然而在一轮激斗之后，其神采风姿，又尽数归来，让人一眼望去，便很容易将二者联系在一处。
这就是“真意”的显化。
“她修炼《三际经》，看来抵触心理还是不小。若非如此，如何会在‘过去’之劫中，恋栈不去？看来，打通此心障，还要费一番工夫。”
这是与目前情况不怎么合拍的念头，却是由卢二娘这根线头，一路扯出来，几不可遏止，显出念头生灭的牵涉无序。
但下一刻，她猛然醒觉。
又中招了！
惊回首，透过尘埃雾霾，但见夜空之下，百帆之间，鬼厌头顶的紫陌红尘灯上，有妖异紫芒，浓稠如汁，流淌而出，发挥了塑灵法宝的威能，挡下层层剑气。
鬼厌居中而立，虽然在剑阵压制之下，却是长笑不休，笑得人心浮气躁，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鬼厌拿出一门摄魂音杀之术，殊不知更在此之前，那人的手段已经早早地使了出来！
若不是现在需要藏匿身形，花娘子倒很想提醒论剑轩那边：
如今的鬼厌，已不再受“乱欲精”这样的法门限定了，他完全可以用更直接、更无法捉摸的能力，直取形神源头，搅乱人心。
你们莫要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鬼厌笑得够了，蓦然全无征兆地发动突击，直向下坠。
虽然被鬼厌魔头笑得心浮气躁，剑阵依然维持了严谨的法度，要限制他的身形——这一切都没有错，可移山云舟上方的空间才有多大？
等到剑阵产生作用，以森严剑气大网，将鬼厌逼回，终究是慢了半拍，沉降过甚的剑网，已经压得太低。
虽然对付鬼厌时，种种不得力，但剑阵的破坏力还是没的说。纵然是在防护最坚固的船体中部，那些层叠交错的禁制法阵，在剑气洪流之下，还是如纸糊的一般。
顷刻间，大片屋舍被剑气扫平，原本还在屋里屏息宁神看热闹的修士们，个个呼喝不休，狼狈地逃出来。
还有反应过激的，直接就是趁着剑阵发动，并且锁定目标、不断偏转的机会，发力蹿起，欲作鸟兽散。
“东海十凶，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杀！”
喝声威严，如法如令。
夜色中也不知是谁说的，但人们听来，那语调、气派，都给人以强烈的“发号施令”的感觉。
尤其是下方这些刚遭了无妄之灾的修士们，两边的情况一凑，更是觉得，论剑轩这是要撒网捕鱼，一个不漏啊！
现在是鬼厌、是东海十凶，接下来，又是哪个？
有些人，心下已然慌了，自然就想：不趁乱快走，更待何时？
转眼间，又有七八个人影，在废墟中蛇行鼠窜，狂奔而去。
和这些人的行动，几乎完全贴合一致，刚刚那发号施令的声音，又是连珠而发：
“血屠子灭门屠城，杀人无算，杀！”
“夜游神食人魂魄，残害无辜，杀！”
“李明权经营邪教，为祸一方，杀！”
这下子，便是还有些持有侥幸之心的修士，此时也镇定不能，当下又掀起第三波逃遁的浪潮。而众修士看得分明，剑阵中，部分剑光也有分离之势，更是印证了大家的判断。
只有几人，比如天鹤门的高云波长老，好生奇怪：怎地论剑轩的捕杀令，与今晚宴席上拟成的那份如此相像？
连顺序都不带错的！
殊不知，旗剑天罗阵中，负责调度、梳理阵势的正副执事们，此时都在骂娘。
眼下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剑阵搞乱了下面的局面，还是下面的局面影响了剑阵的运转。
可最实际的情况就是：剑阵里，人心乱了！
其实，在论剑轩、聚仙桥内部，自有内部通传消息、发布命令的渠道，且与外界的常规之法截然不同，为的就是辟除外界的干扰。
但这连续不断的喝声，除了作用在剑修们的耳中，还直接敲在他们心上。
已经脱离了魔门樊篱，却更为可怖的攻伐神魂的手段，把聚仙桥上参差不齐的人员结构问题，暴露无遗。
在半空中，连珠似发炮叫嚷的，除了鬼厌就没旁人了。
剑阵中很多人感觉出了里面的问题，虽然思维乱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当；还有人是在正副执事及时的提醒下，悬崖勒马；但终究还是有一部分人，说他们积极也好，没脑子也罢，心里一个糊涂，直接调转剑锋，指向那几个逃命的身影。
算起来，总共二三十人的数目，看起来，中招的人并不多。
可计算比例的话，这就是百分之一了，且由于是“方向性”的错误，由此牵涉的气机，还不知有多少，剑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阵混乱，谨严的剑阵结构，露出了不应有的破绽。
鬼厌又怎么可能错过机会？
那对绿焰魔瞳，其光焰射出数尺，所照之处，众剑修便是有剑阵护持，也难免有所压力。
尤其是，他们都明白，如今的旗剑天罗之阵，就像是迎着箭雨擂石的盾牌，在内侧开裂了几道细缝，只需一箭就能穿透。
远方发石射箭的敌人未必知晓，但紧挨着盾牌的自己，肯定不会不知。
所以，他们心里面不由自主就会去想：不要射过来，不要射过来……
可世事偏不如人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鬼厌一步跨出，横渡百丈虚空，其间剑气如雨，森然如狱，却都被他身外浓稠如汁的紫芒挡住，而他也并非是闷头前冲，而是不断地做出微调。
他每一次调整，都让剑阵中的正副执事们，憋闷得几欲吐血。
他们坐镇在剑阵运转的各处节点上，是驱动剑阵的关键，一切变化，总要通过他们，集中、发散，才能最终形成。此时，剑阵出现混乱，他们的责任更加重大，自然也就要全神贯注。
可越是锁定鬼厌的身形，越是觉得，此人每一次的调整，都是卡在他们最担心的位置，迫得他们不停地变化阵势，以遮挡破绽。来来回回，把他们的精神都绷紧到了极限。
有时候连续两到三步，鬼厌没有逼得太紧，才要松一口气，却发现其实那厮早就有所图谋，前面的看似闲子，其实却是把阵势的破绽撕得更深，更加地猝不及防。
两边的局面，就像是两位剑客比剑，一个身高体壮，有断岳分海之力，但转折僵硬；另一位却是轻灵敏捷，进退自如，杀招犀利。
这么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大家都练剑的，又怎会不知？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更多人醒悟过来，从头到尾，他们竟然都是被鬼厌牵着鼻子走，莫说行动，就是心思变化，也都落入其既定的谋算中。
而鬼厌更是展现出对剑道一门清晰、深入以至于无比犀利的认知和见地。
那种以自家优势倾压过去，却发现敌人比自己更精通的滋味儿，实在是糟透了！
再这么下去，不是剑阵能不能拦住鬼厌的问题；也不是鬼厌破不破阵的问题；而这整个旗剑天罗大阵的体系，会不会被鬼厌勘破、掌握乃至最后玩坏的问题！
被“陆素华”的消息引开的几位接引，终于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要回来支援，可此时，已然迟了！
鬼厌哈地一声笑，突然合身急进，这一次真的再没有任何调整了，因为这就是双方横剑对决，插进敌人心脏的致命一击，在“出剑”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胜了！
由始至终，都在流动的清缈铃音倏然休止。
“真有先见之明！”
鬼厌的讥笑声有掏腹挖心的效果。因为就在这一刻，一直与论剑轩合作的魔门修士，敏锐地察觉到了，鬼厌冷厉锋芒，锁定其气机，直指其所在。
显然，这一位对旗剑天罗的防御力不怎么看好，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赔给论剑轩，毫不犹豫就退缩了！
这才是剑魔两宗合作的常理！
便在这笑声里，剑阵的变化展开到了极致，浑茫剑气化为天地之罗网，节节收拢，根根交错，要用这种方式，“扣住”那直取心脏的剑刃。
“慢慢慢，太慢！”
没有了铃音的干扰，鬼厌瞬间就失去了确切的形体，九藏魔身催运到极致，转瞬突破了形神束缚的界限，先转为化神之光芒，随即散入虚空，成就精气之幽微，令人莫辨其踪。
这一刻，阵里阵外，不知有多少人叫一声：“不好！”
不知有多少人，心头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种种迷乱心思、恐惧念头，生发而出，随即就有魔头成就，吞噬精气神魂。这是外魔内侵，走火入魔的前兆，来势如火，不是剑阵所能压制。
本来受剑阵所化，三千剑修都隐没入空，难见形影，可这一刻，就像是重演当初远空城的一幕，且更为“壮观”，至少有近百人被魔头乱了心智，惨叫着从半空摔下。
剑阵的容错性再好，在人心已乱，气势暴跌的现在，也难以再维持谨严的结构，任由鬼厌魔念来去。
不过一息时间，正副十二执事，便有三人吐血受伤，都是意图强行归拢剑阵，却被鬼厌批亢捣虚，击其中流，生生打断，再受反噬所至。
连续三次扫拢不成，许多剑修的心气就此散尽，鬼厌长笑声又起，却已经是在移山云舟的正上方，旗剑天罗阵的“背后”。
顷刻间，剑阵竟然被鬼厌硬生生打穿！
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旗剑天罗的标志，那高悬天宇的“逆五行旗门灵幡”，竟然悬立不住，就那么歪斜、倾倒。
还好有人及时赶到，一把擎住，总算没让论剑轩的脸面丢尽。
但事实上，两样结果的差别也不算大了。
擎旗的是东方接引逯青华，因旧创而永远是青绿颜色的皮肤上，蒙着沉沉的暗影，切齿低吼：
“鬼厌……”
上次在远空城，他们五大接引所控的旗剑天罗，已经是折了一阵，那时是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也不曾把握住鬼厌的根底，才被他遁走……遁走而已！
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可接受，而今夜，却是败了，且败得更是憋屈。
若不是被陆素华牵扯了精力，他们五大接引齐至，再有魔门帮助封锁鬼厌魔功变化，又怎么会令那魔头得逞？
可引开他们，也是鬼厌的谋略，他纠结此事，可不会有人体谅他们受宗门的压力之类，只会更招人耻笑。
他心头火发，只想着重整剑阵，将鬼厌扯进阵来，再打一场，洗却耻辱。
可问题是，鬼厌在打穿了剑阵、长笑宣示之后，已然无影无踪。
现在船上的混乱，已经彻底刹不住了。鬼厌之前的呼声，分明带着强绝的迷魂之力，掀动了移山云舟上的混乱，而旗剑天罗剑阵的崩溃，更是让船上仅有的一点儿秩序，彻底崩盘！
什么东海十凶、血屠子、夜游神、李明权之流，都是一等一的凶人，平日里，在大通行的严规控制下，还算得上老实，可逃命的时候，谁还顾忌这些？
当下是各显神通……不，是各自显露狰狞面目，为了自家更安全地遁逃，所过之处，随后杀戮，有的是为了制造混乱，有的是为了催运魔功，还有的则根本就是为了发泄心中郁闷。
一时间，船上血光迸溅，哀叫呻吟声四起，一些本来身世清白的修士，也抵挡不住死亡随时来袭的恐惧，四面奔逃。
如此境况，一方面是弱化了论剑轩的控制力，另一方面，肯定是狠狠碾过了大通行可以接受的底线。
不提论剑轩如何焦头烂额，或者力挽狂澜。至少眼下，倒是给陆素华和花娘子创造了机会。
之前二人虽然用云生香借用罗刹幻力，暂时隐没踪迹，可这么大一点儿地方，要在五方接引等人的搜索下，不露破绽，也是有很大压力的，如今局面反转，两人的心头也为之一轻。
花娘子总是习惯性地多想一些，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那份公诸于众的“名单”，正是天鹤门高云波设宴商讨的那份儿，与早时，她的耳目传回来的消息，几乎是一字不差。
要知道，名单第一人是鬼厌，他当然不能与会，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顺理成章地去想，那时候与会的人中，就有余慈在！
二者之间的联系可能，再推上一层。
当然，这种结论，对目前的态势，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最多不过是进一步坚定陆素华的杀意吧。
顺着飘荡的尘烟，两人已经到了余慈屋外不过三丈之地。
这种时候，什么歌舞都是休矣，二人完全可以听到里面众舞娘、乐师紧张、急促的呼吸，也能通过不同的频率，辨识出各人的身份。
里面有卢二娘，听她的呼吸，还算淡定，但却没有听到余慈的声息。
这并不奇怪，二女早就见识了其身外那层特殊屏障的玄妙。
陆素华可以断定，余慈就在屋中，就向花娘子示意，后者明白她的意思。
幻力控场，速战速决！
花娘子略一点头，正要动作，却见陆素华向她勾了勾手，一怔之后，才是醒悟，微笑着将手中提着的虹影剑递过去，心里是略有忧虑。
刚刚陆素华为了轰开鬼厌，弃剑用拳，一往无前，这剑还是花娘子在遁走时心细取回来的。
以陆素华的性子，如今再要回去，大约就是身上伤势有些麻烦——三元锤对形神状态要求太高，她不得不找一种更省力的法子。
不管花娘子怎么个想法，陆素华持了虹影剑，举步上前，一声沉闷的低爆，整扇屋门都炸碎了开来，破碎的木屑如风暴般吹卷进去，她则缓缓进屋。
屋里响起连声惊呼，而这里的一切声息，都被幻力神通收拢，一丝一毫都传不到外面去。
也不知道陆素华如此粗暴的手段，会不会伤到人。
花娘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也要往里去，但陡然就是一惊。
在她的感应中，就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屋内屋外，赫然分判成了两个世界。
陆素华的气息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再难捕捉，倒是身后，有幽冷刺骨的气机直欺过来，竟是在瞬间，与她后背相贴，随即化为一声低低的冷笑：“又见面了！”
“鬼厌！”
花娘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然观想玄妙，心窍中绽开一朵碗大的黑莲，生就护体罡煞，更有反击后招，暗蕴其中。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背后那人倏然转化，就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从她背后穿入，身前穿出。这么一进一出，就带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和半刻钟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花娘子软软倒下。
这次，她没有了“怀抱”的待遇，直接被鬼厌挟在臂弯里，向已经破碎的门中行去。
花娘子虽然软倒，而灵智未失，她不免要想，已经打穿了旗剑天罗，扬长而去的鬼厌，是什么时候又杀回来的？
又或者，他一直都没离开？
现在，花娘子可以十成十地确认，鬼厌和余慈，定有密切关联，而眼下这局面，正是二人给她和陆素华设下的陷阱。
是的，现在想来，那份儿连顺序都懒得改的名单，不是一根极好的鱼钩吗？
只不过，恐怕连设局的两人都没想到，陆素华的行动会更积极，杀心会更激烈！
可这又如何？
进了门的陆素华眉头略皱，随后展开，对身后的种种变化，她感应得不是太清晰，但也不会因此牵肠挂肚。
有没有花娘子，对她来说，不是必要条件。
她的目标就是在脱身之前，做完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屋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乐师舞娘们正缩在屋里角落中，除了惊吓外，也没有任何受到伤害的样子。
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似乎刚才虚空的移换，只是一个错觉。
至于她要找的正主儿，那个总有无数张脸孔的余慈，此时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饶有兴味地看过来。
而卢二娘，则被他的手臂勒着脖子，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坐在他膝头，眼眶还是红的，投来的眼神中，尽是关切。
迎上情绪不同的两类眼神，陆素华微微一笑，脚下竟丝毫不停，直趋上前。
看她过来，卢二娘显露急切之情，似要说话。
虹影剑闪，锋锐无比的剑气就这么切过前面雪白的颈子，血线迸开，头颈分离！
漫天血光中，身后尖叫声起，陆素华目不斜视，傲然直对有些意外的余慈，正是借着这一剑之力，将整个人的气势拔升到了极致。
此时她才开口：
“时间紧迫，纠结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第064章 元气坚壁 锁心之劫
余慈看着膝上无头身躯，喷射出血雾，遍洒周边，但一丝一毫都没有洒到他身上。
陆素华那一剑，斩杀卢二娘，只是顺手，真正的目标还是他这里。只不过那锋锐剑气，在切过卢二娘玉颈后，就消解在三方元气的屏障前。
而陆素华这厢话音方落，冷冽剑锋，已经划破血光，迎面而至。
第二剑！
余慈皱皱眉头，竟不躲闪，还是任由陆素华一剑斩中。
“咝”地一声怪响，却是剑刃与三方元气摩擦，所发之音，这切金断玉的剑势，则是在怪音中消融干净。
陆素华眼神更厉，剑虹飞荡，杀意迫发，余慈转眼又中一剑，他座下木椅，承受不住对撞时的压力，尤其是三方元气涌动时，自然形成的绞缠之力，无声粉碎，他也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平平后移丈许，直撞到屋子的后墙上，才停下来。
整个屋子都在抖荡，似乎下一刻就要崩塌。
角落的乐师、舞娘，叫声愈发凄厉，可不论是余慈，还是陆素华，都视若无睹。
尤其是了陆素华，连续三剑中的，却难建功，倾压而来的气势登时回落，她终于止剑不发，盯着余慈，若有所思。
直到这时，卢二娘的头颅才滚落地上，发髻偏斜，犹未瞑目。
余慈往那边看了一眼，抛去手中尸身，使之与头颅挨在一处，这才直起身来，叹一声：
“何至于此！”
其实他没有指望陆素华回应，具倾国之色、又与之有肌肤之亲的卢二娘，陆素华也说斩就斩，又怎会在他这里再多费唇舌？
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
“时间就这么点儿，在她身上浪费一句，与你就少一句。”
余慈微愕，随即失笑，他能感觉出来，其实陆素华是在侦测三方元气的虚实，就是说话，也是拖延时间，正好，他也是这样。
“真是担当不起……其实，你越是这么做，我越想问一问，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一指地上断头尸身：“这女人你说斩就斩，难道就不顾念旧日的恩情吗？”
陆素华淡淡道：“当然顾念，如此佳人，世间少有，斩一个，少一个。更不用说，真有恩情在，更为难得。之前我还有些可惜……但你这么一提，我反而觉得，这一剑斩对了。”
“哦？”
陆素华却没有接着讲下去，因为她思绪流动，正在一个关键时刻。
她不是不知道余慈这边的情况，其实自从她最初遥感余慈那刻起，她就开始考虑，如何才能破去这一层三方元气的屏障，所发的第一剑，就是颇具针对性的，要的就是速战速决。
一剑无功，接下来的两剑，更每一剑都有更大的调整，针对的方向也是不同，但结果几乎没有差别。
她马上意识到，这与她所认识的三方元气结构，绝不相同，显示出余慈这些年来，对其中的配比，有所变动，更具备了可观的操控力。
这样下去，不要再说什么“速战速决”，她今夜行事，怕就要赔折到底了。
她于是知道，不多付出一些代价，绝不可能。
一念至此，她暗中打开了体内的某个关窍，为了疗养伤势、修炼全新法门而一直锁固的潜能，便如同炽热的岩浆，从身体最深处的角落里迸发出来。
要将力量调整到合适的状态，还要一点儿时间，所以陆素华不介意再多说两句：“与人相交，往好处想，处处见真情；往坏处想，处处见险恶。二娘对我很好，可我一直挺奇怪，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对我便是黏腻的很？
“也很奇怪，她既然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亲热之时，总是爱用强，刻意折磨，戾气横生？
“还有，此次晕厥前后，更是古怪。你是一个挺有的意思的人，可她从未对我道出你的存在，而我的伤情虽重，也不至于突然恶化。种种不得索解之事，发生的时候，身边总有一个卢二娘，这还不够斩她的理由吗？”
若是有闲暇，陆素华不介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再从容安排；可如今这局面，莫说心里已经有四五成把握，就是只一丝一毫，她也斩得下去。
前面的余慈，仍然顶着九烟的面孔，此时正露出一个“我服了”的生动表情，对此，陆素华全不在意，她已经梳理好了体内的力量，眼底有微微的红光闪过，那是气血急速流淌的表征。
可莫名地，外界也有一个类似的刺激呈现。
红艳浓稠的光波流动，刹那间，屋里的气机走向，已截然两样。
有人在说话：“听你这么讲，刚刚的表情，当真是白做了。不过，你斩下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心痛的感觉吗？”
声音低沉悦耳，语调轻松，而最后一句，却是幽怨中，突见得款款深情，几句话的功夫，便将三五种情绪揉捏在一起，其中转折的突峰，便是锐利的刀子，莫名直插进来。
陆素华闪过一个念头：“是她……”
要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但这不会影响到她的决断。可出乎意料，杀意念头初起，她脑宫倏然一片空白，强劲到不可思议的痛楚，就从她的心脏、脑宫、下腹三处同时迸发。
陆素华的修为，早到了慑伏一切生死恐怖，不为疼痛等低级感觉所扰的层次。
可这痛楚是完全不同的，其不仅直接勾连神魂，甚至直指她道基最根源处，正如同锋利的钩子，撕裂插下，而钩子后面的长线，连起的，分明就是此刻天上地下最为躁动、最为狂暴的力量！
那声音在继续：
“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花娘讲，修炼那什么《三际经》后，我一直对其中一部很有感觉来着。”
此时鬼厌无声无息地进来，恰好让神智依然清楚的花娘子，听到了这句话：
“《过去庄严经》里，都是述及劫生劫灭，天地演化之种种，读起来的时候，真是带劲儿。我就在想，有素华姐姐您为我安排的这命……修炼起来，不正如鱼得水？”
陆素华按着胸口，在她的感应中，脚下距离她不过百里的劫云，正咆哮而起，要将她扯到最恐怖的劫数轮回之中，直至将她碾得粉碎，再不留半点儿痕迹。
所有的力量，都必须提起，与劫数相抗，以至于她现在，对身侧的威胁，竟然难以反应。连一个最起码的扭头动作，都做不出来。
轻轻的重量点在她肩头，那是后面女子……大约可算是女子吧，用尖巧的下颔抵在她肩上，她眼角亦可见绚丽的光色，那似是披散下来的秀发，只是根根莹赤透亮，便像是火红琉璃扯出的纤丝，其中则有更为纤细的光流火束，往来流动，如真似幻，难辨分明。
吐息在她耳畔起落，和煦温香，可那绝不是常人的呼吸，而是某种毁灭性的力量，不可思议地化为绕指柔，在她身侧弄影儿。
陆素华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些时间，我就是和这样一个存在，日夜温存，肌肤相亲？
如果这都察觉不出，今日死得也不冤了！
她马上就知道，这种软弱想法，是内魔滋生之兆，当下奋起余力，将其杀灭，可仅仅就是勾动了一点点力气，五脏六腑、神魂元气，便似在油锅里颠了几颠，转了几转，她微张开嘴，血沫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是不是被天地大劫压得透不过气？”
耳畔话音极致温柔。
紧接着，肩上的重量移开，奇妙的触感贴上她的面颊，就像此前一段时间，经常遇到的那样，有唇瓣印上来，吸吮她的唇角，将溢出的血沫，尽都吸去，同样是极尽温柔之能事。
陆素华的面容冷沉沉的，不见丝毫波动，连眼珠都似冻结了，可随着那一位的移动，她还是看清了其人的面孔。
心里却又是一动，难以抑制的念头，重又生发。
其人自然已经不再是卢二娘的样子，偏偏眉宇间，尽透出其神采风情。
或者，那一份风情本就是属于眼前这位，只不过透过卢二娘的载体，显化出来。
不过，总体上来讲，还是陌生的。
虽然陆素华已经猜出了眼前这位的真实身份，可若不是有先入为主的认知，要她将目前的面容，与十多年的记忆重合起来，也相当困难。
居养气，移养体。
根本的移易，经历的变更，几乎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眼前这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初见她时，她不过是红牙坊里的头牌，以声色娱人，所具备的傲气、慧黠、灵动等，都是建立在沙土的根基上，由自己随意玩弄；
此后历经劫难，内锁魔禁，几易生死，到最后移根本，换元质，又是一变，变得戾气横生，锋芒毕露；
而十多年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时光的浸染下，抹去了斧凿之痕，尽化为香醇如酒的风情，锋芒收敛，戾气无踪，却是把这些都埋藏在最深处，积蕴发酵，最终酿出更恐怖的力量。
姹女阴魔，宝蕴！
心头的思绪感慨，就像是细软绵长的酒意，层层叠叠而出，难以抑止。
每多一个念头，她都更虚弱一分，显出内魔之劫，正有燎原之势。
手上忽又一轻，却是虹影剑被轻而易举地下了，持在宝蕴难辨实质与否的手上，剑锋随即指来，慢慢点在她胸口处。
剑尖触及乳下，感觉到阻滞，稍一停，随后就若无其事地直插进去。
宝蕴轻柔地靠上来，每贴近一点儿，剑刃就往她胸腔里深插一些。等到二人玉面交贴，剑刃已经透入她的胸口几近半尺，心脏也早早就给穿透了。
只是像陆素华这样，早已成就不灭不坏之体，生机强大无匹，没有特殊法门灭杀，便是断头剖腹，都算不得致命伤，极端情况下，滴血亦能复生。
所以，陆素华还维持着清醒，听宝蕴款款道来：
“刚刚你提及的理由，真的都很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每次搭乘移山云舟，突破劫云的时候，为什么我总要黏着你亲热？不顾一切，非要玩到筋疲力尽才罢手？”
她妖异而娇艳的脸上，显露出灿烂的笑容：“因为我知道，因为有伤在身，又贴近劫云，你那个时候最难受、最虚弱；可为了前后如一，保持身份，每一次你都是强忍着，昏过三次、五次……无数次！
“对，我就是在折磨你啊！只有那个时候，你才不能慑伏生死恐怖，暴露出最虚弱的地方，疼痛是真的疼痛、耻辱是真的耻辱……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你了，看着你呻吟、挣扎、求饶、昏迷，每看一次，都很是快活。
“当然，最重要的，你是不是以为，那些苦痛，是劫火烧身，引发伤情的？其实也对，我不就是你亲手造出来的劫数吗？每次在亲热的时候，我都会把自己研究出的‘锁心劫’注入一点儿进去，一点一点儿的，看着它慢慢地蚀开你的根基，潜藏起来，直到最后爆发的那一刻……”
她倏地向前一扑，两人的身子再没有丝毫隔阂，至于虹影剑，则有大半都从陆素华上透出来。
森森寒气打入脏腑，与天劫压力混搅在一起，就如同滚油里再掺了铁沙，将脏腑、魂魄搅拌在里面，融化成汁，再随意拼合、打碎、融化，周而复始。
每持续一瞬，都是可怖的折磨。
宝蕴松开持剑的手，随后就给予了一个用力的拥抱，久久不愿分开。只将朱唇凑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我不像你们这些大人物，都是去做大事的，我心里想的，只有怎么报复。所以我加入移南班，是想着探一探花娘她们的根底，万全的仇，我可一直没忘呢！却没想到，你们竟然也勾结在一起，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了……我暂时放弃报复那边，专门来伺候你，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陆素华凝立不动，就像是一座了无生机的雕塑。
宝蕴并不因为她无声的抵抗而恼怒，又偏过脸来，亲了亲她的唇角：“放心，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聊……不介意再加人进来吧？”
终于，一旁边的余慈感觉着宝蕴发泄得差不多了，咳声中，终于介入：“好了，现还没到板上钉钉的时候呢。你这么占时间，会让小五很头痛啊……”
小五？
余慈随口一句话，却让花娘子想起那个在船上时隐时现，乖巧秀气的小姑娘。
作为一直关注鬼厌的有心人，她隐约能猜到这一位的身份，也就此明白，余慈等人，确确实实是给陆素华下了套，而且，绝对是有将其压伏的实力基础。
花娘子的视线，又落到地上卢二娘头颈分离的残尸上。
陆素华大概没有看到，自从她体内锁心劫爆发之后，那边就有了妖异的变化。
先是从溅出的血液中，凝成了那令人心冒寒气的姹女阴魔，随后卢二娘的身躯，也渐渐炼化成丝丝气芒，此时已经彻底化为一团炽白的光，扑到宝蕴的诡异魔体之上，转眼就被吸收干净。
宝蕴扭头对余慈解释：“卢二娘倒是确有其人，只不过当年重病垂死之时，被我借着死魔附体上去，又引燃了她七情之劫，折腾了七八年，才完全契合，使之与我的魔身浑融如一。本来我是想靠着这具身子，到花娘子的教中长一长见识，如今自然一切休提。”
花娘子闭上眼睛，她现在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出现这种局面，她难辞其咎。
姹女阴魔本是天劫威能显化的一种，却也随着天劫的消亡而消亡。像宝蕴这等，不但没有消亡，反而活蹦乱跳地在世间生活了十多年的异数，在修行界漫长的历史中，不敢说没有，却肯定是十几、几十劫难得一见，又有谁能想到？
而且，像宝蕴这样的存在，天然就与天地大劫有着密切的勾连，劫数越是猛烈，其能力也将水涨船高，衍化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可以想象，在整个修行界都笼罩在大劫阴影下的此刻，宝蕴正在巅峰！
像这样，将天劫之力，当成“毒素”一般，不知不觉间注入人体的手段，简直是匪夷所思，世间恐怕也只有宝蕴才能做出来。
当然，《过去庄严劫经》，肯定是给了她相当的借鉴。从这个意义上，花娘子正做了一个给人送刀子的蠢事。
她和陆素华挨这一记闷棍，决不冤枉。
只是，有一件事，她仍不明白：
宝蕴言语中，分明是已经把《过去庄严劫经》修炼到一定程度，而这部经书，与菩萨根本相依，乃是神主大道的无上法门，任何修炼此经有小成的修士，都会与菩萨产生关联。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那边竟是全无反应，以至于她总是认为宝蕴根本还没入门？
这里面，肯定还有一个她所不知道的关节，而且，非常之关键。
宝蕴终于离开了陆素华，且“非常体贴”地把虹影剑从其胸口拔出来。
看到这一幕，花娘子知道，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陆素华被这样压伏、控制，最后落得可以想象的凄惨下场，她想做点儿什么。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鬼厌高过她一个境界的修为，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着她，从肉身到神魂，全方位的压制，不给她留任何机会。
花娘子明白，如果说她第一次受制，还可以拿伪装、顾忌而失了先手之类的原因搪塞，那么这一回，就没有任何理由了。
鬼厌就是能够全面压制住她。
要知道，花娘子绝对不是一般的步虚强者，作为掌教座下最得力的臂助之一，虽因种种原由，修为停滞不前，一直维持在步虚境界，可她对高妙法理的解悟和认知，绝对远超同侪。
寻常的散修真人，又或是出自旁门的那些，未必能奈她何。
像是面对鬼厌的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个问题：鬼厌也不是寻常的长生真人。
眼前的鬼厌，完全可以对任何低于他境界修士，实现绝对的压制！
这又是一门比神通还要不可思议的超凡能力，是一种独立于步虚、真人、劫法之类境界划分之外，仅为极少数存在所掌握的能力和造诣。
这样的手段，几乎已经抹消了“意外”的影响，也不再涉及“优势劣势”的对比，只因为，这样的人物，总能扼住最致命的要害——不管她清不清楚鬼厌的底细，做没做准备，以她现今的层次境界，对上此人，不管多少次，也没有幸免的可能！
这种完全除去“意外”的绝对压制，其最根本的，其实就是对天地法则体系、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的认知和掌握。
不是所谓的感应，就是有如目见，清晰明白的认识。
这一点，连掌教都做不到。
花娘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嗜色如命，一辈子都在女人裤裆里厮混的蠹虫，也能悟出此中奥义？
更不可思议的，就是这鬼厌，在屋子里的地位，隐然间还在余慈之下，从进屋到现在，就像是个沉默的保镖，没有任何存在感。
正神思动荡之时，身上忽也重重一震，摔在了地上，然后全身就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儿力气，虽说还远远不到能运使无碍的地步，但说一说话，肯定是没问题的。
鬼厌虽还是保持缄默，但他的意思很明显，而不等余慈开口，宝蕴已经拉长了声音：“花班主嘛……”
“咳，这位就让我来处理吧。”
余慈终于说话，接下来倒是彬彬有礼的样子：“花班主怎么说？”
他竟然有闲心让我开口？
花娘子一时没有想通透，不过她更清楚，这是仅有的机会了，便勉力支起身子，虽然十分狼狈，但只是做一个掠鬓的动作，就将这一切都化为款款风情，她也借此找到了一个思路。
思路明晰，但她开口时，问的却是一句不怎么高明的话：
“你们……是早有预谋吗？”
问起这句话的时候，在另一间屋子里，当时还是九烟和卢二娘的对话，逐一在她心头流过。
其实那里面，最关键的就是两句：一句是“这等物件，最好不要放在病人眼前”；另一句就是“回头……回头我也不想戴了”！
一句是要求单独说话；另一句则点出如何创造机会。
然后，九烟回返，矛盾爆发，一路演变成眼下的局面。
是的，花娘子已经想明白了所有的关节，但她还是要提，不然，又怎能拖延时间？

第065章 劫起劫落 莲灭莲生
花娘子深知，越是想着拖延，就越要入戏，绝不能把目的全然写在脸上。
故而，她做出最端庄从容的姿势，很是表现出一番“尽力保持气度”，而又不甘的意味儿，就像是骄傲的失败者，在维持仅有的尊严的同时，要为自己寻到一个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们的？”
她自觉做得已经很好了，可余慈没有回应他，而是做出了一个“很遗憾”的表情。
花娘子忽然大觉不妥，然后她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身后鬼厌，将铁钳似的手掌扣在她头上，而前方，余慈脱去了彬彬有礼的面具，冷淡开口：
“缺乏诚意的话还是不用说了吧，或者，你觉得让我们自己来比较好些？”
“……你想让我说什么？”
“其实贵教我已有耳闻，对菩萨在西南蛮荒教化万灵，也是很景仰的。”
他果然知道了本教存在！
花娘子心思流动，知道黑天教并没有什么，如今南国也渐有风声，不过余慈作为从二十多年前，就一直与教中计划纠缠的人物，所知未必就是外面流传的那样粗浅。
果不其然，下一句余慈就露出峥嵘：“不过世事难料，总让我和贵教牵扯不清，不管最后哪边更占便宜，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头。不如现在就做个商量，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吗？
当然，花娘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拖延时间的机会，更对余慈战后求和的态度很感兴趣，她很想知道，余慈会拿出什么条件来，他对教中的事情，又了解多少。
可余慈又怎么能够轻易让出主动权？
他走到花娘子身前，身后鬼厌会意，手掌向后扳，使得女子头面朝上，任余慈目光巡逡。
这是一个绝称不上“谈判”的态度，说是“审判”还差不多。
果然，余慈接下来就问：“这天地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咱们偏偏还来来回回碰上这么多次，肯定是哪儿出问题了。我就冒昧问一句……两位大人，都在鼓捣什么啊？”
大人……两位？
花娘子心中陡然剧震，突然就醒悟到，眼前这人，对教中乃至于教中所谋划的大事，绝对不是他嘴上说的那样，一无所知。相反，他了解得非常深、非常深……
看着花娘子微微放大的瞳孔，余慈竟是莫名长长吁一口气，很是疲惫的样子：“火候到了，咳，我是说，果然，没诚意的对话浪费的时间还是太多。我们自己来吧！”
不好！
花娘子这时再不醒悟，就也枉她在世间行走这些年了。
可问题是，余慈早就处谋积虑对她下手，且是花费了一番工夫，用明暗两路，诱使她神思流动，自入瓮中而不自知。
此时，对方已经在她全无知觉的情况下，再度攻入形神源头，并且诱发了海量的念头，一旦念头起来，想要压下去谈何容易？
更何况，余慈和鬼厌如今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做派，用最粗暴的方式，轰开她的心防，在形神交界之地，直接掀起了一场风暴。
花娘子脑中轰然一震，魂魄肉体分离、错乱的可怕感觉重新回来，只这一下，就在她形神根本之地，留下了几难痊愈的重创。
换了常人，此时大概就是要涕泗横流，灵智昏蒙，神经错乱，甚至于大小便失禁，化为一摊肉泥，事后就算不死，十成十也要成一个白痴。
而像花娘子这样的层次，早已洗炼肉身神魂，体内并无丝毫杂质，还不至于到那种不堪的境地，饶是如此，同样也是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气血错乱，手足抽搐，全身软绵乏力，还在激烈地抖颤，而心底深处，则七情六欲并起，私心杂念横生，往不可控的深渊急剧滑落。
在这思维的乱流中，教中的种种信息，不可避免地显现出来，都是她刚刚调动，还没有以教中秘法敛藏的部分，且越是记忆深刻的，溢出的速度就越快。
余慈眯起眼睛，如果事情走势不是这么激烈，他或许可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可事到如今，已经得罪了两位神主，他可绝不会把和解的希望寄托在那喜怒无常的罗刹鬼王、还有由始至终都埋藏在阴影中的大黑天佛母菩萨身上。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激烈还是温和，都没什么意义了。在目前时间点不怎么凑巧的时候，干脆花点儿时间，谋求一个利益最大化，才是正经。
他要知道，这两位世间顶尖的大能，暗中苟合这么些年，究竟在搞些什么！
只有弄清楚这些，他才能有针对性的措施，也才能更有效地借力，分担两位大能带来的压力。
在此，在教中地位似乎颇高的花娘子，自然就是最理想的目标。
花娘子的形神交界地，几乎已经彻底攻陷，亿万念头起落，都在他掌控之下，被他任意“掳掠”信息记忆。从她的记忆中，可以翻阅到大量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她在北荒时，与教中的往来沟通、交结的人脉，吸纳的教众，收集的情报等等。
更有价值的，则是黑天教高层的信息、教派的结构等等，让余慈对黑天教有了一个颇为全面的认知。
但是，余慈最想知道的信息，却只是从记忆中见出一些零碎片断，难有决定性的情报。
目前，形神交界地只剩下核心处那极微小，也是极关键的一点。
余慈知道，那应该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寄托“种子”的位置，也应该是花娘子所有秘密的最后藏匿点。
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三方虚空早就封锁周边，确认再无破绽，他便将已经完全落入他掌控的念头洪流一股脑儿地压过去。
以三方元气断绝加持，花娘子本身的力量，已经不值一提。
原来，我的使命就在此终结了啊！
最后的念头闪过，花娘子娇躯剧震，形神上强烈的冲击，彻底击溃了她的防护，这是形神结构的大崩溃，她陡然间丧失了一切力量，彻底软瘫下去，也将形神最深处、最核心的隐秘，尽都展现在余慈眼前。
那是一朵正片片凋零的黑莲。
妖异的黑光，从花娘子身上透出来，分瓣开叶，曼然舒展，恍惚中像是形神交界地的黑莲，外化至现实层面。
只不过，一者凋败，一者盛开。
鬼厌松开了手，猛然后移，迅若鬼魅，至于余慈，则面色严肃，同时往后退。
他感受到了，黑莲中孕育的诡谲莫测的力量。
在攻陷花娘子形神交界地的瞬间，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形神交界地核心地带的陷落，花娘子的生机倏然断绝。毫无疑问，这是某个早先架设好的“机关禁制”，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防备目前情况的出现，及时断去线索。
可这还没完，余慈进一步发现，这分明就是个连环套，当花娘子生机断绝后，另一个“机关”，也就是这一朵倏然开放的黑莲，翻了上来。
“翻”字用来最是恰当。
因为在余慈的感觉里，如此变化，是早早就埋设在花娘子形神中，与她的生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简直可说，就是花娘子生机的反面。
在哪怕有一点儿生机存在的前提下，这种境况都不会出现，可一旦出现，生死翻转，力量催发，就再不可逆！
世上还有这种禁制？
余慈是充分把握到了生死法则的人，同样，他也是拥有多次形神重塑经验的人，以他对形神结构、生死关联的认知，这种情况，很诡异。
他已经用三方元气封锁了周边，以三方元气的特质，不能说封闭了一切天地法则，但至少是任何的变化，都会艰难许多倍，其运转的声势，也会引起余慈的清晰感应。
但由始至终，余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像这莲华开败之景，仅是一场幻梦，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莲生莲灭，生死异化，成就奇景。
毫无疑问，对方早就设计好了眼前的一切。在花娘子形神结构中，安排了诱发的力量，并直接作用在花娘子生机之上，还瞒过了余慈的感应。
无疑，这是一位在生死法则的掌控上，比他更为老道，更圆熟的大能。
是大黑天佛母菩萨？
十有八九就是了。
在余慈为了黑莲生灭间，体现的生死法则之玄奥而失神之际，宝蕴的呼喊声贯入耳畔：
“这里！”
余慈回头，然后很惊讶地看到，本来正艰难与锁心劫抗争，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行动力的陆素华，此时的身形，正发生着明显的变化。
相较于先前的柔弱纤细，她身躯拔升了一节，形体略丰腴了点儿，还是显得有些清瘦，但骨架是把本是宽松的雪白中衣给撑了起来，束起身姿，更显得背直腿长，而撑开的衣料中，显露的肌肤，似乎都在放着光，极具矫健之美。
这样的身影，一下子就陌生……不，是更加熟悉了。
她不就是十多年前，给了余慈、宝蕴刻骨铭心记忆的昭阳女仙吗？
那身形缓缓转过来，正面对上余慈的视线。
确实，原属于“白娘子”的纤弱面容已经改易，重新回到那清贵而又略显冷硬的轮廓上去。
余慈不由自主想到，第一次正面见她：当时她千里投影，出现在他和妙相身前，也是这样的表情，似乎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确有资格这么表现；而如今，又凭什么？
余慈看到了她眼眸中往复来去的血色，更清晰则是在她光洁的额头，一朵黑莲印记，分明才刚刚散去由此牵涉的气机。
直面这位天纵其才的劫法宗师，余慈不退反进，上前两步，笑呵呵地道：“这才是昭阳女仙啊，怎么，花娘子一去，仙子就不准备拜入六蛮山了？”
他这是明知故问，岂不见陆素华额头黑莲？这一变化，十有八九和另一边的莲生莲灭，有着密切的关系。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诡谲手段，余慈当真是见识了。
“我去哪里，永远由我来定！”
面目不同，气象也有变化。陆素华似乎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竟然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这段时日，日夜修炼那《三际经》，好没有意思，如把它的功行散了，自然我又是我！”
原来如此！
之前陆素华和花娘子在另一件屋里说话的时候，他通过某种方式，从头听到尾，自然明白其意何在。
陆素华为了消去李伯才贯胸一剑的重创，转修《三际经》，移元换质，一时倒成了弱质纤纤的女流，可如今，她果断散功，虽然造成之前的修炼前功尽弃，却还是从中抽离出了部分力量，将劫数暂时压下。
可话又说回来，这才是真的拆东墙补西墙吧。
余慈看向她胸前，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其左胸已经有血迹渗出，将雪白中衣染透。
虽然宝蕴之前一剑，也是差不多插在了同样的位置，可余慈很清楚，这不是新伤，而是旧创。
那其中流出来的不只是鲜血，还有丝丝缕缕的剑气。
那李伯才虽是此一劫初方登上剑仙尊位，可剑意之凌厉，令人咋舌，以陆素华之能，一两年的时间过去，也难以彻底驱除。
所以陆素华还有“闲心”和他交流，也是为了拖延时间，调理状态。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陆素华，重新又具备了一战之力。
“好吧，确实厉害，可你确定道基没问题？”
最初的惊讶过后，宝蕴终于做出了反应。她还是笑盈盈的，却言语如刀，直指陆素华最虚弱处：“我怎么觉得，相较于其他人，现如今，贼老天对你更有兴趣一些？”
似乎是遥空感应，这边宝蕴话音方落，地面忽然剧烈颤动，继而产生了惊人的倾斜度，后面那些早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惊傻了的舞娘乐师们，再度发出惊叫声，以昭示她们的存在。
此时的移山云舟，正往右侧倾斜，而左边，则是如潮水般阔大无边的劫火云潮，是在巨舟之下，自顾自地流动，此时却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吸引，咆哮着翻涌上来。
那力量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陆素华！
内劫压下，外劫又如何？
天地法则意志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抹杀长生中人的机会！
余慈眼中闪动着幽冷的光，半边火焰连天，穿透了窗口，疯狂地向这里喷吐着火舌。
而更上方，锋利寒透的感觉突然切过，剑吟如风。
此时的移山云舟，真的就像在狂风巨浪中摇摆的船只，左航掀起了滔天巨浪——相对于那让人窒息、绝望的无边火海，巨若坚城的云舟，似乎随时都会被吞没。
事实上，它也确实被吞没掉了。
这一刹那，长逾四十里、宽逾十里的移山云舟，几乎每一个区域，都在亮起防御阵的光芒，无数绚烂的彩光飞动，最终在百丈巨帆之上，形成超过千层的密织大网，意图抵御劫火的冲击。
最初确实是有效的，仅有双方对撞产生的力量，传导至船体各处，这一刻虽然不少人被撞成滚地葫芦，却也没有人在劫火中丧命。
但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滔天的火浪掀起来，一波更比一波强，其中甚至生成了似蛟如龙的怪影——这是天地大劫发动的力量越过某个极限，天地法则意志临时具现的形象，就如同姹女阴魔之属。
移山云舟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倾斜的程度，已经成了一场灾难。
防御阵发出连串“崩崩”的怪音，防护网一层接一层地崩裂，彩芒飞溅，看上去绚丽耀眼，却是让人为之毛骨悚然的死亡之光。
终于，最上层的一张巨帆，禁受不起透进来的恐怖热力，足以短时间内抵挡碧落风灾、极光元磁、太阳真火的涂层彻底化掉，随后燃起大火，转眼化为飞灰。
一面已如此，其它的更是接二连三。
看到这一幕，船上已有人哭了出来，一声哀声四起。
作为船务总管的诸兴，此时已经是如行尸走肉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巨帆在火焰中化为飞灰，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脚下一软，险些跪倒，还是身边周虎把他扶住。
他定了定神，忽地发力，一把将周虎推开，仰头看天，在甲板上跳脚大骂：
“田孟，这就是你对我们讲的‘诸事无碍’？你王八蛋的论剑轩，狗屎堆的灵纲山，除了欺凌弱小，强横霸道，你们他妈的还会什么……”
在嘈杂的现场中，诸兴不是第一个发疯的，但他的骂声，还是清晰地传到上空论剑轩诸修士耳中。
五大接引等都是脸上无光，尤其是最初与大通行交涉的北方接引田孟，本是温润君子，如今被人指名道姓地痛骂，更是苦涩。
当时封阻移山云舟的时候，何曾想到有如今的境况？
而更现实的问题，还摆在他们面前，等着去解决。
劫火来袭，他们五方接引都修炼了论剑轩一脉的度劫秘法，在此情况下，自保无虑，可组成剑阵的三千剑修，又该如何？
急切之间，他们中间也出现了抱怨的声音：
“一开始调派就错了，这种层次的场面，又什么时候轮到聚仙桥的修士出马？”
“剑修最重进取之心，这些人先是远空城，随后又在此，接连折了两阵，锐气都给打磨光了，日后修行……”
“呸，这一关过不去，还想以后吗？”
逯青华仍是擎幡而立，也因此处在最接近劫火的位置，燎心的热力，让他本就不怎么样的脾气越发暴躁：“不要再管其他，先带着孩儿们撤出去……”
正叫嚷着，他身后忽有人道：“如果现在撤了，那什么‘王八蛋’、‘狗屎堆’，是不是就坐实了？”
“……”
“其实吧，王八蛋之类且不讲，狗屎堆什么的，天天住在上面，也着实不是个味儿……所以，我来吧。”
逯青华呆呆放手，那“逆五行旗门灵幡”随即易主。
紧接着，长幡招展，飞卷的猎猎之声，竟似有金戈铁马之势，森然席卷整片虚空。磅礴剑压自中而发，逯青华竟然立身不住，硬往下被压了近十丈，才停稳了。
那声音又道：
“我以前对你们讲过，剑阵虽强，但面对强劲的对手时，总是不尽人意，根本无法达到理想状态下‘三千人共一心，三千剑出一门’的效果。说白了，不是剑阵不成，而是其定位，从来就不是独挡一面，而是作为一个辅助——剑阵，只有在能够驾驭它、敢于驾驭它的人手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剑兵，剑兵，当初宗主定名的深意，你们从来就没有仔细想过！”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五方接引惊讶又喜悦的面孔，摇了摇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连凡俗之辈都能明白的事情，你们竟然至今不悟。看来在聚仙桥上呆的时间太长，门中教授的精义，都给污了吧！”
五大接引，都是垂首不言。
那人却也不再说，忽地执幡长笑，大呼道：“来，看看王八蛋的论剑轩，究竟能干什么！”
话音方起，冰冷寒透的剑意，已经自幡上透出，循着阵势尚有的法度，一举贯入所有阵中修士的灵台。刹那间，上至五方接引，下到每一位剑兵，心中都有冷硬之意铮然冰结，不自觉一声喝，杀气凛然。
长幡四周，已经翻涌扑击的劫火，只在外面打了一个旋儿，便倒流回去。
本以为要死在劫火之下的船上众修士，忽然觉得热力消褪，寒意却生，一时恍惚不知好坏，面面相觑。
随后，船上便起了风，不是劫火咆哮，带来的狂暴湍流，而是冷冽森寒，如剑锋划过，贴肤而去。
一时间，人们尽都打个寒颤，却也没觉得如何。可紧接着，便听得一声惨叫，血光迸溅。
人群先是骚动，很快就有人叫：“是血屠子，他还藏在船上，被一剑斩了！”
“还有李明权，乱剑分尸！”
“看那边，那边……”
在人们的视界中，大片屋宇房舍突然崩塌，尘烟却都来不及飞起来，便被无形的力量压下，显露出里面对峙的人影。
虽然人很多，但某些人眼中，只有一个值得开口：
“剑下游魂，又见面了。”
陆素华一点儿也没有身份暴露的危机感，她甚至还盯着面前的余慈，头也不抬，冷然一笑：“李伯才，灭元锤下，你五脏六腑还有多少是完整的？”
“心还在跳嘛！当父亲的拳头果然很重，做女儿的就要差一些。”
移山云舟山空，一袭白衣，风标绝世的剑仙李伯才，就那么闲聊似的和轩中第一目标交谈：
“看起来，你可不怎么受欢迎……不如换个地方？”
话音方落，十方虚空固锁，当中剑气绞缠，直接便是一轮风暴，转眼将陆素华吞没。

第066章 生死玄机 风凄雪迷
由始至终，陆素华都在盯着余慈，对出现在她身子周围的剑气风暴，决无正眼相看。
紧接着，剑气罩落，与她的护体罡煞发生最剧烈的冲突，铮铮鸣响，有火花蹿起，至最激烈处，突然一个莫名变化，她的身形竟然凭空不见。
大敌消失，余慈却没有任何意外，身为虚空神通方面的大行家，他非常清楚其间发生了什么。
旗剑天罗剑阵，以“逆五行旗门灵幡”镇压阵眼，剑阵范围之内，当真有颠倒五行之能，亦是错乱虚空的法门，短距离内，可以将目标挪移颠倒，移到阵眼之中，立刻就是发动剑阵最可怖的合击，劫法宗师也能困得住。
但在五方接引主持下，这种最强力的阵法变化，在碰到强敌的时候，总是难以真正见效。而在李伯才手中，这种阵法变化，就像是呼吸般自然，而且，他并不是按照既有的规程，将陆素华挪移到阵眼中，而是直接抛出到船外。
移山云舟再次晃动，这回却是回摆，因为扑上船来的滔滔火海，突然间就被某种力量逆着倒扯回去，在虚空中扭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妖异形状，似乎还有一个定格，随后，在其中游走的火龙便咆哮着冲出来，朝船体的反方向扑去。
那里，刚刚有一个人影显现。
在火龙的带动下，劫火大潮彻底逆回，重重拍下，刹那间迸发的冲击波，竟是将移山云舟硬生生向右侧推移了近十里。让船上乘客明白，若不是之前有防御阵保护，任这等力量在船体上爆发，整船人能活下来的，怕是不会超过一成！
当然，他们也终于明白，刚刚那一出，原来是遭了池鱼之殃。
这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骂出声来，又看着劫火大潮拍下，其前更有火龙合围，一时都是心中大快：
这时候招惹劫数，看你不来个骨肉化灰！
但是，当劫火大潮拍击的惊天震荡过去，当天地法则意志显化的火龙翻腾一周，眼尖的人却是发现，火云之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依然存在。
陆素华稳立云端，任四面八方劫火燎天，舒卷绞缠，眉目间都是一片冷然沉静。
隔空数十里外，李伯才犀利而又饶有兴味的眼神透过来，似想看一看，她究竟怎么应付。
陆素华当然记得这位将她一剑贯胸的剑仙中人，也很清楚，全盛时期，她不是此人的对手，如今双方都是重创，她的胜机也极有限。
当然，目前李伯才根本没有和她决死一战的兴趣，如若不然，又怎会坐镇旗剑天罗之中，遥看她的笑话？
陆素华甚至觉得，这位大概早就隐身在侧，就等这一下力挽狂澜，顺便才是把她处理掉。
论剑轩里出了他这么一位，也算是异数了。
李伯才有李伯才的想法，她不关心，如今她完全不需要考虑别的，只需要把眼前的困难趟过去。
宝蕴的锁心劫确实厉害，其中涉及了多种内魔变化，更有蚀毁道基之能，她强行压制，就等于是让自身道基加速崩溃，自然会引来外劫相加。
在设计中，宝蕴肯定是专门预设了这个两难的选择，但对陆素华来讲，这又怎能称得上是选择呢？
道基破损又如何？
换了任何一个人，若能到此关口上，恨不能将一切有损圆满的杂质尽都抹除，非要一个晶莹剔透，圆满无碍才肯罢休。可陆素华不这样做，她从没有刻意地追求圆满，她心神中，一直圈着一个相当明显的污点，对待第三人格、对待陆青，都是如此。
正因为有瑕疵，才会显出完美。
陆素华是将其作为参照，用其不完美，映衬出完美之追求。
其中含义，说来简单，涉及的心法心志之玄妙，实是难以形容。
这是她人生的经历和一贯的性情决定的，而在东华宫一脉相承的心法上，也从来不追求道基圆满。
是的，道基什么的，对陆沉、对陆素华来讲，都不是问题。
他们只需要凌于天地之上的气魄，什么样的劫数过来，都给轰回去！
如此磨砺，周而复始，便是有瑕疵，早晚也给磨得光润起来。
此时此刻，她忽地想起小时候，父亲专门引动天罚，在雷轰电闪之下，为她讲解拳意玄妙的情形，由于意识交替，这样的机会其实不多，可每一次，都深烙在心中，磨灭不去。
她微微一笑，摆出一个拳架。
就这么定定站着，任滔天烈焰将她吞没，而她就像是一块冷硬的礁石，无论火浪怎样拍击，都是稳立不动，淹过去，又出来。
当然，她更像是一位弄潮儿，经年打磨的坚韧无匹的意志，还有骨血中传承的天纵豪情，始终强压天地法则意志一头。
任它浪翻浪卷，都稳立潮头！
陆家，没亡！
天劫之下，宝蕴拥着比任何人都要独特的视角，所能她能感受到，在劫火的中央，那非但没有摧折，反而是迎风击浪，逆压潮头的豪情气概。
此时天劫也奈何她不得，反而是给她披上了一层防护——天底下大概没有人敢去攻击这时候的陆素华。
那不是胆气大小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脑子的问题！
这让她心里很烦。
“喂，你想的法子成不成啊！”
余慈也在观察，除了陆素华是必须要重视的以外，还有那位突然杀出来的李伯才，真论威胁，后者显然还要高出数个层级。
虽说计划中，也有类似的准备，但对时机的把握，真的是很拿人。
此时听到宝蕴置疑，他笑了一笑：
“你大概不知道怎么和人斗剑？”
“什么？”
“我是说，你一定不知道，斗剑时，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宝蕴当然不知道，她自小被陆青收留，没有经过实战，只在人心沉浮上有些造诣，在成就姹女阴魔之前，真论实战，恐怕末流宗门出来的弟子，都要比她要强出一截。
而她也不靠这个来对敌，不懂也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你直说啊！”
余慈笑了笑，竖起大拇指，随即横在自家胸口。
宝蕴先是疑惑，随又恍然拉长了调子：“哦，愿闻其详。”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斗剑之法，除去那些天差地别，根本称不上‘斗’的，总是以我之锋刃，刺你之柔弱，刺中积胜，刺死而决胜。
“剑诀也有各类先发先至、后发先至的名目，但不管先发、后发，‘先至’一条，都不会改易。也就是说，要把敌人刺杀于剑下作为终极目标，没有达到这一点，什么都是虚的。就算你把对方打得五痨七伤，敌人只要留一口气在，一剑刺死你，也就一切休提。
“我斗剑之所常胜，便是在于，总是能先一步做到这一点。而做到的原因则在于，当别人盯着胜势的时候，我抓着胜机；当别人看到胜机的时候，我已牢牢抓住了！”
宝蕴笑盈盈地白他一眼，瞳孔中莹光血色，自有妖异诡奇之美：“好啦，你只是要讲，你总比别人多看一步就是。”
余慈笑了起来：“说来简单，可里面还包括很多东西，比如反应、判断、计算、移动、布局等等，只不过，长年斗剑，游走在生死一线间，我已经把这些东西整合，化为自己的本能，再不需要分心旁顾，而只需要去捕捉胜机就好，到后，连捕捉胜机都不用刻意去做，自然身剑合一，心剑无碍，自是无往而不利。”
宝蕴受不了他了，恼道：“你能不能说点儿人家能听明白的？其实我只是要问你，你的做法靠不靠谱啊？你看，陆素华明明都要走了……”
说话间，陆素华果然举步。
此时她每一个动作，都是牵动着天地大劫加在她身上的毁灭性力量，所以，说是举步维艰，绝对是非常准确的形容。
只是，她虽然走得难、走得慢，却走得稳，四面八方都是劫火奔涌，还有火龙咆哮，撕扯、撞击，便是金铁在其中，顷刻间也要化了，可陆素华没有，甚至连身躯都没有摇动。
一步步向前走，八方六合的劫火龙形，都只是作为背景，难有实质杀伤。
余慈看着这一幕，也是惊叹了声，方道：“没有最终验证之前，我没有回答你。不过，不管是你听来玄虚的斗剑也好，眼下这现实局面也罢，既然都与生死相关，其根本道理就没有差别。
“若强要说差别的话，也仅仅是结果之前，各式各样的条件、过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
说了半截，宝蕴忽然极亲呢地抱着他的臂弯，光影妖艳的身子几乎要挤到三方元气里来了：“喂，你要再废话，咱们就直接翻脸了啊！”
余慈微微一笑，闭上了嘴，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他说的这些，并不是给宝蕴听的，而是自己抒发了一通感慨。
从东海回来这段时间，他真的想了很多。
他抬头看向永无尽止的虚空，忽地伸出手，要触摸什么东西，最终是轻柔划过，如抚琴弦。
距离最近的宝蕴，也不能理解，他这番举动的意义。
只是看他像是触到了什么火热的东西，手上猛地一抽，旋又稳定下来。
此时，余慈在她耳边道：“喂，该跑了！”
移山云舟之上，李伯才擎幡而立，看着劫云火海之中，如踱步于大道之上的陆素华，连连点头，喃喃道：“镇四方，定五行，慑伏劫煞，这定元锤比起在东华山时，气魄可真是再上一层。”
逯青华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的同时，也是战意盎然：“李长老，我们追击吧！”
李伯才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他：“我才知道，你已恨我入骨了……”
“啊？”
“你让我这样一个五痨七伤，脏腑都空了一半的半死之人，跑到劫云里和她拼斗？啧啧，你说吧，我究竟是哪儿得罪你了。”
逯青华一张绿脸颜色更深，对李伯才这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葩，他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还好有田孟为他解围；“伯才兄，陆素华是宗主亲自圈定的第一目标，若她一去，后患无穷……”
“哦，你既然这么说，就回答一下，为什么这么一个后起之秀，势单力孤之人，会让你们觉得后患无穷？”
“她是陆沉亲传，日后地仙有份！”
“莫说她还不是，就算是了，咱们有五个呢，大不了抹下面皮，再群殴一回就好，嘿嘿，就算是陆沉，也不见他真正掀翻了咱们灵纲山！”
“……”
这话里涉及的东西就太敏感了，五大接引谁都没法接话，李伯才冷笑道：“为什么差不多同时修行，我成就剑仙，你们才刚到长生，这就是差距了。只想着把宗主的话奉为纶旨，却不想想其中真意。”
“真意？”
“是啊，势单力孤的陆素华不算什么，死了亲爹，毁了基业，又受了重伤，还能从天罗地网中脱身的陆素华，才真叫奇怪。所以，与其去理会此时满身是刺儿的那一位，还不如从她身边着手……咦？”
突然走调的声音，让五大接引一起回头，却见之前隐然与陆素华对峙的那两位，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不见，倒是废墟一角，有个秀气的小女孩，迈开纤细的小腿儿，卟啦卟啦跑得远了。
一直惫懒不正经的李伯才，突然就直起了身子，长幡招展，似要有所动作，但最后却是长叹口气，整个身形都佝偻起来：“罢了罢了，重伤之时就不要再去撞山了吧……”
话里很有些意兴阑珊，不过也在他叹息的当口，眉头却是一挑，虚空中陡然一声剑吟，随即嘶啦啦如裂帛之音，在差不多要回到水平位置的左舷边缘，紫芒绿焰轰然外烁，却是被一剑劈开，连带着其间的人影，都给斩成两半。
可那光影随后便是弥合如初，直跳入下方劫云之中，转眼不见了踪迹。
“哈，我这挑眉剑如何？当年卢二也不过此如吧！”
“鬼厌！”
看到那人影，逯青华哪还管得了什么挑眉剑，眼珠都成了墨绿色，而李伯才则是先一步泼了冷水下来：“不要动！我也就是泄泄火儿，明明是人家有心提示，你们要把路子给走偏了，才叫丢人！”
说话间，虚空中一个剑气圈子飞落，将废墟中昏迷过去的几个女子都摄了进去，众人不解其意。他则道：
“仔细讯问，应该能找到些端倪……咝，怎么刚说了卢二，他旧情人就来了？”
此言一出，就算是温润和善如田孟，此时也忍不住黑了脸，别过头去。
其他人则表情各异，人家已经在那儿快一天了，长空飘雪，万里彤云，便是傻子都不会漏过，而且，你确定不是看那边云气逼近，才故意这么说的？
未等众剑修理顺了心中念头，船上倒有许多人齐齐惊呼，里面还掺了一些叫好声。
再往远处看，只见陆素华前行的路径边上，陡然间雪晶冰封，高耸如山壁，延伸不知多长出去，又呈现了一个较大弧度，在不远的位置，将其前路封者，又旁引出去。
如今劫云之上，火光飞动，其温度足以销铁融金，如此环境之下，立起这样的性质迥异的垒垒冰壁，其神通令人为之瞠目。
与之同时，陆素华的选择也很让人期待。
大约两息之后，那在劫云孤独行走的人影，略微偏移了方向，渐行渐远。
“改道了。”李伯才唉了一声，“聪明之举。”
话音方落，冰壁随即瓦解。
大约是变化太过剧烈的缘故，便见得劫云上空雪花飘飞，一时将火焰的势头都压下去了些。
某种意义上，这是帮陆素华消解了压力。
远方，陆素华也敏锐地抓住了这次机会，借着劫火缓和之机，突然加速，最初，劫云的反应很强烈，滔天烈焰荡起，火龙摇摆，要加以扑杀，但不知被陆素华使了什么手段，方圆百里劫云陡然凹陷，由此生成一个空白，陆素华也就此摆脱钳制，直冲入劫云更深处。
“啧，这是投桃报李呢，还是私相授受呢？”
李伯才张开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正信口胡柴的时候，但见漫天风雪中，一位女子，身披雪白斗篷，罩着头面，自劫云上来。所过之处，劫火冰凝，竟是开辟出一条冰路。
这边众剑修都是心头一震：果然是她！
那女子轻盈走上移山云舟，脚下未停，步步生莲，每一步都有冰花凝结，托在足下，直至与李伯才平齐，方裣衽行礼，处处周到：
“伯才哥哥万福，诸位师兄万福。”
“哎哟，万福万福。”
李伯才随手把旗幡往虚空一放，拱手回礼：“恭喜绿波师妹一举轰破劫关，成就劫法宗师。刚刚那堵路之举，更是深得我心哪，可惜，要是后面直接拦下了她，才最是完美不过。”
那女子微微一笑，掀起了兜帽，露出丰润红彤的面颊，像是被风雪中的寒意冻出红彩，连鼻尖都有些发红，但脸上的笑容非常温和秀婉：
“伯才哥哥取笑了，之前斗胆拦着陆少宫主，只是为了天马城的百姓，不再受劫数余波的搅扰，既然少宫主见事明白，转了方向，我还有什么理由，拦着人家？”
不等李伯才说话，她便道：“我这里倒有一事，是想问一人的去处。听说九烟在这船上，如今可还在么？”
“九烟？什么九烟？”李伯才一脸茫然。
绿波很耐心地为他解释：“伯才哥哥当知，这一位是大师姐选定之人，原是要他在北荒好好修行，哪知半途就跑出来，如今想到擒了他去，让他定心闭关，好为日后打算。”
“是啊，半桶水出来，指不定就是个祸害，不祸害咱们，祸害什么小姑娘啊，也是不好的……”
绿波“噢”了一声，似笑非笑，抿起唇角，微微点头，倒显出一些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活泼姿态来：“是啊，所以，敢请哥哥指认？”
“我指给你看？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呢，你们可看到了？”
五大接引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喏，这人大约是跑掉了吧。不是我说，绿波妹妹，你刚刚进步，境界不稳，闲杂事情还是少做的好，这么一个不识趣的小子，哪值得你们为他下工夫？”
绿波噗哧一笑，更是冲淡了温婉形象：“伯才哥哥重伤未愈，心火也还需按捺才是。”
“哎！这才是我那绿波妹妹，咱们说明白话吧，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啊，若是哥哥这个忙也帮不上，那么，还有一些，比如天马城受影响的居民，论剑轩想来还不至于吝啬那些赔偿费用；还有移山云舟上，这些乘客……”
“嗯哪，这些我们自会去和大通行扯皮……”
绿波秀美的眉线扬起：“扯皮？那我倒要问一问了？九烟之事怎么说？他好端端坐船过来，却被逼得弃船逃生，总要给一个说法！本来我们是想与大通行商议，明了权责，再谈赔偿之事，可既然你们要和大通行扯皮，也罢，大家就一块儿坐下来喝茶商议吧。”
李伯才开始觉得，自己口无遮拦，也是有些坏处的，他还要胡搅蛮缠：“啧，绿波妹妹，你当真不如当年可爱了。这种老油皮的话，你伯才哥哥说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张这个口？”
“伯才哥哥你再怎么油皮，都要把船上的事情，细查一个究竟，给我一个说法。”
“你要抓的小子古里古怪，此时说不定都跑出八百里外了，只是纠结在船上，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你若要把船上翻一个遍，难道我还要陪着你……”
他话音猛地一顿，似是刚刚才醒悟，做恍然之状：“我知道了，你想拖延时间，这又有什么意思？从来都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听人说，有些事情，说不明白，辨不明白，只有等了足够的时间沉淀，才能弄清楚，伯才哥哥以为如何？”
两人连珠炮似的话音，直到此刻，才略见消歇，只看得周围剑修瞠目结舌。
但紧接着，这两位就彼此一个眼神交换，同时扭头。
李伯才还加了一声：“何方妖物？”
长幡抖荡，自然封闭虚空，剑气森然。而废墟之上，气流翩然，若有趋处，便在这层层气流之中，忽有光影扭曲，化为乌光一缕，在漫天风雪下，徐徐盘折延展。
一朵黑莲，层层绽开。
有虚缈人影，自中而起，漫声吟道：
“花开一世起，花谢一世终，生死幻灭法，只在痴梦中。”

第067章 香气幻法 天人神通
吟唱声里，那人影始终虚缈不实，却是迎风而长，待歌声住，已然体如常人，只是其身外始终笼着一层雾霭，流动间也错乱了人们的视线和感知，无法探知其真实面目。
至于封闭虚空的剑阵，更是受此雾气干扰，怎么也无法锁定目标，导致“逆五行旗门灵幡”效用无法发挥。
李伯才想直接将其圈摄进阵，以先发制人、或者说是吃独食的打算，就此破灭。
他挑了挑眉毛，用笑脸压下心绪，回头对绿波低声道：“你要等的，就是此人？”
绿波正看着莲花化生的场面出神，闻言回眸一笑：“是啊，不过伯才哥哥明鉴，我可没想到，有人说她要出来，她就真的出来了！”
干得漂亮！
听绿波一句话，就把莲中人的气势摧折，李伯才心中大悦。
这位故人，当年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又亲切可人，比她那个高傲的大师姐，还有让人崩溃的三妹，可要招人喜欢太多了。只是后来因受了挫折，多年闭关，看起来深沉了一些，但真有需要的时候，嘴巴的犀利程度，也要比当年更胜数筹。
娘的，这样的妞儿，当年怎么就栽到了卢二手里？
这一点儿念头，转眼就给斩灭，李伯才顺口就接了上去：“照你这么说，这位还真是很好脾气哈！”
两人一唱一和，用的虽然都是直白的讽刺，但正是这种浅近直白，才是对此类开场便玄虚莫测，又有极强感染力的对手最有用的办法。至少先给自己做好一层心理防护，免得陷入对方节奏中，仍不自知。
当然，让李伯才的臭嘴一转，凭空就多了些市井味儿，很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也亏了三千剑修此时都被李伯才剑意贯穿，杂念不生，而五大接引又是见惯了这一位的不靠谱的，这才没让他把自家的气势一并打落。
此外，两人说话是一个层面，而在神魂层次，有更多的信息往来传递，有些已经不是语言所能尽述，却是将面对当前局面的默契一发地建立起来。
李伯才知道绿波到此，虽然有给论剑轩上眼药的嫌疑，但目前情况下，更多的只是对莲花化生之人感兴趣；绿波也知道李伯才用志不分，只是关注陆素华背后若隐若现的势力。此时此刻，双方确实是站在了一条线上，有了共同的目标。
那么……
正要有所动作，体外忽有异感。
移山云舟体积巨大，乘客分布在船体各个部分，能够看到黑莲绽放一幕的，终究只是少数，但这一刻，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似在鼻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平常是对气味都不怎么敏感的，更别说现在大劫刚过，惊魂甫定，五感六识都麻木了，更没心思去品鉴什么香气。
可这缕馨香，却是有引人心神之效，不管人们之前在做什么、想什么，当香至鼻窍，在其中微一流转，便是莫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而一加注意，便察觉出嗅得此香的种种好处。
心神得以安抚、情绪得以平顺、气机得以稳定，便是心中块垒烦忧都似消去了一些，一时间整个船上，绝大部分人心中竟然聚起了同一个念头：
危险过去了！
感觉和现实掺揉在一起，是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一时吸气吁气之声不绝，有些心志较弱者，干脆就坐倒在甲板上，只觉得劫后余生，全身的力气都消耗干净，一时半会儿都提不起劲儿来。
顷刻之间，四十里云舟，数万修士，声息都沉下去三五个档次，若不是四方劫云红光透天，简直连最后一点儿忧虑都能忘却。
“什么邪魔外道！”
李伯才话是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硬了，香气无远弗届，至少在移山云舟范围，人人都有感知，包括旗剑天罗剑阵中的三千剑修，都要受其影响。
他以剑意与三千剑修贯通，对众人的五感六识亦有所见，此时虽有他剑意镇压，百邪辟易，可那种直接勾连神魂，摇动心防诡异香气，就等于让他一人承担。
香气本身的量无所谓，可勾动起来的神魂压力，三千人之力共一身，就算是李伯才再强，一时也觉得有些吃力。
搞错了吧，我又不是旁边蕊珠宫的小娘子，这种防御不是我擅长的啊！
李伯才从来都不乐意给别人充当搭台子唱戏的背景，配合意识差到无以复加，看这位故弄玄虚，自然老大不乐意，就想给她来一记狠的。
可莲生人现，偈词唱起的这么些节点上，他竟然一直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勉强来了一次，还小丢了回人，他能够感觉到，如果再强行出手，在剑仙手段使不出来，只能借剑阵发力的前提下，只会是往此人脸上抹粉，让自己再丢一次人罢了。
但若强行提至巅峰境界，在天地大劫，自家又身受重创的情况下，压力实在太大。
他和陈龙川那样的老派人物不同，在他看来，陈龙川之类，求的是一道横绝天地，独立不改的剑心意念，虽是纯之又纯，但往往会因为太过独立，心性稍有不稳，就难以驾驭，失之偏激。
他想的要更多一些。有时也会因为强敌在前，心潮澎湃，冲过去战个痛快，但怎么也要自家状态全满，且有几分胜算才好。
至于脑子发热，对一些明明可以转圜之事，也要强顶硬上，更是为智者……不，就是正常人也不能这么干吧。
不过，眼前这位，当真让他不爽！
他与绿波再对视一眼，移山云舟上空，陡然大风吹卷，雪雾弥漫。
风雪也不过是外在的表象，真正作用于人的，实是其中冻彻万物的寒意，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其流动分化，都遭到寒意浸染。
自然，也包括那诡异的香气。
了无头续的香气运化，受寒意限制，登时便有脉络显化，在两人的感知里，那就像是一面舒张开的叶片，覆盖整个移山云舟，叶脉丝缕，根根如在眼前。
“牛啊！”
李伯才叫了一声，腰背再度挺直。
莲中人香法玄妙，但绿波的手段更了不起。
这种在虚无缥缈中，锁定对方真意所在，迫其现迹的手法，着实不愧是太玄一脉，封禁之术，宇内独步。
李伯才赞声之后，哈哈一笑，头顶长幡卷动，由阵势运化出一缕奇绝之剑意，不斩那些纷繁之变，而直取根茎所在。
剑意有锋刃，至废墟之上，从那人影当中斩过。所触者……
一片虚无。
刹那间，莲中人影化为纯粹的雾气，弥散四方；其下黑莲更重化为浑浊之乌光，砰声粉碎，如飞虫星散。
待狂风暴雪吹卷而起，一切异状，便都掩埋，便似是发了一场幻梦。
之前掌控的所谓“脉络”，竟然是误导的手段！
李伯才和绿波的心神同时震荡，这种涉及气机牵引、心神交锋的对战，什么心如止水都是虚的，敌我彼此作用之下，有哪个能心中波纹不兴，始终如一？
但他们都是当世人杰，其中李伯才更是世间最顶级的存在，一击失手，从错误中便察知了许多信息，多方对照，感应方向顺势变化，一发地都看向船体左舷之外，同时有一些明悟在心头闪亮。
是了，船上不过是一面舒展的叶片，那么，莲花又怎么在此间？
心意同时投入虚空，依着之前的脉络，只见得滔滔云海之上，突有奇妙的光影显化，色泽不同，有火、金、青、赤、白、黄等，各色光明通透，光色绝不互掺，自成荷叶之形，舒展四方，每一片都覆盖几十上百里不等，将云海之上，渲染成多彩绚丽之界。
移山云舟，正是被其中“青叶”所覆，此时船体之上，便显出青光迷蒙，绕体如雾，如在仙境。
至于下方劫云，虽然赤浊火光并生，翻腾起浪，却无论如何，都逾不过任何一张“叶片”的高度。
此情此景，令人眩目。
但无论是李伯才，还是绿波，感应到的，都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就在他们观看这六叶并举的奇景时，神魂之中，突然就是什么东西流失出去，如坠深渊，念生念落，已难挽救。
李伯才一拍额头，叫了声“上当”。
话音未落，便在层层荷叶的拥簇之下，一朵较之前所见，要大出不知多少倍的黑莲，徐徐绽放，放射出霞光万道，倒显得中间深沉幽暗，却自蕴着澎湃之伟力，随时都可能被诱发出来。
“原来如此，中招了啊！”绿波也是慨叹。
两朵黑莲，一小一大，一先一后，其实都不是实质。
第一朵黑莲，不是生在废墟上，而是随他们心意，生在他们眼前；
第二朵黑莲，同样不是生在劫云中，而是生在所有为其玄妙所摄的人们心间。
听来玄虚，其实就是他们二人、并聚仙桥山三千剑修、及移山云舟上数万修士，都被那香气幻法所迷，勾了些魂力过去，又在特殊法门的驱使下，化为这神通幻象，回来与他们为难。
第一朵黑莲，是捕捉到他们对“目标”的必得之心，诱他们施展法力，得到了起始资本，随时展开香气幻法，迷惑了船上所有人，借此更生新力，终成规模。
便如同武学之中的借力打力，只不眼前这招的层次太过虚缈，难以目见罢了。
如此真真幻幻、虚虚实实，心内心外难有藩篱区分的神通，使得他们同时想起一个人来。
李伯才眉头连挑：貌似不小心，又招惹了一个麻烦？
劫火云海之上，黑莲并六色莲叶，横跨百里区域，对天地元气的影响，更是远及千里，不提其声势之盛，单论其中气机运化之玄妙，就足令人为之眩目。
分明是用了借力之法，又营造出气魄宏大神通，偏偏损耗之微小，与其后力相比，几可忽略不计，已将“生生不息”之妙，运用到了极致。
至于在劫云之上，却与天地大劫“和平共存”，几乎未受其冲击的手段，更是让边缘地带的宝蕴，看得目不转睛。
结合着《过去庄严劫经》的经义阐释，再实地观测，以前一些纯粹想当然的东西，都有了参照，一时极为欢喜。
不过看了一会，她觉得太过入迷，就强自移开眼睛——相较于解析天劫神通，还是眼前最重要的目标，偏偏身边同伴的态度，让人相当恼火。
回头就见余慈盘膝坐在云海之上，任周边火焰翻腾，电光如蛇，轰击三方元气外壳，也还是自顾自地在那儿伸手比划。
如今大约已经弹了十几首曲子了吧！
“你究竟在做什么啊？”
宝蕴像鱼一样游到余慈身边，相较于余慈，她要更自在一些，其姹女阴魔本质，还有这些年来的修炼、钻研，使她在天地大劫之下，如鱼得水，就是这销铁融金的高温火云，对她来说，也如温汤一般，徜徉其间，倒是比平常还要舒服许多。
至于余慈，有三方元气包裹，短时间隔绝天劫攻伐，倒也不难。
所以，当远离了移山云舟之后，他们都很快从小五“肚子”里出来，毕竟宝蕴一身法力，都与天劫勾连，贸然进入，后果难测；而余慈现在施展的手段，似乎中间隔一层的话，效果也不太好。
其实，余慈已经对她解释过一次，是要从天地法则体系中，做一点儿事出来。
可宝蕴即便是天地法则意志的某种外化，天生就能应用一些神通，但对其中道理，还是缺乏全面的认知，毕竟她与天地大劫的“混乱”局面更亲近一些。
而且，这么长时间没见效果，宝蕴对他在虚空中比比划划，着实是看得够了。
“喂，陆素华已经在两千里开外了，而且越来越适应环境，再这么下去，就要跟丢了。”
余慈没有回应，还是在那儿动手指，宝蕴按着火气等了快半刻钟，终于恼道：
“说话！”
话音方落，余慈手指似乎是勾到了某一根无形之弦，忽然凝定，只有指尖微微抖颤，似乎是按弦听其余音。
宝蕴不是不知轻重之辈，登时噤声，也细细去看余慈指尖动作，想从中看出点儿奥妙来，只可惜，她的眼力还是不怎么足够。
就算是按照余慈的指点，抓到了一些相应的天地法则片断，也看不出个究竟。
但她却明白，能从天劫肆虐、法则乱离的周边虚空中，归拢起这些“东西”，显然已经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余慈心里也颇感欣慰，这证明他对天地法则体系的认识，更深入了一层。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天地法则体系，就是多张层次繁复，自上而下，疏密不等的大网组成。在天地大劫到来之际，这个由多张大网构建的体系，已经轰然破碎，与正常情况相比，已是千疮百孔。
不过有两个区域，仍相对完整。
第一就是最上层，原本空疏的区域，受到的影响也最少；另一个就是最下层，那些属于万物基本结构、生灵最本能需求的地方，天地大劫一者无力、一者也没有必要触及这两个区域。
而这两区域之间，其联系相当密切、甚至于非常直接的联系。
在以前，这种联系固然存在，可没有这么清晰。
这让余慈进一步明白了一个事理：
如果为天地法则体系找个便于理解的参照，那么，人体经络体系，或是最合适的。
“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
最上层法则可曰“经”，可以视为体系中的主干，承担着最主要的功能，从上到下一切天地法则的衍生，都从此中来；
其余各级，都可曰“络”，都是从主干里分出来的岔路，承担着辅助功能。
有所区别的是，天地法则体系的干、支之分，要比人体更彻底。
最高层法则一贯而下，触及到万物生死存灭的每个角落、各个阶段，只不过越往下，它藏得越深，表现得越繁琐、或复杂，更多的是隐藏在穿织交错的大网中，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才有一鳞半爪显现。
又什么情况，会比天地大劫更极端的？
这就是“度劫”的本质。
正常状态下，修士的修行是这么个路数：
通过修炼，将低层次的繁复法则断开一部分，抛弃一些束缚他们的、相对而言不怎么重要的，而将暂不可改易的统合梳理起来，从中找到通过更高层次的脉络，等于撑大了“网眼”，获得腾挪变化的空间。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迷失在其中，走火入魔。
但是，劫数的到来，给修士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趁乱而起，一步登天的机会！
在乱离的天劫下，其实要比任何时候，都容易把握到天地间的根本法则。
有个最典型的例子：羽清玄！
修行百年，强渡四九重劫而成就大劫法宗师，别人只看到她天纵之资，看到太玄魔母施教之能，但从另一个方面讲，如果不是正好碰上四九重劫，便是她天资再强、太玄魔母再能教育，也不可能取得这一成就。
平常状态下的天地法则体系，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余慈忽然觉得，他似是把握住了什么。
正想进一步思考，但他“拈弦微笑”的时间，持续的未免太长，宝蕴也看出来，这位明显是走神了，又感觉陆素华那边，感应急剧变弱，眼看就要脱钩，终于忍不住，小小地推他一下：
“到底怎么样了啊！”
“呃，挺好。”
余慈也觉得思路走得有点儿偏了，险险就误了移山云舟那边的时机，当下再不耽搁，似在指尖，其实是以心念维系的那一根法则之线，微微颤动，发出只有他才能听到的低回之音。
这一刻，他的感应范围透过法则之线的传递，在天地大劫的“沸汤”中，打开了某片区域的视角，那里正是移山云舟所在。
闲置袖中已久的照神铜鉴微微发热，对这其间的气机运化，明显有了反应。
余慈却把此时事略过，目前，他不用袖中宝镜也能清晰地看到，长四十里，宽十里的偌大云舟之中，数万修士，明明还在四处走动、观望战局、彼此交谈、说话，可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着一些松弛和茫然混揉的奇妙表情。
他们并不自觉，可在余慈看来，却像是一场大戏，完全由拙劣儿的戏子演出，把原本应表现出来的凝重氛围，弄成了一场滑稽戏。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那覆盖全船的香气幻法神通。
宝蕴凑过来，她通过天地大劫掌握的视角，绝不比余慈来得逊色：“怎么办？我看她玩的还是金蝉脱壳的把戏，可这幻法太强，李伯才又根本不愿出力……”
对他们来讲，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那边打成一团，彼此限制，方便这边行事，同时还把一些隐秘暴露出来，把事情扩大化，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可目前来看，对方明显不想让他们如愿。
余慈只笑不说话，神意是在那根虚无的丝线上挑过，那丝线纤弱，似乎一崩便断，但颤鸣之间，却是直切入移山云舟那方区域，与数万人交错的心神、气机一触，便化入其中……
其实，用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倒过来的——这根丝线本就是余慈借用生死法则之力，从数万人的生机意志中抽离出来，如今只是再重新融进去。
就是这一出一进，理论上，移山云舟内数万修士，其生死便操之于余慈之手。
这就是生死法则之妙。
当然，理论是理论，实际问题还是要考虑。
以余慈目前的修为，到这一步，已经是做到了极限，待“丝线”重与诸修士心神、气机相融，其分量，是他无论如何都难再撼动的。
对此，余慈倒是早有了准备。
正要动作，云海之上，黑莲的花瓣已经绽放到极限，其中央幽暗处孕育之物，也到了随时破胎而出的程度，由此吸引了李伯才和绿波的全副心神。
宝蕴却旁观者清，恨甩手臂，把周边劫云打得火花乱迸：
“错了错了，那人都要跑掉了！”
余慈不说话，心神微动，一门本命神通就此发动。
因神通本身就是寄托在生死法则之上，在目前的状态下，最是顺遂不过。
刚刚绽开黑莲，又证明是幻相的那片废墟一角，叮啷啷一声响，一件被弃在乱石之下的乌黑臂钏，在全无外力凭依的情况下，微微一跳，随即崩解，有暗云薄雾，从砖木缝隙中流出，很快散于无形。

第068章 生死幻化 荒野之议
宝蕴见状倒是恍然：“难得你还能记起它来。”
这臂钏正是宝蕴化身卢二娘时，所佩戴之物。说是从幽蕊那边得来，根本是彻头彻尾的瞎话。
因为这臂钏，根本就是余慈当年顿悟死魔神通，斩开自身生死关限，化出的第一头死魔。后来被宝蕴拿走，随她行走天下，为了便于携带，化成了这么一件臂钏。
这些年，宝蕴在上面下的功夫着实不少，虽是显露在外，却藏神纳气，不露半点儿端倪，最开始连余慈都给瞒过。
前面宝蕴做戏，将臂钏甩给花娘子，其实就是做耳目之用，花娘子和陆素华的所有对话，都通过屋里的死魔传达到余慈和宝蕴这里，比照神铜鉴也不差到哪里去了。
如今余慈要用它，便重以神通催化，使之化入无形，不往别处，只往众人识海中去。
因死魔神通，正是寄托在生死法则之上，如此行事，正是水到渠成。
刹那间，数万修士心中，莫名就是一沉，好像有阴云覆盖，那是死魔压抑生机的表征，因未真正显化，只是修行中人略见感应而已。
饶是如此，先前那松弛的氛围，也给一下子打碎，这种时候，诸修士可没有什么“霍然惊醒”之类，他们只是从一个套子，陷到另一个套子里去。
余慈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紧接着发动了第二层神通变化。
移山云舟上，忽地惊声四起，却是船体下方，本已经有所平复的劫云大潮，忽然又起，虽然不像前面那样，直接掀动船体，但数万修士，不论修为高下、长生与否，都有一个莫名清晰的感应：
在那涌动的云潮之中，有一股极具毁灭性的力量，与他们的气机牵连在一起，随他们呼吸，跃跃欲动，直若凶兽扑击的前兆。
这一下，不少人便给惊得心胆俱裂，尤其是这并非少数人的感觉，而是覆盖整个移山云舟，聚沙成塔，积土成山，当所有人的心绪混掺在一起，彼此影响，彼此扭曲，船下咆哮的劫云，就像化为了滚滚兽潮。
翻滚的火光云气之中，便似埋伏着千万头饥饿的凶兽，空气中连绵的气爆声，就是它们在喉咙里发出的贪婪低吼。
刹那间，移山云舟上静寂若死。
而在他们所未能感应的层次，隐藏在暗处的死魔，已经融入了船体内外每一处阴影中，汲取他们贴近死亡时，身心流散出来的死气。
目前的局面，当然是余慈的手笔，死魔神通发动，便是勾连每一个人的生死玄机，使之往最糟糕的方向偏移。
如今这局面，还有比天劫临头更糟糕的吗？
当然，以余慈目前的力量远不足以勾动天劫加身，但死魔神通却是一个撬棍，用得好了，就能撬起远超出他极限的重量。
其实也正像云海上六叶黑莲所展现的那样。
这一招，不是那边的专属。
远在近千里外，余慈也能感受到，死魔受到源源不断地浇灌，所疯狂增长的力量。
宝蕴自然也不会错过，她兴奋地一拍余慈肩头：“足够了！”
余慈微微一笑，移山云舟上的各处阴影，在这一刻，整个地活了过来。
咆哮声惊天动地，却是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如此极端的变化，便是因为对方身份而闹心的李伯才和绿波，都要瞥过来看，而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经由这么一出，打碎了幻法营造的氛围，云海之上，幻法神通抽取魂力的渠道骤减，便是强行抽取了，那惊悸飘摇之心，也如毒液一般，与六叶黑莲所需的魂力性质相冲。
而李伯才之流，又怎么可能漏过这样的机会？
虽然他开始为幻法神通背后的那位而头痛，不过如果连出手都不敢，又凭什么在短短千载，登上剑仙尊位？
剑意化出。
他头顶逆五行旗门灵幡迎风卷动，带起剑气，直如狂风暴雨，吹刮而去，有李伯才居中主持，其剑意运化，已臻完美，高空中真似来了一场暴雨，笃笃连声，在六叶莲叶上洒落冰珠——这是绿波暗中将神通化入之故。
一轮剑气冰雨浇下，溅起光波层层，绚烂迷离，杀伤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狠狠削去了对手存下的力量，打破了其近乎完美的运转节奏，也真正捕捉到了其核心幽暗地带的虚实。
而那结果，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空的！
面对这样的所在，李伯才连最后那一剑都懒得斩，放任那黑莲舒展，直接收了剑意。
那一位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恋战之心，甚至是拿出这样的大场面，也都在最后虚晃一枪，颇有逗乐的嫌疑。
绿波眉头皱起，而李伯才更是低骂了一声，不过，坦白讲，没有正面对上，现在他倒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如今论剑轩的战略方向，是剑指南国内陆，在海上，则是对海鸥墟这样可以成为中间地带的所在乐见其成，这也就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但念头再转，事态似乎更复杂了。
一个罗刹教，他们可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陆素华的行进方向，分明就是直往内陆，与东海是八杆子打不着，偏偏那位还要强出头，这是不是可以认为，那位和内陆的某个势力有勾结？
唔，话说回来，只这么一条信息，今天的出手就值了。
李伯才向来是比较乐观，重伤状态下，更是知足，当即已有了收手的心思。
不要忘了，蕊珠宫和罗刹教，自百多年前，已经成了死敌，绿波身为蕊珠宫二宫主，对那位的观感可不会像他这样中立。
再这样下去，局面失控的可能性大增。
他就往船上看，对之前那覆盖全船，堪与香气幻法相媲美的手段，有些好奇。
此法看似是针对心神层面的冲击，发端于无形，可规模之大，力量之强，都很是了得，更让人惊讶的是，此法竟然还能勾连劫云——虽然只拿出了一个唬人的架势，可他毫不怀疑，再一路衍生下去，直的可能把劫火给撩起来，那时候，整船人可就乐子大了。
在这种意义上，一船数万修士，其身家性命，都在幕后那人指尖上掂了两掂，只不过最后，人家轻描淡写地放下罢了。
李伯才刚在心中给了某人极高的评价，忽然整个视野都暗了一下。
其实现在就是夜晚，可突然的光色变化，却是极其激烈，仿佛劫火照耀下，全船各个区间形成的阴影，都活了过来，又在转瞬之间，连成一片。
而就在李伯才挑眉欲将其镇压之际，忽又“噢”了一声，及时按下动作，只见那层暗影，像水一般流动，从甲板上，直接流到船外。
其前端变尖，直指某个方位，而在其后，暗影收缩、扭曲、变化，竟是形成一个极浓极显眼的人影，就像是太阳从那边照过来，受了遮挡，投影到劫云之上。
可问题是，那里除了六叶黑莲放出的霞光之外，分明空无一物。
在人们似明非明的时候，影子又动了一下，分明是反映了“目标”的某个肢体变化，改变微小，却整个都显出一些无可奈何的神气来。
让人联想到，被它针锋相对的那位，大约此时就是这个模样。
场面诡异，却是又现几分滑稽。
刚刚连续两次幻法变化，都是要给这一位打掩护？
观其所在位置，发现得再迟一些，大概就要离开六叶黑莲的范围，远遁千里了。
他们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盟友”，把握时机的手段，很是不差，却是一直把烫手山芋死往他们怀里塞。
娘的，刚刚对鬼厌那一剑，斩得更狠些就好了。
李伯才看了绿波一眼，只见这位故人，其实已经做出了反应，按照两人的默契约定，绿波出手，他也要出手。
在确认了敌手身份之后，李伯才已经不怎么想动了，此时更不免后悔，刚才“盟友”神通变化之时，没有出剑镇压。
由这人施为，简直就是横生枝节，狗尾续貂！
他还要尝试着再挽救一下，就干咳了声：“有没有被利用的感觉？”
绿波瞥他一眼，这明明白白的眼神，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心思。
那你出手吧，事后给我分一杯羹就好。
这种不要脸的话，李伯才是真敢说的，可便在他心中酝酿之际，绿波已经用最干脆的方式，帮他做出了决定。
冰雪风暴再起，其冷彻寒意，却是在旗剑天罗阵中缭绕，如果李伯才再意图推托，事情肯定不好收场。
闹起来的话，他肯定是不怕的，可那又何必？与其两边被动，不如他这里主动一下，把节奏纳入自己的掌控就好了。
李伯才当即一声长笑：“这事儿有意思！”
笑声里，旗剑天罗剑阵再度运转，裹着阵中寒意，呼啸而出，“逆五行旗门灵幡”的法力，也加持其中，形成一片风雪的湍流，已经遥遥锁定了对方的气机。
有了阴影如此明显的提示，还要茫然无措的话，两人大约可以重头修行了。
便在此时，云海之上，传来一声叹息。
一道虹光飞起，瞬间甩脱了影子，也避开了剑气风雪，直入夜空。
李伯才和绿波都没有出手拦截，因为虹光的方向，分明是直趋已证是空架子的黑莲中央幽暗地带。
失去了魂力供应，六叶黑莲所发散的霞光，都已消失，中央地带力量将出未出的张力，更是化为一片玄虚，被压制的劫火也有反冲的迹象。
可虹光一经飞入，幽暗中便是一道强光炸开，直若刀斧，将那片黑暗一剖两半。
刹那间，包括李伯才和绿波在内，所有能看到这边场景的修士，眼睛都忍不住眯了一下，那瞬间爆发出来的光线，实在是太强烈了，方圆数百里，都不是“亮如白昼”，而是完全目不视物的程度。
而等到人们感觉着光线强度减弱，勉力睁眼去看的时候，差点儿又忍不住闭上眼睛。
因为光线仍然占据了所有的视野，这一片天空，已经成为了光的世界。
移山云舟、人们的肉身、所有的实物，在光芒照射下，都变得透明，在云舟另一边的乘客，愕然发现，那些建筑、甲板之类，突然就被抽空了一切颜色和实质，只有简单的轨迹线条，到最后连线条也没有了，只有光芒透出来。
他们整个人都似悬在了虚空里，可他们的身体又在何处？
如此境况，只有李伯才、绿波、五大接引这等层次的修士，才可以不受光线之惑，至于三千剑修，则是由李伯才控制，个个心如止水，对外界的变化，不为所动。
李伯才眯着眼睛，看到在光华世界的最中央，有人影慢慢踱出来。
初时一如常人，但一步便高出些许，连走七步，身躯高及丈六，身外华光，呈金灿之色，与光华世界相近又相异，两下相激，虚空之中，隐然有乐音流转，有天花飘落，有香气弥漫，便如天人降世，佛陀现身，宝相庄严。
“释教佛门？”
李伯才的笑容又翻上脸来，只不过其间没有半点儿随意和懒散，而纯粹是刺入肌骨的冰寒。
论剑轩中，不管是哪派，对西方那些和尚尼姑，都不会有任何善意，如果他还在全盛期，此时已经一剑斩了过去。
眼下只能先按住心思，扭头向绿波道：“有没有印象？”
绿波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定定看着那丈六金身，光华世界，完全是入了神。
李伯才心中一奇，耳畔忽有低语传入，直指心间：
“李剑仙是大智慧之人，当知世间有志同道合者乎？”
“哈，这话不错，不如咱们来秉烛夜谈，论一论同志之情……啧，我倒忘了，有你在，还真省了蜡烛。”
李伯才一句话出口之后，才发现，他唇舌张启，却没有半点儿声音，可心念的意思，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发送出去。
好嘛，这光华世界，显然就是某种界域，法则特殊，音波在其间的传播，也已不再是惯常的模样，而是直指心意根本。
绿波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只是这样区分开来讲话，是不是也有些玄虚在里面？
李伯才倒也不急着斩破界域的束缚，而是细细观察。
那丈六金身形貌，倒是出乎意料，其虽说是高逾常人甚多，但眉眼盈盈，柔美秀丽，其阴柔身姿气度，也不会让人略去某些方面的感受。
唔，不是罗汉、菩萨一流，倒有些像是天人法身。
至于这面孔，五方接引中，有逯青华称奇道：“是花娘子！”
逯青华的话音，也要遵循光华世界的规则，化为心声流入。
李伯才是知道花娘子的，虽然他“来得迟”，对移山云舟上所发生的事情，却是了若指掌。而且，因陈龙川与卢二娘歌舞唱和之事，对相关背景，也有一定的认识。
“移南班的花娘子啊……这算不算真人不露相？”
其实他对所谓的“志同道合”之说，还是很感兴趣的，就此讨论一番也没有问题，不过若能在讨论之前，先把心里的疑惑都解开，岂不更好？
所以，他顺势就把逯青华给卖了：
“你这人好没眼色，叫花娘子，那是移南班的班主；现如今人家显化天人法身，执掌光华世界，自然也要有法名的……不知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当然是对云海之上，那驻身而立的天人法身而去。
果不其然，对方心声流动，直透过来：“先前已然报了法号，李剑仙如何不知？”
“哦？”
李伯才怎么说都是脑子极快的，只一怔便想起了第一朵黑莲绽开时，那一道偈词，顺势就念了出来：
“花开一世起，花谢一世终，生死幻灭法，只在痴梦中……原来是痴梦天人。”
所谓“天人”，在佛门体系中，实有两义：
一是指在佛门诸天闻佛法、修佛事、修行有成、不履尘俗之人，是个广义的概念；
另一个就是指六道之中，化生的天人众，定义就比较狭小了。
而花娘子，或曰痴梦，看起倒是属于后面一种，可是剑仙西征之时，六道轮回已经在十三古佛的催运下，彻底崩解，佛门与之相关的法门，也随之成为废纸。
她又是怎么修炼的？
还想接着问下去，这时候他看到，痴梦手起拈花之相，光华世界中，突起一声尖鸣。
前面暴露了她的形踪，导致她不得不现身的阴影，自天人现身以来，就遭到镇压，如今就在大光明法力之下，蒸腾化烟，转眼就差不多一洗而空，最终却还是留了几难目见的一缕，凭空摄入痴梦指尖。
就在这一幕发生的同时，数千里开外，余慈就是“咝”了一声，那死魔是他本命神通所化，神通被破，感觉可真不怎样，况且，对手分明还有后招。
此时，他和宝蕴已经破开劫云，正往下方山野中投去，陆素华早已开始藏匿气息，但宝蕴与她体内锁心劫相关，这一点感应虽然遭到陆素华的多方手段封锁、削弱，却始终未断。
就目前的感应看，他们相距已然不远。
“加快速度！”
他费尽心思，引得李伯才、绿波帮忙，又以死魔神通逼得名义上已死的花娘子现形，不就是要争这样的先手吗？
如今花娘子已经被李伯才等人绊住，相隔数千、上万里路，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来不了的，他更要把握机会。
如今陆素华已经是强弩之末，余慈用的就是钓鱼的技法，收线放线，其目的就是要把这个可怕女人的精力耗尽、意志磨销，再一举发动。
绝不能像移山云舟上那般，还给她留出反制的机会——这次可不再是试探了！
将手中几张牌在心中排了几遍，余慈就叫一声“小五”，地面上九地元磁神光放出，小五显形，朝他招了招手。
余慈正要吩咐，眼皮忽地一跳，数千里开外，那头早就濒临毁灭的死魔竟然还在，而且，对方分明是窥准了其最本质的所在，指尖拈动，就如同他之前所做的那样，将生死法则抽离出来。
对方的动作，如在眼前；而余慈的反应，同样也不瞒过对方。
这是根基于生死法则上的互相感应，是比“锁魂”之术更为紧密直接的联系，莫说现在这点儿距离，就是都在域外，隔着无尽星空，恐怕都难断绝。
这也直接证明了，余慈前面的猜想是正确的：那边确实在生死法则上，有相当的造诣。
以后多事了……
余慈念头未绝，感应又生。周边环境起了一种莫名的变化，细细追究，却是一切生灵气息，突然抹消干净。
很快，宝蕴也发现问题，凑过来道：“周围野兽都死光了，同一时间，莫名就倒毙山野，全无外伤……”
余慈没有回应，而是抬头看向前方，生死法则便像在他心尖子上颤动，正是这些生灵的死亡，给某个存在提供了力量。
虚空开裂，一个熟悉的人影跨空而出，与之同时，千百山野生灵死亡而滋生的死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投入到那人影之中，就像死魔汲取死气——或者根本就是一个路数。
唯一的差别在于，余慈的作法是直接凝化死魔，而对方，则是将死气填充到自家的投影分身上。
而那投影分身的形象，分明就是花娘子。
数千里外的限制，终究不是尽善尽美。
这个身化黑莲，崩解消失的女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是今夜旧有的装束，尤其是被鬼厌扯去了外面的半袖衫，上身只穿着一件抹胸，露出光洁的肩背和半边丰盈的胸肌。让人怀疑，那重浊的死气之属，都被她吸收到哪里去了？
余慈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
花娘子的死而复生，反而是证实了他一个猜测。
如今时间更耽搁不起，当下一声低啸，身前不远处，虚空又跨出一人，却是鬼厌。
虽然这位刚挨了李伯才一剑，战力还是有的。
“拦着她，她是你的了！”
闻声鬼厌绿焰魔瞳照去，花娘子却依旧是笑容不改：“何必再战？有这些耽搁的时间，说不定就让目标走远了，不如大家商量商量，议论一个合理的分法如何？”
“不可以！”宝蕴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微微笑着，可意志之坚定，没有丝毫让步的余地。
“可以的。”
花娘子的坚持同样不落人后，“二娘你一心只想报仇，却不管别人心里想什么，这如何使得？”
不等回应，她目光就落在挡在她正前方的鬼厌身上：“便如鬼厌道兄，直指形神源头的神通，固然了得，可道兄就没有想过进一步运用自如？”

第069章 推衍真谛 多方争夺
花娘子的态度很是奇妙，这么大模大样地挑拨离间真的没问题？
余慈也不会认可她拿出来的“板上钉钉”的态度，陆素华还没有抓到手呢，就开始商量如何怎么分法了……况且大黑天那边，不应该认定，陆素华就是属于她们吗？
正想着，花娘子却把视线投了过来：
“余慈道友以为如何？我觉得，在移山云舟，鬼厌道兄对抗旗剑天罗剑阵时，确实是神威凛凛，将聚仙桥上的三千剑修，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已经在无意间，表明了他的极限所在……”
余慈心中一动，这位，分明是在对他讲话啊。
莫非她已经看穿了鬼厌的傀儡本质？
就是看穿了也无所谓，今日余慈几乎已经把牌面都亮了出来，而在与几方势力的对抗、比较之下，也有了更明确的定位，暴露一个鬼厌，他还真不惧怕。
给一旁的宝蕴使个眼色，传音几句，让她仔细锁定了陆素华的位置，不要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枝节，小五也陪她一起去。
与此同时，花娘子真像是来了兴致，开始分析鬼厌当时的情况。
鬼厌是怎么做的，余慈又怎会不知道？
脱离剑阵那几步，看似简单从容，其实是经过非常用心的编排……
“鬼厌道兄的编排很是巧妙，第一步是暗中用直击形神源头的神通，搅乱了几个关键目标的心智，不过只从这里提前下手，就可知道，道兄的神通应用，是有些问题的。”
花娘子始终是笑盈盈的，全然看不出，对“坏了她性命”的两个凶手的痛恨之情。
也许，是她真的不在乎吧。
“鬼厌道兄的第二步、第三步，其实都是给自己缓冲的。不管是用长笑声掩护也好，还是利用了对局面的精到把握，借剑阵之力造成混乱，将早就中招的东海十凶刺激得跳出来树典型也好，只是一个‘拖’字罢了。直到第四步，才又再次发动神通，迷惑了极少一部分剑修，将混乱给做实了、扩大了，也影响了剑阵的运转。”
说到这里，她竖起了两根指头，还很是随意地勾动两下，一派轻松闲适：“其后就是在剑阵中左冲右突，塑造了从容随意的形象，而这些，其实更多是仗恃他意外超绝的剑道造诣，也有几分刺探人心的魔功痕迹在。最后那破阵一击，更是纯然的‘乱欲精’神通，用得巧妙不假，其实已是落回了魔门窠臼，在神通层次上，反倒是大大地退了一步。”
至此，她话音稍顿，终于下了结论：“就我所知，以触及形神源头这类神通的层次，如若鬼厌道兄真正掌握了，并发动无碍，旗剑天罗、三千剑修，根本不算什么，在没有李伯才主持的情况，当是一击而溃，绝不至于再多费这一番周折。
“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鬼厌道兄每运用一次类似的神通，就要有一段时间的缓冲，到最后的关键时段，甚至不再运使，那么就是说，他还不能有效利用这种神通，其消耗肯定是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其实，这是不应该的！”
余慈扬起眉毛。
鬼厌冲击剑阵，在当时看来，确实是惊慑人心之能，可根本没办法和李伯才现身后的冲击相提并论，花娘子却这样郑重其事、不厌其烦地分析，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句吧。
花娘子口中“直指形神源头的神通”，其实就是余慈在东海中刚悟出的“黑森林”法门，是指向形神交界之地，控制人根本念头的手段。
余慈必须承认，使用这样的神通，真的很吃力，因为人之念头的生发变化，当真是一瞬千变，尤其是那种发散性的模式，枝蔓纵横，想要从中控制其大概的流向，委实艰难。
他甚至也清楚，自己的缺项在哪里……
花娘子的声音就像是直接在他心中响起：“我教经义有明言：‘藤罗密织葱葱树，一元初始万象新’，这一条目，二娘如果认真去读，或应有所记忆。
“其言就是讲，形神源头，有如森林一般，树木藤蔓密密麻麻，可只需要一个念头的变化，整个森林的面目，也将彻底改换。如果仅是单纯凭借心力记忆、控制，任是谁都要迷失其中，空耗精神。”
花娘子明眸流转，在余慈和鬼厌脸上扫过，继而笑道：“至此，我或可大胆推断一句，鬼厌道兄在推衍、度劫之术上，还没有深入研究吧，又或者，尚有缺项？”
一语正中要害。
余慈很想夸她一句“好眼力”，但最后也就是沉默以对，倒是鬼厌在他授意之下，阴森森地开了口：“那你觉得，推衍、度劫这两项，道爷缺了哪个？”
“你不说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却明白，你是什么都缺……或者说，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真义。”
她的回应看似对鬼厌，其实是一巴掌扇到余慈脸上来。
不过，余慈还是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人们惯常的心理第一就是反驳、第二还有好奇，一旦较了真儿，也就等于进了套子，主题直接就给带偏了。如今他确实很想知道其中的道理，却没有这个闲功夫研究。
一旁的鬼厌则是翻了个白眼，冷笑道：“那道爷就明白了，你是想拿推衍之术和度劫秘法，从陆素华身上挖一杯羹是吧。这个好商量……”
鬼厌拿出的是胡搅蛮缠的态度，正好是破了花娘子的“套索”。
花娘子摇摇头，有些无奈的样子，继而轻掠鬓发，似在梳理心情和思路，余慈看她的动作，目不转睛。
此时她乌发当真是浑蒙如烟，又层次分明，丝缕可见，但余慈目光停在上面，却非是色授魂予，只是想从中见出女修目前的真实状态。
鬼厌已经成了他的代言人，得了授意，便上前一步，笑道：“闲话少说！花娘子只身过来拦阻，却不知眼下还留了几分力？经不经得住道爷揉捏？若是自认为可以，现在尽管上来，过了时辰，道爷还懒得侍候呢！”
花娘子微侧过脸去，似是懒得理会这色胚，又似向余慈这边求取回应，秋波分送，风情自生。
“余道友……”
话音未落，地面激震，像是波浪一般上下晃动。
众人一惊，却见不远处小五猛地跳出地面：“哎呀呀，好烫！”
小五本是第一等的神禁法宝，聚五方地气为己用，更有九地元磁神光为防护，在地下之时，可谓是无往而不利，以她的根底，竟然能给逼出来，地下的温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啊。
余慈心念往地下一落，果然有灼热之感，但也只是觉得有些烫而已。
念头刚过，真正的热力传回，顺势直透脑宫，皮发肌骨并髓浆之流，都似要焦枯、沸腾。痛感之强，实难忍受，余慈是靠了形神交界地的运化，才将这部分痛觉切割掉。
他同时也感应到了，在地层深处流转的，是已经浓稠如流质的烈焰，或曰熔岩。
这已不是凡火，而是化出了焚心烧魂的真意，换了个心志较弱的，指不定就给烧化了神智，在无边痛苦中形神俱灭。
怪不得小五也要呼痛，当真是强横霸道，又极是阴毒。
余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朋友”大梵妖王，但又觉得不对，似乎那位还没到随意在真界出入的程度。
这时候，花娘子开口道：“是熔核焦狱功，并已经是修炼出了直指神魂的真意。”
余慈唔了一声，觉得“熔核焦狱功”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此时，宝蕴已经将她的消息传至，述及远方的情形，他猛然间就醒悟过来。
原来也是一位故人！
他按下心思，朝前面花娘子笑了笑：“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花娘子“哦”了一声，却是眉眼盈盈：“那……先一致对外如何？”
谁又和你“里”啊？
余慈哑然失笑的同时，也开始想，这一位是不是已经知道会有第三方插足，所以才想拉一派，打一派来着？
花娘子见他没有一口拒绝，笑得更是动人：“那边想来是魔门中人，吃惯了独食的，想从他们手里拿人，可不容易。”
余慈随口应道：“你们也是一样……”
“余道友是要做渔翁吗？”
“哪里轮得到我！”
余慈冷笑一声，魔门横插一手进来，其实并不意外。
论剑轩此次设卡强留移山云舟，其中便有魔门的影子在。还有人跟着聚仙桥一起过来，与灵矫互换了身份，光明正大地去侦测陆素华的根底。
只是，在鬼厌击破旗剑天罗剑阵后，聚仙桥上那几个魔门修士便不知所踪，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先把“渔翁”的角色抢到了手。
在移山云舟上惊鸿一瞥，余慈对当时几人的气息都有印象，却不见眼下动手这位，况且，这一位的身份也是魔门东支的叛逆……莫不成近年来已经重归于好？
不管怎么说，魔门肯定是在论剑轩眼皮子底下隐藏了实力，只等着这时候发动，一举成功。
也是天地大劫之下，除非是他在移山云舟上运用的生死法则层次的手段，否则各方感应都要受到限制。宝蕴或许是个例外，心思却是偏执得过头，只把注意力盯在陆素华身上，对周围不怎么用心，要不然他也不用等到双方动手，才后知后觉了。
花娘子还在劝说：“魔门既然敢撇开论剑轩单独动手，必定有一些仗恃，我们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不如先摒弃成见，协力把事情办妥，再论其它，才是最现实的法子……”
余慈其实已有定见，又在心底梳理一遍思路，便点了点头，回应了花娘子的提议：“其实我也想听一听，推衍之术和度劫秘法的玄妙。”
这就是答应了，同时在心中，他也在想：听完了再想办法处理掉……
花娘子当然不知他的想法，闻言甚喜，笑盈盈地欠身：“自然乐意与道友探讨。”
在余慈看来，她的思绪就像是俯身时，胸前显露的沟壑，深不见底。目前也没有那么容易探入她形神源头，明其究竟。
所谓的“勾心斗角”，不外如是。
人们一边动着各色念头，一边飞起，往地震的中央地带赶去。
不过数十息，众人便翻过两个山头，也在此时，从地底辐射出来的强压，化为令人窒息的热风，迎面吹来。
余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停在了战场外围。
在他们这个位置，已经贴近了最敏感的区域，余慈早就严肃告知宝蕴，让她帮忙侦察，效果不错，眼下的位置，也是经过了一番测算，正好是在魔门所设下的伏击圈边缘。
在这片区域，对方肯定会设置几个暗哨，以为示警之用，而鬼厌的价值就此显现。
无声无息间，本方向的暗哨已经被处理掉了，且没有引起内圈魔门修士的注意。
此时，余慈眯起眼睛，袖中几颗无形星芒飞出，直往战场核心地带而去。
他还记得，在移山云舟上“照过面”的几人中，还有步虚修士的存在，应该不会发现神意星芒的手段，如此不至于打草惊蛇。
事实也是如此，余慈精心挑选的目标，对神意星芒没有丝毫感应，便被植入，其视角也就共享过来，照神铜鉴终于派上了用场。
因那魔门修士地位不高的缘故，其位置其实不是太好，看不到陆素华的身影，但正好看到，刚缓缓从地层中浮起来的己方高手。
那人一身黑袍，遮着头脸，观其形体气度，当是魔门东支的叛徒黑袍无疑。
当年在北荒时，他就与陆素华战过，初时并不落下风，只是后来在陆素华的算计之下，吃了闷亏。
这些年过去，陆素华修为大进，他也不是原来面目。
从地层中弥漫的火力看，这一位，终于从单纯追求破坏的炼体法门，转入魔识法门，在魔门体系内，就如同鬼厌将九藏魔身修炼到极限，开启“天魔变”的神通一般，绝对是极大的进步。
可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独行客？回头浪子？还是别的？
如果能知道这一点，或许有文章可作。
余慈利用魔门修士的视角、感应，也暗中刺探其心思，对当前形势，做一个了解。
便在此时，花娘子突然开口：“素华情况不是太好啊。”
余慈为之一奇：“你能看到？”
余慈很奇怪，他利用照神铜鉴才看到了一星半点儿，剩下的全要靠猜测分析，花娘子又是拿出了什么通天手段，能在魔门封锁严密的区域内，看到里面的情形？
花娘子还以一个微笑：“此处有魔门‘绝心圈’阵势布下，可封绝内外感应，迷惑五感六识，怎么可能看到？”
“那……”
“万物生长，自有其根；诸事分化，自具其源。只要留心发现一些端倪，再加以推衍分析，总得见出几成真实。”
花娘子可不只是说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她纤手旁指：“那山峰背阴处开了一些细缝，其裂隙尚新，当是双方交战时，山体遭遇剧震而成，观其裂口、山石的纹路、再加上地气流动运化的一些参照，大约可以算出其受力的大小，再细致一些，还能算出受力的各种方向、来路，在彼此作用时的消长变化。
“熔核焦狱功对地层的干扰也能做一个简单的分析，土壤在高温作用下，性质必然会发生改变，而其中成份又非常复杂，改变的程度、方式都不一样，参照比对的话，可以对其法门的变化做一些推衍。当然，也可以反推出素华在其间施加的影响，还要计入天地大劫的变数。
“种种变化汇总在一处，虽然表现形态各不相同，却总要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找到对应，由此化繁就简，可知……”
下面花娘子口中出来的种种数字和分析，对余慈来讲，已经是天书的范畴，特别是完全不懂里面已经归总提炼出来的各个既定的计算理论，只听了小段，就只好苦笑着叫停。
“你直接说结论好了。”
花娘子也知道他的感觉，笑吟吟地凭空画了几个图形，指尖有水汽凝结，在虚空中留下浅淡的痕迹：
“素华在此地，正不断衰弱下去，近一次对冲，完全落在了守势；那运使熔核焦狱功的高手在此……就此时交战的情况看，此人或许论真实修为，还要逊色素华一筹，但在素华重伤之时，却又要强出一头了。只是天地大劫之下，顾虑甚多，冲击虽强，程度却不激烈，素华冒险到劫云之下，大约也是这个缘故。
“但要注意，从这个高手的位置看，附近接应、合围的同伙儿至少还有三到四位。最可能的位置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儿……当然，也可能还有更高明，不受‘绝心圈’阵势拘束的强者隐身在侧。”
余慈将其结论与他通过神意星芒等手段获取的情报相互对照，一时无语。
虽然某些细节，他了解的要比花娘子更多，可花娘子判断出来的有效信息又要胜过了他。
而且，对全局的把握，也非他可比。
当然，如果他肆无忌惮地寄托星芒，或许能掌握全局动态，但那是要在极大可能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进行。
余慈发现，自己实是看低了现在的花娘子。
他本来已经确定，眼前这个“花娘子”，不管根本如何诡异，其携来的力量，肯定是压不住秤砣的。
这个推论没有错误：此时在移山云舟处，还开辟着一个战场，两边作战，确实不好发力；往远处想，天地大劫既起，蛛网难收，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应该也挺辛苦吧。在东海时，黑蛟真人的呼唤都没把她请来。
从这些方面做个推论，也能知道，大黑天佛母菩萨在这边的办法并不多。
否则像她那样的大能，既能直中取，何必曲中求？
此一情形，已经和余慈设想的最理想的状况相差无几，故而才携上了花娘子，想看一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他却忘了一条，修为的高低，未必就是决定性的力量。
如果纯以修为定胜负的话，他余慈早就化为一抷黄土，哪还有机会和花娘子探讨？
他一时颇有感触，便叹道：“这就是推衍之术的神妙吗？”
余慈以前一直以为，推衍之术大概就像简紫玉所表现出来的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那般，专门针对心法的破绽，推衍出种种变化。可目前来看，他的眼光分明是太窄了。
这分明是一种观察、体悟天地万物运转消长的独特方式。
也可以见到，如果用这种方式去观天测地、得出结论，绝不比控制形神交界地的念头生灭简单多少。
单只论那强大的计算能力，如果得到这种法门，余慈对“黑森林”体系归纳汇总、推衍出成果的时间，节省的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几百、几千年！
怪不得花娘子对她提出的条件信心满满，刚刚又是如此完美地演绎，便如商贾亮出的招牌，使得余慈怦然心动。
不过，他不可能轻易地改易决定，只是顺着自己的感慨道：“原来天地万物还可以这么看的……只是这样计算推衍，剥离了一切感官感应，不会错过什么吗？”
“真实的世界本就是无趣，只因世间万物，再怎么多姿多彩，还原为最真实的根本时，就尽是重复、单调、枯燥。最初时还觉得其中的道理也不错，但后来见得越明白，用得越熟练，未知的越稀缺，也就越发地没意思。
“当然，不怕对道友提起，此法唯一不能彻底计算明白的，就是人心之情绪变化，再怎么枯燥、单调的东西，在人心里一过，总能附着上五颜六色的光采，故而，此法虽妙，人心更妙。世间乐趣，都在其中了。”
“……也是。”
虽然有些跑题，但余慈不得不承认，花娘子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却是有点儿奇怪了，这样的话，不应该是罗刹鬼王的台词儿吗？
念头再转，余慈发现，他和花娘子的谈话已经跑偏太远了，现在陆素华可还在重重包围之下——鸭子是快熟了，却是在别人的锅里面。
余慈直接扳回正题：“魔门之事，你怎么看？”
花娘子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以如今素华的状态，但凡有强敌摆出堂堂之阵，不受外界影响，磨上个几日夜，就能得手。可影响不都还在吗？我倒想问一句，道友要拿陆素华，是怎么一个因由？”

第070章 何物为稀 何者为贵
花娘子提出这个问题，显然是觉得余慈最初懒得答理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就直接进入了试探性询价阶段。
余慈暗地里冷笑一声，平淡回应：“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还能如何？”
紧接着他就反问回去：“你那边呢？想来以菩萨的神通广大，收容陆素华为徒，当有深意吧。”
花娘子略微点头，坦然应道：“要说深意，倒是没有的，只是涉及我教根本传承之事——菩萨集一生所学，汇成《过去庄严劫经》、《现在贤劫经》、《未来星宿劫经》之经籍三部，统称为《三际经》，因其法门独特，神通殊胜，常人难以受其全法，故在此界天资纵横辈中，选得陆素华为徒，为的便是传下衣钵，使绝学后继有人。”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余慈哦了一声：“这可是大事。”
“不错，按照菩萨的法谕，素华入教，修行有成之后，可为菩萨座下胁侍，待菩萨证道之后，亦将是未来之佛母菩萨。”
“……”
余慈真的给惊了一记，虽然他早知道黑天教欲结好陆素华之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边竟会拿出这样的价码。
未来之佛母菩萨？这地位未免也给得太高！
很快他又笑起来：“原来如此，还真非同凡响。我明白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等末流，自然要抓紧抓好，要一个好价钱！”
花娘子眸光瞥来，若有嗔意，最终还是付之一笑。而接下来，她非但不就此收敛，反而补充道：“素华的价值，也并非只此而已。如今的她，正是奇货可居，而每一方所见，都有差异，便如魔门，他们想的东西，定然与我教不甚相同。”
那是自然，除了你们黑天教，谁还想迎回去一个菩萨供起来？
余慈心思转动间，神意星芒那里，突然有了感应，那个已经他控制而不自知的魔门修士，倒是又传回来一些有效信息，那是黑袍的声音。
“陆素华，穷途末路至此，你犹自不悟么？交出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交出《东华玉书真解》，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大概黑袍是想以言语搅乱陆素华的心志，寻隙而入，奠定胜局之类。
可惜言语中没有丝毫新意，也没有半分诚意可言，效果更未必佳。
至少此刻，在魔门修士感应不到的区域，陆素华还在保持沉默。
这边，花娘子突然开口：“魔门之所求，我倒有些明白了。”
她突然这么讲，自然不是全无来由，余慈立刻就明白过来，脱口而出：“这你也能听到？”
花娘子笑吟吟地回应：“彼此彼此。”
余慈懒得再理她，花娘子却是很好心地解释：“不发声则已，一旦发声，必有振动，随空气传播。如今我对周边环境认知明白，两相对应，分析起来倒也不难……”
再听下去，这儿又要变成商家的售卖铺子了，余慈面对这样的神奇推衍法门，也只有甘拜下风，只能道：“花娘以为如何？”
“答案就在那人言语之中。”
“……”
余慈无语的当口，花娘子倒是很认真地开口：“我也听素华说起过黄泉秘府之事，道友更是直接当事人，难道至今不知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妙处吗？”
老子当然知道，还看了心法纲要，参照着练了呢！
余慈感觉颇有些古怪，但他很快发现，他所想的，和花娘子所表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据素华讲，黄泉秘府历代府主，每一个修炼的法门，都不尽相同，其秘传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心法，始终在不断改进之中……”
确实是这样没错，余慈还知道，这是无量虚空神主想借此创出一门脱出魔门范畴，用以自立，且为自己收拢信众的特殊法门。但还没有成功，就被陆沉和曲无劫先后重创，还被曲无劫夺了舍。
但这又如何？
“这就证明了一件事：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所涉及的度劫秘法，是非常完整而有效的。”
这是什么回路？
作为世上最了解其中秘密的人之一，余慈愣是没明白，花娘子话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路。
他还记得陆青当年转述陆沉的评价，说这部法门“前面还算严密，且精进神速，但越到后期，难度越大，多有破绽”，其义不就是说，度劫秘法很成问题？
黄泉秘府府主传承了六七代，几乎每一代都能成就劫法宗师，但却没有一个能再进一步，这不也证明了问题所在？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是说，此部法门尚有瑕疵，无法成就地仙境界吗？”
花娘子微笑看他：“瑕疵？何谓瑕疵？没有瑕疵的法门是什么样的？请道友试言之！”
她连续三个问句，态度颇是咄咄逼人，余慈当然心里有气，但他从来都不是死要面子，不懂装懂的人，便道：
“愿闻其详。”
一语即出，他倏地醒悟：得，又给带沟里去了！
但此时又势必无法再开口阻止，只听得花娘子笑道：“道友觉得，八景宫道典《三洞真经》如何？”
“……玄门根本义。”
“西方佛国，空有庵中摆放的《大藏经》如何？”
“佛国无上法。”
“魔门……”
“好吧，魔门的《太元天魔根本经》和论剑轩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都是各自领域的最上乘经典！”
余慈一口气说完，拿眼去看花娘子，却见佳人掩唇而笑：“如今我才真信了，道友修行年岁，真的还没有太久！”
……
还好，花娘子是很懂得掌控火候的，在余慈恼羞成怒之前，立刻转入正题：“这些经籍法典的地位，肯定是无疑义的。不过我倒想问一句，除了《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之外，那三部至高经典，可有人入门就修习的？”
为什么要撇去《上真九霄飞仙剑经》？
余慈心中先闪过这个疑问，紧接着便发现，他对这个还真不太了解，不过从他和几大门阀修士交手，特别是魔门那边，还真没有那个魔门修士亮底牌时，拿出《太元天魔根本经》来哧人。
花娘子见他模样，也知他没太弄明白，就换了个例子：“这样吧，道友曾是离尘宗弟子，不知那离尘宗至高经典《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可有人修炼吗？”
《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
熟悉的名字让余慈有些恍惚，除了故时的感念，清晰如在眼前的记忆也翻腾起来，化成一个面目激动以至于扭曲的胖子，周围的背景倒是模糊了，只有胖子在那儿唇舌翻动，喋喋不休。
其实，余慈与记忆中此人的交情，也不过泛泛，以至于愣了一愣，才想起他的名字：
“黎洪。”
“什么？”
这回轮到花娘子不明白了。
余慈看她一眼，将心中翻起的情绪压下，平淡回应：“九度经上承天地，书以神文，除非地仙人物，莫能解读。只有从中引申出来的《九度真文炼形篇》，才是宗门修士修行的凭依，故曰世间修行法门，最珍贵者莫过于度劫秘法，那是一个宗门能否成就地仙大神通的根本。”
花娘子颔首笑道：“正是如此，道友终于理顺了。”
“拾人牙慧而已。”
对余慈莫名其妙的言语，花娘子已经很适应了，也不费心多想，续道：“关键就在于度劫秘法，便在是大宗门阀里，不管是八景宫的《太上元皇洞神真解》、《无量高虚含元真解》、《元景圆明神光真解》三大秘法真解；还是初有庵号称的‘十万八千法门’，又或是魔门各分支的秘传，只有这些度劫秘法，才是真正给人修炼的法门。
“像《三洞真经》、《大藏经》、《太元天魔根本经》等，只是地仙大能用来参详比对之物而已。”
“贵教的《三际经》，其实也是度劫秘法了？”
“正是如此。但本教法门的玄妙也在于此，一分为三，便是度劫秘法，三化为一，则是无上真经，当然，这也是特例。”
余慈点点头，表示理解，忽然又问：“把真经供着，专修度劫秘法，是何故？”
余慈问起，并不是脑子糊涂，忘记了前面自己的回答，而是去询问更深层的原因。
花娘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度劫秘法是专供长生中人修行之用，而修士一入长生，修行就截然不同。道友可知是何道理？”
余慈当然知道，这是因为长生真人与天地法则共生之故。
长生之后，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必须经过天地法则意志的认同，更确切地讲，是要达成妥协，唯有剑修例外。
花娘子继续道：“世人都道度劫秘法高妙，羡慕大宗门阀弟子可免三灾，为之自怨自艾，殊不知，度劫有度劫的好处，避劫有避劫的坏处，只看能否解悟其中奥妙。”
这一条和余慈所知就有些差别了，不过当初东海上与海宏等人探讨，议论到此事时，对方欣羡向往之情，确实是溢于言表。
他就拿出当时学来的知识：“不是道基不完备之故吗？”
“何谓道基？世人都道成道之基，但我想，余道友或有些不同的见地。”
我哪有什么见地……
一念至此，余慈却是若有所悟：也对，其实他真有些感想的。
从天地法则体系可知，修行其实就是一个整合相关衍生法则，寻觅最根本法则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只能境界提升，法则的困缚就越来越少，距离根本法则越来越近。
修士总是在一套最适合其目前境界的天地法则包裹下，和老天爷角力、妥协，谋求一个更合适的章程，一点点获得“自由”。
若由此来看，所谓道基，就应该就是与根本法则紧密相关的某种组合吧，可以作为“道标”和“地图”，帮助修士梳理脉络。只是最终显化成各种不同的形态而已，如玄门金丹、释教舍利之类。
拥有一个好的“道基”，才能与根本法则形成更紧密的联系，少走弯路。
便以余慈本人为例子，现在来看，他的道基应该是以生死符为基础，衍生完整的天垣本命金符，直指生死存灭的法则真谛，而心内虚空则为其阐发，至于剑意、魔功等，都在外围，只不过是以生死真意贯之，不曾离弃冲突罢了。
但真到真身轰破劫关，成就长生之后，如何处理，也是个需要仔细研究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隐隐约约就知道，自己将来的修行的要点了。
虽然余慈没有说话，花娘子却是当他已经明白——一位明辨天地法则体系，抓取生死法则为己用的人物，若说连这个都不明白，简直就是笑话。
她径直说了下去：“长生之修行，为生灵与天地之共生也。既然不是一方独为之事，修行之中，又岂能不照顾天地之法度？只是，天道常变易，运数杳难寻……”
她往鬼厌处瞥了一下，做了个隐隐的恭维，因为这正是鬼厌成就六欲天魔时，高歌而去的唱词。
“当知天地常有而法不常有，极端而言，唯道恒存，天地亦有其所限、所毁、所亡之时。道友可曾前往域外，遥观星空深处，某处与我等真界一般的大世界毁灭、化生之景么？”
余慈一时心驰神往，却只能道：“不曾见。”
“那定要去见一见，方不负此生。”
“像真界一般的大世界，几无边际，在时光浸染之下，都可能毁灭掉，而真界之中，看似日升月落，天然之法理，其实在数劫以来，也有变化。如今日月更替的长度，较三劫之前，已经长了七瞬，虽是微小，但不可不知，不可不察。日月更替已生变化，相应的天地之法度，难道就没有变化了吗？”
“……”
余慈忍不住抬头去看天空，只是劫云封闭天穹，难见星月，便是见了，他又怎么和三劫之前比对？
不过他相信，花娘子不会拿此事欺他。
“道者，恒也；天地者，长也；法者，时也。天长地久而难恒存，一时之法，岂可常哉？天地之法变易，修行之法又如何？”
余慈深吸口气：“自然是要变的。”
“不错，正是此理！”
花娘子笑容不改，言语更是轻描淡写，可所言之事，却是愈地惊心动魄：“由此可知，道友《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书以神文’，是没错的；但若说是‘上承天地’却是大错特错，除非将那‘天地’理解为‘大道’之义，方才说得过去。
“那各门阀大宗的经籍法典，其实都是转呈‘大道’之妙，非寻常文字所能描绘，故以神文载之。至于度劫秘法，就是在这神文篇章的基础上，据天地之法度，阐释而成。
“每过一次天地大劫，天地的运行法度，都要有所变化，各类度劫秘法，也都要修改增益，有时甚至要全盘推翻，一步一证，不使之与新法脱节，才是正道。
“四大门阀，算不算此界最顶尖？可除了论剑轩情况特殊，自有其独有的感应、证验法门外，魔门有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玄门有紫微、六壬、太乙、天演等术；佛门亦有大智慧法门。数劫以来，其各部体系修改至少在五次以上，纵然每次都是微调，积累起来，也相当可观。
“但世间一些宗门，奉其千百世之秘法如圭臬，敬若神明，固步不前，殊不知一场天地大劫，便是诸法常新，以旧之窠臼，解析新法，何其愚耶？缘木求鱼、刻舟求剑、削足适履等喻，就是专为此等人而设！”
她话中没有留下半分情面，自然有傲然之意横出，有居高临下，俯瞰世间万物的睥睨气概。
但很快，她便用盈盈的笑容冲淡了这些，又拿着余慈举例子：“道友出身离尘宗，当知宗门内有实证一部，由我看来，倒真是不凡不俗之举，尤其是近年来，他们竟然还做成一件大事……”
余慈抿起嘴唇，心中已有认识：不错，离尘宗目前多了一部推衍之法。
按照花娘子的理论，度劫秘法应该是各宗根本典籍在不同天地法则背景下的不同阐释，是鲜鱼活物，却不是渔猎之术。
每一次天地大劫，天地法则体系都会发生或大或小的改变，由此这种改变，修士的修行法门不管再怎么精妙上乘，也要随之调整，不然就有行差踏错的可能。
而做出这种调整的关键，就在于推衍之法。
度劫秘法只是“一时之用”，而推衍之法才是与宗门根本典籍一般，万世不易的妙术。
其义甚明，而余慈这样能够明辨天地法则体系的人，听来更觉得真切实际。
花娘子又道：“离尘宗缺那推衍之法，其实也正常，除四大门阀之外，具备推衍法门的宗门，不超过五家；而整个真界，算上血狱鬼府，真正上乘的推衍妙术，甚至不会超过十部，由此可知其珍稀程度。”
至此她才把话题转回来：“魔门的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固然是第一等的推衍妙术，但对修习之人要求太高，据我所知，除地火魔宫、东阳正教、魔门西支各有一人外，其余各支，都有欠缺，近年来已经受到了些影响。
“观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推衍进程、变化，若其中真合了一套推衍之术，又与魔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又怎能放过？
“对了，这些年来，东华山也出了一部《太初玉书真解》，是陆沉、黄泉夫人编修而成，虽是单为阐释《太初玉书》的度劫秘法，其中或许也有推衍法门——完整的度劫秘法，本就应该合入相应的推衍之术，只不过这类法门要求太高，既要通晓、明辨天地运行的法度规则，又极耗时间精神，不是大宗门阀，很难支撑得起，极易失传罢了。”
听她讲解这些，余慈只觉得大开眼界，思路也为之拓展开来，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不，百年书的感觉。
可他也奇怪，说得这么详细，连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和《太初玉书真解》的价值、奥妙都点出来，不怕余慈一门心思盯上陆素华，吃个独食，连口汤也不分出去？
坦白讲，余慈确实抱有类似的心思。
他甚至已经开始揣摩，怎样才能避开大黑天通过生死法则紧扣的感应——仔细想想，那并不是无解。
围绕生死存灭法则，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情况，就像是蒙上眼睛，在一幅布障的两边。
当他们同时接触、但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时，能否感应到对方，在于他们的“力度”和“距离”。如果催动法则的力量很弱，彼此的“距离”也远，无法察知是可能的——就像余慈在东海的时候。
但当他们知道彼此存在，又同时接触时，只要细心一些，总能感受到“布障”的细微晃动。
当然，若有一方干脆什么都不碰，或者是碰了却保持相对的静止，对方想找到他，也会非常困难。
如果彻底翻脸，最多今后运用生死法则时，小心一些就好。
反正他现在还没有撬动法则的修为，就是死魔神通，也不过就是该法则的衍生品，属于横节支流，非是主干……
念头至此，已经是相当深入了，只需一个刺激，那事情他绝对做得出来，反正这些年积怨已深，能给黑天教添堵的话，他可没有半点儿心理障碍。
花娘子肯定也有一些感应，可至少在表面上，她依旧是从容淡定：
“道友既然到了这个层次，就应该知晓，推衍之术，也有上、下乘之别，其间推衍效率，相去何止天壤？一个选择不慎，就是几百、几千年的差距……本教的推衍之术，名曰‘无歧妙解’。
“其源于佛门心经，又经两位大人数劫以来增修完善，不敢说比得过各大门阀，却在‘真幻’、‘生死’两处根本法则衍化上，别出机杼，想来足以让道友满意。”
这就是花娘子的底牌吗？
余慈心中终有定论，但目前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只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女修又道：“除了‘无歧妙解’以外，本教还愿附赠一份礼品，想来道友亦会满意。”
什么礼品？
余慈一怔之际，他们所立的山峰倏然动荡。

第071章 灭元一击 更胜一筹
山石开裂，崩崩有声，仿佛下一刻整座山峰就要彻底崩解。
这当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魔门的“绝心圈”突然发动，给了陆素华一次绝对凌厉的合击。
两边力量碰撞，冲击波扫荡四方，百里范围的地形都有所改变，阵势也不得不变。
随着阵势变化，余慈控制的那魔门修士终于看到了陆素华，却也只是惊鸿一瞥，见她依旧是船上的那一身装束，只着中衣，而胸前尽为血染，身外还附着一层火焰，光色幽蓝，正不停地烧蚀护身罡煞，只不知是黑袍的手段，还是突破劫火时留下的痕迹。
一击不中，绝心圈倏然外扩，虚空中现出十几圈哧啦啦的电芒，自上而下，平行分布，以绝心圈为中心，平碾八方，有一道正飞速地从余慈等人所在的峰顶抹过。
只是余慈身外三方元气完全封闭，小五与脚下地气浑融如一，而鬼厌身形虚化，花娘子气息若死，各有办法，都是轻松将电光圈子让过。
至于宝蕴，则是一直躲在劫火云层中，没有和他们在一起，那电圈还到不了那个高度。
魔门知道出问题了。
虽然没有暴露目标，但刚才余慈让鬼厌解决掉了他们外围的哨探，却没有及时发动，而是在峰顶谈天说地，耽搁了太多时间，只要绝心圈里的魔门修士不是傻子，定然会有所察觉。
所以，他们才快速对陆素华发动了一次合击，不是真想着速战速决，而是虚内实外，意图调动潜在敌人，锁定目标，先把外在问题解决掉。
可是余慈等人都很耐得住性子，藏得也深，使得魔门那边劳而无功，反而暴露了自家的布置，一下子就落入了被动。
峰谷旷野之间，倏然静寂，魔门修士明显是感觉到了势头的变化，就此按下攻势，谨慎调整，倒是给了陆素华喘息之机。
其实此时，算是个不错的机会，再往后拖的话，被人发现也只是早晚的事儿。
花娘子都暂时停下了说辞，拿眼看余慈，以为他要有所动作。
余慈没有动，反倒是主动提起了话头：“礼品什么的暂且不论，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刚刚听你把推衍之术，形容得世间少有，珍稀宝贵，可我与贵教向来不睦，这是不用掩饰的，今日提起的这些，都是极大的好处，贵教菩萨，当真乐意给出？”
“只要素华那里……”
“别给我提陆素华，且不说她如今不在我手中，便是在了，若说要放虎归山，拿眼前的好处，换日后可能致命危机，本人也是不干的！”
花娘子听他说得如此决绝，眉头皱了皱，声音倒还平静：“这正是我询问道友，拿了素华要如何的缘故。道友讲的仇怨之类，太过空泛，实是不利于我们沟通。”
老子真实的目的说出，能让你当场翻脸……
余慈心里冷笑一声，却还是避重就轻：“宝蕴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再说了，我已经讲过，若我今日放虎归山，回头她成了你们的菩萨，还有我的活路吗？”
花娘子微微摇头：“不是这样……”
被余慈拿自己的话反击，花娘子似是首度有词穷之兆，但很快就又调整了过来：“我还记得，大约二十年前，道友不过就是一个离尘宗的弃徒，隐姓埋名，流浪北地，如今已然搅动风云，名震天下，道友难道就没有想过，今后的路途？”
余慈倒让她说得微怔，自家从来都不是有着长远规划的人物，而且手边总有一大堆麻烦等着处理，有了分身都还忙不过来，哪有旁的心思？
花娘子轻声道：“事实上，我倒是认真地计算了道友账面上的实力，只是你们这几位……组合起来，其实已经足以在修行界开宗立派，成为威震一方的中型宗门。相比之下，杀伤力还要更强，如果布置得宜，绝对有在短时间内，将任何一个中型宗门重创、乃至于剿灭的能力。”
你还漏算了几个呢……
却听花娘子续道：“道友如此精进速度，十数劫来，罕有其匹……不，简直是独一无二，想来‘睫动而风云变，跺足而天下惊’的前景，也当在眼前。如果道友能够按下心思，开枝散叶，稳固根基，一劫之后，地位足以再向上攀升，不比某些大宗逊色。”
不管是谁，都喜欢听人赞颂之辞，余慈并不例外，关键只在会不会被哄昏了头而已。他哈哈一笑，正要回应，花娘子已卡在他前面，眼神如刀子般切过来：“可道友可还记得陆沉么？”
余慈用同样锐利的眼神回敬。
花娘子的声线依旧稳定：“东华真君，五劫以来第一人，创立东华宫，威震天南。如此第一等的人物，终还是在魔门、剑宗不顾一切的围杀之下，根基崩毁，性命不存。便是唯一的骨血，也落得眼下这局面……”
她的意思很明白：你比陆沉如何？
陆沉败亡，其中更深层的理由，见仁见智，但外界沸沸扬扬传播的诸多原因中，陆沉傲岸高峻，锋芒毕露，从不与人妥协的性情因素，是非常惹眼的一个。
驻世五劫以来，陆沉得罪的人太多了。
世人敬畏他为南天巨擘、真界第一拳宗、五劫以来第一人，是因为他的实力实在远超同侪，一生纵横天下，未逢败绩，纵然是面对大宗门阀，也不落下风，劫前劫后，连挑北地魔门，踢爆无量地火魔宫，还能全身而退，逍遥于世，谁能比得？
可在这风光无限的背后，是那些遍布真界四极八荒、被他踩在脚底的失败者们的燎天恨火；是死去仇敌故旧亲朋的毒誓血咒；也是那些尚未成为“受害者”的门阀大宗的忌惮猜疑。
正是这些，使得陆沉举世皆敌，他状态完好的时候，没有人敢捋虎须，可一旦受伤，敌人们就像闻了腥味儿的鲨鱼，一发地扑过来，最终将他围杀在东华山下。
陆沉已如此，况乎余慈？
终于还是露出獠牙了，想想陆沉的下场，这等若是威胁！
但余慈并不生气，相反，他等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不否认，自家原本坚定的心思，已经被花娘子直指修行根本的言论撬动了一些，至少已经开始考虑某些只有交易时才会动起的念头。可正像他所说的，总献殷勤，怎么才能度量他们的真实态度？有软有硬，才是谈判的正理，也只有见到对方底线，才能做出更合适的选择。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能让代表着大黑天佛母菩萨意志的花娘子，拿他和陆沉相比，不管其目的如何，余慈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东华真君何等人物，这没什么可比性吧。”
“不，我一直觉得，你比陆沉更厉害些。”
“呃？”
“你初出茅庐是在离尘宗，结果你成了离尘宗的弃徒；在北荒你崭露头角，但那里的势力你几乎得罪了个遍，似乎和魔门东支也有结怨；在北地，你几乎把三阳劫洒到每个修士头上；在南国、在东海……当然，也不要忘了本教和那位大人！”
花娘子笑了起来，有关鬼厌的事她隐去不讲，但这已经足够了：“我就在想，如果你今日登高一呼，叫一声‘余慈在此’，来寻你的，敌人有多少？朋友有几个？”
余慈没有讲话。
花娘子继续道：“世人修行长生法，大都是从头妥协到尾，修行尚如此，况乎为人？其实，我觉得你不是不懂得妥协的人，只不过以往，你根本没有与人妥协的资格，情绪又比较强烈，但现在肯定就不同了。
“我觉得，你应该尝试一下新的方式，今天是伙伴，明天是对头，或者反过来讲，都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试试？”
余慈看着她，良久，忽地绽开笑脸：“真是好说客！可……”
他中断了话音，因为这一刻，魔门终于发现他们了。
冰冷魔念便如同冬夜的朔风，呼啸袭来。与之相伴的，是对方不知用什么机关，如冰雹般砸落的上百颗阴雷，色呈暗金，随洒落之势，嗡嗡膨胀，电光缭绕看上去就不好应付。
“小心，是斩魄阴雷，爆开后电光为阳刀，气流如阴刃，专伐精气根本……”
对花娘子的提示，余慈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稍顿，忽然道：“如果菩萨那边确有诚意，和我做这桩买卖，时间、地点、方式，都由我来定。”
花娘子先是惊喜，很快又反应过来：“你要带她去哪里？”
“你就不能表现得笨一点儿？”
余慈放声大笑，迎着漫天阴雷，直冲而上，上百颗阴雷接连爆开，可任那雷火电光如何震山撼岳，暗中阴刀如何急转攻伐，却也难以逾越三方元气的防护，伤他分毫。
如此蛮不讲理的法子，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一时魔念毕集，都集中在他身上。
早已伺机而动的鬼厌，登时便抓着机会，身化虚无，往里面穿透。
简单的瞒天过海战术，这次也被简单破掉。
铃音响起，正是之前在旗剑天罗剑阵中，封死他天魔变化的那个。铃音分明暗蕴着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的痕迹，可谓是一些天魔变神通的克星。
鬼厌不得不重凝身形，退了回来，而他转瞬间就成为敌方集火冲击的对象。其间对方阵势转折自然流畅，没有半分迟滞，且一直保持着对内圈陆素华的压力，显然是有高人指挥。
但是，余慈这边既然发动，攻势也连绵不绝。
当头劫云动，似是陡然起了一阵大风，将厚厚的劫云吹落一层下来，看似轻缈不实，可那场面，却是让下面几乎所有人都为之变色。
红彤彤的云气坠落，中间分明还有着近于亮金的光波在流淌。不等其接触地面，轰的一声，方圆百里范围内燃起燎原大火，火光所至，就是山石溪水，都燃烧起来。
火光中，影影绰绰闪去十多个人影，正是魔门中人。
绝心圈在高人的指挥下，变动依然流畅，但其间有一个位置，是很难动的，那就是一直与陆素华对峙的黑袍。
之前，黑袍一时按捺着脾气，以符合绝心圈的运转法门，谋求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理想的战果。
可如今变数横生，他终于按捺不住，咆哮一声，又一跺脚，十余里地面沉陷，翻上来的不是泥浆，而是岩浆！
十多年来，他早已是脱胎换骨，今非昔比，这一脚下去，分明就是借劫火为己用，天火沟动地火，火云漫卷熔岩，形成了几若神禁的力量。
隐在劫云中的宝蕴可没料到还有这一层变化，险些就被卷了进去，只能仓促闪离。
黑袍虽也意外劫云中出现的异类，但他的精力还都放在陆素华身上，焚心真意直指，将世间生灵躁动烦闷、痛苦疯狂的情绪引发，化为蚀心之火，分明已有无明魔主的几分神通。
为了练就这门神通，他这些年来游荡四方，手下残杀的生死何止百万计，之前的交战中，他已探知，陆素华分明还有内魔未靖，这一手蚀心无明魔火，是从“熔核焦狱功”里提炼出上乘神通，为的就是内外交攻，一举将陆素华击溃！
陆素华对他突在的爆发，准备也有些不足，本想抗击，却突又闷哼一声，胸口炸开一道剑气，却是旧创复发，最要命的是被蚀心无明魔火真意锁定，撼动了心神，连之前正在压制的锁心劫，都有重被引爆的迹象。
已远去数十里外的宝蕴立时有所感应，就见那边，从陆素华身外，炸开一道血红光焰，与高空劫云气机相接，天空中竟然是簌簌飘落火花，连绵不绝，转眼迷蒙一片，火焰连天！
内外天劫一起发动……
宝蕴心中方一喜，忽有极强的不妥感觉自心头翻起，也在此时，隔着数十里虚空，她看到了陆素华投来的视线，坚定凌厉，没有丝毫动摇。
下一刻，陆素华双眉竖起，厉喝一声：“灭！”
“灭”音入耳，宝蕴身躯激颤。
纵然全身结构除形貌之外，没有一处与人相同；纵然她与天地法则意志紧密勾连，天地大劫之力就等于她的防护，宝蕴还是感觉到窒息和压抑。
字音完全是压着她的灵魂炸响，又像一只粗暴有力的手，紧紧扼住，随即猛地一扯！
刹那间天旋地转，宝蕴几不辨东西，被硬扯着投往陆素华所在位置，勾连的天地法则意志、牵涉的大劫之力，竟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耳畔响起连串“崩崩”之音，便如被强行扯断的弓弦，每响起一声，她的力量就衰弱一分。
至此她才骇然发觉，在“崩崩”之音中断去的，其实是她赖以存在的、与天地、与大劫、与余慈发生的种种联系。
正是这些联系彼此反应，衍生出种种新的联系，共同架构了她的存在，这大概也就是余慈提起的“法则”吧。可现在，这些联系正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崩解，一旦它们彻底分崩离析，宝蕴也将灰飞烟灭，难以在世上留下半点儿痕迹。
此时的陆素华，扮演的就是“剪线人”的角色，那“灭”字真言分明有些让人绝望的力量，所过之处，势如破竹。
“崩崩崩”、“崩崩崩”的声音连成一片，那节奏就像是爆竹上飞速缩短的药捻线发出的声音，随时都可能彻底引爆。
但其中还有一根，陆素华始终不剪，相反，还刻意维持。
宝蕴知道，那正是她二人间的“锁心劫”，在她苦心孤诣创造出这道前无古人的劫数，并借此将陆素华重重折辱的时候，决然没有想到，这根连线，会是她的追命符。
她就像是一个失控的风筝，被陆素华从天下硬扯下来。
宝蕴知道，这么下去，肯定糟糕，但瞬间之间，又哪有好办法可想？
这时就看出宝蕴在失了去天地法则意志加持后，惨不忍睹的实战经验和应变能力，在此危机时刻，她的精力反而不能更有效地集中了，前面还想着如何应对，后面就转到如何向余慈求救，再接下来，她甚至还把有限的精力，移到了陆素华那边，看着她做出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动作：
将宝蕴扯过来之后，陆素华立刻就转移了方向，借着“灭”字真言，轰开了天地火海的禁锢，直扑向黑袍。
貌似解决掉宝蕴，不过是做正事的前奏而已。
黑袍也明显紧张了起来，身子向后急退，嗓音都变了：“灭元锤！”
作为陆沉独门“三元锤”之中的定鼎绝技，天底下没有哪个修士敢面不改色地接下来，真那么去做的，看看陈龙川吧，谁知道那位什么时候就崩成碎末了？
黑袍也是没有想到，陆素华在几乎是重伤垂死的情况下，还能、还敢使出来！
她哪还能承担“灭尽诸法一元生”的冲击？
不管怎么样，眼看占据了绝对上风，黑袍怎么可能陪陆素华玩这种同归于尽的游戏？当下避让锋芒，颇是狼狈。
宝蕴看到了这一幕，可悲哀的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挣扎难出，找不到任何脱身的办法。反而是随着“联系”一根根崩断，内心的思维、对外界的感应都迅速迟钝了下去，整个人坠入了没止境的黑暗中。
似曾相识的死亡的感觉，尖笑着大踏步追来，好像还在讲：
好久不见！
同时崩散的是她的意志——随着相应的天地法则崩解，她连意识都无从寄托，她还有什么能保留下来的？
极致的黑暗降临，她以为自己将投向迟来了十五年的结局，可这时候，“崩崩”的连音倏地变了调。
“嗡嗡”的颤音，或尖锐，或低沉，上上下下变化了十多次，终于稳定，像是有一根最坚韧的弓弦，终于禁受住了“灭元锤”无往而不利的力量。
光明重新绽开。
灭元锤一鼓作气的灭杀，未能建功，毫无疑问就要遭受天地大劫的反击。但对宝蕴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以那根最坚韧的“弓弦”为根本，诸多“联系”刹那重塑，外面世界的色彩拼接成完成的视界，而几乎将视界填满的，则是一个熟悉的高壮背影。
其人背后头颈处显露出黑黝黝的皮肤，这是一层伪装，却有着让她记忆深刻的印记。
余慈！
在黑袍那样的劫法宗师四方游走以避锋芒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冲了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类似的桥段，宝蕴自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百个，早听得恶心，可真当事情发生在她眼前，而她又作为当事者，亲身承受之时，冲击之强，又哪里是几个干瘪的故事所能形容的？
她呆呆看着这一幕，全然忘了该如何反应，直到鬼厌斜刺里冲过来，将她带走。
不管宝蕴如何想法，如今的余慈，着实没有心思想太多。
刚刚他见宝蕴的情况就知不好，也没想太多，就趁着绝心圈被劫火搞得大乱的机会，裹着斩魄阴雷的余波，冲进来救人。
半途才听到黑袍那一声“灭元锤”，而那时候，已经是骑虎难下之势。
冲过来之前，余慈已经想过，很有可能是救援不及，还做了一个给宝蕴强行续命的准备。
可越往前冲，越觉得不对，等到他真正卡到宝蕴面前，直面陆素华的时候，他就彻底醒悟。
上当了！
陆素华倏然转身、移位、欺近、出拳。
她没再去理会黑袍，脸上微微笑着，拳锋所及，方圆二十尺范围倏然封闭——在劫法宗师出手的威势下，这样的范围已经极是狭小了，但这正是余慈和她之间的距离。
余慈就在这区域的边缘，但这一刻已经被封闭在其中，没有任何卸力的机会，完完整整地将陆素华的拳劲吃了个瓷实！
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灭元锤！
天地法则体系本就在崩溃状态下，只剩下最上面的根本法则，还有衍生出来的最底层法则。
而灭元锤一出，方圆二十尺范围内，全部、至少是绝大多数的底层法则即刻崩解，山石的坚硬、火焰的燃烧、空气的流动，乃至于人身的结构整体，其存在所依靠的根据，在此刻都荡然无存！
三方元气呻吟动荡。

第072章 内外生灭 奇思妙想
由于三方元气的隔绝，余慈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灭元拳力。
在他感官中，最先体会到的，是陆素华扭曲的身影，二十尺范围，天地法则崩解，陆素华既在其中，亦不例外。
他由此明白，这是一记伤人伤己的拳法，且对天地法则体系的理解，必须极其到位，若眼前是陆沉，余慈毫不怀疑那位能够清晰准确地把握其中奥妙，不伤己身，随手一击把他轰成碎碴……
可陆素华呢？
不管敌人怎样，一拳击出，法则混沌，万物崩解，她自己还能再拼得起来吗？
此时想这些，其实是很无谓的事情，若非三方元气屏障作用显著，根本轮不到他为陆素华担忧，此时大概已经和女修一样的结果了。
陆素华的反击分明早有预谋，以锁心劫反向锁定宝蕴，逼得余慈来救，再以灭元锤一举灭杀，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三方元气的稳定性或可曰“顽固”，绝对是最顶级的层次。
爆发式的灭杀冲击前，三方元气还在。
虽然一直在呻吟，一直在动荡，可它就是还在！
余慈的念头得以继续运转下去。
在已经明晰了天地法则体系的情况下，灭元锤的威能，就比较好理解，那是扫灭天地万物基础法则，直接攻伐其存在根基的可怖拳术，就余慈目前所见，二十尺方圆范围内，连虚空都给打灭——很难用言语形容这样的变化，但那种空洞深寂、全无凭依，甚至连观照都难以进行下去的感觉，扭曲矛盾得让人吐血。
余慈也想到，这不就是陆沉等七大地仙争战时，战场附近的特征吗？
现在想来，同样是天地法则体系崩坏，只不过七大地仙心中自有一个章程，通过其神通外化出来，怎么说也还有所维持。
但这次，陆素华一拳杀出，由于天地大劫早已摧毁了中间的大片衍生法则，就使目前法则体系的崩解更清晰、也更彻底！
在灭元锤的“反噬”下，陆素华的身躯已经开始虚化了，二十尺范围的基础法则崩解，也终于将其可怖变化，影响到了周边。
核心区域一片死寂，可周围却已经是风暴肆虐。
基本上，作为根本法则的直接衍生物，基础法则还保有一个“纵向”的“共性”，而不是“横向”的“有无”，是天地万物所共有的依据。
陆素华的灭元锤一出，就像是把一根环形链条的某个中间环节打掉了，整个链条都不可能再扣合起来，其性质也就从“圆”，变成了“线”，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故而，二十尺的“环节”，瞬间影响到的至少是成百、上千里范围的风云突变，周围众修士同样是气血动荡，气机紊乱，再留在附近，突然走火入魔也不是不可能，只好一退再退。
余慈还看到，天地大劫已经被刺激到，正孕育着新一轮的冲击。
直到这个时候，三方元气受到的影响变化，才有加剧的趋势。
余慈的三方元气自成天地，但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系统，而是始终和真界、和永沦之地、和心内虚空的变化相联系，任何一方的改变，都会造成其中配比结构的变化。
天地大劫兴起，就使得三方元气配比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再加上幻荣夫人的魔种供养，终于给余慈撬开了一点儿空隙，撑开了虫壳，从“爬虫”变成了“人”。
而灭元锤，同样是有这个能耐的。
在余慈的感知中，灭元锤的力量，从来没有直接作用到人身，其传导的轨迹，大约是从二十尺范围内基础法则的崩灭，影响到真界天地，然后才顺着三方元气中，涉及真界一方的“渠道”，渗透进来。
正常情况下，“渠道”所经之地，相应基础法则，亦要崩解，三方元气也确实是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可必须要说，三方元气虚空中的法则……
如果它有法则的话，天然就是极度扭曲的，是真界、永沦之地和承启天三者法则拼合、扭结，再共生调整了十多年的产物。
即使是余慈目前的眼力和见识，也无法从中寻找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脉络或规则。
这样情况下的法则，固然有相当一部分真界的元素——包括承启天，就通过‘大罗天’承继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若不然，还未必能立起来。
可如今这些法则早失了本来面目，更重要的是，它们就像是绞合在一起的多股麻绳，其中一股、两股断了，并不等于是麻绳断了，功效可以继续保持。
从这个意义上讲，除非你有直接摧毁真界、永沦之地和承启天三方天地法则的能耐，否则正面冲击三方元气，绝对是不智的选择。
三方元气的性质，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但总体上，的确是保持了相对的稳定，处在三方元气最中央的余慈，依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从灭元锤发动到现在，绝对不超过十瞬，也就是半息时间，三方元气一直在动荡、扭曲，没有停止，但也仅此而已。
而此时，陆素华的身形，已经稀薄得像个影子，似乎一阵风吹过来，就要散掉。
余慈忽然就想到，如果她灭元锤没修炼到家，最后拼不回来，怎么办？
念头未绝，他却心中微跳，再次看到陆素华那始终未变的笑容。
某个很诡异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似乎，她不是要真正轰破……
没有等想法彻底明晰，真有一阵风吹过来——天地间法度运转的惯性，正对陆素华的手段加以反制，令人窒息的力量正在倒流，涌入“空洞地带”，要将断掉的环节，重接拼接起来。
毕竟是根本法则未动，自然的衍生也是理所当然。
若不能借此机会重塑形神，陆素华……
散掉了！
在余慈大睁的眼睛前，陆素华终究没有重新显化，而是彻底散掉了！
微风拂过，将疑似是她残留的粉尘，吹在三方元气的坚壁上。
这一刻，不只是余慈，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修士，无不目瞪口呆。
余慈深深吸气，在这些年的生死打拼中，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绝大多数时候，不要去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甚至连感应都不要信，而应该按照既定的思路和趋势，找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所以这个时候，不要去看陆素华成了什么样子，而要去考虑陆素华会成什么样子？她想成什么样子？
陆素华活够了吗？
显然没有！
陆素华的性情太鲜明了，像她这样高傲、自信又真正强大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做出未伤敌，就先把自己毁掉的乌龙事来？
别说什么“意外”，强者之所以为强者，便在于能够把意外抹杀掉，这一点儿，余慈在体悟天地法则体系的时候，已经真正悟到了。
所以，余慈定下心神，闭起眼睛，不再为五感六识的表相所干扰，而是将自家的意识散入三方元气之内，他的感觉很明晰，陆素华以灭元锤硬撼坚壁，只要不是计算失误，其目标和打算，定然就在其中！
余慈瞑目感应，有三方元气护持，闹中取静，其他人可没他这种条件。
惯性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放大到天地这个层面。
寻常人想要阻止天地运转的法度惯性，就像蚂蚁要绊倒大象那么可笑，然而一旦成功……
就像陆素华办到的这样，大象“仆倒”的声势，也定然惊人。
此地的绝大部分修士，面对广袤天地，大概都只算是蚂蚁级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大象仆倒”，再看它“挣扎站起”，实际中固然没那么形象，但他们是真真切切地承受了整个过程带来的震荡。
以陆素华致命的“二十尺”范围为中心，风暴呼啸，卷起还未散尽的劫火、熔岩，以可怖的速度飞旋，瞬间形成了连贯天地之间，却又“纤细”得令人心惊胆颤的风火龙卷，把那个莫名还活着的黑肤大汉包了进去。
这大概是天地法则意志的“自救”机制发挥作用，“本能”地将可能造成连锁反应的大破坏，封锁在有限的区域里。
这么一个“封锁”的力量有多大，龙卷的破坏力就有多强！
高热的火焰被扯成了一道道或明亮、或黯淡的细丝，在龙卷内外盘旋，偶尔放出堪比刀锋的焰光，让人明白，谁敢凑到前面去，粉身碎骨就是他的下场。
黑袍距离风火龙卷几乎是最近，眼下不免庆幸，刚刚退得及时，而陆家的小娘皮看起来也不是把他当成第一目标，如若不然，就是不死在灭元锤下，这么一卷风火龙卷，其威力也几可比拟大千颠倒风，虽是前年过了一回，一举成就劫法宗师，他还是心有余悸，绝不想着再试第二次！
遑论其集中度、爆发力似乎还要胜过！
那个黑炭头才是莫名其妙，突然就杀出来，想来也是看着如今的陆素华鲜软可口，想过来分一杯羹，却不想陷在里面。
还有不远处那个形若美人、本质却极是古怪的异类，以及刚携她远遁的鬼厌——在南国这段时间，鬼厌的名头实在太响，他便是从论剑轩的追缉榜文上认识。
这样的组合，实在稀奇古怪。
黑袍忍不住仔细打量几眼，见那两位脸上表情，着实不是同伴殒身的样子，鬼厌面无表情不说，那个刚被黑炭头救了的异类美人儿，盯着风火龙卷看不出端倪，回头却是抱着鬼厌的胳膊如释重负……
小毒妇……
黑袍按着自己的理解，低咒一声，终于也是收到了迟了很久的指令消息：
“黑袍师兄辛苦了，现在请往后退上里许，不过还要劳烦师兄你谨守方位。”
“翟雀儿你够了没有？”
前面被陆素华赶得狼狈，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再接收这类狗屎不如的指令，黑袍的火气立马炸开了：“老子这回帮你，是看了二叔的面子，可不是给你翟雀儿当牛做马的，你还说这次能助我拿到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呢，可如今……”
那边却是半点儿不怒，笑吟吟地在中间插言；“师兄误会了，师兄难道觉得陆素华会这么轻易地没了？你看鬼厌那边……”
黑袍扭头，在他视线中，鬼厌倒是没什么，可那个异类美人儿，正仰头上看，红莹莹的俏丽面容上，全被惊讶填满。
黑袍忍不住也往上看去，初时什么都没发现，只见火云翻涌，与风火龙卷的上端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云气漩涡，转速却要缓慢得多。
这是一开始就有的现象，黑袍本没有在意，但他终究是劫法宗师的级数，很快就发现不对。
在云气漩涡的内侧，也就与风火龙卷相接的位置，正有一层妖异的色彩，慢慢铺开，偶尔化为电光，窜出一股，很快就消失在劫云边缘，但就这么闪烁的空当，也足以让黑袍确定，那电光，是幽深的黑色，而边缘，却是流转的血光。
他登时就想起典籍上有关的记载，一时震惊，然后开口就骂：“翟雀儿，你既然知道，还让我只退一里路！”
说话间，他也不管什么安排，飞身便走，翟雀儿也不拦他，笑嘻嘻地回应：“机会难得……黑袍师兄你已经是劫法宗师了，近距离看一看，也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啊！”
黑袍闻言又是大骂，但最可悲的是，他心里还真的小动了一下……
去他妈的！
黑袍恨恨地咒骂一句，这次却不知道是骂谁了，而此时，他也终于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陆素华那边……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度劫？”
“这话，等师兄你愿意舍命打破那堪比大千颠倒风的风火龙卷时，再对小妹讲吧！”
高空中终于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音，不是雷鸣，而像是某个已经堵了很久的塞子被崩了出来，强劲的气流冲击，在天地之间掀起一场暴风，从东向西，从南到北，全无定向。
风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贯入天际劫云的风火龙卷，在风暴中扭曲摆动，有些不稳，似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墨汁一般的颜色从龙卷和劫云相接的地方渗漏下来。
余慈仍闭着眼睛，但眼皮却是连跳几跳，外界突然变化的趋向，他是感应到了的。
从这一个方面讲，天地法则意志肯定是感觉到了他尚未察知的某个征兆，而那征兆之后，就是陆素华的最终目的。
天心感应，大劫重积，两相对照，余慈又怎么可能不醒悟？
毫无疑问，度劫！
陆素华要度劫，她凭什么度劫？她在哪儿度劫？
心念波动之时，本已经渐渐平复下去的三方元气，也倏然动摇。
分布在其间的神识，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反馈回来，他由此知道，三方元气之间，真的掺进来了什么，他还知道，对方就是在原属于真界的天地法则崩溃、重组的时候，顺势渗透进来。
可具体在什么位置……
一念未绝，他忽地身躯激震，因为他发现，几乎在就在他身前数尺之地，忽有一道充塞天地，横绝太空的拳意，在三方元气中，支了起来！
当年在北荒，余慈曾在陆素华识海之中，领教了陆沉留在其中的拳意，至今还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而如今这拳意，或许没有当时无止境攀升，俯瞰万物如蝼蚁的雄浑超绝，却依然有着一股不为任何规则所缚，高蹈于天地之上的傲岸意境。
其意如人。
他霍然睁目，陆素华清俊高傲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分明还在笑着，然后，就在他的注视下，从容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余慈眼皮再次跳了两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三方元气的性质，这一层厚壳，是在十多年的时间里，由真界、永沦之地、承启天三方元气交错扭结而成，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其存在的依据，就是三方虚空绞缠扭曲在一起的诡异法则，最顽固的力量，则来自于永沦之地，那边的情况，至今他也无法理解。
所以，即使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脱出束缚，也取得了一定进展，但时至如今，他的自由度依然有限。
可是，陆素华现在的表现，轻而易举地就践踏了他十多年的辛苦挣扎。
她在三方元气之中移动，举手投足，自由闲适，就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没有激起其间法则的任何反应。
可余慈知道，她不是影子，那几乎要将他压到窒息的拳意也不是幻觉，至于在耳畔响起的声音，更是陆素华一贯的语调：“真是个好地方，那么，就借贵宝地一用了！”
说着，她竟然再不理会这边，抬头上看。
由于风火龙卷锁闭，视界狭小，根本透不过十尺之地，但无论是陆素华还是余慈，对高空慢慢垂压下来、每时每刻都更为暴躁的天地伟力，都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是的，定然是度劫了，而且是想着凭借着三方元气封绝内外的性质，乘一乘阴凉，省一省力气。
这是能让人憋屈到死、气怒欲狂的事实。
但是，余慈的心思很平静，只有盯着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他要知道：
陆素华现在终究是一个什么状态？为什么没有引起三方元气的任何反应？
所以，他抬起手，用最直接的方式，去碰陆素华的身体。
陆素华本正看天，此时也将视线放平，脸上笑容倒是未变，就看着余慈伸手过来。
一声低爆，余慈没能碰到陆素华的身体，在相隔尺余的距离就给震回，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三方元气终于动荡，但那是对余慈变化的响应，对于陆素华，依然等若无物。
但这时候，余慈却是真切感受到了对方的状态：
从内到外，充斥拳意，只有拳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儿杂质。
是被拳意遮蔽，还是……
一道电光划破脑海，他忽然就想起在九宫魔域时，小五曾对他讲过的一句话，是描述昊典如何从永沦之地脱困的：“师兄你合于羽化真意的时候，她才抓着云楼树，从承启天里出来，因合于剑意，骨肉俱化，不得不投胎重生……”
合于剑意！
什么叫合于剑意？为什么合于剑意，能够从永沦之地杀出来？
余慈一直想请教这个问题，只因昊典一直沉睡，才未能如愿。
可如今，看到陆素华的状态，他猛然惊觉。
余慈以神主的方式，借助超拔魔种，曾经在天地法则体系的最上层，俯瞰天地万物，法则衍化，那时他就有一种感觉：同样是此界最顶尖的存在，以神主的状态，就能把天地法则体系看得更全面，也能运用得更为自如。
就像是罗刹鬼王，借助法则之力，轻而易举，就将她话音传至四极八荒，均无窒碍。
而那时尚在交战的七大地仙，貌似就差了一些，至少余慈从没感觉到他们刻意去运用什么法则力量——当然，那时候战场周围的天地法则体系早烂成一锅粥，但七位地仙就是能在法则崩解的环境下，把自身实力保存得极其完整，腾挪转换非常自如。
余慈于是知道，如果将神主视为吐丝布网的蜘蛛，那么地仙大能就是在林间的鸟儿，虽然不可避免地沾着枝叶灰尘，却是自由飞翔，少有拘束。
他一直在想，如果追究神主和地仙的本质差别，这一项应该很重要才对。
不可否认，余慈一直在往神主的路子上靠，甚至已经被罗刹鬼王赠了“壁虎”之名，固然是取乐，但也证明，他的模式，就是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也是认可的。
正因为如此，越往深处修炼，他越清楚，照目前修士修炼的模式，每一层，都是对天地法则的总结归纳、协调共生，直至轰破劫关，成就长生，那时与天地法则意志的矛盾就尖锐起来，但不可避免的，“妥协”还是时刻相伴，要斩破一切法则束缚的剑仙，在当今之世都不再是主流。
可这样，他心中就有一个疑惑难解：
一方面要保持自我，另一方面要与天地法则趋同，到最后触及根本之时，再没有任何妥协好讲，又该如何？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没有那么多玄虚，修行到最后，总是殊途同归，或许释玄等宗派的修士，绝大多数时间，还是与老天爷妥协共生，但到了最后，走的还是一条路子，就如同现在的陆素华，正是将自身化入那横绝太空、独立不改的拳意之中，与天地法则决绝对立……
一跃而出！
故而，天地不容！

第073章 天之权柄 神之网络
余慈不敢说，这就是最终的正确答案，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从这个思路上延伸出去，灭元锤其实就是最大程度扫除障碍的手段，但只有灭元锤还不行，必须还要修炼出足以承载自身一切印记的真意来。
所谓真意，落实在修行上，有广义狭义之别。
余慈在通神境界中，领悟剑意，可曰得其“真意”；将神魂修炼到元神法力遍照内外，成就阳神，移元换质，独立于真形之外，也可曰“真意”。
以上二者，都是狭义。
至于广义，则曰“正觉”也，释教经文上说得好，乃是证悟一切诸法之真正觉智，简单点儿说，就是勘破天地法则体系根本，不为其表相遮蔽，不为其诸相所扰的至高无上的心灵修为。
当年玄黄、影鬼所言之“纯化”、“纯粹”，概莫如是。
但不论怎样的至高境界，根基都是在心意神魂上。
其实余慈早在东海上时，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类似的想法。
当时他就见出，天地法则对神游之类的方式，并没有太多束缚，且越是层次提升，越是缺乏限制的手段。
也记得不久之前，花娘子曾讲过一些话，大意是万物皆可明算，唯有人心难算，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心意神魂之属，确实是超脱天地法则体系的最根本载体。
所以，不管是哪边，要超脱出去，非要落在这上面不可。
好吧，余慈不是来分析陆素华乃至于世间各大能是如何超脱的，他是来寻找这里面的限制的！
他相信，里面肯定有别的问题。
一方面，神意力量虽有超脱束缚之能，但其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依托于肉身而存在，失去肉身，就算对修炼出阳神的修士来说，都是重创；
另一方面，就是那些专修阳神，舍弃肉身的修士，最后真正能迈入至境者几稀，辛乙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余慈想得脑袋都要爆掉，但这种超脱之秘，若他想爆脑袋就能了悟，也未免太过滑稽。
思绪就此乱成一团，甚至有些伤了心神，虚弱的感觉强袭而至，他闷哼一声，将一口心头血硬压下去。
其半成阳神投入星轨，魂力上本就比旁人要单薄很多，以前有鬼厌分身的魂力可以借用还不觉得，一旦自身消耗过甚，这个弱点就显露出来。
也在此时，之前已经开始“渗漏”的劫云中，某种力量终于累积到极限，风火龙卷和劫云交接处，一滴巨大的“墨汁”，呈最完美的水滴状，垂落下来。
风火龙卷当即承受不住，化为一场暴乱的风火湍流，横扫周边，但其崩灭的速度，还抵不过“墨滴”砸落的速度。刚扩散不过三五里，地面闷响。
重逾万钧的“墨滴”重重砸落，正中三方元气外壳的正上方。
余慈只觉得身上一沉，再看周边，方圆数里的地面，沉陷了至少丈许，略呈弧度，最深处，也就是他这里，有近两丈深，如今他就像站在一个大锅底部。
而“墨滴”溅开，将周围区域都抹成了黑沉沉的颜色，幽暗沉寂，细看去，却又透着层层叠叠的血光，血光中，分明在孕育什么，轮廓狰狞，气息污秽，令人作呕。
陆素华将注意力彻底从余慈这边移开，环目四顾，眉眼间倒是一片安然。
余慈也看这从天而降的劫数，然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是钻了牛角尖儿。
他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为什么”，而只要去想实际“是什么”，他该“怎么做”，就足够了。
不，他甚至连“怎么做”都不用去想，眼前的天劫，简直就是最直白不过的提示。
天心感应，放出劫数，便如医中圣手之诊断，少有谬误。
那么一切都简单了，只需比照办理就好！
思路一通，心力运转也更加流畅，感应都敏锐了几分。
此劫给他的感觉，极是污秽，又与之前风火龙卷一般，禁锢之力超强，由此就可见出，天地法则意志针对的方向，说到底还是神魂，另外也是对陆素华脱开法则束缚的一个反制。
看起来很简单，可在陆素华这个层次上，能够束缚她的法则，不也就是那么几条吗？
越是在高层次，本质就越简单。只看你有没有能耐去把握就是了。
余慈不管陆素华有没有这个能耐，反正，他有。
虽然有很多的限制、危险，可这个时候，那些玩意儿就统统滚一边儿去吧！
他不动声色，悄然打开了某个紧闭的“机关”。
目前，还在劫数爆发前的蓄势期，可一旦发动，必然是雷霆万钧，陆素华虽然找了一个很好的“盾牌”，或曰“堡垒”，可她内心里还是极度谨慎的，正在推演种种后续变化。
这个时候，她又感受到了余慈的视线。莫名地，她知道，这视线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回眸去看，正好见余慈开了口：
“这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狱吧。据传，是汇聚四极八荒癫狂怨怒污秽绝毒之气，化入雷狱之中，专门污人真意，束缚形神，打落境界，专为那些意图脱离天地法则体系的强者而设……
“当年羽清玄便是引爆此劫，虽是未臻圆满，还是一跃成为大劫法宗师，今日你做第二个羽清玄？或者说，要更进一步？”
陆素华微笑着回应：“那就托你的口彩了。”
余慈也笑：“这些年在外面打拼，真没落得什么好名声。据说，有人还给我起了绰号，虽然我一直不怎么待见，现在我有必要知会一声……”
稍顿，余慈便冲陆素华露出满口白牙：
“人形天劫！”
笑容绽开的同时，陆素华陡然扑击，眸光冷彻，直透心底，余慈毫不怀疑，此时的陆素华绝对有将他制伏的办法和能耐。
但他没有摆出什么防御架势，不能像陆素华一般修炼出独立不改之真意，不能将自身与真意浑融如一，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摆脱这三方元气的束缚，正如同缚了手足的囚徒，如何能够抵挡？
所以，他不做多余的事，只是猛然张开双臂，朝着黑沉如墨染的天空吼啸：
“雷来！”
最先来的不是雷，而是在劫数之中，彰显出来的天心强压。
对老天爷来讲，提及心志之流是很玄虚，但这份儿“意志”，却是明贯在法则的生灭变化中，直白地显现。
执天之权柄的事情他做过，有很多次，要说经验，说不定还是整个修行界里最丰富的那个。
所以他很清楚，要当“人形天劫”，首先要有一个觉悟：那便是明白老天爷在“想”什么，天地法则意志在贯彻什么，然后依照这个方向做事。
这个问题不难，余慈已经有了概念。
但还要有一个前提，即一个和天地法则意志“联络沟通”的渠道。在北荒时，他是通过玄黄剑意来实现的，而如今，他有一个很好的选择。
在雷狱刚刚铺就的时候，余慈已经传递过去足够清楚的消息，眼下即使被幽暗的区域分隔，但通过生死玄机的联系，他确定那位已经知晓，而且，爽快地同意了！
中间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已经几近成形的“雷狱”之外，黑袍正不断后退，可这时他看到，一时在雷狱外围留连不去的鬼厌二人，突然有了动作。
鬼厌倏然化为虚无，一闪不见，而与之同时，那个异类美人儿“哈”地一声笑，由内而外，绽开连串红莹莹的光芒，遍照四方，却又凝定在数尺方圆之内，使得周边气机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紧接着，她便向前迈步。
正前方就是雷狱，而她一步跨过数丈距离，已经是碰触到雷狱本体，两边一触，当空明暗交替，气机迸发，黑袍一惊上看，只见一道本色幽暗，边缘却是血光游走的妖异电火劈下，正中那美人儿顶门。
电光贯穿全身，刹那间艳红光波散开，又被恐怖的冲击力直接掀入雷狱之中。
从外围也能看到，里面孕育的六天鬼神之属，一时都是骚然。
灰飞烟灭？
黑袍眼中赤焰流动，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怎么看着像是裹着雷光，杀进去了？
外间的困惑与纷扰，对雷狱之内的天地，没有任何意义。
陆素华扑击数尺，当真是念动而至，若不是发力之时，拳意作用多少还要受一些三方元气的干扰，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可测的后果，陆素华连扑都不必扑，自有拳力喷薄，余慈连抬手呼喝的时间都不会有。
即便如此，话音还在余慈嘴里打转的时候，陆素华已经扑到了与他吐息可闻的距离，也不讲究什么肢体发力，贴肘架拳，重重轰在他胸口处。
拳意转化为实质的冲击，磅礴的拳力没有任何溢散，在接触余慈身体的瞬间，向内爆发。
这一拳不是要取余慈的性命，而是要震荡他神魂、脏腑，彻底瘫痪其行动能力。
没有了三方元气的屏障，真实修为不过步虚境界的余慈就等于是砧板上的鱼，随便她怎么炮制都可以。
可就在拳力吐出的瞬间，她突地心头悸动，想再生变化，可拳力沾身，便已经失去了仅有的一线机会。
拳力触肤反弹，弹它回来的，正是余慈身上绽开的雷光。
雷光色泽幽暗，如它光色一般，其迸发的力量也极是阴柔诡奇，乍一接触仿佛是幽风吹卷，可一旦有强劲的阻击，就迸发出暴烈的雷霆之力，而那时已经是渗透数分，再炸开时，杀伤力超出何止一倍？
更让人忌惮的，是雷光炸裂后，喷染的血色。其间有污秽腥膻的气息盘结缭绕，与她拳力相接，反渗回来，专门污损拳意，十分难缠。
这正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一重变化，名曰‘太阴血煞雷’，陆素华早有应对的准备，可从余慈身上沾染了，还是让她颇为意外。
此人真不愧是“人形天劫”之称，竟然能够接引天劫伟力入体，且不受其害。
当然，她也看出来了，由于三方元气的限制，那太阴血煞雷其实不能外放，仅是在余慈表皮内外分毫之间流转，如果她避开，就无法伤到她分毫，但如果主动触碰，那就另当别论了。
且不说后遗症什么的，至少目前而言，算是个比较好的护身之法。
陆素华拳意吞吐，转眼将太阴血煞雷力抹消，继而失笑：“我以前把你折腾得很厉害吗？这种东西，你都敢往身上沾……”
余慈盯着她，忽尔也是一笑，干脆闭上眼睛，心神与宝蕴交融一处。
就在刚才，宝蕴放开心灵，与他建立了信力的回路，正式成为他的“信众”，有以前余慈灌注的生死玄机为基础，这个过程很是顺利。正因为有宝蕴，他才能透过信力渠道，使天劫伟力绕过三方元气的束缚，为他所用。
此时，他也正借宝蕴特殊的存在方式，体悟“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种种玄妙。
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是非常有名气的劫数，不只是羽清玄，很多劫法、大劫法宗师在冲击更高境界时，老天爷都降下此劫来，只因这劫数实在太“对症”——“六天鬼神血光”专门攻伐真意；“雷狱”则是重新封缚法则，没有一处闲笔。
余慈既然要借用其力，自然要好好运转一番。这一刻，隆隆的雷音响起来，在他每一处关节窍穴中鸣动。
虽然有宝蕴牵引、帮助，可正如陆素华所说，这种专门毁人真意、封缚法则的东西，沾上一点儿，都不好办。
如果是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试验，那就是一根筋！
显然，余慈还不至于……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亿万里开外的承启天中，又一道肉眼难见的“丝线”投射出去，飞入茫茫天际。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无数道“丝线”接连抛出，飞架在已经多半毁弃的天地法则体系上，纵然不像以前那么整齐，却也足够在虚空中织构一张巨大的网。
北荒、北地三湖、南国、东海，还有许多余慈从未去过，但其“种子”已经洒落的区域，纷纷传来反馈，形成了大网千百个结点，巨量的信息开始在其中交汇对接。
来自多方的信息汇总，纷而不乱，如拂尘扫过，反让他心思更加清明。
余慈铺开了神主的网络，也就与天地法则体系建立了更深层的联系。
神主与天地法则的关系，相当之密切，罗刹鬼王曾经拿蜘蛛吐丝来比喻，是非常恰当的。这个比喻很真切地形容天地法则体系的结构，还有神主如何在其中运化神通。
神主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天地法则体系的最上层，等若蛛网的中央。
而在这一切之前，则要有一个“织网”的手段。
以前余慈以为，所谓“织网”，就是直接将某些可以运使的法则视为“蛛丝”，通过种种操控，在天地法则体系中，重新编织一张专属于他的“蛛网”。
但后来他发现，天地法则体系不是那么容易直接利用的，想着将其直接化为自己的蛛网，不啻于痴人说梦。
以余慈为例，守着一道生死法则，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力气涉及旁类，也不应该如此。神主神通从来都是“借力”之法，还需要经过一道程序，即是将自家的信力回路，即“蛛丝”，粘附到天地法则之上，再间接发力。
而粘附的节点，就是信众。
信众越多，境界越高，可以涉及的天地法则越广泛，神主的威能自然也越发地强大。
目前余慈倒不指望别的，只是要通过神主网络的铺开，将自身的视角提升到极限，更容易去理解天地法则意志在“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中的体现和贯彻，也利用这个网络，突破因为阳神远游而带来的心力限制。
作用是比较明显的，“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名字，其实就是从中筛选得来，让余慈有了基本的概念，省了好一番工夫。
当然，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网络，余慈将原本只能由自身承担的天劫伟力，传递出去。
他不需要信众、眷属为他承担劫雷，只要一个外放的渠道就好。
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级别的“内气外烁”，也是为了绕过三方元气封堵干扰的无奈选择。
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雷音不只响在余慈的体内，也响在空中，响在雷狱里。
空中的雷音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本身所发动，而雷狱里的，就是余慈和天地法则意志共同作用的结果了。
二者并行不悖，对彼此暂时都没什么影响。
陆素华就站在余慈身前，触手可及——三方元气其实就那么点儿地方，正常情况下，扩及身外五尺，刚才为了抵挡她的灭元锤，扩到了丈许方圆，但也就是极限了。
三方元气是可收缩的，如果余慈收拢到贴身的程度，她也要随之贴身。
当然，不需要那么暧昧，她全身化入拳意，虽是暂时的，却是有如阳神法身，或是鬼厌的九藏魔身一般，聚散自如，可放诸天地，亦可化为芥子。
只要余慈不能真正将空间的概念化为乌有，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
显然对方也是明白这一点，并没有做那些无谓的事。
当然陆素华也知道，余慈正在进行一个看起来更疯狂的尝试：他真以为他是披着人皮的天劫？
老天爷没有给陆素华太多思考的时间，在雷狱外围孕育了相当长时间的六天鬼神妖魔，终于成形，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过程，在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后，整个雷狱范围内，都被涌出的魔头填满。
这些所谓的“六天鬼神”，是天地法则意志下取世间诸阴魔邪鬼、怨愤恨怒之气；上引九天外域各天外劫、末法主等天魔真意，在雷狱里运化而成。其身上凝就一种“太阴血煞”，便是之前太阴血煞雷的源头。
太阴血煞专门污人真意，若炼出的真意中，稍有半点儿瑕疵，沾着一丝，便要被透隙而入，无限扩大，直至全盘受污。便是没有瑕疵，在其中沾染久了，也要跌落道行，还要被九天外域的天外劫、末法主等天魔感知，或化身、或真身，或驱役“十三外道”，跨界而来，专门行染化之事。
陆素华当然知道此中的厉害，且更明白，劫数至此，可以用各种方式减缓、抵御、消解，唯一不可做的，就是避让。
她利用余慈的三方元气，也不过就是找一个换气、休息的掩体，提高自家度劫的机率，而不是说就躲在里面不出去了——这没任何意义。
没有天劫淬炼，陆素华没可能突破；更何况，她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
雷音隆隆，渐成气候，九天之上，九地之下，莫不碾动奔流。
雷声者，万物之萌生也。
雷震而万物生，其实就是天地法则体系重建的肇端，陆素华可以躲，但等到雷狱范围内，天地法则意志专门为她准备的法则体系搭建完毕，恐怖的劫数集四极八荒、九天十地的伟力，倾压而来时，三方元气大概会和气泡一样脆弱，那时候就是陆沉复生，也救不了她！
这一点，陆素华非常清楚。
所以，她再瞥了余慈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倏然冲出，直撞入六天鬼神妖魔的群落中去。
“嗡”地一声闷震，巨力激震摩擦的冲击形成的刺眼的光芒，从密集的六天鬼神空隙中穿出来，四面放射。
这一击陆素华没有用上三元锤的法门，可强横的拳力却横斥四方，尤其是在雷狱这样的封闭空间内，更是形成了绞杀式的风暴。
等风暴稍歇，整个雷狱骤然一空，万千六天鬼神身化污血毒浆，汇聚成河、成湖，殷透土地，更蓄了直至脚面的一层。
看上去大获全胜，可陆素华并不看重这些，老天爷也不是那么这么好打发的。
果不其然，六天鬼神方去，遍地血浆之中，太阴血煞雷仿佛是上涌的气泡，咕噜噜浮起来，遍布、封锁了每一个角落。
而雷狱的外壁中，正挣扎出来一头又一头妖魔，它们不惧那遍布的雷球，相反，它们身上的太阴血煞，反倒与雷球相互关联，形成生灭与共的太阴血煞雷网，铺天盖地，直罩落下来。
对此，陆素华变化了一个拳架，气机交错，阴阳摩挲，忽有眩目电光自拳架间迸出来。

第074章 六天雷狱 自辟天地
当陆素华身上迸发电光，撕裂幽暗雷狱之时，余慈分明“听”到了这方天地低哑的呻吟。
那是勾连着太阴血煞雷网的天地法则，剧烈扭曲而发出的“异响”。
他喃喃道一声：混元雷槌！
所谓混元雷槌，其实就是混元锤，为三元锤拳法中第二拳，但使得此界修士为之另起别名，可见其给人的印象之深刻。
当年的东华真君，以此世间最强横眩目的拳术，在无量地火魔宫之前，与魔门大战，一拳轰得百里地陷成湖，打爆了魔门根本祭器，令万千魔修为之俯首。
如今的陆素华，已然传承了陆沉拳意真髓。任外间太阴血煞雷火飞落，六天鬼神呼啸拥来，自将拳意运化，阴阳逆转，化为混沌，挫消锋芒，随即发弹！
混元雷槌的拳意迸发时，确实是最眩目的场景，灼目的电光分明就是划破虚空的刀锋，一刀又一刀，在周边虚空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至于六天鬼神并雷球所构成的太阴血煞雷网，瞬间被电光劈得不成模样。
连锁反应之下，方圆里许的雷狱范围中，成百上千的太阴血煞雷一起炸开，刹那间，整个雷狱之内，尽被刺目的血光填满，余慈一时间都是双目如盲。
等视力好转的时候，只看到血湖的高度猛地上蹿一截，已经快要淹到胸部，终于也能形在洪波巨浪，无数秉污秽戾气而生的丑陋六天鬼神之属，从中化生，但没有一个能维持超过一息时光。
陆素华身外有一圈几已彻底化为血色的电光雷霆，既是混元雷槌的外化，也是之前太阴血煞雷网的“残存”，这勃然而发的劫雷之力，竟然被陆素华的拳意束拢控制，虽然还在不停地扭曲、崩溅、跳跃，有不甘之状，可那锋芒却只是对外，便如同刀兵大戟，切过鬼神妖魔，便是扫灭无疑。
六天鬼神无穷无尽，而陆素华身外血煞雷霆也是声势攀升，难见止境。
到后来，陆素华几乎已经不动了，那雷霆血光却是覆盖了雷狱每一个角落，将六天鬼神压得抬不起头。
这就是混元锤。
世间传言，此雷化消阴阳，生就先天雷火，一念生，可震动万物，萌发生机；一念死，可碎天裂土，湮灭魂灵。
其实余慈已经看出来了，所谓的“化阴阳，先天雷”，分明就是将外力攻伐所涉及的天地法则变动彻底扭曲，再以“先天雷”的方式重新化育、生发，贯彻自家的意志。
此时，雷狱中伴随太阴血煞雷和六天鬼神生出的诸般规则，已经被其扭曲得不成样子，本是攻伐、限制、束缚的力量，反成为守护陆素华的利器。其中的深奥玄妙之处，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地法则意志并不是全无还手之力，不断升高的“血位”就是明证。
雷狱里积存的血煞毒浆越深，对陆素华拳意的干扰和隔绝力越强，纵然混沌血光雷霆不断劈入血湖深处，但在其最下方，还是有一层法则慢慢建立、拼合，推进到劫数的下一重变化。
可这个时候，陆素华分明也在转换拳架，已经有些熟悉的感应让余慈迅速判断出：
是灭元锤！
已经被陆素华控制多时的血光雷霆倏然四面崩解，雷光如雨，其中又贯穿拳意，打透血煞毒浆，当即将内外化生或将要化生的六天鬼神之属扫灭大半。
陆素华不再追求直接毁灭基础法则的纯粹拳意，而是有意散开，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雷狱，拳力所至，除了无所不在、难有移易的根本法则外，其间本就不是特别完整的法则体系，更是多处崩解，尤其是最下层刚刚拼接起来的劫数变化，被这一拳击其中流，硬是给堵了回去。
雷狱之中，已经快要淹过头顶的血煞毒浆应声而落，整个雷狱，都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断档空白，过了一会儿，才又有六天神鬼复生扑击。
余慈在三方元气中看得眉头大皱。
陆素华对局面的把握实在太强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打灭了“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势头，而且从头到尾，出手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至此倒像是返回到渡劫之初，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回，也将渡劫过程带入到她的节奏里去。
看她目前的手段，完全可以想象，即便她肯定会累、会受伤，可是有三方元气做屏障，恰好可以给她最合适的调整机会，一张一弛，直到将天劫伟力消耗殆尽……
这不会是长期的计划，而是见识到余慈三方元气特质后，临时的想法，却凭借着她强大的实力和控场能力，一步步实现。
从目前来看，整场天劫就像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说其真实消耗，仅就势头而言，已然占了上风。
余慈该说，不愧是姓陆的吗？
可接下来，你又要怎样？
此时此刻，陆素华正将拳力外放，将扑击上来的六天神鬼妖魔轰开，随着六天神鬼粉碎，太阴血煞如雨如雾，洒落地表。可这次并没有积蓄成湖，相反，原来还余了颇深一层的血煞毒浆，却是莫名渗漏无踪，只余下被染成暗红色的地表滩涂。
陆素华秀眉微蹙，但她没有任何迟疑，拳意变化，又是一记灭元锤轰出。渡劫期间，绝不允许有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出现，她不惜骤然增大消耗，也要将突变的局面控制住。
可当拳意触及地表，磅礴拳力迸发之时，却是空茫无依。下一瞬间，广及里许，不知几百几千丈深的厚重土层，突然就这么垮塌下去，仿佛下面早已挖空，显露出下方幽深莫测其底的深窟，还有就是，从幽暗中翻涌而出的万丈波涛！
扑面而来的血潮浊浪，气息腥膻，可在腥膻中，却似裹入了苍茫的汪洋水汽，那怎么可能是地底的气息！
陆素华猛然抬头，未看清形势，又一声霹雳响，似是劫雷又降，但她听得明白，这实是周边天地法则体系搭建完毕，亿万气机合拢交汇，彼此作用的合音。
便在余音未散之际，陆素华发现，她缩小了！
大小从来都是相对的概念，在各不相同的环境下，有着不同的表现。
正如此刻，其实陆素华没有什么变化，而是雷狱空间陡然扩展开来，在感官中，更像是这片幽暗的区域在瞬间化入了更广阔的世界中。
茫茫海天，无边无际。
海上浊血浓稠若汁，天空云层浑若墨染，血光翻动，雷光隐隐。
而远方海面之上，有浊气排空，冲天而起，便在其中，竟有一座乌沉沉的高山。上触云层，云层为之电光蹿动；下接海面，海面为之漩流横生。
山上烟黑风飘，冥昏毒气，弥漫其上，其中又有血光流淌，森然如鬼狱。冲天怨戾之气，直贯云霄。
陆素华定睛打量，但见浊气隐然分化为七股，分别来自山中不同方向，而每股性质都有极大不同，不能以相近的表象而揣度之。
虽说这情形来得古怪，像极了幻术，但陆素华可不这么认为。
她一贯博闻强记，对“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种种变化，更是深明于心，一见便知，这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一个堪称极致的变化，即鄷都罗山虚空雷狱是也。
实是天地法则意志在无尽虚空之中，根据雷狱法则衍化，开辟出的另一方天地，有其既定之规。
其中玄妙，记载于《北帝伏魔神咒妙经》等多部典籍中，其间鬼神之生化；天地之演变，都有明实之法度，非是随心变化的幻法可比。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当真将其视为真实无虚之地。概因此方天地，正是以真幻莫测的形象，将天地法则重构、改变的痕迹隐没，使渡劫修士找不到参照、抓不住关键，也是专门对付灭元锤这样，直指天地法则根本的手段。
此外，渡劫修士更受到劫数所化的大威能鬼神的持续压迫攻击，不知不觉就深陷其中，真假之分，难以勘破，不知不觉，就被天地法则缠绕，等幡然醒悟之时，已经迟了，只能被销蚀神通境界，殒身在劫雷之下。
故而在此间，一定要明心见性，直指真意，不使动摇，才有轰破世界，超脱樊笼的可能。
而在此时，血海波涛翻腾，狰狞鬼神拥簇成阵、聚合成军，咆哮嘶吼，在响彻天际的军鼓声中，分海踏浪，逐一显形。
三十六方，百万之众，旗幡无数，几乎排到了海天交界处，却是阵列整齐，杀气贯霄，由虚化实，在海天之间，生就六处旗门，开阖阴阳，吞吐煞气，其法度森严，令人心惊。
之前那几乎填满了雷狱的六天鬼神攻势浪潮，看似凶悍，但与这等场面，实在没有任何比较的价值。
而这间，几分是真？几分是幻？天地法则如何运转？又要如何应付？
陆素华一时间竟然没有定计，倒是有一点疑问缭绕不散。
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推进到最后，化出这方天地，并不奇怪，可她渡劫流程不过刚刚开始，正掌控节奏之时，突然就急转直下，尤其是天地法则的组构过程，在前面藏得太深，竟是从九地之下发动，中间还有血煞毒浆遮掩。
天地法则意志有时也会演化出许多针锋相对的劫数变化，处处克制，让人伸不开手脚，但那是法则的生克变化，或者是魔劫中，内外魔头的渗透，使人心灵出现空隙，为天心所察。
却绝不会出现这样按部就班，引人入瓮的手段。
如此法度，倒似是一个狡猾的敌人隐在暗处，悄然算计……
她一时若有所得，而此刻，百万鬼神之众生就的六处旗门中，都已经有妖异的形影凝化，其乍一现身，就是真力弥满，引浪招风，海天撼动，观其气机运化，竟是哪一个都有劫法宗师的修为！
是六天魔王……
这个也是在典籍上明文记载的，当然，毕竟是一个真幻虚实莫测的临时天地，每个典籍上的记载，都会有些差异，单论名头，也没有意义，只有这些所谓“魔王”的根本，才更值得注意。
一念至此，海上旌旗招展，三十六方，百万军阵已然发动，海天之间腾云起雾，血海咆哮，荡起血光如幕，这可都是太阴血煞所化的毒浆！对封堵感应，极具奇效。
而血幕中，妖影蹿动，已有一头魔王级的神鬼自侧方呼啸而来，其通体鳞片包裹，呈青黑之色，头顶双角，依稀尚具人形，而一拳轰来，法度谨严，竟然是极其高明的拳术。
虚空连震，均是被拳力激荡，化生出不可测之变化，陆素华若不施展三元锤，以强破强，一时都难测其虚实。
可这边定元锤拳意方要迸发，斜刺里突然杀出来一道虚影，速度之快、气息隐匿之深，都是不可思议，以陆素华的能耐，竟然是直到锐气及体之时，才有反应。
尖锐而有极具撕裂性的怪音迸发，陆素华与拳意浑融的身躯，几乎有半边都被强行破开，而此时定元锤发动，方圆十里虚空倏然凝定，随后雷光迸发，同样是将两个六天魔王轰得肢体不全，毒浆溅射。
可此时，头顶强压贯下，便如天柱倾倒，四维不支，沛然难御，天旋地转间，陆素华身外强光电芒连续炸开，整个身躯都似缩了一圈，被一击轰入血海之中。
海浪滔天，激射的水流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下面本是一方极其整束的六天鬼神军阵，就被这么被一击撕碎了大半。
陆素华借此将冲击消卸，也将海底显露狰狞的又一个六天魔王轰开，可是头顶上，重压又来。
果然，典籍上讲，鄷都罗山虚空雷狱所化生的六天魔王，均是天地法则意志招引来的天魔投影与此方天地间的毒元浊气化合而成，里面甚至还掺入了无数劫来，强渡天劫修士的在天地间留下的痕迹。
换句话讲，这六天魔王，可以说是集聚了无数最顶尖修士的精华片断，虽是一鳞半爪，却可奇变迭出。尤其在天地法则意志串联之下，虽分化六方，却实同一人，联手合击之下，实是将天劫伟力的破坏、杀伤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天地既然降下劫数，在力量运化的层面，就不会有太多缺失，少有给人可乘之机。
可六天魔王的显化，真正的效果并不在此，而是要通过显化，模糊掉“天劫”与“强敌”的区隔。
要知，对抗天劫和对抗强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尤其是陆素华目前所处的境况，前者需要对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化有精到把握，后者则涉及更多随机变化，一旦失了规矩，彼此掺和，必然会露出绝大破绽。
可是也不能一根筋地认定，这就是天劫，就要用应对天劫的手段。
在这方天地间，真幻虚实完全可以瞬间转换，若是认了死理，起了执念，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这也等若是一种幻术，且是只有老天爷才能运用自如——便是罗刹鬼王亲至，也不可能将天地法则体系的虚空生灭揉捏到这种程度。
天劫如此变化，陆素华也很难立刻适应，之前与六天魔王的交战，看似没有吃什么亏，其实完全就是被动应付，落在下风。
她在血煞毒浆的深海中连续几个移位，可六天魔王的神通覆盖范围，无不广及千里，在这鄷都罗山虚空雷狱中，更有虚空本身的加持，她的这番努力收效不大。
不管她怎么移位，总有至少两个六天魔王紧随在侧，狂攻不止。
蕴含在攻伐之间的天地法则，就像一根根无形钩索，虽然拳意如焰，不管哪个钩上来，转瞬就能化为灰烬，但每一个都停滞几分，连番之下，陆素华仍觉得元气损耗严重，而且拳意运转也滞重了数分。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头，猛然上冲，其方向已是锁定了安静呆在海面上的余慈，如今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三方元气的保护，也需要一个冷静思考对策的空间。
拳锋凌厉，意图拦路的六天魔王都给震开，眼看要破出海面，陆素华心中忽然感到极度的不妥，气机、拳意随心念而转，没有任何征兆地倒退回去。
可这时候，本来一路冲开的污浊血海，陡然间就变成了铜墙铁壁，六天魔王不知何时，都来到她脚下，合力加持在血海之中，阻断其归路。
就是这么一窒的空当，一道粗大雷光电柱哧啦啦飞落，连贯海天，光芒凝而不散，在虚空中留下了久久难去的光痕，一端连在云头，一端正正击中陆素华的顶门。
陆素华神智一昏，拳意震荡，这一记太阴血煞雷不知积蓄了多久，当真是有摧枯拉朽之力，已化入拳意的身躯，竟是在瞬间崩灭大半，已是伤到了根本。
这绝对是早有预谋的一击，关键不在于其力量之强，而在不为陆素华察知的前提下，如何在云端蓄力，并驱役六天魔王，布下陷阱，助雷光准确地轰到她身上。
单是遮蔽此一过程的消耗，就要赶得上轰下来的雷霆之力。
天地法则意志什么时候会有这般做法？
但必须要说，一切反应、手段，都是在这个节点上展现了。
陆素华没有乱掉阵脚，而是在此千钧一发之时，自然拳意生出，阴阳并生，硬生生把太阴血煞雷的冲击化消大半，随即反弹！
混元锤发动，硬是将部分血光雷霆纳为己用，甚至强行吸纳、还原部分，稍稍填补体内亏空，在六天魔王被拳力雷霆震轰开的刹那，身化长虹，横过海面。
前方不过两三里路，就是余慈。
此时的余慈，已经完全淹没在六天鬼神的军阵之中，不过有三方元气回护，当真是刀兵水火劫雷不侵，依然是完好无损，倒是如今的陆素华，看上去颇是狼狈。但只要她回到三方元气范围内，自然有喘息之机。
相隔里许，透过层层阻碍，两人视线对接。
刹那间，双方眼神突然都变得极致微妙。
“是你！”
这一刻，陆素华的眸光锋利如刀，直刺心底。
余慈没有半点迟疑，身形一缩，直接隐没在六天鬼神军阵之中，从头到尾，森严的军阵里，没有一个六天鬼神对他出手攻击，甚至连敌意的态度都欠奉，他这么躲开，那些狰狞妖魔倒是向中间聚拢了一些，充当了屏障。
几乎与之同时，陆素华遥空出拳，爆音如雷，要直接碾过军阵，轰击目标。
可也在此刻，三十六方、百万军阵厉声呼啸，血海翻波，直掀上半空，乌云电闪，轰击下来，海天相接，亿万气机嗡嗡错杂作用，一张比先前要巨大千百倍的太阴血煞雷网就这样扩张开来，将澎湃拳力层层消卸。
与前面被陆素华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太阴血煞雷网不同，雷网之上，旗门分立，刚刚还在海底封堵的六天魔王，各据一方，作为关键阵眼，牢牢将雷网掌控，不给陆素华再扭曲法则，化雷网为己用的机会。
陆素华一拳无功，却没有任何停顿，身化长虹，破空直进。
太阴血煞雷网发动，周围幽暗雷光与血色并起，绝怖的力量将海天之间煮得沸腾了，一时不知多少雷火轰在陆素华身上，却依然挡不住她飞遁的势头。
六天魔王掌控雷网，固然是形成了坚固的结构，但在变化、反应上，也要做出牺牲。陆素华就是捕捉到这个机会，舍弃了雄浑的拳意，追求超绝之速度，瞬间冲开了雷光的捆缚。
里许距离，当真眨眼便至。
陆素华略微调整了角度，完全没有任何减速，就顶着太阴血煞雷网，俯冲下去。
六天魔王终于有近前来阻挡的，可直挡其锋芒的，就是个十足十的倒霉蛋！
灭元锤拳意横空，但凡挡在前面的，不管是太阴血煞雷网还是六天魔王，都在瞬间被打穿，拳力所及，一片空白，倒似被凭空蒸发了一般。
鄷都罗山虚空雷狱终究是情况特殊，灭元锤受到了一定限制，没有彻底抹消相关法则，太阴血煞雷网还可以再修补，头身都给抹掉的六天鬼王，也能在雷网中吸取养份，重新生长。可这个空档已经出来了。
躲在阵中的余慈蓦地就发现，他和陆素华之间，已经是相距不到十丈，空荡荡的，再没有任何阻碍！

第075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
此时的陆素华，要比之前更狼狈一些，拳意浑化的身躯，都很多处都沾染上了刺眼的血色光焰，还有一些区域模糊甚至于空缺，这是强突太阴血煞雷网付出的代价。
但陆素华全不在意，也不会有任何松懈，拳意行云流水般转换，瞬间跨过十丈距离，穿透余慈身外三方元气，直击其胸口——在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中呆了这么久，陆素华已经推衍出了绕过劫雷，直接冲击余慈本体的办法。
她现在就要将余慈彻底制伏，然后弄清楚：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余慈眼睁睁看着陆素华瞬间近身，坚城般的三方元气，对她没有任何效果。
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只来得及做一个提纵动作，似是要飞遁逃离，可飘悠悠腾起不过七八尺、一人来高，陆素华已到眼前，而且拳锋依然锁定了他的胸口，没有半点儿偏斜。
拳至、贯穿、交错，然后就是光影的交迭变幻……
而应有的实质感、冲击、还有陆素华所确定的结果，统统都没有到来。
两人交错而过，陆素华瞬间控制住了身体，而余慈则继续上移，速度仍不是太快，看两人间的距离，陆素华只需反手一抓，就能扣着他的胫骨。
可是，陆素华没有动。
她仰起头，看着几乎就在她正上方的余慈，有些出神。
余慈低下头，看着首度露出不那么确定表情的陆素华，笑了一笑。
陆素华的判断没错，在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演化到“鄷都罗山虚空雷狱”的层次后，确实是他在后面操控了一切。
事实上，就是仍局促在里许之地的那段时间里，就在陆素华扭曲太阴血煞雷网，横扫四方，掌控应劫之节奏的时候，他已经插手进来。暗中将天劫直接推进到几乎是最终的形态上。
他成功了，可做到这些……真不容易啊！
“披着人皮的天劫”不好做！
余慈从一开始就明白，不管是在北荒、在北地三湖，还是东海上，所谓的借天劫之力，更多的都是机缘巧合，其中也不缺乏天地法则意志“刻意”而为的缘故。
贼老天从来都是那么现实！
可这次，当余慈看到陆素华如闲庭信步一般掌控局面的时候，他就明白，这次与前面那几次，完全不一样。
陆素华是妖孽一般的绝顶天才，承继了东华真君的拳意，更不缺抗天击地的意志和信心，更重要的是，直到那一刻为止，天地法则意志都没有寻找到面对三方元气这种特殊的存在的办法，严密的劫数，硬是给漏出了一个好大的缝隙。
不解决这个问题，陆素华破劫的把握，就是居高不下。可问题是余慈也不想让它解决……
如此纠结的事情，“交给”天地法则意志处置，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个好结果。说到底，只能由他来办。
余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一言以蔽之：
掌控一切！
说来简单，而在此之前，他却需要把所有的环节都搞清楚，不能有任何缺项，否则一个计算失误，不管是陆素华的冲击，还是天劫的反噬，都绝不是他能消受起的。
神主视角帮了他的大忙。此时的余慈，论信众，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万数，而且超过九成九的，都是由神意星芒、天魔染化等不怎么见得光的法子，强行收拢了，用过就扔，绝大多数是连精进魔种都难达到的货色。
所以，他的神主视界广则广矣，却十分粗疏，不精细。但至少每个境界、每个天地法则结构层次的信众都有一些，在每个层次，每个区域都有布网。
通神、还丹不说，步虚境界有无羽，真人境界有鬼厌分身撑着，远在北地的逍遥鸟阿大也算，更高层次则有幻荣夫人，他还曾旁观和体验玄黄杀剑斩破重劫的大半个过程……
包括玄黄杀剑在内，各个信众的修为境界、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位置状态，对他全无秘密可言，给了余慈更广泛的参照。
采样是少了些，却也足够得出个结论了。
余慈很聪明地没有漫天撒网，而是揪着一点不放：自辟天地的虚空神通！
因为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正是表现出这样的特性。了悟其中堂奥，正是势在必行。
他将自己与信众和眷属中比较、参照，思索虚空神通的奥妙。
余慈本身是有自辟天地的神通的，他心内虚空的承启天外化，最终成就一方天地；而分身鬼厌也从幽冥九藏秘术中，推出另一条路途。
至于信众和眷属中，身具虚空神通的也相当不少，幻荣夫人这样的半步神主且不说，幽蕊身为灵巫，号称逾界使，可在各个世界之间往来；逍遥鸟阿大天生便有虚空穿梭之能……
但就目前的感觉来讲，自辟天地虽是名义上划分在虚空神通里面，但却自有其独特的一面。
此界流传有一句话：“小劫小神通，大劫大神通”。
如果在天地法则体系这个角度，解释神通之根源，其实就是在与天地劫数的对抗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寻找到了运用某种法则或法则组合的最优手段。所以，其得来神通之高低，往往与天劫的大小有直接关系。
只不过，从余慈本人的实践看，这种手段可不只是“运用”、“组合”那么简单，按照修士与天地的对立妥协关系，几乎任何超凡力量的发挥，定然是在扭曲法则的情况下产生的，修为越高、神通越强，扭曲的程度则越大。
所有神通里面，“扭曲方式”最特殊的，就是“自辟天地”的大神通。
余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下一刻，便旁若无人地伸张扩开，似乎要拥抱海天之间吹拂的劲风，事实上，有三方元气的阻碍，他对气流的感觉，也是扭曲的。
可是，余慈又哪会对这里腥膻的风感兴趣？
他真正用心去体会、去享受的，是不过数尺的间隔内，截然不同的虚空气机、法则之玄妙。
眼睛乃至于五感，总是会欺骗人的，这时候只能依靠感应，而且需要达到绝不为外相所蒙蔽的层次，才能见出这短短数尺距离，不可思议的虚空交叠，神通变化。
一步之隔，便是天壤。
余慈当初设立承启天，影鬼对他展现的虚空神通极是振奋，说“虚空神通，本就是一等一的神通，另辟天地，则是这神通之中，最上的神通”，那时情绪激动，却语焉不详，如今来看，则已清楚明白。
何谓自辟天地？
本质来讲，它和其他神通一样，都是扭曲一定区域内的天地法则为我所用，让原本正常运转的法则，在其这片区域内，以另一种独立的方式运行，甚至在此基础上，衍生出种种新法则，偏偏还能自给自足，自我完备、保持、修复。
这个意义上，长生界域，乃至于步虚法域，其实都就算是“自辟天地”的变种，只是不具有长效性，后者更是一种照葫芦画瓢的模仿，要通过一系烈的特殊心法，长年在相关法则上“钻营”，才能实现，标准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要掌控自辟天地的精要，必然要对天地法则有起码的认识，一般而言，劫法宗师已经能够实现长期的法则扭曲效果，只是视其机缘，看是否能做到“封闭而自洽自生”的程度，这也就是“自辟天地”神通有无的分别。
而这对天地法则体系而言，就如同大树上生出的瘤结，严重阻碍了养份的传输。
所以，自辟虚空，定然要渡过一场劫数，且定然要有类似于“大罗天”的结构存在，因为这就是与天地之间的妥协，是天地法则意志的底线。
如若不然，那就是不死不休！
从这个思路推演下去，更高层次的大能会做什么，也不就再多说了。不提别的，想想罗刹鬼王的离幻天吧，对天地法则意志来说，那处所在，大概也是一块难去的“心病”。
可余慈目前的情况还不一样。
修士自辟天地，那叫“瘤结”；天地法则意志自家做了，又叫什么？
六天鬼神血光雷狱，尤其是鄷都罗山虚空雷狱这一层变化，分明也是自辟天地、自生法则，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那些大神通之士做得更彻底。纵然是在天劫之中，纵然是在极特殊的环境之下，天地法则意志这么做，仍然摆不脱“以毒攻毒”的嫌疑。
而对余慈而言，这根本就是与老天爷“同流合污”的最佳时机！
还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能获得天地法则意志的“认可”？
就算还有些沟通不畅，有宝蕴居中调和，岂不就是最好的通译？
以他在自辟天地上的造诣，与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力量运转模式，简直就是绝配。如果他能接收天劫伟力，借此加以导引——不需要做多大的改变，只需稍事微调，在几个关键环节下手，绝对可以给陆素华极大的“惊喜”。
事实正是如此，而且，结果比想象中的更美妙。
血海之上，乌云之下，余慈和陆素华的距离就是那么短短数尺，看似触手可及，陆素华却一直不曾动手。
原因很简单：她知道，两人间的实际“距离”非常非常远，如果要找一个形容，大概就是真界到血狱鬼府的路程！
数尺空间，两界分判！
在她出拳的刹那，余慈普普通通的一跃，却是从鄷都罗山虚空雷狱中跃出，看似身在此地，其实已经跨入另一个陌生的虚空之内。
之所以还显化在此，却是两处虚空紧密交叠之故。
陆素华是知道余慈有自辟天地之能的，当初在北荒，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想来以余慈的修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另辟出一方与虚空雷狱相媲美的宏大世界，更多是依附着此方天地，界限模糊，远称不上独立。
即便如此，这种避让拳锋的手段，也堪称精彩绝伦。
所以，对余慈忘形张臂的模样，陆素华并不介意，相反，她更希望那厮再忘形一些，最好是把她暂时忘了吧！
强突太阴血煞雷网，轰开六天魔王的阻拦，无不是尽其所能，如果能一举达成目标也就罢了，借气势飙扬之利，她纵然耗力再多，也能进一步凝炼拳意，消减伤势。
可偏偏事有不谐，失手倒也罢了，还被余慈用出那样一记不可思议的“跃空跨界”神通，即便是强韧如陆素华，心气儿也为之一落。此时，太阴血煞的污秽、六天魔王的强硬，给她留下的诸多伤痕，就显得更是难挨。
再加上失去了预计中三方元气的缓冲，陆素华知道，她的战力再没可能回到巅峰，而不管是老天爷还是余慈，都绝不会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
果不其然，在余慈张臂合眼，似若神游天外的时候，六天魔王已经指挥着百万鬼神妖魔，擂鼓而进，踏波兴浪，层涌而来。
三十六方，百万六天鬼神，身外血煞成网凝雷；旗门分立，六天鬼王各安其位，其上浊气贯空，在海天间化成种种妖异形状。
如此威势，却是徐徐而进，按而不发，气度谨严，正是要用堂堂之势，将她碾压。
陆素华看着那军阵合围，又抬头，恰见到余慈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带着已经挂了很久的微笑，居高临下，也是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再次相接。
陆素华抿起唇角，勾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下一刻，真言贯空，是曰：
“灭！”
刹那间，陆素华已经彻底模糊了形体，拳意浑化的身躯便似燃烧了一般，也看不出拳架，而是自然浮空，化为夺目的虹光，对着余慈所在的方向，贯空而去。
灭元锤！
真当她要束手就擒了吗？
自辟天地确实是无上级别的大神通，陆素化也不擅长这个领域，可在她这样的层次，对此类神通的天地法则运转变化又怎会不了解？
不论是陆沉还是黄泉夫人，都曾经讲解过其中的奥妙，对她来讲，这等神通根底反而更加典型、更加清晰，也更易把握！
相关法则在尖锐的爆鸣声中粉碎，交叠的虚空扭曲、破裂，余慈身外三方元气那独特的气息都漏了出来，被虹光进一步锁定、突击。
余慈脸上神情微妙，却是又往上浮了数尺，虹光扫过，依旧一片空无。
另辟天地，哪个说只有一层来着？
而在同时，他心中也默念一声：就在此刻！
虹光之中，陆素华定定看着那分明早早就铺设完毕的另一重天堑。
然后，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任是谁，在碰到这样的事情时，都很难保持既有的心态。便是心志不乱，力量呢？
陆素华已经是极冷静的那一种人了，她没有不智地去赌气，再轰破什么三重天、五重天之类，当即便转化拳意，要最大限度地保留自身实力，以图在百万六天鬼神军阵中，抵御更长时间，以待其变。
百万军阵终于碾至。
要说军阵之流，按理说受限于空间排布，每一次接触陆素华的兵卒都是有限的，声势有余而爆发力不足，可问题是虚空雷狱里又怎会有寻常之阵？
军阵以太阴血煞雷网纵横相连，会同百万鬼神妖魔之戾气，或操纵于六天魔王之手，或自生怪兽凶顽，或驾雷光，或驭云气，凝如实质，自海面上下，狂攻不休。
陆素华原来是想借着乱战的机会，调整气机，却没料到，如此庞大的军阵，竟然真给梳理得井井有条，一旦发动，简直就如长江大河一般，不给人任何喘息之机，又像是面临大草原上的鬣狗，看它们奔逐来去，爪牙撕咬，却没有应对之方，只能被一点一点磨消皮肉、气力和意志。
鄷都罗山虚空雷狱分明是把握住了她的气机运转，始终施加一个大过她恢复能速度的力量，偶尔会更多一些，但绝不会少上半毫。
而她一旦意图发动三元锤那样的杀招，就是六天魔王直接介入的时刻，准确严密得让人绝望。
苦战，名副其实的苦战！
不知有多少次，陆素华已经被六天鬼神的狂潮被彻底淹没掉，全是凭借着绝伦的强韧意志硬撑，重新挣扎出来，但拳意抖荡，已经远不复之前的平稳坚定。
拳意是她独立于天地法则体系的最大依仗，一旦不稳，就等于是给了无时无刻不想限制她的法则体系以可趁之机，而若崩溃的话，就可以立刻宣布她的死期！
陆素华当然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便在此时，滋声轻响。
这是一个节奏上的突兀变化，以至于陆素华甚至没反应过来，微怔之际，低下头去，便见一根尖锐的骨刺，从她胸前冒出来。
直到这时，陆素华才猛然悸动，首度迸发出尖锐的啸音！
骨刺便如三尺青锋，从她后背切入，前胸透出，一时抽不回来，随即被燃烧的拳意彻底催发，余势不竭，突袭得手的那个六天魔王，本待退开，却被轰得当场爆散成稀薄的烟气，也不知还能不能缓过来。
可在陆素华这边，切入拳意之间的骨刺虽灭，却有金玉之音，悠悠而发，倏然九转。
力量也不见得有多强，可是连续九次转动，每一转都将那其中蕴藏的缥缈剑意渗透进来一些，而那独特的震动，分明就是在呼唤她体内某处的共鸣！
在第七转的时候，同源且更为尖锐的剑气，就从拳意浑化身躯的最深处迸开，由内而外，绞杀激震，破坏了拳意的纯化，终于透出丝缕，一内一外两道剑意就此交接，殷殷鸣动，剑吟贯入海天，亦渗透到神魂最深处！
陆素华身躯摇晃一下，脸上的惊怒和茫然压抑不住，一时也尚未退尽。
与论剑轩交战那么长时间，所中一剑的根底，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十二玉楼天外音！
虽然当今之世，因为心法的变更，能将此剑摧至十转之上的剑修，数来数去，就那么两三人，以至于绝大部分论剑轩弟子，都不再修炼这堪称是登峰造极的纯化剑诀。
可它毕竟是论剑轩最根本的剑路之一，什么样的剑意运化，都绕不过它的存在。
李伯才打入其体内的剑意旧创，本就是她身上最大的隐患，在拳意固封的时候，做不得乱，可一旦拳意破开，自然要变本加厉！
“本来以为能封住的……”
陆素华身上明灭不定，那是拳意混化的根本结构受到重创的表征。
她无法理解，那已经打爆成烟的六天魔王，怎么会把论剑轩最上乘的剑意运使得这么流利？
若六天魔王都是这般，世上还有何人能过得去这鄷都罗山虚空雷狱？
其实她也明白的，一切的根源，都出在那个依旧居高临下，用微笑来讥讽她的那个男人身上。若能将那人击杀，一切或可回到正轨。
但她不得不再次承认，虽不过是数尺的距离，二人之间仍是天堑，难以跨越。
此时此刻，近前来的六天鬼神也捕捉到了机会，呼啸声中，至少上百个狰狞妖魔扑击上来，身上太阴血煞化为刀枪剑斧，如骤雨般浇落。虽然转瞬就被陆素华拳风撕碎，可后继者无穷无尽。
后方军阵还保持着严整，而最前面的众六天鬼神已经露出狂暴狰狞的面目，蜂拥而上，有的甚至徒手扑击，钳抱擒拿、又或干脆张嘴嘶咬，将本已经狭小不堪的战区，挤得一塌糊涂。
陆素华有心发动三元锤，将其彻底碾碎，可这一回，六天魔王却走到了她的头里。
沛然巨力四面合围，便如同透骨之风，从最外层直渗进来，扑在陆素华身上，抵得她身形微滞，便在此刻，堆积在她身边成百上千的六天鬼神就此爆开，太阴血煞啾啾蹿动，潜爆雷劲，倏然内合，杀伤毫不逊于之前长久蓄势，一击动摇她拳意的太阴血煞雷。
拳意在激烈地动荡，同时动摇的，还有陆素华的心志：
今日，终于跨不过去了吗？
软弱的念头一生出来，就被她斩灭，甚至还追溯源头，直指上空。
她真不愿再看那人微笑的脸，可这也是软弱念头的一种，所以她还是抬起头来，冷冽的视线，循着那攻伐心神的魔念脉络，切向源头。
海天之间长风吹卷，余慈依着蒙着那一层外皮，在他身后，似乎是充作背景的天空下，一排巨大的牌坊耸立云端，更远处，有宫阙层布，云桥相连。其中更有天人往来，正若仙境。
余慈就站在牌坊之下，微笑中似乎是在向她呼唤：“来，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陆素华还之以冷笑，真当她是那会为了虚妄之景而动摇的愚人吗？
但下一刻，她就发现，也许她的心志依旧坚定，可她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腾起来，往那天阙之上飞去。
不，动摇的也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容纳她、承载她的虚空世界！
余慈指尖勾动，笑容彻底绽开；
你不来就山，山来就你！
随着六天鬼神血光雷狱发动，圈占里许范围的幽暗雷狱之外，已经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虽然幽暗雷狱范围受限，可受到天劫杀伐之气的影响，方圆近百里地域，一切草木、禽兽都生机灭消，夜色中更是阴寒透骨，云层中偶尔一道雷光贯下，倒让人的感观好过一些。
都已经如此声势了，那幽暗雷狱偏偏还勾连地脉，其中似有一头饕餮凶兽，吞天食地，将四面八方雄浑地气，长吸而入，从未有断绝之时，仿佛无底洞一般。
如此上贯下通，将周边元气抽离一空，气机纷乱如麻，当真不是个善地。
这厢，黑袍已经与这批临时同伴会合，狠瞪了正一袭男装打份的翟雀儿一眼，如果他刚才真听了话，守在雷狱近前，如今绝对是形容狼狈，为人笑柄，说不定还会招惹一轮劫雷过来……真真是其心可诛。
翟雀儿被劫法宗师瞪着，却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向黑袍嘻嘻一笑，仿佛只是一个被发现了恶作剧的调皮孩子。很快，她又把视线投向了雷狱方向，很是认真地看了半晌，方道：
“如果黑袍师兄刚刚留下，局面或许会更清楚一些。”
“你还讲……”
黑袍当真是恼了，他身为劫法宗师，要听一个步虚修为的小辈调度也就罢了，再被三番两次地戏弄，他脸面何在？这小贱人真当鬼铃子能护她一辈子？
便在怒火爆开的前一刹那，翟雀儿伸手指向雷狱所在：“你们看，那些是什么？”
黑袍本能地移转视线，正好看到幽暗雷狱外围，有一层轻纱似的雾气铺开，大约呈圆环状，覆盖了位于幽暗雷狱中上部的大半区域，直接淹没了雷狱之顶。
而在这层云气上方，又有一层如虚似幻的影像显现，猛一看，那层层云气倒像是托举起一座庭院园林，园林倒不甚大，观其中布置，还有些破败的样子，中间很古怪地放着一个法坛，有些不伦不类。
没等细看，又一层影像铺开。
这个就比较阔大、且更为虚幻了，其几乎与云层之下的夜空浑化在一起，看不出具体的模样，只是偶尔有数点星光洒落，让人确信，在夜空中，确是覆了一层不同的东西。
似乎变化仍未止歇，可再往上去，就是劫云，黑袍等人都看不出端倪，只能做罢。
这种种异象，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在雷霆的强光下，渐渐隐没。
可是像黑袍这样的劫法宗师，依然能够比较清楚地感觉到，雷狱周边的天地，明显正发生着变化，而且这变化还在不断地深入，以至于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本身，都为之改变。
“怎么回事？”
雷狱的变化令黑袍等人心惊，花娘子则在远处沉吟。
在这片荒山旷野中，不论是陆素华还是余慈，都给她的判断推演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她没有想到陆素华会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使一场几无悬念的战斗拖到了此刻，否则她会想办法相助而不是袖手旁观；
她也没想到余慈会用这种方式应对……其实就算知道，她也找不到什么插手的机会。
是的，这就是余慈的手段。
这具分身缺乏力量，可眼光见识，都是此界第一等的，事实上，她要比黑袍等人看得更清楚：
幽暗雷狱内外，正进行着一场有关于虚空方面的变化。
她可以肯定，天地法则意志绝不会主动做出这种变化，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力量都被“浪费”掉了，化为单纯虚空演化的一部分。
即使能够想象，在这上面的“浪费”能够实现更多玄妙手段的铺排运用，排演出更多战术，也更适合在人心变化上做文章，可天地法则意志不是活人，它没这方面的需求，这样的改变，只能是出自余慈之手。
正想着，天空之下，忽地有紫芒闪耀。
花娘子移去视线，只见一盏她十分熟悉的紫焰宫灯，似乎是被劫云下的狂风吹卷起，在虚空中滴溜溜打转、翻滚，而中央紫焰始终不灭。
这灯……不是在鬼厌手中么？
“紫陌红尘灯！”
另一边，魔门修士有人惊呼。
此盏宝灯虽出自于魔门西支，但有幻荣夫人那样有名的前主人，本身就是渡过了塑灵天劫的法宝，黑袍等人又岂能不识？
便在两边人相近又相异的视线投注之下，这盏宝灯径直投向幽暗雷狱之外，那已经变得稀淡的虚空影像中。
说也奇怪，那些已经轻淡到透明的光影，吃紫芒一照，别的都还不怎地，唯有那覆盖了雷狱中上部的云气圆环，重又显化，其间云气缭绕，如千丝万缕，编织凝化，竟是渐渐显露村郭人烟的世间影像。
云气舒卷，紫陌红尘灯倏然也化入其中，似乎是成为莽莽红尘的某一盏灯火，难再分辨。
众修士一时失声。
花娘子神色平静，虽然还不清楚余慈是怎么做到的，可从其间过程来看，幽暗雷狱对宝灯的融入、对虚空的变化并没有太多干扰，甚至有所配合。这样，有天劫伟力几无穷尽的供应，有紫陌红尘灯这等法宝的镇压，而人力确实是有时而穷……
陆素华不妙了！
※※※
陆素华知道自己不妙了。
当虚空世界带动了她，不由自主地飞上半空，她就明白，在刚才的血战中，她已经不知不觉被此方虚空天地的法则所捆缚，失了超然之位，也就要受到虚空天地的制约。
这正是她一直力求避免的，而如今，则宣告以失败告终。
已致极限的心力，对外间的感应已经有些模糊，只是觉得身子似是被挂了无数挠钩，每一根都撕扯着皮肉，并注入毒素，令她的身形更滞重、意志更动摇，神思更恍惚……
原本不应该属于纯粹拳意的种种感觉，正纷纷回流。
恍惚中，一直不由自主飞腾的身躯猛又滞顿，似乎是那些“挠钩”终于将她彻底勾住。几百上千个透肌入骨的“毒勾”齐齐发力，她闷哼一声，终于有伤口迸出血来。
刹那间，天人分判，仙俗隔绝！
溅血而出的瞬间，陆素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虚空世界的法则已经结结实实将她捆缚，由此拳意受污，仙凡逆转。
对浑化拳意，一心想要超脱出去的她来讲，无异于一场惨痛的失败，可她甚至都来不及品尝失败的滋味，就必须要做出决断。
陆素华非常清楚，此事不可逆，再硬撑下去，拳意难以维持，就此崩散的话，恐怕浑化未出的身体要受到致命的重创，还不如顺势回溯，尽最大限度维护形神完整，保持实力，以待其变。
所以，她没有反抗这种“逆转”的趋势，而是顺应其中大部分的变化，从拳意浑化的状态中退出来，重新凝化血肉神魂，只是在最关键的一些法则勾连上，以秘传心法将其切断或整合，尽力做到了“败而不乱”，也将自家修为稳定在了长生境界以上。
可是她的身体状态仍是堪忧，恢复了正常形神状态后，李伯才的剑意旧创受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引发，比原来更麻烦；还有在鄷都罗山虚空雷狱中、特别是在六天鬼神军阵中受到创伤，受法则所限，也都一一烙刻在她身上。
此时她身上大小创伤数十处，神魂亦受震荡，且有太阴血煞污毒其间，能保持巅峰战力的四到五成，已经相当不错。
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打量周边虚空的情况，六天鬼神的啸叫声已经很久都没有响起了，而这里也不再是鄷都罗山虚空雷狱那血腥污浊的天地，至少表面不是。
这儿就像是一个被薄暮轻雾覆盖的小村落，隐约可见屋舍人影，又有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而在更远处，几难辨识的雾气深处，还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一派俗世红尘之景。
陆素华冷哼一声。
景致是红尘之景致，法度也是红尘之法度，但有点儿过于“用力”的意思。
她能够感觉到，此处法则体系的禁锢之力极其强大，似乎是强行要把某些限制凡俗的法则，硬套在她身上，如果真让其得逞，她一身神通法力，当真要灰飞烟灭。
陆素华怎会让它如愿？
当下拳劲迸发，超拔出俗世之外的恢宏力量一个抖震，便将附近小村落的宁静彻底打破，一时房倒屋塌，人影翻滚，如遭天灾。
此时便能看这一个红尘世界，还有许多虚妄之景。
为与她力量抗衡，那些屋舍抖散了还能拼接回来，人影更是飘飘荡荡，似若鬼魅，这就不是实情，而是近于幻术了。
“啧，还是太急了些。”
天外这一声感叹，入得陆素华耳中，却如同雷神之鸣，她心头一震，抬头望天，却见一直昏蒙不明的雾气尽都消散，天空澄清，点点星光闪烁，却是与所在红尘景致中的时间，不甚相衬。
刚明白这里的矛盾之处，陆素华竟是又身不由己，往那星空中飞起。
她不是不想反抗，只是虚空变幻实在太过诡异，一时根本抓不住其法理根本，空自将一身修为催运到极限，四处扫荡，却大多都落到空处。
倒是那星空之中，忽有一颗大星在天幕上摇摇欲坠，然后当真飞落而下，观其轨迹，正往她这边来！
这是什么招数？
陆素华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可那星芒飞落近前时，排空而起的拳风漩流却是莫名平复，一点儿阻挡的作用都没有，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流星正中顶门！
具体的伤害倒是感觉不到，真正古怪的是气机为之骤然松散，脑际更轰然一震，刹那间为之空白。
恍惚中听到梵音禅唱：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给我封！”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陆素华浑身酥软，提不起半点儿劲来，脑子倒是渐渐从空白一片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可等她再转视线，却见自己莫名已是高蹈碧落，来到一片纯净幽蓝的天空之上。
九门十柱的巨大牌坊就立在眼前，云端天宫从其后铺展开去。
余慈就站在牌坊之下，微笑看来。
陆素华的神智还有些恍惚，但见到强敌，最本能的反应还是做了出来：气机锁定了牌坊下的目标，意外发现，此间竟然再无虚空交叠隔阻，换言之，她如今看到距离，就是真实无虚的！
她精神一振，明知道此间大有古怪，却也绝不会放过机会，当下便要出手。
而这时，身外天域忽尔鲜明起来。
这一层虚空世界，本就映现的是碧落天域的景致，光线一向明亮纯粹，少有杂质，可如今陆素华身边的变化与此不同，实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洗天地之表层外相，将周边一切法则的变化都显露出来。
且是顺藤摸瓜，由外而内，将她一身的气机运化，包括扭曲法则的手段都“清点”一遍，一时全身上下都被“看”了个通透。
这手段……似曾听闻？
心神一个恍惚，身上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丝丝寒气透进来，恰是截住了一条极关键的气脉。
护体罡煞可挡刀兵水火，阴煞雷击，但在这一击之下，却似化做虚无，全无阻拦之用。
此击来得太过刁钻，又是正中七寸，在形神已然从拳意中抽离的此刻，陆素华分外禁受不起，气机运转为之骤停，整个气脉脏腑都似要翻转过来，而对方一气而下，转瞬又是连续六击透发，最终一指点在眉心，震动脑宫，四方四隅均为之动摇。
也是这刹那间，陆素华脑中冰寒之意大盛，此时前面六击的寒气也自身体各处位置齐齐迸发，上透顶门，下抵脚根，封绝天门地户，瞬间切断了天地元气供给，另一方面，却是将天地法则的钳制进一步强化。
这一刻，陆素华终于恍然大悟：太玄截星指！
蕊珠宫的独门封禁秘法，实在是此界独步，想忘记都难。
然而，是谁？
瞬间昏暗下去的视线，只看到天域之中，清光如波，微风徐动，似是凝化成一个淡淡的虚影，其袍袖飘荡，波纹暗生，似化入天地风光之内，又好像本就是天地间精灵所化，缥缈若仙，而终未见其真形。
“太玄……”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陆素华却是见到，一直在牌坊下微笑的余慈，开了口说了话，意思大概是：
这回总算是成了。
说话间，余慈已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就那么手心手背一个翻转。
虚空世界轰然洞开，陆素华僵硬如石头的身子，就那么直坠下去，穿透云层，昏蒙不知何往。
陆素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还在坚持，只身冲击那广袤不知边际的虚空世界，在虚空雷狱，在万丈红尘，在星辰空域，在云中天阙厮杀连场。六天鬼神、魔王狰狞扑击，还有天人仙客，各路强者宗师，都与她为敌，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生生灭灭，无有尽时。
她从天上杀到天下，从一界杀到另一界，血染单衣，终于气力衰竭，不知被谁当头重击，昏昏然坠落。
虚空划界，上下有别，她从最上方坠下去，每坠一层，形神束缚就多加一层，修为境界也一路狂跌。
从长生境界跌落，步虚、还丹、通神，再打落凡俗，最后连形神的感应都模糊了。
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鄷都罗山虚空雷狱中，直坠入那世界中央的高山之上。
这鄷都罗山，正是虚空雷狱的核心，其上生灵，均禀自然恶毒之气所生，众毒、猛兽、炎火，日夜盘绕不停，血光熏臭，环境恶劣到无以复加。其上更立三十六狱，拘拿生灵，火车灰河，铁棒铜锤，拷打楚痛，呻吟振天。
她坠落此地，顷刻间便被拿入三十六狱中，受那无边苦楚，她不是没想过奋起反抗，也确实拼杀出去，可转瞬又被送入无尽虚空之中，诸天升降，意志能撑住，心力却终有极限。
恍惚中就是千百年倏忽而过，她拼杀过无数个轮回，终于还是耗尽了最后一滴血。
曾在碧霄中身化微尘，随风飘游；在星空中孤寂游荡，不知所向；也曾在人间轮回挣扎，富贵冷灰……
无休止的沉浮中，她几乎遗忘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姓、来历，偶尔有些灵光闪掠，但不等成形，已然崩散。
只剩下一个时昏时醒的念头，在诸天各界沉浮挣扎，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直至归于昏昧。
“蚀心迷锁，诸天轮回。”
余慈高踞平等天，居高临下，看陆素华神通销尽，心志迷丧，终化为心内虚空一微尘，随波逐流，心思不由慨然。
低下头，看自己轻松翻覆，却主宰诸天的双手。
十多年前，黄泉秘府之中，辛天君以无上神通，铺开三十六天浑蒙世界，举手间升沉境界，主宰真灵，他当时寄魂在侧，观之如睹神迹。
却不想短短十余年之后，他也是做到了同样的事。
是的，心内虚空自平等天以下，星辰天、承启天、人间界、屠灵狱尽都显化，其中屠灵狱更和鄷都罗山虚空雷狱合于一处，人间界则由紫陌红尘灯镇压。
虽然还比不得三十六天谨密森严，他更没有辛乙的大劫法境界，全是仗势借力而为，但就是这样，感觉也令人迷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切天劫伟力、虚空神通的运化机理，如此清晰、明白。
在以往，承启天是显化了没错，可那是种种机缘凑在一起的结果，根本都没有应用过几次，更不用说要把心内虚空整个显化，随意浮沉境界，挫磨心志，演化出诸天轮回的大神通，那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如今，以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为依托，余慈实现了这一切。
他对天劫的引导驾轻就熟，又有宝蕴居中调和，即便没有花娘子那样超乎想象的推演计算能力，却有老天爷“无私”的“表演示范”，他完全可以用最从容的心态，临摹描绘，学习自辟天地神通最标准的范例。
没有比这个更优秀的老师了。
当然，要不是余慈的神主视角，什么临摹学习，都毫无意义。
然后余慈就通过远在天地法则意志之上的灵动，取得了“青出于蓝”的效果。
目前的形势就是，心内虚空和雷狱已经成为一个密切交融的整体，雷狱负责整体的架构和力量的灌输，至于心内虚空，则提供在其基础上的更微妙玄通，也更具个人色彩的具体变化。
某种意义上，余慈就是“谋主”的角色，给天地法则意志提供各类计策。
但到后来，因为效果太好，又展现出了“带兵”的能力，再有宝蕴吹风，得以从中分出一份更大的权力，也就一步步上位，反倒有把天地法则意志架空的趋势。
可惜，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
莫名地，变化骤生。
虚空雷狱狂暴而严整的运转方式突然改变，心内虚空和鄷都罗山虚空雷狱的密切联系“绷绷”断开，很快，余慈就失去了对这方天地的控制。
显化的心内虚空，没有了天劫伟力的加持，立刻变得虚幻起来。
变生肘腋，余慈却只是扬扬眉毛，放下了手，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既往的经验告诉他，过河拆桥就是老天爷的本性，以前所有的合作，几乎都是以“翻脸”告终。
本来么，在双方如此“坦诚深入”地交流后，如果老天爷还能让他全身而退，才真叫奇怪。
“人形天劫”终究不是天劫，相反，他恐怕已经是天地法则意志最优先铲除的对象——双方的合作越深入，根本的分歧越明显，一个修士，深入掌握了自辟天地神通，熟悉天地法则体系运行，根本就是注定了要在天地间结出巨大瘤子，夺天地之精华为己用，破坏法则体系的自然运转。
对这样的家伙，便是余慈站在老天爷的角度，也要感叹一声：
祸害呀！
对一个祸害，不趁机铲除掉，更待何时？
至于余慈，也从来没有给予老天爷任何信任，或者说，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呢。
老天爷的做派他太熟了，所以在利用心内虚空分隔天壤，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之后，余慈就从陆素华那边分出了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自辟天地神通的梳理和推衍上，也用天劫之力来搞实际测试，借此消耗一部分力量。
此外，他宁愿多费力气、多耗时间，专走弯路，用笨办法、大消耗，将陆素华形神逐步销蚀，真灵磨灭，也不用寄生魔种之法，一举清除后患。
只因为若他如此做法，只要功成，天地法则意志必将即刻认定，陆素华威胁已消，殒身劫下，剩下的未尽之劫数，也就顺理成章地调转过来，尽由余慈消受。
不用怀疑，老天爷十成十会这样做……它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第076章 吞天奇志 化育雷池
就在陆素华真灵昏昧的瞬间，虚空雷狱震荡，海天摇晃，顷刻彻底失去了余慈为其规划的法度，有的只是狂暴肆虐的膨胀、冲击。
是的，老天爷终于按捺不住，撕毁协议，收回兵权，更将天劫掉转，要将之前“如鱼得水”的谋主灭杀在此间。
“真叫一个翻脸无情啊……”
宝蕴在余慈身边显化，语气还算轻松，可这更多的还是不想给余慈压力。
作为之前双方的直接沟通者，她分外能感受到天地法则意志前后的变化，还有如今的虚实。
由于余慈的早做准备，在最后磨销陆素华真意的过程上，很是下了一番工夫，超过十次的“诸天轮回”，每一次消耗都是个让劫法宗师也要为之变色的份量。
若不是有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支持供应，以余慈自家的修为，连心内虚空都架不起来，谈何“诸天轮回”？
在她看来，这一场天劫的力量消耗了至少在七成以上。
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了，可是必须要看到两个前提：
第一，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是专门给那些有志于冲击大劫法宗师，甚至于地仙境界的强者准备的。从古到今，随便拿出一个殒身在此劫之下的人物，也要比余慈的真实修为强出十倍、百倍！所以，就是剩下三成，要灭杀一个步虚级别的修士，还是轻轻松松。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条，由于前面的勾连，余慈和六天鬼神血光雷狱已经形成极其紧密的联系，天劫演化出的鄷都罗山虚空雷狱，甚至已经和心内虚空中的屠灵狱合在一处。此间最赖皮的是，天地法则意志明明已经切断了余慈对天劫伟力的所有控制权，但彼此之间的联系却是牢牢锁住，根本不给余慈脱离的机会。
如此的“布置”，如此的架势，分明是要把余慈牢牢捆住，再从内到外，硬生生撑爆开来！
宝蕴不知道这算不算有“预谋”，但就她的理解，这样的方式，恰恰是将余慈可以利用的许多手段都给废掉了，包括鬼厌分身、小五等所有的外在战力，甚至还包括三方元气的防护。
天劫之力既然勾连的心内虚空，其冲击力就会直接轰在余慈的心神上。对于一个阳神出窍，本身神魂根基严重缺乏的人，这根本就是一击直中要害——不用别的，只是天劫伟力本身的“负重”，如果心内虚空“承担”不起，就是一个形神内外全面崩溃的局面。
她想得很全面，余慈的回应则很简单：“离远些。”
宝蕴知道此时她再也帮不上忙，听话地退开，同时低声道：“小心啊……你完了，大伙儿都要完！”
余慈笑了一笑，脸上随即严肃下来。如今他面对的是比陆素华还要麻烦和危险的状况。
谁能想到，本来是十拿九稳的追捕，会变成眼下这个局面？
好端端的，谁又想自找麻烦？
但有些事情，不在人们预料之中，迎头碰上，也只有撑下去而已。
他闭上眼睛，没有了天劫伟力的支撑，心内虚空的显化，便如无根之萍，再难支撑。
也就是和宝蕴说话的空当，平等天、星辰天、人间界的影像纷纷淡去，其中人间界有紫陌红尘灯的镇压，其实可以多维持一段时间，可那也不过是徒增负担，所以他直接将宝灯掷出，自有鬼厌接着。
这个动作有些多余，如果他撑不过去，鬼厌分身也要即刻灰飞烟灭，宝灯还不知会落到谁手中……
余慈倒是更奇怪，他还有心情想这些！
大概是前后变化太过剧烈的缘故吧，随着心内虚空的显化难以为继，他就像从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祇，迅速堕落成有心无力的凡俗，可怕的失落感本身就是对心神的强劲冲击，更别提还有六天鬼神血光雷狱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掌握了形神交界地的奥妙，余慈对里面的变化心知肚明，此时每一个生灭的念头，对他原本称不上宽裕的心力，都是一种消耗。
可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等做出那件事来，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胡思乱想！
此时的余慈，其实是飘浮在雷狱的正上方，位置还在劫云之上。
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在架设心内虚空的时候，他已经利用结构的设计，有意将虚空范围外扩，使之基于雷狱，而又扩出雷狱，等他直趋平等天，便借助虚空交叠之力，脱出了雷狱束缚，就是为了防止天地法则意志的反戈一击，拉开空间之用。
可惜，那时候他没想到，老天爷会更直接，使他的安排付诸东流，不得不拿出更危险的盘算来。
低头下看，劫云其实都已经有些松散的迹象，天劫的绝大部分力量，都已经注入到雷狱之中，外间所余其少——这不足为喜，因为余慈的负担也进一步加大了。
也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余慈放开了心内虚空中，一处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的闸门。
已经从显化状态退出，稀淡至无的心内虚空各结构中，有一处区域重新亮起。
之前心内虚空显化，诸天轮回发动，最不起眼的区域，就是这里——诸天显化成实之际，唯一的“虚处”；早年就“自辟天地”成功，却又滞留在北荒的承启天！
由于本身的特殊情况，之前承启天仅仅是象征性地“亮相”而已，最多算是亿万开外那处真实不虚天地的投影。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既然能“投来影子”，那么就能够“投来力量”——投来余慈以前一直想着破解，如今却又迫切需求的特殊力量。
以前这类隔空传输，余慈是做不来的，但自从开始参照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且了悟天地法则体系的玄妙，进一步封固了主体、分身、眷属、承启天等各方往来的回路，就使得这种传导成为可能。
雷狱正上方，那一处仿佛是庭楼园林的所在，由于“力量”的加速灌输，渐蒙上了一层灰霾，其存在感更强，却更难分辨其中虚实。
终于，“灰霾”积压到了一定程度，开始“溢出”。
从承启天传输过来的当然是三方元气。
亿万里开外，北荒天际，正是真界、承启天、永沦之地的交融之所，在那隐没在层层阴霾之后的虚空交界地，形成了这样一种奇特的混合物。
以前十多年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余慈都是在想，如何将三方元气破开，恢复自由之身，但如今，他却要把这独特的元气成份当成杀手锏，去对付老天爷的致命手段。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再给自己增加一些把握。
“小五！”
“在咧！”
一呼一应之中，方圆百里地域，蓦然摇动。
余慈在布置鄷都罗山虚空雷狱的时候，就是从九地之下发力，借此构合法则体系，一举开辟虚空。此后雷狱底部地层已然沉陷，也一直不断的有地气从中注入，其实这一条在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中，完全是可有可无，余慈这么做，只是给小五一个介入的机会而已。
五岳真形图最擅长归拢运化地气，之前又有余慈暗中安排，在天地法则意志翻脸的此时，小五同样可以捅它一刀子，也帮着余慈分担压力。
这谨慎的一着，或许就救了他的命。
虽然雷狱已经勾连心内虚空，甚至可以说是化了进去，介入真实与虚妄之间，不同寻常，但毕竟也还没有彻底消化周边地气，这就给了小五插手的机会。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来，这一刻，沉陷的已经不只是幽暗雷狱的底部地层，其范围直接扩出了数十里开外，浑厚地气与太阴血煞的冲突，就在深不在底的巨大沉陷处爆开。
一时间，昏黄与暗红的颜色浑染，直接形成了一圈毒浆漩涡，偶尔有九地元磁神光和太阴血煞雷芒交错，跳跃出来，在虚空中滋滋作响。
一直在旁观的魔门修士，本来觉得退后得够远了，但那激流蹿动的毒浆电火，几乎瞬间就要扩到眼前，一个个也免不了面目变色，再加上前面另辟天地的无上神通，震慑犹在，有些人已经拿眼去看翟雀儿，希望她能下令，立刻再撤出一段距离。
翟雀儿倒是很顺应人心，一挥手，一行人等都往后退。
但很快，她就很奇怪地发现，自从陆素华那边没了指望，最不愿意顶在前面的黑袍，竟然没有动，就停在原地，观其兜帽后侧的折线、角度，其视线也没有指向还在不断扩张的毒浆漩涡，而是一直看向天空那块越来越厚重的灰霾区域。
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勾去了他的心神。
翟雀儿心中微动，她修炼的是自在天魔摄魂经，对人心的起伏最是敏感，当下就唤了一声：
“黑袍师兄？”
“哼。”黑袍用一声冷哼回应，随后也往后退。
翟雀儿微微笑着，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也跟着往后退，可是黑袍心意转折时露出来的僵硬感觉，她却是牢牢记下，心中有了些计较。
此时再看幽暗雷狱方向，已是悬在太阴血煞毒浆漩涡之上，仿佛一座孤岛，而其上渐渐清晰，却又被灰霾掩得更深的庭园，与它若即若离，位置上有一些差距，可气机上又紧密勾连，在魔门众修士眼中，雷狱和那显化的区域盘绕的气机，就像两条盘绕撕咬的蛟龙，上攻下击，一时间倒是不分胜负。
像是黑袍、翟雀儿这样眼光更高明一些的，则要分辨得更清楚，看得出来，雷狱所发散的气机昂扬暴烈，占了攻势，至于更上方显化的那片虚空，灰霾笼罩，所有的气机反应，都是被雷狱攻伐之势掀动，倒有一些巍然不动的架势，可是，它的扩散之势一直都没有停止。
奇怪的是，它扩散的方向更多是向上方，而且隐然间有一个区域局限，似乎在虚空中有一个无形的罩子，规拢了灰霾流动的范围。
“是之前自辟天地的区域吧。”翟雀儿做了一番比对，得出结论。
不得不说，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常规认知范围。
她在移山云舟上，曾经扮作灵矫，和这个九烟交流了一番，当时只觉得此人深沉难测，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再碰面的时候，竟然是如此情状。
天劫为什么转向？陆素华哪儿去了？此人又怎么会有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
其余像是鬼厌、花娘子等等枝节，更不必提。
这些疑问的关键点，都在九烟身上，偏偏他们对此人了解又太少，就像是那扩散的灰霾，云里雾里，也不知会对本宗在南国的安排造成什么影响……咦？
她猛地联想起了一些信息。
“黑袍师兄，你看这灰霾的模样，像不像北荒上空的云层？”
黑袍没有说话，翟雀儿又往他那边瞥了一眼，脸上笑吟吟的，也不再开口。
经过多年历练的小五，已经越来越值得信任了。与雷狱的一轮纠缠，至少又耗掉了小半成的天劫伟力，将其威力生生拉低了一个档次。如果不是雷狱与心内虚空勾连，质性有变，力量的化生流转别有一功，效果起码还要再提一倍。
但这也很好了，至少是极大地分担了天劫对心神的直接冲击，没有让余慈瞬间心力枯竭而亡。
余慈稳定心神，张开了神主网络，源源不断地吸收信众、眷属的“供奉”，强化心力，也借此分担一些压力，终于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现实中没有任何征兆，可那剧烈的动荡使得本就粗疏的神主网络，转眼就断了差不多十分之一，这也就代表着有近千信众、眷属就此失联，甚至直接被天劫之力轰毙，还好，没有他平日里用心的那几位。
余慈现在等若是在走钢丝，第一要务就是平衡。
要知神主网络铺开也需要消耗心力的，虽然是进益更多，可一旦冲击过甚，扭转了目前的良性局面，他只会死得更快。
而此时，通过承启天的渠道，三方元气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因其配比组合非常稳定，更是排斥此界的元气、法则，不存在什么浓度的问题，只有范围的变化。
势头看起来不错。
水满则溢，什么时候三方元气范围扩张到位，循着心内虚空的渠道，将雷狱淹掉，便是天劫再怎么狂暴，也要受到限制。
可余慈必须要明确一件事：他淹得到吗？
如今余慈面临着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难题：
雷狱借着之前心内虚空显化时的法则变化，一举将天劫“化入”了心内虚空的屠灵狱中，这一招鸠占鹊巢用得极好，直接把外在的劫数，打进心神层面，使余慈必须要用自己的最弱处，去面对天劫的强压。
随着心内虚空的显化停止，外劫成了内劫，心内心外、现实虚幻之间的界限重新立起，虽说三方元气足量供应，但如何让三方元气按着他的设想，逾过心内、心外的界限，真正地作用于心内虚空，是个绕不过去的关卡。
必须要说，余慈是没有办法自如控制“三方元气”的，若他能做到，也不至于在里面困守了十多年。隔着亿万里虚空输送，是因为本体与承启天之间本就有渠道相连，余慈只需要做一点儿导引的功夫就好。而这种虚实转化的手段，又岂是易为？
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怎么化入心内虚空的，就让三方元气按着原路再走一遍！
也就是说，重新将心内虚空显化，以其另辟之天地，包容三方元气，使其与雷狱重新进入到同一层次。
自辟天地……在没有天劫伟力支撑的情况下！
看起来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余慈可不会去钻那个牛角尖儿。
他虽是已经维持不住心内虚空的显化，但基本的天地架构，法则体系，却是分分毫毫都记在心底，不会有任何出入。
一旦修为跟上，开辟心内虚空，重启诸天轮回，必将是水到渠成。
如今修为是个跨不过去的坎儿，但如果从实用的角度上讲，完全可以拿出一些权宜之策。
要知道，自辟天地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种扭曲天地法则体系的神通。
它真正的可贵之处，是在于长期和自洽，这需要强大的力量作为后盾。
然而以余慈目前的情况，他不需要什么天长地久的独立虚空，他只要一个短时间内，能够让三方元气和天劫雷狱对撼的“擂台”而已。
时间太长，他的心力也不够用！
如下等而下之，不能真正地自辟天地，界域呢？长生修士身外界域，同样是一种扭曲天地法则，“以我心为天心，化天心为我心”的基本神通。
好吧，那也不成，再退一步，步虚法域还不是一样？
也许限制更多，扭曲的幅度、影响的程度都不尽如人意，但只要能够实现目标，简陋一些又何妨？
没有步虚法域的独门心法？心内虚空难道就不是了？
这一门从玄元根本气法上衍化出来的奇妙心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应敌的王牌，在上面的造诣，相当可观。想他在还丹境界时，心内虚空已经达到了“内景外成”的境界，与步虚法域也相差无几，后面自辟天地，更是推动层次境界向上迈了极大的一步。
当年在离尘宗时，因为他修为尚浅，解良并没有深入解释“心内虚空”在更高层次的心得和应用，所以余慈也不知道，现在他“心内虚空”的造诣，到了什么程度，可想一想，寻常步虚修士凭借着特殊心法，都可以暂时化出法域，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区间。
他为什么不能？
当然，也只有余慈这样，已经勘透了天地法则体系运行规律的人物，才能把这么一连串思路顺下来，才能有因陋就简，却还能够真切实现的能耐。
这对他来说，根本不具备任何难度。唯一可虑者，就是心力的消耗……
好吧，这是个考虑了也没用的问题。
思路既然明确，余慈就不会再耽搁时间。
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中，时刻都透出污秽而又狂暴的强压，余慈虽然张开了神主网络进行抵抗、消解，但在最初的成功抵御后，已经迅速坠入了“入不敷出”的窘境。
他已经没有仔细权衡的资格了……
所以，余慈架起了心内虚空，没有用承启天显化时的手段，而是用最纯粹的玄元根本气法、最基本的物象心象的心诀，鼓荡气机，在天地之间，撑开一片似实而虚的区域。
在范围上、结构上、表相上，完完全全就是之前心内虚空显化时的翻版。
可事实上，它仅仅是一个微幅扭曲天地法则，形成的临时性的半封闭空间。
它是一个围栏。作为元气之属，什么铜铁金钢、土石专泥，都挡不住它的渗透，更由于三方元气的特殊性，寻常的封锁手段很难见效，一切外力轰击在三方元气上，都会像自然消融，使三方元气不至于在半空中无休止地扩散，而是迅速覆盖真正的目标。
灰霾先是上涌，填满了平等天、星辰天，才又层层下落，漫过人间界，将其颜色涂满了大半个心内虚空，然后再以缓慢而坚定的态势，压下雷狱所在的屠灵狱。
心内虚空既然显然，屠灵狱也不会例外，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三方元气和天劫雷狱，因为这处区域的存在，进入到了同一层面。
二者的冲突自从心内虚空重新立起的时候就出现了，在三方元气压入屠灵狱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这一刻，雷狱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车轮，被坚硬的棍棒插入车辐之中，运转骤然停滞。
“车轮”虽然停下，强大的惯性却是以三方元气为介质，轰传过来。
由于三方元气的稳固结构，绝大部分力量，早早便在其中损耗殆尽，可二者的冲击，毕竟是在心内虚空这模糊了内外的特异层面，依然有直指心神的冲击力，在心内虚空最深处炸开。
那是天地法则意志愤怒的咆哮……如果它真的可以愤怒的话。
心内虚空在摇晃，临时显化的区域，有瞬间崩灭的倾向。按照玄元根本气法的理论，心内虚空一旦崩灭，心象遭受重创，形神之物象也必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余慈闷哼一声，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咬牙苦忍而已。
幸好还有神主网络可以分担压力。
但在那瞬间的冲击下，神主网络险些第一时间就彻底崩解掉，为了维持这个卸力的渠道，余慈所消耗的心力，也在瞬间激增，转眼就到了涸竭的边缘。
也在这时，心内虚空倏地一亮，幽暗雷狱因为运转的骤停，诸力相加，就此崩解，但其内蕴之血煞劫雷，却又有变化，凝成一汪血红的液浆，汇聚成池，蓄在最底层，咕噜噜翻涌不休，三方元气困锁周边，但要进一步限制，也是不能。

第077章 仁义买卖 解决之道
幽暗雷狱的变化，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雷狱散了！”翟雀儿喃喃说话，很快就惊道，“人呢？”
人们都看得清楚，幽暗雷狱散掉后，只在地表留下了一个巨大且深不见底的窟窿，太阴血煞毒浆还在里面翻涌，但已经被地气彻底压制。天上的劫云漩涡也已渐渐平复，说明这一轮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终于还是过去了。
灰霾横在中央，自有区隔。
然而这一刻，不论是天上天下，都见不到那个最重要的目标，亦即陆素华的身影。
翟雀儿已经算是比较镇定的那一类了，旁边同门多有倒抽凉气、窃窃私语的，旁边黑袍倒还好，只是双眸精光赤红如滚动的熔岩，灼人心肺。
此时，旁观的人们不可避免地都想起一种可能：
难道那陆素华终究抗不过天劫伟力，在雷狱之中灰飞烟灭？
如此一来，东华真君可就绝了种了，那震动天下的《太初东华玉书》及其真解奥义，魔门中人垂涎欲滴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法门，难道就此成为绝响？
他们辛辛苦苦这些时日，莫不是全白干了？
众魔门修士又把视线投向了半空，在厚重的灰霾之内，九烟的身影模糊难辨，称不上什么威压四方，却是诡谲莫测，见之如观睹巫术——只知道很是厉害，却让人搞不清楚，究竟厉害在哪里。
便是傻子也知道，在刚才一轮天劫下，这个黑炭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可他凭什么能做到？
余慈悬浮在半空中，周围三方元气形成的灰霾，看似翻涌不休，其是内里之沉寂稳固，不是身在其中，很难体会。
幽暗雷狱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松一口气的。
这就证明了天劫伟力已经无法再维持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基本架构，另辟天地的扭曲法则，在更为扭曲的三方元气之中，全线崩盘，回到了最简单、最自然的状态下，那一汪血煞毒液的池子，正是其外在表征。
天地法则意志不可能再去强行控制，在三方元气的包裹下，它也做不到，这一场劫数，算是过去了。
可要说安枕无忧，那也未必。
余慈看着心内虚空最底层，刚放下去的心思，又提了起来。
与他之前的推断有些不同，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破灭，自辟天地神通消解，在那池子里的太阴血煞，竟然没有与心内虚空切分开来，几尺见方的“池子”，却有重逾千钧的份量。
而作为天地大劫时生出的独特存在，其天然就有凝化阴雷之能，池子涌动不休，正是阴雷在其中震动，只不过是被三方元气禁锢，无法将其杀伤外扩而已。
但因为与心内虚空没有分割开来，它带给余慈心神的压力始终存在。
现在，如果余慈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到，在屠灵狱的最底层，雷音隆隆。
此池可曰血煞雷池。
从另一个角度上讲，血煞雷池完全可以说是余慈在天劫下的收获，毕竟凝成实质的太阴血煞，是堪比玄冥真水的天地奇物，只有天地大劫之时才有产出，其自具一定的灵性，可以化生六天鬼神、可以污秽真意、可以制成阴雷、可作为傀儡的基干，可以作为修行的参悟对象……用途极广，一些修炼旁门心法的长生中人，见到这玩意儿，眼珠子都会发绿的。
余慈所得的这“一池子”，真拿出去，说是价值连城，毫不为过——当然，这里的“城”是指北地三湖那边的城池，如龙霄城之类。至少像纯阳门那种颇有势力的中型宗门，就是砸锅卖铁，也休想从这里挖出一半去。
可惜，余慈着实消受不起。
血煞雷池中每一记雷鸣，都直指他心神虚弱处，如果这么下去，以后他就不用想“静心修行”的事儿了，便是睡觉养神都成了奢望，长此以往，同样有销蚀心力，毁灭神魂的后果。
只要不把它消化掉，余慈怕是永无宁日。
与他同样下场的，还有屠灵狱中几个常被遗忘的可怜家伙，包括阴山派的舍牟、莫枭和魔门那个杜胡山，这几位原是被狱中的转轮屠灵魔光收摄，多年来真灵一直禁锢在此，眼下却都被雷音碾得奄奄一息，若不是其真灵已经与屠灵狱紧密挂靠在一起，早就灰飞烟灭。
唔，对他们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余慈没心思在那几位身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办？
三方元气只是一种禁锢的手段，它没办法把血煞雷池消化掉，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到余慈自己身上。
他必须促成心内虚空与血煞雷池分离，但当初雷狱和心内虚空的混化，是余慈和天地法则意志共同用“自辟天地”的手段，捆在一起的，二者几乎难分彼此。当时的“你情我愿”，就造成现在的“难分难离”。
余慈一日不能达到“自辟天地”的神通境界，将心内虚空彻底显化，抽丝剥茧，分离其中的法则、气机，就一日不可能将其真正分化出来。
余慈也还想过，若真不行了，干脆他就将心内虚空的结构彻底改变，连着屠灵狱一块儿砍掉！可这法子太过激烈，有损根基，且极伤心神，万一在此期间，招至反噬，直接把满池子的太阴血煞引爆……
他就可算讨来个最愚蠢的死法，完全可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被人笑上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
而因为此事，也引来了连串的麻烦。
血煞雷池不去，为了镇压它，三方元气就要保留，心内虚空仿制的步虚法域也要维持，如今他又哪来的这份儿心力？
就算他能维持下去，岂不就等于是画地为牢，被禁锢在此？
“啊呀呀，看起来不太顺的样子。”
轻盈的笑音，非常有效地挑动起人心中的火气。
余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隔着厚重的灰霾，只见心内虚空的范围之外，花娘子虚实难辨的身形显现：“道友此举，不是渡劫，却是避劫……下次劫来时，二劫并发，威力增加何止一倍？道友可准备好了吗？”
花娘子提起的，并不是现阶段余慈关心的事情，语气又不是太友好，故而余慈也懒得理她，只是瞑目思索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局。
看上去，花娘子倒是不以为意，她继续从这个话题上沿伸出去：“世人避劫，多以锁心闭户，不沾染气机为主，像道友这样，渡劫渡了一半，又封固劫数的做法，虽可保得一时平安，但后患无穷，一向为先贤所不取……这一桩事，道友做得差了。”
那是我该渡的劫数吗？
余慈抽了抽嘴角，对花娘子的言语不予置评。他也在怀疑，这一位莫不是专门过来给他添堵的？
都过去的事儿，再计较、后悔有个屁用？这种道理你花娘子就不明白？
似乎正应了他的猜疑，花娘子一改笑盈盈的柔软姿态，轻淡开口：“今天道友昏了头的事项还不止这一桩……大概是真的忘了前面的约定？”
啧，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余慈在痛下诸天轮回的辣手之时，不是没想过，按照花娘子透露的消息，陆素华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大计中，占了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位子。
如今她的下场，想必会重创黑天教那边的局面。
当前的情况下，花娘子没有当场翻脸，也就是眼下实力不足吧。
这下算是把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有罗刹鬼王给得罪狠了。
但余慈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心理准备，当下只是冷冷回应：“你是没看到灭元拳意？血光雷狱？还是说，为了你们的未来菩萨，我要舍掉性命，成全她不成？”
花娘子轻描淡写地回应；“这倒不必，便是俗世商贾之流，也知道买卖必有风险，谁又能没个天灾人祸……”
眼下余慈时间紧迫，心思也有些焦躁，哪有心思和他闲聊生意经，当即就截断道：“既然你也知道，就不必再多言……”
“慢来！”花娘子举手示意，肢体语言甚是生动，“买卖不成仁义在。道友也算是此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难道就不讲个章程？”
“章程？”
余慈真让花娘子给打败了，他以前就没发现，花娘子还有这样胡搅蛮缠的功力？
就算要“仁义”吧，他可还记得，之前花娘子力求说服他的时候，自己不过是刚有些意动，两边连口头的协议都还没达成呢，又哪来的什么章程？
余慈决不相信花娘子会无聊到这种程度，他现在很想说一句“你究竟想怎样”，可就是傻子也明白，一旦说出口，正遂了花娘子的心意。
所以，他干脆用更直白的方式处理：
鬼厌无声无息地闪现，挡在他和花娘子之间，冷厉惨绿的魔瞳比什么说辞都更有效。
花娘子秀眉微蹙，还待再说什么，鬼厌脑后直接虚空开辟，虚空藏神通之下，如果眼前女修再多说一句，他不介意用这种方式让她闭嘴。
至于得罪人之类，还会比眼下的情况更糟糕吗？
花娘子把视线越过鬼厌肩头，盯了余慈片刻，终于往后退，一直退到了百尺开外，但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终还是开口。
鬼厌作势欲扑，可这时候，花娘子的言语已经与之前大为不同：
“我知道友身上沾了麻烦，然而这种虚空交叠，真幻对转的事情，若不能循正途，以大神通解决，就只有两个法子：要么是把握、抽离异类真意，能进能出；要么就是辨析推演，层层解套。道友如今，又能做得了哪个？”
余慈和鬼厌四道锋刃般的眼神投注过去，花娘子为之浅浅一笑：“一桩买卖做差了，不一定就要反目成仇。以一时之弊，弃一世之利，智者所不为也。此言当于你我共勉……既然道友无心商谈，便只有静待来日了，如何做法，如何选择，只看道友如何打算。言尽于此，告辞！”
话音悠悠散开之际，花娘子身化虚无，飘然不知而往。夜空中犹有话音传来：“雷狱扭曲虚空，虽是天地大劫兴起，万里之外，犹可辨识，道友该想一想脱身之策了。”
这算是不欢而散吧。
余慈翻了个白眼，他敢肯定，花娘子肯定是针对他如今的窘态，故意把有用的话留到最后才讲。
这样做，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悔意，为以后的“买卖”制造心理优势。
而她确实是达到了目的，眼下余慈真想把她硬揪回来，讯问出所谓“抽离真意”和“辨析推演”的妙处，为自己解套。
可毕竟还是迟了……
话又说回来，从花娘子的态度看，连番严重变故之下，大黑天佛母菩萨竟然还没有和他彻底翻脸的意思，余慈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至于如此隐忍，所关涉的谋划大局是何等模样，更让人心中凛然。
大概这就是花娘子所言“不以一时之弊，弃一世之利”的谋算和心胸吧。
当然，余慈也不免多想一回：老子身上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堂堂佛母大能，甚至还有那罗刹鬼王都另眼相看？
念头转动间，余慈也感觉到了，在红彤彤的劫云上方，确实有数股极强的反应，或是神游、或是真身，跨空破云而来，每一股都有引爆天地大劫的实力，但每一个都各有其精微玄通的法门，暂时辟易劫数，不使沾染气机。
看这几位的手段，再拿自己比较一番，余慈不得不承认，花娘子的评价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也正像不久前花娘子所说的那样，在如今的南国，他登高一呼，碰到敌人的机率，远远大于碰到朋友，遑论身边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鬼厌在？
一旁宝蕴的感应比他还要更详实一些，想靠上前来说话，却在心内虚空外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近前不得，便撇了撇嘴，但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怎么办？”
余慈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有麻烦，找小五呗……小五？”
沉陷的地层中，地气与太阴血煞毒浆形成的巨大漩涡里，元磁神光迸出，小五捏着鼻子从里面跳出来：
“好臭啊！”
太阴血煞连陆素华千锤百炼的拳法真意都能污损，对小五这样渡过塑灵天劫的法宝元灵，威胁也是极大的。当然，坐拥二十五路神禁，近地之时守御无双的五岳元灵，怎么也要特殊看待才是。
小五除了嚷嚷“好臭”之外，再没什么不妥，倒是看了余慈这样子，很是吓了一跳；“师兄，没事儿吧。”
“现在还好。”余慈实话实说。
只要以步虚法域形态存在的心内虚空能够维持，他就不会有问题。可一旦心力消耗，难再支撑，三方元气和血煞雷池就要有了虚实之分，到那时，后者无法限制，顺着心内虚空的渠道，攻伐神魂，乐子可就大了。
血煞雷池中的太阴血煞雷音也着实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时刻攻伐神魂不说，更厉害的是干扰心力的恢复，令人常有疲惫之意，心志动摇。
他能够坚持的时间着实不长。
不过，当前最要紧之事，还是尽早离开，免得与其他人相见，横生事端。
“所以，还要小五你帮忙……把我一口吞了吧！”
“哦……”
“切记这片区域要一并捎上。”
正说着，远方遁光连闪，却是魔门修士也察觉到远方的威胁，迅速离开。
余慈看他们消失旷野边缘，有点儿遗憾，要说人多嘴杂，为“安全”计，还是把这些人全部“留下”才好。
陆素华“殒身”天劫之下，毫无疑问会是今后一段时间，南国、乃至全天下最惊人的消息，尤其是今天这一番变故流传出去，不知会在外面造出多少个版本。
黑天教那边，因为重重原因，应该不会大肆宣扬，可这些魔门修士不同，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吸引注意力，好方便其在南国行事，十有八九会推波助澜，以后他这个“九烟”的身份，怕也是麻烦缠身，就此多事了。
也在此时，他心中一动，远方魔门修士中，似也有人往这边看，两人视线遥空对了一记，彼此都有了感应。
余慈皱皱眉头，还是把注意力放到眼前，再次嘱咐小五：
“别忘了要立下神禁，隔离开来，否则万一漏出什么，可不是玩儿的……来吧！”
说着，余慈就拿出引颈受戮的态度来，小五向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才不怕呢。”
说着，她小手一搓，夜空中有数点星芒闪烁，刹那间虚空移换，已经将余慈及他身外法域一并挪移到她自辟天地中去。
这一手是南岳星相神禁中的一支，当真是神妙无方，小五使出来也没有丝毫烟火气，看得宝蕴目眩神迷，却也记得和小五开玩笑：
“我呢？”
小五笑嘻嘻地伸手一指，也把她摄了进去，至于鬼厌，倒也不用费心了，自家便投往其中。
此时劫云之上，已经震动连连，小五往高空看了一眼，身形往下一挫，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五的自辟天地之内，余慈连他的心内虚空一起，完整地移至，后面紧跟着就是宝蕴。
上次从移山云舟出来，宝蕴也曾让小五摄进来一回，却因时间紧，没有细看这里的景色，此时四下看顾，不免啧啧称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余慈依旧悬空，维持着心内虚空不散，四下大略看了一看，发现此地竟然就是昊典所在的那处河畔草甸附近，从他这个位置，还能看到那位蜷缩着睡得极是香甜的小小身影。
小五终究还是没有特别设立神禁，将他隔离，这也看出小家伙越来越稳固的信心，总算是有了些塑灵法宝应有的样子。
此地隔绝天劫，又无人迹，自然远比外界安静，余慈便继续动脑子，考虑解决当前难题的办法。
必须要说，花娘子临去前，提出的那两条建议，固然有着某种心思，却也是言之有物，直指问题的核心，若不然，也不会勾动余慈的悔意。
所谓的抽离异类真意：“真意”之说，还原到玄元根本气法的上，其实就是从物象中抽离出心象的步骤，把握真意，自然在心内虚空中成就。当年，他引鱼龙、照神图等入心内虚空，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至于异类者，其实有两个指向，一个是血煞雷池，一个是三方元气。
就血煞雷池来讲，若余慈能把握其真意，就等于是将其炼化进来，当然是能进能出，大可直接将其排出心内虚空之外，治根治本。可惜，余慈很清楚，这中间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
莫要忘了，血煞雷池的根本，就是太阴血煞，此物是天地大劫间生成的至为污秽之物，感悟它的真意或许不难，可就要做好道基被其感染、污损的准备。世间除了一些旁门邪道的亡命徒，谁敢拿这种东西渗到神魂里去？
但话又说回来，世间能够抵御太阴血煞的宝物、法门也不是没有，若能暂时加持在神魂上，不使污损，不能不说，也是一条路子。如果真的撑不住，也只能强行一试了。
至于三方元气之说，也好理解。若余慈能描绘出三方元气的真意，将其真正摄入心内虚空，不用耗费心力显化法域，强行归拢，消耗立刻就要少掉一大截，来自神主网络的补益，已经足够做持久战之用，算是个治标的主意。
可如果三方元气的真意能这么轻易捕捉到，余慈哪还用困守此间十多年？早就收摄了去球！
只一个永沦之地，就无法观照、无法理解，遑论要进一步描绘入心？余慈觉得，或许要等昊典醒过来，才能有进一步的认识了。
如此看来，这一条“抽离真意”的建议，看起来不错，但更多还是体现出花娘子高明的眼力，证明她把握到了余慈心内虚空的妙处。相比之下，提出的办法就玄虚了许多，理论上说得通，实际上执行起来，则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也是花娘子有意为之的吧！
余慈早看出来，第二条建议才是花娘子真正目的所在。具体的玄妙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知道与其推衍法门密切相关就行——她这么卖力地兜售其独门推衍秘术，是要当善人吗？
推衍，推衍……
余慈沉吟未绝，不远处，小五却是显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传讯玉简：
“师兄，有人约你呢！”

第078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
月色清凉如水，平日里极寻常的景色，在此刻的南国分外可贵。
这里却不是吴钩城，也不是灵纲山、飞泉山等任何一处大宗地域，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儿是一片废墟的边缘，是东华真君等七大地仙激战数日夜的东华山外围，这里每一处山石流水，都可能留下了那一场大战的痕迹。
七大地仙在这片区域激战数日夜，掀起了天地大劫，火云覆盖真界几乎所有区域。如今大战已止，可在此地，却似有一堵无形之屏障，横跨数千里区域，挡住周边滚滚劫云，使此中生灵，依旧可享受静谧之夜色。
难得一片清净天空，地上却不是清平世界。
沈婉站在一处孤岩之下，斜倚岩壁，静静出神。
她就任东华山区域分阁掌柜，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因为论剑轩和东华宫的冲突，这一年多来，她的日子可说是极其辛苦，本以为天地大劫到来后，会稍有缓解，哪知事情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自东华宫化为齑粉，论剑轩就放开了对周边区域的控制，放任各路修士进驻其间，就算东华宫已经被论剑轩洗了一遍，大批修士还是如过江之鲫，从各个方向冲进去，为的只是寻找传说中东华宫的秘宝洞天。
对此沈婉只是冷笑，东华真君纵横世间五劫之久，何曾依仗过外物？便是有什么秘宝，论剑轩还会留给你们？
可世人就是乐此不疲，数月以来，在东华附近区域，还真给他们鼓捣出不少东西。无不冠之以“东华”之名，一旦如此，价钱激增百倍。
这与当年剑园之事还不一样，满目疮痍的东华山，哪会有剑园那样的积蓄？里面的虚数实在太高。
随心阁收购的渠道还好些，经手的拍卖会已经有些失控了。
如果沈婉有选择的话，她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举办类似的活动，可问题是，在这里，她不是当家话事的人。
“沈掌柜，里面是第七件拍品了，就是那枚废丹……”
沈婉无声叹了口气，但等到转过身来的时候，神色又恢复到淡然从容：“知道了，你去吧！”
侍者躬身告退，沈婉又调整了一会儿心情，这才走回去。
进去防护法阵，拍卖会的喧闹声浪便是隔着厚厚的崖壁，也隐约可闻。
等进到山体内部的会场，热烈的气氛甚至都要燃烧起来。
不管在北荒还是南国，如此狂热的氛围，在修士群体中，都着实罕见。
除了天地大劫的到来，使得修士人人自危，导致各类法器、丹药价格虚高外，也一定是有人推波助澜之故。
要说随心阁内部，对这种行为，一向有自己的章程，不能说是完全禁绝，但肯定会控制，尤其是要控制到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范围内，可现在这个情况，明显已经有些失控了。
沈婉看也不看狂热的现场，径直到拍卖台后面，找到此地真正的主事者，也是她的顶头上司，中南五城副总掌柜荣昌。
作为随心阁三大姓中，荣姓的中生代力量，荣昌无论是在地位上、资历上、人脉上、修为上，都全面压倒了沈婉，更不用说，沈家如今已然败落，没有被族诛，都是幸运，更是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格。
对这位上司，她没什么不服气的，可近日来，尤其是天地大劫之后，这一位亲临督查，在东华范围内的种种布置，却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九爷，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因荣昌在族中排行第九，沈婉故以“九爷”称呼，也是拿出低姿态，求一个亲近的态度。
她尽力控制着语气，轻声道：“一颗玄真凝虚丹的废丹，都快炒出上品的价格，且是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眼下是客人们脑子发热，待日后清醒过来……”
“让他们去。”
荣昌是一个体型适中的英俊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倒是比外型老成太多：“咱们只是做一个中介，提供个场子，又不搞鉴别、定价，自然是百无禁忌，何须多虑？”
“可发生太多起，本阁名声何存？便如九爷您讲的，我们不过是从中抽成而还要承担这种风险……”
“就是每一起都如此，又怎的？东华的局势就是这样了，不只是我们，哪个商家不是如此？年轻人心胸就要放宽些。”
荣昌语速不变，脸上倒是笑眯眯的，不见什么威严：“沈家有出息的年轻人，目前来看，也就你这一个，与其在这里费脑筋，不如心思再活络些，往东边看看，如果能在东海上，给阁中争气，说不定太老阁的耆老，还会重新审视你们家族的事情，岂不比窝在这废墟上，要来得有效得多。”
沈婉很想质问回去：若这里的名声坏掉、规矩破掉，东海上面临更强势的海商会的严酷竞争，还能讨得了好吗？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讲，只再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台。
恰在此时，原本如沸水一般的拍卖场中，突然一静，她清晰听到，拍卖师以略尖的嗓门叫道：“十成满的藏灵珠一颗，内蕴纯粹灵脉菁华玉液……送拍人要求优先置换祭炼十四重天以上虚空法器一件，或有同样水准的阵盘一件。
“诸位听清了，是虚空法器和阵盘，祭炼层次在十四重天以上！宝物起拍价，八十二万如意钱！”
现在，拍卖场里就不是沸水了，而是刚泼了水进去的油锅！
大会场内，近二百位修士或单人独站，或三五成群，有的蒙着头脸，有的则毫无顾忌，但不论是谁，此时都在起哄：
“刚刚没有看清楚，再提取一滴玉液看看？”
“十四重天法器？你以为你是长生真人么？”
“老子出一百万如意钱……”
沈婉停下身来，眉头蹙起。这一件宝物，很是古怪。
藏灵珠本身不算什么，只不过是种比储物指环高档一些的储物法器，其唯一功能，就是储存精粹元气，将其化为玉液。
一些大中型宗门弟子，在外游历时，担心找不到好的灵脉，支撑修行，就会从宗门内的灵脉窍穴中，抽取一些灵气，注入藏灵珠中，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这种物件，虽可算是宝物，却只在还丹境界上比较有用，档次算不上太高，可如今毕竟是天地大劫倾压而来，受大劫影响，广袤无边的真界天地，竟然找不出几处清净的修行之地。
想想不久前北地三湖区域，那一场三阳劫吧，那劫数只是在五链湖附近驻留了一刻钟左右，就造成包括一位真人修士在内的上百人走火入魔，其中八人内火焚身而死。
不得不说，在眼下的修行界，修炼问题已经成了最普遍、最严峻的问题。
长生中人固然要到域外“避难”，其余人等，也或多或少地受到劫数“污染”的影响，修行效率大打折扣，这种时候，对灵脉、灵药的渴求，远远超出其他任何一个时期。
也正因为如此，沈婉才觉得古怪。
藏灵珠由储藏、保存的能力划分档次，上好的藏灵珠，其内蕴灵气玉液，足以支撑还丹修士三年五载的修行，其下亦有一两年、数月不等的。
她看得真切，拍卖师拿出来的珠子，材质非常普通，储存的量也不大，但其所凝化的玉液，却是上上之选。
按照常理，品质越普通的藏灵珠，灵气外泄的速度越快，凝化的玉液也不会有多么上乘，如今这两样东西的品质明显不搭，想来拍卖场中，不少人都看了出来。
那么，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考虑了……
珠子是旧有的珠子，但灵气玉液，应该是刚刚灌入未久。这么算来，莫不是送拍人发现了东华宫某个隐匿甚深的灵脉窍穴？
如若不然，他何必来换取高品质的虚空法器，还有阵盘之类？想来就是想趁乱，将那灵脉窍穴迁移出去……
如果猜测属实，这可是了不得的发现，论剑轩攻下东华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东华一脉所占据的洞天福地全数占下，更施展移山倒海、沧海桑田等神通，迁移各路灵脉，甚至改换地脉走向，虽是引起周边宗门、修士的强烈不满，也是我行我素，可见其中的利益之大。
如果送拍人真的有此发现，那么，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他发了；二是他死定了！
天地大劫之下，多占一条灵脉，就是多一层精进的希望，且绝不是影响个人而已，往大了说，完全可以影响一个宗门的生死存亡。
其中的价值，绝对可以让这里绝大多数修士铤而走险。
此时，又有侍者传来讯息，沈婉微怔，但还是点了点头，不一刻，便见有两个披着宽大连袍黑袍，挡住头脸身形的修士从特定的门里进来，稍一打量局势，很快就融入到会场中去，半点儿突兀之感也无。
这是两个新来的客人。
照理说，像这种全封闭式的拍卖会开始后，是不允许再进人的，可凡事总有例外，如果申请进入的是送拍人的身份，且又能拿出够份量的宝物，商家完全可以通融。
当然，这也只是在这种“协办”的会场中，换了随心阁正规的拍卖会，别说临时入场，送拍宝物都能排到下个月去。
沈婉还是更喜欢那种正规的场子，因为那里发生的事项，总是在她的掌握之中，如今她虽是面无表情，心里的弦却是崩到了极限，生怕会因为某个不起眼的“小火星”，将各种不可预知的危险引爆。
比如刚进来这两位，给她的感觉就不太好。
在随心阁磨炼多年，行商、掌柜都是做过，沈婉自信对各种客人的把握还是比较到位的。
就她所知，新来的两个客人，送拍的宝物十分罕见，更难得是真材实料，远非当下拍卖场中绝大多数价位虚高的拍品可比。
只这一项，就与目前的拍卖场现况格格不入，说他们不知行情吧，但进来拍卖场这么久，应该也有所了解才对，可进来这段时间，表现得也太过和光同尘，“同”到太过刻意。
沈婉见多了这种人，他们不会是到拍卖会上“互通有无”、凑热闹、碰运气，而是有着明确的目标，甚至已经听到什么消息，专门赶过来。这种人行事，往往是为达目标，不择手段，若再有不俗的修为，造出的麻烦更不得了。
至于其目标何在……
沈婉转眼将会上的拍品过滤一遍，敏感的也有那么几件，比如台上正争夺激烈的藏灵珠，就非常可疑。
此时，藏灵珠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与会修士非常默契地略过了虚空法器和阵盘的要求，直接在如意钱上发力，将价钱一路抬高。
这也是沈婉担忧的另一件事：
过于狂热的气氛、虚高的价格，还有动辙几万、几十万的进出，使得如意钱的流通速度大幅加快，在以前，这或许是好事，可以大幅提升如意钱的信用和影响力，可在海鸥墟行将启动，各大商家的竞争也趋向白热化的时候，过份炒热的势头，着实令人担忧。
市面上流通的如意钱数目，有没有那么多？
有多少是客人凭借以往的信用，在阁里拆借出来的？
这些如意钱的流向又是哪里？
好吧……沈婉也知道自己想得有点儿远，这不是她这个位置需要关心的，可最担心的事情一旦发生，对随心阁数劫以来建立的整个信用体系，必将是严重乃至于致命的打击。
此时，拍卖场中又生变化，便在藏灵珠的价钱被炒到三百万如意钱，几乎等于一件十六重天法器的时候，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匹黑马。
“大宇门点龙封窍阵盘！”
拍卖师接到了消息，大声通报：“有仙长以大宇门的点龙封窍阵盘置换……请稍待！”
拍卖会上，每当以物易物之时，总要有一定的验证过程，如果送拍人不想引人注意，不愿亲身试验，就要由随心阁代劳，这里赌的就是随心阁的万载声誉，对于随心阁来讲，风险也在这里。
不过这次，交易出奇的地顺利，拍卖师停顿不过数息，就接了上来：
“成交。”
所有人都被闪了一下，便在人们为之错愕之时，拍卖师犹自通报最新消息：“恭喜两位客人，藏灵珠置换点龙封窍阵盘，交易达成。客人可以选择现在取走宝物，也可以等到会后……噢！”
拍卖师明显是愣了一下，有感应灵敏的人在台下叫：“有人从侧门出去了！”
会场中的修士纷纷清醒过来，那人竟然是中途遁走？
这种拍卖会，除了完成交易的送拍人外，谁也不能提前离开，也是为了防止半路截杀的情况出现。
送拍人直接遁走，明显也是感觉到危险，打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们一个时间差。
会场内出现了一阵骚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让人怀疑，若不是会场的限制，究竟会有多少人跟在后面。
拍卖会继续进行，大概是因为刚才藏灵珠的变故，消耗了一些激情，后面的几个拍品都是不温不火，沈婉想了一想，叫侍者拿过来拍品的单子，下笔一挥，将最后才送来的拍品顺序上提了几个位置。
不过一刻钟时间，拍卖师就亮起嗓子，用特别的语调唤起各人注意：“各位，各位，这是一件刚刚送来的拍品，经过本阁鉴定，确属真品，特取来与诸位品鉴。”
说话间，侍者推着一个移动台子过来，下方的滑轮与岩石地面摩擦，发出隆隆的声响，让人吃惊于台子的分量。可是众修士也看得分明，台子上面只是放着一个玉碗，再无他物。
拍卖师又叫一声：“诸位请看，碗中这天地奇物，虽然只有一滴之量，却重逾百斤，深蕴的冥寂幽寒之意，天下独一无二……”
“玄冥真水！”
毕竟还是有人见多识广，当下便有人失声唤出此物之名。
抢在众修士骚然之前，拍卖师喝道：“玄冥真水一滴，第一等的五行奇物，只得见于不见天日的深渊海底之中；唯天地大劫之下，方可大量凝就。深渊海底之中，可谓‘奇水’，天劫之下，则曰‘劫水’，功用各有不同，炼丹、制器、修行等，只看各位意向。
“此一滴便是‘劫水’之属，根据鉴定师的说法，此物用以洗炼法器最妙，若能把握其中精妙处，可有短时辟劫之能，对于步虚境界轰破长生关，颇有助益……”
说到这里，抬卖场中的修士已经都忍耐不住，尤其是这里以步虚、还丹境界的修士为主，不管是为现在，还是为今后打算，若能够抢到玄冥真水，毫无疑问是给修行加了一层保险。
“怎么换，快说个章程出来！”
“哪来这么多废话，快报价钱啊！”
“我出一百万如意钱……”
“一百万？买一眼看看？”
看下面众情汹涌，拍卖师倒是显出淡定的一面，甚至还有闲给众修士去一去火：
“当然，本阁出于安全考虑，向诸位奉劝一句，玄冥真水的冥寂幽寒之意，对神魂的伤害极大，不是相关的丹师器匠，又或者修炼有独门秘法的客人，还是谨慎出手为好，否则受了伤害再转手，就太不合算了。”
听着像是劝告人们冷静，其实话里话外，更像是提醒人们，这件宝贝就算自己用不上，买回去转手，也是大把的人抢着要，怎么都不吃亏！
说完这些，拍卖师才真正报价：“按照送拍人的要求，本轮竞买不以如意钱计数，只接受以物换物，优先考虑东华宫遗宝，特别是与黄泉夫人相关的那些……”
条件出来，台下的修士有几个根本没用脑子，也不管拍卖师讲什么，抢先报了价，但大多数人还是迷惑不解：“与黄泉夫人相关？这是什么意思？”
拍卖师道：“意思是……”
“意思我来解释。”
低沉的声音响在每一个人耳畔，众修士齐齐移转视线，只见有一人，从会场后方一路走来，径自走上拍卖台。所过之处，不管多么拥挤，众修士都自觉不自沉地让开一条路来，从拍卖师这个角度看，一时间是波开浪裂，煞是壮观。
随心阁布置的防护法阵非常敏锐，根据送拍人身上的信物，测出其是目前拍品的主人，没有任何阻拦，让他上来。
按照拍卖会的规矩，一旦正在竞拍的宝物主人愿意上台亮相，拍卖师就自动下台一鞠躬，那拍卖师很有些可惜，没有让这一件难得的天地奇物，在自家手上拍出个好价钱，但也不会违逆规矩，很爽快地交出了台上的控制权，走到台下。
很快，拍卖台上，就只剩下这个突兀现身，要售卖玄冥真水的神秘人物，直面百多名修士的探询视线。
此人黑袍罩体，辨不清体形面目，不过举手投足间，甚合法度，面对众人的逼视，也是从容自然，且不泄露半点儿气机，无论是心性修为还是真正的实力，都是拔尖的，而敢在群情汹涌的情况下，主动上台，胆色也定然不俗。
不管众修士如何想法，那人在拍卖台后站定，以没什么起伏变化的低沉声音继续道：
“我对关涉黄泉夫人的那些法器、宝物、法门、秘要很感兴趣，这些东西往往是与魔门相关，当然，对她本人更感趣，只要你们能‘请’得过来。”
以平实语说笑话，效果更好，台下一时哄笑，但等笑声渐弱，那人继续开口，却是再没有一点儿玩笑的意思：
“如果是黄泉夫人，肯定不会是一滴玄冥真水的份量，至于能抵多少，十滴、百滴、千滴？你们尽管提，大有商量的余地。”
“千滴玄冥真水？”台下就有怪叫置疑的，“别是千滴墨水吧？”
哄笑声起，但转瞬就戛然而止。
只见台上那人，手中化出一道色泽幽沉的水链，当空飞舞，发出呜呜的声响，一时拍卖场中，寒意深透，明明还隔一层防御禁制，也遮挡不住。台下修为稍差的，连打好几个寒颤，寒意都透到了骨子里。
一时间，近台位置的修士呼啦啦向后退去，又是一阵混乱。
水链很快就没入那人袖中，而这时，台下修士都沉默了，他们沉默的理由，除了那让人难以置信的身家，还有其惊人的实力。
那确确实实是由玄冥真水凝成的水链没错，不用提那数量，只猜估一下控制水链飞舞时，所要消耗的巨量法力，就足以让所有在场的人重新掂量台上那人的修为境界。
有人喃喃骂了一句：“娘的，这不是哪个长生真人撞进来了吧？”
随着天地大劫愈演愈烈，在劫数下死难的长生中人数目不断攀升，以前主导真界的那些强者，几乎绝迹，但不是说没有例外，据说有一些坐镇山门的大佬，就是藏身在与外界封闭独立洞天之中，还有一些在外面奔走的，也都是有其必须要完成的目标。
聪明人都知道，和这样的人夹缠不清，纯粹就是找死的行为。
拍卖场中，热烈的气氛变冷了下去，其实场中修士，哪个手边没有三五件所谓的“东华遗宝”？可他们自己掂量一番，也知道拿出去是徒惹人笑……不，怕是要找死的。
所以，等台上那人把话说清楚了，反而没有人再敢出头——宝物再重要，也没有小命重要不是？
台上那人虽然罩了头脸，可从头部摆动的姿势看，也知他目光巡逡，将场中修士扫了不知多少遍，可越是这样，越没有人敢冒头。
台上台下的气氛越来越冷，似乎那玄冥真水泄漏出来，不知不觉间，把拍卖场冻结。
见冷了场，最尴尬的不是送拍人，而是台前台后，正观察局势的沈婉和荣昌。
两人都是精谙此道，深知像台上那位送拍人之流，目标坚定明确，是绝没有道理好讲的，一旦此物流拍，台下这些人倒还罢了，说不定就要迁怒到随心阁头上。
随心阁是庞然大物，不怕区区一两个长生中人是没错，可近在咫尺的他们怕啊！
便在台上台下一片沉默之时，沈婉被侍者叫入后台。
此时，拍品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按照规矩，随心阁这边完全可以宣布流拍，但拍卖师只顾得擦冷汗了，哪敢下这个令？他频频举目，看向原来沈婉的所在，可那边还没有人影出现。
便在拍卖师几乎要绝望地认为，沈婉等人是不是见势不妙逃命去的时候，后台直接传来了命令：
流拍！
拍卖师眼前一黑，险些就软到在地，大掌柜下决定容易，可上台宣布的除了他还有谁？一个弄不好，怕是直接就被玄冥真水链打成了冰粉……
便在他纠结恐惧的时候，却有一个窈窕人影，盈盈踱步出来，正是掌柜沈婉，她直接到了台上，淡定宣布：
“超时无人出价，此物流拍！”
没有人松一口气，气氛反而绷得更紧。
沈婉这时才回头，看上台上送拍人：“这位道兄，无价之宝着实难以估算，各位客人也是有谨慎尊重之心，方是如此，着实可惜了……倒是本阁对此宝颇有些想法，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完这句，沈婉便感觉身上微寒，已经被来人的视线刺了个通透，她心头微紧之际，送拍人却是在哼声中，挤出两个字：
“带路。”
沈婉心中长出口气，同样如此的，还有台下的修士。不知什么时候，这位送拍人已在众人心头造出了如乌云般的阴霾，让所有人都呼吸不畅，心情之轻重缓急，都操之人手，不由自主。
威势之强，一至如斯。
拍卖台之后，荣昌笑呵呵地趋步上前。
作为随心阁在中南五城的产业的第二号人物，荣昌实际管理着区域内几乎所有的大宗交易，包括各个分柜的经营监管、考评、任免等等，而在分柜具体事务上，他一般是不会也没有必要插手。
但在沈婉这边，因为事态特殊，他既然插手了，想再脱身，就不是那么容易，他终究也是有担当的，虽是不小心粘了上烫手山芋，也不会急着甩出去，迎上前来，抱拳笑道：
“在下荣昌，忝为随心阁中南五城副总掌柜，道兄叫我荣九便好。”
送拍人冷淡地嗯了一声，荣昌也不介意，继续摆出笑脸：“刚刚的事情，还要向道兄道个歉，道兄的玄冥真水品质虽好，可用送拍且置换的方式，却是很难体现出其价值所在，流拍了实在可惜。这也是本阁接待服务不周，没有尽到告知的责任，下面的人太平日子过惯了，做事反而失了章法，也是鄙人管教无方，还请道兄海涵。”
因为荣昌地位不同，有些事情他就能敞开了讲，顿了一顿，他又问道：“恕鄙人冒昧，道兄如何称呼……呃，可是不方便显露真容？”
“是要一副好头面，才能在随心阁办事儿？”
“非也非也，道兄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做商家的，自然要考虑到，没有强迫客人的道理。实是本阁行事，针对不同情况，也各有章程，比如道兄这样的情况，做事时，也许要多交一份押金，多办一份文书，不为别的，只是商家保本儿的手段。不过，既然是本阁有错在先，若道兄不嫌弃，这份儿担保，便由荣九做了。”
他拍拍胸口，也知趣地不再深问，随后着一拱手：“在这儿说话终究不方便，道兄里边请。对了，贵友那边……”
“让他自个儿管自个儿吧。”
送拍人回了一句，自顾自往里走，荣昌和沈婉对视一眼，都跟在后面。待进了秘室，送上茶点，荣昌才重入正题：
“刚刚我与鉴定师傅沟通了下，道兄送来的玄冥真水，绝对是上品之劫水，尤其难得的是，收取定型的时候，没有任何元气杂质掺进来，无论是制器、炼丹、修炼，都会大大地提升成功率，若在懂行情的人手中，换取一件祭炼十四重天的法器，绝无问题，放到专门的拍卖、交易会上，价位还可能有所提升……这时就不得不说一句，道兄拿它放在这种规模的散场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眼前这位，拿着玄冥真水凝成的水链，随意挥舞，荣昌就觉得，自家说话的底气，并不是那么足够。
他很快挥去这古怪的感觉，继续道：“不管怎样，如此品质的玄冥真水流拍，随心阁这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刚刚我与沈掌柜商议了下，暂拟出一个大概的方略，不知道兄可愿与听一听，一块儿做出个更合适的章程？如此也不至于耽搁道兄的大事……”
“嗯，你们说说看。”
得到了送拍人的首肯，荣昌松了口气，给沈婉使了个眼色，他手下最是聪颖的美人儿掌柜便轻声开口，且是换了个称呼，以便和荣昌区分开来：
“客人在拍卖会上明言提出，要拿玄冥真水换取相关的‘东华遗宝’，但这边也不怕给客人交底，目前‘东华遗宝’的名头，绝大部分都是被炒起来的，良莠不齐，真假莫辨，之前在拍卖会上，也就是客人威仪甚重，使得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总要多一些麻烦干扰。”
看不到送拍人的表情，荣昌的脸色则有些古怪，这其实是沈婉一直坚持的观点，他认同是一方面，但也一直对“东华遗宝”价位虚高持放纵态度，如今听来，未免有些不爽。
沈婉似乎没有注意他的感受，继续道：“若换了旁人，荣掌柜与我，或许会劝告，与其在各家拍卖会、交易会上寻觅，还不如亲自前往东华宫废墟，来得直接，当然，此时的东华宫废墟上，虚空紊乱，拳剑残痕，内蕴真意，数月不褪，一个不慎，便是长生中人，也有被绞杀的可能……”
这话过于直接了些，送拍人又一声冷哼：“我若能找到，还到这里干嘛？”
沈婉微微一笑：“客人的情况自然是不同的，玄冥真水，天地之奇物也，平日里见到一滴也难，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客人有没有想过，以您手中玄冥真水的品质和数量，完全可以支撑起一场远比之前的散场正规、规模更大，品类更全的交易盛会？”
“你的意思是……”
“东华乱局，世所罕见，早已吸引了全天下的目光，时至今日，仍是余波未靖。此间任何变化，都会得到超乎常理的响应，这也正是‘东华遗宝’泛滥的原因之一。‘东华遗宝’这等玄虚之事，都做得红红火火，客人玄冥真水，货真价实，而天下制器、炼丹者何其多也，其所关涉的各方势力、人物，更是不可计数，若能够造出声势，还怕得不到响应吗？”
荣昌瞥了沈婉一眼，暗忖一向少见此女施展话术，不想还真是有模有样。
此时沈婉趁势而进，当真是巧舌如簧：“此前‘东华遗宝’多是在客人所见的这种散场拍卖、交易会上，来回流通，总体数目众多，但每一场其实都比较有限，可供客人选择的余地并不多。可一旦‘大交易会’成为现实，形成声势，来自于各方的宝物群聚会中，可供挑选的范围，超出何止千百倍？
“另一方面，本阁亦能在其中规划，分隔‘东华遗宝’的批次、品质，便于优中选优，更能为客人争取更合理的价位，少花费，多进项。若客人还有别的什么需求，也可以列个单子出来，我们在设计的时候，便可以切中与会中人的心理，暗中将重点移到那些物件上面，表里兼顾，一举数得……不知客人意下如何？”
送拍人沉默了片刻，却是转向荣昌，嘿嘿笑了几声：“我今日方知，随心阁万年商家，人才济济，非是虚言。”
荣昌也是哈哈一笑：“过奖过奖，这么说，道兄是同意了？”
“两位的方略，我比较看好，细节方面，还要研究。”
“那是自然，不知道兄有什么要求，咱们仔细合计合计。”
两边的商谈一直持续到拍卖会结束，总体还算顺利，达成了初步协议，荣昌的担保终究还是没有舍出去，送拍人财大气粗，直接甩出百滴玄冥真水，作为交易会筹备，还有营造声势之用。
百滴玄冥真水重逾万斤，其价值更是无可估量，连荣昌这样手指缝里漏一点儿，都能震得中南五城商行乱颤的“大人物”，都看得眼皮乱蹦，心里对眼前这位的估计，更是直线飙升。
这样的大手笔，就算不是某个大能，也是大能的代理人无疑。
如此数目的玄冥真水，究竟是招了什么样的劫数，又是怎么摄来的啊！
商谈结束后，送拍人与他的同伴会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荣昌过了一会儿，才把视线从夜色中收回，转向沈婉：
“既然那位对你很是看重，这个交易会，就由你一手操办吧。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不过，我要再强调一回，既定的方略不能变，至于你能借着交易会做到什么程度，能否影响势头的涨落，那是另一回事。”
沈婉脸色平静，垂首应是。
荣昌再看她一眼，负手进去，心思还有些不太平稳。
这场交易会的思路雏形，最初只是为了应付那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送拍人，拿出的权宜之计，但到后来，他和沈婉都发现了其中蕴藏的商机，便借着势头，要做出一场大买卖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也是他和沈婉达成的一次妥协。
交易会一出，就等若是对目前“东华遗宝”风潮的一次总结，如果完全按照荣昌的意思，这样的交易会最高是放到“东华遗宝”的风潮出现下行势头的关键节点前，可以确保取得利益最大化，而随心阁也确实有这样的能耐。
但目前这个时间点上，固然有十成十的可能，取得惊人的成功，但会后，“东华遗宝”的概念究竟是越来越火爆，还是盛极而衰，就真的不好说了。
借力打力的本事，倒是有她祖辈八九成的功夫。这小娘皮……
荣昌这边的纠结不去说，早早没入夜色中的两个黑袍人影，离开了拍卖场大约数十里外，其中一人，便放下了兜帽，显露出俊朗成熟而又颇为阴鹜的面孔，眸中幽光森森，一个转动又如绿焰跳动，摄人心魄，正是鬼厌。
另外那人在拍卖场中呆得久了，被那些看起来光鲜，实则狗屁不是的所谓“东华遗宝”倒尽了胃口，想起鬼厌在后面喝茶谈心，就心头火发，当下闷哼一声，兜帽之下，也亮起两簇赤红焰光：
“南国商家，一向奸滑，你和他们勾搭，能济得什么事？”
“不是我做的，是大人和你那师妹的主意。”
鬼厌语气少有起伏。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一战之后，虽说是花娘子和他们各有默契，一边没有将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的关系传得天下皆知，另一边也没有泄露“九烟”和“余慈”一体两面的秘密，各自三缄其口，算是维持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但鬼厌和九烟的密切关系，是瞒不过在场的有心人的，故而一路同行时，干脆就改了口。至于称“大人”而非“主上”，却是又使了个心机，有意无意误导魔门修士，在九烟之后，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存在。
而且这么一来，余慈修为差了整一个境界，却能支使一个六欲天魔，理由也比较充分了。
别人不知，看上去黑袍倒是接受了这番说辞，或者说，他的心思从来就不在这上面。
月前激战之后，翟雀儿主动发来讯息，要和余慈一方共赴东华山，联手行事，分配则各取所需，里面种种妥协沟通自不必说，反正最后确实是达成了协议，就是桀骜不驯的黑袍，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了——至少面上如此。
而他对翟雀儿的不满，从来没有遮掩过，就算明知翟雀儿心思灵动、判断精准，也总爱唱一唱反调。
这种事情看多了，也就没人在乎，鬼厌事情办完，才不理会黑袍怎么想法，径直回返。
两人都是六欲天魔的级数，就算目前天劫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得不收敛气息，以备不测，但飞遁起来，速度还是非常惊人，没多长时间，就越过数百里长途，来到一行人的落脚处。
这里是一处山坳地带，本与山区其他地带没什么不同，但因余慈一行人的进驻，立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鬼厌现出身形，轻声招呼一声，地层中便飞起一道灰黯磁光，在两人身上一落，刷得无影无踪。
虚空移换，等他们再定睛去看的时候，眼前天地已经变了模样。
这里就是五岳真形图的自辟虚空了，拿这地方做休憩的营地，论奢侈，全天下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的。
黑袍每次进来，都觉得满心的不舒服，以前他在这处天地间——也就是五岳真形图和黄泉秘府相融时的经历，可着实称不上成功，而且，一想到身处在一个战力堪比大劫法宗师，又精通二十五路神禁的顶级法宝“体内”，随时都可能被镇压，他的心情又能好到哪儿去？
所以黑袍一直在想，翟雀儿那小娘皮定是得了失心疯，要么就是好九烟这一口儿，给迷了心窍。若不然，她又怎会看不出来，九烟这类人物，他日定是大敌，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将其抹杀掉，至不济也是敬而远之，何至于花费心思，助其疗伤？
“叮叮”连绵的声音，从浑茫不见边际的天地间传来，鬼厌和黑袍都知道，这是翟雀儿控制手中那件魔门天成秘宝，帮助余慈消解太阴血煞真意的反噬。
铃音徐徐，入耳便是静心宁神之效，若不是深知其根底，谁能想到，这是一件血腥的魔门秘宝，而控制秘宝的诀要，更是极贴合魔门本质的天魔秘术？
“单从这层面来看，那九烟的胆识，也算出类拔萃。”
这边想着，远远就看到，九烟凌空瞑目盘坐，翟雀儿祭起一件如珠串般的圆铃，晃动间铃音变化，合则绵密如哗哗水响，散而清脆如珠落玉盘，错落间十分动听。
可就是这动听的声音，总让人忽略掉，圆铃那妖异诡奇的形状。

第079章 九鬼心铃 天魔摄魂
如果仔细去看，铃串上九个圆形铃铛，虽都只有枣核大小，但每个都是一头狰狞凶兽的头颅形状，且细腻真实到不可思议，仿佛是用什么法术，将真实头颅缩小而成——事实也正是如此。
铃串上的九个头颅，正是当年制器的魔门大能，斩杀了上古奇兽、域外强者、天魔外道之后，以秘法微缩而来，每一个头颅之中，还都锁着其本来的一线灵智，并无穷怨戾之气。
随着铃音，那些狰狞头面，还会随之变化表情，或瞋目发怒，或露齿咆哮，还有快活享受、恐惧绝望等等等等……各自不同。这些不是拟化，而是各个头颅残存灵智的自然变化。
这就是魔门东支宗主鬼铃子，当年随身佩戴的“九鬼心铃”，不知有多少人，先失神于铃音，然后被鬼铃子轻易斩杀。
如今传到翟雀儿手中，也可见鬼铃子对她的看重。
九鬼心铃在魔门秘宝中，属最拔尖的那一类，可不是只能杀人而已，更准确地讲，它应该是一种专用于转换的法器，将一切法力，都转化为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力量，生就许多不可思议的变化，铃音只是其外在表现罢了。
铃音攻则杀伐神魂，守则消融一切作用于神魂的外力，遇见寻常的外力，便由九个头颅铃铛撕扯着吞了，权当进补，而一旦碰到那些不怎么好下口的，它们就自然形成一套防御阵势，再加上使用者的神意运化，足以抵挡十倍、百倍于它们极限的力量。
此时的余慈，便享受着铃音的守御加持作用。
九鬼心铃正是属于“能够抵御太阴血煞的宝物”，能够暂时加持在神魂上，不使污损，在和翟雀儿达成了协议后，余慈当机立断，选择了“抽离真意”的法子，解决血煞雷池的问题。
具体的做法很简单，他在九鬼心铃的加持下，主动接触血煞雷池，其间造成的一切反噬，都由九鬼心铃挡下，余慈则借机体悟真意，尝试着彻底降伏此物。
由于九鬼心铃的攻防一体的特性，这其实也是一个不断削弱太阴血煞的过程，长此以往，就算余慈在体悟真意上难有突破，也能将太阴血煞硬生生磨干净，当然，那就真要到猴年马月了。
其实有一个更简便的法子，是由黑袍提出来的，即借助九鬼心铃，直接把太阴血煞的力量引偏就好。
照黑袍的想法，寻一个人多的地方，施展类似于天魔殿的神通，将千万人的心念融汇一炉，再将太阴血煞的阴毒真意完全分担转嫁出去就好。只要人够多，早晚都能宣泄干净。
这是一种非常阴毒的手段，充斥着魔宗的邪门意味儿，但不可否认，可行性极强，效率也是极高。
但这个提法，被余慈和翟雀儿同时拒绝。
前者是不想用这样邪魔手段，做过线的事；后者则更现实一些，在目前的局面下，做出太多天怒人怨的事情，可是真会招来天谴的，余慈本来就辟了一回劫数，再引来天劫加身，不死何待？便是翟雀儿，以步虚之身对抗天劫，下场也绝好不到哪里去。
为此，他们二人就要辛苦一些了。
快一个月的时间，仍然没有彻底降伏太阴血煞，不过余慈也感觉到这种做法的好处。
每日的体悟中，淬炼心神不说，看着九鬼心铃的法力，和太阴血煞真意在形神交界地攻防不休，展现出种种不可思议的运化技巧，从中实可窥见自在天魔摄魂经的一些玄妙处。让他在黑森林体系的运转控制上，多有心得。
而翟雀儿那边，太阴血煞对九鬼心铃来说，虽然“辣”了些，但也着实是大补之物，小口小口地吃一些，也是颇受补益。
如此双赢之举，长远来看，好处要比一股脑儿地转嫁出去强得多了。
如此他不急，翟雀儿那边也稳得住，就更没问题了。
大约一刻钟后，今日的功课结束。余慈长身站起，向翟雀儿点头一笑，身外无形之屏障又缩回一截，只是脚下总有一团血影，伸缩流转，行步间雷音暗生。
这是血煞雷池，也是屠灵狱，经过月余的功课，余慈已经能够以最小的消耗，压制血煞雷池，即只显化屠灵狱，和太阴血煞在纠缠不休，其余平等、星辰、承启、人间诸界，都无需再发动了。
若不如此，他哪撑得了一个月？
余慈也见到鬼厌和黑袍回返，如今既然是合作关系，他也不吝啬笑脸：“进度貌似还可以？”
黑袍近前来，熔岩似的眸光冲着余慈上下打量一番，不免感叹九鬼心铃的威能。他也曾是鬼铃子的弟子，自然知道这宝物的妙处，很多次，他都有杀人夺宝的心思了，可也只有想想而已……
九鬼心铃虽是天成秘宝，省了祭炼那一环的功夫，可真要上手使用，怕是比祭炼还要麻烦。因九个铃铛，九个头颅，各具灵性，又深具怨气，上手之前，必须要赢得它们的认可，通过它们的考验。
也就是翟雀儿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神意运化非同一般，又有鬼铃子相助，才能在步虚阶段，就成功上手，已经创了魔门近十代以来的纪录。
换了黑袍，别说上手，说不定直接给伤了神魂，那才叫一个恶心！
他动念头的时候，鬼厌已经把事情经过详述一遍，这话却是对翟雀儿讲的，余慈静心修炼时不知，一旦回神，之前的过程便尽都知晓，历历如在眼前。
翟雀儿依旧是男装打扮，极是俊秀风流，听了鬼厌的讲述，她脸上便是笑盈盈的，十分满意的样子：
“可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黑袍师兄，今日在拍卖会上，可曾见到相关的线索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要我说，东华宫废墟不去上几趟，全凭着外围手段，想谋求《太初东华玉书》、《碧落通幽十二重天》，还有那《自在天魔摄魂经》，完全是撞大运……”
“东华宫肯定要去，若不然，何必请来九烟大师？只不过那里非同以往，便是有大师这样精擅虚空神通的高人在，也要先收集情报才好……地仙交战，百年留痕，还有什么比那些所谓‘东华遗宝’的废料，更能见出线索的？”
翟雀儿的理由算是比较充分，越是在他们这个境界，越能明白，地仙大能的可怕。
作为七大地仙交战最后阶段的战场，东华宫的受破坏程度，说是满目疮痍都是轻了，那里虚空秩序错乱，天地元气几近枯竭，而地仙交战时放射的力量，因其真意不散，至今还浮动在战场周边，形成了极其复杂危险的环境。
这样的环境，余慈等人未必会怕，但若一个不慎，也会比较狼狈，更重要的是，如果响动太大，惊动了一直外松内紧，对此地保持关注的论剑轩，情况就比较尴尬了。
魔门确实是和论剑轩暂时结盟了没错，但从他们前面合作的情况看，也知道里面的根基有多么薄弱。
两边都有很多事情，绝不想让对方参与和知晓。
像翟雀儿，她最不想让论剑轩参与获取的，不是奠定东华真君道基的《太初东华玉书》和相关真解；也不是可能具备完整修炼体系，又与魔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这两部典籍，价值固然无可估量，仍未必放在一众顶级剑仙眼中。
真正敏感的，实是那部《自在天魔摄魂经》，也就是翟雀儿目前修炼的法门。
当然，翟雀儿不会去干骑驴找驴的蠢事，她万里迢迢到南国，自有其深层的原因。
作为魔门知名度极高的上乘法门，《自在天魔摄魂经》与其余魔门诸法，同又不同，它的精义诀要，在魔门最高典籍的《太元天魔根本经》上没有记载！
魔门万千典籍，例外的只此一部！
《自在天魔摄魂经》的来历非常玄奇，而且，还涉及一件余慈非常熟悉的东西：
照神铜鉴！
据传，当年无量虚空神主成就天魔至道后，专门制造了照神铜鉴，作为祭祀重器，敬奉魔主，使得无尽星空之后的元始魔主大为欣悦，其无上魔念扫过，镜中留痕，化为了一篇经文，就是这《自在天魔摄魂经》。
无量虚空神主便依据此经，创出了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至今还是东阳正教镇派的无上神通。
后世魔门强者为卫护此经，又摄来十八头无相天魔，打入照神铜鉴之中，由此才是全盛时期照神铜鉴的真面目。
正因为有此加持，此宝的威能委实不可思议，当年的种种猜测中，就有一条认为，导致上清宗毁灭的天魔降世大劫，就是魔门借用照神铜鉴，无声无息，种魔百万，最后轰然引爆，抹去了域内域外的分隔，导致北地大乱，上清宗更化为过眼云烟。
而深藏在照神铜鉴中的《自在天魔摄魂经》，其心法直指天魔染化的根本，又语及魔主成就之要义，非文字所能尽述，甚至《太元天魔根本经》都难以摄入，故而世间只有照神铜鉴这一个“孤本”。
翟雀儿所修炼的，乃是各代魔门强者以本身修为见识解析复刻的“摹本”，与原版已经有了一些距离，长生以前还好，一旦步入长生，成就六欲天魔，要体悟其真正玄妙，照神铜鉴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而关键就是里面元始魔主的留痕。
这便是翟雀儿寻找《自在天魔摄魂经》的缘由，其实也等于是寻找照神铜鉴了。
从这一点开始，余慈和翟雀儿的情报便可以互相对照了。
余慈记得，在北荒时，陆青曾讲过有关照神铜鉴的事。
当年陆沉强攻地火魔宫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将《自在天魔摄魂经》彻底毁掉，免得遗祸人间。这件祭神重器，被陆沉砸成两半，前半面因缘巧合，落到了紫雷大仙手中，后来为余慈所有；而后半面，也是最重要的半面，则被携回了东华山。
陆青讲过，镜中的十八天魔，应该已经被黄泉夫人以大神通抽取出来，当年险些祸害了小五和妙相尼姑的那只，便是其中之一。
这边的翟雀儿虽然也有类似的情报，但她更肯定，也许十八无相天魔可以抽出来，元始魔主留在里面的印记，却是绝对不可能被抹去，就算是把铜镜毁掉，也是如此。
这次魔门东支与论剑轩深入合作，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就是把照神铜鉴迎回魔门，但这个目标，绝不能列入与论剑轩的协议中，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魔门以外的修士，会希望看到这一幕。
翟雀儿和余慈商谈的时候，一开始在这上面也是含糊其辞，可架不出余慈深谙其中隐秘，三两句话便砍去一切虚言，直指本质。
事情就是这么古怪，翟雀儿都以为可能要谈崩的时候，余慈却同意了，原因很简单，除了对九鬼心铃的需求之外，还有两条：
第一，余慈非常需要魔门东支那边，有关黄泉夫人的资料和情报，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
第二，照神铜鉴的前半部分，不在别处，就在他手中。《自在天魔摄魂经》给谁无所谓，而那能够遍洒魔种，祸乱此界的半边镜子，只要不想让翟雀儿得手，她就是得不了手，余慈完全有这个自信！
所以，他们还是达成了协议：
余慈帮助翟雀儿进入东华宫废墟，寻找自在天魔摄魂经；翟雀儿则提供九鬼心铃的加持，助他降伏血煞雷池。
协议简单至乎简陋。可余慈很清楚，在这份协议之后，翟雀儿肯定有更深的考量，但大家彼此彼此，只看最后，谁能更胜一筹便好。
按照余慈和翟雀儿的计划，他们本准备兵分多路，在东华山附近、分属各个商家、包括那些不怎么入流却又在散修群体中占据很高地位的私人散场中，以玄冥真水制造声势，然后借势办一个类似于荣昌和沈婉所说的交易会，大肆收拢东华宫遗存之物，看是否能有所发现，且从中找出一些线索，为日后的行事做准备。
却没想到，随心阁两位掌柜，竟然和他们想到了一起去，而且，有了随心阁的资源，他们要实现目标，更要节省不少力气。
这里面，小五当真是贡献多多——天地大劫初起时，她在东海九宫魔域中，摄来了巨量的玄冥真水，虽然在随后与大梵妖王的交战中，蒸发了绝大部分，但还剩下一些，就是这些，成为了余慈一行人最大的资本。
不管是什么东西，就算极不起眼，一旦数目极大，又相对整齐，给人的震撼力，就相当可观。
玄冥真水也是如此，背靠魔门东支，翟雀儿或许也有这样的财力，却很难像千百滴玄冥真水那样，震憾人心。
话又说回来，余慈才不会让小五白白垫付这笔巨大的投入，故而早就与翟雀儿达成协议，计算最后的损耗，由魔门东支对小五进行相应的补偿，在此之前，还要预付“定金”。
翟雀儿为此预先支付的，是一千枚地缺阴针。
此针乃是魔门极为阴毒的一类暗器，经元磁洗炼之后，聚散分合，几无实质，大有诛神刺的风采，可破罡透煞，伤人血脉，蚀人神魂，化入九地元磁神光之中，可以弥补小五常规爆发力略差的短板，正合小五之用。
就目前来看，两边合作暂时还是没有问题的，便是出现意见不同的情况，主事的余慈和翟雀儿往往也能各让一步，在对待黑袍这样“刺头”的时候，他们更是能够通力合作。
翟雀儿刚刚摆事实讲道理，压了黑袍一头，这边余慈就扮红脸，打圆场：
“其实，黑袍道友说得不错，事情虽然顺利，但也不能全依靠随心阁，毕竟在外围得到铜镜的可能性太小了，自己还要动手，不论早晚，大家总要进去东华宫废墟的。
“不过正面进去的话，我们的目标其实有些大，这些天在外围，咱们也看到了，论剑轩的布置，总体来说，外松内紧，各路修士的探险寻宝，其实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咱们直接进去，指不定会碰到什么绊子，还要另辟蹊径才好。”
黑袍嘿了一声，对余慈这种废话不以为然：“蹊径在哪儿？”
余慈笑了笑：“我一直在想，所谓狡兔三窟，陆沉豪情天纵，自视甚高，或许不会做这种预备，但黄泉夫人的话，就不一定了……”
翟雀儿点头附和：“黄泉师叔确实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
“东华宫可不是陆沉一个人的东华宫，黄泉夫人会不会在里面有什么安排？我觉得这应该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不知道黑袍道兄注意了没有，刚刚听鬼厌讲，拍卖会上，有一人拿出了蓄满了灵气玉液的藏灵珠，综合估量，应当是吸纳未久……”
黑袍微怔了下，余慈紧接着便道；“论剑轩早将东华宫周围灵脉转移，这个前提下，他的灵气玉液哪来的？这件事，我觉得完全可以深入地挖一下。”
翟雀儿唔了一声，星眸闪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九烟道友心思也很缜密啊，还有鬼厌道兄，既然讲起此事，是不是已经有了准备？”
鬼厌低笑两声：“小雀儿果然聪颖可爱，鬼铃子前辈调教弟子的本事，貌似不比太玄魔母差多少啊。”
翟雀儿笑吟吟地拱手，将鬼厌轻佻的赞许全盘接下，而鬼厌也没有隐瞒：
“不错，我是留了一手，已经用锁魂之术，盯上那人。不过，想到这一点的，也不只是我一个，那个拿出阵盘的也用了差不多的手段，此外还有几个……那边怕是会很热闹。”
黑袍此时已经顾不得再给翟雀儿添乱，很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这样的话，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用不了这么多人。”
翟雀儿身边，魔门修士本来足有十七八个，但进入东华山前，都分散出去，在各处造势，此时她身边算上黑袍，只有三位。另一位也算余慈的旧识，即在黄泉秘府时，就随侍在侧，保护翟雀儿的龙长老龙元殇，其“天无二日”的神通，令人印象深刻。
余慈这边则是有鬼厌、小五，至于宝蕴，因为东华山区域，隔绝劫云，她的力量大打折扣，干脆留在外围，注意论剑轩的动向，这样三对三，也是取一个对等之意。
但这么六个人杀过去，也是非常招人眼球了。
黑袍颇不以为然：“难道你还想慢吞吞地侦察试探？放心，把那厮交给我，我自然有一千种法子让他乖乖听话。”
翟雀儿也附和了黑袍一句：“师兄说得不错，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人多的做法，若能形成压倒性优势，事情会更好做一些，况且，有小五在，莫说是六个人，就是六十个、六百个，应该也不会太惹眼……鬼厌道兄，那边的人修为怎样？”
鬼厌简单回应：“没什么硬手。”
余慈暗忖，莫非这就是强势者一贯的风格？想了下那边的局势，也就从善如流：“也好，那就让鬼厌领路好了。”
话音落下不久，山坳之中，磁光闪没，小五已经进入地下，朝着鬼厌所指的方向飞遁。厚重的地层对五岳元灵来说，不但不是阻力，还是可以借力之物，便如同激湍的水流，带着一行人速度越飙越快，倏乎百里即过。
唔，小五的心情貌似挺好的，难道是地缺阴针的缘故？
也就是动几个念头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被小五带着，远遁近千里，迅速接近了目标所在。
那里也正上演着一出剧目。
漆黑夜色下，胡丹踉踉跄跄向前抢出几步，然后轰然倒下，整个身子都在抽搐，口中更忍不住呻吟出声，身后又有人上前来，踏着他的腰脊，力道将发未发。
胡丹终于找到机会，大叫道：“停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踩在他背上的修士哈哈笑起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你娘的给老子说话的机会没有？
胡丹呛出一口血沫，艰难抬头，看了下四周迷蒙不清的雾岚，刚从拍卖会上拿到手的点龙封窍阵盘，正是这圈雾岚的源头。他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遥空操控阵盘之能，怪不得肯舍出阵盘，换他那藏灵珠。
对方修为与他差不多，都是还丹上阶，但凭借阵盘，便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在这一点上，出身于边陲小宗派的他，当真是没有任何可比性。
天地大劫便是驱逐了大批长生中人，剩下的机会，也还是被那些强大宗门的弟子接手，像他这样的人物，终究还是只有做棋子的命吗？

第080章 深窟鬼域 劫后之人
作为大宇门的四代弟子中的精英人物，林贤真才不会关心胡丹的感触，他现在只对胡丹背后秘密感兴趣。
“看你反应机敏，应该也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总不会做傻事吧，大爷问你事情，就不要再支支吾吾！”
胡丹大口喘息，艰难回应：“你不能害我性命。”
林贤真嘿嘿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儿，好了，不要废话，带路！”
说是带路，其实还要询问相关情况。胡丹一开始还有些语焉不详，林贤真又上了些手段，才老实了。
林贤真便知道，胡丹那里确实是找到了一处灵脉，非常隐秘，似乎是隐藏在一个大型灵脉之下，位置深入地底近四百里，在论剑轩施展移山倒海的神通，将上方灵脉迁移之后，地形剧变，才显露端倪，被胡丹和他的一位同伴发现。
“同伴？”
“是，是我当年在北地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我们一块儿发现的，在里面修行了一段时间，这两天发现灵脉有泄漏的情况，手边的藏灵珠品质又不成，就想着用虚空法器或者阵盘中转，将灵脉移植，能转多少是多少……”
“你同伴在那儿守着？”
“不，他和我一样，拿了藏灵珠，去外面兜售了……”
“别给我耍狡狯，你娘的那么重要的地方，不留一个人看守？”
“那是你不清楚那地方的古怪。灵脉虽然一直在泄漏，可灵气之强，我和老游两个，呃，就是我那同伴，单人的话根本就压制不住，只有合力控制，才好修行……”
听到这么个好地方，林贤真深吸口气。
确实，世间有些灵脉极其狂暴，又受到种种影响，必须要有独特的镇压、调理之法，才好驾驭。正好，大宇门以精妙阵法名闻于世，最擅长这类手段，收获要比常人还大得多。
想到由此带来的种种好处，他一时间连心跳都加快几分。
林贤真也明白，越是这样，越要谨慎，故而在路上，一直调整心绪，大约半刻钟后，到了地头，他也差不多稳定下来。
依照胡丹的指引，入目就是一道看上去触目惊心的地层裂隙，长有数里，幽深不见其底，似乎将此处山体一切两半。周围草木出奇地茂盛，但已然盛极而衰，有小半都显露枯黄颜色。
林贤真一眼看出，这地方确实是灵脉被强行迁移之后，造成的后果。
草木茂盛是灵脉原来的影响，还有迁移时泄漏的灵气刺激所致，而如今根基已失，自然就有所反应。
他对胡丹的说辞已经信了七成，便在周围设下了迷踪阵势，遮掩两人痕迹，这才推了把胡丹：
“下去！”
当下胡丹在前，林贤真在后，两人往地底行去，裂隙初时还很宽阔，但后面越来越窄，很多时候必须以土遁穿行，而且元气空洞特别明显，给人以压抑之感。
不过林贤真却是看到了灵脉流注的痕迹，每一个都让他心绪波动，前面做的功课，险些就彻底破功。
总算他还知道厉害，在下到五十里左右的时候，便开始布置阵势。对大宇门修士来说，这是一个极其良好的习惯，在阵势加持下，他们可以发挥出远超其极限的实力。
因为布阵的原因，百多里的距离，他们花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胡丹中间倒是比较乖巧了，一直没有什么举动，直到接近灵脉所在，才低声道：
“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林贤真面色一变，一路布下来的阵势分明有了反应，有人抄他的后路！
“你他妈作死！”
骂声未绝，胡丹也是惊呼：“怎么回事？”
闷哼声中，一个人影冲撞出来，如此局面下，林贤真举手就要将其灭杀，胡丹却是眼尖，大叫一声：“老游……”
林贤真心里微动，也是注意到，那人完全没有攻击的意向，甚至连意识都没了，完全是被人扔了过来。故而他身外罡煞震动，将来人重重轰入地层，却用了几分柔劲，没有取人性命。
胡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冲上前去，林贤真不管他，反正他布置的阵势还在，在阵势里面，他完全可以发挥近乎步虚强者的力量。
黑暗中有人低声一笑：“胡丹？”
“你们……”
黑暗中的声音响亮起来，听音色是换了一个人：“看来你们哥俩儿都不怎么聪明啊，双边都拿了藏灵珠，两边都失了风，还双双把人带到这里来……对面是哪位？”
林贤真心中暗叫晦气，之前胡丹提及同伴的时候，他就担心这一点，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最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黑暗中双方气机接触，虽然比较隐晦，但并没有那种境界压制的感觉，他当然不能落了气势，闷哼一声：“你们又是何方神圣？”
“山野散修，入不得耳。倒是这位，身外阵势层叠，步步为营，看起来像是大宇门的路数啊。”
林贤真闻言便知，对面就算是散修，也是老油子一类。这类人修为未必有多高，但见多识广，阅历丰富，都是在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没有一个善茬。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样的人物一般在修为境界上都有些瑕疵，比之他这样的名门弟子，纯粹的战力上，还有差距。
“既然知道是大宇门，就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了，直入正题就好。”
他的语气并不是特别强硬，因为通过阵势的拓展、感知，他知道，眼下这幽暗的地隙中，不算先后开口的两个，对方至少还埋伏了三个人，在数目上占据绝对优势。
而且，能下到近两百里地层深处的，至少也是还丹修士，不会有什么例外。
就算他有阵势加持，想从五个还丹修士围杀下脱身，也要付出代价。
那近在咫尺的灵脉又怎么办？
这个位置，和胡丹告知的灵脉，还有近十里的距离，而且环境将会越来越恶劣，这些人虽比他早来一段时间，但想必也还没来得及动手做事。
宝山在前，岂能空手而回？
林贤真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他暗中调整阵势，将胡丹和他的同伴锁入其间。不管情况如何变化，这两人毕竟都是最熟悉环境的人，价值多少还是有些的。
一个阵势布置下来，对周边环境的了解，可是极重要的条件。
“安心助我，我可保你们二人性命……”
话音未落，周围地层忽然晃动起来，然后就是一声短促尖锐的惨叫。
林贤真的阵势未乱，胡丹和他同伴都在其间，发出惨叫的人，当然与他们无关。
发声的是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听声音，那人肯定是完了。
对手少了一个，林贤真却一点儿欣喜之意也无，因为在比惨叫声还要早上一线，周围地层在疯狂地晃动。
他在一路下来的时候，因为要布阵，对周边地层的结构也做过了解，就算因为灵脉被强行移转，呈现不稳定的态势，却也不至于如此激烈，至于地震之类，更不可能，那种天灾，像他这样的修士，早半刻钟都能感觉出来。
这肯定是非自然的，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扭曲、在作用。
林贤真转过视线，要喝问阵中的胡丹，可目光到处，阵中已然是空无一人，仿佛两人凭空蒸发了一般，而他竟然全无所觉。
他为之毛骨悚然。
“非常时刻，合力对外！”
黑暗中的对手这样大叫，地层间同时亮起火光，显示那人的位置，林贤真险些就要开口答应了，只是心底某种悸动突然发作，让他的回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不同方向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刚亮起的火光也骤然熄灭，其间没有任何过程，就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是的，黑暗中分明就是藏着一头凶兽，肆意捕食，而他们就是猎物！
林贤真连自己的对手长什么样子、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就再也不用为这种事情操心了。
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更深沉的恐惧从黑暗中漫过来，一下子就封住了他的口鼻，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不只是心理的压力，而是确有一股力量，碾过地层，到他身上。
精心布置的层层阵势，此刻就像是纸糊的壳子，直接被碾平，连安慰的作用都不起半点儿，他只能僵着身子，呆站在地层深处，半分都不敢动弹。
到这个时候，便是傻子也知道缘由了。那胡丹和其同伴，分明就是个饵食，被这处的强者钓鱼一般放出去，果然吸引了这么七八条蠢鱼上门，也不炮制什么，直接开口给生吞了！
越是明白，林贤真越是心头发凉，此时黑暗的地层中，只他一人，无有助力，让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黑暗掌控一切，却又将光天化日下可能具备的大部分限制都给抛去，使得人心的防护分外薄弱，不过是短短一息时光，对林贤真来讲，却不知是多少心路转过，莫名地就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等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便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狂呼：“前辈饶我性命！”
地层的晃动渐渐休止，黑暗中的压力却始终未去，就如同一头猛兽，绕着假死的猎物，慢慢巡逡转圈儿，偶尔还伸出抓子，拨弄两下。
林贤真跪地之后，所有的勇气尽都蒸发殆尽，越发地不堪，为之瑟瑟发抖，只能等待黑暗中人的判决。
终于，有人声响起，非常低哑，像是干渴多日的人，艰难摩擦声带的响动，只不过不是对他，而是对胡丹与其同伴：
“你们两个做得不错，这几个虽不算可口，总还能有所补益。这样，隔上三天，你们再出去，还是这个法子，引几个贪心不足的蠢货过来……”
林贤真听得肝胆欲裂，这……这是真吞啊！也不知是哪方魔头大妖在此？
隔了片刻，黑暗中响起胡丹的回应：“小九呢？”
之前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可很快就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清亮嗓音响起来：“二爷爷，我没事儿……妖怪，我师傅不会放过你的！”
黑暗中人对这一位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同，轻描淡写地道一句：“天法灵宗能有什么好师傅？”
“说出来吓死你……可我就不说，气死你！”
“天底下能够同时驾驭生灵死气的，并不太多，至于能给你打下这么深厚根基的，就更少了。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不管是谁，如今天地大劫降下，越是能吓住我的，越是自顾不暇，你还是省点儿力气，让你家长辈专注做好眼前的事情吧……那个新来的。”
话锋突然落到林贤真头上，他一时没发应过来，发了会怔，才打了个激灵：“在，我在。”
“说起来，你比那两人要更管用一些。眼下这局面你也看到了，聪明人就都操办起来吧，胡丹你领他到灵脉那边，布置几个镇压、运化的阵势，我在这儿的时间还长，你们用心做事就好，如果没有必要，我也不想常常换人用。等哪一日我功行圆满，也少不了你们几个小辈的好处。”
黑暗中人对人心的把握，也是极强的，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便是明摆着算计人、利用人，也给胡丹等人一个盼头。毕竟双方的境界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处在绝对劣势的胡丹他们，又怎么可能挥去那一点儿希望？
林贤真已经是应声不迭，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只要能保住性命，不管什么事他都要去做的，更别说布阵这种最熟的工作。至于灵脉什么的，他现在想都不敢去想，生怕露出点儿杂念，就被那显然是长生中人的魔头大妖一口吞掉。
倒是胡丹，已经有些习惯那人软硬兼施的手段，也不多言，从黑暗中现身出来，示意林贤者往他那个方向去，手边还扶着同伴。
同伴老游，正是游公权。两人同游北地时，就交情深厚，胡丹游历天下时，多与他结伴。这次他们两人到东华山附近，倒不是故意来凑这份热闹，而是过来和小九这个万灵门上下的心头肉见面。
十五年前，小九令人吃惊地舍弃了进入离尘宗的机会，远赴南国，拜入天法灵宗，一直在宗门内潜修。
此次她难得外出游历，便早早与同样在外游历的胡丹联系上，约定在东华山外围的坊市碰头，只是双方距离太远，等信息传到、双方各自启程，中间跨度都超过数月，也正是这段时间，天地大劫兴起，东华宫陷落，使得硬着头皮到约定地点会合的三人，都一头扎进漩涡里面。
走背字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噎死。
胡丹在外闯荡这么些年，自然也是明白的，所以他倒是没有怨天尤人，反正只要一时不死，日后总有机会。唯一让他担忧的，就是小九。
这妮子的脾气，越长越倔，而且心思也难捉摸。
比如当年她拜入天法灵宗之事，虽说天法灵宗是南国奇门，其宗门心法，也与万灵门所精擅的生灵死气比较合拍，但比之中南巨擘离尘宗，还是有着相当的差距。万灵门自史嵩以下，就没有一个乐意的，可硬是架不住小姑娘的犟脾气，最后还是无奈答应。
此后小九便与家人分别，几年都未必见得一回。
可事情说也奇怪，在万灵门中也仅仅是显现出中上天资的小九，在最初数年沉潜之后，厚积薄发，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接连冲过数个关卡，二十二岁定鼎枢机，随仅三年便又成就玉液还丹，一举追上了祖父史嵩的修为，莫说家中，便是天法灵宗也为之上下震动，许为最有前途的四代弟子之一。
但最让胡丹为之震惊的，却是两年前，小九回家探亲时，秘密送来的一颗玄真凝虚丹，专供史嵩延命之用。如此丹药，胡丹也只在当年天翼楼的易宝宴上见过一回，只这一颗丹药，便能让万灵门付出砸锅卖铁的代价，却还是有价无市，未必能捞到买卖的资格。
天法灵宗也不过是个中型宗门，小九再怎么是后起之秀，又怎么能拿到当初让离尘宗解良等人都觉得棘手的续命丹药？
那时胡丹便知道，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叫“二爷爷”的小姑娘，正被某种神秘的色彩包围着，再不能用旧眼光视之。
越是如此，他越要维护师兄这个最有出息的后代……不惜一切代价。
可这几日，他渐渐明白了一个让人倍受打击的事实，那个不知什么来历的魔头大妖，之所以没把他和游公权吞掉，貌似更多的还是因为小九的缘故。
对林贤真的任用更体现了这一点——他和游公权根本不是对方最需要的那种人。
心绪烦乱中，胡丹带着林贤真抵达灵脉所在。
之前当鱼饵时，他所说的一些相关信息，其实很多都是真实的，比如这条灵脉，灵气之充沛狂暴，着实罕见。
林贤真一到地头，就看着发起了呆。
在黑沉沉的地底岩石中，透出玉色的光芒，氤氲成雾，其中再化生出种种鸟兽之形，还有更多妖异形体，在地层间翻飞蹿动，看起来虚影一般，没有实质，可扑面而来的气息，却是清晰而特殊，在凉与热的感觉中，不断转化，那是灵气挥发的表征。
由此可见，胡丹所说的“泄漏”之语，也是事实。
由于灵气挥发太过强烈，影响了林贤真的感应，一时找不到灵脉的真正流向，就问起胡丹，但胡丹正担忧小九那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被他搀着的游公权开了口：“是从西南方向来，中间因地层受损，盘曲甚多，具体去哪里，不是太清楚。”
游公权之前在那几个已葬身地底的修士手中，很是吃一番苦头，后来又被林贤真罡煞轰击，伤势着实不轻，但被那魔头大妖从林贤真阵中摄走后，又被注了些元气，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见胡丹失神，便替他回答。
林贤真一眼看出，游公权不过是个还丹中阶的修为，再加上又散修，心里便有些看不起，可转念想到，自家现在的境况，似乎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心气儿便又落下，摇了摇头：
“我看一看吧。”
布阵镇压、梳理灵脉以助修行，是个非常耗心力的活儿，尤其现在小命还攥在人手心里，林贤真更要谨慎。可一旦成功，对他的增益也非同小可，这算是那人先预支的好处吗？
林贤真心绪也是难平，只能趁着观察的空当，借机调整。
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灵脉光雾照耀的边缘地带，忽有人影闪现。距他们不过数十尺距离，林贤真竟然毫无所觉，不由得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见是一个娇小灵俏的女子，脸型小小的，眼睛却很大，流盼间眸光纯净，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甚至更显小一些，乍看去很乖巧的样子。
但若仔细去看，便能见到她总是习惯性微微昂起的尖俏下颔，还有唇边似抿非抿的弧度，让人感觉到其乖巧面目下的倔强味道。
一直在走神的胡丹失声道：“小九！”
“二爷爷！”女子露出笑靥，几步赶了过来。
“乖囡，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不好吗？”
“好，当然好！”
胡丹自觉失言，且是失陷后，都没有和小九见过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倒是小九，看上去更冷静一些，听胡丹问起出来的缘由，她笑眯眯地回应：
“那家伙行功到了关键处，不敢让我在边上捣乱，又不敢杀我，当然要放我出来喽。”
这个“不敢”当真用得可圈可点，胡丹闻之苦笑，人家是根本不在意才真。
不管怎么说，他心情也终于平复了些，脑子变得清晰，便扯着小九，询问那魔头大妖的面目、来历。
小九撇撇嘴：“藏得怪严实的，看不太出来，不过气味很重啊。”
“气味？”
“血腥气嘛……”
话音未落，众人所在的地层陡然间再次晃动起来，胡丹初时还以为是那个魔头大妖不满他们背后议论，要下手惩治，可随后就发现这个判断完全错误。
因为他听到了地层中传递过来的，与对方嗓音截然不同的笑声：“原来这里还藏着人呢，这是招劫了吗？识相的束手就擒……咦？”
新入耳的声音突然有一个微妙的转折，也在此时，一边的小九突然发力，一下子撞在胡丹肩上，力道迸发，又将他推到游公权身上。便在三人的肢体挨在一起的时候，小九骈指如刀，在自己左手小臂上切过，血光迸射，一块皮肉就那么飞起来，半空就被一道火光烧过，化为灰烬。
而那火光也同时燃起在三人身上，并将其彻底覆盖。
一旁林贤真看到这一幕，瞠目结舌的时候，火光燃尽，那三人却是无影无踪。

第081章 封魔禁制 损毁秘道
林贤真当然不会认为，胡丹三人是想不开了要自焚，那么，如此诡异的场面，只有一种解释：这是一种虚空挪移的神通，将他们三人从险地移走。
看那个小九使出来，全不当自家皮肉是回事儿的模样，定然是筹谋已久，而那块皮肉，或许就连缀着发动的符阵、机关等。
娘的，跑得倒快……咦？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胡丹他们跑掉了，自己呢？
灵气光雾照耀之下，犹自摇晃不休的地底深处，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人孤零零在此，不远处澎湃的力量推挤岩石土层，似乎随时都可能冲过来，把他碾成渣子。
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林贤真一时间险些就昏厥过去，哪还顾得别的，当下就要发动土遁，趁那边大战的机会，远离险地。
可机会永远都只给有准备的人，更何况他还发了会儿呆？
遁光将起未起之时，他眼前一花，有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停在灵脉光雾之前，距离不过数尺距离。
当即遁光破碎，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对方根本没理睬他，可林贤真只觉得两股战战，莫名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是束手待人处置。
紧接着他听到远处有传音过来：“鬼厌道友，这边情况如何？”
鬼厌！
林贤真如何会没听过这一年多来，震动天下的魔头之名？这回当真是眼前一黑，恍恍惚惚间，听到身边的大魔头道：“灵脉品质上佳，从山外而来，往山内而去，具体的路径因地层变动，还要再测……”
此时黑暗中又走来一人，应该是前面说话的那位。鬼厌招呼一声：“龙长老，那边如何了？”
“都轮不到大家出手，五岳道友已用磁光将那人刷落。”
“哦？这么容易？那黑袍还亮什么嗓子？”
龙殇哈哈一笑：“劫后之人，能有之前一两成法力就顶天了，便是黑袍，也没有想那人会如此不堪一击……”
“是何人？”
“这个我倒不知，咱们过去看看？”
“也好。”
鬼厌就此转身，留下一句话：“你继续布阵就是，大宇门的阵势怎么说都还过得去。”
林贤真总算知道，这几句是对他讲的，只能是麻木地点头，心里却飘闪过一个念头：知道我在布阵……这位貌似来了很久？
未等念头彻底成形，又一个念头飞过来：
不堪一击，那我们是什么？
听着两人的对话，林贤真就像在梦里一般，轻而易举将他压服的魔头大妖，就这么被人制住了，那他又算什么？
他开始从根子上置疑自己到东华山来捡便宜的决定，这里根本就不是他这种层次修士该来的地方——现在看来，就算天地大劫兴起，长生中人远游，可真正主导世间的，依然还是这些强者，就算受天劫所限，层次上还是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让人有不可避免地感觉沮丧和绝望。
林贤真首次希望，让老天爷把天地大劫的威能再提升一截吧……
没有人会理会小虫子的哀鸣，鬼厌和龙殇回返到之前的交战区域，这里早不复幽暗的环境，黑袍随手放出火焰，将周边照亮，使得地层之中纤毫毕现，也就此显露出众人包围下、那一个特别扎眼的物件。
就算鬼厌早通过心神联系有所了解，真正用眼看到，还是啧了一声，表示一下心情。
火光下，地层岩石上，正“嵌”着一颗头颅，头面粗豪狰狞，不似善类，颈下还连着斜半边膀子，乍看去是大半身子给“扎进”了岩石中，但仔细看，哪还有什么“大半身子”，这一位全身上下，也只剩下了这么点儿，肩下的切面上，还有皮肉血管在蠕动，似乎在慢慢生长。
“这位……”
龙殇明显也吃了一惊，再辨明其面容，却不由得惊喜万分：“野人王？”
“什么？”
前面，翟雀儿正扭头给余慈解释：“王人野，绰号‘野人王’，劫法宗师……东华宫首席教习。”
“首席……教习？不是说东华宫七大教习都战死了吗？”
那还是七大地仙交战之前，论剑轩以李伯才为首，正式攻伐东华山，那一役，陆素华被李伯才一剑贯胸，宫中七大教习尽都殒落，可谓惨败。
当时人们都奇怪，都到这种地步了，东华山怎么还支撑得住？后来地仙大战掀起，众人才恍然大悟，这是围城打援之策，为的就是逼陆沉回援，再一举围杀。
在前后过程中，人们会关注陆素华，关注李伯才，关注那惊天动地的地仙大战，但对于东华宫教习，人们最多也就是说一些“七大教习死掉三对半”之类的风凉话，存在感极低。
可事实上，东华宫教习大约是等于其他宗门“长老”的地位，多是被陆沉或黄泉夫人收服的强者。可在东华宫，不论是谁，都要被陆沉和黄泉夫人的光芒压制，不管他以前是否一方强豪、能够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是如此。
王人野便是其中的典型。
此人原本是真界纵横一时的豪强，因与中部大宗门清妙宗交恶，曾经力斩其宗内一位劫法宗师，两个长生真人，还轰杀了宗门内多名极有前途的后辈，令清妙宗大伤元气，险些就从大宗的档次跌落，当然他后来也很是狼狈，直到被陆沉收服，甘愿加入东华宫。
真论修为境界，在场的除了黑袍和小五，与他都没的比，而要论全盛期的战力，黑袍再怎么狂傲，还真不敢在野人王面前撒欢儿。至于小五……另说吧。
而就是这么一个强者，此时被剥开黑暗防护，不得已把最狼狈的面目都暴露出来，任由众人围观，其中感觉，令余慈颇是感慨。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大收获，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翟雀儿便赞声道：“野人王不愧是一时之强豪，能在李伯才的眼皮子底下逃生，还能瞒过之后的统计、搜检，逃到这里来。除了手段惊人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依仗呢……王教习？”
虽说像是圈禁在笼子里的珍稀动物一样，被人围观、且议论纷纷，王人野看起来还是比较镇定的。
事实上，他大脸上髭须分张，表情倒是不容易看出来，而且，对翟雀儿的询问，他也只当没听到，眼睛似瞑非瞑，倒似睡过去一般。
翟雀儿也不介意，笑吟吟地又道：“王教习逃出生天，应该寻朋唤友，重整河山才对，何至于身锢于此，以这些小鱼小虾为食？这样的日子，让我们这些人看了，也有不忍之心……”
黑袍则在一旁冷笑：“你何必费这番力气，既然他不识趣，直接上手段就是了，你来还是我来？”
随着他的话音，周围火焰如有灵性般跳动，他从熔核焦狱功里提纯出来的焚心真意，极是狠辣阴毒，落在人身上，堪比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可对神魂造成永难弥补的损伤，故而在刑讯之道上，还是很有信心的。
至于翟雀儿更不必说，自在天魔摄魂经再怎么不圆满，也是攻伐人心的利器，若能得手，比黑袍这样的粗暴手段还要强出一截。
“黑袍师兄，哪有这么严重啊。”
翟雀儿嗔声回了一句，转而又对王人野道：“王教习，事到如今，也不用瞒你什么，我们一行人到此，是想进去东华宫废墟，找点儿便宜，故而想请王教习做个指引，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说到这儿，她又扫了一下王人野的脸色，继而道：“要知东华宫已经是灰飞烟灭，陆真君身陨，黄泉夫人不知所踪，无论如何，这个架子都再也搭不起来了，教习……不，王道兄，你还能教什么？守什么？
“你为了守卫宫门，落得如此模样，非但不亏欠陆家，反倒是他们亏欠了你，偏偏他们已经报答不了你什么，正该借我们这个机会，收一些利息才是，便是不讲究这个，也该为自己着想，英雄落难，龙游浅滩的局面，难道你就甘心么？”
余慈在旁看得好笑，黑袍虽是看翟雀儿百般不顺眼，可在这种时候，红脸白脸的角色掌握得还是相当默契，并不比他和翟雀儿配合得差，效果似乎也不错。
众人都看见王人野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来。
正心中一喜的时候，便见这个“嵌”在岩石上的头颅咧嘴一笑，干哑的嗓音响起来：“照神铜鉴……自在天魔摄魂经，对吧。”
这回应准确直接到让人没有反应的空间，便是翟雀儿这样的心计，也微愕了下，随即绽开笑容；“王道兄果然是眼明心亮……”
话是这么说，不管是她还是余慈等人，对王人野的精准判断，都是惊诧不已。
难道说，魔门东支、乃至整个北地魔门都力求的宝物，在东华宫中，完全不是个秘密？
“哈，既然知道我这残废不是好欺的，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王人野说话虽然干涩艰难，可语意一点儿都不客气；“翟雀儿，龙殇……还有那个总拿袍子遮着脑后反骨的黑袍，莫看我多年不曾下山，如今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但该知道、该明白的事情，半点儿都不含糊。”
“哪里，雀儿一向是敬重王道兄的，不敢相欺……”
“呸，还当我是三岁孩儿么？大家都知根知底，谁不知道你是魔门新秀里，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最得心应手的那个？真要是让你得了手，从那破镜子里悟出种魔邪法，别看现在说得好听，到那时某家哪还有活路？省了这份儿心吧你！”
翟雀儿脸上笑容不改，似乎真有唾面自干的心境修养，而这时，却是黑袍这唱白脸的再登场。
他一点儿都不掩饰看到翟雀儿吃亏的幸灾乐祸，手上也是大咧咧地将女修推开到一边：“别废话了，你要没把握，怕丢人，让我来！”
说话间，他掌心中便有血红的焰光亮起，要直接拍到王人野面门上去。
“且慢！”
王人野突地一声吼，将黑袍也给惊了一记，手中火舌几乎要舔到王人野的眼珠上，烧掉了他半边髭须，还有眉毛、睫毛若干，但总算还是停了下来：
“野人王，你不至这么废吧？”
话是这么说，黑袍却看到，王人野脸上并没有因为焚心之火马上要破脑而入，而显出什么惧意，相反，这家伙倒是露出了笑脸，因为半边髭须烧掉，显得分外滑稽和诡异。
针对黑袍的言语，王人野可谓针锋相对：“放心，虽然没想到，像你这样没脸见人的废物，都能修炼出焚心真意，不过某家还真不在乎。只是要你们小心些，上刑就上刑，千万别出蠢招，老子可还没活够呢！”
黑袍兜帽阴影之下，熔岩般的红光流动，显然是给激怒了，这时候翟雀儿却又跟上一句：
“所以，王道兄的意思是……”
“所以你们上手段的时候，特别要注意，万万不能用你们那半桶水的种魔法门。要知道，夫人她出身魔门，对这手最是厌烦，早有预防，在宫中多人身上下了禁制……某家就剩下这个脑袋，可不想再爆掉！”
这算什么话！
听着像示弱，又像把话往反了说，仔细再琢磨，又很有些暗示的意味儿在其中。简单考虑的话，什么问题都没有，而越往深处想，越觉得古怪。
翟雀儿和余慈讶然对视一眼，前者叫住了黑袍，后者则直趋上前，露出笑脸：“王道兄，一向少见，敝人九烟，略谙医术，道兄这禁制在身，多有不便，不知能不能容我察探一下？”
“九烟？”王人野分明就是一怔，盯了他半晌，没有再说话。
余慈只当他是默认，一步跨过，恰好也挡住犹有些不甘的黑袍，神意透出，却是用黑森林体系的手段。
他这门手段，确实是大异于世间普通的攻伐神意法门，王人野虽说是意志坚定，神魂防御也极是可观，却还是被他从肉身的破绽入手，直取形神交界地，见到那念头纷繁，枝蔓交错的诡异景象。
对付这么一位老牌的劫法宗师，就算对方重伤未愈，修为只余一两成，余慈也很是专注用心，且更加谨慎。
王人野的形神交界地，相对来说非常齐整，虽然一个个念头生发，但大都条通理顺，且很少有快速分裂的时候，显出其心法更倾向于玄门一路。明晰的心念聚在一处，形成一道道洪流，浪奔浪涌，自具威能。
余慈暂时还不关注这个，只观其黑森林中央地带，那里果然是“云封雾锁”，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将多条相关的心念洪流扭曲、扣合，形成一片封闭的区域。即使是他直指形神交界地的神通，也受到遮蔽。
余慈不准备强行冲击，干脆收了手段，扭头向翟雀儿点了点头，示意确实有禁制，不过是不是像王人野所说，只要植入魔种就要爆脑袋，就不得而知了。
翟雀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禁制本身，她还可以不在乎，可下了这种禁制的手段，对她，对整个魔门，都是一场倏然袭来的风暴。
魔门神通之妙，曰“他化自在”。
种魔之法，便是“他化”的根本，不管是魔识法门，还是魔主手段都绕不过去，可如今，黄泉夫人竟然能够创出如此独特的禁制手法，专门克制种魔法门，对一应需要以种魔法门提升修为的魔门修士来讲，简直就是灾难。
这是黄泉夫人解悟了自在天魔摄魂经之故吗？这种法门是否是可以传播、修炼的？目前有没有扩散出去？
连续的疑问击打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让她心中思绪纷乱，一时沉吟难定。
余慈虽然也是惊讶，但相较于翟雀儿，总算是好一些，毕竟他虽也依赖种魔法门，却不是道基的根本，且他更关心是否能从王人野这里撬出他所希望的情报来。
所谓的黄泉夫人禁制一出，王人野立刻就化为标准的滚刀肉，除了那些粗暴的刑罚外，似乎再难找出捷径，着实麻烦。
唯一可庆幸的是，王人野似乎并非是真正油盐不进，反而颇有一些想法，若不然，也不会主动透露一些消息，待价而沽的意思比较明显。
现在，他们这边特别需要调整一下。
余慈想了想，就道：“既然如此，这边就先放一放吧，先把王道兄照顾好……”
他话音未落，那边黑袍就森然一笑：“就交给我吧。”
余慈没有再制止，这种时候，太过守礼知节，那王人野还以为能吃定了他们，总要给一些苦头尝尝才合理。
稍顿，他又道：“其实咱们还有别的事做。刚刚翟道友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王道兄能从李伯才剑下逃到此地，肯定是有仗恃的，不远处那条灵脉，虽说是受地层变动的影响，不太分明，但如此隐蔽，偏又浓郁非凡，太过罕见，若说与王道兄脱身之事没有干系，我是不信的，咱们大可在这上面用用心。”
翟雀儿也是拿得起，放得下，闻眼眉眼挑起，重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态度：“道兄的意思是……”
“有难处，找小五。”余慈信口拈了口诀出来，“地气灵脉一事，天底还有比小五更擅长的吗？小五，你就再辛苦一下，围着山区多跑几圈就好，看看东华山周围，还有没有这样隐蔽灵脉，周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布置之类。”
王人野闷哼一声，倒不是对余慈的安排有什么意见，而是黑袍的手段已经用在他身上，任他心志如铁，乍被焚心火破颅入脑，也险些就化掉了。脑袋和半边肩膀的肌肉都在抽搐，看上去可怖至极。
余慈明知如此，还是微笑着问他一句：“王道兄觉得我这安排如何？”
“嘿嘿，现，现在没必要问……问你老子我啊！”
王人野一度失音，却是硬挺了过来，借机痛骂，声音越发嘶哑难听。
世上任何刑罚，只要撑过了最难熬的开头，后面的效果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也只能寄望于长期的折磨了，且不说效率怎样，黑袍都未必有那种耐心。
余慈却是听明白了王人野的意思，这位分明在讲：现在不是体现我价值的时候！
至于更深层的意思，一方面是铁了心要把“待价而沽”做到底；另一方面，似乎也是肯定了余慈的判断，要他们顺着这思路找到路径。
但有一点，从种种迹象看，王人野明显是个不吃眼前亏的聪明人，有些话他大可照直说，何必白吃苦头？
细思来，余慈觉得这家伙很有可能也不怎么清楚灵脉之上的布置，又或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那个与灵脉相关的“路径”失效或损毁，他也就抓了瞎。还不如故作神秘，给自己捞一点儿本钱。
越想越有可能，再瞥了王人野一眼，便将此事给翟雀儿讲了。
翟雀儿是猜度人心的大行家，稍一思索便觉得此事大有可能。当下二人就有了默契，让黑袍继续摆弄王人野，又留下龙长老看顾，这才齐往灵脉处去。
地层深处，灵脉光雾缓缓流淌，其中禽兽异形之属，闪没不休，眩目多姿。林贤真便在光雾中进进出出，喃喃自语，应该是已经进入了状态，对余慈等人的到来，竟然没有任何感应。
从这一点看，只在阵法一事上，这人倒可算是前途无量。
来此的路上，翟雀儿已经对灵脉的情况有了进一步了解，对灵脉本身暂时没什么想法，但对之前从这里逃出的三个修士，给予了一定的重视。
“如今我们要发掘其中隐秘，若是三人中有一两个长舌的，引来外边注意，麻烦怕是永无何止。”
听她话音，倒是拿出了杀人灭口的架势，对此余慈只淡然道：“这处灵脉，只算是思维死角，远称不上真正的隐秘之地，若不然王人野哪有这么轻易找来合用的‘鱼饵’？与其求个稳妥，还不如抓紧时间，解析灵脉，又或者让小五多下点儿力气，找出类似的地方借鉴……”
正说着，已经听到他们话音的林贤真，在最初的僵硬恐惧后，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
“两位大人，我……我能不能说句话？”

第082章 师承之秘 心池合击
余慈挺奇怪林贤真突如其来的勇气，不过看到他偷瞄翟雀儿的视线，所有的一切就是理所当然了。
不管有意无意，翟雀儿确实有激发异性潜能的能耐，反正这可以大大提升效率，余慈乐见其成，点头道：“你说说看。”
看着翟雀儿目光转过来，林贤真胸膛里一下子充盈着力量，以前所未有的宏亮声音道：“两位大人，在下布阵梳理灵脉之时，受到地层中一些特殊干扰，经查，确有人为布置的痕迹，只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导致面目全非。”
从林贤真的自我称谓中，就可以看到他目前的心态，在这种工作中，有自信是好事，对此余慈当然不吝啬夸奖，但所有一切，都比不过翟雀儿轻轻一声赞叹：“不错呢！”
林贤真胸膛更挺，也不待二人再发问，便道：“除了这些残迹以外，还有灵脉运行的残留，但目前都已与残迹脱钩，想来是地层变动之故。如果……如果那位小五大人能够测出灵脉前面的走向，我大概就能还原当时地层的模样，也能算出阵法禁制的大概，不敢说能否复原，总也是个参照。”
余慈点点头，这就相当于某种解析之法，或者是简略的推衍秘术，在阵法、符法等领域，这种心法也不罕见。可以想象，如果在这儿的是花娘子，说不定转眼就能得出结果。
至于这一位么……
“大概需要多少天？”
林贤真咬了咬牙，答道：“半个月。”
这个时间有些长了，不过对一个还丹境界的修士，着实不能苛求太多；再加上还有小五，出于天生本能，也可算是阵禁、符禁的大家；而能够帮助王人野脱身的布置，想来也应该就是有限的几类，如此几方综合，应该会把时间提前一些。
但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耐心。
余慈和翟雀儿对视一眼，初步认可了这个计划。翟雀儿倒是毫不吝啬，伸手拍了拍林贤真的肩膀，笑眯眯地道：“你这人真聪明呢……不错。”
林贤真早就被女修的魔力摄魂而不自知，竟然有些脸红起来，翟雀儿再不管他，和余慈在灵脉附近逗留片刻，也对目前现状做一些认识，这才往回走。至于林贤真，早鼓足了干劲，陷入到浑然不知外物的境况中。
余慈临走之前，扫了一眼，但见其形神交界地，念头层层炸开，掀起了一场风暴，正是灵光迸发的超凡境界。这么下去，十五天的期限，说不定真有可能提前一截。
但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的积累，而是翟雀儿的魔功刺激，最是损耗心力。如此下来，轻则一场大病，重则修为倒退，怎么说都是半条命下去。
余慈由此对身边美人儿的认知更深入一层。
两人回程走到半途，余慈开口道：“这是一条路没错，但咱们不要耽搁时间，困死在这一处，之前的计划也不要临时修改，只要在这儿留个看守的，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正该如此。”翟雀儿极是赞同，然而紧接着妙目流盼，问道，“道兄又干什么去？”
“大约想着四处逛逛，看看周边局势。”
“每日里的功课怎办？”
“咱们商议个时间，回这里……”
“东华山广大，局势各有不同，如果还这么个做法，不就还是等于困守于此？”
“唔，你的意思是？”
“何不一路同行？自然就没这份儿困扰了。”
你是不困扰了，我才困扰！
余慈脑子里转过多个理由，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迎着翟雀儿的目光，他唯有苦笑了一下：“是呢，这样也不错。”
有些事情，只好让鬼厌去做了……啧，他那个臭名声啊！
自东华山兴灾起劫以来，论剑轩强迁灵脉，有一段时间，周边可说是人烟绝迹，但随着“东华遗宝”的火热行情，东华山内外，又迅速汇聚人气，大大小小的临时坊市、聚居点，纷纷起来，背后的那些大小商家固然是大发其财，一些人也从中寻到机会，招摇撞骗、杀人夺宝之事层出不穷。
最初的死寂战场，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化为一个新的热点区域，便是之前全被地仙交战余波灭杀的飞禽走兽，也因为此地隔绝天劫，日月照常更替的环境，迁入了一批又一批。
日夜更替，晨光渐显，山林中声息起复，草木簌簌之声中，兽走鸟飞，尽显生动。
而就在一处较空旷的区域，忽然爆起一团血光，随后散化成烟。
周围山林有些骚动，附近的飞禽走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跑掉，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束缚，伏在地表、枝头，瑟瑟发抖。
下一刻，千百道极细的血线，从周边各个生灵身上分出来，汇入血烟之中。
诸生灵中，肉身较强韧的还好一些，只是萎靡不振；而稍弱些的，直接就化为干尸，或者爆裂成碎片，染得山林血迹斑斑。
而那些汇聚的血线，就在血色烟气外围，化生成一层奇曲之符文，光芒通透，照射内外。很快，其中有人影闪现，破开血烟，在地上摔成滚地葫芦。
作为发动者，小九是心里最有谱的那个，她飞快地从地上跳起来，“都没事吧？”
胡丹摇头挥去因虚空移换而导致的眩晕，却还记得之前小九的凌厉动作：“乖囡，你的伤……”
“没关系，早准备好了。”
小九随口应了一声，虽是上臂血肉模糊，缺失了一块皮肉，她却是面不改色，取出一瓶药汁，洒在伤口上，转眼就是覆了一层红色的皮膜，其内血肉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复生。
见到这种情况，胡丹才松一口气，但心头的疑问，也是层层而起，与当年见到那枚玄真凝虚丹时，心情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虚空挪移的神通，乖囡你从哪儿学来的？”
“唉呀，现在还没真正脱险呢，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小九随口回了一句，唇舌中却是发出一道极低沉的音波，远远发送出去，不过数息，天外忽有一道云气降下，垂流直入山林，在地上打了个滚，化为一头鳞角俱全的凶物。
随那凶物摇头摆尾，山林中草木倒折，瞬间清空了一片，小九哎呀一声，拍拍脑袋，有些懊恼：“还是没控制好。”
胡丹，还有刚刚才回神的游公权，实在是顾不得她在说什么，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眼前的凶物，身长足有四丈许，头脸狭长，凶目半睁，独角如白玉，鳞甲漆黑如墨，四条粗短的腿爪牢牢扣在地上，巨尾摆动，便如刀戟一般，倒折的草木，大都是因为被这巨尾扫荡所致。
“蛟……”
眼前确确实实是一头恶蛟，虽说趴伏地上，没有太多动作，看上去是经过驯养的，可那天生凶威，还是让胡、游二人心生忌惮。
任何一头成年蛟类，就算再不入流，都有着不低于还丹上阶修士的战力，若血脉比较近于“龙属”，其战力更是难以测估。而且细观其身上鳞甲，疏密纹路若断若续，似具符形，也不知是天生所有，还是后天为之，分明是身具某种独特能力。
至于什么能力，想想之前云气垂流之状，胡丹也能猜个差不离。
“好家伙，天法灵宗如今对待弟子，都如此优厚么？”
一旁的游公权也是满心的疑惑，否则不会这么说话。
小九却是完全不做回应，或者说，她根本就来不及做这样，她手上连续变化印诀，逼得鼻翼上都出一层细汗，才见得恶蛟身上，那些若断若续的符纹闪亮，周围云气层生，带来一些湿意。
“呼，现在要控制‘老飞’实在太难了。”
小九长吁口气，转向胡、游二人：“咱们快走吧，我那个虚空挪移的血符，济不得事，最多是挪移出百多里路，咱们可还没脱险呢……多事之地，多事之秋，离得远远的才好。”
“离开？你是说……”
“当然是坐‘老飞’呀，放心吧二爷爷，老飞虽然不好控制，但脾气还是温顺的，要不然师傅也不会让它当我的坐骑。”
“师傅？”
如果是以前，胡丹一定会认为，小九所指的是她在天法灵宗内的座师，但如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想了。
前面游公权说得一针见血，就算天法灵宗专以降伏禽兽妖物为能事，各类珍奇的骨血灵种相当之多，可这等蛟龙之属，恐怕天法灵宗的宗主都未必能拿出几条来，又怎么可能交给一个四代弟子？
就算小九前途无量也一样！
胡丹心里中如百爪挠心，恨不能揪着小九的耳朵，问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儿。可他更清楚，真界之中，这类师承之事的忌讳最多，问得多了，只是让小九为难而已。
“诸天神佛保佑，让这孩子一路修行畅通无碍，远离仇怨，早得长生……”
胡丹一步步朝着蛟龙靠过去，嘴中喃喃祈祷，可老天爷似乎专与他开玩笑，眼看他手指就要摸到蛟龙的鳞甲，便有一个声音，越过山林草木，响在耳畔。
“啧，好一条入云蛟龙！”
话音略显轻佻，又凌厉如刀。声音入耳，胡丹便觉得耳鼓一痛，脑袋更似被重击一拳，嗡嗡作响。游公权和他的感觉差不多，倒是小九，哼了一声，没有太吃亏的样子。
至于趴伏在地上的蛟龙，则是双眸圆睁，暗黄的眼珠便如两个灯笼，放出冷光，长及四丈的躯体，受周身层生的云气托举，无声浮起。“入云蛟龙”之名，倒是名不虚传。
胡丹好不容易按下脑宫震荡，本能地一声喝：“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哪？”
声音骤然欺近，顺其方向，胡丹等人仰头上看，便见百尺开外，一株云杉之上，立着一个人影，锦袍玉带，身宽体胖，脸上面团团的似若哪家的富翁，可狭长的双眸中，幽蓝寒光如剑，又邪意森森，虽隔着百尺距离，依旧刺人心底。
胡丹只觉得此人面生，还想再试探几句，却见得那人身外，一层幽暗颜色正蔓延开来，以其立身之处为中心，转眼覆盖了方圆里许范围，也将他们都圈在其中。
胡丹怔住，游公权则打了个寒颤：“步虚法域……魔门？”
百尺外，三个还丹修士的表情，云杉上的申德福看得一清二楚，胖脸上露出惯有的面团团的笑容。
作为东阳正教留守东华山的人员，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又不是巧合。
说巧合，他可不是有意在这儿堵人，这两天他本是在走背字儿的。
东阳正教在东华山这里，很有些想法，故而在大战之后，暗中留守了一批精英弟子，负责人是郑曼成、詹基这两位刚从东海回返的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可受到天地大劫的影响，这两位先后存身不住，往域外去了。留下的临时负责人的位置，申德福当仁不让，就想占住，可他运气实力都差了些，竟是被平日里最看不顺眼的李晟抢走。无奈当了副手，又转眼被架空，让出好大一块利益。
憋闷之下，出来散心，看中一个目标，就准备种魔，来上“一口”，可又被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小娘们儿搅了好事，而等他追上来，却发现那小娘们手段不俗，至少是在潜形匿迹方面，绝对了得，不过两百里路的追逐，就彻底把他甩脱。
他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寻找，在山林中耽搁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天色将明，却一无所获，想着那小娘们儿说不定早已远走高飞了，无奈绝了报复的念头，正要回去。
而这时候，他身上一枚特殊的示警符牌却是震动起来。
这就是“不巧合”的事儿了。
当时他真是给惊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宗门的那个大对头在附近，不管不顾，就要逃命，可这边山林中动静，却是让他又产生了怀疑。
再看示警符牌，不是那催人命的血红色，而是更深沉的漆黑。
他的胆气一下子重新填满，知道自己的运道来了。
此刻，他居高临下，放出法域，转眼将三个还丹修士的气机压制住，他的视线在浮起的蛟龙，还有一旁使出驱役法诀的女修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啊，原来当年还真没杀绝呢！”
大笑声中，申德福拿出示警符牌，做最后的确认。
符牌漆黑的面上，流出有指向性的气机，锁定了恶蛟旁的女修。
“果然是役灵宗余孽！”
上一劫末，役灵老祖开宗立派，即为“役灵宗”，但因与东阳正教结怨，被满门屠灭，役灵老祖重伤下拖命而逃，仅以身免，由此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近年来，役灵老祖压住伤情，直趋北地，专杀东阳正教修士，搅得东阳教众一日三惊，着实被折腾得很惨。在此期间，教中便发明了这么一个示警符牌，是收集了役灵老祖的气息，还有当年攻破役灵宗后的一些战利品，以魔门秘法炼成。
其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当役灵老祖出现在百里范围内，符牌就会震动示警，牌面变成血红色，给教众准备或逃命的时间。
符牌还有一个不怎么能用到的辅助功能，即发现了受役灵法门加持的生灵，而附近又没有役灵老祖的踪迹时，牌面则会发黑。这原是做坚壁清野的准备——役灵老祖可以驾驭世间一切飞禽走兽，驱役它们以为耳目，或者干脆就作为暗杀的工作，令人防不胜防。
有了这牌子，便可以先下手为强，剪除役灵老祖的羽翼，只不过做为大劫法宗师，那一位的行事何其老辣，东阳教众着实很难捕捉到这样的机会。
这符牌，自从教中三魔君联手追杀役灵老祖，将其再次重创后，教中弟子都不怎么用了。但这回东海上役灵老祖驾驭天梭鱼潮重现，虽说劫后再度不知所踪，但像申德福这样的聪明人，还是很自觉又拿出来配上，果然收到效果。
见过受役灵法门加持的飞禽走兽，但大活人还是第一个。除了当年役灵宗的余孽，还有别的解释吗？
就算有，申德福也会自觉屏蔽的。
如此天降功劳，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个闪失。
他胖脸上笑容不减，眼中蓝芒却是大盛，已经用上了东阳正教秘传的“震心术”，一声低喝：
“役灵宗余孽！”
本是要一语攻破对手心防，却不想几乎与之同时，恶蛟身边的女修也是喝道：“你这人当真没有道理，路遇就下杀手，当我们天法灵宗好欺么？”
申德福一呆：“天法灵宗？”
他当然知道天法灵宗，南国奇门嘛，也是以役使灵兽知名的，论历史，还要早在役灵老祖成名之前。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嘿嘿冷笑；“好啊，原来天法灵宗也是役灵宗的余孽……今日你落到申爷爷手上，合该倒霉！”
至于话里面荒谬之处，申德福完全不在乎。
说起来，役灵老祖专注与东阳正教为敌数百年，教中也一直怀疑，是不是暗中留下了传承，如今终于找到了端倪，管他真假与否，都是大功一件。
至于天法灵宗……南国一个中型门派而已，在东阳正教面前，又算个屁！以前都不屑理会，如今若真是一桩功劳，回头请几个人，发力灭了就是。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取证”。
这条入云蛟龙，还有……
他居高临下，往周边山林中一扫，忽地欢喜不迭：“哈，还要狡辩，这血灵秘遁的法门，正是役灵宗独有，瞒过别人还成，又如何瞒得过你东阳正教的爷爷我！”
话音未落，那个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女修，已然发力，正面扑击而上。
胡丹惊呼一声：“小九！”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虽然申德福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肯定这女修的来历，但真等着完全确认之后，还是有老大的惊喜。
当然，他不会因此而心神失守，而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他修炼的是东阳正教的“勾月夜魅法”，算是根本法门的一条分支，威力甚著，步虚法域更是早早就结成了，且在上面有上百年的造诣。
随阴影扩张，有一道勾月若隐若现，黑暗阴影固然是困锁敌方气机的有力手段，但勾月化现，才是勾取人命的辣手，而二者之间，又可以相互转化，明暗虚空变化，极是玄妙。
站在云杉之顶，百尺距离虽也不算什么，却足以让他判断出小九的气机虚实：
这个叫‘小九’的女修，本身修为和自己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而她也知这一点，故而是把本人当饵，让那头分明有着步虚实力的入云蛟龙暗中偷袭。
好吧，那蛟龙可化云成雾，虚实变幻，确实比较棘手。
申德福拿出绝大部分精力，通过步虚法域，限定那蛟龙气机变化，同时双眸蓝芒剧盛，往胡丹、游公权两人处一照，勃然而发的精神强压，使得修为远逊于他的胡、游二人都是一激，气机失控之下，都是发一声喊，反被激着发起冲锋。
殊不知越是如此，他们形神精气，都会以更快的速度流泻而出，被步虚法域吸收，更增益对方的力量。
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本就是魔门最擅长之事，申德福更是驾轻就熟，直接将胡、游二人那边的“收获”转化，反手便加压到已经从面掩杀上来的恶蛟身上，发一声喝：
“孽障！”
已经张嘴扑杀上来的恶蛟，发出含糊的利齿摩擦声，一头栽了下去，重重撞在云杉树根上，四丈许，有千斤之重的躯体落下，似乎整个地面都震了下，一时宿鸟惊飞，扑啦啦连成一片。
前面的小九见了，分明有些惊怔，当即止住冲势，申德福则是哈哈大笑，就势便转移了目标，要一鼓作气，把小九制住。
可就在此刻，他心底忽地警兆翻动，匆忙间转换视野，只见得四面八方，鸟影翻飞，乱成一团，有的像是吓昏了头，扑扇着翅膀就往他这边撞过来，而其中有一只云雀，其翅尖分明流动着一层银白的光芒。
法域便是申德福气机的延伸，那云雀与之接触，独特的气机感应让他脸色骤变，却是想起之前曾听詹基提起过的东海交战细节。
“……灵殒鸟！”
想到其上携来的灵殒绝雷之威，申德福只觉得头皮发炸、鼠蹊抽紧，欲待避让，可这一手连环计的时机用得太好，他拼尽全力，尽起法域隔阻限制之能，又发力猛纵，才跳出二十尺开外。
后方，银白雷火轰然炸开。
冲击力轰在背上，申德福喉头发甜，口鼻溅血，却是放松了一点儿：“还好，不是役灵老祖亲制……你娘！”
森然之意倏然而入，一点寒星就从黑暗中迸出来，在他眼前放大。

第083章 画蛇添足 坊市偶遇
寒星近在眼前，申德福但觉得心神动摇，不安于位。除了透骨的寒气刺激之外，更让他不安的，是此人诡异的来势。
此前无论是小九和入云蛟龙，还是胡丹和游公权，都是在他步虚法域之中，唯有此人，突然而来，竟是一举跨过数里的法域范围，直至出手之时，才为他所察知。
他大喝一声，双眸蓝芒有如冰锋，全凭着法域和修为的优势，强行掀动法力，如狂飙巨浪一般，对着眼前寒星逼去，面前数尺之地，电光蹿动，都是他放出的法力狂飙，与寒星摩擦碰撞所至。
特异的感觉也传导过来：“是剑……”
说来可笑，他到这时才知道对方的手段，也终于看到了对方的形影模样。
然后他狭长的眼睛便睁大到极限：“是你！”
这个人影，不正是之前坏了他好事，又消失无踪的小娘们儿吗？
话音一出，眉心前的对冲便消解干净，寒星的压力瞬间化无，以至于他的力量控制不住，尽往前冲，将那个人影撞个正着，一声轻响，人影化为一道水烟，袅袅而逝。
申德福心中剧震，不顾身上被灵殒绝雷轰出的伤势，勾月夜魅法瞬间催运到极致，阴暗夜色中，一道勾月若隐若现，纯凭着气机感应，隔空印去。
勾月一出，便是勾连法域气机，密织如网，分划区域，隔空定位，故而但凡是在法域之内，可谓是百发百中。
申德福对此有十足的信心，故而勾月一出，心中便考虑到了一连串的后手，务必要以雷霆之势，将这个小娘们儿击垮、击杀。
可刹那之后，他心头便是一揪——击空了！
勾月所印之处，又是一道水烟泛起，依旧全无实物。
申德福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胖脸发青，勾月击空，绝不是一个准确率的问题，而是勾月夜魅法所化步虚法域的成败问题。那小娘们才真叫一个“鬼魅”，分明就有着在他法域中出入自如的能耐，他的法域完全限制不住！
如此，他面对的岂不是一个修为境界在他之上的……长生中人？
不不不，若真是如此，他早一个时辰就不知道在哪儿躺尸了，否决了这条，申德福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可能：
剑修……论剑轩！
只有论剑轩的剑修，才有无视法域、界域，自由来去的超凡剑技。
这，莫不是论剑轩终于看魔门在南国的布置不顺眼，翻脸赶人了？
也就是一击落空的时段里，申德福心念电闪，终于是找到了最贴近事实的可能，他心中咒骂一声，步虚法域骤然收缩，不再追求覆盖面积，而是要将其中的气机限制加持到最强，尽可能对其剑意形成干扰。
这才是对待剑修的正确方法。
可也是这一刻，下方啸音冲起，自现身以来，就一直没有开口发声的入云蛟龙，突然裂喉嘶啸，刚烈锵然，竟似有龙吟之声。
龙属血脉，尤其是其中透出的纯阳之力，天然就对魔功有克制之效，申德福当即一声大骂，法域终还是忍不住抖荡，回眸看去，但见那入云蛟龙足踏云气，头顶独角放出莹莹精光，便如一柄利剑，直刺过来。
而那小九，不知何时已跨在蛟背之上，嘴唇抿住，半身都被云气裹住，而她身后分明有一片光波流动，与云气交缠，形成一具轮廓模糊，但确有其形的法相，别的用途没有，却能将法力加持在恶蛟身上，刺激鳞甲符纹，增益其能。
这绝对是步虚级别的一击，申德福也不敢等闲视之，但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娘们儿，所带来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如此他的心神惨被分成两半，一边要应付小九和恶蛟的合击，另一边要防备随时都会杀来的一剑。
那种敌暗我明，全线被动的感觉，当真是憋屈到了极致。
对方对局势的掌控，还有二人之间的合力……咝，这两个小娘们儿莫不是早有默契，把我赚过来？
想到这一层，申德福心气儿又落，甚至都生出了退意，但转瞬恼怒烦躁的感觉就迸发出来，只觉得今天状态糟糕得很，心里杂念更是多得莫名其妙。他本不是强力压制型的人物，少一份灵动变化，勾月夜魅法的威力，就难以体现。
就在这心绪难平的当口，他与冲来的恶蛟正面对撞。
说是对撞，其实双方罡煞先一步对冲，中间的距离至少隔了七八丈远，可那恶蛟头上玉白独角，莹莹放光，天然就有销蚀罡煞之能，只一个摆尾，便又蹿上一截，竟似要与他来一场真正的贴身肉搏。
“孽障找死！”
申德福眉毛竖起，他杀不得那剑修，难道还杀不得这一头畜牲？
勾月夜魅法又一次运转，愈发幽暗的区域内，勾月化现，但这次却是直接附在他掌心中。这有个名目，叫“勾魂手”，正是近身搏杀的狠辣手段，但凡沾着，当真是连魂魄都能勾拿出来的。
勾月化现，蛟龙的独角也戳了上来，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便真正对撞在一起。
申德福瞬间发动勾月之法力，而蛟龙承继自太古龙属之血脉，也使得魂魄稳固，不是那么好勾动的，但申德福的力量层次还是要强出一截，冲撞之下，他固然是手心发痛，那恶蛟更是整个地下坠，披鳞长脸上，眼口鼻耳等都沁出血来，鳞片都崩飞了不少。
也因为恶蛟再被打下，蛟背上的与之气机相连的小九也不免一个后仰，随后又仆前，十分狼狈，申德福早盯上了她，一声厉喝，展开秘传一气擒拿，幽暗阴影凝化成一只若隐若现的魔掌，要将她一举成擒。
小九抬头上看，清澈瞳眸中却没有半分惊惧。
两人视线对上，申德福大感不妥，也是此刻，他心头骤然一乱，反应慢了半拍，只听得一声锵然剑吟，才一惊移转目光。
小九身后法相蓦然变化，那浑若神魔的影像蓦地破开，人影化现。
此时双方相距不过五尺，剑气贯空，凝若星芒，一发而至。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剑路，可比最初一剑，快出何止十倍！
这才是那人的真正实力！
申德福心中大叫不好，本来准备好的反制措施在疾若流星的剑光下，慢得不成比例，眉心一个发冷，寒澈之意透颅而入。
他猛然一僵，剑意缥缈，如玉生烟，似实而虚，只一个恍惚，虚实置换，他脑宫已被剑气贯穿，更绞杀阳神，断绝生机，而他意念犹未散尽，恍惚中便是飘浮在海波之上，飞入天外之楼，趋入无上妙境。
莫名地，他胖脸上竟是露出诡异笑脸，一头栽下。
申德福的尸身撞在树下，卟声闷响，而上方，将其一剑灭杀的女修，终于显化实体，裙袂飘飘，悠然下落。
和恶蛟一起，早落在地上的小九从蛟背上跳下，张开双臂，笑嘻嘻地要把这位刚刚并肩作战的女修直接抱在怀里，那一位也没有抗拒，很快，两位女修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阿池！”
“小九！”
“干得漂亮！”
“合作愉快！”
本来还在法域中难以自拔的胡丹、游公权二人终于是脱开了束缚，但却是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而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下，小九扯着那位女修走过：“二爷爷，游前辈，这位是我的手帕交，阿池啦，我们在东海认识的，是不是很厉害？”
胡丹和游公权还能说什么？
尤其是游公权，一身修为多在剑上，自然更能看出，这位“阿池”的剑道造诣，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而更具体的一些玄妙，他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一时间颇有“韶光虚度”的感慨。
而女修则上前盈盈施礼，近前来看，但见她肤色如瓷似玉，眉目如画，青衣白裙，遍体清凉，甚是娴静可人，而之前与小九笑闹，又显得很是自然可亲，并没有谨严持礼导致的疏离感。
“半山叶池，见过两位前辈。”
“半山岛！”
胡、游二人再次给震了一下，之前他们已经在猜测其人来历，半山岛是虽然人数不多，但因门中剑修精锐，依然是天下知名的大宗门，是仅次于论剑轩的剑宗圣地。
他们一个小宗门出身，一个是无根无底的散修，面对这等大宗弟子，天然就有压力，便是小九与叶池交情深厚，也很难摆脱这样的感觉，自然是连道久仰。
对两人不怎么放得开的表现，叶池也是见得多了，再稍做致意，便道：“两位前辈莫怪，说起来，这人还是我招来的祸患……”
她将前面坏了申德福好事，一路追逐到此的事情讲了，胡、游二人才知道，哪来这么巧，便被这等魔门高手盯上。
不过他们才没有埋怨叶池的意思，叶池虽是大宗弟子，天赋超卓，又有剑修锐意精进的加成，但毕竟受年岁所限，也就是步虚初阶的修为，比申德福差了两个阶位，当然是能不正面相抗，就不去做。
她能在已经脱险的情况下，重又杀回，纵然是有和小九的交情在，也很是难得了。
叶池见胡、游二人确实心无芥蒂，便又是一笑，旋即正色道：“现在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此人是东阳正教的三代弟子，地位不俗，魔门自有锁魂之术，其一旦身死，便有感应……”
“不错，快快离开才好！”
胡丹当然知道厉害，但他也是老江湖，更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没头苍蝇一样乱蹿，而是需要一个清晰的思路：“怎么才能避过魔门锁魂之术？”
“东阳正教的搜魂化魔之术着实难解，但就目前而言，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对他们来说，太过醒目。”
叶池一边说着，一边往山林深处扫了一眼：“嗯……我们可以找一座坊市暂时安身。”
“还等什么，快快快！”
在小九的催促下，四人一起坐上了入云蛟龙，腾空而起，化入天边云彩霞光之中，转眼不见。
临去前，小九还不忘丢下一颗阴雷，轰声爆燃，阴火翻卷，将战场烧得面目全非，申德福的尸身也化作飞灰，再不见丝毫痕迹。
隔了大约十息时间，虚空波荡，山林之中，鬼厌凭空化现，摇了摇头。
刚刚他出手，通过形神交界地干扰东阳正教修士的念头，倒是有些画蛇添足了。
叶池剑意运化，后劲十足，更是极具爆发力，分明将有一个飞跃，那胖子挡得了第一剑，也挡不住第二剑，更别提小九那里，好像也有威力强绝的宝贝按而未发，这两人联手，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真的能有击杀步虚上阶修士的能耐。
啧，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强势吗？
不过，虽说都想到了，可要摆脱锁魂、化魔等魔门秘术的追查，明显还做得不到位啊。
再摇摇头，鬼厌手指轻搓，碧焰阴火横扫整片山林，不但抹消了一切痕迹，还将周边部分天地法则搅得一团乱，真正断去了后患。
在来东华山之前，余慈是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连续遇到故人。但见到故人一切安好，而小九竟然还拜在役灵老祖门下，他还是很欣慰的。
这次让鬼厌追附在后，就是想着照应一二，也想个办法，让他们尽快脱离这是非之地。
不过，这样都能碰到半山岛弟子，他是不是开始转运了？
叶池、阿池……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以为自家的手段已经非常隐秘了，却不想还是被这位圆明无碍的剑心查出端倪，甚至顺势窥破了他的大概位置，这种剑意心境，已经远远超出她的修为层次了。
掌握住小九他们的行进方向，鬼厌一步跨出，又是不见。
大约一刻钟后，已经给烧成白地的山林，迎来了又一拨人马，这些人上上下下折腾了快两个时辰，终究还是无功而返。
而这个时候，鬼厌已经在数百里外一座坊市中转了七八圈，只等着寻一个机会见面，只是，先找哪一个呢？
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都是鬼灵精，一进坊市，便分分合合，充分利用人流聚集的条件，意图将可能的威胁甩脱。
如今她们又分了开来，倒是给了鬼厌机会。
他没有考虑太久，径直往坊市中最热闹的那个区域行去。
在此时的东华山周边，但凡有些规模的坊市，其后无不有着各大商家的影子，像鬼厌所在这个坊市，背后就是海商会。
这可真是让人佩服了，不在东海上好好地筹备海鸥墟，还有闲情在这里使力气……当然，像海商会这样的庞然大物，触角遍及天下，像这样的小坊市，大概连闲棋都算不上，下面一个掌柜就足够决定了。
鬼厌在坊市转了几圈，倒是对当前的局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让他比较满意的是，随心阁提出的玄冥真水交易大会，不过一两日的时间，已经传到上千里开外的这里，显然是下工夫了，而市面上“东华遗宝”的行情应声高涨，却是有价无市。
看起来，相当多的人都更希望到那场交易会上，把手里的存货卖个好价钱。这是个好兆头。
不过，鬼厌也注意到了，这里还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流传，说是这场玄冥真水交易会，究其根源，其实是哪个大人物，看上了目前仍不知所踪的黄泉夫人，要将她纳为私宠，故而先一步收集她的珍藏云云。
显然是他当日在拍卖会上的发话，流传出来，更有可能就是随心阁的手笔，要知流言蜚语永远都是传播最快的那一类，和交易会的消息彼此推动，才能在短时间内，将声势造出来。
目前来看，效果当真不错。
鬼厌眼下进去的，是海商会在坊市中的场子。
这场子非常有特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属于哪个大商家：因为其售卖的货物另辟蹊径，交易最频繁、热烈的，不是别的，正是前往海鸥墟的所谓“贵宾凭证”。
有此凭证，可在海鸥墟中享有一到三折的优惠，若拥有更高等级的，则可以参加一些不为常人开放的高层交易会。
这样的凭证，每七日才放出十张，每一张都炒到了可观的价位，这里绝大部分人，倒是为此而来。毕竟东华遗宝的水分太多，远比不上海鸥墟的实惠——不得不说，世上的明眼人还是相当多的。
在这个场子里，叶池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至于为什么首先找叶池，余慈也有几个理由。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叶池现在的压力明显加大了。
感应永远都是相互的，差别只在彼此的敏感度。叶池正好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鬼厌没有想给叶池压力，但他的锁定，对叶池来说，便等于晴空万里的天地间，附着的一点儿云气，乍看比较正常，但认真关注的话，又很是诡异。
而现在，“云气”也不只一朵了。
鬼厌感觉到，目前叶池也比较困惑，除了对他这边的感应外，人流嘈杂的坊市内，似乎还有人“关注”着她，以至于她现在是承受着两方面的刺激，圆明流转的剑心感应，也受到影响，隐然有反制、割裂的倾向。
而能够以叶池为“介质”，察觉到第三方的存在，鬼厌的魔识修为精进，也是一日千里之势。
鬼厌知机地减弱了这边的压力，叶池那边立生变化，对第三方的感应一下子清晰起来，而鬼厌则循气机联系扫了过去，刹那间，竟然形成了一个三方感应的局面，让鬼厌锁定了那人的大概位置。
这一刻，是二对一。
鬼厌知道自己名声不太好，这样在正式见面之前，释放善意是非常必要的，但这个“善意”未免太唐突了些，除了最不在乎的鬼厌，叶池和第三方都是呆了一下，作为被针对的对象，后者反应更激烈一些，突地施展了一道秘术，将全身气机遮蔽，混入到人流中，意图摆脱鬼厌的锁定。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但事实上，鬼厌只是逐步降低了对他的压力，且是顺手将一颗神意星芒栽种过去，这才转向叶池那边。
面对这样的局面，叶池心态调整得极好，至少鬼厌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波荡，而两人之间的感应，也随之清晰，几乎可以建立起某种心神联系。
如此，鬼厌又往人群中走了几步，他身量甚高，隔过层层人头，已经可以看到叶池的身影，两人相距也不过两百尺左右，视线都有了对接。
鬼厌便准备传递过去“是否可以见个面”的信息，可没等做出来，忽然有人走到叶池身边，施了一礼，说了些什么。
由于叶池有防备之心，余慈也不好偷听，只是奇怪，叶池看起来绝不是高调的人，像那个东阳正教的申德福，交手半天都没搞明白她的身份，便是明证。
可这时候，她却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看得出来，叶池脸上也略有惊讶，但随即微微颔首，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再没有什么表示，转身随那人离开。
这算怎么回事？
鬼厌想了一想，也不掩饰什么，差不多是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叶池定然是有感应的，如果这次见面是很私密的事，她对这边就应该有所表示，订个后约也好。
可他还没有走几步，某个微妙的感应在心头泛起，这是有人把视线落在了他脸上，然后迅速滑开。
在人流密集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看到别人，也会被别人看到，但毫无指向性的视线，是不会造成压力的，但如果你看到了一位美人儿，死盯着人家看，情况自然就有不同。
鬼厌不是什么美人儿，可他却遇到了这种情况。
貌似那一位受了他的“吸引”，却又有所忌惮，故而迅速移转视线。
作为天下知名的大魔头，这种情况很正常，不过出于稳妥考虑，他当即扭头，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无论是他的视线，还是其惊人的魔识修为，都没能帮助他准确锁定目标，只能是把握到一个大概的范围。
那片区域里，有八个人走过，其中有两个人是背对他，往远处行去，步伐还相当快速。
鬼厌却没有受其影响，视线依旧从剩下六人脸上依次扫过。
在这里面，他看到一面似曾相识的侧脸，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看到了，当真是古怪得很。

第084章 横尸闹市 魅影迷踪
鬼厌锁定的这个目标，侧脸轮廓倒也平凡，事实上，对方确实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子，姿容也是平平，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鬼厌的盯视，正随人流缓步移动，视线在一旁摊位上巡逡，非常自然。
以前见过她吗？
任何一名修士，在洗炼神魂之后，都拥有过目不忘之能，识神所触及的一切，都会深刻在记忆中，像鬼厌这样的修为，只要想回忆，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有什么疏漏。
当然，这样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也会带来很大的负担，绝大部分时候，修士们都会将过分繁琐的记忆封存，有用的时候才去搜寻。
鬼厌也是如此，尤其本体那边自具解析神通，搜索起来最是便捷。
偏偏今天邪门，不只是鬼厌这边，包括余慈本体、分身处的记忆都检索一遍，硬是没找到对应的。
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说，如果以前见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与她有血缘关系，或者干脆就非常相似的旁人，又或是她形貌大变，都可能导致这种情况。
一旦如此，要筛选的范围就太多了，记忆比对也就没了意义。
此时需要辨别的，不是形貌，而是气息。
每个人的气息都是不同的——这里所谓的“气息”，是个广义的概念，即是人身之形貌举止、气机流转、神魂波动等种种信息综合在一起，形成的独一无二的特质。不可能有重复，但若不是鬼厌这样精于魔识变化的强者辨析，倒很可能出现混淆。
可这次不是混淆的问题，而是真真切切没有任何“存档”。
翻来覆去地说，就是一个意思：他们之间，就是从未见面的陌生人没错！
可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又怎么会用目光盯着他看……好吧，也有可能不是这人。
其实鬼厌还真没怎么当一回事儿，毕竟这个身份结怨太多，说是仇满天下，毫不为过，谁还没有个亲朋故旧？便是直接冲上来捅他刀子，都不奇怪。
但能让他念头翻涌半天的人物，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了！
念动间，鬼厌用了最直接的办法，一连八颗魔种洒出，最具嫌疑的八个人，没有一个漏过，现在搞不清楚，就放个长线好了，总能看出破绽的。
有照神铜鉴在，魔种之类，对他真的“不值钱”。
再往那个平凡女子处一扫，余慈便想继续跟上叶池，去办正事，可就在视线转开的刹那，“噗”地一声闷响，星星点点、红红白白的东西爆了开来。
那是血浆、碎肉、骨渣之属。
鬼厌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女人的头颅……爆开了！
无头尸身重重拍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烟。刹那间，鬼厌的眼神阴鹜如鹰，一个念头直接就撞上了他的心口：
黄泉夫人！
也在此刻，热闹喧嚣的坊市声息猛然一顿，紧接着，不知是谁开了头，尖叫呼喝声起。
此时的东华山本来就不是善地，而如此惨烈诡异场面，天知道是哪路魔头下的毒手，更是人人自危，至少有十多人同时张开了护体罡煞，毫无疑问，这些是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
他们每个人的自然感应范围都至少超过一里方圆，相应的气机都是念动既发，敏锐犀利，小小的坊市又哪里容纳得下？
如此十多个人的感应叠在一处，那种刀架脖子、剑抵心口的感觉别提有难受了，他们算是在无意中，享受了一把长生真人的“猎场”待遇，每个人的神经都瞬间崩到了极限。
此时的坊市，就是一个被泼满了火油的仓库，别说纵火，稍有一点儿火星，就是一场大灾难。
鬼厌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可他的心念，却是急如电闪，在形神交界地“砰砰砰砰”地炸开，像是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看似纷繁，其实芜杂的念头少得可怜，几乎所有的心力都被驱役到有限几个方向，捕捉一切可能的线索，并推衍分析。
不久前的记忆翻了上来，那是王人野的言语：
“万万不能用你们那半桶水的种魔法门……某家就剩下这个脑袋，可不想再爆掉！”
爆掉！
鬼厌霍然举步，直趋那倒伏的无头尸身处，在一片纷乱的场面下，他的动作何其扎眼，更别提其酷厉凶鹜的眼神，更是一个强烈的刺激，近前恰有一个心弦绷紧的还丹修士，其身外护体罡煞张开，气机已经被压到了极限，被鬼厌这么一个刺激，就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直轰过来。
他这么一动，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围十多名可以称得上是高手的人物，正彼此警戒、牵制、打压，一人动，人人动，便是心里再不情愿，也要动手自保，一时间坊市之中便似响起了连环炸雷，周围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子直接给掀飞扯碎，离得近的修士更是被卷起的罡风轰得筋断骨折，转眼就倒了一圈，死伤数十个。
当下更是天下大乱，商贩顾不得摊子，看客也顾不上热闹，呼啦啦四面奔逃，飞天的、遁地的、横撞的，比比皆是。
鬼厌别的不管，甚至对那还丹修士轰来的拳头都懒得理会，但看到有的人甚至是要冲了无头尸身所在，却是万万不能忍，当下瞋目厉喝：
“都他妈老实点儿！”
这一句话的发音，前面滑动而后面转弱，本不太适合啸叫呵斥，可在他魔功加持之下，便如风暴般席卷数里之地。
音波入耳，魔念透心，成百上千人就那么僵在当场，有动作没做全的摔了个七荤八素，却是连呼痛都不敢，包括打成一团的几个高手修士，也都似被无形的绳子捆缚，霎时间鸦雀无声。
鬼厌这才得以走到无头尸身之前，径直蹲下身，去探此人残余的气息。
他虽是蹲着身子，可滔滔魔威依然横绝全场，几乎每个人都往这儿看，但没有一个人敢直视这个身影，似乎这边放射出无形的芒刺，扎得人眼痛。
鬼厌虽是探察尸身，但其实他也知道，以黄泉夫人的手段，既然用出爆头的方式，一应线索肯定是彻底切断，再不会给人任何机会。
所以他虽然是检视气息残息，但更多的精力，是随着魔识倾洒出去，形成覆盖上百里区域的大网，侦测周边生灵的一举一动。与他滔滔魔威结合在一起，便是一点儿细枝末叶的变化，他也能有所感应。
如今的坊市内外，惶惑、恐惧等负面情绪汇成了洪流，形成了暗色系的背景，任何一个独立于此的反应，都像是耀眼的光芒，吸引他的注意。
故而，他感应到了叶池的精确位置，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稍弱，但同样比较镇定的反应。
除此之外，一片浑沌。
鬼厌知道再没有线索可言，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径直往叶池所在的方向行去。可走了没几步，叶池应该也有所感应，突然由静而动，飞遁入空，往远方去了。
这破名声啊……
鬼厌当真无奈了，不过这时候，那个稍弱一些的反应，竟然主动往他这个方向过来。
也在此时，鬼厌才发现，原来，还是个熟人？
他心中意外，思忖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有人在前方朗声道：
“魔君稍住。”
鬼厌还真的停下来，幽绿的眸光一扫，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这是一个在他看来，与当前环境风马牛不相及的家伙。
前方，道骨仙风的回风道士，正正挡在他前行的路上，打一个稽首。
论修为，这附近至少有五人在他之上；论危险，鬼厌这样的大魔头，正被他挡着去路；可他神色平静，与惶惶然的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好吧，其实鬼厌颇有些欣慰的，上清遗脉，终究与常人不同。
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夸赞不是？
所以鬼厌冷哼一声：“你是哪个？”
“小道回风，一介散修，今日受人所托，向魔君递个消息。”
回风道士说话不急不徐，不卑不亢，风标甚佳，事实上他非常谨慎，语句连绵，几乎不给鬼厌置疑打断的机会：“魔君受名声所限，难以与人交善。若确无恶意，不妨由更合适的人出马，也好做事。若魔君同意，不妨请人到这里来，到时自会给出相约的时间、地点……”
话中分明就是指叶池那边，但这又不像是出自叶池的立场，而且对他和本体那边的关系，隐约也有点出。
鬼厌并不怎吃惊，他和本体那边的关系，现在已算不得什么秘密，当初在移山云舟，两边并肩作战，至少有千八百个看到，便是不能确定，传出个流言可不会有半点儿问题。
可流言是流言，实际是实际，以回风道士所处的层次，似乎还不足以做出这个判断。
为此，鬼厌强行打断回风道士：
“你替哪个传话？”
回风道士简单回应：“雇主。”
换了别人这样说，鬼厌肯定一脚把他踹一边去，但回风道士提起，他便为之一怔。
回风道士也觉得说得太模糊，补充一句：“小道现在是给海商会办事！”
鬼厌不免再生出风马牛不相及的古怪感觉：海商会……
“华夫人？”
海商会当然不是只有一位华夫人，但这一位的夺目光彩，早已将海商会上下一并掩过。特别是海鸥墟之事后，提及海商会高层，哪个的第一反应不是华夫人？
回风道士也当真点头了：“正是华夫人。”
鬼厌真的意外了：“华夫人也在此么？”
“不，夫人只是与客人有约，通过水镜知道了这里的事情。”
“是吗？”鬼厌将信将疑。
海商会和半山岛当然有交集，往年的生意也应当做过不少了，但这并不能成为她隔空插手的理由。
况且，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很清楚，最近华夫人为无羽安排了海龙城天篆分社的职司，借此支使思定堂一系人马，大有将其收服的意思，而其真正目标，大概就是上清宗秘传的《太微灵书紫文上经》等可以助其延命的典籍。
回风道士和无羽一向走得很近，思定院迁入海龙城后，几乎更是同进同退，和华夫人那边一直保持着距离，而如今，此人也受了华夫人雇佣，还万里迢迢到东华山来……难道余慈给上清宗准备的复起根基，就这么让海商会吞了去？
不说别的，无羽也不会愿意吧？
回风道士自然不知鬼厌心中瞬间转了如此多的念头，见鬼厌没有立刻回应，便多问一句：“不知魔君意下如何？”
鬼厌唔了一声，仍没有说话，实则他是在通过神主网络，锁定无羽的位置。
作为世间唯一一个能供应“紫微饮月精太玄阴生符”系列符箓的修士，无羽一般是不会离华夫人太远的，目前她也确实在极遥远的东方，且几天前还见过华夫人。
倒也能初步证明，华夫人的确不在此间。
再扫了一眼回风道士，鬼厌倒挺想往他脑宫里种一颗魔种来着，但终究没有动手，只是点点头：“华夫人古道热肠，这份情，我当然要领，不知那水镜还能联通否？我倒想向她当面道谢。”
“这……”
回风道士略一迟疑，便似是得到了谁的指示，紧接着就应道：“夫人也想和魔君商谈一些事情，如此，魔君请！”
鬼厌嗯了一声，往前便走，可刚迈出两步，他脸色就是微变，停下身来，拿手向回风道士指了指：“今天就算了，给华夫人说一声，排出个日子给我，把话都说清楚，别不明不白地惹人嫌！”
话音未落，他一跺脚，身形倏然消散，留下回风道士满脸错愕，呆立当场。
余慈展开神通，横渡虚空，不过一刻钟时间，便重返之前灵脉所在的地窟。外出的几人中，他是回来最快的一个，可抵达之后，看到的也只有呆立的黑袍和龙殇，还有泥石间的斑斑点点。
好吧，那残留下来的半边肩膀，也挺刺眼的。
看到这幕情形，鬼厌低骂一声，紧接着就问：“谁干的？”
龙殇老脸微红，但最终不得不答道：“他自己……”
“他自己想不开了，就把脑袋爆掉？”
龙殇无话可说，其实他的意思鬼厌也明白，并没有人，至少他和鬼厌两个没发现有人动手脚，而等着和他们做交易的王人野，也肯定不会绝望到自杀，那这样，结果就很明显了。
有人绕过两个六欲天魔的看守，将王人野杀了灭口，这是什么概念？
“啊呀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翟雀儿迈步进来，旁边就是余慈，这三个多时辰，他们两人闲逛似的，在山区各个坊市绕圈儿，倒是没跑出太远，但和鬼厌相比，速度还是逊色了一些，这才落在后面。
语调有些古怪，女修脸上的表情可没有半点儿讽刺之意，她随即转向余慈：
“九烟道友不是一直想追索黄泉夫人的下落吗？其实我一直都担心，我这位师叔，是不是已经无声殒落，可现在来看，分明还活得好好的！这不是好消息，又是什么？”
前后两回调整，余慈的心情早就恢复到常态，同时也把思路理顺，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好消息。我们也是大意了，既然此地很有可能和东华宫中枢相连，那么极有可能就在黄泉夫人的监控之下，如果那位觉得王人野是个威胁，不用做别的，隔空栽下一颗魔种，便能让王人野变成如今的下场……”
翟雀儿接着他说下去：“更别提我们还在调整灵脉……那个大宇宗的还活着没有？”
龙殇点点头：“那边没有任何异动。”
翟雀儿微微一笑：“真想把柳师伯也请过来，自我记事以来，听到的黄泉师叔的手段，都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又极具从容迂徐之妙，往往到事后才恍然大悟，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恶形恶状的。可想而知，我那位师叔如今的日子怕是不怎么好过。
“从这里看，东华宫中一定有什么隐秘，很可能就是王人野想和我们交换的，虽说功亏一篑，很是可惜，但大家的方向没错……不管暗处那位是不是黄泉夫人，都别想再得手，咱们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好。
翟雀儿一回来，就一直在调整众人的士气，效果也还不错，龙殇的表情就好看许多，但黑袍还是沉默不语，整个人的情绪都压抑着。
余慈看他一眼，倒是有些怀疑，这位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
翟雀儿转向他道：“既然方向没错，咱们就该多往这边投点儿力气了。”
“这倒是……”
余慈漫声应了一句，旁边的鬼厌却突然开口：“我在西南方向的一个坊市中，遇见了事儿……”
三言两语将坊市之中，嫌疑人当众爆头的事情讲了。
在王人野死掉的现在，这也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旁证，但鬼厌讲出来，实是另有深意。方便余慈顺着杆子往上爬，轻巧撇过“爆头”之事，而是去问与叶池相关的那些。
“半山岛？你确定？”
“我有十成把握。”
两人唱起双簧，天底下自然无人能出其右。鬼厌尽着传达的本份：“那女修通过小道士，要与大人见面，这事儿……”
余慈装模作样地喃喃道：“还真要上上心。”
翟雀儿在旁边当了好大一会儿的听众，此时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道友要去赴会？”
“嗯，我和半山岛还有一项约定。”
“是过海香吧。”正如端木森丘所说，这件事已经是四面透风，八方皆闻，无限接近于茶余饭后的谈资，翟雀儿知道并不奇怪。
“正是。”
“吴钩城那边的事儿，我可是听说过，道友果然是信人，就是半山岛那边……似乎不那么积极呢。”
余慈摸着下巴，说得轻描淡写：“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就是现在也不晚嘛。”
翟雀儿扬起眉毛，突然道：“是因为蜃楼吗？”
余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哈哈地笑了两声，直接转了话题：“功课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今儿咱们就别出去了，早行完功，早完事儿！”
“好啊！”
该妥协的时候，翟雀儿的“善解人意”让人心中熨帖，可说是无有不从。
等顺顺利利行完功课，又是黄昏时分，余慈顶着九烟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与翟雀儿告辞，往海商会的坊市而去。既然是这种私密的邀约，翟雀儿不可能跟上来，只是笑吟吟地让余慈小心些，莫要再惹上什么麻烦。
天色入夜的时候，余慈来到坊市之外，还没寻到地头，早有海商会的侍者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回风道士倒是真有点儿主事者的意思，在临时搭建的精舍之外，迎接余慈到屋中，以香茶待客。
余慈代入九烟的身份，招呼打过，又问起无羽、张妙林的近况，一些闲话过后，茶水换了一杯，突然就打了个试探：
“回风道友在海商会，貌似是高升了？”
回风道士对九烟的态度，自然与对鬼厌不同，他朗声一笑，回答得明白得体：“大师误会了，回风闲云野鹤之人，心中除却一些师门之事，再无所求。这几日不过应人所托而已，事后自去寻我那自在去。”
这话余慈当然爱听，而紧接着，回风倒是又返过来叹了一句：“大师竟然与那鬼厌相识、同行，听闻此事时，我还不信，如今却是没的说了。”
这话已经有点儿交浅言深，余慈瞥他一眼，怀疑是不是无羽向他透露了一些什么，面上却是不必回应的。回风道士也没指望他讲出理由，紧接着就感叹了一声：
“想我年前，在他破劫长生之时，还和论剑轩的修士一起，向他动过手，今日再见，手心里可是捏了一把汗的，不想他倒是全然不记得了。”
“哈，是吗？”
余慈倒是暗窘了一下，鬼厌和九烟身份交换太频繁，终究还是出现了疏失，还好，记得当时并没有真正照面，就把他从云端打下，真要没认出来，倒也说得过去。
他仍把这个话题绕过，既然回风道士都不在乎交浅言深，他也没必要忌讳什么，干脆直指正题：
“今日你给我下了邀约……”
回风在座位欠了欠身，道一声“不敢”。余慈一笑：“好吧，听说，是你代表华夫人，插手到我与半山岛约定中。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所以我来了。可这件事儿里面，有一个关节，我没想明白，回风道友你既然代表华夫人，也在她身边呆过，可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风道士忙把手摇了摇，苦笑道：“大师明鉴，我可真没和那位打过交道，倒是院首经常与她见面。今日之事，我也只是适逢其会，当了个传声筒而已。”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大师提起的这事儿，我倒听过只言片语……”
“哦？”
“据说，华夫人近来和半山岛做了几笔生意，和叶缤也有交往。如果从这边看，插手此事并非无因。”
“近来？怎么个近法？”
“大概就是天地大劫之后吧。”
“……那还真是百无禁忌啊。”
余慈感叹了一声，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这段时间，他通过栽种下去的神意星芒，对之前在坊市中，盯梢叶池的那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现在只需向回风道士再确认一下：“你知道，叶池现在有麻烦在身？”
“呃，知道的。”
“哪边？”
回风道士笑了起来：“大师岂不是明知故问，自然是四海社。”
余慈也笑：“知道了你们那华夫人还插手！”
天地大劫兴起后这数月，四海社已经改变了以往韬光养晦的惯例，名头越来越响，吸引了大批散修加入，甚至有一些小宗门都依附过去，短短时间里，已是东海上一只不可忽视的力量。
如今正是四海社盯紧了半山岛，意图发力的时候。这个阶段和半山岛做生意也就罢了，再和叶缤发展私人友谊的话，对海商会的中立性也是一种损害。
咳，且抛去这貌似公允的狗屁话，其实无非就是利益的选择问题。
海商会完全可以两边使力，左右逢源，作为一个大商家，它天然就有这样的资本，可华夫人的倾向性未免太明显了，就算四海社可以不放在眼中，其背后若隐若现的罗刹教呢？
这样，在无形中，定然会损害海商会的利益，而可以肯定的是，华夫人应该能从中得益。
海商会的其余人等允许她这么做？
余慈甚至想得更深一层：像她这样先天体弱，重病缠身的，能够明明白白做出违反商家原则的事，其目标也应该很明显了。
可寿元、健康这种东西，叶缤能给么？
回风道士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就事论事：“本心而言，四海社做得有些过头，据我所知，半山岛每一个外出的弟子，都受到他们盯梢、围杀，东海上已经连起了几十桩冲突、命案，现在叶缤行踪成秘，又有天劫压迫，半山岛弟子若无要事，都很少出岛了。
“像这一位……是叶缤的亲传弟子，却是早年就出来游历的，一向低调，若不是今天掺和到这事儿里面，我也不知她的身份。”
余慈点点头，能从回风道士处了解的情况，也问得差不多了，便道：“如今我依约而来，你们这边可把时间、地点定好了？”
“那是自然。”
回风道士取出一枚玉简，起身递到余慈手边，解释道：“此玉简以特殊手法封存，只要以神识透入，只能存在半息，就要化为飞灰。是确定无他人窥看的万全之法。”
余慈接过，信口评论：“神神秘秘的，可不像是半山岛的手笔。”
回风道士苦笑：“是，这是在下的意思。”
余慈哈地一声笑，回风道士无奈道：“如果能早一步确认大师与鬼厌关系无误，我就直接请那一位也到这里来，把事情说开就好。可毕竟没有先见之明，只能绕一个圈子了，大师莫怪。”
“无妨。”
余慈已经记住了碰面的时间、地点，任手中玉简化为飞灰，也不再耽搁，径直起身：“若无他事，我这便去了。”
回风道士起身相送：“大师慢走……”
这边刚说完，有侍者匆匆到厅外告进。回风道士没有立刻搭理，直到把余慈送到了屋外，挥手告别，目送余慈去远了，这才示意侍者开口。
侍者没旁的废话，道一声“北地急报，商会转发”，便将传讯玉简递过来。
回风道士破开上面封禁，神识一扫，脸色便为之骤变，而等他仔仔细细把其中信息读了一遍，却是猛想起一件事来，抬头看去，坊市之中，九烟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他深吸口气，却是很快下了决断：“传令，东华山以北三座坊市立刻停市、拔营，向东南方的‘马’字坊市集中，其余两座暂时不动，但要把戒备等级提高到乙等。”
“啊？”
侍者虽是训练有素，却也被回风道士的命令弄愣了神。后者的命令也还没有下完：“交玉简复制转发，每个坊市都要送到，告知坊市掌柜，若有人问起，便以此玉简中的事项告知……不，停市的时候，直接把此中信息公示出来。”
侍者忙一一记下，而回风道士缓了一缓，却是对他道：“里面信息，你们也可以看看，有个准备。但有一条，绝不可肆意夸大，信口传谣。”
说着，他又将玉简递过去，侍者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神识探入，只一下子，脸上就是雪白。玉简中当头一句便是：
北方劫落，地天互通，天魔来袭，魔潮从北到南，席卷三湖，已越沧江，攻入南国。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
侍者这才醒悟，连行礼都忘了，一溜烟往外跑。
回风道士背着手，在精舍外走了几步，脸上青红颜色变幻，却是心里情绪难以自禁。
魔劫，魔劫……上清遗脉，哪个能忘得了魔劫！
可怎地全无先兆，魔劫又来？
而且，怎么又是北地？

第085章 正反围杀 毒元之阵
余慈仰头看耸立夜空的高崖，明月柔光照下，崖下云气漫如轻纱，从里面浮起来，似乎也能感觉到如丝绸滑过肌肤似的轻柔。
陡立如削的崖壁，让他有点儿感慨，有点儿回忆，很自然，翻涌起来的定然都是当年天裂谷的画面。
依稀记得，也是高崖、云雾，虽不是这片天空，这种气象，也不见那个爱哭鼻子的少年，还有那缈然莫测的女仙，但由于即将见面的那位，与前二者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余慈总能从中获得一些近乎于错觉的感受。这让他觉得，自己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末了也只有哈哈一笑，飞身上了高崖。
见面地点距离海商会的坊市并不太远，时间更是非常接近，由此可见，叶池的风格应该也是非常明快的，不准备再耽搁什么。
而且也她对海商会也是有一定的戒心。若非如此，直接在坊市里见面，岂不更省功夫？
无声无息上了高崖，由于三方元气的特质，对方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纤瘦的人影背对着他，迎风独立，月下有出尘之姿，且削肩负剑，身上数处血迹殷然而视若等闲，又给人以清绝孤傲之意，不与俗流相类。
余慈在她身上几处血迹上扫了一眼，目光的刺激等若是宣告自己的到来。
叶池缓缓转身，风仪娴静，并不显得如何吃惊，不过她玉瓷般光洁的俏脸上，自左额角至眉心，却有一道浅浅血痕，看上去有些刺眼。
余慈盯着她的脸看，叶池也是如此，大约是和认知里的“九烟”进行比对，不多时，她便欠身一礼：“半山岛叶池，见过九烟大师。”
这个时候，余慈也只能明知故问：“叶池，是叶岛主的弟子吗？”
“正是。”
“怎么，刚有一番苦战？可无碍么？”
“谢大师关心，不碍的。”
看得出来，叶池当真是没把身上的伤势当一回事儿，将此事一笔带过，又向余慈施了一礼：“多前年之事，烦劳大师专门赴约，本应该迎大师登岛，用心款待，到头来如此仓促，是我们的不对，还忘大师见谅。”
余慈嘿地一声笑：“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说正事。”
叶池浅浅一笑，顺着余慈的意思道；“过海香的事情，大师应该已经知道了。苏雨师姐没有提及此事，是想着大师抵达之后，再行解释。而如今……”
“如今还没正式知会我，就先惹来一身麻烦。”
被余慈抢白一句，叶池神色依旧淡定，只是再度颔首致歉：“给大师带来的麻烦，是我们照应不周之缘故。”
显然，叶池还是对他这边有些顾忌的，还有试探之心，这虽是人之常情，但有限的时间，何必浪费到这上面？况且，他能看出来，这一位虽是性情很好，但在人际交往的技巧上，并不是特别出色的样子。
他就摇头：“若只是听道歉，我就没必要过来。也罢，我问你，叶岛主如今已经没有过海香可用了？”
叶池预设的节奏被他打乱，静默片刻，方道：“是。”
“用不用得上我？直接说就好。”
“……用得上。”
“很好。”
余慈上前一步，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信我么？”
叶池被他连续的逼问弄得有些迷惑，但最终选择说实话，笑着微微摇头：“大师莫怪，这事情不好讲的。”
余慈半点儿都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想来也是，来吧，跟我去个地方。”
叶池闻言愕然，看了余慈半晌，但最终还是点头。
余慈和叶池从崖上飞起的时候，鬼厌正背着手，慢悠悠走在云气之间，这里也是一处断崖，与数百里外不甚相同的是，没那么安静，云气中还有埋怨争执声传出来。
里面多是说哪个出手慢了，那个畏死后退之类，争争吵吵，便如蚊蝇一般。
当然，也就是他这样的层次，由于有阵势遮挡，正常人听来，除了风声、鸟虫声，也不会有任何杂音。
听了几句就觉得厌，鬼厌咳了一声，云气中倏地安静下来。
下一刻，数道凌厉的气机穿云破雾，遥空将他锁定，但一碰触到他身外自发凝就的无形魔火，便是一个个剧震回缩，都吃了不小的亏。
越是这样，里面越是安静，近乎死寂。
见状，鬼厌冷笑一声，拿出个牌子，在手心里抛了抛。半晌，终于有神识在上面扫过，牌子震动一下，放出某个相契合的反应。
那边却是没有丝毫放松，还有个反应过激的失声叫道：“鬼厌！你来这儿干什么？”
“呸，哪个脑子没长全的，见了前辈，连个尊称都不会讲么？”
云气中又窒了一窒，却又换了个声音：“魔君勿怪，是下边的人不懂事……还不放开了阵势，迎魔君进来。”
“那倒也不必。”
鬼厌哼了一声，不待里面修士动作，径直迈步，与之同时，前方云翻雾卷，连带着云雾中的阵势，都给开辟出一条通途，他就那么缓步走进去，惨绿魔瞳如点名一般，依次在十多个修士脸上扫过。
早通过魔种得知，这些修士都是四海社中人，到此就是为了围杀或擒捉叶池，但修为最高也就是步虚中阶，且是一盘散沙——至今四海社高层并没有下过任何一条围杀半山岛弟子的明确谕令，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功勋消息发布出来，组织上先天就有弱势。
也幸亏如此，否则今夜早时，五个步虚强者，再有近二十名还丹修士组成的围杀阵势，便是叶池还能冲出来，也不可能再有和余慈交谈的力气。
与他目光接触，众修士无不噤若寒蝉，余慈也把这些人的根底尽入眼中。末了，倒是露齿而笑，森白的光芒刺在每个修士眼中：
“四海社好啊，加入之后才知道，日子过得霸气，东华山之大，只许你们来，旁人都不能来……”
这一句还可以说是对前面发生事情的不满，而紧接着，他就抬抬下巴，指向一人：“你！”
鬼厌对他森森地笑：“见了我，跑什么？难道我没有入社？还是时间太短，资历不够，轮不到你们搭理？”
被鬼厌的下巴冲着，那修士脸色发青又发白，他正是之前盯梢叶池的那人，身植魔种而不自知。如今被鬼厌挤兑，又是憋闷又是恐惧，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众人行事，当然有临时推举的主事者，可在如今这个局面下，这一位暗忖出了头就是寻死，干脆闭口不言，心里不住在想：
怎么就招惹了这位爷？
鬼厌其人，不但是神憎鬼厌，还是神出鬼没，自从他破劫成就长生之后，每出现一次，都要掀起好大的波澜。最近在天马城上，移山云舟的大变故中，这位爷又现了身，直接就轰破了论剑轩的旗剑天罗大阵，且在剑仙李伯才的剑下逃生，由此魔威更上一层楼。
话说回来，同样是逃出的来的，姗姗来迟的那几位大爷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鬼厌也没有闲心折磨弱者，虽然那一位，分明也是个步虚修为。他转过视线，再看了眼崖底这群散兵游勇，寻了个干净的石头，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给道爷我讲讲，你们这做的什么事儿……”
众修士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大爷您就别折腾咱们了，真当大伙儿都不知道，你和那个九烟在移山云舟上，同进同退，一块儿从李大剑仙剑下脱身？
那九烟又可说是半山岛的“救星”，是社中明里暗里，都想处理掉的。作为新进入社，又看过榜文的鬼厌，又不是不知道，偏偏还这样凑上去了，简直就是狠抽四海社的脸。
据几个消息灵通的人讲，自从传出这个消息，社中高层就想将把这个家伙处理掉。只不过鬼厌的战力太过莫测高深，可能会付出相当惊人的代价，这才没有落到实处。
而代表鬼厌身份的铜牌，已经给做了标识，代表他是一个“不确定人物”，给甩到了外围的外围去，再不可能接触到社中的机密信息。
相对长生真人在社中的地位，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但看得出来，这位爷明显是不在乎，还把自己当社中大佬玩呢。
对这样一位爷，招惹不起，侍候不起，得罪不起，他们还能怎样？
沉默蔓延开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讲话，而这肯定是不行的，故而随着时间推移，绝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位临时推选的主事者身上，让人明白，究竟啥才叫权责统一！
鬼厌当然能感觉到众修士之间的暗流趋向，他视线一转，也落到主事人身上：“你是管事儿的？”
主事人无奈之下，上前一步，脸色有些发青，但总体而言，还算镇定：“呃，只是道友们临时推举，做事糟糕得很，糟糕得很。”
鬼厌点点头：“的确，二三十号人，好像让人家小姑娘单枪匹马，砍掉了四成？”
主事人苦笑：“魔君您明鉴。”
鬼厌也不为已甚，换了个角度：“快三十号人，围追堵截一个小姑娘。咱就不提你怎么做。就说万一做成了，你们怎么分来着？对了，我那牌子上，可没有显示这个条目。”
能显示才怪，相关信息社里早给你锁了！
主事人腹诽一句，却是不得不回答：“禀魔君，近日里社里调整了报酬，拿出的都是在海鸥墟预购的铺子，我们这些人只需分股便好，倒是免了不均之患。”
鬼厌哦了一声，四海社还真是豪赌海鸥墟啊，若他们知道，海鸥墟的创造者，正和半山岛眉来眼去，又会如何？
又笑了一声：“怪不得，你们伤亡如此之重。死得好，死得好啊！”
崖底众修士都是尴尬，这是诛心之论，但必须要说，他们或多或少，也有点儿类似的心思。
鬼厌笑吟吟地，撩了下袍角：“这么的好买卖，又能如此谋划，我都有些心动了……”
众修士一个个脸上变色，主事人总算脑子还清楚，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乱，当下勉力露出笑脸，道：“魔君明鉴，我们这边既然发动，这个功勋消息就已经锁死了，没法再接……若不然，有魔君出马，我们这些人，在旁边喝点儿汤也是好的，也不至于闹得如此狼狈。”
“哦，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既然能锁，就能打开，是不是你们这边全死绝了，那边就能再让人接手？”
“……”
“哈，看你那张脸，开玩笑而已，你当道爷不知道，这牌子给动了手脚？我到哪儿抢你们的买卖去？”
鬼厌笑得开心，众修士却给揉捏得哭笑不得，想松口气，却听得鬼厌话锋再转：“不过呢，死得还是少了些。我看看，一、二、三……十四号人呢，铺子再好，地段再旺，分成十四份儿，怕也不够分吧。”
主事人脸上早就僵了，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不过受余慈这话的引导，他心里倒是又冒出个念头：屁的十四份，二十四份还差不多。
一念方起，就听鬼厌道：“你们真愿分出去这么多？”
“这是弟兄们的血汗……”
“啧，看来是不愿意了。”
“啊？”
幽暗的崖底突然放出幽光，湛蓝如海水，便似有一层水膜将周边罩住，阴冷幽寒的湿意直渗进来，真让人以为是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崖底一阵骚动，主事人见到这场景，一个愣怔，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仰头上看，便见迷蒙的云气之中，似乎有千百道细丝飘游，细丝一垂一缩，有一份齐整的节奏，从外形看，裹着云气，就如同一只巨大的水母，所有人都在它的覆盖下。
主事人打了一个寒颤，而此时，已经有反应更快的家伙尖叫起来：
“毒元水阵！十凶……弟到了！”
话中大有欢欣之意，难得他还知道“十凶”之名不好听，硬生生在后面加了个“弟”字，把意思给了变了过来。
“他娘的就有点儿小聪明……”
主事人却是大觉不妙，现在想想，鬼厌最后那两句，根本就不是对他讲的，而那般语境下，其对象除了这毒元水阵后面的人物，还能有谁？
想到鬼厌话里话外的意思，再看看这凶名卓著的杀阵，更重要的是想一想那些人的凶残恶名，他脑中便是一阵眩晕，想到最紧要的一件事：
一行人在满员之时，拥有五个步虚强者和十九名还丹修士，还能有一些与对方分庭抗礼的资格，而如今他们的人马死了快一半，对方却是以逸待劳，这种局面，那些凶徒又怎会放过？
主事人想到这里，耳畔的尖叫已经变成了惨叫和呻吟。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名修士的身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直到超出肉身的极限，“哧”地一声，又极速瘪了下去。
与之相应的，是里面“挤”出来的近乎无色的浆液，那是所有的骨头血肉化成的东西，随后就气化，化为致人麻痹的毒气，与崖底的云雾混杂在一起。
一道近于虚无的影子，从那修士的皮囊上抽离，分明就是“水母”垂落的细丝，就如同真正水母那毒性的触手，只不过毒性要强大成百上千倍！
那群王八蛋真对我们下手了！
东海十凶，横行外海、凶名昭著的散修群体，师承南海十三天妖海君之一的水母妖君，最是精擅合击之术。据传结成阵势之后，能够发动长生真人级数的力量。
月前在移山云舟上，他们还和鬼厌等人同行了一路，而那夜在论剑轩的封锁下，又是第一个逃命，竟然给他们逃出生天，此后便通过与半山岛的功勋消息，和主事人这边联系上，准备联合起来做事。
当然，其目标不只是一个叶池，还有相关的很多枝节。
那时候，这边的修士都想着，这么三四十号人合在一处，仅步虚强者便有十五个，论战力，已经不逊色于一些中型宗门，在天地大劫兴起，长生中人远遁域外的环境下，那还不是横着走？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可现在，“横着走”的局面还没看到，名震天下的“毒元水阵”，已经压到了头上来。
主事人脑子乱糟糟的，近乎本能地撑开了步虚法域。他是几个同级修士中，唯一修炼出法域的人，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得了这主事之位。
也正是这一点，救了他的命。
上百根细丝从云雾间透出来，每一个修士都分派到几根，没一个例外。
这种细丝乃是“毒元水阵”中最可怕的武器，看似纤弱，却蕴含剧毒，可蚀破罡煞，堪比神兵利器。
这一拨人马原有二十四人，还丹修士十九个，在围杀叶池时，被接连斩了十人，而毒元水阵一起，剩下九个简直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转眼就被被杀戮一空。
至于五个步虚强者，之前虽也是多有带伤，毕竟没有减员，可毒元水阵发动太快，他们的注意力又都放在鬼厌身上，仓促之下，应变不及，转眼就折了三个，剩下的也是左支右绌，眼看就不行了。
倒是主事人，甚至还凭借法域，折断了两根。
但他可不会为此松口气，因为死去的修士不但骨肉化液，放出巨量的毒气，崖底更多了十多张人皮，在阵势的催动下，飘悠悠浮起，真如在水中一般。
转眼十多条人命销掉，鬼厌却连动都没动，细丝未及近身，便被无形魔火焚毁，他还有闲去盯着那些人皮看，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滋生。
主事人和另一个步虚修士——恰是被植入魔种的那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烧皮！”
“戳烂掉！”
意思都是一样的，就是要把那皮囊毁掉。
他们两个都对毒元水阵的阴毒诡谲有所了解，深知此阵最可怕的武器是“细丝”，但最让人绝望的，却是那些死难者所化的人皮。
要知东海十凶的师尊水母妖君，本体就是一只水母，从这样一种正常寿命仅有数月的生灵，成就此界最顶尖的妖魔之一，其间机缘巧合、诡谲莫测之处，实难形容。正因为如此，这位妖君传承下来的手段，也多以诡谲妖异为主。
毒元水阵中最诡谲之处，就在于死在阵中的修士，都会化成这样空荡荡的皮囊，但很快又会被毒水充满，形成新的“水母”——水母结构九成以上都是水，和这个情况非常相似。
一旦成就，每一个“水母”，都将成为小型的毒元水阵，生成无穷无尽的变化，必要时还可以炸开，除惊人的冲击力外，剧毒、高腐蚀性的液滴喷溅散射，那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景象。
可是，鬼厌还没有动。
他完全是在看着十二张皮囊鼓起，还原成人类的轮廓，看着妖异的液滴从皮囊撑开的毛孔中渗出来，形成一层光滑透明的薄膜，上面还流动着瑰丽的色彩。
这期间，云雾间“水母”的细丝攻击还在继续，逼得两个步虚修士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处理那些“皮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势的第二重变化成就。
主事人忍不住要想：鬼厌到这儿来，就是专门来看我们是怎么死掉的？
念头未绝，他仅剩的一个“同伴”，终于是避不开已是千百细丝成网的杀局，被毒丝戳得千疮百孔，转眼就毒液漏出、气化，自身也化做空荡荡的皮囊，飘浮在崖底云雾中，只等着下一轮毒液的灌输。
便在此刻，全无先兆地，鬼厌是形影俱无。
再现时，竟然是顶着千百根挥舞的细丝，直冲进云雾水母的中央。一入其间，他身外碧焰阴火炸开，便如一束焰火，火星溅落四方，遇到细线，便是粘附不落，从头烧到尾。
云雾水母剧烈抽搐，真似有着自己的灵性，而下方那些刚充起来的“小水母”，反而因为中枢的混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只是随着风向，来回飘流。
就这么简单？
主事人看得稀里糊涂，只能眼看着绿焰将细丝烧了个遍，已经有大半都再不成形，云雾水母也为之面目全非。
这就破阵了？
念头起处，无形的波动忽从云雾水母的最核心处透出，瞬息遍及崖底每一个角落，主事人呆了一呆，却发现自家的步虚法域完全无法阻挡这波动的渗透，任它穿透全身，带动五脏六腑，还有血液脑浆一起激颤。
到了极限，他浑身气血上冲，脑壳砰声爆开！
便在此刻，崖底骤然安静下来。
鬼厌依旧顶在云雾水母的中枢位置，却是若有所思，末了开口道：
“妖君？”

第086章 治标治本 如此仰慕
轰杀主事人的波动，不是阵势的变化，而是某个强大存在，通过毒元水阵，透出意志，因其境界太过高端，已经影响了周边生灵的存在根基，禁受不起的，便是主事人一样的下场。
至此，围杀叶池的四海社修士死得绝了，鬼厌甚至连小手指头都没动过。
“真是敌友莫辨哪。”他嘿然一笑，向着波动透出的核心地带拱了拱手：“竟然水母妖君到此，鬼厌这厢有礼了。”
如此情况下，除了与此法阵同一根脉的水母妖君，还有谁能拿出这样的威煞？
大约经过半息左右的延迟，不知在多少万里以外，对方也在回应，意念阴冷，可着实不怎么亲切。
“鬼厌，做事之前，后果要考虑周全。”
居高临下的态度，让鬼厌又笑起来：“妖君明鉴，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是吗？那他们是谁？”
湛蓝的光波翻涌着扩散开来，就像是海水漫过堤岸，冲开崖下云雾，唯独保留着中央硕大的“云雾水母”，剧毒的细丝又延长了一些，在湛蓝的光波中，飘游抽动，似有灵性。
而消散的云雾之后，正现出两个人影，一个光头黑肤，身材高大；一个青裙背剑，纤瘦沉静，正是顶着九烟面目的余慈，还有叶池。
他们选择的位置非常巧妙，恰好是停在了光波覆盖的范围之外，这不是早早的预测，而是在毒元水阵扩张之时，快速准确的移位所致。
水母妖君没有纠结这一点，此时局势清楚，不容人有任何狡辩：“我分神到此，就此是看看，你准备选哪边！”
“哦？妖君对本人很关注？”
“一应干扰社中对半山岛用兵的，我都会关注。前面是九烟，现在是你。”
“明白了。”
鬼厌呵呵一笑，还伸手轻捋颔下半长不短的黑须，看着闲适，而下一刻，他身形倏然虚化，原地只留下他的冷笑：
“何必再说废话！”
“云雾水母”巨大的形体猛地向内一缩，却是吃了重重一击。湛蓝光波中，“云雾水母”就像是一个活物，痛苦痉挛，千百剧毒细丝抽搐着挥击交缠，要捆缚住鬼厌的形体，可如今鬼厌散化精气，归入无形，便是有毒气毒液渗透，也是转瞬被阴火碧焰烧化蒸发，几乎造不成威胁。
顷刻间击杀十四个步虚、还丹修士的毒元水阵，面对鬼厌，完全抓不到点子上。
纯粹的力量冲击，还达不到这种效果，这是鬼厌放出了“五伤气”的神通，顺着阵势的气机流转机理，直取驱动阵势的十凶。
再怎么玄妙的阵势，归根到底，也要人来操控。十凶的修为都在步虚境界，天然就有弱势，而若水母妖君回护，恰可引出他下一个变化。
鬼厌忌惮的，也只有水母妖君的手段。
可这一刻，在冷森森的哼声之后，强大的压迫感毫不迟疑地回收，转眼从阵势中抽离干净。
竟然走了！
不管是鬼厌，还是东海十凶；不管是阵内还是阵外，都为之愕然。
没有了这份力量镇压，毒元水阵的范围骤然回缩，气机波荡之下，东海十凶本是深藏的在阵势之后的身形，都不再是那么隐秘。
两边又是愣神，但还是鬼厌这边反应最快，叫一声“动手”，神通变化，从“五伤气”转为化“乱欲精”，直取十凶心神。
眼看就要得手，东海十凶终于展现出他们仗之以横行东海的决断和狠辣。
砰砰砰砰一连串爆音，飘浮在崖底的十二只“小水母”爆裂，剧毒的浆汁几乎凝化成了银白色的光，横扫方圆数里，但凡沾上，就是崖壁，都给腐蚀了尺余厚的一层。
十凶的身形也没有再遮掩，纷纷从各个方向显化，径直投向弥漫的银白光雾中，能够腐蚀岩石的光雾落在他们身上，却是效用最猛烈的丹药，十个人的身形几乎在瞬间就膨胀一圈，且又不是毒性造成的浮肿，而是肌肉骨骼受刺激，形成的异变。
十个人影怪叫一声，没有半分迟疑，就向四面八方投去，竟然是战都不战，便逃命去了。而中央的云雾水母一时还没有消散，成千上万根剧毒细丝，不去寻鬼厌，而是掉头扑向余慈和叶池，分明是想借此绊住鬼厌的手脚。
其实这才正常，他们都曾在移山云舟上，亲眼见了鬼厌突破旗剑天罗大阵的手段，最清楚彼此的差距。之前布阵，阵势本身是个依仗，但更多的还是水母妖君的撑腰。
如今连师尊都不顾而去，阵势又乱了套，他们要多傻才会和鬼厌等人拼死一战？
这些人的遁逃手段，还是相当了得的。
鬼厌便看到，他们飞遁时，身上沾染的毒液还在不断挥发扩散，落在草木岩石上还好些，最多蚀去一片，可一旦落在飞禽走兽身上，就是蚀肉化骨，便如之前阵中一般，只剩下一张皮，其余都化为毒液，渗漏出来。
正因为如此，东海十凶跑一路，那剧毒便传播一路，而且扩散极快，转眼就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死寂绝毒区域，处处都是痕迹，反倒没有痕迹了。给想要擒捉他们的修士，出了个难题。
鬼厌哼了一声，没有管十凶的去向，对卷向余慈和叶池的万丝细丝触手也视若无睹，脑后虚空，却是破开一个幽暗的空隙，塑形如瓶口，崖底数里方圆之内，刹那昏暗，便似所有的光线，被瓶口吞了进去。
而更实质性的表现是，那些生灵沾染不得的毒浆，受这瓶口吸引，如百川归流，纷纷来投，转眼形成一道银链，无有断绝，但数息之后，银链的颜色就渐渐转淡，最终归于无形。
这等手段，正是幽冥九藏秘术中的神通之一：吞海瓶。
鬼厌忙着收取毒液，十凶阵势形成的云雾水母，却是尽往余慈和叶池那边去了。
叶池神情严肃，正待拔剑，肩上却突地被搂了一把，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给扯到九烟身后去。抬头往前看，只能看到九烟宽厚的背脊，此外，便是一层漫过口鼻，封人吐息的压力。
三方元气无法覆盖旁人，除非他想杀人，但心内虚空可以。
经过月来的洗炼控制，余慈对心内虚空的掌握，绝对是突飞猛进。
对血煞雷池真意的感悟和描画，就算有九鬼心铃的帮助，也不可避免要借用三方元气，加深对这古怪玩意儿的理解，这是一个彼此促进的过程。
余慈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当他彻底收伏血煞雷池之际，就是他三方元气的描画、控制水到渠成之时。
也许这终究只是错觉，但也可以见出现阶段他的进步是多么明显。
在心内虚空控制三方元气形成的防护之下，就是大劫法宗师的冲击，他也有信心抵挡片刻。
更不用说这早已是强弩之末的“云雾水母”。
千百道剧毒细丝击打在心内虚空的外壁上，那万千细丝触手，结成天罗地网，喷吐出致命毒素，空气都给蚀化成烟，但在无形之屏障面前，半分都透不进来——以其目前所应有的步虚法域特性，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实是有三方元气的护持，方能如此。
看心内虚空之外，那狰狞丑陋的云雾水母，余慈心念转动，倒是想起一招很适合用在此处的手段。
当下指掌屈伸，变化印诀，而心在意先，早有一颗种子真符，在窍穴中凝就，印诀之类，不过是导引之用。余慈低哼一声，右臂从上到下，一记虚劈，便在此过程中，有串串天书符纹勾画拼接，终成形曰：
斩！
云雾水母的扑击倏然凝定，一道比剧毒细丝的还要细微的裂痕，就从云雾中央呈现。
聚拢的云雾本身是流动的，可无论雾气怎么波荡，在都无法遮掩那窄细的裂痕，似乎上面覆有一层无形的力量，隔阻外力流动。
下一刻，湛然青光从裂隙中冒出来，最初只是浅浅一道，如深黯冰隙下反射的微光，但很快，十道、百道、千道青光迸发出来，将云雾水母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些散射的青光虽是锋利无匹，却很快消散，而在最初裂痕的延长线上，分明有一道青光延伸过去，形成一道清晰轨迹，就从汲纳毒浆的鬼厌身侧擦过，虚空留痕，隐透湛青，久久不散。
而数息之后，那个方向，突然就传回一声惨叫，听音波变化，起码是在二十里开外。
余慈点点头，久不用太一斩邪符，可修为境界提升之后，这周天符箓的威能，比还丹境界时，强出何止十倍！
他确认数字：“一个！”
叶池从他背后走出来，看着虚空中仍然清晰可见的青痕，怔了片刻，忽然伸手，触到余慈身前、青痕最初起点的位置。
纤手微颤，再提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向外殷出血珠。
叶池扭头，看向余慈：“玄门……剑符？”
余慈呵呵笑了声：“献丑。”
接下来，他笑容不变，却是微瞑双目，澄净心神。
东海十凶一路奔逃，一路放出剧毒，遮蔽痕迹，那绝毒范围内，便是气机追索都受到限制，让人难以捕捉到他们的气息，更施展不开锁魂之术。
但当余慈借符法之力，斩了其中一人之后，因东海十凶长年修炼合击之术，彼此生机互有牵扯，一人死则诸方感应。
这也没什么，如此类似于心灵感应的玄奥感觉，岂是外人所能得知？
可他们面对的，偏偏就是余慈！
对余慈这样深悉生死法则之妙的人物，事涉生死存灭，那心血来潮式的感应，实不啻于暗夜明灯，盏盏点映，尽入心间。
既然是逃命，当然神速。
和叶池说几句话的功夫，跑得最快的家伙，此时已经遁出百里开外，最近的一个，也在六十里以上。用常规办法挨个去杀，到最后，绝对要跑掉至少一半。
只是，余慈没有半点儿为难。
那一记太一斩邪符，似乎是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积存已久的宝藏，灵光流动化现，种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彼此结合、穿插、淘汰，转瞬之间，就给他指出一个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他吸一口气，仰头看天。
高崖云雾挡住了星空，但没关系，他头顶心中，自有一片星空，三垣四象毕聚，气象辽阔深邃。
心念上指，便有七星辉耀，行于天垣之中，气机交汇演变，忽若夭亡之虚缈，又如生机之绵长，互衍互化，难以把握。
可余慈一来早已移宫圆满，归垣近半，掌握星宿真意；二来更通达生死存亡之法则。以此二者为握持，便等于握其源流，掌其命脉，一切玄通变化，都不出樊篱。
星辰天中，斗柄似乎在星空中转动，或者可以说，是星空围绕着七星旋转。但不管怎样，诸天星力随斗柄之转动，运化流转，汇聚天门宫室，似有一位神灵，居于诸天之外，俯瞰此界，而余慈心念便混化在其中，视角亦如是。
亿万生灵，其生机若何？
萤光是也，扑而灭之；烛火是也，吹而熄之。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劾治鬼灵，勾画众生。
是谓北斗劾魂注死术！
余慈倏然睁目，将抬起在胸口的左手掌指依次合拢、打开，数了九个，再加上之前毙命的那人，最终确认：
“十个！”
拳头握紧，苍茫群山之中，相距数十、上百里的九个位置，几乎同时响起惨叫声。
距离虽然极远，可那瞬间爆发出来的死气，却是让这里的叶池，心头莫名寒意滋生。
“好，解决了。”
余慈微笑看过来，嘴里说着平常却又很古怪的话。叶池有些不太明白，她摇摇头，将心头寒意挥去，随后轻掠微乱的鬓发，浅浅一笑：
“九烟大师行事，当真出人意表。”
“哪有，我倒觉得挺直接的，就是投名状嘛，想让叶道友你放心……这时候只要别以为我们在演双簧就好了。”
叶池哑然失笑，看向身前至今才缓缓消散的青痕：“怎么会！如今的半山岛，可不值得大师这等人物，再做出这些周折。”
“很好，现在咱们的话题就可以深入一些。”
余慈没有再和她客气，直入正题：“现在根据我这边的情报，叶岛主需要过海香，应该是避天劫之用。可我想问一句，有了过海香，真能解决目前的问题吗？”
余慈的问题很尖锐。
叶池神色不变，却没有即刻回应。而是想了一想，方道：“九烟大师此言何意？”
余慈也没有马上回答，抬头看那边的鬼厌，已经快把附近毒浆收取完毕，便先道一声：“别在这里讲了，咱们去看看那些‘投名状’？顺便也能把周边的环境整理一下。”
此刻，叶池终于是理解了前面的困惑所在：九烟的投名状，不就是东海十凶吗？那些理应逃出成百上千里开外的家伙？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惊讶，甚至于冲淡了余慈前面尖锐的问句。
这正是余慈想要的效果，接下来和叶池谈论的问题，不是“调香师”应该涉及的层次，所以他更需要一些“资本”。
叶池没有拒绝，投名状她可以不看，但余慈提出的“整理环境”的理由，却非常充分，若东海十凶所携带的剧毒扩散，传入人口密集区域，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二人就此启程，先去最先被太一斩邪符斩杀的那人横尸处，鬼厌跟在后面，一路收取毒浆。
叶池回头看了两次，明显对鬼厌与他的关系，很感兴趣。
第一具尸体没什么好看的，到了地方后，余慈稍做检视，就提起刚刚的话题：“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和贵宗说一些实际点儿的东西。”
乍听起来像是漫天要价，可叶池并没有误解，她略低下头：“请指教。”
“不是指教，是现实！”
余慈挠了挠光秃秃的脑壳，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不怕给你讲，在香料的原料精炼上，我可以肯定，世上没有能比我做得更好的。可在是制取上，我的水平着实在算不得顶尖，能不能制成过海香，我没有把握……想来贵宗应该也有些疑虑，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准备？”
叶池怔了一怔，神色还算平静；“多谢大师提醒。也不瞒大师，岛上倒是已经寻到了一位调香大师，但那位制炼成功的可能性，也不超过两成。”
余慈点点头：“过海香制炼需要有神主法门加持，限制颇多，能有两成，也不错了，如果帮把手能再提高一些成功率，我也乐意去做，但我要说的，并非仅此而已。”
叶池显露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我要说的，是指这过海香不是治本之策，甚至连治标都未必算得上。如果你们只是这种打算，我是不以为然的。”
叶池静默片刻，方道：“师尊最艰难的，便是劫数。面对天劫，世上又哪有治本的手段？也许只有当年的无劫剑仙，才能真正无惧天劫……”
余慈打断她道：“曲无劫最后落得自囚一域，难有善终；近段时间，东华真君也是身殒家灭；如果你们总是把希望寄托到哪个人身上，不管是叶岛主也好，或者是那位半山剑仙也罢，最后的结果，难道会比曲、陆二人更好么？”
“……”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只要叶岛主在，半山岛的根基就不会倒；只要半山剑仙伤愈，那就是大宗门的气象，无人敢惹。对你们来说，这就是治本之策，对不对？”
余慈摇摇头：“所以你们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保得叶岛主无恙。这一点，确实只需要过海香，我虽不敢打包票，却也能尽力而为。但我听说，半山仙剑伤势要想痊愈，接下来至少还要十多年……
“所以就算叶岛主无恙，你们宗门的大小诸事，存亡生灭，还是压在她一人身上。叶岛主固然是第一等的剑修，毕竟修为境界受限，面对四海社，还有那些暂时没有露头的大敌，她能抵得住几个？能庇佑你们多久？”
叶池没有再说话。
“我还有句话，前些年，你们也是如此境况，怎么不见岛上风雨飘摇。”
“那是……”
“那是因为你们和罗刹教关系好，暗中结了盟……好吧，好吧，只是互不相犯！”
余慈见叶池脸上微微变色，便改了口，续道：“当年你们和罗刹教的默契总是有的吧，可一旦坏了交情，局面就完全不同。世事不正是如此么？要么成就像论剑轩那样的大门阀，要么合纵连横，加入洗玉盟那样的大组织，或许才能得保太平……”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什么，嘿地一声笑：“当今之世，天地大劫兴起，又哪有真正的太平可言？我也是妄言了……”
他越是这么说，叶池越能感觉到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大师所说，皆是金玉良言，然而我宗孤悬海外，以前是图个清静，如今大劫一起，却是四面皆敌，欲争取盟友而不可得，这就不是当日所能预料的了。”
听叶池这般冷静分析，余慈就知道，半山岛不是没考虑过转变，其实若非如此，与罗刹教、海商会的“交易”又从何而来。
但半山岛周边，更多的还是希望他们永远孤立的对头。
这时候，余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想拿出他真正的主意。
可这时候，叶池的视线又转过来，直对他的眼睛：“话说至此，我也有一事不明，请大师为阿池解惑——大师自北荒起，在吴钩城、在此地，都是全心相助，令人感激。可世间最重的便是人情善缘，据我所知，宗门与大师少有交往，这一桩善缘，却是结在何处？”
“这个嘛……”
余慈虽是料到叶池早晚会问这一回，但以前准备好的理由，到了嘴边，忽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然后，他走神了。
他看着叶池清俊娴静的面容，心中想到的却是叶途因为这个妹妹，沮丧自卑，偷偷抹泪的模样，不由一笑。转瞬又想到天裂谷上，那往来缥缈的女仙，一剑贯空，云雾留痕，令他享用不尽……
可最终，所有的记忆都停顿在一个极微妙的细节上：那是他从叶缤掌心，取回鬼兽断角的一瞬间！
微妙的动作，微妙的感觉，还有微妙的回忆本身……
他咧嘴笑起来，就此找到一个极好极好的理由：
“仰慕吧。”
“嗯？”
“我是说……我一直非常仰慕叶岛主。”
一字一句地说完，看叶池罕有的愕然失措的模样，余慈反倒笑意全无，他仰首向天，夜空中分明一片清净，可他却似见到叶缤驭剑飞空留下的轨迹……那是她在天地间的留痕，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清晰。
倏乎二十载，已经完全不同了呢。

第087章 生死妙化 魔劫大兴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余慈早料到会如此，所以一直不停地引着叶池转移位置，将这份尴尬消磨在路程中。
此时他们二人已经来到另一个十凶中人的毙命之处。
东海十凶都是携毒遁走，死后毒素也是覆盖全身，大概是常年与此毒共生的缘故，便是死了，身体的抗毒性还是比较强，大致保持了身体的完整，能让余慈做进一步的勘探。
上一个死在太一斩邪符下的，能够一眼看出来致命原因是裂身一剑，但这个，死因就不太明显。余慈以神识扫过，最后发现，其人是脑宫变得一塌糊涂，元神湮灭而亡。
唔，北斗劾魂注死术是直接攻伐神魂么？
得出一个初步结论，余慈没有耽搁，让鬼厌收尽周边的毒浆，便继续转场。当然在此之前，也要让叶池确认一番。
叶池倒是没有什么矫情，大大方方地观察凶人的死状。看得出来，她对余慈隔空一举灭杀九凶的手段，当真是好奇得很。
经过这么一出，古怪尴尬的气氛也消散了一些，路上，余慈就直接就绕过了刚刚那个话题，继续谈正事：
“道友应该也知道，我要提的，就是合纵连横之事。我知道，这种事情叶岛主必定是有所考虑的，具体操作，也肯定有你们自己的想法，但我提起此事，更多的还是想提出几个可能性，使贵宗多一些的选择余地。”
叶池很专注地听下去。
“合纵连横，谁是朋友，谁是对头，要第一个搞清楚。眼下对半山岛具有最直接威胁的，无疑是四海社，但若只有这一方，贵宗又怎会如此被动？就我所知的情报，四海社高层与罗刹教关系颇为密切……最麻烦的对手，应该是罗刹教才对，或者，就是那一位！”
所谓“那一位”，自然就是罗刹鬼王，虽说叶缤至今不过是一位长生真人，但余慈把她和罗刹鬼王并称，并不觉得突兀。
说到这里，他倒有一个疑问：“那一位，怎么突然就和叶岛主翻脸了？”
叶池明显不想谈这个问题，如果是在最初的时候，她肯定把话题转移，但此时，余慈已经通过“投名状”和高妙的上清符法，彻底改变了在她心中的地位，嗯，或许那番关于“仰慕”的解释，更有效一些？
不管怎样，叶池还是简单地回应一句：“师尊曾帮那一位推衍法门，但后来发现，所涉非是正道，便不再帮忙，由此恶了她。”
如果是一个月前，余慈未必就能了解所谓的“推衍”的价值，但如今自然不同。心中不免震动，他是亲眼见过花娘子“无歧妙解”的推衍之妙，且花娘子明言，是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共同增修完善的，罗刹鬼王那里绝对不缺。
有那样不可思议的推衍秘术，还要叶缤帮忙的法门，会是怎样一个惊天动地？
“这是十来年前的事吧。”
叶池嗯了一声。
余慈见状，也不再多问，继续讲解他的观点：“不管怎么说，叶岛主和罗刹交恶，已经难以挽回，除此以外，就是论剑轩。贵宗与论剑轩的关系一直比较……嗯，奇特，东海上最大的两股力量，与贵宗都不是太友善，影响之下，导致四面皆敌。那么，为什么不跳出去呢？”
不等叶池回应，余慈就补充道：“当然，我知道，远水不解近渴，太远的宗门，真到危急关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个时候，就要深悉牵制之妙，也要抓住对手的重心所在。有的情况下，不是近前的盟友才管用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故弄玄虚，可余慈要讲的，是事关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关系，又涉及本人的一些隐秘，由不得他不谨慎。
这时候，已经来到第三人边上，余慈不经意往那边一看，却是有些意外。
此人的尸身不像前面两个保存得那么完整，被毒素腐蚀得几乎不剩下什么了，只有一些残肢断骨，而就是这些残余，呈现出和前面两个，尤其是第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
皮肉枯皱，骨骼松脆，就像是那些过不去驻形关，寿元耗尽的修士一般，骨肉残余都衰老到了极致。
这也不像是毒素所致。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同样是死在一种符法之下，怎么还有两种不同的死法？
下一具尸身的位置也不远，余慈暂时停下言语，赶了过去。
诡异且不出所料，第四人的尸身表面无异样，但五脏六腑如遭火焚，阴火上透脑宫，由此绝命。
这个时候，叶池看过来的视线已与最初大有不同，不为别的，如此诡异的手段，绝对当得起。
但是，作为叶缤亲传弟子，叶池的眼光也不会只限于表象，从第三具尸身起，余慈能够感觉到，叶池那边剑意若有若无，从尸身内外切过。
他没有阻止，一方面是没有必要，另一方面，他也很想见识一下，纯粹的剑修，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第五人，上下丹田爆裂，精气流尽而亡。
第六人，面目恐惧狰狞，显是死在心魔之下。
第七人，终于出现了重复，和第三人的死法一致。
也是到了这里，叶池有了些头绪，扭头看过来：“九烟大师是诱发了他们的劫关？”
东海十凶都是步虚境界，中阶、上阶都有，已经接触到长生劫关的威胁，若因势利导，确实可以做到这样的效果，而魔门正是其中翘楚。
叶池的眼力很不错，但她只是看到了里面的共性，却没有明晰其根本。
余慈却已经彻底明白了，死在北斗劾魂注死术之下的九凶，看起来每个人死法都不尽相同，可事实上，其内部的作用机理都是相同的。
外力都是从生死法则上一路延伸下来，切入其人在相关领域最薄弱的环节，诱发死因，而得其果，符箓在其中又起到了一个催化加速的作用。
这正是通过生死法则杀人，但相较之前余慈的两次应用，这回当真是流利顺畅，不见半点儿窒碍，而且，也愈发地隐秘。
至少余慈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刻意勾动生死法则的迹象。
在九宫魔域时，余慈就发现，天垣本命金符的“符球”结构，着实是最贴近天地法则体系，是修士所接触的层次在其人身的映射。
而他成就天垣本命金符后，融入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以及北斗劾魂注死术这一系列符箓共同形成的生死玄机之妙，由此奠定道基。
不知道当年修炼此丹诀的上清宗前辈，是不是这么个用法，现在看来，通过天垣本命金符，的确是最有利于发挥他在生死法则上的认知和控制力的手段。
非常成熟、简洁、高效。
相比之下，他之前几次勾动生死法则，用的力气比这个多，取得的效果却只是差强人意。
回头在这根本法门上，他还要再下力气研究一番才是。
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余慈的心情颇佳，他转向叶池，正要说话，却见叶池也投过来视线，其中意味儿有些复杂。
余慈微怔，又很快明白过来：莫不是弄巧成拙了？
由于是勾动生死法则，直取死者最薄弱处，目前检视的九凶尸身中，有几个很像是魔门手段诱发劫关而成，而遥隔百里，无声无息，一举击杀九人的事实，也着实过于妖异，叶池怀疑他的来历，也是正常的。
再回味儿一下自己刚刚的发言，从某个方面讲，可不就像是为哪个见不得光的势力张目来着。
几个因素加在一起，已经是摇动了叶池刚刚形成的一点儿信任。
既然如此，余慈再不好故弄玄虚，只做不知叶池心思，一边招呼她继续往下一具尸体处赶去，一边微笑着将答案点了出来：
“关于合纵连横，既然岛上最大的苦手是罗刹教，不妨就去找罗刹教的对头吧。南国一地，还有哪个能比蕊珠宫更有资格？”
“蕊珠宫？”叶池讶然。一方面是因为余慈的话题跳跃太快，另一方面就是提议本身之故。
“相距太远了……”
叶池开口第一句，就跳进了余慈预设的条件里，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为之失笑。
这一笑，就使得微妙的气氛有所缓和。
可余慈才不会就此放过：“正如我之前言，远不是问题，只看有没有牵制之力。可还记得，罗刹在百年前，与太玄魔母的那一战？那位虽是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这样的决战，总不会是心血来潮吧。”
话里话外，几乎就是明示了。叶池也确实被他勾动了好奇心，点头道：
“愿闻其详。”
余慈正要再说，一道音波震荡穿透山石阻碍，余势渐衰，但还是扫过他这边。
“救命！”
一时二人都是哑然。
在修行界，听人喊救命的时候，可真是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时候，突如其来的杀劫，根本不会给人们反应的时间。
就是有时间，过于宽广空旷的天地，也足以隔绝一切求救之音。
能有机会喊救命，且又能被人听到的，某种程度上，都可算是幸运儿了。
以余慈这种层次，转瞬就能通过音波，反推到精确的位置，然后他就奇怪了，那边似乎正是下一处的凶人横尸之处？
难道是路人被周边的毒素沾染了？
余慈和叶池对视一眼，速度都是加快。转眼翻过两座山岭，居高临下，将那边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一个绿裙女修坐倒在地，全身浮肿，明显是被毒素浸染，但能支撑到现在，除了修为精湛以外，应该也有些祛毒的手段。
而在她侧前方，一片幽蓝的光波正扩散过来，像是海浪翻涌，又像是毒元水阵重新布置，里面还能见到海洋中的种种凶物闪掠游动。
可余慈何等眼力，一眼看去，便发现那幽蓝光波、大海之景，实是虚妄之相，其中的气机运化，晦涩诡谲，似实而虚，又有一股天然阴邪之意，流动其间。
这是……天魔妄境！
余慈还发现，妄境的源头，正是来自于被他符法击杀的凶人。
莫不是被北斗劾魂注死术引发了魔劫？
应该不会吧，毕竟是上清符法，与天魔可谓势不两立，造成什么后果，也不会导致这种场面才对。而且有符法加速催运，由因至果，不应该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余慈的感应中，那凶人早已毙命多时，根本就不具备诱发妄境的条件。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余慈注意到，在妄境之中，正有一个人影，非是虚妄，正挣扎奔走，想从妄境里冲出，却力有不逮，眼看就不妙了。
这种情形下，他可不能见死不救。
心思转动间，已经找到了适用的方法，一个纵跃，就来到正嘶哑着嗓子呼喊，根本没注意，已经来了救兵的女修身边。
“噤声，勿忧！”
余慈瞋目斥喝，伸手出来，掌心竟是放出百丈金光，气魄宏大，几成光海，嗡嗡声中，将那妄境淹了过去。金光所到之处，外围天魔所化的海洋凶物当即化消无踪，里面层次较高的，也给吞没进去，挣扎中被催化成烟。
被困在妄境中的修士，同样被金光照到，却没有半分损伤，只是气力衰竭，当场坐倒，一时只懂得喘息了。
如此法力，一看就是玄门正宗，浩然奔放，气象不凡。
正是天垣本命金符中的赤天降魔金光符。
此符为二十八宿层次，与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两道符箓为同一脉络，三符相合，自成神通，专克各路魔头，如今单独使来，亦是威力惊人。
用此符法，实是一举两得，除了救人之外，也消减叶池心中疑惑的意思。
魔门中人会使出这种手段吗？
出手之后，余慈又发现，这边真的不对。
天魔妄境他见了不止一回，从步虚级别的，到大劫法级别的，都有接触，他就感觉到，这些天魔，不像是由寻常的魔劫妄念滋生出来，倒像是……过路的。
那全身浮肿的女修见他把人救出来，当真是感激不尽，连连行礼道谢，但很快，便想起了更严重的事：
“恩公快走，北地魔潮定是已经越过山来，再不撤离，后果不堪设想！”
魔潮？
余慈第一个感觉是，天地大劫又开发出新品种了吗？
不过这倒不急，看女修已经浮肿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余慈倒觉得更棘手些，鬼厌能吸取外面毒浆，对已经入体的毒素可没有办法。
余慈也只是给她加持了一记天河祈禳咒，看看效要如何。
相比之下，倒是此女的同伴要好办一些，在天魔妄境中只是被伤了元神，流失了一些精气，没别的办法，也没有性命之忧，修养就可以了。
“附近有什么医馆吗？还是你们二个认识信得过的医者？你们两人都该医治一下，尤其是你，此毒是东海十凶放出的水母毒素，很是棘手……”
“东海十凶？”
女修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都又睁大了一点，看了眼远处，还在妄境包裹下的尸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对她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东海十凶绝对是那种不愿面对的魔头凶人，可如今却是横尸当场，被眼前黑肤大汉轻描淡写地指认出来。
“是恩公杀了他？”
“嗯，要说你中这毒，也和我有些关系。”
“哪儿的话，若非恩公到此，我们两人怕已经都被天魔染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四明宗的弟子，没有这样不知理的。”
“哦？你们是四明宗的？”
余慈有些惊讶，又有些亲切，那里毕竟是有熟人。又看了眼女修，见其虽受毒素侵害，那一身修为也着实精纯，当属玄门正宗，只不过刚刚那放声尖叫呼救的模样，可真有点儿……
话又说回来，那种境况下，呼救反而是最正确的选择，若非如此，再耽搁一会儿，可就真要出人命了。
余慈点点头，弹出一点炽白火焰，将凶人尸身毁掉，仅存的一点儿天魔妄境也随之彻底湮灭。这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的应用，只是要低调多了。
“对了，你刚刚说魔潮……怎么回事？”
女修愕然：“恩公竟不知么？因为天地大劫，真界环境大变，五日之前，北地上空的碧落天域洞开，域外天魔蜂拥而下，转瞬漫卷北地三湖。如今魔劫难制，已冲过沧江，漫到这东华山来了。”
余慈眨眨眼：“是吗？怎么大劫之时，净出这种妖蛾子？”
没想到他如此轻描淡写，女修险些岔了气，也不知是这位恩公艺高人胆大呢，还是根本就没搞明白魔劫的可怖之处。
如今真界的长生真人，多因畏惧天劫，避往域外，正是最空虚的时候，万千天魔从北地三湖降下，继而南移，一路魔染生灵无数，推进速度更是让人恐惧，只五天功夫，前锋已到东华山脉之北。
如此速度，显然不可能是最早的一股，而是普遍降下，汇成洪流。而今日从他们的遭遇看，已经有小股魔头，越过山脉，杀到了山脉南麓，要知如今东华山附近的修士，得到魔劫南下的消息后，都在往南方聚拢，而若魔劫赶在他们前面，怕不要给包圆儿了？
这些担心，女修都讲了出来，余慈却不置可否，扭头向北，举目远眺。
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些。
到他这个境界，望气之术无师自通，果见北方有阴云，上合于天，下贯于地，垂流如瀑，又如大潮，倾压而来。
可是从某个区域起，势头一下子回落，如今虽然已渗透过来一些，但声势显然比外围差得远了。
余慈便摇了摇头，从东华山这边看，没什么大碍。
陆沉等七大地仙激战，将东华山脉开辟出一方不染大劫的独立天地，自有其一番玄妙，越是向里面，受到的限制越大，某种意义上，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区域之一才对。
像四明宗这两位遭遇的情况，更多的还是意外。
大概是符法诱发魔劫时，给一群游荡的魔头捕捉到了可趁之机。而这些魔头蜂拥而来，又何尝不是在周围感受到了威胁，到这里来“抱团取暖”？
他这么个想法，却未必能得到人们的认同，不只是四明宗的两位，就是同行的叶池，也是如此。
一旁叶池蹙起眉头，望北瞭望片刻，转向他道：“大师，我想先走一步，未尽之事，可否稍迟两日再议。”
“怎地？”
“我有一个朋友，昨日往北去了，如今魔劫四起，我有些放心不下。”
小九？
余慈好险没问出来，但眉头也是皱起。不错，小九和胡丹、游公权正是往北去的，余慈见他们没有危险，也不想让这边的烂事拖累了他们，就没有急着见面，想着事情过后，再联系不迟。可如今这情况，却还真要上上心。
魔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那天魔无形无质，又专刺人心之最虚弱处，一般的还丹修士，对这些东西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凭借旺盛的阳气，还有意志硬顶。碰到高阶天魔的话，情况堪忧。
不过呢，仅就目前而言，那边还没有问题。
因为有之前申德福那一出，余慈也担心东阳正教那边阴魂不散，早就在小九身边有所安排，余慈知道，那一行三人正往西北去，倒是没有碰到魔潮之类。
可这种话，也不能明说，而且他感觉到了，叶池这时候提出来离开，固然是担心小九的安危，但似乎也是对他的做法有些把握不住，需要腾出时间，做个缓冲。
或许他还是操之过急？
余慈当然不会阻挡，想了想，问道：“有没有空白玉简。”
不等叶池回应，一边四明宗的女修已道；“我这里有。”
说着，便有些艰难地取了几块出来。余慈道一声谢，选一块烙了段信息进去，将其递给叶池：“今日之事，想来道友也明白了我的意思。这里有些话，请代为转交。”
因为有外人，余慈就没有提及叶缤的名字，但想来叶池也是明白的。
待叶池接过，余慈又道：“至于香料的事，我也不会忘，里面有联络的方式，需要我怎么做，说一声就好。”
余慈都把话讲到这种地步了，叶池神色郑重，施礼道：“大师高义，敝宗定然铭记于心。”
言罢，再不耽搁，剑光远走，转瞬不见。

第088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
看叶池远走无踪，余慈也不知道，接下来她和半山岛的态度会是怎样，不过他并不着急，九烟的身份那边不接受，换了本来面目就是了，到时再有什么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不管怎样，叶缤、叶途的情分，他总要还回去的。
暗叹口气，转过脸去，看向两个四明宗修士。这二人一中毒、一昏迷，他既然是先施了援手，眼下倒是不好甩手离开，又问那依然全身浮肿的女修：
“你可想好找谁诊治毒伤了？或者附近有没有同门之类？”
女修当下回应道：“我在随心阁有一位旧友，如今就在东华山……”
此女的脑子很清楚，知道在这种局面下，找什么人才最有效果，眼下的东华山，局面混乱，各路修士自行其是，只有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家，才能最有效地利用各方资源，达到良好的效果。
余慈就问：“谁？”
“随心阁东华分柜的沈掌柜。”
呃……不会这么巧吧。
东华山的环境，大有一日三变的态势。生活在其中，不知不觉就要受它的影响。
为了玄冥真水交易会的事情，沈婉这两天忙得连轴转，找不到一点儿空闲，渠道、客商、消息、场地，各路事项，纷繁琐碎，手下几个执事，被她指派得脱了一层皮，个个叫苦连天，却又慑于她年来积下的威严，吐着舌头来回奔忙。
越说是这样，各种奇葩事情还长了眼似的往她手里砸。
先是荣昌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找了个由头，离开了东华山，美其名曰“授以全权”，将整个担子都压在她肩上，导致许多上层沟通渠道都要重新处理。
随后，在北荒时结识的一位四明宗弟子中了剧毒，上门来求助，毕竟是早年经营的关系网，能够帮上忙，进一步加深感情，沈婉还是很乐意的，故而亲力亲为，寻了出色的医师，又拿出阁中的祛毒宝物，果然赢得了好一番感激。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和那位旧友同时上门的，就是北地魔劫已经攻入东华山的消息。
早在一日前，沈婉就得到了北地起魔劫的消息，如今东华山北面的坊市尽收了摊子，纷纷南移，就是为了暂避魔劫锋芒。与他们一起南下的，还有数以万计的“难民”，都是被魔劫撵着，一路奔逃而至。
最初沈婉还以为，魔劫临头，会把这一场交易会砸个稀巴烂，她甚至是抱着破罐子碎摔的奇妙爽感看待这件事。
可接下来的变化，让她真正开了眼界。
魔劫的滔天来势，在东华山被阻滞了。
七大地仙给这里带来的创痕，在屏蔽了天地大劫之后，又阻挡了万千天魔。给周边一应修士、宗门、商家带来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虽然时不时都会有一些天魔撞进来，杀死几个倒霉鬼，可就是阻挡大潮的堤坝，也会被海浪冲刷浸湿，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无法避免的。尤其是相较于此片区域之外，时不时传来的种种凄惨故事，滞留在此地的修士们，简直可谓是幸福安逸了。
“安逸”下来的修士们，理所当然地又会寻找除“求生”以外的事项，这时候，东华山范围内的各个大小坊市，就成为了最好的去处。
短短两三天内，这里的坊市交易，就猛提了两个档次，计算整个山脉区域的坊市交易总量，甚至可以与吴钩城这样的大城日常数字相媲美。
但与之同时，不免就有流言传出，且是围绕着沈婉最不愿意看到的话题，说是有此避难之地，实是东华宫旧有的法宝镇压、法阵护持等等，东华宫虽亡，而其秘密还远远没有挖掘干净。
再加上玄冥真水交易会的催化，一时间，东华遗宝中有“遗珠”的消息，更是甚嚣尘上，市价一日三攀，眼看就是要烧起来的架势。
再这么下去，玄冥真水的价值，很可能就被那些虚妄的概念冲垮了。
沈婉见不是头，忙做出应对，所以一日之间，市面上便流传出“玄冥真水”可以抵御天魔的流言。
虽是流言，却不算谎言。
相对于寻常修士，面对无形无质的天魔，浑不知该如何下手的窘状，玄冥真水的冥寂幽寒之意，确实能够对天魔造成一定的杀伤，如果运用得好，把天魔由虚化实，彻底冻结，也不是不可能。
但能达到这样的层次，起码也是步虚境界，且学有专长的强者，谁还会奢侈到用玄冥真水克敌？
理所当然的，这种前提条件是绝不会出现在流言中的。
有魔劫的威胁，流言的推动，还有随心阁有条不紊的推介，外界对玄冥真水的好奇心在增大，认知度在提升，期待氛围也在稳步营造之中，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预期而已。
沈婉在随心阁众掌柜中，算是最年轻的一类，但经历的事情绝对不少。她听多了，也见多了事前炒得火热，而在交易现场，却因为一两个微小的变故，导致疑心四起，最后致使整个局面崩盘的反面例子。
有多么大的预期，就在多么大的置疑。
所以，作为一个成熟的掌柜，她决不会把交易会成功的希望放在虚幻的预期之上，而是要把握在自己手中。
简单来讲，她需要几个引导交易预期，将其化为实际的渠道。
用一个词来概括：
托儿！
但必须要讲，那种自家掏钱，自提身价，以造声势的所谓“托儿”战术，是最缺乏技巧性，最容易授人以柄的手段，走这种路子，在沈婉的认知里，就是下下之策。
真正的稳妥办法，应该是以点带面、以早带晩，在交易会开始之前，就先找到几个稳妥的买家，把几桩买卖做成，到时候临场宣布一下，声势自起，再不济也能保住本钱。
若能操作得好，这些买家或将心甘情愿、或是全情投入，甚至不自觉地把“托儿”的角色撑起来。
沈婉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这个。
在头两天，由于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买家的数目不太多，也多是通过远程的传讯法阵，讨价还价，等到了第三天，却已经有人风尘仆仆赶来面谈，势头不错。
可沈婉还不满足，因为她的目标，不是想做一场交易会那么简单，而是想用玄冥真水的价值、用一个无可置疑的成功，打碎所谓“东华遗宝”的虚妄，给越来越陷入危机的随心阁解套，也让已经有些脱了缰的局势，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所以，她自我加压，专门找了周边区域，几位在制器、炼丹等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人物，或邀约，或诱导，请他们前来。
不管是那些人物亲来也好，派人来也罢，她都认真对待，投其所好，她也不求多，只希望在半个月后开始、持续半个月的交易大会上，能有一两位关键人物到场，帮助她将玄冥真水的价值、更重要的是随心阁的权威，成功推介出去。
此时，她正和一位重要人物商谈，外间心腹来报，说是交易会的正主儿到了。
沈婉愣了愣，但很快将心神平复，吩咐了侍者几句，又回头与客人交谈，在她高超话术的主导下，本来可以延长到一个多时辰的长谈，只花了半刻钟就结束了，客人还觉得很是爽利，满意而去。
沈婉却连松了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稍一调整，便往秘室而去。
秘室中，那一位依然是黑袍罩体，不露半点儿面目，端坐在椅上，似乎在养神。
沈婉缓缓踱步过去，深施一礼：“贵客到来，沈婉不欲使外人得知，冲了计划，故而隐秘行事，望勿见怪。”
黑袍下的鬼厌嘿地一声笑：“那我这回，就不该来？”
“不敢，便是贵客不来，这边也想寻个机会，向您报告一下近来的事项。看看是否有行差踏错的地方，回头也有修改的余地。”
“哦？那你就讲讲吧，我听着。”
鬼厌此番过来，确实是了解交易会的进度，也要通过随心阁的渠道，收集外界消息。
魔劫大兴之事，给他提了个醒儿：天地大劫期间，有些变故，都突如其来，少有什么缓冲，如果太过闭塞，说不定两三日过去，天地又变换了模样，那时可就被动了。
沈婉从容应了一声，将几日来的安排，应对变故的措施一一道来，又提及接下来十来天，可能碰上的麻烦，以及相应措施，还有一些注意事项等等，条通理顺，令人信服。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沈婉觉得，这一位应该还是满意的。稍顿片刻，见来人还没有评点的意思，她心中一动，却是提起一个刚从上位客人口中得来的消息：
“贵客可知，此界战力最强的炼器宗师是哪位？”
“……你说说看。”
“在沈婉眼中，当数八景宫的辛乙辛天君！他老人家是大劫法宗师的修为，又是符法、器法双通，战力深不可测，而更上一层的大人物中，小女子孤陋寡闻，就不知道还有哪个在炼器上有所造诣了。”
“嗯，那又如何？”
“如今这一场交易会，就想着落在这一位身上。”
鬼厌可就惊讶了：“哦，你能请到他？”
沈婉哑然笑道：“贵客的玄冥真水虽好，却也难以让辛天君动心，但如今却有两位和他关系甚是密切的人物，正在东华山。”
“八景宫的？”
“不，但也差不多，是清妙宗的。”
清妙宗是中部大宗门，坐落在云中山系西南，离罗江上游，与大雷泽隔江相望，门下弟子数万人，论实力，要比同属中部大宗的离尘宗还要强出一个档次。
由于位置关系，清妙宗和八景宫的关系非常密切，此界有好事之人，甚至有称其为“八景宫下院”的。
当年，王人野最巅峰时，在大劫法宗师中，也是最顶尖的人物，曾将清妙宗闹个天翻地覆，但后来却狼狈不堪，有传言说，就是八景宫出了手。
也不怪有人多嘴，除了守望相助以外，清妙宗对八景宫的态度，已经超出了独立宗门交往的范畴，据说，清妙宗的弟子如果有意，征得座师同意之后，可以到八景宫去进修，甚至改换门庭，而八景宫一些修士，如果自觉上进无望，也可以去清妙宗“养老”，被授予客卿之位，甚是尊崇。
沈婉所说的这两位人物，恰好就可以代表这一种现象。
清妙宗上堂客卿之一雷同豪，与他的弟子火炼。
清妙宗客卿有上堂、正堂、外堂之分，一说“上堂”，大概就可以判断，这人就是从八景宫出来的了，极少例外。雷同豪确是如此，而且他的来历非常了得，当年在八景宫时，乃是辛乙的入室弟子，后来不知何故，绝了上进之途，转到清妙宗，成了客卿。
此人精通炼器之道，尤其擅长度劫法器的锻造，这次到东华山，倒不是为了玄冥真水而来，毕竟云中山和东华山虽同属“中部”，但一在北，一在南，相隔也在千万里开外，无论如何都不能来得这么快。他之所以到此，实是为了观察东华山隔绝天劫的异象，为自家炼器手段的精进寻找灵感。
雷同豪再怎么没法上进，也是相对八景宫而言，他是此时还留在此界的少数长生真人之一，又身兼八景、清妙两家之长，地位高崇，非常人可比。
沈婉的算盘打得挺好：“玄冥真水对度劫法器的炼制有奇效，正合雷真人的口味，若能将他请来，在交易会前期露一面，做一些有利的评点，那气象定然不同。当然，要是他肯出手购置一些，自然更有说服力。”
说到这儿，沈婉却是狡黠一笑：“退一万步讲，就算雷真人用不到，难道他的那位爱徒还用不到么？”
鬼厌听得兴味盎然，尤其是看沈婉这种少见的仪态，更觉得有趣，便问了一句：
“你准备怎么做？”
沈婉笑吟吟的，竟是小小卖了个关子：“也不必做什么，那位火炼弟弟，可是个痴人儿呢！”
沈婉把握人心的本事，越来越有长进。她已经感觉，对面的“贵客”对她很是优容，说起话来，就轻松随意很多，但又能够把握住里面的分寸，绝不过线。
鬼厌对她行事还是比较放心的，再不多问。
稍稍一个玩笑过后，沈婉神色一正，道：“造起声势，是本阁操持交易会，应做也必做之事，但请贵客放心。但这时我倒想问一句，贵客手中的玄冥真水，还有多少？”
“怎么？已经不够用了？”
“是本阁这边，收到了许多意向，并非是东华遗宝，但都价值不菲，想看贵客是否有意于此。”
说着，沈婉便递上一枚玉简，鬼厌略一扫视，倒是有些意外，里面琳琅满目，蔚为大观，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资源。
换了以前，他恐怕会视之如敝屣，但此时，他却是沉吟起来。
沈婉早就提出，要他在东华遗宝的需求之外，再提供一个别的单子，以备不时之需，他当时没当回事儿，但真等到宝物详单罗列眼前，他就发现，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如今毕竟是不一样了，身边牵着的人和事越来越多，由不得他不为身边人，为某些信众、眷属考虑。不说别的，要完成朱老先生的遗愿，复起上清一脉，光是培养无羽、回风道士、张妙林这样的核心弟子，所需要的资源，都难以想象。
“有些意思，具体的么，回头吧，我给你拟个单子。”
沈婉自然说好，鬼厌对她的工作还是非常满意的，也想着提携故人，着实赞了两声，沈婉则是笑吟吟地道谢，不倨傲，也不矫情。
从随心阁的店面出来，鬼厌大摇大摆地往坊市外去了，而在街道另一侧，余慈和翟雀儿收回目光，彼此对视一笑，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闲逛。
这次出来，是翟雀儿的提议，她要看一看，随心阁究竟把气氛炒热到了什么程度，那一场交易会，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利用的空间。
虽然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可行性极高的方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往东华宫遗址。但王人野的暴毙，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没有人会把黄泉夫人的“注视”浑不当一回事儿，而且对东华宫遗址内部的危险性，也做了新的评估。
为安全计，他们反倒更需要交易会的成果了。
翟雀儿对交易会抱有相当高的期望，不过到了坊市之中，她很快就把正事给忘掉了，在熙攘的人流中，笑嘻嘻地闲逛，没有什么目的，脸上却显出极舒畅的神情。
“真不错呢，外面魔劫四起，却是把这里给带得好生繁华。”
余慈有点儿意外：“道友喜欢热闹？”
“热闹有热闹的好处，安静有安静的妙处，但至少要有两人，只要不是让我一个人独处便好。”
“哦？”
这就有点儿闲聊的意思了，余慈倒是很想趁这个机会，对翟雀儿进行一番深入了解，可这时候，他却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位仙长，仙长……”
被打断了思路，火炼有些不悦。
此时他是在店面之中，看新进来的一些法器，几天没有动手了，他有点儿手痒。
因为七大地仙激战，还有随后论剑轩的“大手笔”，东华山灵脉几乎一扫而空，地脉流动也是紊乱，对制器、炼丹之类，影响极大，这种坊市上，更不会有什么供炼器用的好作坊。
但火炼自小在炼器之道上打磨，又岂会为条件所限？
这段时间，他正好在法器祭炼上钻研，考虑某个问题，这一手，可不怎么需要外力，甚至不用动手，只要在脑中推衍就好了。刚刚看到一个新颖的构思，激发了灵感，正有所得的时候，却被这不识趣的家伙破坏了。
而说话的，正是小店的店主。
他性子沉默孤僻，也未形之于表，就想直接离开，哪知那店主见客人要走，狗皮膏药似的凑上来：“仙长，仙长，我看你气宇不凡，眼光独到，定是个内行的，我这里有一样宝物……”
火炼觉得这人真烦，更不愿说话，脚步不停，而那店主见状急了，见店中只他一个人，就压低了声音叫道：“客人，那可是玄冥真水啊……市面上流出来的第一滴，您就不想看看？”
火炼一怔，如今市面上最火热的传言之一，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在随心阁全面掌控资源，造势发动之时，敢说有这等宝物，也不怕牙疼？
不过，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对他来说，玄冥真水不算什么，但其中高品质的“劫水”，也就是市面上传言的那种，便是清妙宗里，也没存着多少，他虽是雷同豪的弟子，但修为不过还丹境界，也不能随意处置这样的宝物。
要说好奇，肯定是有一些的。
店主见有门儿，忙追着道：“不是我虚言相欺，实是随心阁那边，在处理运送的时候，不小心污了一滴，虽然程度不重，却怕毁了招牌，搁置起来，而小店还有些门路，就寻个办法置换了。只是这玩意儿烧手，寻的就是您这样懂行识货的客人，准备出手来着。放心，价钱上肯定要让一些的……”
火炼真有点儿心动了，一滴受污的玄冥真水，可利用的价值当然大降，但如果能从中观察一下，大致也能猜估出其完美形态如何。
如果真的像市面上传说的那么好，他还真要求师傅帮忙，买一些回去尝试。
“让我看看。”
店主大喜，连迭地道：“请请请，里面请！”
说着便引人到后面，直接进了地下暗室，也没弄什么玄虚，推了个车子出来，上面却只放置着一个密封的玉瓶。大小对比，十分强烈。
只看这模样，火炼已经有些信了，玄冥真水的冥寂幽寒之意，还有它的份量，都需如此处置。店主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瓶塞，请火炼过来观看，他方举步上前，后面忽有人撞门而入，怒火满盈：
“老板，你这人好不地道！答应了许某，怎能再卖给他人！”
撞进来这位，头发灰白，形貌苍老，但双眸炯炯，甚有生气。
店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火炼见状，哪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没有急着撇清，继续弯着腰，去看玉瓶中，那色泽深沉的天地奇物。
由于离得太近，冰冷的寒气透上来，让他忍不住侧过脸去，打了个喷嚏，然后直起身来，感受着寒意在脑宫一转，让人都有些晕眩了。
这种竟也算是被污了的程度？
火炼对交易会开始有些期待了。
不过，目前这档子事儿，他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对那个撞进来的修士点点头：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可以继续。”
那苍老修士狠瞪了店主一眼，转向火炼的时候，脸色已经平和下来，苍老面上便显出惯有的稳重坚毅来：“这位道友，刚刚冒失了，鄙人许泊，敢问道友名号？”
“火炼。”
许泊“哦”了一声，差点儿没了下文，显然这一位也是不太善于交际的，而且也没有听说过火炼的名头。顿了一顿方道：“我在两个时辰前，也是让这奸商撺掇着到这里来，当时说得挺好，要一件天成秘宝换取，我专门回去……拿来了给他，不想竟是如此计较！”
店主尴尬得都要哭了，点头哈腰不迭：“是小人一时给猪油蒙了心，觉得许爷您去得太久了，天成秘宝又不是那么好得的……”
“呸，与你说话，脏了我的嘴！”
许泊劈头砸过去一样东西，店主也算身手敏捷，手忙脚乱地接下来，定睛一看，却是一颗冰冷的铜球，表面凹凸不平，铭刻着颇为精细的花纹。
“这颗迷网珠，共有三种变化，通神境界是迷雾之网，干扰神意；还丹境界则可以催化出缚网、电网两种变化，无需祭炼，修为越高，威力越强，正是一件天成秘宝，具体的你自去琢磨！现在，把玄冥真水给我！”
在许泊扔出铜球之时，火炼的目光已经盯上去了。那店主爱不释手的时候，他也走到边上，看了半晌，直接伸手拿过来，慢慢摩挲。
那店主吃了一惊，但见火炼这模样，也不敢再夺回来，只能在一旁干等。
许泊才不管他，大步上前，取出一个小巧的葫芦，凌空朝那玉瓶中的玄冥真水一吸，店主只“哎”了一声，便眼睁睁地看着重逾百斤的玄冥真水被收摄进去。
“客人，许爷，这还没验货呢！”
“那你就快去！”
“那，这位客人……”
火炼将铜球还了回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又盯上了许泊手中那个小巧的葫芦，这次他直接凑过去，要重施故技，将葫芦从人家手里拿过来。
许泊吓了一跳，忙缩了手回去：“干什么！”
火炼一抓未见效，倒是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抬眼看许泊：“你这葫芦，祭炼的手法，有改动？”
许泊闻言，眼中就一亮：“你能看得出来？”
等店主眉开眼笑地验货回来，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人，就站在秘室中，聊得火热，手上还比比划划，浑然忘我。
半个时辰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许、火二人并排而出，手上犹自比划不停，自是不知便在这条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正有一人微笑看着他们，片刻才转过脸去。
余慈都准备离开了，却见翟雀儿还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边看；“很可口的样子啊……”
“嗯？”
“走走走，你不是一直在关注吗？不如直接去打交道好了。”
“哪个？”
“装什么蒜哪，就是那一老一少，你认识吗？”
余慈吃惊于翟雀儿的敏锐感应，这半个多时辰，他主要是陪着翟雀儿在街上闲逛，只是留了一份儿心念在那边，也就是最后二人出来的时候多看两眼，不想还是露出了破绽。
翟雀儿似乎一直都在密切关注他……
见翟雀儿兴冲冲要过去，余慈忙拦着她：“且慢，不要节外生枝，那少年人后面的人物，很是麻烦。”
“哦？”
余慈当然不会把他认识许泊许三爷的事情暴露，那么只能从另一人身上说事儿了：
“这少年叫火炼……”
“周天火炼？”
“什么？”
“少年英杰啊，怪不得很鲜嫩可口的样子。”
翟雀儿竟然知道他，让余慈明白，自己是低估了火炼的名头。
从翟雀儿这边得知，火炼是前年在云中山系“小含章法会”上，排名第三十六位的少年英杰——当真是少年没错，当年也只有二十一岁，刚刚迈入还丹境界不久。这个名次，看起来比中沧江含章法会上的季十九要差了很多，但要注意，“小含章法会”的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别的。
作为“天下之中”的云中山，上有八景宫所居的云外清虚之天，下有两江交汇、龙脉并行，阴阳冲和，五德交真，是天地间修行资源最丰富的区域之一，八景宫、清妙宗等门阀大宗在此扎根，每一届小含章法会，都是天地间最顶尖的英杰会聚于斯。
火炼能够以二十一岁的稚龄，还丹初阶的修为，在步虚修士都不稀奇的法会上，得到这一名次，固然有法会不提倡武斗搏杀的因素，但也可确证其人的不俗。
因为“火三十六”这排名称呼太过拗嘴，人们便从这个巧合的周天数字上延伸出来，称他为“周天”。
“啧啧，火炼来了，雷同豪应该也不远了吧。咱们这交易会，前景可期呢。”
“也许吧，随心阁的掌柜也这么说。”余慈见翟雀儿打消了前去照面的心思，不介意再透露一点儿鬼厌刚得到的消息，反正也没什么欺瞒的必要。
翟雀儿倒有些沉吟：“据说火炼天分惊人，年龄虽小，却已经在炼器、符箓两门上，深有造诣，又与雷同豪情同父子。雷同豪便曾讲过，火炼就是他的关门弟子，是传承衣钵之人……”
余慈就奇怪了：“你很关注清妙宗那边？”
翟雀儿“嗯哼”一声，俏脸笑盈盈的，亮如点漆的明眸转动，一点儿都不介意让余慈看到，她动心思的模样。
片刻之后，翟雀儿拉着余慈往路边去，目标正是刚刚接待了火炼、许泊二人的小店。
“喂，都说过了，别节外生枝！”
“这叫把握机会！”
不一刻，翟雀儿又从小店出来，手中把玩着那枚铜球，大摇大摆往火炼二人的方向走过去。
在她身边，余慈还真想不通，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火炼没有回到和师尊会合，而是到了许泊的落脚地。
年前，许泊为了进一步精益求精，寻找改进祭炼法门的灵感，从百炼门出师，周游天下，目前是加入到了某商家的游商队伍中，一路南行，凭借愈发精湛的炼器手法，成为了商队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
当商队来到东华山，加入到临时坊市中，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拥有了一处临时作坊，平日里应商队的客人要求，打制一些法器，闲来就在市面上寻找独特的法器，增长见识。
如今遇到火炼，二人真可谓是相见恨晚。
尤其是火炼刚刚冒起来的法器祭炼的新想法，正好和许泊半辈子钻研的问题有些相合。
作为少年人，火炼很多思路都不成熟，肯定比不过在此道上浸淫钻研了上百年的许泊。
但另一方面，论知识结构的精深完整，只在许央处“补习”了几年的许泊，也肯定远不如火炼那边扎实，而少年人不受拘束，天马行空的灵感，也让他大受启发。
说到后来，许泊还拿出那件原型为“惊魂葫芦”的旁门法器，十多年过去，如今已被许泊祭炼到了七重天，虽不能说是面目全非，但在这个层次的法器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不但保留着原本的性持质，可发动“撼灵锤”，伤人魂魄，还开发出一点儿“虚空法器”的特质，看得火炼眼睛都要拔不出来。
正在兴头上，外间却有人通传，有客人求见。
照许泊的意思，当然不想耽搁时间，和刚认识的小朋友说个通宵才好，但寄身在商队中，毕竟是不够自由，只能起身，让火炼稍待。
不过这么一打断，火炼倒也有了去意——因为他非常手痒，想着马上造成一法器模子，尝试许泊的这种独门祭炼法术，回头再来切磋。
对此，许泊也非常期待，二人便定下后约，一起出去。
临时坊市本身占地就有限，坊市中的门面又能有多大？送火炼出去的时候，一样要过前厅，正好碰到来访的客人。
见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许泊也有些意外，而在店员招呼声里，那女修转过脸来：
“尊驾便是制炼这个铜球的师傅？”
许泊见女修手中的物件，正是他刚刚换取玄冥真水的天成秘宝，一时很是奇怪，也不免佩服那店主快速出手的本事，便应了一声：
“我便是。”
“师傅贵姓？”
“免贵，姓许。”
“哦？那敢问师傅与百炼门许央许宗主，是什么关系？”
许泊一怔，却是对着北边拱了拱：“那是许某的恩公。”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法器之上，颇有些百炼门的手法痕迹，深得其中三昧，那这位又是……”
火炼一门心思想回去，只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却见女修显出惊讶的样子：
“周天火炼？”
女修自然是翟雀儿，至此，已经没有谁再能阻止她了。不管许、火二人愿还是不愿，在翟雀儿巧妙的言语下，都留在前厅内，和她谈起炼器的话题来。
在一旁听他们对话，余慈面色不变，心里却是警惕心起。他可从来没有向翟雀儿提起许泊的身份，这女人怎么就切得那么准？相处这一个多月，她也从没有展示过在炼器上的造诣，若说她能一眼看出许泊留在铜球上的百炼门痕迹，余慈第一个不信。
想来只能是先知道答案，再故作高明。
许泊不过是一位还丹修士，行事又很低调，在北地三湖，也只做为许央的助手存在，翟雀儿竟然也有他的资料？
但转念再一想魔门东支所处的位置，又有些理解了：
那边对北地三湖的情势，倒是大小巨细，都不放过啊……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动作？
余慈此时还是九烟的身份，不适合在人前太高调，此时干脆就只当自己是翟雀儿的随从，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听着那女人从百炼门的炼器手法，到表示对雷同豪乃至辛乙辛天君的景仰，一路过渡到半月后的玄冥真水交易会，通共也不过花了十句话的功夫。
“我准备在交易会前后，购置一批材料，打造一件入手可用的天成秘宝，便以玄冥真水为主材，价值不菲，用途甚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宗主，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不知许师傅可否为我们引荐？”
许泊有些意外，要说是一旁的法器，不用请示许央，他自己都能帮着回绝了，可要说是天成秘宝的话……
翟雀儿微微笑着，继续道：“此外，具体所需的材料，品质如何，是否合用，也要好好斟酌，如果这几日，许师傅没有的其他的事，可否帮我们在附近选购？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交易会上，除了玄冥真水以外，还有许多材料、法器，想着让许师傅帮着掌眼。”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通过许泊结交许央，许泊倒是不会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只是对翟雀儿的来历更注意了些。
翟雀儿又哪会露出破绽，轻松应付了几句，又转向火炼：“火炼道友有没有兴趣一起来？据说那交易会上，除了玄冥真水外，各类东华遗宝泥沙俱下，真假难辨，格外需要一番计较。”
火炼不太适应和陌生人，尤其是翟雀儿这般气度独特的美人儿说话，然而未等他回应，翟雀儿已将一枚玉符塞到他手中：
“若道友有意，可凭此符来寻我。”
一番交谈，火炼给弄得有些迷糊，一直等到出了坊市，赶回暂时栖身处的路上，才又清醒过来，他清醒的方式，就是把这些搞不明白的东西统统忘掉，自去想与法器、符箓有关的事情。
他们师徒一行没有在鱼龙混杂的坊市落脚，而是在荒郊野外寻个了去处。
当然，以清妙宗和雷同豪的身家，也不会委屈了自己，虽是野外，却是铺开一件虚空法器，化为庭院。里外自有仆从招呼，倒比坊市舒服多了。
看火炼回来，众仆都是行礼，并告知，雷同豪正在做功课。
火炼嗯了声，心底却是微微一沉。
火炼很清楚，师傅在天地大劫的环境下，过得其实很是辛苦。由于是长年避劫，早为天地法则意志锁定，只能通过种种方式，敛息避难，如今的功课，更是每日都不可落下。
他更知道，这次天地大劫到来，师尊还冒着殒灭劫下的风险，强行滞留此界，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他这个徒儿正在修行的关键时期，需要指点安排之故。
火炼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但他没有去求师傅远赴域外，那太矫情！
他只会加倍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学出个样儿来！
虽说雷同豪行功未起，但火炼还是谨守礼仪，到屋外站了片刻，才往自己屋里去，可没走几步，后方便有声音想起来：
“火儿，你今日见了什么人？”
火炼忙转过身来，但见屋门打开，也就走进去，只见师尊正盘膝坐在云床上。
雷同豪名字虽是强势，但相貌颇为儒雅俊朗，眉头一道深痕，实是他所修炼的“清源显圣雷瞳”的痕迹，但不知者则觉得他似是满腹心事，不得开解。
火炼进屋行礼，如实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当然首先要说许泊，且不吝赞美之辞：
“许道友精于炼器，根底扎实，实在看不出是半路出家，且那法器祭炼之术，能使法器质性变化，因人制宜。这种手段，徒儿只听师傅说起过，但门坎太高，唯长生中人可以为之，而许道友此术若能成功，当对长生以下修士，功莫大焉。”
对此雷同豪颔首赞同：“此人坚韧，胜于常人，但更多还是一个‘痴’字，倒与你有些相像。”
火炼咧嘴一笑，又道：“说起来，许道友还与咱们有缘，当年他与辛祖师可是有过约定的……”
他将聊天中听来的许泊与辛乙相约之事，三言两句说了，雷同豪一直沉静的面孔也有些变化：“这还真是缘分，师尊他老人家学究天人，向不轻易许人，或许真有一线传道授业的机缘在？你不妨多用心帮忙，若能成全一场造化，也是好的。”
火炼自然答应。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人没有？”
火炼又说了几个，雷同豪都不置可否，待讲到最后那给他玉简的女修时，雷同豪双眸一张，旋又瞑合：
“知道了，交易会上，做不做事，随你的心意……也要收一些玄冥真水备用，还有，挑几件东华遗宝回来，让我看看你的眼力有没有长进。”
“是，师傅。”
“那就去吧。”
火炼应了一声，再行礼告退，自去鼓捣他的法器模具，试验祭炼之术不提。
雷同豪这时才又睁开眼睛，沉吟良久。
半月时光，倏乎而过，今日便交易会开始的日子，为今天，随心阁专门布置了会场，不在临时坊市中，而是改造了附近某处山腹内的临时拍卖场，且老早就把位置广而告之。
交易会共有四个会场，其一曰“显”，其二曰“鉴”，其三曰“拍”，其四曰“宝”。
其实就是给携宝而来的众修士，设下的四道关口。
其中的显场，是要众修士拿宝物出来亮亮相，没有任何门槛，有专门的摊位格子给人摆放货品，可以想象将最为热闹。
鉴场则有随心阁的鉴宝师把关，是要将良莠不齐的所谓“遗宝”筛选下去一批，一般的“遗宝”、法器之类，只有通过鉴场，才能进入后面的拍场。
等进到拍场，就等于是一场高规格的拍卖会了，进来的就是拍品，每个修士都可以出价，但玄冥真水主人，有优先出价的权利——只限玄冥真水，而卖主也可以拒绝。
至于宝场，就是跳过竟卖的环节，直接与玄冥真水主人面谈。
看似等阶分明，但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
随心阁早就指出，玄冥真水主人有权将四场中的任何人邀请到宝场中；而显、鉴两个场地的法器、宝物，也可以自由交换买卖，当然，玄冥真水主人同样具有优先购买权，且必须出价玄冥真水，至于卖主答不答应，则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在鉴场被刷掉的，也有机会。只要在显场，能收集到超过百人的预购担保，也可以绕过鉴场，直入拍场。而进入鉴场，只需要五人就可以。
为此，随心阁拿出了他们在超大型交易会上，才有机会用到的“多宝格”法器，其祭出之后，与山腹地表浑融如一，只是在地面上显现出一格一格的摊位区块，非常精细，且可以自我感应调整，足以让每一件法器、遗宝都占据一个小格子。
有交易想法的修士，只需用随心阁的如意钱符牌，贴在格子上，交付一定手续押金，就等于是一个预购担保，若是进了鉴场或拍场，预购者就有优先。
当然，摊主也可以直接喊价交易。
这些措施，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筛选交易品中的遗珠，也最大程度地激发交易热情，岂不见在最外间的显场，专门设置了十个特殊摊位，只是出售如意钱符牌，且以“一”、“十”、“百”标注，就是专供那些手边没有符牌，没法预购担保的修士挑选，标注多少，就是能够下多少次担保。
当然，“多宝格”法器早已经排除掉了一个或少数几人狂刷担保的可能性，至于是不是有修士拉人来刷，随心阁不关心，那不菲的担保金，足以吓退绝大部分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刷进了拍场，且不说拍品质量不过关导致流拍的话，卖主绝对是血本无归；就是该拍品的优先竞价人，也即提供预购担保的，在场人数少于总数的五成，也可以直接判定为刷保，立刻被判出局。
这是随心阁数劫以来，形成的交易会成例，以其巨大的影响力，不担心与会修士不理解、不认同，而长期以来，一心想在上面钻营出邪路，并获得成功的，不是没有，但都是少数中的少数，且作为筹办者，随心阁几立于不败之地。
会场布置完毕，各处人员准备完毕，防护法阵开启。
“多宝格”祭出并运转，预订摊位的法器和遗宝开始罗列。
摊主进场，各摊位确认开始。
一项项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透过水镜，看看渐渐丰富、热闹起来的会场，位于会场最核心地带的沈婉深深吸一口气，微微波荡的心思重归于平静，她转头，看向那位依旧是黑袍罩体的玄冥真水主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发出指令：
“进场！”

第089章 废料碎片 暗流涌动
十个会场入口同时开启，由于分流得当，没有狂涌进来的人潮，在几乎挖空了山腹的巨大交易场衬托下，人流淅沥沥的，一两人、三五人，还有些踌躇，慢慢地踱进来。
但人流从一开始，就再没有中断的时候。
人们沿着“多宝格”划定的路线，走动、停留，前面的停下，后面的赶上，更后面的超过去，渐渐就形成了十余道壮观的人龙，曲折蜿蜒，不久又开始“盘起”，慢慢碾过“格子”外每个空隙。
沈婉唇边勾起浅浅的笑容，第二道指令发下去：“鉴场，启动！拍场第一节，公示、引导开始，预备！”
随着她的指令，几乎要满溢的人流分出了一批，进入山腹更深处。
而在他们后方，“多宝格”上，因预购担保而亮起的各色光芒，一道道地亮起，一层层地绽开，映得会场五彩缤纷，也晃得会场内的修士们目眩神迷，心头摇曳。
会场内的人声陡然间就提升了数倍，那是摊主与买家口舌交锋，讨价还价；也是各路朋友高谈阔论，指点真伪；当然也有小贩掮客游走其间，引诱勾搭。
声浪甚至透过了厚厚的山壁，隐隐传到会场中枢，让这里的人也感受到现场的氛围。
鬼厌眯起了眼睛，在他看来，比声浪还要惊人几十、上百倍的，是涌动的人心欲流，那灰暗昏浊的湍流，固然是激荡澎湃，但在掌控魔识的魔门中人看来，简直就等于是如臂使指的力量，反而让人心情舒畅。
而且在浊流中，也闪烁着几点莹莹的光芒，与灰暗的底气相比，更是亮眼。
啧，真的很可口的样子。
鬼厌那边的信息传导回来，余慈也开始理解翟雀儿的感触了。
此时的翟雀儿，正背着手，笑吟吟地在最外围的“显场”中闲逛，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好是在人流行将爆满、鉴场开启分流的时刻，四面虽然有些拥挤，但却是热而不乱，就算是有些脾气暴躁、想闹出乱子的，也在防御法阵和多宝格法器监控压制之下。
翟雀儿一路行来，都非常满意：“不错，真不错！”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靠过来身子：“那个掌柜叫沈婉是吧，鬼厌和她走得挺近，是想吃掉她吗？”
“唔……”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但若鬼厌没兴趣，这么一个人才，就留给我好了。”
余慈哈哈一笑，同样是压低声音：“既是人才，又是美人儿，你觉得呢？对了，要说可口，后面的……”
将装饰用的折扇在掌心一敲，此时的翟雀儿，说不尽的儒雅风流，唯有口中吐露的字句，不太相称：“不急，还可以再养养。”
“正在养”的火炼，正与许泊一起，看着琳琅满目的法器、遗宝，点头又摇头、欣喜又遗憾，全情投入，完全不知有人正想着如何把他“下锅”。
“显场”之内，超过上千个摊位，各式法器，还有作为交易会重头戏的“东华遗宝”超过万件，想挨个地看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在他和许泊这样的人眼中，灵光的有无，结构的奇正，整体的完损，都是三两眼就能看出来的，进度倒也比较可观。
他们两个人进来倒也不是为了练眼力，此时许泊手中有一份单子，上面就是雇主希望在交易会上拿到的材料、宝物。
在拿到单子之前，许泊还有点儿担心，雇主究竟是不是真的懂行。
必须要说，这份单子还是比较合乎情理的，有很多都是东华山脉周边才会出产的天材地宝，按照常理，确实需要在本地购买才比较划算。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单子有些过时了。
以前，这些天材地宝绝大部分都由东华宫把持，成为其浑厚实力的一部分。东华宫也利用这些，和外界换取不同类型的资源，形成了相当繁华的东华区，等同于一个南国大型城市。
如果那个时候，拿出这张单子，只要手里宽绰，凑齐的可能性差不多是百分之百。
但如今，整座山脉的灵气，因为七大地仙的激战，因为论剑轩的“扫荡”，几乎搬空，各式天材地宝迁移的迁移，枯败的枯败，散溢的散溢，有一些甚至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想要凑齐，何其难也？
许泊和火炼却一点儿都不认为这是在出难题，相反，他们兴致勃勃，将其视为一个非常有趣的考验。
“富有富路，穷有穷法，炼器之人，岂能为材料短缺所限？”
“正是，现成的材料没有，但制成的法器上面总有的。”
“嗯嗯，所谓东华遗宝，多数都是这些年争战，损毁的法器之流，只要是东华宫炼制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儿此地特有的材料，以区别于其他。这么多损坏的法器，边角料，选一些，再分离精炼的话，不就有了吗？”
“质性的改变需要注意，还有祭炼的层数也需要洗炼还原。”
“正好可以试验三哥你的法门哪，顺使逆使都无碍的话，才可确证。”
“正是如此。”
回头看了两位痴人摩拳擦掌的模样，余慈忍不住又问了翟雀儿一句：“你拿那单子，确实有用？不是耍弄他们的？”
翟雀儿笑吟吟地回应：“有用没用无所谓，至于是不是耍弄，要看他们自己的感觉，你没觉得他们很是乐在其中吗？”
“……确实。”
“越快活，越美味。”
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结尾，翟雀儿刷地一声打开折扇，不再理会这个话题，继续饶有兴致的观察会场中陈设的种种法器——当然，在显场中，更多的都是那种残缺不全的玩意儿。
这些“残缺品”，也许是哪个强大法器的碎片，但更有可能，就是奸商模仿做旧的废渣。
一切的一切，只看人们的眼力。
但不论是余慈还是翟雀儿，都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里。以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掌控的资源，自然有随心阁为他们服务，做出更精确的筛选。
而随着会场内传音法阵和四角水镜显形的通报，今日拍场第一轮的竞买马上就要开始了。
“咦，开始了吗？”
按照翟雀儿的要求，火炼和郑泊是要在拍卖会上，出谋划策，辨析真伪的。不过他们如今正把解析分离法器的工作，干得热火朝天，渐入佳境，一时还真不想走开。
翟雀儿和余慈对视一眼，笑道：“没关系，你们就留在这儿吧，第一轮我们要先看看形势，也不准备出手。”
“那敢情好……”
火炼脱口而出，随后连忙闭嘴，翟雀儿则不以为忤，扇着风，笑吟吟地往里去。
要到拍场去，首先要经过鉴场，这里要比外面显得稍微宽敞一些，也不再是多宝格的形制，而是一个个的柜台，超过三十名鉴宝师在其间工作，几乎每一个柜台前面，都排起长长的人龙。
这里还是采取逐层筛选的模式。
一件宝物要由此进入拍场，至少要过三遍手，禁受住鉴宝师最挑剔的眼光，绝大部分所谓“宝物”在第一关都被刷回去了，只能想办法得到上百个预购担保，才能到拍卖会上去。
余慈和翟雀儿本是一路走马观花地过去，可在此时，余慈收到了正在中枢区域鬼厌的消息。
此时的鬼厌，正通过“多宝格”法器和监控法阵，关注各处会场的细节，如果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法器，会第一时间提出来，作为合作方，随心阁会给他们行一些方便。
而余慈和翟雀儿也可以更早地准备，甚至直接截胡。
不过这一次，鬼厌是通过心念，隐秘地传过来消息，别说随心阁，就是翟雀儿也不知道。
余慈很自然地扭头四顾，视线从排队、走动的各个修士身上扫过。
鬼厌鉴别法器宝物的能力，着实是平平，可在魔识法门的加持下，他看人的水平却很是了得，也许法器、遗宝良莠不齐，但如果持有法器的，是那些修为不俗的强者，找到宝贝的可能性就要大一些。
不过，鬼厌指出的这位，倒不是有宝贝，而是其气息比较“熟悉”。
余慈再走几步，“恰好”从这位身边走过，进一步确认了鬼厌的判断：
“未来星宿劫经？黑天教？”
手中有从灵犀散人、黑蛟真人那边得来的《未来星宿劫经》版本，又和黑天教中人打了那么多回合的交道，余慈对之早有辨别之能，一时倒是小吃一惊。
难不成，大黑天佛母菩萨阴魂不散，又让人过来寻他晦气？
但很快，他就摇摇头：不对，这一位只有步虚修为，在这里虽是相当不俗了，可见识过他对陆素华一战的花娘子，肯定已将相关信息传递过去，那边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
仔细观察这位，两人的视线还对了一记，对没有遮掩“本来面目”的九烟，这位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其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某个正在排队的修士身上，眼神冷冽，似乎有旧怨在。
“怎么了？”
在察颜观色上，世上能强过翟雀儿的，还真是不多。余慈的注意力也就是稍稍变化一下，她就生出感应。
“我看那位，手上的法器似乎不错。”
余慈指的，正是那个正在排队的修士，那人的位置比较靠前，前面的进度又很快，此时他已经将要鉴定的法器拿了出来，却是一个红皮葫芦。
这件法器品相看上去倒也完整，灵光隐隐，根据余慈从许央处学来的本事，初步判定，这件法器应该是在整个葫芦的基础上，炼制而成，省了“塑模”的功夫。
这样的话，作为根基的葫芦本身，能成为法器的“模具”，应该相当不俗，一般来说，这样的法器都在水准之上。
正思忖间，已经轮到那人鉴定，鉴宝师刚把葫芦接入手，没有耽搁，直接说：“过了！”
如此简单，不是鉴宝师尸位素餐，而是第一关就是看一看材质、灵光等，红皮葫芦的材质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功能、估价，要到后面才做。
就这样走到第二关，也没多久就轮到了，这一位鉴宝师把葫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半晌，便去打开葫芦的塞子，可是没有成功。这种情况也常见，鉴宝师便将葫芦递回去：
“你打开，试一试。控制得住么？”
排队的修士点点头，念了遍口诀，葫塞自然弹开，有黑光从射出，像一把飞剑，在柜台上绕过，森森然，还有一些扑鼻的浊气。
鉴宝师眉头皱了皱：“唔，可放出黑煞剑光，精炼还逊色一些，但潜力颇足……过关了。”
同时皱眉头的，还有余慈，他眼神敏锐，自然看出，所谓的“黑煞剑光”，是由无数磨制祭炼的毒砂组成，以法器之本，行剑器之用，更多了一些变化，算是不俗之物。
可真正奇怪的是，在修士放出黑煞剑光的时候，他分明有一些异样的感应，似乎是碰到了某个很熟悉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修士一路到第三关，在这个关口上，目前的人数只剩下几十个，但花费的时间要更长，因为鉴宝师要领着修士到一侧单独开辟的试炼场进行测试，以做最后的估价。
这个时候，翟雀儿就问余慈：“还要等吗？”
余慈往另一处瞥了眼，只见那应身属黑天教的修士，还在附近游荡，有意无意地做着监视。他就摇摇头，要想监视这二人，他有的是更隐秘的办法，要想研究那红皮葫芦，动用自己的优先购买权就可以，没必要杵在这里耽搁时间。
二人就此直行，进了拍场。
此时准备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拍场内人头涌动，也不下几百号人，这里面的平均水准，绝对远超前面两个区域。
虽然受限于防御法阵，每个人自觉不自觉地都要收敛气息灵光，可毕竟距离太近，彼此感应之下，形成了密雨不云的压迫感，还丹境界的修士，在这里都有些呼吸不畅。
而针对这一种情况，随心阁采取的办法是：利用玉罄之类的清心法器，消减人心压力，每隔一刻钟都响起一次，也可以做计时之用。
随着玉罄再次鸣响，拍卖会开始了，拍卖师已经在台上发言，而余慈和翟雀儿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座位，两人在过道中，倒是非常招眼。
这时候，后面有人站起，前行两步，引得余慈生出感应。
正回头的时候，便听那边纸扇“嚯”声打开，更有低声笑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九烟道兄，咱们是有缘还是无缘哪？”
余慈见得那人，黑脸上不由显出笑容，露出满口白牙，那一位也是阳光灿烂。他乡遇故知，多少都是喜气，何况他们的交情本来就还不错。
“顾老兄！”
“九烟老弟！”
两人都换了称呼，更显亲切。不过声音都有意收束，显然，顾执是非常理解余慈目前状况的。
接下来，就有些出乎余慈的意料。但见顾执向翟雀儿打了个招呼：“雀儿小姐，风采如昔啊。”
“你是……顾执？”
“雀儿小姐能记得贱名，顾执受宠若惊！”
这话就显出几分顾执惯有的轻薄浮浪之气，翟雀儿却也不恼。倒是余慈着实没想到，顾执和翟雀儿竟然还有过交往。
这时顾执身后又有一人过来见礼，也是位故人，正是长青门首席客卿江上雁，当年九烟入门，便是由此人做东，在移南园招待，引出后面许多事来。
当下又一阵寒暄，不过四人在过道里当真比较扎眼，顾执便道：“你们二位先去座位上，后面看我的手段。”
余慈和翟雀儿都是一笑，寻到自家座位，不多时，旁边人声响起，却是顾执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请动旁边修士，和他们换了位置，四人便坐在了一起，这时候说话就要放开多了。
这个场子是随心阁按照高规格建成的，座位上有专门干扰音波和神意的法阵，以防客人在商议时，漏了底细。
待法阵开启，顾执便笑：“九烟道兄威震天南，随后就是神龙不见首尾，今日方知，原来是携美同游，好不快哉。”
“顾老兄的消息灵通，也一如往日。老兄今日到此……”
“没说的，保命！”
顾执刷地合起折扇，往自己头上点了点：“哥哥我如今已在世上虚度三百二十载光阴，本来还觉得，什么都看透了，可那事儿越是临头，越想不开，大概是老天爷看我不顺眼，一直找不到更上一层的机会，就四处走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延寿的宝物。”
余慈默然。
这时他注意到，顾执修为至今还在还丹境界，虽是面容一如往昔，但两鬓风霜，甚为醒目，显然肉身正进入衰老期。
能有这般状态，大概是把不老丹之类，当成糖豆来吃的结果，但药性层层递减，如今想来已经无用。他的寿元已是一日少过一日，难得还能谈笑自若，不管是不是真的“想不开”，都很值得钦佩。
翟雀儿突然插了一句：“顾门主……”
“哎呦，这可真不敢当，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已经不在门中担任职司了，就是担着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掌柜，这点，上雁老兄可以给我作证。”
此时的江上雁，自然知道眼前两位的身份，他还有些不太相信，当年在席上与他觥筹交错的后进客卿，如今已是名动天下，在论剑轩都挂了号的风云人物，故而有些拘束，只笑了一笑，没有开口。
翟雀儿笑吟吟地，调子上扬了一些：“哦，难道顾老兄你不是步云社中，西天门的副门主吗？”
顾执怔了怔，然后就咳起来：“在集社中挂个名而已……九烟老弟，你刚刚还说我消息灵通，雀儿小姐可是不乐意了！”
步云社？“三天集社”之一，专门组织步虚散修往域外修行的那个？
余慈眉毛扬起，却是想到当年在长青门，见到青松先生和步云社的鲁连鲁二先生相会，看上去二人关系匪浅。顾执能在社中拿到职司，倒也不是太奇怪。
翟雀儿也没有再纠缠此事：“只是称呼而已，何必当真。其实我倒觉得，和老兄的性子很是投契，如今你遇到瓶颈，若难突破，实在可惜。不知老兄有没有意思，拜入我宗门下，再求长生呢？”
听着是招揽，但话中甚有咄咄逼人之意。
顾执则连眼都不眨一下，便笑着回应：“多谢雀儿小姐美意，我这浪荡之人，向来是心意浮躁，无有分寸，今日若受了小姐的心意，说不定就要想着，是不是雀儿小姐对我有意思，脑子也要胡思乱想……不管是或不是，都不太好，是吧，九烟老弟？”
余慈微微一笑，没有做出表示，心里却在猜测，是不是在北地三湖，步云社和魔门东支颇有龃龉，所以才见了面，就唇枪舌剑，不留一点儿面子？
翟雀儿半开扇子，捂嘴嘻笑，看起来只当是顾执开了一句玩笑。这等女儿家姿态，她以男装打扮做出，更有一番奇妙风情，周围修士虽是听不到这边说什么，却也有不少人都忍不住转过眼睛，盯着美人儿不放，把台上正进行的拍卖都抛在脑后。
“有什么好不好的？顾二门主你若真拜入我宗，那就是后进弟子，不是叫我师姐，就是我叫我师叔，那时就你就要晨昏定省，好好侍候我才成；至于九烟道友那边，我也想招揽，但怎么说也是我有求于他，这个情况就翻过来了……我还担心他气盛心高，伤了人心呢！”
余慈真服了这两位，不过他也不否认，当翟雀儿眸光流转，笑吟吟地说着柔言软语，心跳还真的有一点儿加速，魔女的手段，着实令人佩服。
顾执则是摇头晃脑，将折扇摇了两摇：“雀儿小姐，你也太不饶人，是不是知道我这边想请九烟老弟帮忙镇场子，就忙着堵我的嘴？”
不等翟雀儿回应，他便冲着余慈道：“九烟老弟，也不是哥哥我有意瞒你，着实是这西天门的差事难做，说不好就真的奔西天去了，老弟你如今在此界散修之中，也是一面大旗了，有没有想过加入步云社，助哥哥一臂之力？”
余慈嘿然一笑，正想说话，眉头突地跳动，与山壁后的某个物件生成了奇妙感应。此时他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向鬼厌发令：
“指定那人进场！对，就是他！”
余慈的指令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鬼厌转给了沈婉。那位女掌柜本来看着拍卖会不愠不火的局面，考虑问题，闻言一激，知道今日第一个直入“宝场”的法器出现了。

第090章 风云际会 门阀强人
鉴场的法器试验区域，看着黑光之下，灵光尽失，摔落地上的测试法器，鉴宝师轻赞一声，正要做出最后估价，以备拍卖时参考，来自中枢的命令抵达。
他怔了怔，随后对峙着葫芦的修士露出笑脸：“恭喜，客人你的法器经确认，可以直接进入宝场！”
鉴宝师久历此道，态度还算平和，那修士直接就怔在那里，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懵了。
比他更懵的是外间一直在等待、盯梢的疑似黑天教众，看着目标满面喜色地出来，正要跟上，不想那人到半途一拐，没有进入拍场，而是在侍者的引导下，从另一门户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除他以外，再没有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是看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就像所有人都不知道宝场的准确位置在何处一般，也没有人知道通往宝场的路径是哪个。
只有黑天教众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可那个门户有人把守，没有许可，根本就进不去，他尝试了一回，悻悻而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余慈却是安定下来，也开始有闲心听翟、顾二人唇枪舌剑，目前来看，顾执处于守势，因为他对翟雀儿的手段着实有些忌惮，不想惹恼了人家，被真枪实剑戳个对穿。
所以，他开始转向余慈诉苦：“如今之外域，是越发地不好混了。其实只从这一场魔劫就能看出来，地天相通，界内域外连起，那些天魔、外道都从哪儿过？当然就是先到此界外围，再尝试从漏洞中下来。
“唉，现在的碧落天域顶层，据说让各路天魔、外道堵得严严实实，都是受真界生灵之心智、欲求的吸引，如逐臭之蝇，嗡嗡地附了一片。至少北地三湖区域、北地冰原、北荒这‘三北’之地，彻底是不能进出了。”
余慈也奇怪：“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洗玉盟在干什么？魔门呢？”
后一句是对翟雀儿讲的，余慈很清楚，所谓的魔劫之下，天魔横行，看起来和魔门沾亲带故，以前也确实出现过类似的事儿——便是上清宗。
可事实上，魔劫大兴，对魔门来讲，可真的算不上是好事。魔门修士和天魔、外道的关系，更像是竞争者而非合作者，他们之间的争斗，甚至要更凶残、更致命。
对此，翟雀儿回应得很是无辜且无奈：“人家又没在那里……怎么知道？”
“雀儿小姐说的其实没错。”
顾执竟是又附和了一声：“人在他乡，能知一时一域之事，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就吃了这方面的亏。目前这局面，断界山那边还好、南国的话越往南越清净、东海上也可以，所以社中弟兄们，只能在这些地方想办法。可问题是，这些年来，社里的力气，绝大多数都用在了北地三湖，这些地方开发不够，风险大增啊。”
他还是在诉苦，同时不忘招揽：“我知道老弟你在东华山有大事儿要做，不过也可以想想以后嘛……”
“你知我们有什么大事？”翟雀儿拿折扇点点他，俏脸上神情微妙。
顾执同样是摆弄扇子，横挡胸前，像是要挡住那边的无形锋芒：“还用知道你们吗？只要看东华山这边来了什么人，不就成了？啧，各大门阀全数到齐，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声势了？”
“大门阀？”
余慈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但转念一想，论剑轩一直隐在幕后，监控东华山脉；仅他所知，魔门也有东支、东阳正教在；八景宫的话……
“你说雷同豪？”
顾执很奇怪地看他，大约是觉得他思路扩得莫名其妙：“雷真人都当了清妙宗的上堂客卿，自然算不得八景宫中人。难道老弟你不知道？”
余慈“哦”了一声，顾执摇头笑道：“说起来，过来这位，以前也要叫雷同豪师叔的……道华真人，在八景宫四代弟子中，也是第一流的人物了。”
没听说过。
八景宫的修士一向低调，余慈也只听过如辛乙一般，名声在外的几位大能，四代弟子中，更是只知道一个允星，那是八景宫新生代中标志性的人物，与陆素华齐名。
“魔门有雀儿小姐，论剑轩是一位长生剑修，具体不太清楚，至于另一位……”
还有？
余慈将八景宫、论剑轩、魔门数了一遍，猛然醒悟：“空有庵？西极佛国？”
顾执哈哈笑道：“正是如此，看起来老弟你真不知道，空有庵来的是胜慧行者，据说这一位本已证得菩萨果位，却是转世重修，持多世福报、修为，不过三十年，又证了阿罗汉果，当真是不得了。如今虽出家而未剃度，在世间修行，不知怎的，过了天裂谷，到东方来。”
余慈和翟雀儿对视一眼，心思都有些惊疑不定。这时候，拍卖会已经过了四五件拍品，一个新物件刚拿到台上。
拍卖师久历此道，态度把持得非常到位，以相对平淡的语气道：“东华遗宝，疑似法阵中枢法印一件。”
说着，他示意侍者展示拍品，同时打开传影法阵，让场中众修士都清晰看到此拍品的细节。
会场中枢，沈婉盯着拍场，神情略为凝重。
到目前为止，玄冥真水主人非常谨慎，虽说是指了一个宝场名额，但在拍卖场，并无建树。
虽说拍卖场的气氛还算正常，几个拍品都冲上高位，但这些拍品本就是随心阁事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要在会上一炮打响的，相对于最理想的状态，目前还是显得平淡了些。
而且，交易会的时间长达半个月，如果没有话题性和期待感，到后期很可能后力不继，那就非沈婉所愿了。
便在此时，玄冥真水主人重又走进来，沈婉早从侍者那边得到消息，那一场交易已经成了。
她微微一笑，掩饰了心情：“恭喜贵客入手一件宝物，如果没有异议，这边就将结果挂出去了。”
公开“宝场”的交易成果，也是制造话题的手段，若能公开所有信息自然最好，但出于安全考虑，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只公布交易的笔数以及交易涉及的玄冥真水数量。
鬼厌嗯了一声，目光转到拍卖台上，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启动了手边机关，一声清罄之音，响彻全场。
拍卖师正在接受报价，闻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骤然提高一个层级：
“玄冥真水主人出价，优先购买权成立，现在价位冻结……那位的出价是，三滴！三滴玄冥真水！”
会场内出现了一阵骚动，这是玄冥真水主人第一次在拍卖会出手，而且目标非常明确，就像随心阁所宣扬的那样，针对东华遗宝，绝对不惜本钱。
一滴玄冥真水，大约等价于一件祭炼十五重天的法器，约一百五十万如意钱以上。但三滴合在一处，价值就绝不止这些了。玄冥真水数量的增加，无论是制器还是炼丹，都大有可腾挪变化的余地。
这一个出价，虽是有优先购买权，还是比之前冻结的价位高出三成以上。
拍卖的法印本身虽不错，但就算其完整形态，大约也只相当于一件价位在百万钱左右的法器，更不用说现在已经损坏。从这方面看，玄冥真水主人的出价有些虚高了。
但细究起来，此枚法印实是让人非常敏感的类型。
其形状保持得较为完整，可以看到上面刻画的符箓，证明了它确实是作为阵法中枢之用。而重要的是，法印上还留有几道醒目的伤痕，就是这些痕迹，使得那些本来对东华遗宝缺乏兴趣的人们，也有些跃跃欲试。
从投影法阵可以清晰看到，法印上的外力损伤痕迹，有蚀痕、有剑痕，还有强压的扭曲，似乎是多种力量交汇作用而成。
除此以外，由于法印还有微弱的积蓄元气之能，人们可以看到，围绕法印流动的天地元气，只要碰触到这些伤痕，便有非常清晰的扭曲变化，而每一种痕迹引发的变化都不尽相同。
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免就勾动人们的心思：
如果这枚法印目前的形态确实由那场大战造成，除了七位地仙大能，还有谁会在上面留下痕迹？若能拿在手中，仔细体会的话，是不是可以揣摩出几位地仙大能的毫微真意呢？
有太多人想知道，七大地仙激战时，泄露出来的直指终极的玄奥天机，而这就是此件残损法印最吸引人之处。
当然，这也是一场赌博，同样不能排除造假的可能。
之前那些竞价的修士，也是在渴求和谨慎之间来回挣扎，而这一切，在玄冥真水主人报价之后，被强行中止了。
玄冥真水主人报价，就等于让其他所有人都暂时出局，现在，就看法印现主人的想法。
如果同意，买卖成交，没有人能再插手。
但若不同意，而玄冥真水主人也不愿再加价的话，又要重新进入多方竞价阶段，那时候，就轮到场中修士来唱主角了。
差不多是在“万众期待”之下，台上摆放法印的承盘上，机关引发，红莹莹的光芒亮起来，这就代表着拒绝。
同一时刻，竟然有人发出低低的欢呼。
拍卖师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但语速更为急促：“送拍人拒绝了，送拍人拒绝了！现在是议价阶段，先前的竞卖价位仍然冻结，请各位客人暂时不要竞价，耐心静观。玄冥真水主人是否还要调整价位？又或是直接放弃……五滴，五滴！成交了！”
在清罄之音和满场的叹息声中，拍卖师完全入戏了，声音尖锐，几乎要贯穿每一个人的耳膜，接下来的音节就像是急骤的冰雹，砰砰砰砰地打落：
“众所周知，从本次交易会拿出的玄冥真水的质性来看，五滴足以带来一整个层次的提升，就像是法器祭炼的重天数，每隔六层一重天，就是天翻地覆。五滴玄冥真水，已经足以摆脱辅助地位，成为制炼法器、丹药的主材；也足以让一位修炼有相关法门的长生真人，借力将修为提上一个层次……
“现在五滴玄冥真水，置换一件东华遗宝、一件疑似东华宫某法阵中枢的法印，双方宝物离手，各归各位……恭喜两位，均偿所愿！”
坦白说，交易的现场肯定没有拍卖师所挑动、描述得这么激烈，便是拍卖师本人，也有些过于偏向了，但总有更多的人喜欢这种氛围，场中就有好事之辈叫好鼓掌，一时热闹无比。
沈婉静静地看着拍卖场，感受着里面渐渐酝酿的氛围，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无论是送拍人、竞拍者、拍卖师还是玄冥真水主人，四方都要有存在感，之间还要有互动。
由于玄冥真水主人是交易会的主办者之一，拥有着优先出价购买的特权，这份特权很容形成一种“不平衡”——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久而久之，拍场就将是一潭死水。
她之所以在第一天，选择这么一位拍卖师，就是要让其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把可能是一潭死水的局面搅动起来。
所谓的“不平衡”，绝不应该是一头沉一头轻，僵死不动，而是需要像配重稍有误差的秤杆一样，随着手臂的微颤，上下摆动，才能让其他人从中寻得参与其中的乐趣。
也只有这样的拍卖会，才会激发人们的热情，制造足够多的话题，为接下来半个月的漫长会期夯实根基。
可另一方面，她又绝不能明目张胆地损害那一位的利益，其中的“度”，比摆动秤杆可要难多了。
这是个挑战……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会场中，翟雀儿看得兴高采烈，随着众修士一起猛拍巴掌，反正又不是她出资，只需要看热闹就好。
余慈也没空理她，正通过鬼厌的视角，观察新到手的那枚法印。
初步观察，似乎没有问题。
正入神的时候，翟雀儿突然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打个商量，那女掌柜你就让鬼厌让给我吧。”
“嗯？”
“哈，你答应了！”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余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决。虽说不知道翟雀儿为什么又旧话重提，可沈婉怎么说也是有过交情的故人，怎么能眼看着她被翟雀儿植入魔种，身心不由己？
但拒绝的时候，他心里也是微动：要说这一位，真作为天魔眷属的话，可是比龙心斋的范陵容潜力远胜！
随他心念，鬼厌的视线在沈婉背影上打了个转，旋又收回。一个来回的空当，他已将心念掐死在萌芽状态。
也是此刻，就在那边，有侍者匆匆而入，脸色仓皇。
沈婉见状皱眉：“什么事？”
“掌柜，外间有人要硬闯……”
话音未落，有低沉深厚的声音传入：“何来硬闯？只是急着和沈掌柜以及那位道兄见面吧！”
音落人现，强横剑意充斥了有限空间，堵得侍者再说不出话来。
受剑意刺激，鬼厌外袍无风自动，将压力消融，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气息外泄了。阴诡幽冷的气息吹过，与剑意摩擦，在室内跳荡出朵朵碧焰阴火，倏闪倏灭，如临鬼域。
侍者修为最差，处在两位长生真人气机碰撞的中心处，余波一扫，哼都没哼一下，便倒地毙命。至于沈婉则反应很快，瞬间启动了中枢区域所有的防御法阵，总算没有被余波伤及，还传出了警讯。
当然，以沈婉不出挑的还丹初阶修为，能有启动法阵空当，也是鬼厌暗施援手的结果，看她暂时无恙，鬼厌便将全副精力都转到破门而入的对手身上。
他注意到，说话这人，其实并不是追在侍者后面，而是在侍者说话之际，循气机而至。
其间的距离足有里许，其间又有分层、门户、转折等十多处，有修士看守，更有随心阁布置的一应机关、防御法阵等，戒备森严。但这些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剑意所过之处，那些防御法阵，就像是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缝隙似的，被这位闲庭信步一般走过来。
鬼厌心中便有一个形容：游刃有余！
此人身如利刃，行止间如切入腠理，顺势而为，时有余力。让人感觉到，如果真是与人交手，他所发之剑气，切入人体之时，想来亦如是。
是个劲敌！
此时鬼厌与那人的距离相差不过十尺，这是个无比危险的距离。
双方扩张出去的神意感应，碰撞摩擦，几乎就燃起了火，各自强劲绝伦的神魂修为，使得对方的感应都剧烈扭曲，所知所感，已非常态，而因为距离过于贴近，连调整、适应的机会也没有，沉重而尖锐的碰撞就已经到来。
冷冽的剑光已彻底抹去了实体，从鬼厌肩侧切进去，几乎将他劈成两半；而鬼厌魔躯将分未分，碧光透出，正中剑修胸口，所照之处，衣饰布料、筋骨皮肉等，几乎都变成了透明的，还可见微幅但频率极高的震荡从中发散，那剑修闷哼一声，显然也不好受。
近乎惨烈的对撞之后，两人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向前一步。
当然，鬼厌此时已展开乱欲精神通，彻底失去了形体，能看到的只有那剑修而已。
面对九藏魔身展开的鬼厌，那剑修神色平静，手足不动，纯以元神驭剑，没有眩目的剑气流光，只有一道虚实莫辨的剑丝，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折竟是抹消了移动的轨迹，似乎是在方圆丈许间虚空挪移，如鬼神之莫测。
鬼厌此时形神聚散，无有定式，如气如雾，又或是光影之闪灭，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形态，内蕴的阴诡幽冷的魔意不会变，剑丝盘转运化，便是锁定真意，不管如何来，都是一剑斩去，转折之间，更无丝毫凝滞，当真是一门上乘剑诀，而使出来的人，更了不得。
但即便如此，鬼厌仍是一举将势头扭转过来。
这一点，就是一旁等若“外行”的沈婉都能看出来。
沈婉看不到鬼厌，只能看到进来这位剑修，但见他虽是神情镇定，身外剑丝玄妙，可那剑丝上下左右几次移位之后，之前连突几十道防线，无可阻碍的声势却是猛然滞住，即使他此刻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丝毫不退，却是明明白白地落入守势。
一息之后，剑修的颓势更为明显，他气息依然稳定，可暴露在外的皮肤一片片灰白下去，随后又被体内迸发的剑气撕裂，鲜血洒出。显然是被鬼厌的魔气渗透，被迫以剑气清排。
虽说伤口很快被自身强大的力量催化，生肌造血，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伤损，但还是觉得他明明白白落在下风。
而此时，沈婉呼叫的支援终于赶到，苍劲的声音灌入室内，音波嗡嗡乱响：“鬼神剑，真当我随心阁无人么！”
沈婉松一口气，这是随心阁的供奉到了。
但凡能在随心阁吃供奉的专职战斗、护卫之人，最起码也是长生真人，目前这个阶段，镇场的作用还是有的。
可下一刻，她便心头揪紧，反应过来供奉的呼喝中，透出的信息：
鬼神剑？
也在此刻，又是一道音波侵入室内：“停手！”
之前那供奉发声，还受到室内冲击的影响，杂音甚重。可这一记喝声，清越明亮，没有任何抖动和变化，听来如人在眼前。
那人也确实到了！
沈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蓝袍布履的道士便显化在室内，同样是视外面的层层防御如无物，而他的到来，使得整个中枢之地，都似蒙了一层湿热之意，像是风吹着蒸汽热浪进来，短短时间，就让沈婉出了一层薄汗，层层防御法阵，竟似没有任何阻挡之力。
会场中枢的面积也有三丈方圆，是非常宽敞的了，可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有四个长生真人级别的力量渗透其中，彼此干扰摩擦，生成可怖的强压，一时间四壁都是酥了。其间的防御法阵一层接一层地解体，沈婉在其中感受得最是真切，一时不免惶然：
难道这就是她的死法？
鬼厌在蒸汽热浪中，聚散不定，心念亦不止歇。
连续三个长生真人侵入固有范围，若是在外间，定是引爆“猎场”，无论如何都要分出个胜败生死，可眼下无论时间、地点、情势，都不合适，这也是四个长生真人的共识。
包括最先那个“鬼神剑”，就算是落在下风，对剑意杀伤的把握，也处置得很是精到，如若不然，这里岩壁早给斩破，什么防御法阵都如泡沫一般。
当然，鬼厌也有留手，除了对等的反应之外，也是早早感应到了那蓝袍道士的存在，必须要有余力应对才成。
对这人的身份，他已经有些判断了。
而此时，对方则下了定论：“原来真是鬼厌先生！”
感受到旁边沈婉倏然惊惧，又不可思议的眼神，鬼厌就有些无奈，转瞬又是一声长笑，凝化实体，同时将黑袍卸下：
“你们这些名门大阀实在是莫名其妙，老老实实做生意都不成吗？道华真人，你给我个解释？”

第091章 阳谋阴招 名动天下
鬼厌也是从本体处，刚刚得知“道华真人”的名头，但他见蓝袍道士能够劝得住鬼神剑这等论剑轩的强者，本身气机又是玄门一路，非常浑厚精纯，理所当然就要往那边去猜。
显然，他猜对了。
随他话音，室内忽然发出一声尖锐扭曲的啸叫，音波过处，沈婉身外最后一层屏障轰然破碎，她面色发白，向后踉跄一步，撞在了石台上。但至此之后，再没有任何变故。
鬼厌身前，道华真人做了个稽手，平实的面容上沉静安然：“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反之亦如是。先生素来行事有异于常人，也怪不得别人往那处想，所谓‘立身一败，万事瓦裂’，当如是焉。”
“其实就是头一次见不吃屎的狗，谁不好奇，想过来瞧瞧？”
鬼厌眼神凛冽，往说话的鬼神剑处一扫，这厮嘴巴太臭，回头要拿个什么手段，砸掉他满口牙才爽气。但如今，他只是冷笑一声：
“顺便踩死个蚂蚁耍耍？”
他指的是地上已经被之冲击的强压碾得不成人形的侍者，不管怎样，此人绝对是无辜的，虽说鬼厌也不是说特别在乎其死活，可在道华真人的言语之后，提及这具尸身，无疑就是绝大的讽刺。
一语将两人堵住，看似气氛僵硬，其实对峙三人正一起收束力量，顷刻之间，中枢之地风平浪静。只不过那些陈设、法阵是别想再恢复过来了。
当然，刚刚动手、斗嘴都吃了亏的鬼神剑，眼神凌厉，在他身上打转，看得出来，便是收手，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确认了本体那边已经知道了信息，并做出应对，鬼厌态度更为自然。
其实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手段，除非两大门阀出动大劫法宗师级数及以上的强者，且在修炼法门上，具有极强的针对性，否则想把他留下来，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点，别人不知道，已经连吃了三次亏的论剑轩肯定明白。
所以，只看目前对方的人员配置，鬼厌就知道，那种你死我活争斗，十有八九是掀不起来的。
事实确是如此。
鬼厌又往沈婉那边瞥了一眼。说实话，虽是仓促间打了一场，他对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的恶感也就那样，倒是对目前仍未出现的另一位，极是不满。
随着鬼厌露出本来面目，作为室内角力的四方，第一个垮下去，便是随心阁的那位供奉。此人一退，便使得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的压力全都倾注在他身上，且是顺势而为，冲击力尤其强劲。
这一点鬼厌也能理解，他的恶名，从北到南，沾上了就是臭气熏天，到南国之后，尤其是成就六欲天魔之后，恶迹见得少了点儿，可更是凶名昭彰，如非必要，谁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可那家伙，全不顾室内还有沈婉在，若不是室内对峙的三方已经没了咄咄逼人之势，只这么一个失衡，已经没了法阵保护的沈婉，大概就要和地上的侍者一般模样了。
摊上这么一个人做护卫，鬼厌觉得，沈婉要比北荒时还要倒霉……
“那人谁啊？”
虽说鬼厌说话没头没尾，可沈婉冰雪聪明，稍怔之后，便明白鬼厌所指。她之前紧张惶恐还不觉得，如今定下心思，便回过味儿来，脸上雪白，却是气的。
但她更清楚，这个供奉是荣昌配给她的，除了护卫之责，更有监视之实，她从根子上就把控不住，又怎能直斥其非？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道一句：“陶供奉，你还在吗？”
外面没人回应，但有脚步声响起，很快就有一位满头银发的修士进来，不看头发，面容不过中年，眉心有一道淡淡青白之气，如覆冰霜。他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好像有谁欠他钱似的。
此人便是陶供奉，他当然知道自己算是失职了，但有鬼厌恶名在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和鬼厌“搞在一起”的沈婉，也让他有些厌烦，没事找事儿，弄出这么个局面，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虽然在外人面前，也不至立刻指斥其非，但他已经决定，回头就向“太老阁”申诉，告沈婉一记狠的！
作为供奉，他是有这个资格的。至于眼下如何，谁理会！
但事情终究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还以为接下来道华真人和鬼神剑会联手绞杀鬼厌，可出乎意料的，不论是执玄门牛耳、向与魔门势不两立的八景宫中人、还是横行霸道、把东华山当自家后院的论剑轩修士，面对那个鬼厌，竟是没有再起争斗。
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他还告个屁！
他又看到，鬼厌冰冷的眼神直投过来，很显然，这位新晋的“大魔头”，是对他临时抽手怀恨在心。
陶供奉心中大叫不妙。
说实话，作为一个老牌的长生真人，虽说如今已经沦落到在随心阁吃供奉的地步，但资历在那儿，靠山在那儿，他总还是有些傲气的。刚刚呵斥鬼神剑，便是这种心态的表现。
但要说他对室内三个长生中人，哪个更忌惮些，毫无疑问，是以鬼厌为最。
其余二人，鬼神剑虽是论剑轩的后起之秀，锐气十足，真动起手来，未必能敌得过他的老辣；而道华真人则是名门正派，只以言语便可搪塞过去。反正他背靠随心阁，最不怕就是和这些大宗门阀打交道。
唯有那鬼厌……
连续三次和论剑轩的对抗，都是从容遁走，搞得论剑轩灰头土脸，尤其是最后一回，先破了旗剑天罗大阵，随后又在李伯才李大剑仙的眼皮子底下遁走，随着移山云舟上的乘客分流四方，消息轰传天下。
特别是船上乘客，对两方都是观感欠佳，原本的“追剿”情状，不可避免地流变成“狗咬狗”的厮杀，比真实的情况更多出几分血腥惨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今的鬼厌，已经是近些年来，新晋长生真人中，名头最响、煞气最重、恶迹最彰的那个。
得罪了此人，指不定哪天就遭了暗算，人家自去远方逍遥，难道随心阁还会为他大索天下，报仇雪恨不成？
想想论剑轩年前传檄天下的追缉榜文，再看看眼下鬼神剑的那副嘴脸，陶供奉只觉得头皮发紧，心下已是怯了。
心生怯意，陶供奉不自觉就摆出了戒备的姿势，而此时，沈婉冷淡的言语入耳：
“陶供奉，交易会还开着呢，你把不相关的人请出去吧。顺便叫人把这里清理一下。”
沈婉这言语，也是大胆至极，几不把八景宫、论剑轩的两位长生真人放在眼中，又或是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点儿小小的口角——对鬼厌等人或许这样，但对沈婉而言，又岂会如此简单？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沈婉的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可是神色平静如水，在操作几下法阵，确定完全破损之后，转向鬼厌，竟是露出浅浅的笑容：
“抱歉，如今这情况，看来是要请贵客往现场去了。”
鬼厌也是意外，目光在其身上一转，却见这位自上而下，都从容恬淡至无可挑剔的女掌柜，在以他为屏障，阻挡了其他的视线后，虽是神色未变，投来的视线却是其自身都未必能察觉到的专注和僵硬。
所谓僵硬，正是紧张过度的表现，看得出来，她正竭尽全力地探究这边每一个细节。鬼厌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会引起她不自觉的颤抖——在心尖子上！
于是鬼厌微微一笑：“好啊，在这儿正觉得气闷！”
一语既出，沈婉的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震动，鬼厌能够感受到，其形神交界地，飓风般刮起刮落的念头和情绪，带走了她绝大部分的力量，以至于她已经到了虚脱边缘。
可是，沈婉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以低微但坚定声音再道三字：“陶供奉……”
“啊，好。”
一语既出，陶供奉就恨不能敲烂自己的头，但话已出口，再拒绝是绝对不可能了，他移转目光，正好看到以微妙眼神盯着他的鬼神剑，老脸微红，随后又想到接下来的难题，心里面更是把沈婉恨到了极处。
沈婉却不在乎陶供奉怎么想，方才，她就是做了一个赌博，而且是胜算极小、看不到什么翻盘希望的赌命之举。
她赌的是从来没有和她有什么默契和私下交流的鬼厌，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她的台，进而支持她，维护她。
这里面没有太多的依仗，所凭借的，只是事发这段时间，她所观察到的，鬼厌对她的态度，包括控制交战的杀伤、询问失职供奉的名号等——虽说在变故中，更能够表现出真实，但这些毕竟都是非常微妙的感应，很有可能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或者就是完全相反的解释。
可沈婉更清楚自己的境况。
她在随心阁里的地位，本就是非常尴尬，时刻都走在悬崖边上。
如果她不赌这一把，已经抓着她把柄的陶供奉，还有其背后的荣昌，定不会让她好受，此次交易会的成果，十有八九都要为他人做了嫁衣；更致命的是，她在随心阁里的对头，更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正所谓进也死，不进亦死，纵然她明知鬼厌声名狼藉，也必须要搏这一回！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不幸的是，便是赌赢了，她也没有为自己赢得哪怕任何一个筹码，有的仅仅是一个茫然无所知的未来。
在原地静静立了片刻，沈婉终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也有些艰难地移出了第一步，但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仪态端庄，举止有度：
“如此，请贵客移步。”
说话间，她看到了鬼厌碧焰灼灼的魔瞳，长生真人级别的威压直抵心口，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走动的时候，双腿软绵绵的，就在飘在云端，不知脚下虚实，随时都要能一头栽倒。
可她终究还是撑下来了，她艰难地移转视线，让自己缓过一口气，修长的双腿在裙裾间以长年训练的精准步幅交错移动，就那么走到了门口。
鬼厌无可不可地跟在后面，眼看两人就要迈出门去，后面还没有被“请走”的道华真人突然开口：
“请稍待。”
沈婉脚下一软，险些就摔出门去，总算暗中扶住门框，才让自己不至于出丑。
事实上，道华真人语气平和，语音连贯，虽是问话，却不给人强迫之感：“不知贫道有无荣幸，听闻鬼厌先生所奉主上之名。”
刹那间，室内的气氛又有变化。
鬼厌也停下身子，目光倏乎间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儿。
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神情专注严肃，沈婉和陶供奉则是惊骇而茫然，一时无人说话。他最后将视线停在道华真人脸上，心里颇有点些惊讶，他还担心是不是理解错了，多问了一句：
“你想知道什么？”
道华真人态度诚恳，又打一个稽手：“若是允许，贫道、项道友及八景宫、论剑轩等同门、同道，愿闻那位大人的名讳。”
鬼厌一时无语：那个“秘密”，玩大了！
在九宫魔域时，鸦老分身就曾怀疑，鬼厌身后，是不是还站着一个“高人”，当时鬼厌也是一门心思地把脏水往大黑天佛母菩萨头上倒。最后这个误导成没成功也不清楚，主要是鸦老分身被昊典斩杀，它与本体到底有没有联系，还是个问题。
在那之后，因种种原因，他将九烟和鬼厌两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物，牵到了一起，为了掩护真身，也给翟雀儿等人一个交待，就刻意将此事模糊处理，给她一种假象：即九烟和鬼厌等人之后，还有一位大能主持。
翟雀儿应该是相信了这个假象，这段时间，话里话外也多有试探。
这是两次有意放出的消息源，但都是对魔门那边，怎么论剑轩和八景宫也听到了风声？
可转念再想，鬼厌也必须承认，他自成就真人以来，不是没留下过破绽。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一贯无恶不作、沉溺美色的蠹修魔头，自入长生之后，几乎就再没做过案子，但其行事，却是一点儿都不低调，几乎就是和论剑轩对上了，三次对战，一次比一次来得惊人。
如此行事，就是那些立志以战养战的狂人，都没他来得张扬。
察人之法，不外乎听其言而观其行，这样的鬼厌，在有心人眼里，除了顶着一个鬼厌名头，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鬼神剑嘴巴虽臭，却是话糙理不糙：不吃屎的，那还叫狗吗？
既然不止一次给人以这样的“误导”，余慈就没指望能限定范围，或者说他还想着让人做出这种判断呢，只不过式和他预计的差别很大就是了。
好吧，这真不是什么问题，八景宫和论剑轩想岔就想岔吧，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他这也算是另一方式的名动天下了。
相较于问题背后的因素，倒是问题本身更让他头痛。
他的名号？还真没想过！
在神主这个身份层面上，除了那时在东华山周边，与罗刹鬼王狭路相逢，险险脱身之后，蒙她“赠予”的“壁虎”之号外，他还有个屁的名号！
可要把这个名号亮出来，道华等人会不会真接笑得背过气去？让他不战而胜？
且可以想象，在未来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壁虎神主”之名，大概会永远烙在耻辱柱上，供亿万修士耻笑吧。
他也就是一个思忖的功夫，那边道华真人又开了口，还换了一个称呼：“还请鬼厌先生不要误会，请问贵主上的名讳，是因为此界突遭大劫，正需各路前辈大能砥柱中流，勘天定元。请教名讳，是想由本宗敬祈天地，在紫极黄图之上，刻下大人之名，行天之法，匡定正朔！”
“……”
道华真人说的每一个字鬼厌都知道，可合在一起，他便晕头晕脑，浑不知此中何意。
勘天定元？紫极黄图？
还搞什么匡定正朔，这都什么跟什么！
偏偏这个问题还无法问清楚，看道华真人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这里面的道理，是某个层次的大能所必知的常识。如果他问出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八景宫那边，他这个神主，识见狭隘、底子薄弱？
当然，他也可以架起神主网络，从各处眷属、信众那边收集信息，可这种方式相对于当前形势，耗时太久，动静也大，指不定便被哪位过路的大能感应到，那时可就真正尴尬了。
没办法，鬼厌只能拿出江湖手段，脑子里念头转动数圈之后，嘿嘿冷笑：“在紫极黄图上刻名……很了不起么？”
看起来是单纯表示不屑，其实话语中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顿挫，是将“紫极黄图”、“刻名于其上”、“八景宫动手”共三层意思含糊着一起表述出来，只看道华真人怎么理解和反应。
与之同时，鬼厌也注意到，室内几人，鬼神剑面露不屑，沈婉有些迷惑，倒是那陶供奉，老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同时眼珠转动，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鬼厌哪还会与他客气，趁其心绪不稳，暗中施展手段，直接破入其形神交界地，捕捉与“紫极黄图”相关的念头。
这时候，道华真人也做出回应，依旧是态度平和：“我知贵主上自有一番胸怀，不屑借于外力。然而如今天地劫起，短则数十年，多则数百上千年，谁也难说，可万劫辟易，变故不生。若贵主上刻名于紫极黄图上，至少水火风雷等天刑劫难可免，长久算来，益处绵延，非比寻常。”
听道华真人这么讲，正窥探陶供奉念头的鬼厌，差点儿就把神通使得岔了。
水火风雷等天刑劫难可免？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如今这局面下，岂不是人人都要把名字刻上去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来此事需要所谓的“敬祈天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二来刻下名讳的人的身份，必定很有讲究，现在看来，莫不是只有走神主之道的，方能如此？
这个思路比较合乎情理，且进一步了悟，像是元始魔主、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恐怕根本不需要八景宫插手，其名号就会自行印刻其上，所以才有“不屑借助外力”之语。
再进一步，不管那紫极黄图究竟是怎样的宝物，若要将名讳刻在上面，定然不是随便说一个就成的，刻上去的名讳，必然与本体有着非常直接的感应，否则这“天刑劫难可免”，就说不过去了。
越是想得深入，鬼厌越觉得，不能轻易应允，一来是有所忌讳，二来就是很可能会闹笑话的。
故而他表现得愈发淡定：“有些话，不用再说第二遍吧。”
刚说完这句，陶供奉那里就有了进展，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有关紫极黄图的消息，都被鬼厌这边盗了出来。
这些资料不是很全，陶供奉本身，也还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但已经足够让鬼厌知道，紫极黄图，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所谓“紫极黄图”，其为天下人所共知的源头，要追溯到巫神最为活跃的上古时代末期，大概是三十劫之前，是当年巫神所掌控的无上至宝之一。
在世人所共知的五位神主中，佛祖、道尊、元始魔主这三位根本无法计量时间跨度，乃是真界开天辟地以来，便以一直口口相传的无上存在。
而巫神就是仅次于以上三者，唯一一位从百劫之前，漫长的太古时代一路走来、依旧存在的大能。就算现今沉睡不醒，其巫门势力益渐衰弱，但至少人们还没有把他彻底忘记。
遥想当年，巫神在时，天地日月、海陆山川，一应灵气升降，都在他掌顾之间，可代天行刑，执天之权，封赏精怪，使其为山河海陆之主。
而每一个受封的所谓山主、河神、海皇等，其名讳都刻印在那紫极黄图之上，地位由高至低，一路排下。其神权法力，都与紫极黄图密切相关，一旦名讳抹消，神力便自消解，名不正而言不顺，势必被其他精怪取而代之。
世俗之间，流传有所谓“封神榜”的传说，大概就是由此异化而来。
据说此宝是真界天地山川灵气所钟，亿万年间，点滴聚化而成，方有此神异之力，名讳刻于其上，便是与天地法则意志“结亲”，自然可避一应天刑劫数。
后来剑巫大战，紫极黄图被无劫剑仙一剑斩破，失了封神之能，但依然可以将神道中人的名讳刻上，以避灾劫。其后巫神沉眠而巫道式微，也不知怎么着，此宝流落到了八景宫手中。

第092章 紫极黄图 生死寄托
对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八景宫的做法，就是将其置于云中山之绝顶，任各路修士观瞻。
说是任由观瞻，但天地重宝，自有玄异之处，长生真人以下的修士，吃宝光一照，连紫极黄图的影子都看不见；而长生真人级数，也只能是看到其中一部分罢了。
此宝其实是分为上下两层，紫极和黄图。巫神封赏精怪，用的是后者，至于前者，据说是天地法则意志之投影，专门用来显化那些最顶尖的神主大能。当年无劫剑仙，也未能将这一部分毁坏。
如今紫极之上，只有五位，即佛祖、道尊、元始魔主、巫神、罗刹鬼王。
理所当然的，八景宫的允诺，就是在那“黄图”之中。
至于“匡明正朔”、“勘天定元”之语，陶供奉也不明白，不过纯猜语意的话，或是那紫极黄图与天地法则意志密切联系，值此天地大劫之时，若各路神主同心协力，以其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力，将一团混乱的天地法则重新归拢的话……想到这个场景，鬼厌险些就笑破肚皮，很明显，这根本就不可能！
你能想象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会乖乖听从八景宫的指派，为天下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罢了，终究不过就是个方便窥探虚实的名目而已。
鬼厌心中有了底，但并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只是让自己应对起来更加自如：“黄图精怪一流，吾主不屑与之并列……这话，道华真人可如实转述。”
说罢，鬼厌示意沈婉领路，往外便出。
道华真人终于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再阻拦，只是在后面柔声加了一句：“紫极黄图之会，自巫神长眠之后，再未有过，当是此界第一等的盛事。若贵主上不能赴会，未免失色。”
怎么还有什么盛会？
也在此刻，一个念头突兀而来，突兀而去，似乎还很是重要，可无论是鬼厌还是余慈，都没有捕捉清晰，只能以后再仔细回忆。
目前来看，鬼厌觉得自己对此事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但既然已经决定不再理会，他也不回头，径直出门。
沈婉缓缓走在前面，也没有回头，鬼厌很怀疑，她还有没有回头的勇气。
这也没什么，作为一个还丹修士来说，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让人佩服了。
就这样一路沉默，由沈婉引着，通过特殊通道，直入拍场单独开辟出来的贵宾包厢里。这里正对着拍卖台，居高临下，可以清晰看到上面发生的一切，听到拍卖师略显尖锐的嗓音，同时房间里还布置有启动“优先购买权”的法阵，与中枢区域几乎一模一样。
由此便能看出，沈婉及她所辖手下的细腻的心思。
鬼厌坐在专为他准备的太师椅上，摆了一个放松的姿势，没有理睬拍卖会的进程，只是静静思索。刚刚接收的信息太多，各种权衡毕竟还是有些仓促，如今静下来，鬼厌和本体那边都在继续整合消息，以备不测。
别看他拒绝得那么干脆，可坦白说，那“天刑劫难可免”的好处，着实让他心中大动。
特别是他在与陆素华交战后，已经避让了一次劫数，花娘子也提及，下次天劫再来，只会比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更加凌厉。
至于下次天劫什么时候来……别的不说，他本体破劫成就长生之时，定然逃不过。
原本是大劫法宗师级数才会碰到的灾劫，这么一个提前，当真是能要人命的。
世间灾劫，概括来讲不外乎水火风雷等天刑，还有魔劫两类，此外心劫、衰劫都太过稀少，几可不论。如果能将名讳刻在“黄图”之上，便是他日劫来，也只会来魔劫，而余慈对此颇有心得，危险性会大大降低。
这是可以目见的利益。
其余的各种隐形的好处，包括与八景宫的交往、得到诸门阀大宗的承认等等，一时也数不清。
可是，不管前景多么美好，眼下就有几个障碍绕不过去：
他的名号究竟是什么？
而其他在紫极黄图上留名的神道中人，其名号又是怎样？
留名黄图之上，好处如此之多，难道就没有一点儿代价？
这些问题，大概只有那些大宗门阀高层，还有此界顶尖人物方可知晓，而在此时此地，无人能给他答案。
而那些有答案的家伙，一个个又都叫不醒，唤不来！
一拍椅子扶手，鬼厌暂时挥去这些难解的疑问，准备把精力放到眼前的变故上来。四大门阀的精英修士齐聚东华山，总不会是专门邀请他来参会的，不管是鬼厌、九烟还是所谓的“主上”，都没那么大的脸面。
他需要问一下翟雀儿，那边是否听到了风声，还是明明知晓，却要把他蒙在鼓里。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行事，都要有所变化才成。
也在此刻，身畔的沈婉突然开口说话，嗓音低柔，：“鬼厌先生也有信奉的神明吗？”
鬼厌扭头看过去，因为一站一坐，为了表示敬意，沈婉的腰身弯下，秀发垂落一束在侧脸旁，欲张而未张的发髻不复一贯的端正，整个人有一种心力交瘁的虚弱，和万事都难再萦心的颓废。
这让鬼厌明白，她如今只是想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忧思压力，以至于都不再看对象是否合适。
究竟是因鬼厌的屡次相助，让她消去防备呢？
还是自暴自弃，懒得再用心的堕落呢？
鬼厌没有仔细把握，只是觉得因为这份儿心思的变化，使一贯精明的沈婉身上，显现出来某种很让人怜惜的特质，这或许是她某个真实的侧面？
所以，他虽然没法仔细解释，还是拿了一个比较烂大街诉理由：“嗯，有个寄托嘛，也是好事。”
沈婉闻言微笑起来，微侧过脸颊，似乎在思考。
从这个角度，鬼厌便看到，她发髻上斜插三根碧翠长簪，形成一个扇面形状，非常优雅，记得本体在天翼楼第一次见她，就是这么一造型，想来是她很喜欢的了。
只是因为发髻的松散，三根簪子的角度错开了，使得“扇面”有些变形。
鬼使神差地，鬼厌伸手，帮她扶正。
出手就知不妙，果不其然，沈婉本是柔和慵懒的姿势，倏然僵住。
此刻，第一场拍卖会临近尾声，已经到了最后一个拍品，拍卖师经过几次情绪语气的起落，也有些累了，但在这份拍品面前，还是振起精神，对着台下众修士露出笑脸：
“这个，就不用再介绍一回了吧。”
台下一些人发出会心的笑声，但更多还是紧盯着台上推来的车子，感受着那上面的玉碗中，全无遮拦的冥寂幽寒之意。
拍卖师刻意将声音放得低沉：“玄冥真水，十滴！”
随他的声音，几乎每个人的心脏都跳了一记。尤其是那些修炼特殊法门，需借助天地奇物修行的，更是眼睛都绿了。
十滴的玄冥真水，对法器、丹药的助益也许很大，但对他们这类人群，助益更是惊人，如果是一个步虚上阶的修士，说不定能一直用到长生！那就的的确确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前拍卖师所说的，没有半点儿夸张。
这一轮竞拍，自然不会再有玄冥真水主人的参与，而那些只是奔着玄冥真水来的修士们，之前一直忍耐着，此刻自然是摩拳擦掌，又或紧张调配资源，意图一举夺标。
拍卖师将台下众修士的情状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亦是颇为自豪，因为这种场面，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他的功劳。
他最后一次强调：“十滴玄冥真水，合并拍卖，不单独计价交易。那么现在……开始！”
拍卖场瞬间就爆开了，至少有三十人启动了座位上的投影法阵，将自家宝物的外形映射到台上去，心思细致的，还将相关信息罗列出来，一时间光影闪动，几乎将拍卖师给淹掉。
近两息之后，台上的法阵才将各方投影归拢清楚，依次摆列开来，分了上中下三层，供全场修士观瞻，而就是这段时间，投影的数目又增加了七八个。
这还不算那些“暗拍”的人物，他们是直接将宝物的信息导入鬼厌的私人法阵中，理所当然，这些宝物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光，但比之台上罗列的宝物，整体上要胜出一筹。
跳跃的光影也搅乱了贵宾室里的古怪氛围，沈婉趁机直起身来，躲过了鬼厌的“轻薄”，但还不能翻脸，只能浅浅一笑，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轻声道：
“鬼厌先生可看中了哪个没有？”
看她的反应，鬼厌觉得挺有意思，便笑着回应一声：“是啊，看中一个。”
说是“看中”，其视线却根本没往前方整齐排列的宝物投影上，而是投射在沈婉脸上，其义不言自明。
沈婉刚刚泛起血色的俏脸，霎时间又是一片雪白。
鬼厌看得哈哈大笑，终于不再逗她，回过脸来，仔细打量眼前这些排列整齐的光影。
虽说里面宝物品质极高，单只是祭炼过百层的法器就有两件，距离单轮大圆满，也只是一线之隔而已。可他的原则没有变化，仍然是以东华遗宝为最优先，尤其是那些很可能涉及到东华宫废墟，或者是与黄泉夫人相关的物件。
这么一来，他很快就锁定了其中的两样，其中台上一件，他眼前一件。
台上那件，是一尊半边残缺的神像，约五寸高下，头部缺了大半，身躯也崩缺多处，看不出本来形象，但依旧是灵光隐隐，气机莫测，似乎常年都有加持。据旁边的说明，乃是地仙大战时，从战场附近的高处坠落下来的，也不能确定，是否是东华宫里的藏品。
至于投到鬼厌眼前的“暗标”，则是一件天成秘宝，状若飞轮，边缘锋利，其上还沾染血迹，分明是久远的留痕，却是鲜红如昔。这件宝物的来历则十分清晰，乃是东华宫已经身殒的七大教习之中，唯一的女修厉夏所遗之物。
那厉夏修为仅是一般的长生真人，却精擅巫蛊诅咒之法，其随身宝物，指不定就藏有什么险恶手段，大概也是这个缘故，现今的主人心中忌惮，就想着拿出来，看能否换个便宜回去。
殊不知，鬼厌正是看中了上面可能遗留的手段。
袍袖一挥，通过法阵作用，只留一明一暗两处投影，其他的宝物投影尽都消散。拍场内登时响起连番的叹气声，由于是最后一件拍品，有些人已经失望地起身往外走，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留在原地，想看看最终的结果。
场中一时颇为混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直安坐不动的九烟和翟雀儿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还想看最后结果的顾执有些奇怪：
“不看看花落谁家？”
翟雀儿刷地一声展开折扇，给自己扇风，笑吟吟地道：“这只说明顾二门主你不懂得暴发户的心态。这不都很清楚了吗？”
“暴发户”无奈地瞥她一眼，而顾执当真是一点就透，当下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
说话间，他也把江上雁唤了起来。
四人正往外走的时候，台上拍卖师宣布了结果：玄冥真水主人选择了那尊神像，但是，也指定某个“暗标”直接进入“宝场”，与他做面对面的交易。
拍卖场中一时低哗，余慈等人却是相视一笑，径直往门外去。
刚走到半截，余慈眉头便是微皱，门外有个感应，他实在不怎么喜欢，但终究脚步未停，待出了拍卖场，果然有人等在外面，而且非常直接地伸手拦阻。
“喂，都不打声招呼吗？”
伸手的人，是鬼神剑。
这一位刚刚还和鬼厌对峙，并发出“不吃屎的狗”的高论，眼前却又大咧咧地拦路，当真是讨厌得很。
他的动作太直接，以至于周围经过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鬼神剑身形偏瘦，颧骨甚高，形貌颇是丑陋，但气宇轩昂，不管什么时候，腰背都是挺直，有一种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神气，那种由内而外迫发出来的自信心，非常引人注目。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另一侧，那位穿着粗布衣服的青年人，其人衣饰简朴到近乎寒酸，偏偏面如满月，唇红齿白，极致俊秀，让人一见难忘。而此人手中拈着一串佛珠，站在那里，微微笑着，有一种超乎外相的安详稳重。
鬼神剑二人当门拦人，高调无比，但若有人想窥探、监听，便感觉到耳目刺痛，却是被无形剑气所伤，出了几个倒霉蛋之后，大部分人便知道这里沾染不得，纷纷绕道，只有一些好热闹又自忖有些实力的，零零落落停在四周。
“好狗不挡路！”
说话的不是与鬼神剑刚结了仇的余慈，而是翟雀儿。这位一贯诡奇灵秀的女子，莫名地就炸开了一身刺芒，就像是毒蛇遇到了天敌，盘阵吐信，亮出毒牙。
余慈立刻就知道，面前是什么人了。
空有庵，胜慧行者。
似乎佛宗魔门存世的第一天起，二者对彼此而言，都是第一位的天敌，就算五劫之前有剑修西征，也没有把这个关系改变。
其实，从眼前的现实就可以看到了，鬼神剑和胜慧行者同来，并肩而立，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绝比不上翟雀儿那锋芒毕露，毒信吞吐的直白。
至于胜慧行者，依旧是祥和慈悲面目，可一个佛门弟子，面对天魔一脉的慈悲，不就是点化超度吗？
不提二人之间暗流涌动，鬼神剑倒是直接盯上了这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咧嘴一笑：“你们这一手很聪明，是从交易会寻找东华宫里的隐秘吧，不过来来回回，恁地纠结，何不来直接寻我？”
“哦？”
“拿着这个。”
鬼神剑劈头盖脸扔过来一样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加持了飞剑技法，相隔数尺，寻常人可能当场便被打爆了脑袋，而此物一接近余慈身外尺余，便是骤然减速，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他手上。
见状，鬼神剑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毛，转眼又笑道：“真不错，怪不得那鬼厌也要对你俯首帖耳，看来不知是你们那‘主上’的缘故……喏，拿着这枚剑令，你们大可直接去东华宫废墟，真挖着什么宝贝，大可拿去，只不过临去前，要从我们这里过一遍手，登个记。”
这家伙……知道得很多嘛！
未等余、翟二人理清思绪，鬼神剑已是讥笑道：“看，多么简单，哪还用得到你们这样自找麻烦，尤其是你，翟雀儿，两边的临时盟约还没过呢，用得着这样，跟偷人似的？”
余慈和翟雀儿对视一眼，也不说话，只一起拿看傻子的眼神看过去。
鬼神剑被他们看得脸皮抽搐，很想直接拔剑砍人，偏偏这个时候，一旁胜慧行者低喧一声佛号，柔声开口，唤了鬼神剑的姓氏：“项师兄，我看九烟大师他们，倒也不纯是为了进入东华宫遗址，应该是另有所图……”
一语既出，余慈先是愕然，随后就是佩服：这没剃度的小行者，是生怕自己不得罪人吧？
必须要讲，只这一句话，的确真实无虚。就像他说的，余慈这边不只是要进入东华宫就算完，鬼神剑的嘲讽，其实根本没打到点子上。
一句话不打紧，只看鬼神剑那张黑掉的脸，就知在不恰当的时间说实实话，会是怎样的后果。
而对余慈这边，他那句话岂不就是明摆着让论剑轩盯紧了，不要出了疏漏？
只一句话，得罪了两边的人，他却还是祥和安然，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很是佩服。
怎么看也不是个蠢货啊？
余慈倒是对这位来了点儿兴趣，主动和他搭起了话：“这位，莫不就是胜慧行者？”
“正是。”
“久仰大名……”
“九烟大师大约是不久前才听闻胜慧之名，何来久仰？”
“……”
余慈很少有这种尴尬的时候，偏偏翟雀儿还在一边用扇子掩嘴偷笑，但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胜慧行者乃是律宗大能，勤行戒律，不出妄语，也见不得别人如此，在他面前，你不用说那些客气话的。”
说着，翟雀儿便笑吟吟地问：“胜慧啊，我问你，你身边这位，扔个令牌过来，总不会是专门来惹人厌吧？你说说，他究竟想干什么啊？”
胜慧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却是非常配合：“项师兄实是宗门的传话之人，概因论剑轩已经决定有限放开东华宫遗址，从中寻觅北地魔劫发动之秘。至于更详细的情况，吾亦不知。”
至此，他话锋一转，又纠正起翟雀儿的说辞：“这位魔女知了，吾修行戒法，不及于他人。只是知道九烟大师亦非拘于俗礼之人，请他还本来面目罢了。”
鬼神剑上翻白眼，终于是受不了这位西来的怪胎，余慈则若有所思。
本来稀里糊涂的局面，被胜慧三两句话一说，立刻清楚明白，免了许多无谓的口角，这一位，倒似是大智若愚之人啊。
不过，他有一点儿想不通透：北地魔劫，真追究源头，勉强也能说源起于东华宫，但如今局面糜烂，东华宫里还有什么秘密，足够力挽狂澜吗？
再把视线转向鬼神剑，这一位“论剑轩的传话人”嘿嘿冷笑，一点儿也不为隐瞒了部分信息而尴尬，可他却理解错了余慈眼神的意思：“要说持剑令者，要参加一个会谈，商议里面的行事之法，但你们偷偷摸摸惯了的，也不会受我们约束，老子何必费这番口舌？”
余慈对着剑令打量几眼，奇道：“刚刚你和鬼厌碰面时也不说……”
“八景宫一门心思想着釜底抽薪，重塑法则，立意高远，气魄宏大，我们这些只懂得拿剑的粗人可消受不起。”
几句话便看出，两大门阀面和心不和之类的情况，也是很表面化了。
不过鬼神剑能这么坦白地讲出来，余慈觉得，有很大一部分，都归功于胜慧行者，正是此人，将谈话引导至目前的氛围和内容。
这一份心灵修为，着实惊人。
又看了胜慧行者一眼，余慈转向鬼神剑，借着目前的氛围，问一声：“时间？”
“什么时间……你说这个！嘿，你们要是想凑热闹，二十天以后，直接到太初峰上就好。”
余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其实只从时间安排就能看出，鬼神剑虽是极致嘲讽他们的行事，但对交易会的结果，还是抱有一定期待之心的。
这么看来，东华宫里，真的有击破魔劫的秘方？
可拖着胜慧行者，又是个什么章程？
吴钩城里，“倚天万里须长剑”的悲歌余音未消，论剑轩便要和佛门眉来眼去了？

第093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
正常情况下，余慈的疑问由于涉及到敏感问题，很难得到解答，甚至都不好开口去问，但如今有一位“不出妄语”的胜慧行者，情况自然不同。
所以余慈直接就问道：“胜慧行者此番东来，却是何故？”
“八景宫邀约之故。”胜慧行者语音柔和，说话却没有半点儿拖泥带水，“紫极黄图之会，为此界第一等之盛事，又涉及天地大劫，我西方佛国亦难置身事外，恰逢我与师尊游方修行在天裂谷一带，接了门中法旨，便一路东行至此。”
“为何行者不去云中山，反而滞留在此？”
“云中山自有师尊前去，我到此来，是与道华师兄一起，赴论剑轩之约而来，也为增长见闻。”
“不知行者师尊是佛宗哪位大能？”
“吾师法号法慧。”
一问一答，就有大量信息收集进来，余慈这些年与人交往，还真的数这次最为轻松，感慨中，他又问：“行者最初是和道华真人一起，为何又与项道友同行？”
“因此地有佛缘。”
“唔，行者之意是……”
“我之前心生感应，似乎有一件与我佛宗相关的器物出现，故而寻来，半路与项师兄会合在一处。”
九烟心中突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找到了吗？”
“尚未。”
“那行者可要再加把劲儿了。”这话说出来，余慈自己都觉得古怪。
此时，鬼神剑终于是受不了，找了个茬口，中止了二人的交谈：“行了行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在这儿唧唧歪歪的有完没完？”
还是头一次，余慈觉得这家伙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与此同时，他心里已经暗下决心，回头就把鬼厌手中那件法器处理掉，一时一刻也不耽搁。
接收到余慈的念头，贵宾室里的鬼厌便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也不再“折磨”沈婉了，径直起身，道一声“走了”，便要出门。
可这时候，沈婉却突然发声：“鬼厌先生……”
“怎么？”
他大概能猜到沈婉目前的纠结心态，也明白她大概的选择，不过出于某种心理，如果沈婉真的在此时示弱求助，他反而会挺失望的。
接下来，沈婉所言却是有些偏题：“奴家冒昧，贵主上可有经义典籍传下？”
鬼厌呆了一呆，幸好此时沈婉低着头，没有看到。
沈婉的问题，含义本是正常，甚至还有些试探性投身的成分。可对鬼厌及其背后的余慈来讲，却如当头棒喝一般。
沈婉提的是经义，而余慈想的是对自己神主名讳生出的困惑，继而是以前一直忽略的大问题。
建业立教，神主之故技，天上地下任何一位神主，包括佛祖、道尊，都绕不过这一关，这里面，教义的传播，又是很重要的一条。
但凡哪一位神主，在传播教义方面，都不会惜力，便是不靠谱如罗刹鬼王，在绝壁城都有玄阴教，收拢信众，至于罗刹教根本重地的东海上，更不用说。
在余慈那边久远的记忆里，紫雷、赤阴这两位如今看来荒谬可笑的“双仙”，还编订教义经文，让陈国民众日夜颂念，以收其心。
传播教义，绝少不得经义典籍。
暂时来讲，余慈还不明白其中的根本深义，不过世间行事，总是从模仿中起步，既然他要在神主的路途上走下去，一些事情，就不能自以为是地跳过去。
可就目前来说，他这里确确实实是缺乏相关的东西。
从眼前最现实的局面来讲，没有相关的经义典籍，就使得一个可能的信众失去了进一步了解“他”的机会，也就断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当然，他完全可种一颗魔种进去，可那样的话，他永远都是魔主，而非神主。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明白了魔主和神主的差异所在。
扭头再看沈婉，他终于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主上根本经义，概不轻传。”
沈婉垂下头去，听到这回应，连她自己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但情绪莫名地愈发低落。
至此鬼厌话锋又是一转：“但有真文灵符一枚，专赠有缘之人，沈掌柜既然动问，给你一枚又何妨？”
说着，他伸出手来，沈婉很快醒悟，迟疑一下，也递出手，让鬼厌在她玉白的掌心，虚画了一道颇为复杂的符箓。
指过无痕，不过还丹修士都有过目不忘之能，回头仔细回忆，总不会有所遗漏。
鬼厌一符书罢，袍袖一摆，径直出门，转眼不见。
沈婉看他背影消失，回到贵宾室内，关上门，待静寂淹没一切，她也终于坚持不住，就坐在鬼厌之前的位子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八景宫、论剑轩的到来、砸场，对她来说，并不可怕。她自认为应对得不卑不亢，绝没有弱了随心阁的气势，也将事态维持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可是，有一个坎儿，恐怕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了。
玄冥真水主人竟然是鬼厌！那个臭名昭著，至今仍被论剑轩通缉的大魔头！
不要看两大门阀对鬼厌的态度如何微妙，对一直盯着她，找她把柄的那些人来说，只要有“鬼厌”这个名头，他们就可以通过太老阁，名正言顺地将她从现在的位置一脚踢下去。
几十年辛苦，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向鬼厌示好，也终于得到了那人的回应。
无意识摊开手掌，上面似乎还留有鬼厌冰冷的指尖触感。
对鬼厌所说的“真文灵符”，她倒是深信不疑，大若佛宗玄门，也常有特殊文字、符箓之秘传，百十道条纹的勾勒，便能点化出深妙之意。这位至今不知其名讳的“大人”，能收服鬼厌这等魔头，想也是神通广大，将其经义化入符箓之中，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这样的成果，真的不值得高兴，因为她正迈入一个汹涌的漩涡里去，且那里的水流，混浊肮脏，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尽了。
沈婉的心事，余慈无从得知，此时他正举着那一件红皮葫芦，翻来覆去地打量，仔细观察其上透出的脉络。
这是葫芦的天然纹理和炼制、祭炼产生的符纹交织而成的图画，非常美丽。
葫芦的外形会给人错觉，以为这玩意儿很轻巧。
其实，葫芦拿在手中非常沉重，足有三十斤，透出一层层的寒气，就像是生铁铸成的一样，还是实心的——这是第二个错觉。
红皮葫芦的外壳很薄，内里中空，之所以给人这种感觉，一来里面承装的黑砂份量不轻，二来则是葫芦本身的符法祭炼问题。
余慈打开了葫芦塞子，往里面瞅了眼，又用手堵着葫芦口，晃了一晃，听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声音一起流出的，是之前已经察觉到，而如今更为清晰的感应。
妙极！
余慈脸上露出笑容。
一旁，许泊和火炼的脸上，都显露出好奇又专注的神情，盯着那红皮葫芦不放，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独特的法器，是很招内行人喜欢的那种。
余慈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都看看吧。”
说着，他将葫芦递给了许泊，火炼和许泊的脑袋当即就撞在了一起，两人还都全无知觉，将葫芦在四手转来转去，立刻进入到状态中，全不知道余慈手掌翻转，不动声色间，将一把细沙似的碎粒收起。
由于三方元气的遮蔽作用，碎粒的气息一点儿都没有泄露。
能让余慈有这番动作的物件很少，缘觉法界碎片就是其中一个。
当年在黄泉秘府中，余慈承接十方慈光佛的宏誓大愿，得了无尽的好处，却也因此，要完成几桩极致艰难的大事。
收集被陆沉轰碎的缘觉法界碎片，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来，余慈的信众一直都没有放弃在北荒找寻，但暂时来说，还没有触及北荒以外的广大区域。
这些碎片，还是余慈在北荒之外的首个收获。
这些细沙似的碎片，是从成百上千的毒砂中提炼出来，最小的几乎肉眼难辨，似乎是在炼制的过程中，与原本的矿石、矿砂融在了一起，也就是余慈身具心炼法火，否则这就是一个难以估量时限的大工程。
对于这一批在北荒外出现的缘觉法界碎片，余慈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因为这么一批数百粒碎片，几乎不可能是由一或者几个整片磨碎了的结果——莫看当年陆沉一拳将缘觉法界打成了碎末，整个修行界，数劫以来，也只有一位陆沉而已。
如果缘觉法界的结构，随随便便就能研磨成粉，它也就不可能成为西方佛国“十法界”的根基。
退一万步讲，真有什么办法可以将碎片磨得更碎，可缘觉法界有自我修复能力的，在本来结构中相邻的碎片，会彼此感应，自动拼接在一起。
而这一撮细沙似的碎片，完全没有这个迹象。
由此可以推断出，这些碎片齐聚在此，应该有一个收集的过程，不管这个过程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推断，如果能抓住里面的蛛丝马迹，说不定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为此，鬼厌在和对方交易的时候，已经暗中施了手段，检测葫芦前主人的记忆，发现此人并不知情，只是在一个竞拍会中获得此件法器，重新加以祭炼，一开始也觉得威力不俗，但祭炼了八重天后，感觉到里面有些窒碍，越来越耗时间，威力增长却是有限，担心损了修行，便决意将其卖出。
除此之外，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余慈有些不甘心，干脆就把葫芦拿出来，希望能够利用许泊、火炼在炼器、祭炼上的造诣，包括其对此领域的了解，再找出几条线索来。
而在眼光高明的许、火二人分析下，红皮葫芦的炼制和祭炼的手段，逐一被解开。
当然，那两位此刻是绝没有闲心为余慈解释的，而只需听他们交流，也足以将事情了解个七七八八。
“看起来是一件法器，其实应该是两个。”
“是啊，葫芦和内里毒砂的炼制手法完全不一样，甚至不是一个流派的。”
“发现了没，炼制葫芦手段很特殊……”
“的确，不是寻常的路数，甚至不像是炼器，而是炼剑，这手段，很有些南派炼剑师的气象！”
“南派？论剑轩可是代表来着……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师傅曾讲过，似乎是上一劫的时候，论剑轩曾经开发出一种独特的炼器手法，试制了一批法器，以器之形，藏剑之意，本是想着另辟一方天地，但因为宗门内强烈反对，无疾而终，炼器手法未臻完善，法器大都处理，流散在外，是不是这一批呢？”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如果真是如此，我倒知道一个辨别的法子。”
许泊一边说着，一边将红皮葫芦单手捧起来，另一只手掐了个印诀，在外壳上抹过，片刻之后，葫芦忽地不击而鸣，铮铮之音，如若金铁交击，但里面还掺有部分杂音。
许泊颔首道：“确实是论剑轩‘绕指柔’的技法。不过，后续的祭炼不怎么契合，已经有些损伤了原本的结构，当然，本来结构可能也有问题。”
他话里有一个歧意，所说的“绕指柔”，其实不是某种炼器的手法，而是论剑轩中，专事剑器炼制的一个堂口，其间所出的剑器，许为天下第一，便是有许央坐镇的百炼门，在声势上，也有所不及。
火炼则是若有所悟：“这样的话，葫芦本身，应该就有特殊的功效。”
说着，他也不问余慈的意见，找了个容器，径直将里面的黑沉毒砂倾倒出来，确定已经清空之后，眯着眼睛往里面瞅了几眼，点点头，想试试效果，却又有些挠头。
这葫芦已经是被人祭炼过的，要想使用，还要洗去前个主人的印记，重新祭炼一番，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余慈见他模样，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多说，屈指一弹，劲风打在葫芦上，铮鸣声里，葫芦口便有森然剑气横过，切过地面，留下痕迹，深近尺余。
由于捧着葫芦，距离最近，剑气刺得火炼眼睛都眯起来，但他一点儿都不在意，睁大眼睛，盯着余慈：“你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这葫芦可不是天成秘宝，是需要祭炼的法器，这上面前任主人的印记犹在，又没有经过任何祭炼，怎么能发挥其威力？
余慈微微一笑，直接带偏了话题：“这么说，这本是一个剑气葫芦，后来被改动，用以驱役葫芦里的毒砂？那么，这其中改动的手法，是否有迹可循？而且，照两位的意思，毒砂也是一种法器？”
其实，这样的话题才是余慈需要的。毕竟他的重心是放在黑砂上，可不能任由二人在葫芦上发挥。
“毒砂肯定是法器，祭炼的痕迹非常明显，也因为如此，才有打落法器之效，至于改动手法的话……”
许、火二人商量了半晌，终于得出结论：“改动手法倒是没什么出奇，应该是为了驱役毒砂，做出的改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有照顾到法器的整体结构。”
余慈得出结论：“也就是说，改动剑气葫芦的那人，其实是先有了毒砂，为了发挥其效用，才又改动的剑气葫芦。其必然认定，毒砂的效用，在剑气葫芦之上。”
许泊赞同道：“对，是这么个道理。”
如此众人的思路便统一了，关键果然还在毒砂上面。
火炼拿手指轻搓砂粒：“毒砂的原料，应该是拦海山特有的‘暗潮砂’，炼制手法则应该也是那一带比较传统的方式，不过……”
“不过还有细微的不同。”
拦海山位于北地三湖的西北端，在洗玉盟的势力范围，是多种矿物的出产地，百炼门在那边也有产业。故而许泊在此事上更有发言权：“暗潮砂出产丰富，又因为出产海岸的差别，造成性质差异，再加上其极高的可塑性，形成多种炼制派别，甚至还有专门接受订制的……这个应该就属于订制的一类。”
火炼表示赞同：“应该是为了随后的祭炼，因为这毒砂虽是做了掩饰，但其祭炼之术，非是东方修行界的路数，而是佛门大咒加持，唔，应该有毒龙咒、金刚咒、空相咒……”
他一连报出十多个佛门大咒，余慈挑了挑眉毛：有门儿！
许泊叹道：“也无怪乎于前主人祭炼不出效果，葫芦的炼法是一层，改法是一层，祭炼之法又一层，再加上几乎格格不入的毒砂又是一层，几乎不相统合，只是祭炼葫芦，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进展。”
对此，余慈才不会关心，他只关心毒砂的问题：“原料来自于拦海山？”
“嗯，是‘青滩’的上好砂质。”
“擅长炼制这种毒砂的门派或者匠师……”
“那就比较多了。”
许泊张口就说出七八个比较有代表性的目标，余慈暗中记下，又问起火炼有关“毒龙咒”消息，但这次他很失望地得知，在西方佛国，毒龙咒、金刚咒等都是比较普遍的一种加持咒法，其普及性几乎不在东方修行界的天罡地煞祭炼法之下。
而其中的精妙之处，比如为何能在对敌时打落敌方法器，就要看里面如何搭配、加持，这些都是佛门秘传，佛国大小乘秘传、三十三宝刹，十万八千法门，各有不同，又各有联系，想从中得到线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余慈只能放弃这个方向，但有拦海山“青滩”这么一条线索，暂时也足够了，更重要的是，有这些缘觉法界碎片在手，他就可以对其余流散在外的碎片生出感应，不会耽搁寻觅的进度。
此时，他见许、火二人依然在一边讨论得热火朝天，而且话题分明就涉及到改变祭炼方法，寻找将葫芦和毒砂统合在一起的祭炼之术，便道：
“不如这样，这件法器就先由二位保管、研究，作为交换，等交易会结束，我要一份关于此宝的详细的文章，不留死角，全方位的那种。如何？”
这个决定对许泊和火炼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自然是答应不迭。
看两位痴人欢天喜地离开，余慈微微一笑，随即通过心神联系，对鬼厌吩咐几句，刚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翟雀儿走过来，催促道：
“快点儿吧，赶紧把今天的功课做完，一会儿我还有事儿出去呢。”
刚才翟雀儿已经向他提起过，余慈虽然好奇，却也没有阻拦。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预计，想来翟雀儿也要好好筹谋一番，还要向魔门东支报备。
当下再不耽搁，随心阁那里早就安排好了闭关用的静室，余慈和翟雀儿在里面结束了今天的功课，后者匆匆离开，余慈本来是想着，去拜访一下顾执二人，询问北地局势，也探一探步云社的底，可也在此时，奇妙的感应，从虚空深处透过来。
那是沈婉。
第一场拍卖会结束之后，沈婉一直没有离开贵宾室，就坐在鬼厌之前的座位上，看着拍场内人来人往。一直到第二场拍卖会结束，鬼厌都没有过来，而拍卖会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不是太热烈，也没有冷场。
沈婉没有做分析，也没有下指令，就这么看着，脑子里昏昏沉沉，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直到手下管事找她请示，她才勉强回神，简单应付了过去，又觉得这样下去着实不好，强打起精神，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心里微动，伸出右手，上面鬼厌手指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有残留。
随着她心念流动，那繁复的轨迹自然重现——不是在掌心，而是在心底，清晰得令人恐惧！
沈婉不自觉地将心神聚焦在上面。
鬼厌口中的“真文灵符”，看起来确实有“符文”的模样，笔画曲折，似字而非字，十非古怪。还好沈婉自幼修炼玄门正宗心法，又见多识广，也懂得一些玄门符箓，仔细分辨，连蒙带猜，总算有了一个答案。
也在答案浮出心湖的瞬间，那真文灵符的种种模糊难解之处，突然一洗而空，符文的真意清晰显现：
死！
符文真意显化之际，便似阴霾四合，横绝万里，倾压而至，一发地积郁心头。
沈婉心神剧震，又像是被人施以重拳，晕眩中依稀看到，狰狞的恶魔从阴云中露出头脸，出奇地熟悉。
陶供奉！
荣昌！
雷争！
当前的强压和未来几不可逾越的绝关同时出现，沈婉呻吟一声，窒息得难受，她想停止这一切，整个心神却全被真文灵符牵引，欲退不能。
陶供奉是证得长生的真人境界强者，是荣昌的得力手下，他代表的就是随心阁“三大姓”的主宰力量。
而雷争，这个一手摧毁了沈氏家族的雷家族长，在其貌似公允的面目之下，是毒蛇一般欲择人而噬的心思。自此劫之初沈家败落以来，不是没有过精英人物，想积蓄力量，东山再起，却被此人利用各种手段，逐一打落，终至人材凋零，难有后继。若非如此，偌大的沈氏家族，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她一个女流之辈抗起半边天来。
沈婉无比清楚，只要有雷争在，有雷氏家族在，沈家想要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就微缈近于无。而在此期间，她的任何一个冒头的趋向，都会招致雷争无情的打压。
从已经建立了稳固根基的北荒平调至东华山，仅仅是一个掩饰在公正面目下的警告，接下来，她每向前一步，头顶上的铡刀都会落下一分；而她甚至没有退避的机会，因为一旦出了错——就像今日，雷争绝不会介意落井下石，再踏上一只脚！
倾压而至的阴霾中，正是雷争的那张面孔，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旁边就是荣昌看似和善实则冷酷的脸，还有抓着她把柄的陶供奉，整个身形都扭曲着，张开大手，劈脸抓来。
在这三人之中，流动的阴霾云气里，还有无数影影绰绰的怪影，依稀就是这些年来，受雷争驱使，处处与她为难的鹰犬。就那么扑击过来，尖笑吼叫，要将她分而食之。
这是一场恶梦，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
长年在随心阁的圈子里挣扎，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压倒性的力量。
在随心阁以万年计的漫长时间中，形成的成熟规则的掩护下，她还可以维持着基本的安全，可一旦失去了这层保护，她毫无疑问会被彻底绞杀干净。
而这一刻，在恶梦中，她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心神接连震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到这样的局面中，她不是在感悟鬼厌所赠的真文灵符之玄奥吗？
若说这是个陷阱，鬼厌要害她，又何必用这种手段？
长年累月的倾轧中，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让一个判断从慌乱的心境中挣扎着冒头：
解铃还需系铃人，何者引发，便从何者求解脱……
一念既生，漫天阴霾轰然激荡，层层乌云浊气之后，有光芒隐透，真文灵符似便在那处，又似一只冷漠的眼睛，看她狼狈挣扎，如视蝼蚁，如观尘埃。
作为蝼蚁，作为尘埃，沈婉在阴云之下，在魔侵之中，瑟瑟颤抖，光芒却似透不透，总是隔过一层，无有光明。
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儿的光芒、一点点儿的热量就可以……
沈婉唇齿开合，想向此刻主宰她心志的强大存在求助，可这时候，她才记起，由始至终，鬼厌根本没向她提及任何有关那位“主上”的信息，自然包括一直讳莫如深的名讳，以至于她就是要呼唤，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她只能呻吟着挤出两个音节：
“救我！”
音节简单，字意单纯，可一旦吐出，沈婉突然就丧失了一切的力气，整个心志都昏蒙过去，心底最深处，那一堵筑起的堤坝，瞬间被一股不可阻挡的恐怖力量一击打穿，积蓄多年的惶惑、恐惧、高压、绝望就此倾泄而下，淹没了她所能感知的一切。
也在这一刻，乱中生静，沈婉心头灵光闪动，照亮了灵台，也将那狂乱情绪之后隐藏的真意映出：
是的，在绝望的局势下，她一直在抵抗，可她也一直在盼望，盼望能有一个强大的存在横空出世，挡下凄风苦雨，撑开一片晴空。
她终究是一介女流，一个注定不会像黄泉夫人、叶缤那样睥睨当世的普通女子。
她本应该在父辈的庇护下，按部就班地到随心阁第一流的店铺积累经验，一路成长，期间或许会和某个大姓子弟联姻，待羽翼丰满，再一跃飞空，执掌一方。
便是不能做到，也应该一世富贵，就像是随心阁诸姓的后进一样，天然就是富贵中人。而绝不应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虚伪、凉薄的人情世故中挣扎，朝不保夕。
这本不应该是她的命运！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命运已经做出了限定，就是一张挣扎难出的罗网，可在她全力付出的这一切之前，难道就不应该稍微改变一下？稍微给她一点儿喘息的空间？
她没有得到该得的，虽然她所要的并不多，只是想着从这泥淖中脱身出来——可她还是在里面越陷越深，渐渐灭顶，直至今日！
便在今日，她遇到了一个只存在于臆想中的、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强大存在”。
并且，向她显露出一点点儿的“意向”。
便如溺水之人抓着一根浮木，在心神的封闭的空间里，她再也不用故作坚强，在昏蒙和凄苦中，对着看不到尽头的阴霾，对着那始终隔着一层的真文灵符，抛去一切矜持，嘶声叫喊：
“救我啊……只要能让我出来，你想怎样都行！”
心神空间震动，光芒终于撕裂了层层阴霾，显露本来面目，无数纹路交织，生就曲折深奥的符箓文字，符文一生，便撼心头，直指真意，而那又与先前所见全然不同……
更准确地讲，是截然相反。
生！
下一刻，生转死，死化生，翻动不休，一念百变。
沈婉的心神倏然静寂，她依稀感觉到，这其中还有更深层的含义，可对她来说，不需要再深究了，她只选择她一直盼望，一直追求的那个！
“我选‘生’……求主上恩赐！”
隔着数层岩石和空间，余慈微皱眉头。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做任何引导，也无意做引导。
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沈婉心神受生死符牵引，自发产生的幻觉，由此也可见出她的根基。
沈婉心思很重，在修行上，真的不怎么有天赋。
鬼厌给她的，是从余慈生死符真意中撷取下的片断，类似的情况，无羽就能感悟玄武真意，凝就真武法相，将自身境界重新推至步虚境界，而沈婉却只是发一场恶梦，浑浑噩噩，两人的差异真可算是天差地别。
当然，她的状态也实在不好。不管是在玄门还是佛宗，又或是其他有“真文灵符”传承的体系、门派中，要体悟这等秘要，焚香净手，澄净心神，是最最起码的要求。
所谓的“真文灵符”，本就是对该体系、法门的拟象和描绘，以区别于寻常文字的更有效率的方式表现出来。高效率也代表着大容量，以及更为深奥沉重的压力。
她昏昏沉沉地触及真文灵符，是犯了大忌，受到反噬也是理所当然的。
坦白讲，余慈对此颇有些失望，以沈婉的心志，应该能做得更好，可她心底的虚弱本质，使得成效大大下降，原本的“精进”品质……
唔，不对！
他很快就醒悟过来，这可不是在种魔啊！既然如此，又何必计算六欲、精进、超拔等层次，分得那么清楚？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关注于“种子”的品质，或多或少还是受到魔门心法的影响，而这个思路，并不适用于当前。
一念至此，他的心态益发平和，就那么冷眼旁观，看沈婉究竟能从“生死符”的真意中，能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到目前为止，就算沈婉已经触动“生死符”的真意，初步建立起了与这边的联系，却仍然是隔过一层，未得其门而入。
究其原因，就在于贯通二者之间的“种子”，不再是由余慈主动植入，而要由沈婉自己完成。
以沈婉的资质和目前的心态，要做到这一步，循常规之法，着实艰难。
沈婉也渐渐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已经与那生死翻转的真文灵符建立了联系，感受到里面恢宏澎湃的力量，可无论她怎么乞求，那力量是如何贴近，与她总是隔了一层，分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在中间。
那是什么？
困惑没有持续太久，她毕竟精通商事，无论对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概念，那就是：
交换！
而现在，她又有什么能够拿来交换的东西？
那位冷眼旁观的“主上”，究竟又看中了她的什么？
她不清楚，因为她对“主上”一无所知。但她明白，如何才能让一笔交易近乎绝对地完成——
保持她的“价值”，让她的“价位”跌下去！
她便在似梦非梦的心神空间中祷告：“信女沈婉，唯望主上以无边神通，赐以‘生’之妙诣，助信女护持沈氏一族，根泽绵延。信女别无他物，唯有身心内外，无遗无漏，供奉主上，雷霆雨露，皆受之、喜之、悦之，恭望圣慈，俯垂洞鉴！”
至少此刻，沈婉祷告之辞，字字句句，都由心底而发，无遮无伪。
正是这真心之祷告，终于达成了“交易”的最后一项要求，微弱而又真实无虚的“信力”从本心萌发，像是甩出的钩线，与真文灵符相勾连。
这一瞬间，沈婉没有得到意料中的神通力量，相反，她倒是被真文灵符的力量反拉起来，迎着投射下来的光芒，轻飘飘投向阴霾云层深处。
雷争、荣昌、陶供奉等人的狰狞面目就在眼前滑过，可沈婉甚至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便将他们连带着阴霾云层一起抛在了下面。
她仰头上望，却见碧空如洗，天阙隐现，天人驾鹤往来，殿堂云桥勾连，层层而上，渐次铺开，难见边际。
一转眼，又有仙娥笑语，飞天接引，盈盈而至，引她趋入此间。循云桥曲栏，穿堂过室，至含香之殿，翠玉之房，内有垂幕粉帐，清露麝香，又有仙曲纶音，绕梁不绝。
恍惚之间，仙娥宫女齐聚，笑盈盈拥她步入帷幕之后，玉池兰汤，熏香沐浴，一洗尘埃。又有热气氤氲，熏人欲睡，昏沉沉裹起丝袍，又被推上牙床。
粉帐如烟，锦被如云，她也是迷离惚恍，如在云端。
将要到来的事情是如此明晰，就是神智昏昏，亦可知晓。偏偏她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力气，只有一个念头，由弱而强，终是轰隆隆在心房震鸣：
雷霆雨露，皆是神恩；雷霆雨露，皆是神恩！
刺喇喇霹雳横飞，殿堂抖颤，翠房动摇，纶音断续，仙娥星散，只有她孤零零一个，蜷缩在云锦牙床之上。她昏沉沉睁开眼睛，却见那至极无上之界，一直以来的冷漠双眸中燃起了火，转瞬化为炽烈的艳阳，映照殿宇，轰然飞落！
下一刻，炙烧的热流一击将她贯穿，呻吟声中，她身子弓起，旋又在这微弱的挣扎中丧失了最后一点儿力气，彻底瘫软下来，任内外热流汇聚、交迸，又溢出去。
余慈愕然。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沈婉的梦境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但细究其根由，又非是无因。
那沈婉不知其名讳，不解其真意，不谙其法门，纯以“信”入其门，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唯一的认识，全来自于鬼厌，而鬼厌在此界的名声也不用提了，种种因素汇集一处，恍惚迷离中交织错杂，误导衍生出来，化为一场春梦，也并非不可理解。
只是这般，他岂不是变成了俗世淫祀的邪神之属？
这可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了。
偏偏这种稀里糊涂的场面，竟然还真有效果。
沈婉的意识的昏蒙迷幻，一则是潜意识里的羞耻心和本能之欲望作用，一则是其“信力”引发了真文灵符的奥妙，但因其内蕴的信息量太过庞大，超出其所能承受的极限，而她也没有无羽那样扎实的根基，以及《五斗三元真一经》的解析能力，被激流一冲，便污了清明。
可也是这般情境，正代表着她身心完全开放，全无自主的松弛状态。
便如一张白纸，任源自“生死符”的力量，自然流泻，曲折成痕。
沈婉霍然睁目，什么天宫仙阙、香殿翠房、曲栏云桥，都如一个泡沫般，无声碎裂，终至虚无。她依旧是倚坐在室内的高椅上，竟是发了南柯一梦，此时汗透重衣，发绺也给打湿，十分狼狈。
更难过的是私密之处，正在最后一波余韵的尾声，清晰感受到花浆汩汩而下，她脑际倏乎间一片空白，更受本能支配，纤手紧扣着椅子扶手，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便在这要命的时候，外间石门轰隆打开，有人不告而入。
沈婉整个人一激，僵着颈子，勉力回眸，却见是道袍披发的鬼厌，不知为何心中一安，然后才是女子本应有的羞愤，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对冲，几等于是又被重重一捣，她无声张口，津液出奇地盈满，几要溢了出来，身躯则在不可抵御的本能驱使下，强烈抽搐，迎来了更难自抑的欲流大潮。
也在此刻，鬼厌冰冷寒彻的惨绿眸光照下。
沈婉骤然惊悸，受此影响，心神倏地洗脱一切浑蒙，身躯却还陷在生灵本能的浊欲中，挣扎难起。
可已经有了清晰思维流动的沈婉，隐约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状态，本人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利用起来，但下一刻，她福至心灵，也不顾鬼厌如何，心神沉潜，向那位“主上”发出祷告。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某种奇妙的感应便从虚空中来，那似是某种心法，但更为直观，又非常契合她如今的状态。
刹那间，她依旧在欲潮中抽搐中的身子，便失去了一切实质感，倏化为阴阳二气，盘绕在虚空之中，摩挲和合。
她如今阴气极盛，便有阳气自虚空透出，与之匹配；阳气稍稍溢过，其阴气又涨，彼此消长、增益，从来没有过止歇，直至进入到一个圆满无瑕，又律动不息的妙境中。
沈婉舒服地呻吟起来，而这与先前浊欲横流的境况，已是截然不同。
“咳！”
鬼厌突然咳嗽一声，将沈婉从妙化无穷的境界里扯出来一点儿。
她勉力睁眼，有些迷茫地看向鬼厌。
“陶供奉来了。”
沈婉倏地一激，心神终于又分离出来一些，可那阴阳和合的境界感悟仍未消褪，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似乎那位“主上”就在这虚空之后，沉默凝注。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位鬼厌？
此时再看鬼厌，感觉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倒有许多亲近之意。
她这么一出神，陶供奉敲门的声音都没听到，又或听到了，懒得回应。陶供奉对她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冷哼一声，径直拉开石门，大门走入。
“道华他们我安顿好了，沈掌柜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
话音倏地打结，却是见了鬼厌，给唬了一跳，本能地做出防御架势。
然后他就看到侧坐在椅上沈婉，同样是猛吃一惊。但见这女掌柜鬓乱钗横，散丝成绺，衣裙不整，汗迹隐隐，细究来，这贵宾室之中，还有一股极是暧昧的异香，再看一旁鬼厌，如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的沈婉，刚刚在噩梦里见到此人，骤然又打了个对脸，胸口也猛然一滞，不自觉就让过视线。
两下一合，陶供奉差点儿就笑出声来，当下戒备之心骤消，代之而起的，是讥嘲、不屑、好笑等等情绪，可谓七情上脸，半点儿都不遮掩，但转瞬间，他突地醒悟一事，心神再惊：
不好，这贱婢分明和鬼厌勾搭成奸，两边合作一处，与先前大有不同，若是他们翻脸不认人……
陶供奉已经再提警戒，可来来回回的心神变化，已经极大地消去了他的反应速度，未等完全明晰且做出反应，整个脑宫便似被烧红火的铁钳硬插进来。
他惨叫一声，一时四方四域扭曲，中央泥丸跳荡，带动全身气脉都离乱不堪，大骇之下，再看沈婉身边的鬼厌还在，却是摇荡缥缈，只不过是一具幻影而已，真正的鬼厌分明已经对他发动攻击！
至此他如何不知失了先机？
他也是老到的人物，压根儿就不想该怎么扳回局面，身上数件护体法器同时张开，闷着头就往外冲。
先机既失，也就别想着再扳回来了，干脆发力逃走，再图谋其余不迟。
然而，才冲到门口，幽暗虚空就在他眼前裂开。
虚空开合的奥妙，就在刹那间展露无遗，而在更幽微玄妙的层次，更有奇特手段施为。
自辟虚空的时机打开得很妙，陶供奉明明感应到虚空的微弱波荡，却还是避让不及；而直抵形神源头的手段做得更妙，危机临头，他却是半点儿提气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眼睁睁冲了进去，连带着又一声惨叫都给吞没。
沈婉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又因她在虚空阴阳的状态下，不自觉就用这个视角观察，虚空开合之间，亦离不开阴阳二气衍化，其中消长盘绕运转，莫不玄奥渊深，看得她似明非明，又隐然有所悟。
鬼厌这才转过脸来，对她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沈婉终于记起此人的一贯作风和名头，本能地抬手掩住有些松散的衣襟，红云上脸。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没有恐惧，反而很是安心，陶供奉怎么说都是一位老牌长生真人，可在鬼厌手下，一两个回合的功夫就给收了，有这样一位“同伴”，或曰“同修”，又怎会不安心？
鬼厌则根本没往她那边看，表现得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现在咱们说正事。”
说着，他拿出一枚玉简，递给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沈婉：“我那边有事儿，主上需要的东西，就由你来安排吧。”
沈婉本能地伸手接过，没等细看，便见到鬼厌转身离开，一时愕然。想叫住，又觉得眼下这模样，实在很是尴尬，一个迟疑的功夫，鬼厌却又转回来：“对了，这个家伙给你……”
说话间，虚空再次开裂，一个人影从里面滚出来，旋即起身，像个木偶一般直直立住，就在沈婉身边。
陶供奉！

第094章 临时小聚 魔潮前锋
安抚了沈婉，鬼厌从交易会场出来，几步的功夫，便身化虚无，跃入半空。
由于沈婉那边的情况，导致他必须临时抽身，如今另一边的好戏已经开场了。
还好整个坊市也没多大，几乎就是一跃而至。
他到的虽快，那边结束得更快，许泊所在的铺子里，如今已是一片狼藉，许泊的居室更是彻底崩解，只余四壁残墙，尘埃未尽，可已再无声息。
鬼厌搭眼一扫，便将其间局势尽入眼中。
火炼坐倒在地，许泊挡在他身前，两人都有些狼狈，后者还受了伤，万幸性命无忧，但屋子外面，却有一人如死狗般躺在地上，余慈刚交出去的红皮葫芦就在此人身侧，斜倒在一边。
鬼厌早确定那人的身份，正是在交易会上，盯着红皮葫芦原主人不放的那位黑天教众。
更远一点儿，还有两位，也是今日之事的正主儿，正遥空对峙，敌意倒也不彰。鬼厌的到来已经极致隐秘，却还是被这两人发现，他也不奇怪，大大方方现身出来：
“雷真人，胜慧行者，这是怎么回事？”
对峙两人的视线一起落在他身上，雷同豪眉心有紫芒流转，脸色不怎么好看：“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
一语既出，他又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将视线又移回到院子里躺尸的那人身上。
虽未亲见，鬼厌也完全可以推断出之前发生的一切。
很显然，许泊和火炼抱着红皮葫芦回到店铺，准备深入研究，却不知已经被人盯上。黑天教众突然下手抢夺，一击得手，但很不幸，这位一定没有踩好点儿，被随后赶来的两位真人打得半死。
想也知道，雷同豪定然是在火炼身上安有示警的法器机关，至于胜慧行者……
果不其然，如果黑天教众都能生出感应，这位正宗的佛门弟子没有理由忽略掉。
之前他所说的“佛缘”，十有八九，就是应在这红皮葫芦之中。
余慈将葫芦拿出来，其实也就是再做一番确证。
鬼厌的到来其实是打破了对峙的均势，就在雷同豪讲话的时候，胜慧行者径直走上前去，将红皮葫芦拾了起来。
说也奇怪，这一番动作，至少花了两息时间，雷同豪也的确将视线锁在胜慧身上，却一直没有动作，也没有反对。
仿佛胜慧行者所为，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下一刻，雷同豪喃喃道了声：“无作戒体……”
鬼厌没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接下来，雷同豪便扬声道：“兀那行者，你拿那葫芦作甚？”
胜慧行者用他最标准的态度回应：“我察有佛缘在其中。”
说着，他已经将葫芦塞子打开，径自将里面的毒砂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落在地上，沙沙有声。
他都这么做了，言行之间，依旧是让人提不起阻止的心思。
这下，鬼厌更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古怪。再结合雷同豪之前的说法，隐然有所得。
似乎胜慧行者在一言一行中，自发地铺开了一圈影响他人心灵的无形界域，其法力直指形神源头，使人诸念不生，难起嗔意。最难得的是，如此界域，竟然没有任何刻意张开的痕迹，只是随着他的言行举止，举手投足，一层层绽开，如清风绕体，自然而然，以至于连气机的牵引都无声化消掉了。
这就是无作戒体？
疑惑中，胜慧行者也不管地上尘土，盘膝坐定，随手将葫芦摆在一边，伸手归拢毒砂，同时唇齿间念念有词，分明是颂起了经文。
便在此时，地上的毒砂粒粒放光，如有霞彩。
鬼厌定睛去看，只见那霞彩看似绚目，其实层次分明，多则数十层，少则八九层，每一层都有细若微尘的奇曲梵文，百十个连贯在一起，又成为精细之图景，若佛陀、菩萨、罗汉、僧人，分合无定，栩栩如生。
“这是西方佛国的祭炼之术？”
许泊和火炼都有伤在身，但一见此景，眼睛就又都拔不出来了。
鬼厌则更想知道这一番作为之后的道理，于是直接开口询问：“胜慧行者，你在做什么？”
“在分析其中法咒加持之理。”胜慧行者一边铺排毒砂，一边回应，“葫芦里的砂粒，乃是我佛门‘离合神光’的加持法门，若仅是如此，当不至于令我生出‘佛缘’之感应，故而要再解析一番。”
鬼厌不言语了，扭头看了眼雷同豪，见这位也颇有些兴致，没有不耐烦的表示，暗道一声“有其师方有其徒”，但也并不怎么担心。
有心炼法火的作用，缘觉法界碎片的痕迹完全不留半点儿，最重要的是，连这些加持的法咒都完好无损，就算胜慧行者真是菩萨转世，只要没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大神通，也别想从里面挖出线索来。
果不其然，花了小半个时辰，胜慧行者摇摇头，重新将毒砂聚拢，收入葫芦里面，转而面向鬼厌：
“此事一时难解，我想拿这葫芦回去，细细研究几日，不知可否？”
许泊、火炼都是迷糊，不知道胜慧行者要拿走葫芦，为什么要向那个看起阴气森森的披发道士报备，但这时候，也没有人给他们解释。
倒是鬼厌，按照早定好的原则，笑吟吟地道：“这葫芦早让九烟大人借给了许师傅和火炼老弟，胜慧行者莫要搞错了程序。”
“是我不对。”
胜慧行者即刻明悟，转而向两个还在迷糊中的痴人行了一礼，口喧佛号：“二位居士，胜慧先前失礼，请莫见怪。”
这时候，许、火二人总算明白过来，也知道胜慧要说什么，火炼当即便道：“这葫芦不能借，半月这后，我们还要给那位……九烟先生回复的。”
他在“九烟”的名号前打了个突，总算是想起那位的身份，也知道之前九烟二人是用了假身份，但这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许泊亦如是，不过在世间修行多年，他还是要比火炼更圆滑一些：“多谢行者之前施以援手，可葫芦非我二人之物，九烟先生只是将此物暂借过来，未完成约定之前，着实不好再次外借。不过，我观行者解析佛门大咒之法，非我二人所能及，若是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鬼厌立刻对他刮目相看了。
也许，许泊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但这个解决方法，是最契合胜慧性情，也最为高效的那一种。
胜慧也表现出一贯的果决明快：“一并研究亦可。”
许、火二人对视一眼，再看向鬼厌，见那边笑吟吟地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便一齐点了点头。
另一侧，雷同豪微微一笑：“如果这样，自然最好。你们分这葫芦，这人，就交给我吧。”
说着，他大步上前，要把昏厥的黑天教众提走，鬼厌心里千肯万肯，此时却还要再使个绊子：
“且慢，这可不太好！”
雷同豪扭脸看他，眉峰皱起，有些不悦。
鬼厌才不会惧他，指着那躺尸的黑天教众，笑道：“虽说我来得晚，可也知道这人来得古怪……许师傅，此人是做什么来了？”
许泊也是莫名其妙：“此人一上来便抢夺葫芦，还要将我二人灭口，若不是我们身上都有护体法器，胜慧行者和雷真人来得也快，怕是真不妙了。”
此一事态，雷同豪和胜慧行都清楚，鬼厌也明白，但真当着面说出来，就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如果雷同豪自己去处理，可能会做得很妥当，但也有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将此事淡化。可把此事摆在明处，若不能挖出真相，或者说，没有一个能够让三方都能接受的解释，这件事儿就绝不能算完。
这是给雷同豪或是胜慧行者一个动力，让他们就此事深挖下去。
虽说目前他们对此也非常关注，但清除掉一切意外，结结实实地给大黑天佛母菩萨造一些麻烦，或者说，让变动着的修行界，更多一点儿变数，给自己更多一点儿活动的空间，才是他之所愿。
以后会发生什么，鬼厌及他身后的余慈暂时不感兴趣了，但不管是八景宫还是空有庵，应该都具备深挖的能力和手段。
所以，鬼厌已经是心满意足。
“那就仔细看看吧……”
说着非常真诚，可又极是虚伪的话，鬼厌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尽可能快地退场。而这个时候，胜慧行者却是移转了话题：
“鬼厌先生，可否替项师兄，给九烟大师传一句话？”
“哦？那个讨人厌的鬼神剑改主意了？”
胜慧行者依旧是老老实实地回应：“项师兄说是在进入东华宫遗址前，最好是看一下魔劫大潮的势头，以做进一步的测定。”
“测定什么？”
“东华山对魔劫的吸引强度，还有……内外贯通的甬道之类。”
“有这种事？”
“项师兄，还有道华师兄，都提出了相近的猜测，东华山，特别是东华宫遗址，有什么东西对魔劫大潮形成了吸引力，所以近日来，魔劫大潮在南下之余，分出一股盘结在东华山附近，这是仅有的现象。另外，论剑轩已经在周边山区布下了防御剑阵，但近两日还是有魔头游荡，所以……”
“所以真的要好好谋划一番。”
虽然只是“猜测”，但几乎就可以认定是某种“结论”、甚至是“事实”了。鬼厌这才知道，东华山局势的复杂和微妙已超乎他原本的预计。
“再确认一下，那个鬼神剑邀请了……九烟大人？”
“是的，还有雷真人、翟魔女，以及目前在东华山的相关重要人物。”
“……相关？”
直到第六日的上午，余慈与翟雀儿一起登上约定的东华山脉屏北峰顶，才明白“相关”人等，是怎么样的含义。
峰顶上，超过三十名修士已然抵达，后续还有人不断上来，将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峰顶，挤得满满当当。
所谓的“满”，当然是相对而言，主要原因在于，大约亩许大小的峰顶，硬是装下了至少十位长生真人，剩下的几乎全部都是步虚强者，且属于不同、乃至于完全对立的阵营，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生出敌意，只是各自相克的法门，就导致气机相斥，彼此都忍得很是辛苦。
尤其是站在一旁，瞑目端立的胜慧行者，其所放开的佛门气息，就常人而言，或许是安静详和，可对魔门修士来说，要么就是灼烈烧心的火焰；要么就是喷香可口佳肴。
由于佛魔之间的特殊关系，若能将其染化，其魔种效力要胜过两个同级的真人修士。
一时间，几个东阳正教的修士看他的眼神，都在放光，同时，还有深深的忌惮。
不错，就是东阳正教。
鬼神剑“广邀同道”的步子，迈得当真极大，他不仅邀请了翟雀儿、鬼厌这一方，便连一直在附近逗留的东阳正教修士都给请了来。
此时领头的，乃是鬼厌在东海上的故人，詹基。
此人一贯是作为郑曼成的左膀右臂出现，虽说比之天纵英才的郑曼成，还有一段距离，但着实是有独当一面之能，至少在东阳正教的地位，足以与鬼神剑在论剑轩的地位对等。
据说，留守的东阳正教修士接到邀请后，专门将这一位从外域请下来，昨晚才到。也亏得东华山附近的碧落天域厚度有限，詹基本人也没有离开真界太远，不然还未必赶得及。
而几乎就是挨着东阳正教的魔修群体，一位清瘦娴静的女修负剑而立，自顾自观看峰外云气。
那是叶池！
这一位将小九等人送出东华山脉之后，又是回返，却没有来寻九烟，不知是存的什么心思，如今也被论剑轩邀请，就此赴会。
在知晓根底的余慈眼中，叶池和东阳正教两边，可是还“填”着一个申德福的。若是泄露，指不定当场就要打杀起来。
他看着很是古怪，便走上前去。
哪知刚走到半路，斜刺里插进一个人影：“九烟老弟，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余慈微怔，定睛去看，既而也露出笑脸：“端木真人，你也在东华山？”
“群英荟萃，不来凑凑热闹，如何对得起自个儿？”
数月不见的端木森丘摸着虬髯胡须，哈哈笑着，又很快将声音压下去：“据说此次聚会，事关十日之后，进入东华宫遗址的名额，一会儿老弟可要照顾一二。”
“是吗？”
说话的当口，那边叶池也生出感应，扭过头，与余慈视线一对，略微沉吟，便从容踱步过来。
端木森丘往那边一看，便低声赞道：“行啊老弟，已经和半山岛接上头了，再一步如何，想必也是胸有成竹了？”
余慈还没回应，那边叶池已经主动招呼：
“九烟大师。”
“你怎么也过来了？”
叶池的招呼很客气，余慈的回应却透着亲近，二者的语气有些微的不合拍，一旁的端木森丘何等老辣，立刻就有所感应，却是装作全不知情，笑呵呵地慢上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转眼二人走到一处，这其实是非常醒目的一对儿，峰顶上至少有十多道目光投射过来，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明白九烟和半山岛关系的知情人，目光中透着好奇，很想看一看这极度触动东海敏感局势的“组合”，会是怎样一个交流法。
余慈倒是没想太多，虽说叶池对他还是有戒心的，但他没有啊，既然见了面，于情于理，他都要问一问。
叶池轻声回应：“论剑轩广邀同道，共商破魔之计，东华山脉范围内，多有人收了剑令、剑贴，我也在其中。”
“这样啊……叶道友考虑得如何？”
“事实上，这次赴会，我专门来找你。”
“哦？”余慈心头一喜，看起来是个好兆头，而且他能感觉出来，今日的叶池，比那一天更多几分明快和决断，就算不是有所决定，也必定是得了半山岛更多的授权。
正要和叶池进一步交流，两人眉头都是一皱，扭头往北方天空望去。
屏北峰是东华山脉北部区域的最高峰，也是七大地仙开辟出的独特环境的边缘。从这里可以遥望到山脉之北的广大平原水系，视野广阔，也是最适合观察北来魔潮的地点之一。
此时居高望远，便能见到，在不远的北方天空中，有沉沉雨云，缓缓移动，如巨城凌空，海潮翻天，倾压而来，与之相应的，是那片乌云覆盖区域的瓢泼大雨，生就重重水烟，遮蔽了人们的视线。
而最让人们关注的，则在雨云之中，氤氲而起的肃肃魔意，屏蔽了一切感应，让人无法察知内里虚实。
“这是雨魔云。”
端木森丘喃喃说话：“据说那雨水，沾了就有魔染之虞，观其范围，扩散足有千里……这可真真是要人命啊！”
所谓雨魔云，是天魔在真界中聚众成势，影响天地法则运转而形成的劫数，正如端木森丘所说，其森然魔意汇结成雨，沾着便侵害生灵心神，使其有入魔之危。
如果里面再有几个天魔伺机暗算，在场的这些修士，能全身而退的，还真没几个。
不过，此时东华山独特的环境还是发挥了作用，垒垒魔云眼看要掩上山峰，却是被一层横亘天地之间的无形屏障挡住，那边阴云四合，大雨滂沱；这边则是骄阳明照，晴空碧透，对比强烈。
可话又说回来，这又只是高空气象而已。
此地环境，挡得住雨魔云，却挡不住那些亡命奔突，从雨魔云里冲到东华山区里的万千生灵。
那里面有修行之人，也有野兽飞鸟，在现实意义上，这些生灵，就是传播魔染的污染源，可长达数千里的“分界线”上，每一刻都有成百上千个跨线而入，根本无法屏蔽，在场的人们，也没有一个具有类似的义务。
“诸位，这就是目前的形势。”
峰顶上，鬼神剑终于开口，之前他与道华真人、胜慧行者站在一处，自顾自交流，虽说未必有表面上那么融洽，但三大顶尖门阀的精英修士自成圈子，自然而然地就形成对其余修士的疏离和压制。
就算北地魔门亦属门阀之列，但在严重分裂的当前，也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
高高在上，不外如是。
故而他一开口，几等于是三大门阀的谕令，除了少数几人外，大部分人都是肃然。
“魔劫起于北地，数日间已过沧江，攻入南国，受魔劫攻伐的宗门超过千家，修士以千万计，诸位所在的宗门，或许便是其中之一。但这段时间以来，魔劫层积而成就‘雨魔云’的，只有东华山外围这一处。这里有什么门道，现在没人能搞清楚，而我们召集诸位到此，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在不刻意咬人的时候，鬼神剑说话也算靠谱，尤其是有论剑轩在身后，极有说服力，众修士都听得非常认真。
“天地大劫之下，天心紊乱，地天互通，魔劫肆虐并不奇怪，而且也不是没有遏制的办法。目前我们这边就有既定的章程，即毁去真界与外域的连通甬道……”
说到这儿，有人便忍不住问：“甬道？哪里？”
鬼神剑对主动配合的这位露出个微笑，单手虚画，峰顶上便有一幅半透明的真界地图显化出来。
众修士中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真界广大，其上有碧落之高，下有九地之深，幅员辽阔，动辙以亿万里计，此界绝大多数修士，即便是称霸一方，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相对来说，某个“角落”里过活。
真正能够游历四方，足迹踏遍真界大部分土地的，无一例外，必定是强者中的强者，至于绘制一份精确详实的地图，也就非大宗门阀莫办，且至少也需要成百上千年不断地整理修正，才能最终完成。
只此一件，在坊市中，足以与一件祭炼十四重天的法器相媲美，且还是有价无市。
一时间，众修士纷纷凝眸张望，要将地图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尽都收入心底。
这里面也包括余慈，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准确的真界地图，看着那微缩不知多少万倍的图景，同时在心中默算一番自己曾经到达的地方，也不可免俗地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
对众修士的反应，鬼神剑并不在意，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对赴会修士的一点儿甜头。
不过，他也不允许这些人太过分心，很快就切入正题：
“诸位，目前你们看到的，就是遭遇魔劫的区域……”

第095章 雨魔云下 初步共识
随着鬼神剑的介绍，地图上受到魔劫侵扰的区域，都标识了明亮的光色，十分清晰醒目。而在鬼神剑介绍的时候，上面又亮起了多处血红的光点。
“这些标识的位置，则是我们确定，或者怀疑出现了甬道的位置。目前共有十六个，当然，现在又多出一个，就是这里！”
他手指戳上半透明的地图，正中众人所在的东华山区域，嘶然的剑气，将整副地图都打成粉碎。
不理会许多人失望的表情，鬼神剑进入了正题：
“诸位之中，绝大部分应该都是冲着东华宫遗址来的，是冲着陆沉的遗宝来的，这一点无庸讳言。但我希望，大家能看到目前古怪的情况，如果这儿是一处‘甬道’，那么也一定是最特殊的那个，最要命的那个。所以说，我不觉得这些人，包括我在内……”
他手指圈点一番，谁都没有漏过：“我不觉得这一批人能把里面的奥妙看透彻，挖干净，但要做出些事情，探一番虚实，‘有些人’还是可以的。”
他特意在“有些人”上面加重了语气，想来绝大部分人都能理解里面的意思。
而且，他还很有耐心地进一步解释：
“轩中的谕令，是要我暂时主持东华山中诸事，换句话说，进不进东华宫，谁能进东华宫，都由我说了算。眼下我不瞒你们，魔劫侵扰之时，东华宫里也有异象显露，让人看了心烦，所以更要探个究竟，只不过我也不想被人说是拿人填壕的屠夫，所以要挑人的话，当然是挑不会拖后腿、不会轻易死掉的那类……现在，你们明白？”
没有人真正丢份儿地开口响应，但人们确实是明白了。
说得兴发，鬼神剑的嘴巴里已经开始喷溅毒液：“很好，你们已经看到了雨魔云，就应该知道，如果任这东西发展，也许它永远都不会覆盖东华山，但它倾倒下来的毒汁，却可能会把这片山岭整个地漫过去。而在此之前，漫山遍野的魔崽子们，已经足以让你们好好喝一壶了。所以，上佳的处理手段就是，尽量频繁地给它搅一搅，让它变成一锅稀汤，不管用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他脸上笑意森然：“也许你们中间有人会提起，论剑轩的懒鬼张张嘴皮子，就想让人卖命？嘿嘿，不用担心，身先士卒的道理我懂，你们里面也有些人，本事大，手段高，正好，和我一块儿，往更深的地方探探去？”
最后是个问句，可意思却是明确坚决，尤其是他的眼神，更是从余慈等有数几个长生真人脸上扫过，犀利如剑，兼有挑衅之意，而他的做法更是直接。话音方落，已是驭剑而起，铮然鸣啸声中，迎着北方天际的乌云壁垒冲杀过去。
在他身后，胜慧行者不言不语，脚下一步一步迈出，便如平常走路一般，而其下清气如莲，托举其身，凌空飞渡，并不曾落下太远。
一直摆在低调位置的道华真人则叹了口气，袍袖一摆，身化水烟，也追身而上。
三大门阀修士齐动，自然又在峰顶人群中掀起一阵骚动，但不要以为那三位离开，他们就没了管束。
事实上，跟随鬼神剑同来的，还有论剑轩多达十名的步虚剑修，这些人由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笔直而立，就是鬼神剑远走，也没有丝毫动弹，显而易见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监督者。
有他们在，想浑水摸鱼的修士，就要好好考虑一下，那样做法，究竟值还是不值！
对那些修士的想法，余慈是没有什么兴趣了，按照鬼神剑的要求，他定然是要过去的，也许在那边，才真正是胜慧行者所说的“与相关重要人物”聚会议事的开始。
别人倒无所谓，只是叶池这边……
“叶道友准备参合这事儿吗？”
叶池尚未回应，自从登上峰顶，便自去和东阳正教的詹基等人谈笑的翟雀儿，却是走过来，笑吟吟地主动向叶池打招呼：
“叶家姐姐一向可好？”
余慈都被她的厚脸皮惊呆了。虽然性子沉静的叶池，看上去确实比飞扬跳脱的翟雀儿更显稳重成熟；虽然在两位步虚级数的女修身上谈论年龄也没什么意义，可最最起码的年龄差距总还是有的吧？
若余慈处在她的位置上，绝不可能把“叶家姐姐”这四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兼又亲切自然。
倒是叶池，并没有因此而感觉到困窘之类，依然保持了沉静安然，回应的言语也保持着距离：“还好，翟道友安好。”
简单回应之后，叶池便转过来，对余慈道：“我欲追附骥尾，看一看魔劫的源头和影响，还要九烟大师多多照顾了。”
“真要来？”
余慈还是有些意外，叶池的身份是足够的，只半山岛核心弟子一条，就不比鬼神剑等人逊色到哪里去，关键还是修为。
叶池修为虽是不俗，但在目前真人修士扎堆的情况下，毕竟还有差距；同样情况的，还有一个翟雀儿，只不过那边有九鬼心铃护体，还有龙殇保护，一般情况下，总能保得安全无虞。
相形之下，叶池又靠谁去？
但转念再想，翟雀儿有龙殇，叶池不也有他帮忙？以其一贯的沉稳谨慎来说，说不定这次坚持随行，就是要就近观察，看他是否可靠，再决定是否让他出手救治叶缤。
这么一来，余慈倒是干劲十足。
东华宫遗址神秘莫测，他还不好打包票，可这雨魔云下，护住一个也不难。如果后面真有危险，再行劝阻也就是了。
“好啊，那咱们就该追上去了。”
几句话的功夫，鬼神剑三人已经连影儿都不见，后面也有追上去的，却大都被魔潮拦阻。只有雷同豪这样的长生真人，才能无视魔潮的影响，紧跟而去。
端木森丘本来想早早赶过去，但见了余慈这边的情况，也打定主意一起行动，当下一行数人飞上半空，破入云层深处。
余慈一行共计六人，翟雀儿那边，龙殇随侍在旁，黑袍则留在地窟中“监工”，而他这里，鬼厌紧随在侧，再算上叶池和凑上来的端木森丘，三个长生真人，三个步虚强者，实力可说相当强劲。
在他们前面，是雷同豪和两个不太熟悉的散修真人；而在稍后的位置，就是东阳正教的修士，看起浩浩荡荡，足有十四五人，但层次就拉得很开，连还丹修士都有好几个。不过其出身‘教门’，只要有法度、有阵势，自然能发挥出强大的功效。
这些人，大概就是够格参加“聚会”的人物了，就算有几个滥竽充数的，当成“仆众”之类的就好。
雨魔云下，大雨滂沱，而云层之中则是一片幽暗，扑面而来的云气逸流也带着透骨的寒意，偶尔还可以听到啾啾魔音，但在呼啸的高空气流中，这点儿嘈杂之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云气中如此“安静”，不会让余慈产生“不过如此”之类的错觉，因为他知道，之所以会这样，主要是云气中汇聚的万千天魔，感应到远超出它们层次的强大力量，纷纷退避之故。
雨魔云里绝大部分都是无生念、集阴煞两种级别的魔头，成千上万汇聚在一起时，或许也算是个威胁，但不久之前，已经被三大门阀的精锐修士冲击一回，在这条路线上堪称损失惨重，自然也就没有了围堵的勇气。
从这个意义上讲，天魔真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存在。
当然，也因为如此，它们将给此界修士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通过的区域，云气中魔气浓度明显增加，这不是要抄他们的后路，而是针对第三波进入雨魔云的修士的围堵。
大概是层次落差明显的事实，助长了天魔捕猎的兴趣。
后面没什么熟人，进入雨魔云也是主动为之，余慈不需要为他们闲操心，锁定了鬼神剑等人刻意留下的气息痕迹，一路追索，可说是顺顺利利地就来到真正的聚会之地。
鬼神剑三人停下的位置，是一处比屏北峰低矮得多的小山丘，前后四拔人陆续抵达，使小山丘顶部又变得拥齐起来，更因为雨魔云的作用，在滂沱大雨中，众人的视野和感应都严重受限，给人以阴森沉闷的感觉，仿佛是投进了一座恶臭的水牢，观感实在不佳。
鬼神剑就对来了这么多人，有些不满：“真是好排场……”
毫无疑问，他指的是东阳正教的那批人马。
詹基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到，反正没有任何反应。
鬼神剑也不再理会，而是面向所有人开口。“今天临时小聚，是因为有人提醒了，直接进入东华宫遗址的决定，未免太过简单，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比如九烟大师，你们的那个交易会就非常有想法，而且，似乎也有了一些成绩……”
他言语中倒是习惯了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煽动性，不过在看到旁边这些人的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就知道还是不太合适，下一刻就抹去了这些虚妄的东西，用更平实、直接的方式继续道：
“除了交易会以外，从魔劫直接下手，也是一条路子，如果能从里面挖出有用的消息，对接下来的东华宫遗址搜索工作，应该很有助益，我请大家到这儿，正是这个缘故。”
接下来，鬼神剑也不问余慈等人同意与否，已开始介绍周边的情况：“这些魔头受东华山某处的吸引，群聚在此，形成雨魔云，其面积每次都以近一成的幅度扩张，其中更有超过五头以上的天外劫魔压阵……”
正如鬼神剑预料的那样，没有人提出异议，都在非常专注地听他讲解。
如今很现实的一点就是，如果想正大光明地进入东华宫遗址，论剑轩是很难绕开的障碍，而鬼神剑作为该片区域的负责人，主动要求合作，这样的机会，只要是对东华宫遗址有“野心”的人，就不可能轻易漏过。
鬼神剑对这种局面很满意，他继续介绍：“如果能把这些天外劫魔清除掉，未来一段时间，东华山这里压力会缩减不少，我这边也会表示一些‘诚意’……”
这时，两个散修真人中的一位，开口询问：“项道兄，所谓的‘诚意’，具体是指什么？”
“既然是‘诚意’，当然不会太小气。如果宫真人你能清除掉一只天外劫魔，便可在大家接下来对东华宫遗址的搜索后，获得我宗保管的法宝以下，任意法器的一次优先选择权。”
一言既出，很多人眼中都亮了一下。虽说有拾人牙慧的嫌疑，且有所限制，但这个诱惑也相当有力。
按照论剑轩的规矩，从他们这里进入东华宫遗址，两人以上同时发现的法器、法宝，是要交给论剑轩‘保管’的，事后才能重新安排分配。这个数量，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天下修士千千万，长生真人也不过数百位，又有几个能有法宝傍身的？别说法宝，祭炼至大圆满，或者接近大圆满的都极少。
如果东华宫遗址内的“存货”符合基本水准，之前论剑轩又没有搜刮得太狠的话，这次的报酬就可说是相当可观。
鬼神剑笑了一笑：“除了天魔之外，我怀疑还有相当数量的‘眷属’……比如这个！”
剑光倏闪，劈开雨幕，随即就是一声尖锐惨叫，以及转瞬被冲刷淡去的血光。
有人往那边看，也有人连头都懒得转一下。
这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经发现了那个偷偷摸摸的天魔眷属——虽然其依然是人形，可过于简单粗暴的魔染，还是让人们远远就闻到了它身上的‘臭味’。
“这样的‘眷属’，绝不会少，也许数以千计，也许数以万计，大伙儿也应该明白，这些玩意儿，才是对东华山局势影响最大的。所以不用客气，尽可能地清除掉，当然，里面很可能掺了高等的货色，如果碰到，祝好运！”
接下来，鬼神剑就简单布置了一下，其实也是很寻常的搜索、会合、再搜索的模式，就像一面不断洒出去、收回来的渔网，也就是“一边捕杀，一边研究”，由于各方都具有极强的实力，自主性要比后面的那一批高得多，这种松散的方式也更为适合。
鬼剑神没有做进一步的分派，所以，当众修士洒出去的时候，自然就拉帮结派。
东阳正教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声势最大。
其次就是余慈这边六位。
雷同豪不知是怎么想的，没有选择有八景宫道华真人的那一路，反而是和两位散修真人合为一处。
至于鬼神剑、道华真人和胜慧行者，更是艺高人胆大，三人直接分开，各走一边。
如此兵为六路，形成一个扇面，向前推进，以真人修士的感应极限计算，可以覆盖方圆数千里的范围，但在雨魔云中，神魂感应严重受制，这个范围一下子就给缩减了数十倍。
为此，“渔网收缩”的第一个点，就定在了六百里开外。这本来是一个片刻可至的距离，可六路人马最迟的一支，花了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那正是东阳正教的队伍，据说是受天魔所惑，不慎迷了路，詹基也不免脸上无光。
在第一个会合点，众人交流了一下讯息，重新做了一番调整，继续开拔。
第二段距离要比第一段长许多，会合点是东华山外围一处旧有的坊市，原属三希堂所有，东华山地仙大战时，那里也受到影响，商户跑了个精光，后来想恢复来着，却又遭了魔劫，据说是损失惨重。
在那里会合，正是因为其原是一处人烟稠密的聚居区，更适合天魔盘踞，当然，天魔眷属应该也很多。
在第一会合点之前的六百里距离，余慈一行是压着速度前行，不快不慢，偶尔还散开，追杀几头平时都懒得理会的念魔、煞魔，又或擒捉几只回来，送入翟雀儿的九鬼心铃之中。
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翟雀儿，出身于魔门东支，又精擅自在天魔摄魂经，论对天魔习性的了解，这一组中，无人能出她之右。余慈也不和她争一时的权柄，自觉听她吩咐。
翟雀儿一路上出奇地沉默寡言，也没有对其要求做出什么解释，在第一个会合点上，更是从头到尾都装哑巴，大异于她平时性情，如此反常，更让余慈他们重视起来。
直到距离旧坊市的第二会合点大约两三百里的路程时，已经沉默了快一个时辰的翟雀儿，突然就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余慈看她两眼，问道：“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当然有啊。”
翟雀儿笑嘻嘻的，尽复以往风范。可是余慈能够看到，这位分明有些气虚神弱，不知是在哪儿用功，耗费了一番心血。
他没有说破，只是问道：“愿闻其详。”
“姓项的也不是一无是处。”
余慈怔了下才明白过来，翟雀儿指的是鬼神剑，当下没好气地道：“就算他一无是处，论剑轩的议事长老也不可能全都是白痴，安排这么一个家伙镇守东华山。”
“是呢！有的家伙，只适合当看门犬，见人叫两声，做得也挺称职；可要从看门犬里再挑出只能充当猎狗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这也算是赞许吧。
翟雀儿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道：“猎狗的鼻子总是很灵敏，直觉也不错，若不如此，就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可以准确寻找到猎物游走的路线——正像他所说，天魔的动向很有意思。”
“和东华宫有关？”
“目前来看，相当有可能。不过，要想真正确认的话，还要做一些事出来……我们去这儿！”
翟雀儿所指的位置，比旧坊市所在，偏西大约百余里，会让众人多费不少时间和力气，但余慈只是略一考虑，便道：
“好！”
相对于他的“信任”，翟雀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讳莫如深，而是笑吟吟地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从前面捕猎到的天魔看，念魔和煞魔的分布，看似凌乱，其实颇具规律性。尤其是汇集了各方信息之后，我更可以确信这一点……喂，听不听得懂魔域铺设的根基法度之类？”
虽然也曾有过“九宫魔域”那样的经历，也曾深入了解过相关手法，但余慈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不准备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浪费时间。
“那我就不费这番口舌了，你们只需要知道，从天魔分布的规律看，这片雨魔云之下，很可能是一个‘魔域’架设的雏形，这里面还有几种不同的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楚，所以只好亲自去趟趟水，试试深浅。”
翟雀儿指向浑浊雨幕之后，从西向东，划了一道斜线：“这条线上，共有五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种魔域结构必须经过的关键位置，咱们从最西边开始，旧坊市那边是第二处。到那时，也许还可以问问其他人，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帮着分担了一些。”
余慈简单回应：“听你的。”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修正了方位，往翟雀儿所指的第一处位置奔去，但不太“走运”，半个时辰后，在这一个点上，他们确认，没有任何发现。
对此，翟雀儿面不改色，直接划去了这一个可能，宣布：“还有四个。”
众人马不停蹄，立刻调头，往旧坊市而去。
一路上出奇地顺遂，百多里的路程，只花了小半刻钟，旧坊市的建筑便遥遥在望。
“这里的雨势好像变小了。”
端木森丘有些奇怪，他扭头四顾，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受制于雨魔云的神意感应，分明是清晰了许多。
翟雀儿伸出两根手指：“两种可能，一种是正架设的魔域受到了极大冲击，后力不继；另一种……‘屋舍’太多，做了分流。”
“屋舍？”
这里的屋舍，怎么听都不是寻常的意思。
正说着，雨幕后，走来了一个人影，踉踉跄跄，摇摇摆摆，却是逐步靠近，渐转清晰。

第096章 寻踪觅迹 天魔之场
天魔眷属？
那粗暴手法造就的独特臭味儿，离得数里地，都能闻得见。
不过，眼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近，却没有人出手，因为一息之后，来人五官七窍都腾起丝缕水烟，向前仆倒，再无动静。
而腾起的烟气还在雨幕中挣扎扭曲，分明是捆缚了一只无形天魔，随即绞杀干净。
“道华真人先到了！”
端木森丘看了一眼烟气变化，确认了其真意性质，又往远往看旧坊市的轮廓，嘴里啧啧赞叹两声。
一行六人中，龙殇、鬼厌是作为护卫身份存在的，极少开口，叶池大概是自知修为较低，也都维持着沉默，所以绝大部分言语，都是从余慈、翟雀儿和端木森丘口中道出，这里面，端木森丘算是最活跃的那个，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就是废话最多。
不过这一句，并不只是赞叹道华真人的速度，还有他的降魔手段。
不远处的旧坊市中，必是已成魔窟，他们这边，应该也只是到了道华真人一个，这位也着实了得，单枪匹马杀进去，便是天魔眷属跑出十多里外，也难逃灭杀，显示出游刃有余的水准。
余慈扭头与翟雀儿交流：“是这里吗？”
“若是此处，道华可未必会这般从容。当然，也有可能是……”
话音未落，坊市深处，忽传出一声清啸，如长空鹤唳，清越辽远。
“这是太清玄音。”翟雀儿一点儿都不掩饰幸灾乐祸的本质，“需要用到这等音杀之术辅助，他怕是从容不起来了。”
“那么，这里就是支点之一？”
“大有可能。”
说话音，一行人都加快了速度，余慈还不忘给鬼厌吩咐，要他照顾这里修为境层最低的叶池。
一行人很快扑入坊市，这里没有城池围墙之类，一眼看去，建筑倒是大半保持完好，连日的大雨，使得街上淹了快一尺深的污浊雨水，上面还飘着几具尸身，其上玄门水烟真意犹未散尽，显然是出自道华真人之手。
离得近了，道华真人的啸声听得愈发真切，其中似有但包括翟雀儿、龙殇在内的魔门修士，也没有任何不适之感，显然道华真人已将音波集中到极小的范围内，全力攻伐，这也证明他尚有余力……
应该是吧。
只是让人很在意的是，都到这个距离了，他们竟然还没有锁定道华真人交战的准确位置，甚至也没有感受到交战的劲风余波之类。
“虚空神通？”
端木森丘有些不太确定。他拥有“青帝宝苑”的虚空法宝，在虚空法门上也颇有造诣，不过眼下的虚空波动太过微小，让他判断起来，有些艰难。
余慈倒是“嗯”了一声，大概也了解了端木森丘目前的水准，而相较于那位的迟疑，他则是相当肯定目前的情况。
只是目前不用他说出口，已经有人代劳。
“确实有天魔法门干扰虚空，道华真人是过于孤军深入了。”
翟雀儿晃了晃腕上的九鬼心铃，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九鬼心铃毕竟是魔门至宝，对天魔变化有着无以伦比的敏锐感应，即使翟雀儿不怎么精通虚空法门，也能够从天魔本身的动向中，察出里面的变化。
“孤军深入？”
余慈心头闪过道华真人的身影，总觉得以这位的性情，不像是会轻蹈险地的冒失人物，要换了鬼神剑，还差不多。但不管如何，如果不想在这儿看戏的话，就应该考虑，如何破解虚空扭曲的情况，表现出“同道”情谊了。
坦白讲，余慈有余慈的办法，但他现在，想看翟雀儿会怎么做——谁让她是今天做主的那个？
翟雀儿明显也有类似的自觉，她腕上九鬼心铃律动不休，脸上笑眯眯的，就像是下意识玩乐的少女，可随着铃音扩散，周边虚空中，波纹横生，又见有层层虚影散开，分明有近乎透明的狰狞魔物一只只显化出来，挣扎欲逃，却被九个头颅铃铛所发之异力捆缚，成群成片地被拖了过来，吃个干净。
随着天魔成片地显现，端木森丘大吃一惊，因为他没有判断准这里的天魔数目：“竟然有这么多？”
“这里其实没几只，只不过是受到铃音搜杀，被强行聚拢的吧。”
余慈看得很清楚，成也虚空，败也虚空，众天魔原本散布在周边百十里方圆的区域内，作为干涉虚空环境的结构存在，就像是厚厚的帷幕，隔音隔光隔气机，又因其无形无质的特性，又有虚空扭曲的变化遮掩，端木森丘便是受其所惑而不自知。
殊不料，翟雀儿的九鬼心铃制伏魔头的功效实在太强，铃音一起，便如招魂一般，强行把整个“帷幕”都给吸住。
那些天魔，因为处在同一个“结构”里，彼此契合，勾连成阵，一旦整体结构被限制，想跑都跑不掉，稀里糊涂就被摄来，进入九个头颅铃铛的嘴巴。
之前的“帷幕”，里三层外三层，“结构”做得非常厚实，被九鬼心铃这么一摄拿，便等于硬扒了几层皮下去，只剩下基本的结构条理。
这时候，反倒是翟雀儿有意控制住九鬼心铃的杀伤，维持住了基本结构，如若不然，其崩溃也只在旦夕之间。
饶是如此，不过数息时间，“帷幕”的效用已经几近于无。
众人所在位置的左前方，莫名就多出一片建筑，此时也正好是高楼崩塌，尘烟四起，声势惊人。
而在尘烟中央，道华真人徒手虚立半空，昂首长啸，身外水烟层叠，扭曲身影，更向外，又有排空热浪，纵横翻腾，将几个人影迫在外围。
乍看去，倒是不落下风，可问题是，从余慈等人的角度感受，仅百尺左右的距离，这里还是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冲击，似乎那边只不过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景。
这样的情形，就是鼎鼎大名了：
“天外劫魔！”
“天魔眷属……还是高等货色！”
“好家伙，道华这是撞正头彩，栽进了天魔场！”
各人的着眼角度不同，却是将整个局面的关键要素拼接了起来。
“救人吧？”
“且不说用不用得着，你敢上吗？”
“这个……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面对“天魔场”，不管是余慈也好，翟雀儿也罢，还有端木森丘这边，都是有些头痛。
所谓“天魔场”，是域外天魔一种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赋神通。其基本的构成要求，首先要有天外劫及以上层次的域外天魔；其次要有至少一个由此天魔染化的、同等级数的天魔眷属；第三即是有此天赋神通加持。
“天魔场”一旦发动，就形成一个近乎全封闭的漩涡气场，在其中，天魔是神、眷属是形；天魔是虚，眷属是实；天魔是阴，眷属是阳。
一方面由天魔干涉神魂，造出无边幻景；另一方面又由眷属正面攻杀，二者彼此交错、混化，形神、虚实、阴阳连迭变化，顷刻间便将被困的修士带入真幻难辨的可怖境地中去。
正因为如此，聪明人最好不要急着上前施以援手，否则被当成天魔幻形，一击致命的例子，多年以来，也是屡见不鲜。
但要是干看着，也实在不好。
倒不是说“见义勇为”之类的理由，而是更现实的危险：
在天魔场架设期间，由于被困者受到神魂攻伐，的每一次神魂波动，都会流散出相当的精气，被天魔场汲取，如此，天魔及其眷属是越战越勇，被困者则分外不耐久战。
到得后来，此消彼长之下，天魔与被困者之间，将会形成一个致命的单向“连线”，其心神元气箐华，将源源不断地投向天魔，一发而不可收拾，最终天魔修为境界提升，被困者殒命——最糟糕的情况则是被困者也遭染化，沦为天魔眷属。
那个时候，余慈这边，乐子可就大了。
“你看道华如今神智可还清楚？”
“管他清不清楚呢……我等魔门之人，上去了他只当是对头，转眼下了杀手，最后连句抱歉都未必会讲。”
翟雀儿完全没有掺和的意思，除了“道魔不两立”的大道理之外，也有更充分的理由：“你最好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我刚刚就说过，雨魔云这么稀淡，肯定是‘屋舍’众多啊！”
说话间，头顶乌黯天空，有云气垂流，肃肃杀气魔意，令人肌骨生寒。
余慈等人交换了个眼色，都是自觉向内靠拢，摆出了防御阵势。
便在众人的气机磨合将臻圆满之际，尖锐的啸音贯耳直入，这一声可比道华真人的“太清玄音”刺耳得多，震得人耳鼓生痛，更有极不舒服的感觉直透入脑，通过脑宫的震荡影响神魂状态。
也在这边受到魔音影响的同时，天上地下“咚咚”连响，几道人影突兀而现，有从天下坠下的，也从地下钻出来的，其身形都是笔直，就像是立起的柱子，不带一点儿弯折。
此时的情境，还在急剧变化的惚恍之中，甚至连那些人影的面目都没看清。
然而须臾之间，嘶然剑啸，两道剑气一先一后，破空电射，其中后发之剑气，却有超越之势，到最后赶了个齐头并进，转眼间将两具人形斩成四片，剑意贯穿之下，更将脑壳炸成粉碎。
先发一剑的是叶池，后发的是余慈，这个时候，三位真人修士才回过神来，鬼厌脑后幽光放出，当空卷落，直接将一道人影摄起，投入自辟虚空中。
而龙殇和端木森丘一是身后紫日横空，魔火如剑；一是虬枝飞舞，当空激震，各命中一个目标，龙殇击中的那人，连头带肩都被火剑劈落，又燃起大火，烧得不成人形；出乎意料的是端木森丘那边，重逾万钧的虬枝，虽是将人影打得飞抛起来，胸前背后骨头均是粉碎，连站都站不起来，却明显还能挣扎，在地上扭动不休。
虽说出手都不知理由为何，但这结果，还是端木森丘脸上无光，不如鬼厌、龙殇还能找到理由，不如九烟也勉强能说得过去，可连叶池这个小姑娘都不如，又让他的老脸往哪搁？
正要厚着脸皮再补一击，旧坊市中，忽地一声雷响，暴雨如注，浑茫一片，就是长生真人，视线也难及十丈，感应范围也不过里许而已，且受到的干扰比之前还要强烈百倍，想要锁定目标，都变得十分艰难。
而在重重雨幕之后，魔影连迭，从四面八方而来，忽隐忽现，扰得人心焦。
“停手，这是重天妄境，至少是十个以上的天魔妄境叠合在一处，万一再藏个天外劫魔之类……不过话说回来，叶家姐姐时机抓得真好呢！”
翟雀儿转眼看向叶池，很有些意外：“你以前遇到过这场面？”
叶池微微点头：“是，还吃过亏。”
“怪不得呢……九烟大师也遇见过？”
“这倒没有，只不过是见叶道友发剑，也追附骥尾罢了。”
“哟，你还真是关注又关心呢！”
翟雀儿笑眯眯地取笑一记，只不过没人搭理她。
“重天妄境”也是域外天魔惯使的伎俩之一，比天魔场更普遍一些。只要有几位遭天魔侵袭，坠入妄境的修士，就可以布置。就算比不过天魔场虚实莫测，可内里天魔成千上万，不容小觑。
因为妄境乃是入妄之人扭曲狂想的天地，有些情绪流动变化，被天魔异化为实质，威力相当可怕。
要解决这玩意儿，最好是在布设之前，先解决掉那些妄境源头，亦即入妄的修士，稍慢一点儿，其气机互通，力量都被重重妄境分化，就不好办了。
端木森丘的“出丑”，就是慢了那一线，以至于未竟全功。
不过在域外，还有些重天妄境，具备着超乎想象的规模，那是几千、几万个妄境叠加，面积甚至超过万里方圆，有些天外劫魔，甚至于末法魔主，都喜欢在其中暂居，经营一方魔国。
那样的地方，简直就是绝地，就是地仙误闯进去了，都可能殒落，与之相比，天魔场又不算什么了。
“还好了，已经处理掉了几个，妄境叠加的威力大减，大家只要小心点儿就好。”
翟雀儿晃了晃九鬼心铃，用铃音探测重天妄境的虚实，既而收束了声音，向余慈道：
“小心魔染！”
余慈心领神会，与天魔交战，第一条就要保证心如止水，不起微澜，如若不然，任何一点儿情绪的波动，都可能会被天魔利用，凿开心防，直至酿成大祸。
这一点，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翟雀儿神秘兮兮地单独对他讲，实是发现了有人情绪不太对头。
余慈其实也有所觉。
便在两人交流之际，外围雨幕哗啦一声撕裂，人影如奔牛一般，踏着水花冲过来，乃是一个天魔眷属。不过才到半途，就被粗壮的虬枝抽得筋骨俱碎，瘫在地上抽搐。
出手的是端木森丘。
这位穹庐社的头面人物，刚刚丢了面子，此刻分外用力，被他虬枝抽碎的天魔眷属，躯体便整个地萎缩下去，随即竟是抽枝发芽，节节拔高，转眼就生出七根细长的藤蔓，往来挥动，便如灵蛇一般。
正挥动间，忽有一根侧出，将之前道华真人击杀的一具天魔眷属遗尸扯过来，藤蔓前端已插进其肢体内，下一刻，同样“抽枝发芽”的情形，就出现在那具死尸上。
这次只抽出两根藤蔓，但连带着前面七根，都粗了两圈，挥动起来，呜呜有声。
“尸血藤？这一招不错！”
翟雀儿赞了一声，端木森丘自觉找回了面子，抚上虬髯，自得一笑，也愈发地卖力气，不一刻便将附近的遗尸尽都摄来，在众人防御阵势七八丈远，再围了一圈，在其身上生出的数十根藤蔓，交织成一圈略显疏透的拦网，中间又冲过来七八个天魔眷属，却没有对藤蔓拦网形成任何伤害，就被圈中众人击杀，同样是充当了尸血藤的肥料。
端木森丘侧后方，余慈不动声色收了神通，在翟雀儿的配合下，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用直指形神源头的手段，安抚了这一位有些走偏踏错的念头流向，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期间，重天妄境不止一次试图在众人近前演化出虚妄魔景，只是之前就被斩了四个入妄修士，妄境的叠加也就少了四重，威力大减，再加上翟雀儿腕上九鬼心铃不停，对那些念魔、煞魔，才真正算是噩梦一般，以低等天魔形成潮涌攻势的手段，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被迫结束了。
眷属冲击不成，天魔潮涌无功，暗地里的魔染也毫无用处，纵然大雨倾盆，影响了视线和感应，余慈依旧等人守得是固若金汤，天魔一方一时间也拿不出更有效的办法。翟雀儿由此可以解放出来，继续她的推演。
“这里十有八九就是了。除了天魔场中的那一头，明明还有天外劫魔压阵，却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除了拖延时间，再没有别的可能……”
翟雀儿眯起眼睛，尽力透过雨幕，观察前方的环境，末了沉声下令：“往左前四十步！”
没有人询问缘由，端木森丘当先一拍手，那尸血藤围成的圈子便似有了灵性，拖着已近枯干的死尸，在水面上滑行，圈中修士也随之移动，很快就停下，计算距离，不多不少，就是四十步。
这是个比较微妙的距离，他们和困住道华真人的天魔场相距更近，外围的藤蔓拦网，甚至都要触及到天魔场的边缘，偏偏就差那么一丝。
翟雀儿却没有理会那边，在这儿稍微停顿了三息时间，再次发令：“正前方，二十步，注意防御！”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突地震颤，土石崩开，一道人影竟是借助土遁，侵入内圈，杀将出来。
拳锋所指，正是被人护在最里面的翟雀儿。
天魔眷属，而且是长生真人级别的天魔眷属！
这样级数的强者，若遭染化，表面上几乎是看不太出来的，且神智保持常态，魔染之前修炼的法门，都会保留，此人被魔染之前，必定是极为精通遁法，若不如此，也不可能避过一众长生真人的感应，直趋内圈，刺杀翟雀儿。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龙殇，作为护卫，他心思至少有八成都放在翟雀儿那里，更有特殊魔门心法勾连，确保一旦翟雀儿遇险，他能应机而发，做出动作。
“天无二日”神通不是那种擅于护持的法门，但龙殇发动之时，可焚烧百里的紫炎魔火，收束在方圆数尺的虚空中，那集束收拢的高温，实有阻断一切之能。
高温升腾，周边雨幕蒸发成烟，龙殇一击之下，就强行切断了天魔眷属对翟雀儿气机的锁定，顺势反攻过去，那刺客退避不及，几乎就是深紫的太阳“投怀”而入，身上衣物只来得及闪动几次光芒，便给烧得化了。
刺客一声低嚎，身形虚化，似是被紫日光芒穿透，可龙殇却是心头一惊：
“五行遁转，辟地神拳……你是五行门的奉化真人！”
刚勘破此人底细，龙殇就知不妙，但已经迟了，那已成天魔眷属的奉化真人，竟然是不退反进，抵住“天无二日”神通里的强横魔意，尽展其登峰造极的五行遁术，强行从炽烈紫日的正中央穿透，虽是须发俱燃，皮开肉绽，真形法体几乎给烤得半熟，却还是杀意凝实，重新锁定的翟雀儿的气机，一拳轰上。
翟雀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奉华真人的拳意，虽有辟地截山之威，却还吓不住她，但高出整一个境界的磅礴拳压，却是她所无法承受的。
饶是如此，她神色仍未有丝毫改变。
因为在拳压碾过她身上之前，一方奇妙虚空，就在她身前铺开。
辟地拳压与之对撞，却是无声无息，就化为虚无。
奉化真人遭遇魔染，七情六欲虽在，但在魔意催化之下，一切波动，都收束在那纯粹至极的杀意中，故而百折不挠，愈挫愈强，纵然遭遇这等诡异之事，依然要再蓄拳力。
可没人愿意再给他这个机会。
龙殇低声吼啸，“天无二日”神通直接附在自家身上，整个人都融入紫日之中，倒撞过来。而更在他之前，已经有凛冽剑光闪耀，剑意一往无前，而气韵生动，流转不息，便如庖丁解牛，循气机之变势，直劈入奉华真人中宫。

第097章 魔域雏形 再遇熟脸
出剑的是余慈。
剑光所至，奉华真人的辟地拳压，竟然挡之不住，拳剑交错而过时，亦是肌体撕裂，血光迸溅。
奉华真人七情六欲均受魔意统驭，出手之时，真可谓是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然而当胸斩过来的剑光，对肉身的伤害倒在其次，其锋芒所指，分明直取那作为核心中枢的魔意。
魔意动摇，奉华真人终难稳住，因前面过分管制而强劲反弹的心绪激流，搅乱了他的拳意气机，使其身形一窒，后面龙殇的炽烈紫日一哄而上，将其彻底吞没。
余慈见状，顺势一带，将翟雀儿扯到一侧，正好避让过从紫日中炸出来的奉华真人。
轰声爆震，奉华真人重重砸在地面上，地表沉陷，深逾两丈，更有紫焰魔火烧起，熊熊喷发，将这个天魔眷属彻底烧没了人形。
最终建功的是龙殇，可在一旁，叶池却是低呼一声：
“好剑！”
余慈冲她笑了一下，却是再度剑气飙扬，将一波趁着翟雀儿遭袭而扑上来的天魔绞杀殆尽。
翟雀儿拍拍胸口，一副死里逃生的庆幸模样，但九鬼心铃却是又及时响起，将陡然掀起来的天魔潮涌再度压下。
余慈还剑入鞘。
今日赴会之前，他已经想到，十有八九会到魔潮里动手，为此还颇做了一番思虑。
九烟这个身份，除了“调香师”这个标签，比较有特点的，应该就是修炼的“化形十煞功”，辅以四象真意，威力在还丹、步虚层面，都还是不俗的，可在魔潮之中，就不怎么管用了。
若要强行提升威力，也不是不可以，但上清符法的底子，说不定就要露馅，若引起旁人不必要的联想，对今后扶持思定院的计划，将是个很大的障碍。
目前九烟经常运使的，主要是心内虚空显化的虚空神通，毕竟是无上神通一级，消耗极大，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思来想去，还是用剑比较好，天下剑修出一门，论剑轩当年横行天下时，广泛影响了各宗各派的剑修理论，其求精求纯的剑意标准，虽说是有些“过时”，却更具有普遍性。
更重要的一点是，当初与论剑轩交战时，一向不以剑知名的鬼厌，曾经展现出了精妙的剑术，此时“九烟”亦如此，再有所谓的“主上”在后，可以形成更严重的误导。
故而，余慈选择了剑。
他持的这口剑，也是在此次交易会上得来，名曰“湛空”，是名师大匠打造，其不仅锋锐一流，也非常适合运化剑意，展现微妙玄通的变化，可说是专为成就“雾化”剑意的剑修所准备的剑器，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这就是狗急跳墙啊……”
翟雀儿晃着手腕，感慨一句后，继续发号施令：“继续向前，前面肯定有一头天外劫魔，不过这个时候，肯定是分身乏术……想要架设魔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话是这么说，众修士的行进却要更谨慎，毕竟谁也不好说，一头天外劫魔反噬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凌厉凶狠。
余慈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和他差不多反应，翟雀儿也止步不前，然后叹了口气：
“早不来，晚不来……姓项的根本就是专门生出来烦人的是吧！”
伴着她的话音，天外嘶然剑啸，森然剑光撕裂雨幕，数里可见。算是这段时间，最能招引眼球的异象。
剑光初时还在千尺开外，再一闪，竟然已经越过了众人头顶，凌空一剑斩下。
剑锋所及，是一栋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平房，其砖瓦结构也挡不住剑光，轰然开裂。未等屋子完全倒下，一声超出了人耳接收极限的音波扫出，横扫方圆十里，且还在急剧扩散之中。
被音波一冲，鬼神剑的身形也是窒住刹那，但随即又一剑迫发，剑光依旧是乍出即至，鬼神莫测，而虚空中雨幕反常波荡，显然一剑中的。
可这时候，坊市四面八方，魔音啾啾，汇成了刺耳的呼啸之音，也形成了更强的干扰，又是一阵急雨飞落，鬼神剑再发一剑，却只是斩破雨幕，随即又连成一片，再看周边，已经没了任何痕迹。
鬼神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只看这些，就知道结果如何。
“跑掉了？”
“不只是跑掉了，跑掉前还给人添了老大的麻烦。”
翟雀儿回眸四顾，摇了摇头：“要准备突围了……”
说音未落，似乎是感应到了这边的局势变化，一直与强敌僵持的道华真人，也突然变化节奏，太清玄音中止，而周边水汽滚沸，弥漫四方，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将“天魔场”充斥，几不留半点儿空隙。
由于“天魔场”的封闭性，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到五息之后，道华真人破水雾而出，随即大袖飘摆，竟是将那滚沸水汽收纳，待遮蔽视线的雾气散尽，战场上赫然是空无一物。
不管是天外劫魔，还是其染化的两具真人级数的眷属，都消失不见。至于道华真人，只是脸色微有苍白而已。
“这家伙……”
余慈心头凛然，至此方知，这位出身于八景宫的和气道士，手段厉害得超出了估计，之前与天魔激战，定然是留了力的，如今乍发动，三个与他同级的天魔及天魔眷属，说收就给收了，只不知是傍身的法器厉害，还是炼就了什么了不得的神通。
翟雀儿正好也将视线投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道华真人的忌惮。
而紧接着，翟雀儿又是一声叫嚷：“姓项的，你别动！”
叫声中，她连蹦带跳地冲过去，龙殇紧随其后，却是绷紧了架势，准确随时应对鬼神剑的发难。
余慈很好奇他们在争什么，而此时，西边天空紫光隐透，又有雷鸣之音相随，看势头，这是雷同豪一行人到了。
至于东阳正教修士，至今还不见消息。
四面天魔合围，还有天魔眷属时隐时现，可这时候，翟雀儿和鬼神剑却是争执起来，声音还越来越大。
翟雀儿和鬼神剑争执的核心在于，天外劫魔逃走后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魔域”的雏形，更确切点儿说，是架设魔域所需的支点之一。
余慈不知道他们二人拿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但目前这情况，和拌嘴也没什么区别。
鬼神剑说天外劫魔是他打跑的，翟雀儿讲，要不是你鲁莽冲过来，也不至于让它跑掉；鬼神剑说魔门取此物，心怀不轨，翟雀儿则反唇相讥，说照这个思路下去，东华宫遗址也不用去了，反正到最后都是这么个帽子戴上来。
余慈听得心烦，但也知道，二人这番争执，其实是在为东华宫遗址的搜索、分配做预热，不在此时达成初步协议，回头就等着对砍吧。
只是这二位未免太入戏了，现在可是有大批天魔、天魔眷属围拢过来，真当这边就稳赢了？
二人的争执越发不可开交，终于闹得道化真人走过来，为二人调解。
也不知真是道华真人口才了得，还是几大门阀相处，自有一番规则，道华真人过去没多久，争执声就明显小了下去。
不再是那些无谓的吵闹，余慈也就用了点儿心，在下一波魔潮到来之前，听了听那边的对话。
有些意外的是，道华真人已经把话题引到了魔域本身：“魔域支点，除了此处以外，还有没有别处？”
“自然是有的。如果你们怀疑东华宫遗址中是一个点，再算上这里，就可以计算出第三点，应该也在搜索范围内，就不知道是东阳正教发现，还是让那个胜慧得了手。”
所说的双方，都尚未抵达，自然颇有“嫌疑”。
说到这儿的时候，还比较正常，但接下来翟雀儿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你们自以为的判断上面，我也是按照你们的思路来的……”
听她话里有话，道华真人和鬼神剑对视一眼，又问：“既然已经有一处魔域支点到手，可否辨认出，是什么样的魔域呢？”
“到手了吗？我只看到某人没脸没皮地要圈占啊。”
道华真人又与鬼神剑交换了几个眼色，后者冷哼一声，终于是放弃了争夺，但双方的讨价还价，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翟雀儿才不管那些，拿出大获全胜的姿态，直接一甩袖子，隐在袖中的“无藏魔池”发动，已将残破屋舍中，关键的魔域支点摄入，得意洋洋地退回来，那全不掩饰的情绪，恨得鬼神剑牙痒痒的。
余慈也服了她：“何必逗人家呢？回头在东华宫，就不怕人家给你穿小鞋？”
翟雀儿眼睛笑得眯起来，却是伸手拍拍余慈的胳膊：“走不动路的话，有你背着啊。”
她动作亲呢，还有一点儿小暧昧，可二人关系的实质，就像她的掌心和余慈胳膊之间，那一道无形的三方元气屏障，有着看似亲近，却几无可逾越的障碍。
翟雀儿也不是真想把鬼神剑刺激到发疯，接着就低头查看刚到手的收获，分析其中奥妙。这也没有花太长时间，近前的余慈就看到，女修的神情慢慢有了变化，非常微妙。
看她这表情，余慈就代道华真人问一句：“怎么样？”
“地为天，天做地，是谓‘颠倒图’。”翟雀儿悠悠出口，眼珠子却是转啊转的，不知在想什么。
“作用？”
“干涉真界法则体系，创造天魔、外道生存的区域……”
余慈哦了声，觉得这倒像是“九宫魔域”的简化版本。
正走过来的道华真人却是惊了一记：“只是影响环境？”
翟雀儿笑吟吟地回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强调一下，这处魔域，确实是只影响、干涉天地法则，形成适合天魔、外道长存的环境，完全不涉及任何‘地天之通’的内容，如果说你们担心天魔降世的渠道，最好不要在这上面白费力气。”
她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余慈立时恍然，论剑轩也好，八景宫也罢，目前在东华山，直接目标果然还是防止出现新的天魔降世的甬道，他们之前认为，这个‘甬道’，正在雨魔云下布置，但现在很明显，他们的猜测出现了偏差。
不过也正是这个偏差，间接证明了，一个“甬道”就在附近。
只不过，很有可能是一个“建设中”和“已建成”的差别，也正是一个事态严重与否的差别。
道华真人和鬼神剑都是面色严峻。
“既然是‘颠倒图’，之前的判断恐怕要做一番修正。”
翟雀儿往鬼神剑那边扫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耳清目明的旁人听得清楚：
“如果论剑轩给出的信息，不是哪个不靠谱的家伙发了梦，而是确有真切证据的话，如他们所愿，东华宫将是‘甬道’的一端……那么，东华宫就不能算是一个点，而是被包围在里面的‘中央区域’。只有这样，‘颠倒图’的效果才能发挥到极致。让涌进来的天魔、外道获得最多的生存区域。”
余慈点头：“是这个道理。”
“你说得倒轻松了，可这样的话，咱们就没必要在外面扫荡，或者说，扫荡的方向完全错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道华真人硬扯着鬼神剑过来，直接询问：“翟道友是怎么个想法？”
“我就在想，某些人分明就是被域外天魔给耍了呀。”
翟雀儿笑眯眯地往鬼神剑心口插刀子：“颠倒图是一众‘魔域’里，布置最为简便、灵活的一个，对支点位置几乎没有任何要求，数量也是可多可少，最少只要三个，就以启动，唯一的死要求，就是阵形——它需要一个‘圆’的结构。你们明白了？”
道华真人眉头立刻就打了结：“翟道友的意思是，当前积累起来的‘雨魔云’，只是一方面，那些绕过东华山北麓，进入南国的魔潮，也有构建‘颠倒图’的任务？同样不能忽略掉？”
“随你们怎么想喽，反正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多一个点，少一个点，都没有什么差别。我要回去歇着了！”
翟雀儿伸了个懒腰，便是男装，也显露出她美好的曲线，只可惜，现在人们都无心欣赏。
眼看翟雀儿要撂挑子，道华真人做了个请稍待的手势：“东华山方圆以十万里计，区区三个支点，恐怕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吧。它应该有一个更合理的需求，如果接下几日，全力扫荡的话……”
“话是这样没错，但这不是你们，哦，我忘了，应该是占着东华山的论剑轩该做的事吗？”
翟雀儿目光转向鬼神剑，笑嘻嘻地道：“论剑轩现在就可以调人了，绕着东华山脉跑圈儿就成。域外天魔成一处，你们毁一处，两边你来我往，拉锯就可以了，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教吗？”
鬼神剑默然，坦白讲，还真的需要翟雀儿出马。也只有她这样的魔门修士，才能更有效地寻找到支点所在。
正像道华真人之前讲的那样，东华山方圆十万里，若计算其周长，当以百万里计，这可不是跑马场，跑一身汗就能来一圈儿，就算论剑轩剑修上万，想在这漫长的战线上，通过漫无目的的扫荡达成目标，也是一件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何况，宗门根本不可能在东华倾注其全部的力量！
还好，还有东阳正教，两边杀价的话……
鬼神剑正想着，天魔大潮涌来，强行打断他的思路。
受成千上万天魔之魔意倾注，雨魔云积垒如山，雨幕厚重，将众人的感应压制在十丈之内，又层层干扰，几乎难辨方向。
最明显就是端木森丘布下的尸血藤拦网，竟然被暴雨中的深重魔意生生催垮，多处出现枯萎，最终再无活力。
众修士也只有全力开动护体罡煞，将暴雨魔意挡在身外，常人浇雨浇多了会着凉，他们这边可就不是着凉的问题了。
因为各人修为境界不同，所修炼的法门也不同，挨得又近，如此一来，彼此也形成了干扰，使当前的局势愈发地雪上加霜。
这是最不好对付的情形，魔潮中的域外天魔显然是学乖了，不再直接冲击他们的防线，而是借助雨魔云，全力干扰、扭曲他们的感应，使他们迷失。
之前东阳正教的修士“迷路”，还招致嘲笑，可眼下，这幕情形大有可能在余慈等人身上重现。
此时在旧坊市的修士中，以叶池的修为境界最低，余慈也担心她的抵抗力，不免时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目前来看，叶池的应对堪称可圈可点，她身外剑气绕行，氤氲如雾，已经是入微入化到了极致，任大雨滂沱，也没有一点儿水星能沾到她身上。
但这样的状态，以她的步虚修为，又能维持多长时间？
若换了余慈在天魔一方，必然会尽力维持目前的状态，同时调动尽可能多的入妄修士，做出“重天妄境”，使局势更加复杂，同时提升魔染的机率，一旦迷失了方向，在里面打转，指不定哪个变化，就导致阵中某人遭遇魔染，那时必将落入全盘被动。
但话又说回来，不管那些天魔如何做法，余慈都不觉得，自己会被困住。
正要开口，耳边鬼神剑厉喝震耳：“退回去！”
鬼神剑也是当断则断。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迟疑，若不趁着还有一些方向感的时候，强行突围，逗留得越久，感应扭曲得越强烈，局面就越被动。
这里距离屏北峰也不过近两千里路，整个雨魔云的覆盖面，也不过方圆万里，只要一路向前，全力冲刺，保持最起码的直线感觉，总有冲破雨幕的时候。
其实最省时间的方法，是往上去，直接冲破云层，可那样的话，若不能一鼓作气，一旦失去了地面的参照，更有可能被迷乱方位，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那样可就真的麻烦了。
瞬间做出选择，厉喝出口，鬼神剑同时拔剑前劈，剑芒冲破雨幕，在地面上划下一道清晰的剑痕，一路沿伸不知多远：
“就走这个方向！”
没有人表示异议，当下循着剑痕的指向，转身飞掠，远去至少十里开外，才见到剑痕中断，鬼神剑二话不说，沿着痕迹前端，又是一剑。
这是个笨办法，但也非常有效，只要天魔无法干扰他的剑意，就不可能让他迷失方向。
余慈本来有更好的办法，但见此法，也就不开口了，只是暗中吩咐鬼厌，一定要照应好叶池，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妥，也方便他进驻形神交界地，驱除魔染。
做好了一切准备，余慈将心神投入虚空深处，雨魔云可以干扰别人，又怎么可能干扰得了他？
不论是借助魔种、眷属的定位，还是直接依托于生死法则脉络，都使得余慈心神完全超脱于这方天地之外，不受魔潮所扰。
也因为如此，他比鬼神剑等人更早发现，在他们前行的路上，一个手拈佛珠，气度安详的年轻人，正瞑目站定，任雨水浇打，唯唇齿微微启合，似颂经文。
正是胜慧行者。
随经文梵音流动，他身外渐起光华，层层叠叠，一层便有一层殊胜景致，待光华和合，可其上佛陀安坐，明轮常转，诸天菩萨、罗汉各趺坐莲台，听授佛法，一时地涌金光，天花乱坠。
狂风骤雨中，冰冷魔意遇此亦为之消融，各方天魔逃散，甚至有在佛光中欢喜赞叹，自趋而入，伏于座下听法者，如是三番，明光如轮，照彻大千，什么乌云雨幕都拦阻不得，被光芒穿透，千里方圆，都可得见。
由鬼神剑领头，在暴雨下闷声前进的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初时还以为是天魔妄境所化，随后越看越觉得熟悉，又因其方向正在众人前行的路上，略一商量，一行人便盯住了那如轮明光，再度加速。
“当真是佛法无边……”
余慈遥空见了，也要赞叹的。而他视线一转，却见胜慧行者身后，却有一个聚会时不曾见过的生面孔，衣饰凌乱，面色苍白，乃是一位非常虚弱的女子。
雨魔云下，还有能避过魔染的幸存者吗？若是如此，胜慧确是发了慈悲……
余慈注意力又偏移一些，也因为如此，他心头忽有莫名感觉翻腾上来：
这女子，说是脸生，却又像在哪见过？

第098章 淑雅知节 清妙傀儡
这已经不是余慈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回的经历，他还记忆犹新。
略做沉吟，余慈没有拿出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维持着超然的视角，看一行人逐步会合。
最终，花了大约两倍于去时的时间，一行人终于赶回到屏北峰上，顺手也收拢了那些在雨魔云中打转的“第二梯队”，后面，一直“自觉”边缘化的东阳正教修士也赶了过来，只是已经损折了三个人，都是还丹修士，以至于詹基从头到尾都黑着脸。
但这种成绩，已经让人不能小觑于他，以雨魔云中的恶劣环境，还有最后魔潮的强度，只死三个，已算他的本事。
虽说撤退得很是狼狈，但后面那些在雨魔云外围争取资格的修士们，却不会知道，鬼神剑也就顺势再拿出高门大阀的气派，在那里训话，评点。
余慈看得好生无趣，又想起之前那古怪的感觉，便往一侧始终缄口不言的胜慧行者处走去。
和胜慧行者的交流，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最简单的：
“行者，有事相询。”
“请讲。”
“你带回来那位，是个什么来路？”
“那位女施主修为深湛，又通晓阵法，虽陷入群魔之中，却可依仗阵势，支撑多日，我正好路过，顺手施救。”
“来历呢？”
“尚未询问。”
胜慧行者说不知道，那就肯定不知道了，不过他心中应该也有一些猜测才对。
“如果行者不介意的话，此女就交由我询问如何？”
“……可以。”
二人毕竟有红皮葫芦那一回的交易和交情，胜慧行者很快答应下来。
反正就算问出了什么，九烟那边也不可能独享。
余慈谢过，却没有立刻过去，又仔细观察了一番。
此时只看外貌，他倒是看不出那女修如何修为深湛，大概是过于虚弱的缘故，女修随他们上了屏北峰后，就一直坐在一处挡风的岩石后背，打坐调养，一时也没有人理睬她。
这种情况下，他过于直接的眼神，未免太有压力感，很快引起女修的注意，两人视线对上，他这才走上前去，微笑说话：
“鄙人九烟，敢问道友名号？”
女修对“九烟”这个名字不怎么敏感，但在谈及自家名号的时候，却是有一微小的迟疑，方道：“奴家姓华……”
“是陆素华的‘华’吗？”
余慈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听在女修耳中，便如惊雷一般，脱口道：“我不是陆素华……”
“你当然不是，不过怎么也是‘身边人’吧。嗯，让我猜猜，你跟的是黄泉夫人？陆素华？还是以前那位……”
女修越是听下去，脸色越是苍白，最后已是死灰颜色。
她也想出手或是逃遁，但看到峰顶上诸多长生真人，终究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勉力维持着镇定，暗中更是扣住早已准备好的“了断”之法，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
女修心念变化，余慈了若指掌，此时他一边暗中导引其心念流向，一边安抚道：“放心，只是问一下，也没第三个人能听到，你看他们，有哪个注意了？”
难道你还能帮着遮掩吗？
女修凄然一笑，但终究还是抵不过求生的欲望，抱持着万一之心，低声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她并不知道，在她意志防线崩溃之前，余慈早就侵入其形神交界地，扑捉念头信息，有些事情，根本是“不言自明”，一些只在下意识里闪动的信息，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都被余慈捕捉到。
但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余慈也是小心谨慎，不去触动“黑森林”中央，那处明显而危险的禁制。
正是这个禁制，让余慈确定了女修的身份，而王人野和之前路遇的无名女修的爆头下场，也给了他足够的警惕。
余慈也不会完全依靠捕捉念头来收集消息，有些时候，言语的引导更具效率。
通过一番了解，余慈得知，女修并不姓“华”，而是姓“陆”，名叫陆雅，乃是黄泉夫人嫁入东华宫后，纳入的最早一批近侍，理所当然，也是属于黄泉夫人的班底。
只不过后，她被安排成为少宫主的贴身侍婢——这位少宫主，不是后来剑环双绝的陆素华，而是更早那位，后来败走北荒的陆青。
可想而知，在陆青远走之后，陆雅在宫中地位是何等尴尬，不自觉就被边缘化了，但也因此，在东华剧变之时，侥幸逃得性命。
但七大地仙激战，论剑轩进驻东华山之时，她也是身受重伤，没有逃出太远，数月来一直在东华山外围养伤，魔劫一起，就给陷在其中。
余慈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是关于黄泉夫人的，但陆雅给排挤在外围已非一日，有些事情，确实不太清楚，被问得额出香汗，十分艰难。
知道她的极限所在，但余慈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从陆雅口中得到了许多外界根本无从得知，甚至无从想象的秘辛，对把握黄泉夫人性情，判断其踪迹所在，极有用处。
末了，他突兀问道：“这人是谁？”
说着，已将之前在海商会坊市中，因植入魔种爆头而亡的女修身形面目，印入陆雅识海。
一见此人，陆雅就是心湖翻澜，调适片刻才道：“此人是陆知，是与我一批进入东华宫的近侍，陆知一直在‘心庐’……她怎么样了？”
“死了。”
陆雅闻听陆知死讯，也是怔了好大一会儿，余慈倒是意外从她翻腾的心念中，见到许多很是古怪暧昧的场面，不由摇头。
原来二人还有那种关系……东华宫里也够乱的！
余慈也是无奈，原来那天还真的碰上了一条“大鱼”，却让他给错过了。
根据陆雅的说法，她那一批近侍共有八人，以‘清闲贞静’、‘淑雅知节’八字为名，本都是黄泉夫人心腹，但后来运势各有不同。比如其中居首的陆清，本是宫中总管，权势只在陆沉、黄泉夫人等有限几人之下，却在当年陆沉和黄泉夫人决裂时身死，陆青隐姓瞒名时，说不定就是借鉴她的名字。
至于心庐，则是黄泉夫人常年所居之地，陆知能在那里，怎么说也是一个心腹。
可惜，可惜了啊！
到目前为止，余慈还是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陆雅和陆知，却总觉得二人面熟。一次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连续两次都是如此，就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但陆雅的表述，给了他新的灵感，灵光照亮心头，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有效的信息。
“这个人，你也知道？”
依旧是用识海投影的方式，投出去的乃是当初鬼厌与黄泉夫人交易破迷丹精时，遇到的那个美女傀儡。
陆雅见了，略微点头：“知道，这是清夫人！”
“清夫人？”
“是，这是陆清总管死后，夫人以魔门秘法，将其制成天魔傀儡，化生灵智，一如常人，但已经与陆清总管没有关系。许多时候，夫人自己不露面，都是让它处置，也为了和陆清总管区分，我们就叫她清夫人。”
“天魔傀儡吗？我所见的，明明是木制……”
“那定是之前制作傀儡时，留下的实验品了，是由用东海‘移魂木’制成，共有二十五具，先后损毁了一大半，据我所知，目前只剩下十具左右。”
余慈缓缓颔首：“是这样啊……”
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盯紧了陆雅的眼睛，又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和这一位，眉眼间有些相似，是有血缘关系吗？”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陆雅露出一个苦笑：“夫人开始制作傀儡时，很不顺利，后来是用了某种秘术，将我们这些侍婢的精血收集起来，作为‘点火’的引子，才最终激发了傀儡的灵智。正因为如此，随时间推移，我们的某些特质就在傀儡身上显现，也就成了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
困扰了近一个月的问题就此解开，余慈心情一时大佳，也就不吝称赞：“很好，就是这样的态度，我也不会亏待了你。这样吧，你把你知道的黄泉夫人身边人都给我印到蜃影玉简里去，接下来这段时间，这就是你唯一的工作……”
这就等于是保护的承诺了。
陆雅数月来都在养伤，信息闭塞，也不知道这个光头黑肤的家伙凭什么口发大言，要在八景宫、论剑轩这样的高门大阀眼皮子底下，护她姓命，但目前这情况，眼看着要在沼泽中灭顶，手边就是一根稻草，她也要抓起来。
当下重重点头，犹未定心，还乞求道：“先生要我做什么都成，陆雅别无所求，惟望先生能保我一条性命……”
九烟摆摆手，不要她再说下去。
今日，不，是自来到东华山以后的收获，比之这个陆雅，都远远不如，不管是针对黄泉夫人还是东华宫遗址，这个女修都是奇货可居，又怎么可能让她轻易死掉？
对手边事情繁杂的人们来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间，随心阁举办的玄冥真水交易会已经临近尾声，纵然因为魔潮阻路，使得北地修士闻讯参会的人数减少很多，可交易会的成绩依然能够拿得出手去，——不管是对随心阁，还是对余慈。
有了沈婉在，余慈真正享受了“甩手掌柜”的快感，几乎都不怎么过问交易会的事儿了，每日里只在静室中闭关修行。
这一日，许泊和火炼忽地联袂上门，余慈都懒得动，就在交易会场中，专为他辟出来的静室中见客。
二人过来，自然是为了之前的红皮葫芦一事。
许泊进门后只客气两句，便双手捧着一枚玉简敬奉过来：“此中是我与火炼师弟，所制成的对葫芦的评测分析，其中亦有胜慧行者的指点，请大师过目。”
余慈将玉简接过，却不忙着察看，而是对许泊道：
“几日下来，二位想必是大有心得了？不过许师傅你钻研可以，自家的身体也要注意。”
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许泊脸色不太好，而气血流注也有些亏欠，对一个还丹修士来讲，这不正常，但对许泊来说，随着年龄老大，驻形关冲之不破，肉身的衰老已不可避免地到来，一段时间的持续消耗，就可能诱发这种失衡状态，而这种“失衡”，也将出现得愈发频繁。
许泊倒是很看得开，相比之下，他更奇怪九烟对他的关心。因为并不是太擅长言辞，也对九烟的身份有顾虑，只是道了一句“多谢大师”的客套话。
余慈并不介意，随口问起一些法器上的事儿，也从二人口中得知，翟雀儿要求的那件天成秘宝的原料，已经提炼完成，只待检查，只不过这两日，女修神出鬼没，不知在忙什么，他们也没有机会递上去。
翟雀儿的行踪，余慈倒是知道一些，至少每天的“功课”，是绝不会落下，但他没必要给许、火二人讲，只是再安抚两句，又对许泊道：
“一应目标，都要有年寿保障。许师傅近年来厚积薄发，正是出成果的时候，不要让自家的身体状况拖了后腿，我知道有么一位，对丹药延寿很有心得，许师傅你不妨去拜访一下。”
他把顾执在坊市中的住处说了，算是为他们牵上了线。
顾执是用丹药续命的老行尊了，许泊这些年，学艺于许央，制器炼剑，也积攒了一些身家，从顾执手中购得一些不老丹之类，应该并无问题。
同时，这也是对步云社那边的一次善意“表示”，算是一举两得。
许泊越发地迷惑，便是傻子也能感受到，九烟确实是对他另想相看的，偏偏想不出理由。
余慈也不给他想的机会，直接端茶送客。但事情一来，就是连续不断，许泊、火炼前脚刚走，沈婉就过来汇报，说是今日的交易会已经结束，而东华遗宝的收购数目是：
零。
“实是雅姐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出彩的东西……”
“我知道了，这个你们自己把握就好，其他的呢？”
“按照先生吩咐，已经准备了上好的空白玉符五百个，符纸千张，并都汇结至‘玉册’之中。此外，还有一事容禀，今日在交易会上，有前上清宗箓书一部，我看先生近日筹备符箓诸事，便私自做主，买了下来。”
余慈闻言一奇：“箓书？”
所谓箓书，便是玄门法箓、宝箓的俗称，乃是入道之凭信。在上清宗等出世玄门中，尤其重视，但凡入道，“从戒受箓”是一项绕不过去的关键仪式。
由于法箓中多由鬼仙神名，符文灵图汇结而成，掌之可召劾仙鬼，运役神明，比灵符、法印、旗幡等玄门符法、器具，更多了一层传承之妙，是宗门道法承继的重要一环。
余慈虽修炼上清之法，却未受上清之箓，在当年无疑就是个假道士。事实上，他一生所见之法箓，也只有《上清八威召龙宝箓》一件而已。此宝箓是回风道士师门所遗，如今也等若是思定院的镇院之宝，连论剑轩都颇为意动的样子。
当然，《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是上清宗二十四宝箓之一，地位与寻常法箓大不相同，余慈也没指望出现在交易会上的这部法箓，能到那种层次。
此时，沈婉已将那部法箓取出。却是一本厚约三分，长宽各半尺的方正大书。
世间法箓形制各有不同，有书状、图状、卷状等等，不一而足，但无论是哪那种形制，也只是形制而已，最关键的一点，是要看法箓之前那段经戒盟誓，由此可以辨明法箓所出之门。
沈婉断言其为上清宝箓，便源于此。
而也是这段经戒盟誓，便等若是此部法箓之魂。一应神通，虽发于其上符箓，却总要由此，方可为修士驾驭。这就等于是一种法器祭炼之术，而法箓也就是一件特殊的法器。
其余收录各类符箓的经藏，就像余慈早年所得那部《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虽也是遍录千般符法，一些符箓，甚至是离尘宗这等大宗门，都未曾记载，连书箓符箓的材质都极为不凡，但缺少总录之戒誓，就怎么也不能被称之为“法箓”。
想到这里，余慈却是心头微动。很快又转过心神，在厚重的大书封皮上一扫，见那奇曲古奥的真文符字，很快解析出来：
摄幽明精异图箓。
他又向后动，大略看了几页，见宝箓分矾材质，也是用类似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苦枝蚕丝编制，并以咒法加持，其上符箓图形，大都结构大都粗墨郁沉，偶有云雷奋发，也显化狰狞之相，页页翻过，便感觉着有幽冥绝狱之图景，层层铺开，但少见邪气，只是以绝怖之形，诠释威严妙诣。
原来是一部召劾鬼物精怪的法箓，看起来还颇为玄妙深奥。
余慈虽未真去验证上面的符箓，但通过解析符箓上的鬼神之名，心头默念之时，也分明感觉到，冥冥之中，有奇妙的联系，如根根丝线，跳动不休，十有九中。
想来都是一些威力极强的鬼物精怪，数万年来，被上清宗陆续收伏镇压，打入九幽冥狱，又据此设立召劾符法，若是使动符箓，可短暂借用其法力，形成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这样来看，那些收伏镇压的鬼物，也等若是上清宗的宝藏。
驻世数万载的大宗门，积累之厚，着实难以想象。真的发掘出来，恐怕还要远在盖大先生的万世冢之上。当然，怎么个利用法，也需要好好把握。
但不管怎么说，若将此法箓交到一位精通此道的上清宗真人手中，其威能很可能堪与“万世冢”相提并论，这就非常惊人了。
而这法箓，据余慈所知，还未进入上清二十四宝箓之列。
那么，像“上清八威召龙宝箓”这样级别的法箓，又会拥有怎样的神通？安能不让人心向往之？
余慈再翻动几页，便将法箓收起，然后对沈婉点点头：“不错，这部法箓确实是上清遗宝，颇有用处，这次你是立功了。”
“不敢，但为主上效力而已。”
沈婉浅浅一笑，恭谨之中，更有舒逸气象，显出近些时日来，拜了神主，有了寄托，心情当真开解许多。
她倒是好了，却不知余慈每日见她，其实都有些古怪。
要知沈婉新参得秘法，唯恐做得疏漏，每日里都勤习不辍——她那日走偏了路子，所得的法门，可是从余慈生死符中剥离出去的归虚参合法及大梦阴阳法的一点儿真意！
她这么日日勤习，虽说余慈未与她真正地神魂相接，阴阳和合，但每日里也都有一番感应，自然颇有些尴尬。
但这种事情，万万挑明不得，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纠正的办法，只能先这么着，等东华山事了，再一并处置。
沈婉见余慈再无表示，就主动告辞。临去前又道：“对了，雅姐还请大师前往一叙。”
“陆雅？”
余慈颔首示意知道了，看沈婉退出去，摇了摇头，紧跟着也出了静室。
那日在屏北峰顶，余慈直接就把陆雅提了来，对此，胜慧行者都没有说什么，鬼神剑、道华真人也不会开口，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办成。
这几日，她一直在坊市中静修，昨天已经压制住了伤势。
余慈把她要来，也不是真的要养她一世，当即就把在交易会上，辨别东华宫遗宝的工作，连带着前几日的收获，都交给了她，要她配合沈婉，一一辨识，弄出个来龙去脉。
对此，陆雅也没有排斥，如今主动告知，遮莫是有了新收获？
不一刻到了陆雅房前，敲了敲门，陆雅便开了门，恭恭敬敬请他进来，又奉上茶水。
这几日在坊市中，经常与沈婉一起，在余慈的默许下，沈婉将幕后“主上”的信息稍稍透露出一些，使得陆雅对九烟等人的实力更高看一层，做起事来，也就相当卖力，姿态摆得很正。
余慈不与她客气，直接问道：“你要我来，有什么事？”
陆雅垂眸回应：“回禀先生，奴家刚刚从前些日子得来的遗宝中，见了妙夫人的神像，经仔细辨识，确认无误。又因这神像有些奇异之处，不好再移动，才请冒昧请先生过来。”
余慈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又冒出来个妙夫人？她是谁？”

第099章 山中之山 天外之天
当日陆雅提及的那位“清夫人”，成就天魔傀儡，汇集众人精血，化生灵智，已经是让人惊愕，今天却又跳出一位“妙夫人”，难道东华宫专产“夫人”么？
而且，这位似乎还走了神主之道？
“妙夫人原名陆妙，是在我之后，入宫的婢女，后被夫人选中，做了‘神妃娘娘’，道号‘妙化仙娘’，专门在周边区域，收拢信众，有善信逾万，修为境界都是飙升，故而我们也以‘夫人’称之。
“不过，据说她后来出了岔子，神智消融，也给做成了傀儡，倒是夫人为她创立的‘妙化教’，还在周边俗世流转，至今未衰……这神像，也就是一直摆在宫中，承接香火，也颇有灵异。听说偶尔夫人闲来无聊，也激发此神像，显出一些神迹取乐。”
陆雅娓娓道来，神情倒是平和自然，似乎在讲一件非常寻常之事。
可余慈听了，感觉却是好生复杂。
仔细砸摸几下，这种心态，大约就是“哭笑不得”、“怅然若失”、“兔死狐悲”等等心绪揉合在一起的结果。
而等这些其实很没必要的情绪沉淀，剩下的，就是对黄泉夫人的凛然警惕。
这一位，果然是一直研究神主之道？
陆雅的话中，还有一处未解之疑：既然那位妙化仙娘的意识都没了，神像又怎么承接香火，显现神迹的？
把这件事问出来，陆雅的回复更让他无语：“这个倒是不知，像妙夫人，当初也不过就是因为美貌惊人，才被选中吧，这样的事情，宫中前前后后至少有八九回。当时夫人还想做一个‘九真仙宫’出来，统合那几个零散的教派。只是后来，我转去服侍……那位，后面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余慈也只有摇头了，而此时他心中倒是还有一份感应：“你说那神像不好移动，是出了什么问题？”
陆雅闻言便起身：“正要请先生观看。”
说着，便引余慈到旁边的工作间里去。
进到里边，余慈一眼就看到，那个在交易会第一天，压轴拍到的受损神像，其残缺了的半边头颅后面，竟有浮动一层圆光，映得周遭丈许一片清明，似洗却污秽。尤其奇妙的是，一进入圆光悬照的区域，便是心神安定，若有所悟，真似神佛加持一般。
他已经如此，况且那些俗世间的愚夫愚妇？
“怎么做到的？”
“这倒也不难，每个‘神主’承继的香火，都可以自动转化为法力，我们这些人，都知道几个法咒，专门用以驱动之用。根据‘九真’之间的身份不同，效用不同，每个法咒都有差别，但整体结构差不多，也比较死板，我们自己都可以推衍出一些……
“有一段时间，只要在东华山脉范围内，都可以使用，除了放出圆光神迹这样最粗浅的应用外，还可千里传音传像、晴雨由心、激发禁制等。但并不怎么稳定，尤其是宫主和夫人决裂后，大概是缺乏经营之故，范围一日小过一日，功能也能削减，宫中剧变之前，已经很少有人会再用了。今日我试了几回，也只有‘圆光’这个功能还有用。”
“……”
余慈一时间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盯着依旧发光的残缺神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晌方道：“把有关‘九真’的情况，还有相关的咒语，都给我列出来，回头和这神像一起，都送到我那儿去，不要有一项遗漏。”
这是个非常繁琐的工作，涉及的咒语组合有成百上千条，而且其实没什么标准答案，毕竟当年陆雅也不过是自己推演出咒语之类。
但能够让九烟感兴趣，就证明陆雅的工作有了价值，故而很是让女修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又一鼓作气，给余慈介绍了这两日，她辨析的结果，果然是成果斐然。那些“东华遗宝”在旁人眼中，大多只能看出材质和效用，其中的极少数，像是厉夏的巫蛊飞轮，名气极大，才能找出来历，却也只是泛泛之谈。
可这些东西，在陆雅口中，就连缀着一个个的故事，牵涉着一个个的人物，其中许多秘辛，看似无聊，却是大小兼顾，将一个充满着“人味”和“变化”的东华宫，呈现在眼前。
余慈确实是很满意的，听陆雅讲解到一半，他至少就理出三五条可以进一步探究的脉络，大可作为在东华宫遗址时的研究方向。随便哪一条拿出去，也都足够糊弄鬼神剑等人，给他换取更多的筹码。
在鬼神剑等人眼中，东华宫遗址是一处危机四伏的险地，对余慈来说，也是一样，但与之又有不同的是，这处“险地”，将会因为那些生动的、真实的故事，而显现出更多微妙的可能性来。
余慈听得兴味盎然，不过正听到兴头上，这两日显得分外神出鬼没的翟雀儿回来了，且回来就急着要找人，余慈只能暂时中断这边的事儿，前去见面。
说是“急切”，其实真见到的时候，翟雀儿依旧是那笑吟吟的模样，从容得很，看她手上把折扇玩出花儿来，便知其心情相当不错。
见他余慈，她劈头就道：“地窟那边，已经复原了。”
“哦？”
翟雀儿所说的地窟，只能是指那处曾有王人野栖身的隐蔽灵脉处。这些时日，虽说已经和论剑轩达成协议，但那边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余慈和翟雀儿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给自己多挖一条后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没错！
“那个大宇门的家伙，还真有点儿本事，至少把原本的地层结构复原了九成，阵势也有六七成，已经能够察觉到与远方某地的感应，只是还比较模糊。这时候，我想着，应该让小五出马……”
“那是自然。”
余慈答应得非常爽快：“而且是越快越好，论剑轩那边的时间将至，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确切的定位，我这就和小五联系……至于咱们，现在就去！”
※※※
“九烟他们还没到吗？”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点呢。”
“问题是现在让所有人都等他们……不是说两天前他们就离开坊市了？”
后半句，鬼神剑的声音倏地低下去，却没有人回应他，他也闭了嘴，沉着脸在宽约尺余，由青石铺就的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
台阶尽头，东华宫的飞檐隐约可见，从这个角度看，总会给人一个“宫室绵延，雄伟壮观”的错觉。
在数月之前，或许是的，可如今，那边也只余下断壁残垣，一角飞檐已经是残存下来的最高建筑。
对此，鬼神剑并不介意，因为这是他的地盘。
作为论剑轩四代弟子中，最锐意精进的几人之一，他正需要这样一处所在，体现他的价值，这次进入东华宫废墟，绝不容有失。
也因为如此，他如今的心思，确实是有些焦躁了。
再看那飞檐一眼，鬼神剑别过头，闭上眼睛，以论剑轩独门的“斩妄”之法，斩去心中杂念，再睁开眼时，瞳眸幽暗，已经洗去了一切火燥之气。
正要和一旁的道华真人说话，台阶顶部，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将要出口的言语都是止住，只不过接下来，一个是冷笑，一个是叹息而已。
“蠢货就是野草，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鬼神剑的评价虽如此，不过他有一个“主人”的身份，也不能当真不闻不问，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上台阶，到了最上层，那一片原本开阔的广场地带。
原本纵横达千步，威严肃穆的广场，在大战中几乎已经完全损毁，遍地碎石瓦砾不说，只广场上那些扭曲的裂痕，就如同数十条挣扎的巨蟒，将原本平整的地面，挤压得高低错落，就是像一波波冻结的海浪，但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浪潮，会是这般断裂的。
随便找一个裂痕往下看，那几乎不反射光线的幽暗深隙，就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莫名地就能出一身冷汗。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广场偏西南角的地方，那一处远比其他位置光线幽暗之处。
那里的面积大约是占了广场的五分之一，感觉似乎是有一层顶篷遮盖着，挡住了照下来的天光，让下方的一切，都沉入了阴影中。
可问题是，被大战余波扫荡的广场上面及周边，连个树阴都没有，天光直射下来，又哪有“阴影”形成的理由？
此时，在那烈阳直射的“阴影”周围，正围着一圈人，几乎所有参加此次东华宫遗址探察的修士，都在那里，在人们脚边，已经有两个人倒伏在地，不知死活。
可几乎没有人理睬他们，绝大多数人，依然是盯紧了这片阴影，他们的眼神，贪婪而又恐惧，热切而又忌惮，以至于视线游移，不敢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
就是这样，还有人额头、背后冷汗流淌，脸色都变得蜡黄。
“卟”地一声，又有一人栽倒，在地上抽搐。
“再这么下去，也不用再到宫里去了，全埋在这里省事儿！”
鬼神剑嘟哝一声，却是重重拍了记巴掌，掌心交击，有金铁之音，便似两口宝剑，在各人耳畔重重撞击：“宫里宫外，这样地仙交战的痕迹，大大小小至少有上千处，瞧你们如今没出息的模样，回头真到了陆沉身死之地，是不是一个个全要爆掉脑袋？”
他声色俱厉，喝骂威胁一块儿上，总算是把众修士驱赶开来，此刻，地上三个心神受创的修士，才得到同伴救治，但已经无力再进行剧烈活动，等于这场探宝还没有正式开始，便结束了。
可就是这样，还有人私下里感慨：“值，太值了！”
这是什么？是七大地仙交战的痕迹啊！就算是一个个破损的片断，都可能蕴含着直指大道终极的妙诣，不求别的，只要能从中把握住哪怕一分一毫，都是一辈子受用不尽。
能够入得论剑轩法眼，又在日前扫荡“雨魔云”的测验中脱颖而出的，都是一时之杰，悟性都是不缺的，也有相应的学识。
他们都是深知，东华宫废墟里，就算是有宝贝，各方争抢之下，能有一两件落在自己怀里，就是天大的运道，而紧随之而来的，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相比之下，成百上千的大战痕迹就摆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失。与其寄望于虚无缥缈的运道，还不如在这实实在在的东西上用功。
其实他们也知道，想从地仙大战的痕迹上悟出东西来，同样也是很需要机缘和眼力的一件事，可“人杰”一流，哪个又没有些自负之心？
多看两眼，那鬼神剑还能咬他们不成？这可比争抢宝物，来得安全太多了。
所以，就算鬼神剑连喝带吓，也没有真正吓阻成功，绝大多数人还是跃跃欲试，除了偷眼去看广场这处以外，也做了更多准备。
余慈一行人到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个场面。
他们到来的时候，声势也是不小，除上次参加雨魔云探底的余慈、鬼厌、翟雀儿和龙殇之外，陆雅作为向导，也在队伍中，当然，到这种关键时刻，黑袍是肯定不会落下的，如今正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这位劫法宗师的加入，一下子就把队伍的层次提了上去，不过，也带来了更多莫测的前景。
余慈一踏上最上层台阶，目光便是扫遍整个广场。
这里聚集了大约五十个，比当初在屏北峰上，还要多上一些。里面有些人就是这段时间，论剑轩又找来“填壕”的吧。
目光转动间，他看到了端木森丘的身影，那位正咧嘴而笑，和他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在广场一角，他又看到了叶池。
在余慈的感觉中，这一位似乎是有意敛去了锋芒，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直到余慈过来，才放出气机，彼此生出感应，然后，就那么走了过来。
但更早一步过来的还是鬼神剑。
他隔老远就用不满的腔调开口：“就等你们了……”
说话间，鬼神剑分明是感应到了什么，话音陡然一顿，视线从黑袍的兜帽阴影中扫过，却是无法穿透那处阴影，看到其真实面目。
他想必是知道黑袍身份的，但并没什么表示，只是要余慈等人往广场上去。
作为东华真君的道场，东华宫整体上，以东华主峰为首，群峰攒聚，共有三十三座之多，其殿宇列布其上，由东而南，再转西至北，最后登于主峰，依次抬高，宫室逾万间，其中主殿有三十三座，重要殿宇逾百处。
倒不是陆沉讲究排场，而是这本就暗合玄门“天外天”的格局，应该也有相应的阵法布置，只不过，不管什么阵法，如今都没有意义了。
一场大战过后，东、南两个方向的山峰垮塌了四五座之多，北方仅次于东华主峰的“真阳峰”山体被强绝力量贯穿，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裂隙，此时也正在持续崩溃中。
众人目前所在的位置，乃是东方诸峰的起步第一峰，名曰‘天门峰’，是东华宫的大门，只可惜，原本来的威严，已尽被破败狼藉所取代。
鬼神剑聚拢了众修士，便道：“当年东华宫阵势启动时，若没有宫中许可，一应人等，要从天门峰到东华峰去，都要老老实实，绕行三十六峰，方能抵达。如今自然没这个问题，但我还要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究竟是直趋东华主峰呢，还是按照以前那路径，绕一圈儿上去？”
此言一出，场中修士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嚷道：“自然是走原路。”
除了他们，剩下那些人，也只是顾着矜持，心里还是极为赞同的。
既然是寻宝，走的地方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直接从主峰上下，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就算东华宫精华，都在主峰，论剑轩占据东华山这么久，别的地方能漏过，东华主峰还能漏过不成？如此一来，还真不如在边边角角里下手，看一看自家的运气。
三十六峰攒簇，绕行一周怕要有上千里路，可既然想尽可能多地分润一些，还怕多走路吗？
“这样的话，也好。”鬼神剑一口答应下来，让人怀疑是不是他本就是这么个意思。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一行人便往越过广场，往上行去，只有到了峰顶，才有云桥雾栈，与其他山峰相连。
余慈倒是落在了最后，因为他对之前众修士围观的地仙交战痕迹，颇有兴趣。正好此时叶池走到他身边，彼此打了个招呼，见余慈视线所指，叶池少有地主动开口道：
“此为龙川剑仙与陆沉拳剑交击之处。”
“咦？”
叶池眉目轻蹙，眸光空缈，似乎可以透过阴影，看到当日拳剑横空之景。
“当时陆沉身受重伤，力战六大地仙，却难以回气，便从高空落下——东华宫的法阵，是由陆沉一手布置，与他气机互通，一旦脚踏实地，便可借山川地气，重整旗鼓，到那时，自然又是一番局面。
“可此时，正是龙川剑仙，横在他与地面之间，十二玉楼天外音对撼破元锤，不说胜负，对冲之力已是撕裂虚空，湮灭法则，故而此地阴影常驻，乃是承载元气之虚空，一时不得重塑之故。”
余慈闻言，不由想到那日，观天劫之舞，唱悲剑之歌那一位垂死剑仙，莫非就是这一击，导致他生死灭尽，再难回天？
他摇摇头，按下心中感慨，笑对叶池道：“你知道得不少呢，几如目见一般。”
叶池微微一笑：“多有见闻罢了。倒是九烟大师，也想从中开悟么？”
“开悟？哪有这么容易？”
余慈嘴上说着，视线也还在阴影中转动。
他见识过破元锤，更是通晓十二玉楼天外音的法门，依照叶池所言，再举目看去，就等于是先知道了答案，再反推回去，看得更为清楚，果然见到些许脉络，若隐若现，若有所得，但也只是“若有”而已。
不管是陆沉还是陈龙川，都是站在此界最顶端的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涉及到天地法则最精微的变化和影响，更不用说在生死交战中，那种复杂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这样的条件下，余慈确实也可以悟出点什么，但相对于目前他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和认知程度来说，未免有些鸡肋，而再深入，又力有不逮——他可没有花娘子那种推衍法门，想从这里面悟得什么好处，几十上百年都是少的。
明白了这一点，他再没有深入，蜻蜓点水般地再看一看，留个印象，便和叶池一起往前去。
前方，端木森丘正在等着，看来在这次探宝中，也是想着来一些相互照应。
余慈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端木森丘也就罢了，双方交情也就是那样，且此人是长生真人的修为，又有青帝宝苑那等虚空法宝傍身，从他在北地，与谷梁老祖等人打交道的方式来看，也是老辣狡猾，自保能力绝对不缺。
叶池就完全不同。
余慈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看起冷静明白如她，会自蹈险地，但既然她来了，不管是从叶途那边的交情出发也好，从叶缤授剑传艺的恩德考虑也罢，照顾叶池，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而在此之前，他也必须要弄明白叶池的想法，才好因事制宜。
嗯，该从哪儿下手呢？
难道要直取形神交界之地？不太好吧……
正计较的时候，端木森丘已经和他们会合在一起，这边的队伍再次壮大，若仔细计算一下，单从场面上的实力讲，包括鬼神剑那边在内，他们似乎都已经是最强的那一支了。
这种主客易位的情况，鬼神剑怎么可能允许出现？
也就是生出这个念头没多久，长空剑吟，一位剑修自峰外缥缈云雾中来，落在天门峰顶、前行队伍的最前方，其人身形高挑，形貌轩朗，白衣飘飘，恍若神仙中人，但若仔细去看，却可见到其上斑斑血迹，分外刺眼。

第100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
鬼神剑见了来人，上前施礼，说了几句话，那白衣剑修便又驭剑而去。
因为离得太远，余慈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有些奇怪：“这是哪位？”
端木森丘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道：“是论剑轩三代弟子，祁白衣，啧，这位可是个杀星，一年到头，有十个月都在外域斩杀魔头，剩下的时间就是周游天下，寻人斗剑……要说早该天下知名，可惜啊，早年败在叶缤剑下的那一战实在太惨，以至于至今都翻不过身来。”
说到这儿，他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位叶缤的亲传弟子，又知道九烟与这位关系匪浅，便转过一张笑脸：“叶岛主英姿，我这边也是久仰了的……”
叶池垂眸，微一躬身，算是谢过了端木森丘对乃师的赞扬，不过随后也对余慈道：“祁白衣是论剑轩三代弟子中，少有的专注于剑，心无旁骛的强者，此劫以来，进步尤其惊人，实不能以手下败将视之。”
余慈“哦”了一声，又往那边看，或许是关于人家的话题说得太多，也太过敏感，祁白衣明明都要消失在云雾之后，忽又回眸，冷森森往这边一扫，这才消失不见。
接下来，余慈注意到，前面的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了，里面道华真人更是干脆停下，扭过头来，明显在等他们这一波落后的人马。
等到了道华真人近前，余慈便问：“是有什么变故吗？”
“刚刚论剑轩的祁师叔过来，说南部诸峰的废墟中，有几个天魔眷属游荡，被他杀了，但还有一些散入其间，要我们小心。”
“天魔眷属？怎么进来的？”
道华真人莞尔一笑：“若东华法阵尚在，自然进不来。可如今法阵不存，没有魔劫也就罢了，既然魔劫临头，自然就是千疮百孔，四处透风。而且……”
余慈接了他的话碴：“而且这些魔头是从里面来，还是从外面来，仍值得商榷。”
“然也。”道华真人颔首赞同。
此时，最前面的鬼神剑等人，已经登上了悬空云桥。
这些“云桥”完全是以云气拼接，是负不得重的，只有导引之能，使修士不至于在云雾中迷途，换一个不能步虚蹑空的，还真是麻烦，当然，这一行人中，肯定不存这个问题。
等余慈踏上云桥，云气漫过脚脖子的进时候，他“唔”了一声，有些意外。
“东华宫的阵势真的全完了？”
道华真人微笑道：“可是觉得这云桥有异？据项道兄讲，战时诸峰云桥雾栈大半损毁，这里的云桥，是前几天为迎接诸位到来，专门支起来的。”
这种“请君入瓮”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余慈嘿然一笑，其实云桥的触动只占极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成份还是来自于周围的虚空中。
就在他前脚在离开天门峰的刹那，奇妙而微弱的虚空变化发生了，虽是若断若续，不成规模，但对余慈这样极其精擅此中妙诣的修士而言，想来是不会感应出错的。
道华真人随即感叹道：“只看当前这攒簇群峰，便可知陆沉当年的格局。其以‘天外天’布局总揽地气灵脉，将东华宫经营得如金汤城池一般不说，还深辟于虚空之内，自成天地。其‘一峰一洞天’的仙家胜景，比之本宗的三十六天，也毫不逊色。可惜，一旦破开，就难免打落尘埃，时至如今，其元气流失，灵脉散乱的痕迹犹在，比那宫室废墟，还要让人扼腕……”
翟雀儿在旁冷不丁地回了一句：“所以，那些山川灵脉、洞天仙气，论剑轩不取，也是浪费，也算办了件好事呢。”
话里的怪味儿，让道华真人无从回应，余慈倒是帮他解围：“这也是按照三十六天设计吧？”
“……应该是。陆沉毕竟出身玄门，数劫以来，也多有借鉴。目前所见的东华宫诸峰，四方各八座，象征着四方八天，东华主峰便如大罗天，总括四域，但中间去掉了三清境，陆沉之自负，可见一斑。”
既然是玄门道宗，道华真人对这种模式，自然是颇有微辞的。
不过，据余慈所知，里面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当年八景宫曾经遍邀真界诸玄门，完善“三十六天”设定，欲同佛门“十法界”分庭抗礼，但后来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出现多种差异极大的结构。
八景宫的“三十六天”，就如辛乙的神通一般，诸天垂直配置，相当多的部分借鉴佛门，但也是在一种极其成熟体系下进行，至少从余慈现今的眼光来看，更符合天地法则体系的整体结构。故而南国道门，大部门都是选择此种结构。
至于眼下陆沉这四方诸天分立的结构，难脱上清宗太霄神庭的影子。对这一点，余慈也有发言权，因为这种结构，隐然与天星法度相合，更适合融入上清宗的既有法门。
此外还有清虚道德宗，据说以“九重九野”分划列布，朴素原初，又是一种与“三十六天”差异极大的结构。
道华真人看惯了垂直配置的结构，联想到当年巨大的分歧，对东华诸峰的内在结构，自然是有些意见。但他没有多说，毕竟上清宗早早崩解，东华宫如今也成了废墟，再追究这个，毫无意义，理应表现出大宗门阀应有的风度。
倒是余慈颇为感慨，捕捉着外围云雾中若断若续的反应，怀想当年，三十三峰自辟虚空，另成天地，独立于世，又是怎样的胜景。可惜如今，都做了断壁残垣，风消云散……
“想什么呢？”翟雀儿突然凑上来说话。
余慈当然不会对她抒发一通感慨，只道：“东华真君胸怀锦绣……”
“废话！这词儿用到你也一样……”
一时余慈都听不出，她究竟是恭维还是讽刺。
不过接下来，翟雀儿也说起了正事：“附近天魔反应极其活跃……论剑轩这些天全去喝酒找乐了吗？这儿都成魔窟了！”
“魔窟”一词，从她这位魔门精英口中道出，分外喜感。
道华真人和声道：“并非是论剑轩的道友剿魔不力，而是这里确实成了和域外交通之处。当日在雨魔云下，翟道友所说，不幸言中。”
“鬼神剑他们拿不住局面，并不奇怪，论剑轩本来就是一群破坏狂，并不精通虚空神通，可你们就不帮他想个法子，封堵一下？”
对翟雀儿的言语，道华真人也是无奈：“翟道友所说，虽有道理，但做来实不容易，有些话说也说不清，大家一看便知。”
迈上云桥，仙凡两立；而迈上了第二峰，感觉又是一变。
余慈微眯起眼睛，感受迎面吹来的气流。风里显出了变化，透露了信息，但过于微妙，一时归拢不清。唯有一条，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粗制滥造的天魔眷属的臭味。
旁边道华真人又道：“东华三十三峰，自成世界，破灭时有七位地仙大能诸力相加，东方、南方诸峰受损最严重，因为陆沉从外域降下时，便是在这个方位，战场虚空裂隙处处，若真有甬道设立其中，天魔无形，大可穿行自如，极难捕捉。”
他的意思是，附近多有像陆沉、陈龙川那样拳剑交击，轰破虚空的痕迹，但这样的裂隙，直接通到外域？
“说不过去，只能是早有联系，原本距离就近的缘故。”
“翟道友所言甚是。”
正说着，前方又有变化。
有人离开了队伍，转向山峰其他方位，有一就有二，没过多久，几十人的队伍陆续散了开来，而随着东阳正教十多人默默左转，最前头只剩下鬼神剑、胜慧、雷同豪等少数几人，干脆就驻身不动。
“这是……去寻宝了吗？”
余慈看得直摇头，如今这山峰上下，虽比不过雨魔云下魔意森然，却也能说得上是莫测其深，这些修士也太过急切，照余慈的想法，怎么说也要再过几个山头，看看风色再说，到时候再转回来，也比现在要好。
这样想着，他们一行人也慢慢走过去，和鬼神剑等人碰头。也不等他开口，鬼神剑已经抢先道：
“刚刚又传来剑讯，南方八峰那边发现了一处直通外域的裂隙，吸引了大批魔头，如今那里战事吃紧，我要前往支援。你们怎么打算？是要和我一起去呢，还是一峰一峰地抓爬过去？”
怪不得！
余慈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诸修士没有耐性，而是鬼神剑直接甩了挑子。
但也不能怪他，刚刚祁白衣过来的时候，还表明形势能够控制，如今突然急转直下，必定是打了论剑轩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如何选择……
余慈和翟雀儿对视一眼，即而笑道：“既然来了，自然也要看看是怎么一个局面，我便随你去吧。”
“九烟大师要去的话，算我一个！”
端木森丘倒是第一个响应，极显豪迈。翟雀儿倒给挤在后面，却也笑吟吟地道：“我都无所谓了，要去就去啊。”
至于叶池，只是在余慈转过脸的时候，略微点头，表明了态度。
见他们如此爽快，鬼神剑有些意外，难得拿起正眼看过来：“成！倒不是那些小家子气的玩意儿……那就走吧！”
说着，他直接身化剑光，跃离峰顶，往南方飞去，转眼不见。
只是这家伙却忘了，在他后面，还有几位步虚境界的人物，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他剑遁之速。
余慈摇摇头，正要让鬼厌出手，带上一程，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雷同豪却是开了口：
“到我飞梭上来吧。”
说着，他指尖轻弹，一道如电之蓝芒哧拉拉放出来，两端拉长，电束跃动时，便构筑成了一座飞梭之轮廓。其长有三丈，宽约丈许，虽然是狭小一些，挤上七八个，还没什么问题。
而其外形既成，电芒也不散去，在梭体上来回流动，刺人肌肤，要想登上去，还真要有一点儿胆色才成。
观此飞梭，余慈倒是想起当年陆青手中，那一个“晴空罡雷舟”来，其飞行时，感觉倒是差不多，同样是罡雷环绕，电光掠空，一时大为亲切。念头自然流转，又移到其人请托的事项上来，心下叹了口气，对雷同豪点头笑笑，当先登上去。
他登舟时，电光竟是往内一合，却没有丝毫伤人的意思，而是为他身上加持了一道护体雷煞，非常了得。
他开了头，其余人等也陆续登舟，就是黑袍、端木森丘这样的真人修士也不例外，待众人都登上去，雷同豪启动飞梭，当空一声雷响，而雷音四散之时，飞梭已然不见。
如果不计算山峰周绕的路径，南部诸峰距此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百多里路，可问题是，这段距离中，明显有虚空神通作用的痕迹，目测的距离有所拉长，众人在奔雷掣电一般的飞梭中，也足足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才看到前方鬼神剑的剑光。
那位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见飞梭追至，陡然消去剑光，两边距离急剧接近，雷同豪也是心领神会，打开飞梭入口，接他进来。
鬼神剑驾着狂风进来，一点儿都没有失算的尴尬：“哈，天域梭！放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了……也不对，应该是更合用才对。”
他是指此地与九天外域虚空互通一事。
理论上，外域的天魔能进得来，他们就能出得去，说不定不凑巧碰上哪个虚空裂隙，直接就跑到外域去了。
当然，虚空移换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并不是说外域和此间就是一扇门的两边，进去出来就是了。其中稍有一点儿波动，就是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这里每个人都能在那里生存，但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翟雀儿斜眼看过去：“之前你们可没说过……”
“之前也没有这么严重。”
鬼神剑脸皮该厚的时候，绝对不落人后，而很快，他就叫嚷起来：“那里，冲过去！”
雷同豪没有回应，但飞梭明显有一个惊人的瞬时加速，就算修为强大如黑袍，也有一个被向后带的感觉，然后，真像鬼神剑所说的那样，冲过……不，是撞过去了！
鬼神剑所指的方向，正是一处剑修与天魔及眷属交手的战场。
从这个角度看，也能见到虚空中，一处扭曲的裂隙，吞吐幽暗，似乎向外冒着黑森森的寒气。仅以余慈的见识来看，这道裂隙，确实是比较惊人的那种了。
倒是战场区域不算太大，是在一座彻底崩塌的山峰废墟之上。
飞梭骤然加速的时候，舱内但凡是长生中人，除了那突然飙升的压力外，还有另一个感应：
某个“汲取”的需求，正从身外加持的雷光中透过来。
飞梭内，没有一个是蠢人，也都是见识极广，当下都或多或少放出一些力量，由加持在身上的雷光，转输到飞梭之上。
飞梭乘载十人，而里面有六人是长生真人，就算各自还有些保留，但也在瞬间汇聚了远远超出真人极限的恐怖力量。
天域梭彻底化为一道电光长剑，从东到西，一贯而过。
在冲撞之前，雷同豪已经找好了目标，当头一个尚有肉身的天魔眷属，竟然没反应过来，直接从腰腹间撕裂，切口平滑如静，堪比神兵利器。
此眷属应是真人级数，生命力强大无匹，还待挣扎，血肉抽搐间，竟然欲重新长合，但随后就是雷霆迸发，直接将其轰成了黑炭。
其余迸射的电光倒未必击中几个，真正厉害的是郁郁雷音，扫荡寰宇，场中涌动的魔影，直接给震得窒住，或长或短，但对最擅应机而发的剑修来说，却是足够了。
剑光如雪，从三个方向吹卷，虚空中一个交错，看似洒落无端，最终却是陡然会于一点。
三方剑气聚合，锁定的也是一头真人级数的天魔眷属。
那边整个人都变了形，闷爆声中，血肉横飞，死得不能再死。
自天域梭撞过来，两边的联手，就像是演练过千百次，一下子就击杀了两头真人级数的天魔眷属，而这也是此处入侵天魔的最高战力，本来僵持的局面，顷刻间就变成了一边倒。
此后更如暴风卷雪，整场战事，甚至都不用余慈等人下来，就差不多结束了。
其实这也算正常，天魔从来都没有正面攻杀的习惯，它们惯常的手段，还是游荡在虚空中，捕捉修士心神的破绽，使危机起于毫末之间。
某种意义上讲，与天魔爆发这么一场正面激战，至少在目前的局面上，论剑轩已经占了上风。
可问题是，情况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大致将天魔剿杀一空，又有一个真人剑修剑光如虹，一剑斩透虚空，将这一片裂隙搅得一团乱，如果域外天魔再从这里过来的话，十有八九，会被虚空风暴绞杀干净，真是简单粗暴，但仅就目前而言，是个提高效率的好办法。
当然，论剑轩的修士也不忘在这里做一个标识，以备日后处置。
做完这一切，论剑轩的几个修士，只是遥空往飞梭这边打了个招呼，便四散开来，匆匆而去。
见此，余慈就疑道：“这样规模的裂隙，不只这一个？”
鬼神剑闷哼一声：“明摆着的。”
说话间，众修士都从飞梭里出来，雷同豪收了天域梭。
此时余慈也从鬼厌的记忆中得知，这天域梭，实是修士在域外修行时，最抢手的法器配备之一，除了刚才那样，汇同各人法力的功能外，还有在外域中，最具需求的加速能力和相应的承载力，只要梭上有三位以上的长生真人，理论上，就能轮流驱动飞梭，在空茫外域中进行长时间的加速，远远突破真界所能臻至的速度上限。
此飞梭只有四大门阀和几个顶尖大商家有量产的能力，每年流出的在外的，甚至不到十架。
但以其为中心，每个大宗门都开发出了极其丰富的战术，也无怪乎之前双方能够在全无沟通的情况下，达成如此默契的效果。
下来飞梭之后，余慈就发觉，此地满布着天魔眷属的臭味，如果附近都是这个模样的话，当会给天魔形成更多的掩护，搜索感应起来，也会更加艰难。
鬼神剑显得有些焦躁，他视线游移，在山峰废墟上扫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飞掠过去。翟雀儿也冲余慈示意：
“看那边！”
众人转过视线，有几个当即就倒抽一口凉气。
那边废墟之下，半掩着一具堪称巨大的尸身，虽被大小碎石掩埋，但从显露的片断看，足有四丈长短，粗逾合抱，身上鳞甲显出苍黑颜色，像是一头巨蟒，但无论哪种蟒蛇，也不会有两排细长强韧，如蜈蚣一般的长足。
两排长足都呈火红颜色，密密阵列，不知几百几千条，那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不过，如今这可怖怪物身上剑痕处处，也正出现强烈的腐蚀迹象，无声地流出脓酸毒液，看起来不久之后，就要化为一摊血水。
翟雀儿冷静判断：“这是……千毒龙，十三外道之一！”
天魔外道！
周边突地静了一静。
九天外域，天魔奴役了成千上万个只凭肉身便可在域外虚空中生存强大种族，是谓“天魔奴族”，而又使奴族杂交，创造出恶名昭彰的“十三外道”，亦即一十三种恐怖邪魔。
天魔、奴族、外道，再算上无数年来，被天魔染化的亿万眷属，最终构成了复杂交织的严密体系，也由此成为了外域真正的主人。
如此恐怖的力量，之所以不能侵入真界，是受到九天真罡的阻碍，还有真界的环境，亦即是独特天地法则体系的干扰。
可如今，这么一头大家伙出现在这儿……纵然已经被剑杀，可背后的意义，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这家伙是由祁师叔亲手斩杀的，据说很是了得。”
鬼神剑眼中光芒凌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而这样的大家伙，保守估计，起码流进来十只以上，至于其他的，更小或者是无形之物，难以估量……好吧，我要说的是，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玩意儿了，这就是魔劫，是天魔的全面入侵！”
鬼神剑的发言，情绪相当激昂，不过响应者寥寥，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至少，在余慈这边，相对于所谓的“全面入侵”，他更想知道，东华宫附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喃喃道：“三方虚空交汇之地，真界、外域、东华交相互通……”
翟雀儿突然道：“为什么没有崩溃掉？”
“咦？”
余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翟雀儿已道：“真界与东华自辟天地相通也就罢了，若与外域相交，没有九天真罡缓冲隔离，照常理应该是虚空法则对冲，短时间内抹平一切，就像是剑园那一回……”
剑园！
余慈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在“三方元气”里泡得久了，把最特殊的情况当成了惯常的现象。
其实仔细想一想就知道，当年曲无劫设计，以真界与血狱鬼府两边对撞的力量，轰开永沦之地，功败垂成，其余波直接将剑园轰平，扫荡万里方圆。
北荒时，余慈经历的三方虚空交错共生，在其最初阶段，其冲击力也是彻底改变了北荒持续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暴”环境。
至于之后三方虚空的稳定状态，是一个纯然的特例。因为有永沦之地，那边奇特的环境，封锁了法则激变，使其扭曲而不崩解。
而要在东华宫这里，找一个类似的理由，那肯定就是有什么力量、什么宝物将其稳住了，起到了永沦之地的作用。
甚至做得更好。
一念至此，心中所有关于虚空神通的认知流过，他转过脸去，看向那高踞于天地之间的东华主峰。
以他之所见，东华主峰在三十三峰中居首，在玄门诸天体系中，可以视为“大罗天”和“三清境”的结合体，如果有什么镇压的力量或宝物，应该就在那里，才能真正压服诸方，不使遗漏。
论剑轩都占据此地那么长时间了，难道还没有把它找出来吗？
或者是已经找到了，却受限于当前的局面，不敢轻动？
此时，鬼神剑的发言终于得到了回应。说话的是翟雀儿，只不过，那态度可不是他所希望的：
“大家过来帮忙，是什么情况，都看到了，入侵与否，不是你嘴巴说说就是了。九烟大师说得不错，如今是真界、外域、东华自辟天地三方虚空交汇，这个环境是怎么形成的，怎么维持的，如今整体局面究竟如何，你怎么也该给大家透个底才对。”
翟雀儿所言，正是余慈所想。
之前他为什么过来帮忙，还不就是为了不锢于偏狭一域，想着对东华宫的局势有一个通盘的认知，而这份认知，只能从论剑轩这里得到。
鬼神剑挑挑眉毛，也没有露出好脸色，但终究还是回应道：“变生腋肘，局面如何，还在统计之中，目前南部较严重，北边也有，东西方向稍微好一些，但也不能确定，接下来会如何……”
他说的全是废话，而且绕过去了有关虚空环境的内容。
翟雀儿却是不依不饶：“这么一个破水桶似的地方，你们想怎么处置？”
“逐一破坏裂隙，谋求封锁虚空。”
“怎么封？”
“需要再商议……”
“那你们商议去吧！”
翟雀儿甩了甩手，看向余慈：“差不多了吧，咱们做自己的事儿去就好。”
余慈这时候却是唱起了红脸：“既然来了，总要有一个善始善终……贵方人力足够吗？”
鬼神剑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即时回答，视线在道华、胜慧，包括雷同豪脸上飞快一扫，余慈看得真切，微微一笑，提议道：
“局势是这般模样，身在其中，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先支应过去这阵儿再说。
“这样吧，南北局势复杂，贵宗实力最强，就专心处置这两处；东边不是还有一批人吗，也都是实力坚强之辈，给他们提个醒儿，想来也没有问题。
“至于我们，就去西边，一边做自己的事儿，一边也帮助贵宗，做一些清理，也做一些标识，如何？”
两人视线对上，一个是有心要求帮忙，却没有提起，一个是需要报酬，也话说半截，双方心知肚明，而鬼神剑这边，终于显示出大宗门阀的爽快大气：
“九烟大师果然非凡俗可比，若能如此，当然最好。我们这边，也可以做一些表示。我愿拿出单轮祭炼圆满法器一件，此外，再拿七件祭炼十五重天以下的法器，或者是本门祭剑符牌，以为报酬。若是后者，现在就能预支！”
“很妥当。”
至于他所说的“祭剑符牌”，其实就是斩雷辟劫令的“造化”版本。据余慈所知，因为纯化剑意在论剑轩内越发地弱势，能够修炼到“斩雷辟劫”之境的剑修越来越少，当年那传檄天下，莫敢不众的“剑令”，已经面临绝传的风险。代之而起的，就是这祭剑符牌。
此牌有一个“符”字，似乎是借助于“造化”之法，以类似于“符箓”的形式制成，同样可以封印强绝剑意，若是封进去一道“剑仙”级别的，对敌之时，突然使出，也是相当可怕的。可惜对天劫之属，缺乏效用。
但从另一个方面讲，上乘的“祭剑符牌”，由于以“造化”之法成就，却不只能使用一次，有些质量极高的，若能以特殊方式充能，十次八次都没问题，这又要强出“斩雷辟劫令”了。
鬼神剑给出来的，当然不会是剑仙级别，但他也绝不小气，其中三枚，是劫法宗师的手笔，另外四枚，封入的则是论剑轩一等一的剑阵威能。且已明言，至少都能反复使用五次以上，其价值绝对不比一些祭炼十五重天的法器逊色。
预支已毕，余慈和鬼神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除了自己以外，将七个符牌，都分发下去，不算道华真人、胜慧行者还有雷同豪，正好这边一人一个。
看鬼神剑的打算，也是早早就把那三位都视为自己一方，这也没什么问题。至少没有人提出意见。
“那么，就此暂别。如果没意外，三日之后，东华主峰见。”
一行人飞离南方诸峰，很快将鬼神剑等人抛在后面，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翟雀儿凑上来，笑嘻嘻地道：“挺好，三言两语就挣了这么些东西。”
余慈回之一笑：“合作愉快。”
是的，他们一行人，到达东华宫后，第一目标其实就是西方八峰，也就是当初七大教习与李伯才的战场，以及殒落之地。如此，不过是甩出一个顺水人情，就挣得七枚祭剑符牌和一件祭炼大圆满法器的承诺，这样的生意，真让人恨不能多做几回。
不过，翟雀儿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想用一枚祭剑符牌贿赂我，那件祭炼大圆满的法器，看起来你是势在必得啊……你难道就不想多说点儿什么？”
余慈依然是微笑，根本就不理会这个话题：他和翟雀儿的协议早在来东华山之前，就已经拟好，女修既然想要照神铜鉴，那其他的收益，就免不了和余慈进行交换。
不管什么变化，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至少名义上如此。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做点儿正经的事儿。
余慈拿出一件东西，其状若飞轮，边缘锋利，其上还沾染血迹，虽历时久远，却鲜红如昔。正是东华宫七大教习之中，唯一的女修厉夏所遗的天成秘宝。
在交易会上，余慈将飞轮买下，便是看重那厉夏精擅巫蛊诅咒之法，其法器或与其本体保持着某种微妙联系，可以借此找到其殒身之地。这几日他通过神主网络，与幽蕊联系，借助她的巫法神通，果然是找到一个暂时利用的办法。
再算上陆雅透露的消息，余慈对接下来的行程目标，已经有十成把握。
用起幽蕊所说的巫门手法，巫蛊飞轮之上，果然翻起一层幽幽红光，通过这光芒，余慈感应到了某个位置的吸引力，这帮助他修正了方向，其他人也自觉以他为中心，往苍茫群峰间投去。
飞行中，余慈借着游目四顾的间隙，扫了眼陆雅，相较于巫毒飞轮，这个女修才是关系到他在东华宫收获，以及是否能达成目标的最关键人物。
目前来看，陆雅足够聪明，也足够谨慎，虽然她的身份已经不是个秘密，但只要余慈没有刻意说出来，她就始终保持着低调和沉默，简直就像个哑巴，在队伍中，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
她保持沉默的另一个原因是：在来之前，她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正是通过陆雅，余慈才知道，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李伯才攻上东华宫，连斩七大教习，重创陆素华的一幕，正是发生在西方诸峰之上。
从高处看，西峰的损伤并不是太严重，尤其是相对于南方八峰而言。
七大教习那个层次的修士，还没有打破自辟天地的本事，而李大剑仙似乎也差了一点，至少面对完全状态的东华虚空，还受到一些压制，否则他大可直接攻上东华主峰去。
根据陆雅的说法，当日，李伯才剑道通神，七大教习及陆素华虽是借助于东华宫自辟天地之力，压制了其部分能力，但在实际交战中，还是节节败退，终于是王人野第一个被李伯才分尸两段，导致整个战线崩溃，顷刻之间，七大教习死伤殆尽。
如今再以后来者的眼光复盘，就能看出，当时的王人野，怕是早知道势头不妙，根本没出全力，假死脱身，也使得东华宫一方大败亏输。
若不是陆素华引动了东华宫深处，陆沉下的拳意，将李伯才震伤逼退，那时候，东华宫恐怕已经陷落了。
记得当时，余慈还问起，是不是真的陆沉拳意。
陆雅的回应非常肯定，毕竟在东华宫多年，陆沉的拳意又是世间独一无二，怎么都不会认错。虽然这一个环节有些古怪，但想想当年在北荒，也是陆沉留在陆素华识海中的暗手，导致他功败垂成，余慈也就不怎么奇怪了。
当然，那时候的陆雅，位置是在北方八峰，所说的一切，都是通过水镜术察知，又因为地仙级数的绝大力量干扰，所得结果非常模糊，还结合着一些感应判断在内。
但这也足够了，再算上巫蛊飞轮，找到王人野的“横尸地”并不难。
再从那里，搜索到其遁走的机关，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一行人降落下来，所处的位置，即是西方八峰的第五峰，名曰“少清峰”，正是七大教习溃败之处。
七大教习的溃败殒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此时留下来的痕迹已经相当微小，倒是李伯才的剑意深刻于其上，此时感应，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大伙儿都没有太关注这个，落地后，鬼厌、龙殇、黑袍就分散开来，连不怎么清楚来龙去脉的端木森丘都给分配了搜索任务，而这位在得知其中奥妙后，连呼“赚到了”，做起事来，也很卖力气。
至于余慈、翟雀儿、叶池、陆雅这四个步虚级数的，干脆就等在原地闲聊，还没聊上几句，好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发现目标的是黑袍，这家伙大概是在地底深窟里呆得久了，对那边的气息最是敏感。
等众人聚过去的时候，黑袍已经拿出由大宇门的林贤真特制的阵盘，嵌入地层中，然后就骂了一声：
“论剑轩真他娘的要绝门绝户啊……”
按照最理想的状况，阵盘入地之后，就将自动汲取周边地脉余气，作为启动之用，将两边勾连起来，使之成为他们脱身的后路，这也是他们到此的第一要务。
但问题时，论剑轩在攻破东华宫后，已经将其地脉灵气移转抽取，扫荡一空。如此，阵盘落地，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什么，让那边……”
余慈话说半截，突地一停，就在他们聚集的位置不远，一团阴影轰声中撞开地层，咆哮着伸展其粗长的身躯，以及那成百上千条细长妖足：
千毒龙？
“地层之中，有虚空裂隙在。”
“似乎还可以临时扩大。”
“要比在南边时，活跃很多啊！”
“什么玩意儿！”
几人的讨论，以黑袍冷笑声做结，他正要出手，刚刚埋下阵盘去的位置，五色霞光破土而出，当空一落，将那千毒龙刷了进去，转眼不见。
再看时，小五笑眯眯站在那里，微昂着头，那意思就是：
夸我吧，夸我吧！
“干得漂亮！”
说着伸出手来，小五笑嘻嘻地低头，方便余慈在她头上揉动，把发辫都给弄得歪了。
余慈视线从翟雀儿和黑袍的脸上扫过：
“甬道打通，威胁清除。现在，大伙儿可以分头行事了。”
对余慈的提议，翟雀儿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之间的深入合作，要到东华主峰上，才真正开始，现在就是各自赚外快的时段。
转眼间，余慈身边的人只剩下一半，而且，还要继续少下去。
端木森丘是个非常有眼色的家伙，见余慈和翟雀儿分道扬镳，哪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当下也提出来，想到周围试一试运气。
他这么识趣，余慈当然也给他面子，当下就定了后会之期，还有一些彼此呼应、救援的讯号，就是一个相互照应的意思。
端木森丘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他的背影还没消失，旁边叶池也轻声道：“九烟大师，我也应该……”
余慈转过脸看她，露出一个笑脸：“我知道，大家都有事情要做，不过，小五，你跟着这位姐姐。”
一言既出，小五也就罢了，叶池则非常惊讶。
“九烟大师！”
“这里不是外面，你的修为还不足以保全性命。记得我对你说过，令师是我非常仰慕的，接下来还有合作的关系，你在我眼中，也就是个后辈了，我绝不允许你自蹈险地。这事儿，没的商量。”
见叶池的表情，他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活，可是性命交关的事情，万万轻忽不得，想了想，又道：“要不你把要做的事情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看在叶岛主的面上……”
“九烟大师。”
叶池的神色多有变化，但很快，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一个浅淡的笑容：“大师的心意，我领了。在此也不耽搁大师的要事，就此告辞。”
说着，她微一颔首，径直飞离峰上，化为剑光远离，余慈对小五眨眨眼，小五“哦”了一声，听话地跟了上去，临去时还回头招呼：
“师兄你要小心啊。”
小姑娘这样的，才真叫省心！
余慈对她伸出个大拇指，等二人都在云雾中消失不见，这才回头。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鬼厌，一个是陆雅。
也不用多说什么，鬼厌身形倏然虚化，隐没到漫天的云雾中，其魔意逐渐散布到方圆近千里的范围内，这是他最强的状态，也足以给余慈二人带来安全保障。
“现在，你就要表现出你真正的价值了。”
余慈对陆雅微微一笑，偏头示意，陆雅默默无言，径直走在前面。
任其他人如何探索，都绝对比不过陆雅这位东华宫的老资格，她甚至都没有飞起来，只是带着余慈走了七八里山路，便领着他，直接从山路旁上的悬崖绝壁滑下。
云雾中寒气沉沉，陆雅倒是很快找到了一处裂隙，领着余慈进去。
余慈就奇怪：“你们东华宫自家的地盘，还做得这么隐蔽干什么？”
“这里只是一处宣泄杂气的出口，但能够直接抵达……另外，那件事情本身并不光彩，在宫中也不是人人皆知的。”
“说是出口，杂气在哪儿？”
陆雅沉默了一下，方道：“应该是地气灵脉泄尽，这一处‘清阳洞’，也没有了以前的灵气。”
余慈听她解释，才知道这个地方大约就相当于离尘宗的“法天秘界”、剑修分身如今所在的“少阳剑窟”，是专修行之所，如今自然是面目全非。
不过，陆雅带他来，也不是到“清阳洞”去的，走了一段路，陆雅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给他示意一下，施展了一个土遁，径直往下沉去。
余慈紧跟在后面，下沉了约七八里路，便感觉到有不少符文禁制，只不过没有了地脉灵气的支撑转化，都成了空壳子，没有半点儿封禁的效果。
如此大约行进了一刻钟左右，余慈知道，他们已经到少清峰的最底部，有他和鬼厌两边的感应窥探，整座山峰的结构，差不多都映入心间。但问题是，所有的感应，再向百余丈深，就碰到了障碍。
也在此时，陆雅低声道：“就在此地。”
说着，二人从地层间出来，抬眼看到的，竟是一堆瓦砾废墟，几乎将有限的空间完全封死，全没有陆雅来之前所说的模样。
陆雅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但余慈并没有动怒，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顶着废墟，看里面的细节，很快就有了结论：“是禁制机关爆开，撼动地层，要把这里封死，应该是主动做的。只不过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机关有些失灵，只堵了一半，后续的处置也没能完成，如若不然，咱们看到的，应该是与附近完全没有两样的地层才对。”
陆雅这才略定心神，也上前来，学余慈一般，也将神识放出，果然见出端倪。
她对这里的了解远远超过余慈，一旦静下心思，就差不多明白了：“也许，她们是一直到最后，才撤走？”
“哦？”
“这是通往‘冥湖’门户之一，但一直有层层封禁护持，据说地仙中人，也很难感应得到，就是宫中修士，所知的也不超过二十人。也许，就是宫主陨落之后，她们也还留在此处，但后来想转移的时候……”
“论剑轩迁移地脉？”
陆雅垂眸应道：“奴家是这么想的。”
“不错，脑子很清楚。”
陆雅所说，非常有可能就是真实的情况，余慈看废墟下埋藏的禁制机关，有小部分还是完好无损，大概正是突然断去了地气灵脉供应，才使得这些破坏性机关未竟全功。
不过……
“黄泉夫人总是这么爱行险吗？”
“奴家说不清。”
陆雅的回应，应是发自本心。
余慈也不在意，又问道：“不通过这个门户，直接进入冥湖，会是个什么状况？”
这一点陆雅倒是早就想过，因为类似的事态很有可能发生，当即便回应道：“那十有八九就要迷路了。”
“迷路倒是不怕。”
余慈最不怕就是迷路，有诸多眷属、信众标识方向，就是一个不对，也能冲出来。所以，他平平淡淡道了句：“既然走不通正路，就直接下去好了。我倒看看，陆沉禁锢发妻的所在，是个什么模样。”
数息之后，余慈和陆雅一起坠入昏蒙蒙的雾气中。
“咱们的运气不错。”余慈这样和陆雅讲。
陆雅没有回应，雾气中，余慈相隔三尺，都看不太清她的面孔，但也知道，此时她正在因紧张和恐惧而颤栗。
陆雅所说的“冥湖”，其实更应该说是冥海才对。其面积之广大，初听来余慈只觉得不可思议，那是整个东华山脉及其周边，以千万里计的广大区域。
而若是用广义的概念，甚至扩及到沧江南岸和远空城的大部，向东直至东海，西则至离罗东江东岸，几乎是五分之一个南国。
事实上，这是南国巨大无比的地下水系的一处枢纽地带，八方水系汇结成海，彼此贯通，而东华宫则是截取出位于东华山脉之下的一块，将其纳入到自辟天地的体系中去，但又始终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
毕竟是八方水系汇聚之处，其灵气蒸腾润泽，与地脉流动大为不同。
就以是陆沉的做派，也很难将此占据了快要五分之一个南国的地下水系，完全纳为己用。
这就形成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黄泉夫人“困居”的心庐，飘浮在冥湖之中；冥湖则又是流动在庞大地下水系之中。没有一个拥有着确定的地址，如果想从四通八达的水系中将其寻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说，按照陆雅的方法，凭借着模糊的定位，一下子进入到冥湖地带，实在体现了极佳的运道。
至于另一点：
百川归海而浑融无别，冥湖之偏偏能逆天性而动，与地下水系区分开来，实是它独特的结构所至。
当初修造“冥湖”时，是聚拢九幽浊气，杂以地肺毒气，凝滴化液而成，其上毒雾蒸腾，也给加持了种种秘法。而后陆沉、黄泉夫人反目，前者为禁锢之用，更是以拳意撕裂虚空，使之与九幽冥府相通，共造出九孔二十八道，以及难以估量的裂隙。
根据设立的虚空法则，这些甬道、裂隙全部都是单向的，即只能由九幽冥狱到冥湖来，而不能从冥湖到九幽冥狱去。且是时开时闭，并非常年通联。可每次开启时，万里湖面沸腾，冥狱投影，鬼物横行，一个不慎，坠落进去，便是永沦。
余慈不得不为陆沉的大手笔惊叹。
这儿分明又是一个三方虚空交汇之所。
陆沉用强绝的虚空神通，创造了一个“中转”之地——冥湖的元气环境、法则运转相对独立，对内，与九幽冥狱非常相近；对外，又是依托于庞大的地下水系。两边对应，彼此区隔，又在一定范围内转化共生，不至于虚空法则对冲，酿成灾劫，又形成一个封闭的牢狱。
而做出这一切，只是为了禁锢他的发妻而已——好吧，黄泉夫人也确实当得起他如此对待！
这样的环境，又让余慈想起了剑园，尤其是剑园核心处的“归墟”。
两边的环境、法则虽是截然不同，但整体的思路应该都差不多，都是利用独特的环境，封锁虚空对冲的影响。
只不过，明显出身玄门的陆沉，在虚空神通的掌握上，比曲无劫更多几分圆融，也具有更完整的体系。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也到此为止。那两位，着实不是现在的余慈可以准确评估的，与其费这个脑力，不如仔细想一想，怎么才能从这昏蒙蒙的雾气中，找到方向。
九幽浊气是从九幽冥狱中提取出来，地肺毒气则是真界九地之下的绝毒之物，两相融合，不仅对肉身损害极大，而且有销蚀神魂之能，放出的感应绝难及远，一个不慎，收回神意力量时，还可能卷带毒素，伤极根本。
这个环境下，也怪不得陆雅会说迷路呢，至少对陆雅本人来说，到了这儿，她就是聋子和瞎子，完全不明方向、位置，而且还要时时行驭罡煞，抵挡毒气侵蚀，此时脸上都发了青色儿，想指望她带路，完全是不可能了。
余慈也不比她好多少，三方元气确实可以屏蔽毒气，不使他受伤，但神意力量的发散，同样是受到限制。
最自由的还是隐身在侧的鬼厌，其所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本就是魔门炼体的上乘之法，早就修炼出“中轮火”这样的幽冥阴火之类，所谓的阴煞、毒气非但不能伤他，反而有补益之效。
但问题是，他的魔识法门还是逊色了一筹，虽可铺展千里，但受到冥湖上种种禁制的封锁干扰，尤其是此地法则体系的限制，敏感度简直是下降到可怜的地步，余慈怀疑，就是一头蛟龙跳出水面，鬼厌都未必能发现得了。
厉害啊！
余慈知道，他之前还是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如今他确实可以通过眷属、信众的定位，明确方向，但对始终飘忽不定的心庐乃至于冥湖来讲，方向没有任何意义。
这时候，就要用别的法子。
余慈问陆雅：“九孔二十八道的位置，总是固定的吧。”
陆雅点头，然后才想起来，余慈可能看不到，忙又开口回应：“是固定的，因为涉及虚空的稳固和禁制的铺排……”
“那就成了。”
说话间，余慈已经拿出一本大书，正是沈婉从交易会购得的上清法箓。
摊开第一页，看上面“拜受摄幽明精异图箓，大洞真经等，誓依玄科修行，救人接物。如违誓约，甘受实考”的字样，叹了口气，又翻动两页，找到合适的符箓，按照上面狰狞丑怖的图形及相关窍眼布局走向，心神依之流转，顷刻之间，就有阴森寒意，自冥冥中来，在他神魂中流淌，寻觅盟誓真文。
余慈要是按照上清仪轨，将此部法箓炼化了，眼下只需要以真文慑伏，借那鬼物之力便好，偏偏他是想留着法箓，交给思定院那边，以为传承之用，不愿再过一遍手，此刻就只能用笨法子。
那边鬼物，也发现唤它到此的修士，没有任何盟誓真文傍身，当下暴怒，转眼就要反噬过来，而此时余慈双眸一睁，天垣本命金符上，一道符箓花纹亮起，转眼化为一符，正是：
太阴役禁厉鬼术！
毫无疑问，作为天垣本命金符的重要结构，排入诸天飞星符法的“二十八宿”之列，又是成就生死玄机一脉符法之一，太阴役禁厉鬼术绝对是极上乘的驱役鬼神的符箓。
尤其是天垣本命金符成就之后，以之驱动，更显示出惊人的效用。
自九幽冥狱透来的鬼物阴气，受此符法力一触，便是惊颤，本能想缩回去，却让余慈心念锁住，往灵台上已经结成的符纹图形上一掷，喀喇一声响，似乎是有什么屏障被打穿，那鬼物阴气寒意剧盛，却再无法对余慈造成任何损伤，而是当空运化，由虚转实，化为一只笔管足有鹅卵粗的大笔。
大笔笔毫色泽幽黑，当头一点朱红颜色，笔管却是惨绿环绕。
这杆笔乃是《摄幽明精异图箓》中，总摄纲领的一个符箓变化，名曰“阴司勾魂判官笔”，也是当年上清宗整理的那处“九幽冥狱”中，赏善罚恶，执掌阴律。
余慈伸手持住，便觉得心头鬼啸尖厉，知道这还是没有盟誓炼化之故。
他也不管这些，当下翻动法箓，很快停在一页上，见上面妖图鬼文之形状，点点头，笔锋在上一划，便有鲜红如血的笔勾落下，醒目刺眼。
而受此一划，那一页符箓图形突地便绽开光芒，一道摄提拘拿的阴厉之意，铮铮如铁链横空，直透入虚空之后。
不过半息，冥冥之中，又有阴寒之意透出，且较之以前，更胜数筹。
余慈也不理会，径直翻动法箓书页。他来之前，已经将法箓上的诸般符箓图形都看过一遍，记在心中，所需的鬼物在何等位置，都心中有数，故而速度极快。一连勾画了二十多个，才停下手来。
随即，他以大笔凌画虚画，转眼一道灵符书就，叱声道：
“化形！”
纵然是昏蒙蒙、阴森森的冥湖之中，超过二十个鬼物齐齐透空化形，还是引起了一波不小的震动，更因为这些鬼物，为了提高效率，本能地就从最合适的渠道透空过来，在此处，还有比所谓的“九孔二十八道”更便捷的渠道吗？
通过化形鬼物的感知，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抛却那些重复的，余慈至少就掌握了一半的虚空裂隙，同时，也根据虚空裂隙的分布，掌握了冥湖的大略轮廓。
他也不是单纯召出鬼物乱飞，而是拿出《摄幽明精异图箓》中，一套鬼阵之法，虚空排布。
冥湖禁制众多，且八方水系灵气聚合，不受地脉移转的影响，再加有陆沉拳意镇压，岂会容得鬼阵从容布就？
说不得就激起层层波澜，那些摄召而至的鬼物，若是在还丹境界的对战中，可说是绝大助力，拥有逆转战局的力量；在步虚级别，也是举足轻重，但在这个环境下，着实还是差了一些。
鬼阵刚有个雏形，就受到压制，连续几个化形鬼物，都经受不住禁制的反冲，为之崩解。
鬼物透空化形，和借用鬼力全然不同。
后者只是临时借阴气提升修为，施展术法；但前者却是将深具威能的鬼物从九幽冥狱摄来，要说威能，当有十倍的提升，但还有桩坏处：
既然是透空而来，在九幽冥狱就没了根基，一旦完蛋，法箓之上，相关的符箓页面便都燃起火光，页面还在，但灵性全部烧尽，需要再捕捉相应鬼物，施以仪轨，才能将符箓重启。
如此的消耗，余慈却已经顾不上。
他和鬼厌还好，陆雅在这一番幽浊之气的翻腾中，眼看就到了极限，此时护体罡煞已经被阴气渗透，嘴唇都发了青，神智更是模糊起来。
也许她来过不少次，但毫无疑问，对她来说，这次最是危险，心理负担最重，分外消耗她的意志和力量。
但也由此，余慈能够判断出，黄泉夫人所居的心庐，定然是一处与冥湖环境截然不同之处，否则常年到此的陆雅，也不至于如此禁受不起。
有了这个参照，算上已经大略知晓的冥湖环境，再加上鬼厌那边粗疏的信息，余慈终于在片刻之后，得出了一个模糊的感应。
但那处所在，依然在移动，随时都切过一个又一个禁制，每一次切过，都有微妙变化，也许再一段时间的飘流，计算感应的方式就与现在完全不同。
余慈再不敢耽搁，收了法箓，又示意鬼厌出手，摄起了陆雅，他则当先一步，冲入昏暗的雾气深处，锁定那模糊感应，发力狂奔。
在专心致志的状态下，余慈浑不知时间流逝，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
他没有注意，直到感应转入清晰，直到眼前暗雾的浓度突然降下，一处全然不同于雾气之流动的阴影轮廓，呈现出来。
下一息，他确认了，那确实是一个小岛……或可说是一座院子的轮廓。
“到了，心庐！”
余慈双眼眯起，脚下突然放缓，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将全身上气机捋顺，不使有丝毫波动，整个人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另一侧，已经在半昏迷状态下的陆雅，轻飘飘地飞上岛去，随即软倒在地。这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鬼厌顺手为之，此时的鬼厌便是以陆雅为饵，一旦有什么异动，便将发动雷霆一击。
因为这番动作，余慈又屏息静待了片刻。但岛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看上去静悄悄的，周边涌动的毒雾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下，两相对比之下，更显得清爽怡人。
鬼厌和余慈的感应，都自发地进行调整，一先一后覆盖了整座岛屿——如今可以确认，说是庭院果然更合适一些。
一座园子占据了浮岛的全部面积，陆雅此时就在后院的边缘。
没有院墙，只有一道矮小的篱笆，说是防护，不如说是园林情趣。
余慈想了一想，径直上岛，也等于是进了人家的后院。他走到陆雅身边，蹲下去拍拍女修的面颊，没了阴毒之气侵蚀，陆雅恢复得倒还迅速，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余慈搀她起来，示意她抬头：“这里就是了？”
陆雅先是有些迷茫，待看到这边的布置，身子明显抖颤一下，神色复杂：
“是。”
“很好……可惜，没人，没有活人！”
余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然后对陆雅道；“咱们从正门拜访。”
说话间，便带着女修，从边上绕过半个庭院，一路走到正门的位置。
这里同样没有院墙，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篱笆，通过翠、黄相间的枝叶藤蔓编就，看上去颇具野趣，外门则是敞开着。
这里没有见到任何光源，但莫名地光线充沛，似乎有天光垂下，与庭院之外涌动的浊雾，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以篱笆的高度，余慈完全可以看到里面的院落布局，前院是颇为整洁风雅的三间草堂。
每一间屋舍，都是用草木枝条筑就，院里种了一些花木，第一眼看上去只是整洁，但再看几眼，就有清逸之气扑面而来，便如山野逸士之所居，让人对庭院主人的品味，不由就提高了几分期待。
只不过，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吧。
余慈和陆雅先后进了门庭，余慈还好，本来已有觉悟的陆雅，却是在这熟悉的景致前，心神动摇，竟然主动开口道：
“夫人她应该已经离开了……”
“那又如何？”
“我……”
其实陆雅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但最后还是归于沉默。也在此刻，余慈示意她往前看，陆雅视线才抬起来，整个人便为之一窒。
从这里看看正厅的方向，门户也是洞开，这本也没什么，可便在此时，有一只枯干的手掌，扶着门框，略一借力，便有一个人影显现。只不过大半都隐在厅中的阴影里，只有眼部位置，两簇幽光亮起。
陆雅的心脏猛然抽搐，对面透过来的妖异气息，和她本就不稳的心态汇同在一处，剧烈轰击她的心房，让她心神失守，正惶惑间，眼角残影一晃，九烟无声扑上。
这一刻，她看到这位一向以炼制香料闻名的修士，身外绽开了一层似若灰雾的区域，而脚下则有一道血红的光圈，翻转吞吐，正是从那里，两道同样血红色泽的电光炸开。
然后她看到，那一只扶在门框上的手掌脱离，似乎是手的主人向后跌倒，出奇地没有任何声音，任何震荡，就像一出不真实的噩梦。
九烟没有再动弹，他就停在门口，视线投向门后的阴影中。
看着他的背影，陆雅呆怔了半晌，总算觉得心绪略转平稳，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往前去。
正好九烟也叫她上来：“这两个人，你认不认得？”
陆雅到九烟身边，往厅堂里面看。
原来厅中的人影不只一位，只见有两具尸身，都是裙装挽髻，横躺在地，初时以为是余慈的杀手所致，但很快她就醒悟，注意看两具尸身露出的皮肤，果然见那边已是干枯，皮包着骨头，全无半点儿生命光泽，应该是特殊情况形成的干尸。
“死了至少有几个月……之所以还能活动，是因为这个！”
听到九烟示意，陆雅往脚下看，只见两人脚下影子中间，莫名多了一道阴影，其形袅袅如烟，回头看去，却不见任何对应的东西，很显然，这不是什么照影，而是某种妖异之物。
只不过这玩意儿正被余慈脚下如血般的浊流定住，挣扎难出。
陆雅正猜测这是什么法门，就听那一位低声道：“影傀儡……”
陆雅心头一激：“柳观！”
“看起来没错了。你确认一下这两人的身份。”
这是九烟第二次命令，陆雅可不想再听第三遍，当下蹲身，翻过一具俯卧的干尸，定定看着它已经干枯变形的面目，辨认许久，又看另一具，如此大约数息之后，她已经通过颅骨和面部肌肉还原，得出二人的身份：
“是夫人的洒扫婢女，也是监视者……”
“是吗？”
只看二人的装束，余慈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绝不会是黄泉夫人，不过柳观的到来，还是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地上的如烟阴影，确实是柳观的气息没错。
计算时间，或许是陆沉被六大地仙围攻的时候，他就找到了这里来，击杀了两个洒扫婢女，但明显一无所获，否则他不会留下影傀儡——这玩意儿余慈在绝壁城的时候见过，当时还不太清楚是怎么一个玩意儿，是后来才慢慢拼接出了真相。
虽然形象不太一样，效用也有不同，至少当年，影傀儡就绝没有附在死尸身上。余慈主动出手，实是为了以三方元气遮蔽其信息传输，免得将自家情况暴露，当年的影傀儡似乎没这份儿功能，但总要小心为上。
在陆雅辨认两具干尸身份的时候，余慈也在观察门厅内的情况，虽然相隔数月，但柳观是何等修为，在没有刻意掩饰的情况下，其在庭院中留下的一切痕迹，只要认真搜索，都可以发现端倪。
余慈能够感觉到，在前院，柳观的气息几近于无，而在门厅这个位置，突然有一个爆发式地增长。
也许，在刚踏入庭院的时候，柳观还非常谨慎，但后来是发现了什么变故，便陡然发力，而其移动的轨迹……
余慈慢慢走入正厅，目光扫过厅中的陈设，也没有过多停留，便继续往里去。柳观的残留的气息痕迹，几乎是一道直线，从厅中直趋后堂，然后穿过回廊，抵达庭院中部。
那里应该是主人的居所。
余慈示意陆雅跟上来，一步步往里去，柳观的气息残余虽还算清晰，但可以感觉到，这其间相对来说比较平稳，没有与强敌交战的迹象，除了击杀两个洒扫、监视的婢女，后面应该就是一路追踪。
庭院才有多大？
整个过程应该持续了连一息都不到，而柳观追踪的对象，则应该没有在这里被堵住，至于是彻底脱身，还是被逼入冥湖之中死战，就非余慈所能知晓了。
余慈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柳观应该是一路冲过去，再没有回头。
他心念微动，血狱雷池的力量，当即将影傀儡的残余碾碎，依然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出去。当然，影傀儡和柳观有没有某种稳固联系，又会不会因为联系的突然隔绝而有反应，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的时间变得宝贵起来。
余慈步伐加快，直趋中庭，穿过回廊。
从翟雀儿那边得知，柳观目前还活得好好的，并没有在追索黄泉夫人的过程中受到什么损伤，既然如此，能够让柳观一去不回的目标，定然是极有价值的，甚至就是黄泉夫人本人。
但余慈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那位以谋算著称的女修，在遭遇陆沉禁锢，一身修为百不存一的情形下，还要玩一回心跳。若是能走，早走就是，何必等东华剧变，柳观上门，才匆匆离开？
这也正应了余慈之前问陆雅的那句话：
黄泉夫人总是这么爱行险吗？
说不通，说不通！？
余慈摇着头，迈入柳观在正厅后，穿过的又一处房舍。过了这里之后，便是一路冲到庭院之外，不知往何处去了。
一进来，他就知道，这定然是黄泉夫人的书房。
里面布置出奇地素雅，但只一山水插屏、一坐榻、一书案而已，案上几卷书，排列齐整，榻上又置矮几，放着一把玉尺，两个茶盏。
再往后看，山水插屏之后，其实还放着一张竹制的架子床，其上素帐挂起，枕褥平整。倒是床前脚踏上，落了一件纱质的衣物，色泽如墨，将脚踏上的一双鞋子盖着，在整洁的书房内，显得有些突兀。
余慈在室中转了一圈儿，绕到插屏外面，此时陆雅也已过来，为他解说：“夫人并没有单独的卧房，平日里就在这里安歇。”
“这样啊。”
余慈点点头，也不奇怪，修士到通神境界，就能够以打坐代替睡眠，只要意志跟得上，对外物的需求都会降到一个极低的程度。
黄泉夫人是有大志向的人，想来也不会为外物所拘。
不过念头再转，想到脚踏上那件纱衣，又觉得古怪，干脆转回去，弯腰将纱衣拾起来。见下面那绣鞋却是一色素白，上绣青纹，颇为养眼。
又将注意力放到纱衣上，略微展开，但见这墨色纱衣之上，绣法精湛，暗花朵朵，看上去又非常通透清凉。
余慈看看纱衣，又看看绣鞋，心中古怪之意更盛。
想了一想，将纱衣凑在鼻端轻嗅。
余慈自小就有嗅觉上的天赋，在学习了无名香经，又收了灵犀散人的记忆后，对气味更是敏感，且那黄泉夫人所用的熏香，定是此界第一等的，虽相隔数月，仍嗅得纱衣上一缕馨香，若有若无，再仔细辨别，依稀还有点儿熟悉。
只是这香气缥缈，也太过微弱，且不比耳目之记忆那么直观，想分辨出来，愈发困难。只有记下这香气的特征，准备回去用无名香经上的法术，尝试辨析一番。
不过呢，还有一个结论，不需要什么复杂辨析，只要鼻子足够敏锐就能得出来……
恰在此时，陆雅转过插屏，本是想起了什么事，要与他讲，目光一转过来，一下子就僵在那里，将出口的话也给堵了回去。
余慈见她那模样，就知道是误会了。
却也没必要分辨，只问道：“这些衣物，都是黄泉夫人惯常用的？”
陆雅这才回神，忙低下头，轻声道：“夫人衣物，但黑白两色而已，应该……”
“什么叫应该？”余慈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你过来仔细看。”
陆雅垂眸不敢看他，趋步上前，但她也是久不服侍黄泉夫人了，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有什么说什么：“奴家见过夫人穿这样式的鞋子，至于这纱衣，一时记不清了。”
说话间，陆雅面颊微红，她没有告诉余慈，之所以对这款式的鞋子记忆深刻，是因为当年还在黄泉夫人身边上，一日守夜，便看着黄泉夫人趿着鞋子看书，纤足如雪，竟似比素缎的鞋面还要洁净细腻，当时她莫名就看入了迷，还被黄泉夫人发现，那刹那间紧张到极致的恍惚迷离，以及更为深刻的情绪刻印，足以让她记上一辈子。
余慈不知她在想什么，但也不在意，先把手中的纱衣收起，随后又拿起了绣鞋，左看右看半晌，竟是又凑到鼻端，嗅探一番。
陆雅忙把脸转过去，生怕看得太多，招了祸端。
却是不由自主想到，她在坊市中，听沈婉还有别的一些渠道，述及九烟、鬼厌等人，不惜拿出大批量的玄冥真水，寻觅黄泉夫人的理由和相关传言。
其中有一条，大约就是这么个趋向。
真是哪位大能，看中夫人了吗？
想到这些，陆雅胸口莫名地就有一股热力迸发开来，令她身上酥麻，竟是打了个激零。
余慈瞥她一眼，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此时又将那绣鞋收起，转到插屏之前，思索片刻之后，就坐了榻边儿，拈起矮几上的一个茶盏，看了看，突然道：
“这里还有客人？”
“这……不太可能吧。”
陆雅也不是笨人，看到矮几上两个茶盏，临到嘴边的明确回复又改了口，仔细想了想，道；“虽说这些年来，宫主常年外出未归，对夫人的禁锢难免有松懈，可除了我们这些侍人旧部，外人想要到冥湖里来，实在艰难。”
虽说九烟锁定心庐花费的时间不长，但陆雅觉得，这也有上方地脉灵气移转之故。若是两边元气贯通，其中变化之迅速、激烈，将使得冥湖环境比现在还要乱上数倍。
那种情况下，黄泉夫人固然是插翅难飞，外人想要进来，更不啻于天方夜谭。
她在那里纠结，余慈却暂时抛开了疑问，下了榻，到旁边的书案上翻找，可惜再无所得。
余慈叹了口气，示意陆雅跟上，再到别处寻找线索。
临出门时，他突然回眸，将室内陈设扫入眼底，初时并无两样，而当视线扫过某处，他突然就驻身不动。
陆雅有些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入目的正是那一幅山水插屏，将书房隔成内外空间。
但这上面，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余慈开口询问：“上面画的，是东华山吗？”
“是，中间偏左就是东华三十三峰……”
“谁画的？”
陆雅惟有摇头。
余慈嘿了一声，大踏步重入室内，行走间，已将宝剑拔出：“那就拿回去再研究吧……过来帮忙！”
陆雅应了声是，方待举步，心头突地一激，步虚级别的感应带来了一点儿模糊的警讯。抬头再看，剑锋所指，那插屏之上的山水图景，似乎有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她一时把握不清，可九烟既然下了令，她也只能迈步过去。
山水插屏看上去应该是缂丝之质，材质轻薄，十分精致，要是用剑拆下来，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但如今，陆雅已经不敢用寻常眼光视之，到了插屏之前，回眸看向余慈，想请示如何做法，却听余慈叫声“且住”。
话音中有一种直撼心神的力量，陆雅闻声一激，就保持这个姿势，动也不敢动一下。
半晌，声音透入她耳中：“在画上找一找你在东华宫的位置。”
陆雅愕然，但既然是九烟的命令，她自然要听从。
她在东华宫这么些年，对其上的布局再清楚不过，虽然插屏上的山水画作，其角度、比例与真实情况肯定有一些差别，却也难不住她。
她侧过身来，在西方八峰第四峰上一指：“奴家长年居于此……”
“再详细点儿！”
“这……就是景泰宫了。”
一边说，一边转眼过去，她也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幅山水图景的细节，但见其山石草木掩映间，一应宫室建筑，着实详尽，且意象生动。像她这种在其中生活久了的，只观其若隐若现的飞檐一角，便能猜出这是何处。
当然，由于画幅、视角所限，东华三十三峰上万间宫室建筑，也不可能尽数展现出来，像她所镇守的景泰宫，不过山石之间的窗牖片断而已。
余慈微微颔首：“这里啊……”
说话是，他却是伸手在左袖中摆弄一下，也不知做了什么，忽然有一道青光放出，直照在山水插屏之上，其圆如轮，透过屏风，在边缘的阴影中，都显出后面架子床的轮廓——似乎因为青光的照射，使这具插屏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青光圆轮的中心点，正是在陆雅所指的位置，只不过除了让其纤毫毕现之外，倒也没有别的变化。
陆雅一时弄不清九烟的意思，却很好奇，这映照在画屏上的如轮青光，是什么样的手段。但她更清楚，好奇心往往就是最致命的毒药，故而瞥了一眼后，便垂眸端立，不敢有丝毫逾越。
哪知刚低下头去，就听九烟冷笑道：“还敢弄鬼！”
陆雅骤然一惊，一句“我没有”险险就出了口，但见九烟视线所指，才知此言与她无关。
可又是对谁说？
正糊涂的时候，便见照在屏上的如轮青光竟然收缩，化为一个光斑，且是再也见不到表明其来向的光束，仿佛只是那一轮照影，便将插屏烧出了伤痕。
而陆雅也知道，不是的。
因为光斑随即就在她注目之下，侧移、升起，飘悠悠到了画屏上，东华诸峰之顶，且光色略加晕染，整个画屏上的山水，也随之颜色微沉，仿佛丹青妙手泼墨着彩，给山水蒙上了如纱的暗影，将画屏之景，一举推入夜色之中。
而那青光，便如一轮明月，悬照诸峰。
画里画外，真幻之间，整座画屏山水，如灵气倾注，层层活泛开来，似可见得流水行云，似可闻得鸟啼风吟，还有那峰峦起伏间，阴影铺展，似乎孕育了种种莫测之物，充盈着绝大的张力。
陆雅看得呆住了，而让她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余慈看着画屏上悬照之明月，微微一笑，袍袖舒展，似是在推动一个无形之物，而随着他手臂的动作，那明月似在移位，一个恍惚之后，山水画屏上的阴影也开始流动，再一个恍神，流动的就成了东华诸峰上的山石草木。
是月动？山动？画动？
陆雅已经完全被迷惑了，而她清楚地看到，就在她所居住的山峰上，掩映的山石在偏转，更准确地说，是整个山体在转动，调整到一个让他们觉得最舒适的角度。
好像是观画之人，觉得难以尽览其妙，翻转画屏——可这又怎么能够？
月光如水，洒落宫院，恰是照在半掩的窗扉之内，映得满室清光。也恰好将那边榻上，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影照到。
那人单臂倚在矮几上，随意披了身宽袍，内里不着寸缕，长发披散，又由衣袍和房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身躯，只露出半边香肩和丰盈的胸肌。
阴影下，她的脸容模糊，但唇角从容而冷诮的笑容，却似能透出这诡异的画面，直接传导至人们心底。
而在室内另一边，颜色却相对明亮一些，那里有另一位女子，同样衣裳轻薄，髻乱钗横，托着一个灯盏，低眉垂目，看身形是往榻前去。
画面是静态的，两个女子，距离较远，没有什么肌体接触，可看到那眉眼神情，观画之人，自然而然就分出了上下高低，且自有一番联想。
看到这一幕，陆雅脸色是惊愕，又是烧红，既而便是泛了青白色儿，整个身子都微微发颤。
她就可以肯定，其中的诡谲变化和一应场景，九烟也是看得十成十，一时间又羞又惧，只能是呆站在坐榻之前，浑然不知如何做法才好。
九烟的声音流入耳中：“陆素华！”
“……”
“这是什么时候？”
“什么？”
“榻上的不是陆素华么？举灯的不是你么？这不应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么？所以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
冷静至乎残酷的语调让陆雅惶惑的心思为之冰凝，那些杂乱的想法，一时都给封住，她按着心口，以此让自己的心跳放缓一些，又将回忆理顺，半晌，才低声回应：
“这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就应该是陆素华自北荒回来后了？”
“……是。”
余慈哈地一声笑起来：“刚刚与她的前身了结，回头就找前身的侍女鬼混，这是在怀念吗？”
虽说是针对的陆素华，但陆雅仍是羞愧无地，只能垂眸不语。
但余慈却还不放过，又问出一个让她几难忍受的问题：“你们东华宫里，貌似不少人好这口儿？”
陆雅不知道这是讥讽，又或是真的询问，偏偏她还必须要回答，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她低声道：“据夫人讲，少宫主，我们以前都叫二娘子的，最初时，长年受制于大娘子，十分屈辱，偏偏形神一体，便是后来居上，也难找回场子，不知不觉就转了心性，外化于人，是而最喜此道。上行下效，我们……”
余慈倒是真没想到，陆雅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由失笑：“全是陆素华的原因吗？我看也未必。”
话是这么说，他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示意陆雅让开些，直接踩上坐榻，近距离观察画屏之变化。
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动作，那画屏之上，依然是风生云起，徐徐而动，仿佛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对此，余慈只是冷笑一声，继续投注心神。
越是仔细看，越能见出画面的生动来。
余慈知道，这绝不是所谓画作所能体现的，而这也绝不是缂丝之质，就算丝绸再细腻顺滑，其经纬交错的孔眼，也是客观存在的，插屏上则是光滑莹洁，没有一点儿凹凸，就像是上好的宣纸，或者是毫无瑕疵的美玉。
看余慈没怎么在意，陆雅惊惧的心思稍稍放下了些，但又思及前面的遭遇和对话，脸上却越发红艳，足下软绵绵的，力气都随着身上的热力散尽，一时几乎要站立不住。
余慈不知发现了什么，又凑前一些，手指也伸出，贴在画屏上，慢慢侧移，同时沉声道：“你过来。”
陆雅完全没有违逆的勇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上榻，到余慈身边。
“陆青……我是说你口中的大娘子，她在哪儿？”
“大娘子生前……”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讲，顿了顿，陆雅方道，“大娘子生前是在主峰……”
她话没说完，余慈已抢先一步道：“是不是这个位置？”
陆雅看余慈指尖所在，有些惊讶，不知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然后才点头确认：“正是。”
余慈指尖在画屏上微微摩挲，喃喃道：“是这里就对了，所以说，不只一幅……”
陆雅完全不明白九烟在说什么，而接下来，他的问话却又意图清晰：“像这样的插屏，宫中还有多少？我是说，都是描画东华诸峰的！”
陆雅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九烟的想法，也亏得她在东华宫多年，对其间的陈设颇为熟悉，思索片刻，回应道：“据奴家所见，至少还有六幅，每幅的角度、笔法都有些不同，散见于诸峰之上。”
“六幅？不对！”
“啊？”
陆雅一怔神的功夫，却见九烟伸出手，也不见如何作势，虚空中便有青芒符纹，根根蹿动，在他掌心之上，形成一个奇屈篆文，曰：
斩！
太一斩邪符！
符箓凝就，余慈却引而不发，只听得一室之内，先是嗡嗡作响，随后有金铁交鸣之音，作为诸天飞星符法中，符剑一脉的周天符箓，太一斩邪符再往上一步，就是小神通的级别，其威能在“符箓”的层次中，已近于止境。
虽未真个放出，无形的锋芒已经横扫整个房间，也就是余慈的剑道造诣已臻至入微入化的上乘境界，才把握住了一个“度”，没有让无形的锋芒撕裂房间的陈设，而那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当然，余慈拿出太一斩邪符，是有更重要的用途。
一旁的陆雅就惊讶地看到，随着符箓吞吐的锋芒在画屏之前抹过，画屏之中，分明有一点微毫之光，与之呼应。
而光芒的位置，正是之前指向的大娘子当年居住之地。
余慈盯着那一点微毫之光，忽又一声笑，手中太一斩邪符突然迸发，剑气嘶然生啸，冲着插屏便斩，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回神，那无形锋刃斜着切入画屏两侧边缘，起固定之用的木架就当即给劈散，貌似缂丝的画幅飘落，被九烟一把揪着。
用太一斩邪符砍这木架，说是牛刀杀鸡，都是好听的，余慈也不愿浪费了，径直将虚化凝化的符箓收入照神铜鉴的青芒里，暂时存着。
腾出来，手握两边，将画幅半展开，轻轻一抖，如祛尘埃。
旁边陆雅骇然发现，随着他这一抖，画幅上的图景便似被洗过，层层褪去，眨眼间竟是一片空白。
“这……”
余慈对此，却似是早有准备，他分拽两边，加了把力，又是一抖，如变戏法一般，宽幅的画屏就变成了一道铺开的画轴横卷，已然装裱，其上却一片雪白，但在中间位置，却是有一片微小却十分醒目的破损，其上还闪烁着冰冷的青光。
“果然如此。”
余慈点点头，将画轴卷起，再不管其他，招呼陆雅一声，径直出门。
陆雅心中堆积了许多疑惑，却不敢问，只能闷头跟上。
两人到了院中，余慈四面一扫，从鬼厌那里得知了其他房间的情况，却是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便大步而出，穿过庭院，来到第一次登岛的位置。
后方，心庐蓦地无声坍塌，竹木崩解，烟尘腾起，刹那间夷平，又有一点火星飞入，轰然轻爆，待火光消去，这一处小岛，便成一片白地。
陆雅看得呆了，心中却是明白，定是那古怪的画轴干系重大，余慈不想让人知晓之故。
她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和哑巴，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心底则是全然没底，也不知道她对九烟，还有没有利用价值，那人的承诺，是否真的会兑现。
也在此时，耳畔又传来九烟的声音：
“现在，你仔细想想，类似之前的插屏也好，我手中这画轴也罢，都在什么地方，然后领我去……一处都不要漏过。”
陆雅之前已经想过山水插屏之所在，但加上画轴，还真要再仔细思量一番。正动脑子的时候，肩上突地一紧：
“噤声，随我来！”

第101章 湖底交错 群峰乱局
陆雅此时完全就是个木偶，余慈让她怎么做就怎么做，两人就此投入冥湖毒雾之中，也没有深入多少距离，周边虚空倏然震荡，有绝强之力量，自远方来，如星坠山崩，强行冲破了禁制，径直投入冥湖之中。
余慈哼了一声，扯着陆雅，直接撞入冥湖湖水深处。
这下陆雅就是泥雕木塑，也给惊得唇青脸白，她清楚地听到了自身的护体罡煞，被九幽浊气和地肺毒气的液化毒汁，腐蚀侵透的声响，但紧接着，她就感觉到，旁边九烟身外，有一层波纹铺开，从她身边漫过，转瞬间，她就被圈进了一处隔绝水流的区域之中。
步虚法域？感觉很像，但什么样的步虚法域，才能屏蔽身外毒汁的侵蚀啊？
陆雅想不明白，她再次看到了九烟脚下，那一层血红的光圈，而这次盯得久了，她隐约辨识出，所谓的“光圈”，倒更像是一个蓄了血红液汁的池子，其间电光蹿动，滚沸有声。
而她关注既久，便觉得那血池神异，似有雷音贯入灵台，撼动魂魄，忙移开眼睛，不敢多看。
便在法域的屏障下，余慈和陆雅直入冥湖之底，也不知道陆沉是怎么做的，九幽浊气和地肺毒气合成的汁液，竟然是呈无色半透明状，便如略有些受污的浊水，相较于湖面上毒雾蒸腾，这里的能见度，竟然要更好一些，以至于入水之后，视野都扩大了许多。
陆雅就看到，湖水深处，分明流动着一个个幽缈莫测的鬼影，那是长年累月中，从九幽冥狱投送过来的恶鬼凶魂之类，在如此环境中，正是如鱼得水，形成一个鬼物生态的圈子。
据她所知，其中甚至有鬼王级数的凶横之辈。
此时，冥湖上方的震荡已经传导进了湖水，鬼众一时骚然，流动更疾。不过这个时候，沉下来的两人，并没有招来众鬼物的兴趣，自顾自游动，偶尔吞吃同类，似乎他们就是透明的一般。
有些时候，个别不长眼的撞上来了，余慈法域中，便有一道幽绿光华抹过，只一刷，那鬼物便是无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如此，虽在万鬼众里，余慈二人却也十分安全，只是要小心注意，不要冲撞了那些铺设的禁制，暴露了形迹。
对余慈来说，这比在万鬼中藏身，可要难得多了。
他张开心内虚空法域后，由于三方元气的特殊性，便等于是支开了一个完全屏蔽本人气息的安全区域，就是有鬼物过来，也吃不过转轮屠灵魔光的威能，转眼都被镇压到屠灵狱中，更倒霉的直接落入血煞雷池，灰飞烟灭。
冥湖之中的鬼物造不成威胁，可是那个正在湖面上发泄的家伙，却是实打实的硬茬子，此时心情不佳之下，已经放出了“影虚空”，独特的魔门界域，虚空神通，当真有倾压四方，慑伏妖鬼的能耐，也使得冥湖中密布的禁制纷纷激发，周边区域的湖水毒汁，都沸腾起来。
柳观！
余慈在北荒时，见识过这位的大神通，知道他是能够与羽清玄相抗衡的绝代强者，当时其一手造出的“方寸魔国”，顷刻间毁了无拓城，死伤修士以百万计，当真是心狠手辣又少有顾忌的第一等魔头。
虽说按照目前的阵营划分，柳观此人，算是与他一路，且应该掌握着更多有关黄泉夫人的信息，但余慈可不想在如今这局面下，和他打交道——真不成的话，找翟雀儿就好。
从柳观与鬼铃子的交情、以及目前在魔门东支的身份看，余慈有七八成把握，这位应是翟雀儿埋伏的后手，也应该是一直在东华山附近逗留，否则哪能这么快赶过来？
显然，翟雀儿不会将身家性命寄托在条文协议之上，也自然而然地存了某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
对此，余慈心知肚明，也并不在乎。
但仅就眼前来看，柳观的影虚空当真讨厌，尤其是他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扩张影虚空的覆盖区域，虽是引爆了许多禁制，却也将感应范围急剧扩大。
百里虚空，就能有千里的感应。
余慈一行，离岛上还没多远，眼前第一个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影虚空覆盖，否则就算是三方元气的特质，也很难再瞒过去。
其次就要避过柳观的感应。
那一位不愧是顶尖的魔头，以影虚空为根基，辐射开来的感应，可谓“稳扎稳打”，比鬼厌当初那粗疏的水准强出十倍，以其扩张速度来看，还真是个难题。
此时的鬼厌，由于是挡在前面，准备应对不测之事，被骤然扩张的影虚空及其感应赶得有些狼狈，终于是响应了余慈的心念，直投过来，一头扎进心内虚空的法域中。
陆雅看鬼厌化形的烟气从淡至浓，虚实变幻，只觉得叹为观止，忽觉心悸，一扭头，却见九烟莫名对她发笑，心头揪紧的时候，一轮幽暗虚空就在她头顶撕开，连挣扎的念头都不给，便将她一下子吞没。
鬼厌吞海瓶、虚空藏两样神通并使，一口吞了陆雅下肚，并非是真把她当了餐点，而是为了减少累赘，如今能够在柳观扩张的感应范围内安然退走的，也只有被三方元气包裹的余慈了，且还要拿出独特手段才行。
余慈待鬼厌化烟融入心内虚空法域，又后移了一段距离，也深吸口气，整个人形往内一缩，骤然变化至寸许大小，就像当初被三方元气“压”成的道意玉蝉一般。
如此大小随意，实是他真形法体，在乌蒙蝉蜕和三方元气的温养、磨砺之下，自然而然修炼圆满之故。以如今他的造诣，只待远去星轨的分化心神回归，做几年功课，使阳神圆满，便可尝试着冲击劫关，成就长生了。
而就目前来讲，这一个微缩之法，也是非常有效，他整个人便如一块冰冷的石头，嵌入湖底泥沙之中，任柳观感应如潮水漫过，终究无法察觉。
至于影虚空，则是在里许之外就止住了扩张之势。
在冥湖禁制的反噬之下，柳观也到了极限。
随云生雾变，晨日的阳光终于切过东华主峰，照亮了西方八峰的向阳山崖。
灿烂的光芒与峰谷间的阴翠颜色相间，分外明透。
陆雅迎着阳光，身形摇摇晃晃，或是光芒太刺眼的缘故，她眼中已盈满了一层水雾，不得不双手遮面，此时脚下一软，就跪伏在顶峰悬崖边上，手背贴地，额头也似能感觉岩石上的温意，以至于久久不愿意起身。
她都不知道，这几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九烟和柳观捉了多长时间的迷藏，她就在鬼厌的“肚子”里坐了多长时间的监牢。
幽冥九藏秘术里的神通，可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人安居而准备的。
虽然不至于像储物指环里的简易空间一样，灭杀一切生灵，但里面空气稀薄，碧火层层，炼人魂魄，更可怕的是魔意幽沉，如暗潮般汹涌，陆雅被“吞掉”之前，已经是心力交瘁，以龟息之术维持住体内生机，亦非常辛苦，又被那滔滔魔意压制侵蚀，肉体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若不是顾忌着九烟就在身后，她真恨不能大哭一场，宣泄心中情绪。
余慈也知道陆雅的难处，也不催他，自顾自盘坐在旁边，心神沉潜，思虑种种事项。
陆雅并不知道，她在鬼厌“肚子”里不好过，余慈玩了两天的“捉迷藏”，感觉也不怎样。
柳观这个层次的魔君级大能，精气神浑然合抱，神魂由内到外，洗炼精粹，天赋神通尽都开发出来，自然而然就有一种神通感应，可测吉凶，知祸褔，纵然三方元气封锁一切气息，余慈还是有几次，都被其惊人的直觉捕捉到。
幸好冥湖环境乱得无以复加，余慈入岛前排布的鬼阵，也残存一些，可以利用，这才惊险脱身。
和柳观的“较量”已是如此，还有一件事情，着实是出乎预料：
捉迷藏这两日，他以心内虚空法域携鬼厌来去，初时还好，时间一久，就感觉到鬼厌的“虚空藏”神通，给心内虚空法域带来了一些不利影响。
前者是实打实的“自辟天地”法门，后者火候不够，但也沾了点儿边，两边“虚空”一合，彼此存立法则不同，气机运转不一，偏又有一个依附的关系，不免就互相干扰，给余慈的感觉，就像是身上长了一个大瘤子，抽吸养份，以备足自身，使得主体这边，倒是虚弱不少。
“虚空”对“虚空”的排斥性，就这样彰显出来。
一旦脱身，余慈当即就把鬼厌“扔”了出来，一瞬都不愿再留。
现如今，他终于是感悟到了天地法则意志对那些自辟天地者的“感受”。
这也给他提出个难题：日后主体和分身，两类“自辟天地”如何交融共存，其解决办法的准备，是必然要提上日程了。
回头，他必须做几回实验……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
他从怀中取出那幅画轴，一面山水插屏，最终变化成这副模样，他却并不感觉惊奇。
作为当年名动天下的第一等人物，黄泉夫人手下出现什么古怪变化，都不出奇。况且，余慈也清楚地知道，这幅画轴里面的某些原理。
将画轴展开，铺开到之前已经锁定的位置，那里的小小瑕疵，依然存在。
这个瑕疵，其实正是余慈下的手，只不过不是刚才，而是十五年前，他与陆素华的交手之际。
当时这幅画轴上，呈现的是陆青十魔内禁的“外化”之景，余慈为了釜底抽薪，以小五牵制，出其不意，发动太一斩邪符，几乎将这画轴斩成两半，但最终还是功败垂成。
此后发生了什么事，就非余慈所能知晓。
但十五年过去，之前那几乎纵切两半的痕迹，已经缩成了这微小的一点，显然画轴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其坚强，这一般是最顶尖法器、法宝才拥有的特质。
若非“太一斩邪符”是上清宗剑意符箓的巅峰之作，又对魔门器物有着天然克制之效，说不定已经给抹了个干净，而此时残留的一点儿玄门剑意痕迹，也是有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掉。
对此，余慈以左手食指在画轴上轻敲，其上残痕微亮，在空气中射出一道明光，最终化为丝缕青烟，消失无踪。而再看空白画卷，已经是雪白如新，再无半点儿瑕疵。
驱除了最后一点儿剑意，余慈将画轴收起，对此物的来历，他也有一些猜测，而最终都要通过实证来检验。
“好了，有抹泪的空儿，不如再动脑筋想想，那些山水插屏，还有类似的画轴都在何处，早早做完，脱了险地，你也不至于再被吞进去，受那遭罪！”
陆雅也是堂堂的步虚修士，在东华宫磨砺多年，当年放出去，也是坐镇一方的强者，被九烟直接点明了“抹泪”之举，又如何受得了？忙直起身子，变成跪坐之姿，背着九烟，稍微整理妆容，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来：
“奴家知道的几处山水插屏，分落于四方及中央主峰之上，至于画轴，一时间还没有想太明白，只记得主峰上有一幅二娘子自北荒拿回来的‘百俊图’，上有此界数百位英才画像……”
“我知道了，但如今先不管主峰。西方八峰之上，有没有目标？”
“有的，奴家为大师带路。”
陆雅连续失态，心防几度崩溃，自知再没有任何尊严可讲，倒是更加温顺配合起来，主动性也高了不少。当下便引着余慈飞下山峰，在前引路。
飞了没多久，却听得一声：“靠近些。”
“啊？”
“这里魔头的数目，增加了不少……”
余慈神目如电，在峰谷之间巡逡数遍，摇头道一声“罢了”，径直拿出《摄幽明精异图录》，变化出勾魂笔，在上面寻到某页，朱笔一勾，便见有道灰气，直投入深谷阴影之中。在其中勾云拿雾，再飞腾起来的时候，竟然化为两头六翼单足的怪鸟，乌喙朱冠，身后牵引一具双轮辇车，上引华盖，垂下璎珞，周遭云气飞流，极是神异。
“上来！”
余慈当先跃上辇车，向陆雅扫呼。
这时候，陆雅才真正显现出她做为东华宫人的识见：
“司冥巡辇？”
传说中，上清宗最盛之时，封召三万六千神明，其中有“冥狱王”一十八位，主理九幽冥域封禁鬼物之事，其下阴司百余，阴神无数。而更在其之上，则有“夜游天官”之位，乃是上清宗核心弟子出任，每逢入夜，便乘司冥巡辇，持通幽之箓，出入幽明，遍游冥狱，巡查不法之事。一旦觉察，当即黜落，虽冥狱王亦是难免，可谓权势滔天。
如今上清宗早已不存，司冥巡辇作为少数能出入幽冥的法门，也随之湮灭，不知让多少修炼鬼道之辈，捶胸顿足，却不想又在今日得见。
一眨眼的功夫，陆雅心中有关辇车的信息便都流过，再联想之前见到的种种符法神通，她不免为之惊讶：
这九烟，与上清宗的关系究竟有多深啊？难道倾颓数百后，上清宗又要卷土重来？
如此想法，也只能存在一眨眼的功夫，她垂眸低头，依言上了车，却没敢和余慈并排而坐，而是半屈了身子，跪坐在余慈脚边，温顺无比。
余慈看她如此伏低做小，也不多言，自顾自微瞑双目，似是养神，其实是观想天垣本命金符中，一道符法脉络：
自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至赤天降魔金光符，再到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一整条脉络下来，便是一记玄门小神通成就。
虚空中先是有一盏莲花灯呈现，玉白光焰之下，引出一位高逾丈许的天人，披杏黄袍，结道髻，通体光泽微微，如放毫光，又有实质之感，便如玉石雕铸。
司冥巡辇的体积不算大，高逾丈寻的天人降下，便有不胜负荷之感。但很快，这位降世之天人，身形就有变化，转眼缩了约三分之一，虽然还高逾常人，但坐在御者之位上，也没什么问题。
此项小神通，余慈曾在北荒与陆素华交战时，使了一回，那时候唬人的成份更多一些，而如今几若实质，变化由心，又与召降鬼物的符法并用，既证明余慈的修为长进，也见出他在符法上的不俗造诣。
至于看到这一幕的陆雅，已不自觉睁大了眼睛，而此时，华盖之上，层层灰气垂下，织成迷蒙的纱帐，车中光线一下子暗了起来，但随即一侧灯台上，便有青光如大珠，放出光华，照亮其间。
陆雅回眸，见瞑目端坐的九烟黑面上，映得灯光，青森森若见鬼神威仪，一时心悸，不由再低下头去。
九烟的声音响起来：“说地点，咱们去办正事。”
陆雅忙指了个方向，司冥巡辇之上，两头牵引的“三途阴枭”嘎声长鸣，三对翅膀扇动，拉着车辇偏了个角度，往另一座山峰掠去。
高空罡风呼啸，司冥巡辇的速度，却是几与狂风混化在一起，碾过天际，眼看着接近山峦，却没有半点儿避让的意思，就那么直直撞了过去。
数息之后，车辇整个地虚化，如幽灵一般，穿越层层山壁岩石，车中的陆雅，都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鬼物。
三途阴枭的三双翅膀，一对可飞天，一对可入地，一对可通幽，三翅齐展，追风掣电，出入幽冥，全不在话下，故曰“三途”。
经过符箓的洗炼催化，其所牵引的司冥巡辇，亦有通达三途之能，这一点，余慈和陆雅都明白的。
余慈化出这具车辇，也不是要什么排场。主要是他的心内虚空法域，不适合维持太长时间，有这么一具车辇，两人共乘，比较安全；除此以外，在此崇山峻岭之间游走，飞天入地，穿山过石，某种意义倒是更为隐秘。
一路直行，转眼飞出数百里，就看出西方八峰的“虚空神通”加持，比东、南诸峰完好许多。有限的距离，被拉长的幅度更大，辗转腾挪的空间更广，相应的，局面也更复杂。
尤其是穿行在山峰内外，途径无数岩洞，山谷以及人工开凿出来的秘室、府第，形成了一个有如迷宫般的庞大体系，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人迹，但说不定哪个地方，就藏着魔头之类。
余慈还看到，有许多魔头，直接就施展迷惑人心的神通，变化出种种宝物，又或干脆化出宝光冲霄，显然是感应到目前山中修士的心思，专门设伏下套，等人上钩。
以众修士专门来“探宝”的贪念，中招的可能性还真是不小。
余慈乘辇车飞过，虽是穿行于真实与虚无之间，但有时不凑巧，也惊动了一些魔头，这时就看出余慈拿出这一路天人降世伏魔神通的效用。
坐在御者位的“天人”，实是破魔符箓真意所化，自内而外，都放射出驱邪破魔的灵光，可说是专克魔头邪物，但凡是扑上来的天魔，甚至那“天人”都不用出手，悬在肩头的莲花灯上，玉白光焰悬照，一应魔头，便尽都给催化成缕缕青烟。
当然，这也是暂时没有遇到天外劫魔那个层次的——恐怕也遇不到了。
天魔之间，定然有传输信息的渠道，碰到这种硬茬子，一贯喜欢背地使阴招的它们，冒着风险正面冲击的可能性已是几近于无。
到后半段，余慈这边果然清净了许多。
可是，在临近目标所在地之前，司冥巡辇还是碰到了麻烦。
虚悬于半空中，但见前方约二十里路，厚重云雾之中，有血光乍隐乍现，阳光照下，却是穿不透云层，映不出端倪，此无形之凶物，余慈也算是见识过，正是十三外道中的“玄阴血影”。
向以无形无质，神出鬼没著称，唯有在摄人精血之时，才会真正现形。
其实若非是“天人”破魔真意，还有袖中照神铜鉴的敏锐感应，余慈还真没法在如此距离，感应到魔头所在。
他还注意到，在那方云气之中，还盘膝坐着一个剑修模样的家伙，横剑膝前，闭目打坐，剑意森森，弥漫周身，但只观其与玄阴血影相安无事，便知是天魔眷属无疑。
除此以外，相隔约百里，亦有魔意滔天，相较于这边，更是毫不遮掩。
这一片区域里，天魔、眷属乃至外道的密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第102章 内外浑沌 飞车追电
余慈乘着司冥巡辇，在目标山峰周围，绕了一圈儿，对附近形势愈发地了解，他发现，除了天魔之外，连之前一块儿进入东华宫的修士，都来了几个，只不过目前被密度惊人的天魔吓住，藏身在侧，又没有远离，大约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不忍心舍弃之故。
这些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司冥巡辇在他们背后走了两遭，都没有被发现。
余慈便知道他们着实不值一提，摇摇头，驱车又转过一个方向，遥望那座山峰，左手在袖中翻弄两下，却是摸着微烫的照神铜鉴，良久不语。
他有心用照神图察看虚实，但这段时间，越是了解照神铜鉴的根底，他运用起来就越是谨慎，尤其是还从未在如此众多的天魔及其眷属、外道身上施为过，有什么变化，也着实难明。
别的不怕，万一暴露了形迹，那可就是彻底被动的局面。
他想了半晌，终于还是将此念压下，又问陆雅：
“你记忆中，那幅插屏却在何处？”
陆雅知道这是关键时候，分外用心，当下纤指虚画，以精纯的修为虚空留痕，画出了山峰的简易地形图，又标画了各处关键建筑，以明确方位，将相关信息尽数告知。
余慈也曾在黄泉夫人书房中见过东华山的全图，脑中也有印象，如今两相结合，大致也有了谱。但陆雅所说，大都还是凭记忆得来，不可确证，若要在这一众天魔之间，夺了宝物出来，说不得还要多几番周折。
他也奇怪，从论剑轩的情报得知，天魔虽然有大举入侵之势，但更多的都是集中在南、北两边，东峰、西峰都还好，可如今这场面，莫不是这两日里，局面已生剧变？还是说，这处真有一个让修士和天魔都眼红的宝物？
对此，他也不胡乱猜测，自拿出一枚竹叶似的物件，以真力驱动，不多时，那叶片之上，便凝聚出一颗绿豆大小的水珠，看水珠其上滚动，余慈将心念打入：
“端木道兄，近日可好？”
隔了大约十息左右，端木森丘的心念也自回返：“尚好，尚好。”
果真方便！
余慈对端木森丘给出的“竹叶信符”颇是喜欢，这件宝物，只有一项通讯之内，只要持符的双方，相隔在五千里内，就能以心念交流。由此亦可见，端木森丘应该还在西方八峰的范围之内。
余慈也不客气，径直就问：“道兄这两日，可感觉到魔头增加么？”
“确实多了不少。”
在东华宫地界，端木森丘还有求于他，自然十分爽快，不待余慈多言，就将几日来碰到天魔的位置说了几处，也谈及有魔头化出法器宝光，引人贪念的情况，后面又道：
“如今进来的那一批人，已经有七八个殒命的，不过后来又进了一批人马，却是论剑轩也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回事？”
“我今日刚碰到一人，不开眼要在这边做一票，被我拿下，拷问得知，这些人，竟是来自域外！”
“域外？”余慈下意识地重复一句，猛然惊觉，“虚空裂隙竟然已经扩及到这等规模了？”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奇怪，天魔无形无质不说，既然能进得来天魔眷属和外道，进来几个在外域修行的修士，也属正常。
话说回来，这反而是一个好事。余慈之前一直担心，这东华山所勾连的域外虚空，是不是在哪个荒缈无人的死地，又或是直接开到了域外天魔的巢穴去，万一事有不谐，撞到那边，也是个死字。如今再看，对面分明也有修士驻留，或也算是一条退路。
一念至此，他就要问了；“如今裂隙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那蠢货来得晚，说是只见进，不见出，恐怕还是单向。”
“这就无所谓了。”
余慈闻言，心思又沉下来。单向的裂隙许进不许出，强行逆冲，就算他这样通晓虚空神通的，一个不慎，也敢被甩到无尽星空深处，永难回返，着实犯不着冒此奇险。
当然，看虚空裂隙愈演愈烈的模样，也说不准，会不会慢慢“恶化”成双向甬道。
那时候，域外环境没有“东华天地”做缓冲，虚空法则对冲，说不得就是一场剧变。
余慈懒得为那边操心，再与端木森丘交流一番，便互道保重，暂断了通联。
如今这局面，当真是越来越乱套了，他这边感觉麻烦，论剑轩那里，恐怕更是头痛欲裂。
再想一想，这种乱局，真要是一门心思再搅一搅浑水，是不是更有意思？
论剑轩的管束，使得各方在东华宫的行止、收获都半透明化了，余慈所作所为，所欲所求，偏偏又都是见不得光的，说起来，他还是更喜欢眼下的局面多一些。
手指敲了敲车身，虽由鬼气凝结，却有如实质，屏蔽外界感知。在这辆车里，有谁知道他是哪个？
更何况，如今峰上虽是天魔群聚，但有鬼厌护架，上清符法傍身，再有三方元气护持，自保无忧，若再不计后果，那些魔头，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不如放开了手脚，做上一场！
事实上，他心里也有一番隐忧：他要取的山水插屏、画轴等物，来历虽还不能最终确认，终究是魔门器物，正合这些魔头的口味。万一去得晚了，耽搁了正事，又该如何？
心思转了一圈，终于定下，余慈便再驱司冥巡辇，当空绕行，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山峰内外，以确定计划。
半圈儿都没转完，他却是看到，那边潜伏在天魔群落附近的几个修士，都往后撤，却又不是要远走的架势。
心念微动，他直接洒了几颗星芒下去，这等手段，他如今使来，当真是熟极而流，层次又自高绝，且没有想着长久植入，只是暂附而已，一众人等，大都是步虚修为，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通过星芒，感知到众修士的些许念头，余慈便往远方某个方向一扫，那边，还有几人，才是真正的主事之辈。
金斗真人是游荡在东华山地界，接受论剑轩邀约，前来东华宫探宝的两位散修真人之一。
他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当日在屏北峰，便主动邀约雷同豪同行，同加上另一位散修真人，一路上果然无惊无险，顺顺当当得到了进来东华宫的资格。
可到了东华宫，想要故技重施的时候，却是接连碰壁，雷同豪不再与他搭伙不说，就是之前那位散修真人，也拒绝了。
金斗真人一时颇为失落，他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以散修身份成就长生，除了艰难修行外，运道也有一些，但再往上走，大小三灾可就难过了。
他拼尽全力，在“小三灾”里，总算过了“饥馑”之灾，但“刀兵”、“疫病”两灾来去倏乎，最难防备，要按他的本意，真不如在深山中苦修一段时日，夯实根本，偏偏这个时候，天地大劫降下，世间虽大，却难有一片净土。
至于域外，虽然可避大劫，但他还是颇有顾虑。觉得那里天魔肆虐，专发人心魔，一个不慎，千年修行就要毁于一旦，有些踌躇。
事实上，像金斗真人这样，将过‘刀兵’灾劫的长生真人，往往是两极分化，要么是信心膨胀，专爱行险，誓要直中取，迎灾劫而上；要么就是瞻前顾后，谨小慎微，惟恐脚下踩空，修行尽丧。
金斗真人就是后者的典型。
这一点，他自己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真正破劫除妄，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两位真人都不愿搭伙，金斗真人便退而求其次，寻了三个同入东华宫的步虚散修，声势也是一壮，还有五个还丹修士，见他们这边“兵强马壮”，也厚着脸皮凑上来。
一来二去，他们这边，倒是成了仅在东阳正教、九烟一行之下的第三股“大势力”，最起码人多势众是有了。
照金斗真人的想法，他们这一拨人马，按部就班地在东华诸峰转一圈儿，碰碰机缘，寻几件宝物，最后去东华主峰亮亮相就成，不管最后谁得利最大，他都想与各方交换一些破灾度劫的心得、法器之类，那时候众人宝物在手，交换之风当是大兴。
盘算是很好，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先是论剑轩传讯，东华诸峰的虚空裂隙，直抵域外，不知有多少天魔、眷属、外道等杀了进来，有全面入侵之势。论剑轩看顾不及，就提醒他们这些修士多多留意，不要着了道，且斩杀天魔，亦有酬劳。
这边的讯息过来，他们这一行人，当真就遇上了一支游荡的天魔群落，还好，来的除了几头煞魔，两个步虚级别的眷属之外，剩下的就是十三外道中，最以数量取胜的“火瘟”。
这种可以散播致死疫病的小虫子，真正见恐怖，起码要过万之数，而这一支群落中，最多不过数百只，显然还不够看，虽说金斗真人最精擅的玄门真火之术，有些被克制，但他们还是很快地将此天魔群落击杀，甚至还得了眷属身上留存的几样法器。
但也正因为这一战，招惹来了天魔仇视，或大或小，连续几次冲突，这边也死了两个还丹修士，各人负伤不等，尤其转战之时，竟然给逼迫到了西峰附近来，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一时都是疑惧。
便在这时节，他们却是碰到了一波据称是自外域而来的修士。人也不多，只有五个，竟然有两个真人，其余三位，都是步虚强者，这五位长年在域外厮杀，论修为、论战力，都压过他们这边一头，两相交流，又是劝说，又是利诱，还有一些隐然的威胁，终于是两股合一股，走到这里来。
自域外而来的两位长生真人，都是北地黑水河十三水府中人，一个叫商合，已经度过了小三灾，驭水之法精深，金斗真人深为忌惮；另一个叫魁斗，却是一位鬼修。世间鬼修，能修到步虚境界的都少，能成就长生的，更是罕见，可想而知，定有其不俗之处。
两股人马合作一处，虽说远不能称为“同心合力”，但不算凑数的几个还丹修士，三位长生真人、六个步虚修士的实力，也绝对可称之为“坚强”。
也因此，一行人便看中了西方八峰，几处保留完好的宫室及其相关秘洞，准备占下一峰，穷搜数遍，非要扫荡干净才罢手。
他们挑中的，是西方第五峰，名曰‘丹霄’，初时很顺利，搜检都已经开始了，只需偶尔对付一些游荡至此的天魔，便已足够。哪知道不知招了什么邪，后面天魔的攻势突然加剧，来势如潮，更有一头十三外道中，最以个体战力强绝著称的金刚魔俑降下，直接将他们轰了出去，还丹修士死光了不说，还折了两个步虚战力。
要按照金斗真人的想法，事已知此，知难而退才是明智之举，可商合、魁斗两个却是不依。都道天魔猖獗得反常，且聚拢不去，这丹霄峰上，或有重宝，决不能错过。
这两位颇愈挫愈勇的架势，当下摩拳擦掌，扯着金斗真人，在西方八峰上又绕了一圈，以三位长生真人的实力做保，竟然又收拢了五六个域外过来的步虚修士，都是与天魔一族厮杀惯了的，自觉实力长进，又回到丹霄峰外，与留在这里观察的同伴会合。
虽说又多了几个步虚修士，但正面冲击已被天魔群落盘踞的山峰，胜算还是微小得可怜，只那一头金刚魔俑，就让他们牙齿发酸，遑论其他。
众修士都在考虑一些“瞒天过海”、“借刀杀人”的计策，也就是偷偷潜入，又或者招来论剑轩的强者扫荡，趁乱得手之类，但归根到底，终免不了“火中取栗”这一回。
金斗真人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此时听得气闷，干脆就将视线投向远方，看那碧空流云，以宽心怀。哪知正是这一望，让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
此时，同样有奉命观察丹霄峰的修士看到那幕情形，指着天空叫出声来：
“看那儿！”
商合、魁斗等人顺着修士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见到碧空之下，一道灰气垂流而下，速度远观还不觉得如何，事实上，那边的速度确实还没有到惊世骇俗的地步，至少外围环绕山峰，以为警戒的天魔、眷属、外道等等，均是反应了过来，多方聚合，将要那灰气拦住。
也在此时，那灰气一展，速度似是受到了天魔阻碍，稍有减缓，也显露了本来面目。竟然是一辆由两只古怪大鸟牵引的辇车，车前御者位上，有一个披杏黄袍的道人，其身后，华盖垂下璎珞灰气，挡住外界的视线，看不到里面是何等人物。
但商合、魁斗这样的长生真人，都清晰感应到，那边独特的气息。
魁斗非常符合鬼物“青面獠牙”之状的脸面上，显露出困惑表情：“好重的阴气，莫不是同道中人？”
“我倒觉得这车子，似乎有些熟悉？”
两人才一个对话的功夫，便见那牵引辇车的六翅单足怪鸟，齐齐鸣叫一声，竟是直冲着聚合的天魔冲过去，眼看就是一记惨烈的撞击，怪鸟身外，却是有幽暗灰沉的颜色扩开，整个车驾，竟然就那么化入其间，似实而虚，就如同阳光映物的影子，直接从天魔潮中穿过，竟无丝毫阻碍。
如此手段，众天魔都是失算，回头欲追时，辇车已是速度激增，直坠千丈，距离峰顶，充其量不过百尺距离。
“锵”声剑鸣，却是一直与玄阴血影归做一处的剑修眷属，捕捉到了辇车飞空的轨迹，身剑合一，截击于山崖之上。
一旦成就天魔眷属，特别是“精心炮制”的高等货色，修士一是难由自主，为魔前驱，二就是修为精进，悍不畏死。
当那剑光几乎是切着山崖纵过之际，远在百里开外的金斗真人等，都有那处天地山峰被切开的错觉。
其剑意之精，竟至于斯。
可就是这样的一剑，竟然还是落空了，剑光与辇车交错而过，没有任何冲撞、撕裂之感，仿佛那辇车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但紧接着，辇车撞上山峰中央某处，沉闷的震音又告诉这边：该有的事项，一项都不会短了去！
辇车确实是冲破了天魔的封锁圈，与峰顶的强敌对撼一记。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移到峰顶的时候，有个眼尖的修士就叫：“那里！”
这一声，起码让一半以上的修士回眸，恰好看到，之前一剑未能建功的剑修眷属，此时已是剑光消歇，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急速向山崖之下坠落。而就在他口鼻眼耳等七窍之中，迸溅出玉白光焰，瞧那声势，只怕脑子都给烧得化了。
……不是没有碰撞，而是只一回合便是胜了！
这边修士都是呆了。
之前他们商议做法的时候，当然不会忽略这个“看守门户”的剑修眷属，对其长生级别的实力，都觉得棘手。事实上，当初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死掉的步虚修士中，便有一人是被其斩杀。
可就是这么一个硬骨头，一个交错的空当，便让人给灭了，这让他们，特别是经历过前面战事的人们，情何以堪？
“这定是玄门破魔真火。”
金斗真人修炼的也是玄门火术，见那玉白光焰，虽是一时辨认不出根底，却也遥空感应到那破魔祛邪之真意，当下就明白过来：“不是击杀剑修眷属，而是抹掉剑修眷属业已彻底染化的魂魄魔识！”
这个答案，众修士还能接受，但也是非常惊人了。
不管是金斗真人，还是商合、魁斗，都有心想知道战况如何，后两人也一直没有忘掉他们的目标，怎么会再缩在百里之外看戏？当下商合振臂一呼，十多个修士当下就结了个简单的阵势，又施展法术，尽可能遮蔽了气息，朝丹霄峰赶过去，分明就是拿出了浑水摸鱼的架势。
商合、魁斗一边率众掩上，一边紧张商议接下来的种种预案，金斗真人在一旁听着，却是有一句没一句，并不怎么上心。他的心思，大都被那玉白光焰所吸引——看来人也是玄门一脉，不知道这火术，可外传否？若是能传出来，又需代价几何？或者干脆就下黑手？
金斗真人的道基，走的是玄门正宗的路子，但毕竟是散修，未得真传，里面很有一些瑕疵，如今灾劫临头，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弥补道基，破灾度劫，眼下见了对方的手段，更是心痒难熬。
不过……那边怎么没声息了？
在最初那一个爆震之后，已经至少有二十息左右的时间，没有后续的动作。所以，前进不过十余里路，众修士不得不再停下来，面面相觑。看丹霄峰上，声息全无的现状，难道是辇车中人，虎头蛇尾，此时已经被天魔杀了？
若如此，再跟上去，殊为不智。
商合、魁斗又嘀咕两句，转过脸来，和金斗真人商议：“道兄以为如何？”
金斗真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远方丹霄峰侧壁之上，一道灰气贯出，其后就是魔音啾啾，不知有多少魔头，随着灰气卷出来，但很快，半空光焰扩散，但凡卷出来的魔头，被光焰一扫，都化了青烟，无一幸免。
而那灰气当空一绕，换了个角度，竟然是再度撞上那丹霄绝壁，以其虚实变幻的手段，再入其间。
再见到这一幕情景，商合久远的记忆终于翻新，而跳出来的答案，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我记得了，这是出入幽明的司冥巡辇！上清宗的司冥巡辇！”
组成十三水府的诸多宗派，都是在黑水河上传承多年，也都在魔门与北地三湖的交界线上，与上清宗都算邻居，对那边的种种手段，也是极熟悉的，之前没想起来，还是思维定势的影响。
旁边魁斗也是“哎呀”一声，整张脸上都放着青光：“怎么就没想到……竟然是上清遗宝！”
作为鬼修，他对这等阴冥宝物，最是没有抵抗力，而另一方面，他在某些领域的感应，也是比常人更胜一筹：
“哎？什么声音来着？”
金斗真人没有听到魁斗所说的“声音”，一时间也没心思去听，因为当“司冥巡辇”这熟悉的名字入耳，他心头也是灵光闪动，那强横至极的破魔真火之名，陡然间就显化出来，险些就如商合一般，冲破喉咙。
可就在这时，众人耳鼓间都是一痛，貌似魁斗口中的“声音”终于外化，横扫天际，只不过是超出了人身接收的范围，只将那冲击力呈现出来。
便是此刻，视线所及，直入云间的丹霄峰，似是整个地摇晃一下，好像抖落了满身尘埃，那边虚空，一时迷蒙不清。
看到这场景，商合先是惊讶，继而就睁大眼睛，无可抵御的恐惧情绪如闪电劈上顶门，再贯穿全身，这个始终叫嚣着要杀上丹霄峰，抢回重宝的长生真人，瞬间僵死当场，随后就是难以抑止的颤栗。
看清那边场面的修士，其实都差不多，倒是商合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音挤迫而出，都带着颤音：
“退，快退！”
那抖下来的“尘埃”，哪又是什么沙土之类？分明就是弥漫虚空，数以万计的魔头！
像商合这样，在外域历练多年的人物，搭眼一看，就给那东西划了类别：
火瘟！
正是之前金斗真人遇到的十三外道之一。
这火瘟其形如虫，只有最本能的感知，几乎灵智可言，可散播天外疫病，数量少时还不足惧，但一旦数目突破了某个极限，其微尘般的基本感知，却可积小流而江海，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跃成就上乘灵智，甚至远逾常人。
到那个时候，万千火瘟聚合化形，就成了一个修炼瘟疫魔功有成，且化散随心的强大修士。
所谓“万成真、亿成劫、兆成无极”，足够的火瘟数量堆积起来，绝对可以化成地仙级数的大能，到时举手抬足之间，疫毒纵横，杀生亿万，也和吹口气差不多吧。
而现在自丹霄峰上腾起来的火瘟毒雾，查其数目，怕不有数万之量，那绝对是超出寻常长生真人的强大战力，尤其是那流布的疫毒，毁损道基，祸乱心神，又缠绵难尽，就是沾上一丝，也是后患无穷。
如果非要在十三外道中挑选对手，聚合上万的火瘟，定然排在“最不愿面对”的前五之列。
再想想那一具真正炼就“不坏金身”金刚魔俑，只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就足以灭杀商合所有的野心。
“快走快走，趁着火瘟还没有真正聚合，远离西方八峰……”
“那火瘟怎么可能过来这么多？是成形的火瘟跨界过来？还是在这里滋生？”
“谁知道，若是后者……”
商合勉力定住心神，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整个嘴里都在发苦：“若是后者，岂不是说，连葵阴魔巢都投了一个过来？”
这下子，连金斗真人都难以淡定了：“怎么可能！不是说这‘外道母胎’，入界必死吗？”
“天知道，但愿是我想错了。”
商合心中毕竟还有不甘，又回头看了丹霄峰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司冥巡辇中的那人，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只要不是劫法宗师，就绝无幸理，还好有他挡着，咱们再离得远些。”
这边话音未落，丹霄峰再次摇动，应是上面强者交手冲击所至，而此时，商合等人已经不敢再以神意探测，惟恐那边火瘟循迹而来，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一行人各展遁法，勉强维持着阵势，在商合的引领下，往北而去。
金斗真人叹息一声，从退走的方向就能看出，商合其实还是贪心不死，想着在东华宫再捞一笔。其实也对，他们从虚空裂隙直入东华宫，本就是机缘造化，又如何能够放弃？
然而行未及十里，金斗真人心头微动，又回头看，却见那司冥巡辇竟是再次破崖而出，直接撞入山峰之外，飞舞的火瘟毒雾中。
那人也知道，不能让火瘟聚合成形，但这样撞过去，难免会沾染疫毒，到头来还是要损伤根本，终究难以逃脱。
看来，要求到那一门破魔真火，是彻底无望了。
可接下来的变化，却让金斗真人险些就忘了遁走。
火瘟肯定是想扑杀过去，将飞车吞噬的，当前也形成了阻碍，将飞车去势挡下，可那驾车的道人却是祭起了莲花灯，火光如线，围绕灯盏，当空飞绕。
那破魔真火好生凌厉，火瘟顾名思义，最不惧火术，在域外时，往往是藏身在大日光轮之后，借太阳真火隐藏，待采集真火的修士不备时，突然杀出，屡有斩获。可面对这玉白火光，当真是沾着便着，挨着就化，一时间漫天火点无数，都是被破魔真火引燃的。
本来照金斗真人的想法，这样也不妙，因为那火瘟疫毒，可穿透护体罡煞乃至于法域、界域等，攻伐五脏六腑，道基根本，发作又快，正可谓“侵掠如火”。破魔真火再凌厉，也难以彻底屏蔽，如今势头再猛，恐怕也会后力不继。
但在十息之后，金斗真人等人远去近百里之外，几乎已经要看不清战场的时候，他隐约见到，那司冥巡辇竟然还在突进，而且分明就是破围而出！
也不知车辇中人使了什么神通，飞舞的火瘟毒雾竟然是给排斥到十丈开外，半点儿都近前不得。
在车辇之后，丹霄峰第三度摇晃，这次，却是有青光如剑，透出八方岩隙，撕裂云雾，纵贯长空，流转如轮，便似在丹霄峰上，绽开了一朵青莲。
森然剑气虽隔空百里，依然透肌微寒，让金斗真人等莫不脸上变色，而处在青光扫荡范围内的一众魔头，更是被灭杀不知多少，一时间，丹霄峰碎石如雨，其峰顶看样子都要倾颓下来，高崖之外，却又空空荡荡，数万火瘟之虫，竟似给一扫而空。
“这，这莫不是上清宗哪位余……遗老？”
魁斗本想说“余孽”来着，也是长年在北地，受魔门影响所致，但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颇为恭敬，似是怕那位乘车远去的大能，回头赏他一记使在丹霄峰上的手段，那时唯死而已。
一行人已经不自觉停了下来，不少人都在想：是不是丹霄峰上的魔头，已经给杀得净了？
如果这时回去……
有几人的目光便落到商合等三位主事真人的脸上，眼神因贪念而炽热。
但这个时候，商合就显出来高人一等的冷静判断：“不要给冲昏了头，天魔外道没那么容易……”
话才说半截，摇摇晃晃的丹霄峰上，一大块岩壁轰然炸开，狂风呼啸，细辨来却是吼叫之音。便在这声响中，一具类肖人形，却高逾丈二，通体赤裸的巨汉咆哮着冲出来，一跃入空。
这个距离上，众修士用尽目力，倒还能勉强看清那边情况，却只有三位真人，能看到细节。
金斗真人便看见，那巨汉皮肤都是乌金颜色，透出紫光，身上如纹身般烙了层层魔纹，其身外似乎有汗水蒸腾成雾，其中却是化出一个个凶陋鬼面，狰狞可怖。
如此模样，正是十三外道中的金刚魔俑，其生就之灵感，貌似是来自佛门的护法金刚，一经制造出来，便有不坏法体，肉身力量堪比天龙，虽然灵智是硬伤，但若是寄生了天魔，却尽可弥补。此魔物最喜生吞长生中人，一旦落在它手上，就要有被嚼碎了生咽下肚的觉悟。
金斗真人三位，多少都是在域外生活过的，见到这等凶魔，背上都是隐隐生凉。
但他们也看到了，此时这具金刚魔俑，也并非是完好无损，其本应是金刚不坏的魔躯上，至少绽开了七八个狭长的伤口，自左眼角之上，半边头颅都给劈了下来，只不过没有流出半点儿体液。
一具金刚魔俑的成熟体，其肉身搏杀能力，几可碾压一切长生真人，能把它砍得这么惨，正好让商合等人，把那位车辇中人的评级做进一步的确认。
“乘司冥巡辇，使玄门真意，破魔诛邪，这定是上清遗老无疑！”
魁斗坚持他的看法，其余二人也没有提出质疑，都是顺势回忆，究竟是什么样的上清法门，能造成这样的后果。然而很快，他们就没有品评的心思了。
便在那金刚魔俑破壁而出的位置不远，一道雾流云气从崖壁缝隙间喷出来，当空变幻多种形态，如禽如兽，如妖如人，竟是没有一刻定形。那边金刚魔俑又是吼了一声，发出了某种信息，雾流云气这才慢慢凝定轮廓，却是一个很标准的人型。
随着雾流云气定型完成，一层火红的光影，就从其化出的胸口位置，渗出来，向全身扩散，转眼前，火红颜色已经漫过全身，随着雾气微微的涨缩，就像是燃烧起来一样。
“火瘟聚形……”
商合的嗓子近乎于呻吟，又觉得头皮发炸，和金斗真人、魁斗一起，极狼狈地从远方缩回视线和神意感应。
火瘟一旦聚形成功，完全可以视为一个狡猾阴毒的长生修士，感应敏锐，心狠手辣，一旦被其侦知位置，与金刚魔俑一起掩杀过来，他们一行人能逃出两个就相当不错。
之前火瘟毒雾飞腾，他们本来也是极小心的，绝不轻易隔空感应，可这回受那“上清遗老”的威煞影响，一时给忘记了，险些就要趟上一回鬼门关。
“不要动，绝对不要动，尽力收拢气机，绝不能暴露……”
商合额上见汗，袖中却是用出控水法诀，在众人身前化出一层淡淡的烟气，又联通周边流云雾，以遮蔽魔头的视线和感知。其余人等则在三位真人修士的耳提面命之下，屏息宁神，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这回，老天爷总算没给他们开玩笑，只隔了半息时间，火瘟和金刚魔俑便望空一纵，朝着司冥巡辇远遁的方向追去了。
众修士都是长吁口气，但这回，再没有人提起“浑水摸鱼”的意见，显然都是被之前的变化吓住了。
趁此良机，走得越远越好！
这已经成为众修士的共识，待两大魔头远离，商合收了烟气，招呼众修士开始加速，哪知都没有正经发力，忽有人在耳边惊呼。
商合当即给惊出了一身白毛汗，猛然回头，却没有见到任何魔头踪迹，当下就要开骂，也在这时，一辆车驾便似从另一个世界驶出来，当空显化，灰气流动，朝着摇摇欲坠的峰顶，直落而下。
山峰周围，毕竟还是天魔及眷属护卫的，一时间都是啾啾鸣啸，也有扑上阻挡的，但这回，司冥巡辇真如同从天而落的陨星，速度彻底脱了控制，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带起了摩擦空气的火光，就那么一头撞在山峰西南角。
烟气腾起，犹未成形，又一声闷爆，司冥巡辇径直冲破了山峰中部的岩壁，斜切而下，分明是把整个山峰给打得穿了！
便在此瞬间，山峰深处、天外云间，同时响起了沙哑低沉的吼啸，其狂暴愤怒的情绪，就是商合等旁观者，都能感受得到。
“娘的，定然是取了绝大好处！”
“这回马枪使得绝妙！”
最最粗浅的计谋，因为其应用对象的不同，就绽放出决然不同的光彩。商合一行人，眼看着司冥巡辇撞入山峰云气深处，再无踪影，不免都是惊叹，但很快，惊叹就变成了惨叫：
“不好了！”
那司冥巡辇自西南方向切入，自东北方向贯出，方向只和他们一行人错开了极小的角度，不管是金刚魔俑和火瘟的折返，还是丹霄峰上，天魔群落的追杀，岂不都是往这边来了？
一时间，商合、魁斗也好，金斗真人也罢，还有那些步虚修士，都是惊得魂飞魄散，也不用多说，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亡命飞遁，转眼也消失在碧空深处。
远去的众修士自然不知，虽说只隔了数息时间，丹霄峰上，便有大股魔头、眷属汇成浊流，杀将过来，但最让人恐惧的金刚魔俑以及火瘟，并没有及时折回。

第103章 纷至沓来 不可阻挡
陆雅跪坐在车厢里，因高度问题，完全看不到奔涌而来的魔潮究竟到了什么位置，唯有那森然凶横的魔意，越拉越远，渐渐从感应范围里离开，终至不见。
她终于是松了口气，也在此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将一只胳膊环在九烟腿上，以至于半边身体都贴了上去，里衣微潮，是被汗水浸染所致。
陆雅偷瞥九烟一眼，那位正展开刚刚到手的另一幅卷轴，仔细打量，似乎并未留意她的做法。她暗松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后背倚着车辇侧壁，还是提不起劲儿来，身上微微抖颤，一时难止。
她确实是给吓到了，虽说也是一位步虚修士，但万千天魔群聚，压迫而至的森然魔意，实在是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几乎击溃了她的心防，若不是身边男子由始至终，都是从容淡定，给了她一份支撑，就算那些魔头没有真正扑上来，她也可能神魂重创，甚至于心魔滋生，再起不能。
如此情状，对她来说，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九烟那边。
这些时日，陆雅对九烟的实力也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此人的真实修为也不过是步虚境界，和她差不了多少，多要靠鬼厌等人护持，可在天魔杀意的压迫下，为何却是那般从容？
她不由有几分佩服。
陆雅自小侍奉的，都是此界最顶尖的人物，不管是陆沉、黄泉夫人还是陆素华，虽是耳听面命，其间仍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陆沉眼中，她们这些仆役之流，当真如蝼蚁一般，不是看不起，而是根本就看不到；
在黄泉夫人那里，她们则是实验的器具，起则当神做祖，落则形神俱灭，虽然交流最多，却完全没有一点人味儿；
在陆素华那边，她们又成为把玩之物，与那些古董、玉器并无两样，随用随丢。
长年生活在那种环境下，陆雅已经习惯了，只要逆来顺受就好。眼前这男子，对她虽是纯粹的利用之心，但也没有什么。倒是因为修为境界的接近，让她总有一些按捺不住的探究之心——这在陆沉一家人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那没有意义。
当然，陆雅更是记得，在坊市之时，沈婉偶尔漏出的口风，九烟和鬼厌身后，是一位让八景宫也要郑重邀请，参加紫极黄图之会的大能。
貌似可以依靠的样子。
且不说她根本没得选择，只从前景来看，似乎也可以接受——能够让九烟这等人物身具如此神通威能，其身份实力，就毋庸置疑。
她不会忽略九烟本人的能耐，能够让那位大能看重，本身就是有其实力所在。
做她的晋身之阶，总没有问题罢！
在那位大人座下，或许能得一栖身之地？
纷乱的心思渐渐有了头绪，其实这个念头，在她“沦入”九烟手中的时候，就已经转了不知多少遍，只不过对陆沉一家人根深蒂固的恐惧，让她根本不敢深入地想下去。
直至如今，又受了一番严重刺激，这才让她从迷茫和慌乱中挣扎出来，身上的力气开始恢复。而感应到她的视线，九烟的目光从新得的画轴上移转而至：
“你有什么想法？”
心态不同，对九烟的反应也不同，陆雅低下了头，不想用无意义的话搪塞，而是尽可能地表现自己的价值：
“奴家在想那葵阴魔巢，究竟是临时从天外破入，还是早早就有……”
“哦？”余慈果然给提起兴趣，“怎么说？”
葵阴魔巢，又被称为“外道母胎”，十三外道绝大多数种群，都是从此中化生而来，而此物又是十三外道中，最脆弱之物，别的进入真界，怎么说都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唯有此物，当真是入界必死。
余慈在丹霄峰内部，意外发现此物，正不断生养外道魔头，当时是想着，东华诸峰是另一类三方虚空交界之地，诸天魔又在丹霄峰里，以其森然魔意，开辟出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这才把葵阴魔巢安置下来，但已经非常虚弱。
所以二次突击的时候，顺手就赏了一记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看天魔群落的反应，其下场似乎不妙。
但眼下，陆雅还有不同意见？
“夫人在宫中，长年研究魔门、神道等事，其中就有研究十三外道的，东华宫弟子到外域历练，都有生擒天魔、眷属、外道的任务……”
“还有此事？”
“是，奴家在夫人身边时，就曾听到，那葵阴魔巢，固然可生养诸般外道魔头，却也时刻需要大量至粹玄真为养份，支撑起脆弱的宫巢，故而只要入得真界，被九天真罡隔绝外域玄真，再受此界元气一逼，就再无幸理。而如今这东华诸峰，怎么看也不是一个适宜的环境，而那些魔头，似乎也来不及支应。”
经陆雅一番分析，余慈不由点头：“这倒也是……但你也看到葵阴魔巢了，那又该如何解释？”
“在域外生就的葵阴魔巢，自然难以在此界留存，可要是在此界成长的呢？”
一开始，陆雅还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但越说到后面，反而越觉得，这其间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可能，她的嗓音也不由微微发颤：“奴家就想，这里会不会是镇压了一批夫人当年的实验品……”
“黄泉夫人？”
余慈也是连连点头：“不错，是个路子。这种事情，黄泉夫人也不是干不出来。”
在余慈的认知里，黄泉夫人智慧渊深，又奇诡莫测，当年能让女儿一分为二、为三，如今造出个葵阴魔巢，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儿。
他回忆突入丹霄峰的过程，第一次突击时，陆雅所说的山水插屏竟然没在原位，幸好一众眷属、外道做事儿，不会想着刻意消灭痕迹，被他盯着蛛丝马迹，一路追索，最终发现其确切位置，但又觉得强攻或许不成，就使了个调虎离山的计策，让降世天人拖住两个外道魔头，自己则杀个回马枪，一举得手。
连续两次突击，尤其是第一回，在丹霄峰内外，被一众天魔围追堵截，对丹霄峰上的地形环境，已经比较了解。是而知晓，那葵阴魔巢，安置在一处已经没有地脉灵气贯注的洞府之内，所谓的“至粹玄真”，是完全没有的，而受本界元气的挤迫排斥，也没怎么见到。
余慈毕竟对天魔外道不是太了解，当时没有看出问题，待陆雅这么一提醒，才醒悟过来。
只是，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们也再找不到别的证据。
余慈倒是由此对另一件事更重视起来：
他到手的这件画轴，也是由山水插屏变化而成，而寻到的位置，却是在葵阴魔巢附近，当时天魔群聚，在里面进进出出，虽说没有激发什么异相，但只凭天魔的兴趣，也足以证见一些可能了。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原来是这么招苍蝇吗？
从另一个角度想想，余慈几乎都要怀疑之前的判断了，如果真是那件东西，黄泉夫人也好，陆素华也罢，会把它放置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倒像是专门招人注意似的……
正转着念头，他眉头急又一皱，却是远方拖着金刚魔俑和火瘟的降世天人神通，终于给打灭，在此之前，虽说是将寄生在金刚魔俑体内的天魔灭杀，使其灵智骤降，却终究没有拖着两个外道魔头陪葬，不免暗叫一声可惜了。
话又说回来，一记符法神通，能够抵挡两个几乎超出真人级数的魔头近一刻钟的时间，也终于让他见识到，上清符法在面对天魔一系时，其惊人的压制能力。
当然，预先的准备是很必要的。
记得早年听解良授课时，那位便讲过，符法之道，在狭路相逢之际，往往落在下风。但在预知敌情，有备而来的时候，却能占得先机。
余慈这些年修炼诸天飞星符法，成就天垣本命金符，已经将三十六道灵符，尽都磨炼成种子真符，念动而符发，对此感悟倒也不深，但这回，他生怕面对天魔，符法威力有限，就用了很久没有施展过的“贯气法”。
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太一斩邪符、解形玄变符等几个符箓，通通做了九次贯气加持，其效果着实惊人，就像那一朵剑意所化之青莲，便是由太一斩邪符所化，硬生生将天魔群落打得断了档，绝不逊色于长生真人的全力一击，给了他脱身的良机。
余慈久不用“贯气法”加持，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
要说他早年学习符箓，是走的“窍窍相通”的路子，重视分形组合、气机贯通之道，乃有“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之谓。
但后来本命真符有成，又通晓了其中的符法神通，念动即可成符，更可以先天元气化生神通，但凡是同级对战，只此已经足够了，面对更强的对头，也没有贯气加持的时间，慢慢却是走向辛乙所言“晓性灵、通神明”的方向，如那降世天人的神通，一旦符法成形，自具灵性，似乎比“窍窍相通”的路子更为玄妙。
余慈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成见，非要在“通窍”和“通灵”之间二选一，他是纯粹的实用派，在他看来，“通灵”没那么玄乎，“通窍”也不是垒砖似的死功夫，不管怎样，都要在实际的操作中，才可见出奥妙。
今日感觉到“贯气法”的好处，免不了就要再去钻研，看一看，如何才能在“通窍”和“通灵”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目前这时段，肯定是没法深研了，但抽出一些时间，将来之前预备的那些玉符，多做几次贯气叠加，却是做得到的。
回头就算碰上某些强力的对头，几十上百个贯气叠加过的灵符扔出去，便是劫法宗师，也够他喝一壶的。
“走吧，这车子暂时是不能坐了。”
在与天魔交战时，余慈刻意用三方元气，锁住了己方气息，没有丝毫外泄，可作为载具的司冥巡辇，那森森鬼气，却是遮不住的。传说火瘟聚形后，感应极其敏锐，这时再乘坐车子，就是自找麻烦。
当下收了符法，又放出法域将陆雅一包，如此气机封闭，可曰飞行绝迹，没入群峰云雾深处，要暂寻一个栖身之地，做一些功课。
飞了没多远，身上所配的一枚玉符却是透出些微寒意，这是远方有人发来了通讯的请求。
余慈将玉符取出，按照设定好的手法激发，但听一串如风铃般的清音掠过，翟雀儿的声音便透过来：“大师近日安好？”
余慈的警觉心一下子就提起来。
翟雀儿平日里，一般都叫他“道友”、“道兄”，只有比较正式，或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以“大师”相称。
这种时候玩这一套，恐怕没有好事儿。
他淡淡回了一句：“说得过去。你在哪儿呢？”
“北方第二峰，郁盘峰。”
余慈又是小吃一惊：“怎么去北边了？那边情况如何？”
“不是太理想，天魔群聚，域外修士众多，大师那边呢？”
“彼此彼此。”
几句寒暄过后，翟雀儿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就道：“有一事想请大师相助。”
果然……
余慈很想说“老子没空”，但也好奇翟雀儿碰到了什么麻烦，就嗯了一声：“你说。”
“今日我们这边发现一样东西，对我门中甚有用处，便想多多收集。只是前面走得太快，不知道还有没有遗漏，故而请大师帮着拾遗补阙。”
说着，通讯的玉符又是微微震动。余慈会意，透出一道真力，将其上符阵激发，当下就有寒光照影，在前方雾气之上，映出一个静态图景。
余慈挑了挑眉毛，略为模糊波动的图景上显示的，正是一幅山水插屏。
旁边陆雅也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屏住呼吸，往他脸上看过来。
余慈却再未有丝毫神情变化，只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面对余慈的提问，翟雀儿回应道：“此山水插屏上，有部分材质，是由‘星炼铜’拉丝融炼而成，此物是制造魔门法器最上乘的材质之一，但也受天魔喜爱，故而所在之地，天魔群聚，若要取得，风险不小，所以想请大师出马……”
不等翟雀儿吹捧，余慈干脆利落地插言道：“和照神铜鉴是什么关系？”
天外飞来的一句，让翟雀儿那边一下子断了线。
不用那边再说了，余慈垂下眼帘，心里最后一点儿疑惑得以确证。
如此沉默了半晌，翟雀儿却是一声叹息，话中颇有疲惫之感：“也无须相瞒，这回，恐怕是碰上最糟糕的情况了。没有想到，黄泉师叔竟然会用这一手……这山水插屏，恐怕就是黄泉师叔炼化了照神铜鉴而成。”
虽说已有明确的认知，但当翟雀儿摊开说来，余慈还是深吸口气，以安定心神：“不是说，魔主无上魔念留痕，不会损毁吗？”
“确实不会损毁，但此类只需要一个依附就好，倒未必非要照神铜鉴不可，如若不然，当年陆沉将宝镜一击两半时，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翟雀儿又是稍顿，才道：“或许，那一缕魔念留痕，就在某幅山水插屏之上。”
余慈假惺惺地回应：“那不就成了？这是好事啊，有了目标，最多是多费一些功夫就是。”
听得出，那边翟雀儿在苦笑：“魔主魔念留痕，自有威仪，何其玄妙，有照神铜鉴在，也能起一个缓冲的作用，门中自有相关解析之法。而若不隔这一层，直接接触的话，后果堪虞。况且……”
“况且什么？”
“我不知这峰上有多少类似的山水插屏，我到手这一件，其‘星炼铜’的用量，再做十七八个，也没有问题……而且，师叔她能做画屏，就能做其他的物件。甚至做些法器也可以，若如此，说不定早随战事流出，茫茫世间，又到哪儿找去？”
余慈微愕，如果黄泉夫人真舍得，确实有这个可能，如此一想，让他都有些气沮，也怨不得翟雀儿的情绪如此低迷。
说到这里，已经交待了足够多的信息，翟雀儿没有再多谈，断了通讯。
余慈摇摇头，又拿起手边的画轴，之前因连得两幅而颇为振奋的心思，也淡去了许多，倒是有一层阴云漫了过来：
眼下这情况真的复杂了。
山水插屏的秘密，才隔了两日，就被翟雀儿发现，而且那种天魔群聚的场面，也最招人眼，恐怕也瞒不过其他的有心人。
而且，黄泉夫人若真是如翟雀儿所想，使了那般的‘绝户计’，照神铜鉴后半片收集无望不说，黄泉夫人本人也就成了关键中的关键，翟雀儿怕是要更上心了，对他的影响，很是不小。
世事之变，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余慈也是无奈。
这么一来，余慈对黄泉夫人的想法、做法更生出许多疑问：
这样的局面，岂不是明着提示他们去收集山水插屏？收集了又会有什么后果？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天边剑光闪动，在附近绕起了圈子，余慈见状，就让鬼厌放出气息，那剑光倒也灵敏，即时飞落，却是一把传讯飞剑。
以传讯飞剑联系，是论剑轩的要求，是参加东华宫探宝的条件之一，也是控制局面的一种方式。鬼厌将飞剑摄入手中，所附信息，也自然流入，为二人共享。
余慈的表情即时变得颇为古怪。
传讯飞剑带来的，是鬼神剑发给各方修士的要求，意思倒是很直白，说是在东华主峰上，发现四方天魔异常聚集，经查，每一个聚集点，都是一个隐秘阵势的节点，从目前的发展来看，一旦阵势发动，很可能会彻底打通东华诸峰和域外的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鬼神剑就要求，各方修士要辅助论剑轩，攻下那几个聚集点，将镇压之物拿起，以绝后患。
为了方便起见，信息中还附了一个图像，上面，正是一块书画了东华诸峰景致的山水插屏。
余慈彻底服了。
毫无疑问，这是黄泉夫人的设计，是明明白白的谋划，是让人不得不踏进去陷阱。
就算明知里面有问题，受贪念、执念的驱使，受大势之所迫，人们也会去做。
不管是清醒如他本人、精明如翟雀儿、强大如论剑轩，都在其中，欲拒不能。
所谓“阳谋”，当如是乎？
余慈也想过，为何东华宫陷落这么长时间，今日才出状况？
但再多想一层，也就明悟——观形势变化的时间，应该就是他在心庐，将黄泉夫人书房的那块山水插屏卷走之后。
这就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幕布，被他掀开一角，阵势就露出了破绽……更准确地说，是失去了遮掩的功效，真正露出了锋芒。
此时，有域外天魔为之张目，至少是几幅山水插屏处，都是再瞒不过人，余慈最初还有分兵的念头，但再一想，不得不打消，如果每一处山水插屏之处，都有那般天魔群聚，单个人过去，只是送死而已。
到头来，就算将几个聚集点攻下，各方争抢的局面，也已经不可避免。
论剑轩这算是作茧自缚吗？话又说回来，余慈可不相信，黄泉夫人会算到论剑轩放人进来探宝，她一定有一个更大的目的，照目前情况看……
应是几幅山水插屏都被人得手之后，才会见证。
那会是什么？
余慈百思不得其解。
“黄泉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余慈第一次相询了，但陆雅仍不能答。要说这种没有定论的问题，傻子都能说两句，但陆雅实是害怕误导其判断，考虑得有些复杂了。
余慈就笑了一声：“近侍都看不明白，看来黄泉夫人活得挺累啊……你也不用想太多，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陆雅这才敢说：“夫人爱读书，平日里不多语，经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开口，就是和宫主感情很好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做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事项，证验一些问题，看上去很是孤僻。”
说到此处，陆雅微瞥来一眼，声音略放低了些：“但若她愿意，又是最能侍奉人的……”
余慈听得心头微荡，依稀就想到一位平日里清冷自若，孤芒自赏的女子，其曲意逢迎之态，确实非常拿人。也知道这是陆雅有意为之，不由调笑道：
“怎么个会侍弄人法？你又学到她几成本事？”
陆雅垂下眼帘：“夫人的手段，我哪能学得来？夫人也不教我们这些……”
其实她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挑起这种话题的趋向，未免太轻浮了，陆雅终究不想太过轻贱自己，且通过几日相处，她非常明白，眼前这男子，或许也是好色之徒，又对黄泉夫人有些念想，但并非是为美色而不顾一切之人，她的用处，也不应该体现在这里。
幸好余慈又问：“我倒听一个人说起，黄泉夫人最擅长依附于人，借势而为，如今你又讲她如何懂得侍奉人，最后却闹到和陆沉决裂的地步，你认为如何？”
余慈的转述，可比当时绝善魔君所说，客气婉转了许多，陆雅对此，尽量以中立的语气回应：“夫人调教我等，又或督促大娘子修炼之时，倒是曾讲过：因势利导，一在合于势，二在利于人，借水行舟，所向略有差池，距离目标便谬以千里……”
黄泉夫人这是后悔了吗？
余慈已经学乖了，知道绝不能妄自猜度黄泉夫人这等大能的心思，也知道一时间，很难再从陆雅这边挖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就收了心，叹了口气，不再多费脑筋。
如今第一要务，是要把自家的准备再做足一些，以应对更为复杂的局面，贯气法加持的工作，现在就要做了。
时光倏乎，转眼又是半日过去，日头已然西斜，将血红的光芒涂抹在山峰之上。一行人逆着光，从夕阳残照中飞出来，大都低着头，气氛沉闷而压抑。
“真他妈的，真他妈的……”
有人这样骂着，却也无人阻止，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憋着火。
这一行人，正是金斗真人、商合一伙儿。在丹霄峰外围，他们几乎被吓破了胆，往北飞离，想着，论剑轩镇守的主峰暂时不去，绕一个圈儿，去北方八峰总该可以。
哪知道流年不利，刚到北方八峰地界，就被飞舞的天魔群落吓了一跳，碰到同样被逼回来的修士才知道，魔门东支在郁盘峰抢到了一个什么宝物，却是引来了天魔暴动，一时间北进之途都给阻断。
一行人早被火瘟等外道魔头惊破了胆，绝不敢冒险闯关，只能再往回走，顺便将那几个修士收编，可惜，再多几个，也抹不消天魔带来的阴影，路上还遭了意外，又折了一人。
一来二去，以金斗真人的修为，都觉得心神疲惫，更别提他人。
商合便提议，在附近找一个地方歇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众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大约是西方八峰的最后一峰，落霞峰，这里倒是没有见什么魔头出入，一行人就往下飞，金斗真人没怎么在意，他如今正反省自己拉帮结伙儿的失败，也想如何调整计划。
却听前方一声惊疑，貌似有谁冲撞了云气深处的警讯机关。
这样的机关，一般是独身在野外的修士为防意外所设，也是告诉外来人，此地有主儿了，请来人另寻住处。
领头的商合眉头一皱，他们一行人虽然不敢与万千天魔交锋，但三位真人，加上十位步虚修士的阵容，已经有了相当的资本，一些礼貌、规矩，都是可以“商量”的，更何况，再往回走，与丹霄峰的距离就太近了，也绝不安全。
怀着这个念头，商合就道：“咱们和那位商量一下……”
话刚开个头，一个人影突兀而来，现身在众人身前。
这人来得太快，又极是诡异，倒似是周围云气聚合而成，而见他模样，至少有一半的人都险些出手，因为那人眼中绿焰森森，魔意强横，要说是天魔眷属、外道之类，绝对大有人信。
还好金斗真人一见，便抢先开了口：“且慢，这是鬼厌先生……”
他不说还好，一经开口，众修士之中便是一片低哗：
“神憎鬼厌？”
“他也来了南国？”
“宵小之辈，也想图谋东华遗宝？”
甚至有人厉喝：“鬼厌魔头，还我师妹命来！”
众修士为安全起见，一直都结了阵势，却禁不住这边竟然真有一位鬼厌的苦主，拉都拉不住，当下又是一阵混乱，带得阵势都要发动。
金斗真人这才想到，这里面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来自域外，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回到真界。域外广大，除非是有心人，否则信息更新出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有些时候，三五年、十多年的断档都有可能。
那愤然杀出的修士显然不知道，如今的鬼厌，和两年前那个丧家之犬截然不同……
两边的距离实在是太接近了，也就是一闪念的空当，那个已经恨火填膺的修士，已经发动，而且是近身格杀的路数。
看那人身形从身边抢过，金斗真人本想拉上一把，鬼厌冰冷的眼神恰在此时瞥过来，虽只是一闪，却让他心头发紧，已经抬起的手臂，竟然没有伸出去。
下一瞬间，扑上去的修士也就扑倒了……
堂堂步虚修士，连一合都没走过去，要不是商合伸了把手，这一位大概就要一头撞到山下，摔个粉身碎骨。
这边十多个人，看清楚鬼厌手段的，也着实没几个，一时都是哑然。
直到这时，金斗真人才有机会把该说的话讲出来：“休得莽撞，鬼厌先生是论剑轩请来的贵宾，八景宫道华真人、空有庵胜慧行者也都很看重的……”
虽说此言与现实相去甚远，但眼下这情况，金斗真人也只能这么讲了。
连续砸出三大门阀的名头，自商合而下，但凡是从外域归来的，一众人等都是稀里糊涂，又愕然无语。

第104章 联手剿杀 若有若无
这个时候，也只有金斗真人才有交流的资本，当下就上前，行了一个道稽，“鬼厌先生见谅，这里多是从外域过来，不知前面的约定，故而行事莽撞了——也多谢先生手下留情。”
鬼厌确实是留手了，若不然，冲上来的修士早就形神俱灭，也轮不到金斗真人来做好人：“既然知道有约定在，你们有什么问题，自去找论剑轩处理，别在这儿扰人清静。”
金斗真人也是有心计的，见鬼厌有不耐烦的倾向，忙加了一句：“九烟大师在否？容我等请见？”
这姿态放得可是相当低了，但金斗真人知道，以目前九烟一派的实力，当得起这样的吹捧，倒是身后，商合含义难明地道了一句：“九烟？”
金斗真人回头，恰好商合也看过来，二人交换个眼色，前者便暗示，此时绝不能莽撞，商合也是深知金斗真人性情的，知道此人既然如此表示，面里那位，应当有相当的能耐才是。
也巧了，“九烟”这个名字，勾起多年前的一番记忆，让他摸出了许多线索，当下就道：“可是当年因意外，没能加入我十三水府‘碧落游’的九烟大师么？金匮水府商合，与青松道友、朱文英朱师妹都有几分交情，今日是冒昧了。”
商合这一番作为，显出其圆滑的一面，也让金斗真人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青松、朱文英都是何等人，但这边的善意确实是发出去了，还扯上了一些关系，也可见得，鬼厌冷森森的面上，微有解冻。
稍后，有低沉的声音传过来：“原来是金斗真人，还有十三水府的朋友。刚刚这边正入定行功，才让鬼厌护法挡人，若有冒犯，还请见谅。若不嫌此地粗陋，便请进吧。”
一直没有发话的魁斗，在心中冷笑一声：圈地占位，倒是把主人的派头做得十足。
但既然金斗真人和商合都没说什么，他也不枉做恶人。
九烟这个名字，他也有点儿印象，只不过，他一贯专心修炼，对十三水府的俗务不太关注，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是商合深知他性情，为保险起见，与他做了一番心念交流：
“这一位是长青门保举，重器门看重之人……”
长青门在北荒售卖鬼狱散，财货积累深厚无匹，又与步云社交好，这些年，十三水府在阴山派的压迫下，还能将碧落游，或是登临外域等事进行的井井有条，其实暗中颇仰仗于此，不可轻忽。
至于重器门，骤然兴于北地，虽说门中修士成份比较杂，近年来也都尽显低调，但都传言说，其身后有大神通之人，不可看轻。
这两派和十三水府都算是“近邻”，九烟与这两派深有交情，着实也不该无由得罪的。
更何况，从目前的情形看，这些年间，九烟分明也是得了势，岂不见鬼厌堂堂真人之尊，隐然也屈居其下么？
说到这份儿上，魁斗便是有千般不乐意，也只能压着。同时对九烟发出的邀约，也不好拒绝，便由金斗真人谢了一声，一行人应邀而入。其间，三个长生真人，尽可能地以心念交流，拼凑有关九烟和鬼厌的情报。
此地是落霞峰的半山腰处，正值傍晚，云雾颇大，前行不久，众人便看到，雾气中，立着两个人影，一人身形魁伟，光头黑肤，想必就是九烟，另一个则是位女修，秀美清丽，也有步虚修为，却是垂手低头，如仆人一般，恭立在后。
商合三人交换了个眼色，是由金斗真人打头，准备上前再套套近乎，但还没开口，半空中就有人笑：
“这里好热闹。”
同属真人境界的气机，在雾气中交迸，说是热闹，一点儿不错。
笑声中，端木森丘飞身而下，他是接到九烟会合的提议，才一路赶过来的，见到这么些人扎堆，也很惊讶，待视线转到商合、魁斗脸上，就更奇怪了：
“是金匮水府的老商吧，哟嗬，还有玄幽水府的魁斗真人，怎么着，北边混得腻歪了，就到东华宫抢人的买卖？”
端木森丘身为穹庐社的头面人物，交游真是相当广阔，商合、魁斗又是十三水府仅有的几位长生中人，更好辨认。商合也认出端木森丘的身份，当下露出笑脸：
“端木道兄，洗玉湖一别，也有快十年没见了，一向可好？”
商合是十三水府的老牌真人，但与穹庐社里举足轻重的端木森丘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修为，都差了一些，在此人面前，是拿不起架子的。
端木森丘打了哈哈，也回了几句“还好”之类废话，更多还是表示疑惑：“九烟老弟，你又拉起这么一帮人，是怎么个路数？难道要响应论剑轩，剿杀丹霄峰上盘踞的天魔？”
一听“丹霄峰”三字，自商合以下，一行人立时为之色变。
而商合还想多了一些，端木森丘刚刚到来，还没看清局势，就自然而然地将九烟推到上位去，这直接验证了金斗真人的说法，对九烟的影响力，他再没有任何疑虑，修为且不说，在地位上，此人确实有拿大的资格。
或许是身后真有大能垂顾？
黑水河十三水府在整合起来之前，能够在阴山派的阴影下，坚持了这么些年，除了意志以外，韬略、隐忍、圆滑也是不缺。
商合应付这些身后有“靠山”的修士，也是熟门熟路了，当下就笑道：“我等与九烟大师也是见面不久，蒙得大师雅量，到这里暂歇……端木道兄，那丹霄峰上，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原来老商你们是过路的。”
端木森丘也是个有心计的，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当下就又打个哈哈：“丹霄峰上的事儿，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一方面要看论剑轩是怎么个计划，另一方面也要看九烟老弟，是不是真要做一场。”
商合见他把九烟捧得越来越高，也在心底不断修正面对九烟的态度预备，倒是这时候，金斗真人插言进来，他也是接了论剑轩飞剑传讯的：
“丹霄峰上，或是已经没了那必得之物……”
“怎的？”端木森丘大为好奇。
金斗真人摇摇头，将昨日他们一行人所见的情形简单述一遍，末了道：“那人乘坐司冥巡辇，使上清之符，驭破魔真火，在天魔群落中，纵横来去，便是聚形火瘟、金刚魔俑这级数的外道魔头，亦难阻拦，定然是长生中人，上清遗老，甚至是劫法大能！”
听金斗真人讲述见闻，端木森丘怔了半晌，方吸气道：“厉害，不过上清遗老？这可能性不大。”
“何以见得？”
端木森丘就笑道：“我久在北地三湖，对上清宗的消息也是比较敏感，信息得了不少。知道当年北地大劫，上清宗自掌教陶真君以下，两位地仙，九位劫法宗师，三十二位真人，宗灭之时，就死了九成，达三十九人之多。只余四位，又接下来数百年间，先后陨落，至十六年前，朱太乙本命星辰坠下，所谓遗老，已是一个不存。”
听他说得有根有据，金斗真人也愣了下，又问：“步虚修士如何？上清宗灭已数百年，当年的步虚修士、甚至是还丹之辈，都可能步入长生，成就神通。”
“不是没可能，只是……嘿嘿，那也算不得遗老了，分明就是后进新锐，可比那些挣命的老朽之人，强出十倍！”
余慈往端木森丘处瞥了一眼，这一位的态度，可是颇为微妙，其中难见善意。但思及其所在的穹庐社，传言中就是北地魔门做靠山，这么一来，倒也不奇怪了。
端木森丘对此事果然很感兴趣，拉着金斗真人、商合等，询问当时出现的符法来路及其表征。
他问得详细，余慈看他的眼神，也有变化。
自东海之事后，余慈以九烟的身份行事，少了许多顾忌，有意无意用过不少次上清符法，要真是细细追究，恐怕也瞒不过人的——瞧端木森丘这架势，难道是要对上清一脉赶尽杀绝吗？
为防止那家伙问得自己杀心大起，忍不住先下手为强，出手斩了同伴，余慈心下冷嘿一声，自己不开口，却是让鬼厌出言，打断端木森丘的询问过程：“这等事，回头再问便是，如今局势正紧，又聚了这么些人，真当论剑轩会慷慨大方，让咱们在山中闲逛？”
端木森丘难得见鬼厌主动发言，竟是呆了呆，才一抚额头，笑道：“也对，如今咱们离丹霄峰这么近，又有这么些人马，只要姓项的不是傻子，定然是要拉壮丁的。如果大家真想在聚众行事，就要快快将所思所欲坦白道来，方便日后分划所得，若不成，就在这儿歇歇脚，回头散伙儿就是。”
鬼厌和端木森丘爽快地一讲，倒是把商合等人既定的思路给搅得乱了。
照商合的估算，他们一行人也算得兵强马壮，但前提是，决不能碰上丹霄峰那样的天魔群落。
可问题是，如今丹霄峰在后，郁盘峰在前，除非是不顾一切，直接登上主峰，否则按照东华诸峰的路途设定，他们就等于是被锁在了两座山峰之间，只能在这有限的四五座山峰内，试一试运道。
然而，眼下这都快二十号人了，其中又有九烟、鬼厌、端木森丘这等强人，有限的“运道机缘”，真的能落在自家头上？
纵然能螺师壳里做道场，最后又能挖到几两肉？
作为“十三水府”的倡导者之一，商合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仅仅是在心中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以及分配的可能性，他已经率先开口道：
“合则力强，分则力弱，自然是在一起更好。”
魁斗还是比较信服他的，也响应道：“若是一块儿，丹霄峰那边，咱们也能冲一冲。”
这话一出，倒有大半修士心中一怯，可再看这边，超过五位长生真人的强大阵容，那份儿心思便给压了下去，也因为时间流逝，先前的深刻印象已经有些模糊，恐惧之心也相应地弱了不少，并无人提出异议。
金斗真人则适时道：“咱们自己去冲丹霄峰，还是不划算，但论剑轩有守土之责，他们那边肯定要派人过来，且首要目标，就是要破掉丹霄峰上的虚空裂隙，然后就是那所谓的必得之物、镇压之器。那物件，对大伙儿来说，反而没有大用，也争不过他们，不如干脆放弃，他们做事的时候，反是大有咱们可操作的余地……此事大有可为。”
虽然金斗真人的话里，有许多可商榷之处，但用来激励士气，已经足够了，端木森丘便连道了几声“好”，转过脸来问余慈：
“九烟老弟，你意下如何？”
“甚好。”
余慈简单回应一句，又往金斗真人处扫了眼，暗道：这道士心思却活。
对他来讲，丹霄峰上最有价值之物已经到手，再回去意义不大，可目前形势再有变化，他又困居一域，不妨趁此机会，再从论剑轩处入手，收集各方消息，以掌握大局，方好做下一步打算。
另外，论剑轩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急切一些。
高空剑啸，倏然而至，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便见来人白衣飘飘，跨空而来，气度轩朗，不类凡俗，但衣襟、下摆之上，多见血迹，眼神森然如冰，令人不敢直视。
“祁白衣……好家伙！”
端木森丘嘟哝一声，却是因此而迎上了对方冷厉的视线。虽说祁白衣名头极响，论剑轩更是庞然大物，但端木森丘同样是有赫赫有名的长生真人，穹庐社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下只是咧嘴一笑，虽没有针锋相对，却也不露怯意。
当然，他这么做法，更因为深知祁白衣的性子：
其人高傲孤僻，只重强者，在他面前示弱一回，恐怕一辈子别想再抬起头来！
果然，祁白衣并不认为端木森丘的做法是冒犯，只是冷淡开口：
“你们里面，谁是主事的？”
此言一出，有一大半的人都去看商合，但也有几位，包括商合本人在内，却是看向了余慈那边。
不说鬼厌和陆雅，端木森丘是习惯性的动作，商合却是有意如此。
其实自明确了九烟的身份之后，商合也是注意到此人的不凡之处。不说别的，就算已经听金斗真人讲过，九烟只有步虚修为，但其身外一层莫以名之的屏障，竟然还是挡下了他的一切感知，无论如何都看不透深浅，不免让人警惕。
他便知道，九烟能够赢得端木森丘的“捧场”，自有其一番手段。
眼下，祁白衣既然到了，一些事情想避都避不开，这时候就要看合作的各方，是否是真的知道进退，有没有合作的诚意。他必须再确认一下，九烟行事为人，究竟如何。
果然，祁白衣的视线就转去了那边。
至于余慈，只看端木森丘的作为，就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孤僻的剑手，就那么拱了拱手：
“祁前辈想来是到丹霄峰或郁盘峰去的，若要我们出力，我们也当追附骥尾，报酬等事，我们自去与项道兄那边商议，希望事后前辈为我等美言两句。”
祁白衣只是专注于剑，最不喜俗务，否则以他的辈份和修为境界，怎么都轮不到鬼神剑主持东华山事务。见余慈答应得爽快，也不拿杂事烦他，就是要求，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便颔首认可。
商合在旁边也暗暗点头，先放了一半儿的心。
此时祁白衣来时的方向，又有剑光二十余道，纷纷而来，应该就是论剑轩的修士，只不过祁白衣剑遁太快，被抛在后面。
两边的人马合起来，竟然超过了四十人。
其中，祁白衣乃是小劫法宗师的修为，鬼厌、端木森丘、金斗真人、商合、魁斗，还有论剑轩后来赶过来的一位万腾山，真人修士已达到六名，其余最差的也是步虚初阶，这几乎就是一个最顶尖中型宗门的全部身家了，实力空前强大。
四十多位修士聚在一起，彼此不熟，身份又天差地别，不免有些暗流涌动，对此，祁白衣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示意万腾山说话。
万腾山此人，身躯阔大，面如重枣，标准的彪形大汉，声音亦是宏亮，且既然跟祁白衣搭伙儿，说起话来，也很明快：
“诸位，今天咱们的目标是丹霞峰，听说大伙儿里面绝大部分都见识过了，这边也不多说，只提个要求：本宗结成的剑阵，运转周密，对阵形、气机的要求也很苛刻，所以一旦开打，彼此不要冲突，万一事有不谐，出了误伤，这里先道个歉。”
这话其实就“你们别碍事儿”的委婉版本，而论剑轩那边，确实有这个底气的。纵然论真人修士数目，余慈、商合这边还要超过论剑轩的队伍，但剑阵一成，自然另当别论，更别提还有祁白衣居中镇压。
端木森丘却是有些好笑，往鬼厌那边扫了眼，其实就是万腾山，也是如此。
近年来，鬼厌三冲论剑轩的剑阵，尽都全身而退，名头已响，其战绩让万腾山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是有些别扭的。
倒是余慈，答应得很是爽快，甚至都没有问其他人的意见，领袖的气派做得十成十。
按照论剑轩一方的意思，本想立刻启程，直接扫平丹霄峰。但商合一行人来回奔波，心神疲惫，且暗夜之中，天魔无形，更难对付，便寻祁白衣陈情。
祁白衣不置可否，倒是万腾山做主，缓了四个时辰，等夜色过去。
这期间，祁白衣就在外围云雾中打坐，有这位劫法剑修护法，众修士完全不必担心游荡的天魔之类，一个个都放心休憩。
余慈本是静坐调息，但没多久，商合却是扯着金斗真人主动找上来，说起明天的争战。
余慈知道商合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如何配合之类。
一行人中，除他之外，都是在域外与天魔征战多年的，深知天魔、外道、眷属，其体系谨严，各有分工，真的大规模拼杀起来，便如军阵一般，冲锋有外道魔头、散兵有各类眷属，天魔则批亢捣虚，寻隙而入，实在难防。
若己方毫无法度，乱冲一气，说不定一场没下来，已经有小半给染化了，最后死个干净，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余慈，倒是没有商合的那份儿担忧。
丹霄峰的底细，他最清楚不过。被他用上清符法冲阵，从内到外洗了一遍，如今也是外壮内虚，没有了葵阴魔巢，金刚魔俑、聚形火瘟等都有创在身，他们这边兵强马壮，还有祁白衣这个杀神，实是一鼓可下。
但再想，如果事态顺利，论剑轩说不准会再接再厉，引着他们再杀向某处，这也不得不防。
想了想，余慈也不绕圈子，便道：“从来没有磨合的队伍，必须要有一个中轴，才不至于各自为战。目前来看，只有论剑轩有这个资格，我们明日，绕着轴转就好，当然，彼此呼应也很重要，这需要大伙儿有一份默契，也要事先做一些约定。”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而在没有事先演练的情况下，任何复杂的计划，都只会是自找麻烦。
果然，商合道一声“善”，应是差不多的想法，接来便和余慈商量起一些注意事项。
如此大约两个时辰过去，商合才回到己方停驻之地，那里，魁斗正冥思苦想。
因为鬼修没有肉身，其记忆相对来说就不怎么周全，整理起来也不容易，甚至比不得寻常成就阴神的修士。不过，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他总算在商合回返之际，有了所得，当下就给商合使了个眼色。
商合不动声色，与魁斗心念交流：“怎么着？”
“我记得了，就是这九烟……他身上或是有九幽牢！”
商合倒是没想到，魁斗竟然还在关注九烟，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九幽牢？”
“就是北荒第一次随心法会上出现的那个，阴山派还抢过来着。”
九幽牢及其中的转轮屠灵魔光，是鬼修、又或者单修阳神的修士才会关心的宝物，商合也只是隐约有个印象，但魁斗再往下说，他也是恍然大悟。
“记得当时湛水澄也出手了，我的娘……”

第105章 名过于实 刀剑相冲
此时，两人总算真正弄明白了九烟的靠山所在，而商合有关的记忆也都调取出来，与魁斗两相印证，再结合之前私下里和端木森丘交流所得，越往下挖，却是越发觉得九烟背后，真真的深不可测，一时面面相觑。
不说别的，只是湛水澄那位天下有数的符法宗师，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整合之后，十三水府真人修士的数目已经突破了十位，甚至还有两位小劫法宗师压阵，论实力，已经差不多接近了大型宗门的水准，可面对一位能够站在符法领域最巅峰的强者，甚至是面对蕊珠宫这等地仙大能镇压的强势宗门，其艰难程度，绝不比应付阴山派轻松半分。
商合苦笑着拍拍魁斗的肩膀，除了有些发凉，一如常人：
“想明白就好，九幽牢虽好，但摆在眼前的人脉，还是更重要。”
一个还不能确定的天成秘宝的下落，一条清清楚楚的超级人脉，应该如何选择，想来魁斗不会不明白。
魁斗面沉如水，但刚刚生出来的一点儿贪念，就此熄灭。
转眼一夜过去，以祁白衣为主导，一众修士迅速启程，等到东方天际微白的时候，恰好是到了丹霄峰的西部地界。
这么四十多人杀过来，行迹肯定是瞒不过的，外围守护的天魔、眷属等，已经在丹霄峰外布置防御，看上去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悸。
和祁白衣搭班子的万腾山，在其明快豪迈的外表下，其实颇为稳重，先确认了剑阵运转无碍，又和余慈、商合等人稍做沟通，这才下令前行。
可这个时候，他眼角剑光一闪，祁白衣已经先一步杀了过去。
就在一众修士呆滞的目光下，剑光如虹，横跨近百里虚空，又如陨星之坠，嘶然厉啸，自丹霄峰西北角穿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东南角穿出，直接把丹霄峰插个对穿！
祁白衣此举，和前日余慈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但又凌厉迅捷了不知多少倍，看得商合等人直叹气。
也在祁白衣穿峰而出的时候，“嗡”地一声震鸣，斜坠而下的剑光一个令人头皮发炸的锐角转折，反向直冲云霄，一道如火红影就被挑在剑光前端，直蹈天外。
那正是聚形火瘟。
显然对这个能够流播疫毒的外道魔头，祁白衣是当成第一忌惮的对象，而将此物赶走，也是给众修士吃了一个定心丸。
在直刺天空的剑光之后，缺了半边脑袋的金刚魔俑咆哮着追出来，但两边的速度差距实在太大，这个家伙只能在后面吃灰，追了没两里路，就无奈放弃了。
这时候，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丹霄峰上天魔群落的虚弱来。
尤其是商合与金斗真人这些见识过丹霄峰天魔全盛时期情状的人们，更是察觉到前后巨大的变化，飞舞的天魔、眷属至少减去了一半以上，更让人们忌惮的外道魔头，也没能再翻出新花样来。
这样的情况，换了昨日的商合，也敢冲上一冲，更别提如今他们这边，有论剑轩的剑阵，还有六位真人的合力。
万腾山见机甚快，也不再多说，一挥手，四十多位精锐修士便直冲过去，天魔群落波开浪裂！
除了早有预料的余慈以外，谁也没有想到，丹霄峰竟然外强中干到了如此地步，只是来回两次冲锋，一众天魔便是星散，不散去的，都被剑阵绞杀，其余众修士几乎没怎么出力，倒是双眼放光，自然扩散到山峰的各个区域，寻觅宝物，大肆搜刮。
原本就是一团散沙，现在更是拢都拢不到一块儿去。
而论剑轩竟然没有阻拦，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还能不能再把这股力量聚起来。
在冲击丹霄峰的过程里，余慈连个小指头都没动，或许是受此影响，眼下也有些懒洋洋的，也没兴趣再去翻找什么，象征性地在山峰四处逛逛，就进入山峰内部，也算轻车熟路。
很快，他就来到那处扔下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以及太一斩邪符的位置，而此时，祁白衣和万腾山二人已经捷足先登了，就站在一众天魔开辟的岩洞空间中，低头看着地面。
祁白衣既然在这儿，那聚形火瘟下场堪忧。
余慈走过去，却见岩石地面上，葵阴魔巢的残躯铺在上面，像是一片切下来的葵花圆盘，只不过要大上百倍不止，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孔洞，即火瘟所出之处。
也是面目全非了啊。
余慈最初看到的葵阴魔巢的模样，竟更像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蜂巢，悬浮在半空中，结构形态完全不同，但气息却是一模一样。
但这不奇怪，葵阴魔巢可以根据需求，调整不同的培养区域，大小、条件不一，以适应不同的外道魔头孕育。十三外道中的十种，都可以在此间调制，而每一种，都会让葵阴魔巢变化一种形态。
不过，这个似乎还有些不同。
万腾山面色凝重，都没兴趣搭理余慈，只拿剑尖在上面拨弄两回，再细看其孔洞结构，半晌方道：“是死的，而且，大约是只有这一种形式，完全没有变化结构的肌群——只能出火瘟，而那火瘟……”
祁白衣挥挥袖子，便有一点指尖大小的灰影悬在前方，正是一只被剑气封锁的火瘟毒虫。近距离看这玩意儿，着实足够丑陋，细弱的绒毛遮蔽几乎整个躯壳，复眼闪着红光，尖喙如刀，带着一个弧度，六条细肢屈伸，正不停挣扎。
此时外间又有剑修过来，却是送来一个玉盒，万腾山直接打开，里面竟然是另一只火瘟，却定然是来自域外。
“看着一样，其实结构已经有所不同。”
对这种小虫子的身体结构，在场的修士都能看出八九成，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暂时只是祁白衣有资格讲：
“丹霄峰上的品种，实力比外域稍弱，疫毒差得更远，传染性不太强，聚形之后，也没太值得注意的地方，名过于实。”
祁白衣如此判断，万腾山一点儿轻松之意也无，相对于眼前的威胁，他和论剑轩更看重那威胁之后的惊悚可能。不由咬牙道：“陆沉……不，定是黄泉夫人所制，如果真能成功，天下岂不真成了天魔的属国？”
这时候，商合赶过来凑热闹，得知里面的前因后果，也倒抽一口凉气：“幸好魔主治下，彼此攻伐，若天魔与魔门结合，再算上黄泉夫人，就没大家的活路了。”
两位长生真人都这么讲，可以见出，这么个情况，已经给他们带来了相当的压力。
便是一贯冷硬的祁白衣，态度也是非常之凝重。
余慈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发现，虽说之前和陆雅讨论相关的事情，却是把精力放在了黄泉夫人身上，低估了此事本身带来的冲击。
如今多想一层，心中感觉也是颇为沉重。
域外天魔一族，其实力肯定在真界诸派之上，非但数目浩如烟海，不可计量，在庞大基数上，成就的劫魔、魔主之流，亦难以估计。更不用说，亿万年来，染化的眷属、奴役的种族、制造繁衍的外道等等。
若非其散居于无尽星空的各个角落，真界又有九天真罡护持，生就一个对天魔来说，“极其恶劣”的环境，一众生灵未必能在真界繁衍生息，绵延至今。
而眼前这个古怪的葵阴魔巢，还有那“名过于实”的火瘟毒虫，却是宣告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天魔一族，也能在真界驻留？
丹霄峰上这些天魔、眷属等，除了火瘟以外，应该都是从域外过来。这就带来另一个问题：
黄泉夫人的人造物，与真正的天魔族群，竟然还能共存？
由此延伸出来的种种情况，确实有让人窒息的压力。
不过，余慈此时，倒是又想起某件事情，也注意到了相关的细节，回头瞥了一眼，恰好见到陆雅盯着地下葵阴魔巢，神色古怪。
余慈心中有了谱，窥个机会，和陆雅一起出去，寻个了僻静地，劈头就问：“你有什么看法。”
陆雅轻声道：“恐怕不是夫人的手笔……”
她这么说，几乎是把自己前面的推断全都给推翻了，但也有着自己的理由：“您看这标记。”
不知什么时候，陆雅用蜃影玉简摄录了一个图像，正是葵阴魔巢之上某处，由于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遮掩，不是事先有想法，主动搜寻，还真的难以发现。
余慈辨认出来，那是一个奇屈花纹拼合成的‘狄’字。
看到这记号，余慈心中那个刚刚泛起来的记忆，愈发地明晰，他看向陆雅：“我记得，你说过，黄泉夫人欲立‘九真仙宫’，把妙夫人等‘九真’之流，都统合一处，而里面又有一个……”
他声调拖长，陆雅便是低声道：“正有一位叫‘狄郎君’的，他负责演示天魔化生之道。奴家也只是耳闻而已，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化生’，却不想会是这种局面！”
是啊，都化生出天魔外道了，黄泉夫人这气魄……
而陆沉竟然也能忍，好吧，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
余慈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此人还在世么？又在何处？”
没有意外，陆雅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
余慈二人在把握住更进一步真相的时候，山腹内的祁白衣等人，也从此事中回神，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倒似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过了片刻，便从山腹中出来，召集人马。
可这时候，除了论剑轩修士之外，其余人等，大都是寻宝去了，也有一举成功就心满意足的，一时哪集得齐？
祁白衣也不多说，随手一剑轰在山峰中段，其声势比昨日的青莲剑气要逊色得多，可一剑下去，结果更是凶横。
中段“中剑处”，剑痕直透不知多少里路，也许直接打穿了也说不定，偌大山峰摇晃，剑气嘶啸，且是从峰上峰下各处，一发地迸开，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峰。
哪个倒霉蛋碰上了，破皮见血是轻的，说不定就给戳成重伤，扎成筛子。
这个召唤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效果着实不错。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流散在峰上各处的修士，就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其狼狈模样，只是或轻或重的差别而已。
不过到最后计点人数，还有三个人没过来，也不知是临阵脱逃，还是被天魔、甚至是祁白衣给宰杀了。祁白衣也不再多等，领着众修士划空而去，至于不来的那几位，自然会有人将其报酬一笔勾掉。
往哪儿去？
论剑轩以外的修士不免有些茫然。
余慈知道，论剑轩沉甸甸的任务上，又加了一层重担。为此，他猜测是去郁盘峰，但很快就知道猜错了，在祁白衣的带领下，众修士一路向南，竟然是往南方八峰去。
要说南方八峰，早在七大地仙混战时，被彻底轰塌，也是虚空裂隙最多的地方，域外天魔最初就是在此处大规模侵入，但也最早招来论剑轩的反制，经过一番扫荡，倒是比西边还要清净一些。
可仅过了一刻钟，众修士便将那些心思一股脑儿抛下。
什么清净……都扎堆了才真！
看着一片接一片成形或已经要成型的妄境，将南方八峰的废墟中部遮得严严实实，其中又立起难以辨明虚实的山水天地，商合觉得自家的牙齿都是酸的。
“这怎么回事？”
万腾飞摇摇头：“之前魔头来势太急，也没想过会有本地的魔巢，就想了个主意，攻其四方而留其中腹，逼着天魔、外道、眷属等到这里来，最后再一网打尽。但现在，显然是失算了。”
他也不掩饰，有一说一：“天魔异常聚集，以前是以为，漏过了哪个大型的虚空裂隙，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漏过了一处甚至几处可以量产外道魔头的葵阴魔巢才对！”
余慈插口问了一句：“也是火瘟吗？”
万腾飞看他一眼，苦笑道：“不，从目前最反常的外道魔头数目上看，应该是……刀蚁！”
不管是真界内，又或是域外，虽然各类昆虫看起来都是随手捏死的小玩意儿，但因其独特的生理结构，在体积增大、充分变异的条件下，反而占据了极高的层级。
十三外道中，有三分之一的种群，都有昆虫的痕迹。
火瘟、噬原虫、包括庞大的千毒龙，还有这刀蚁。
火瘟数量最多，也以多为胜；噬原虫体型最小；千毒龙毒性最强；至这刀蚁，却是以纪律严明，偏又潜力无穷著称。
一般一个群落的刀蚁的数目不过超过五千之数，当数千刀蚁结阵，冲杀而至的时候，弱势者将会被它们以堂堂之阵碾压至死，强势者却将面对其狂飙巨浪般的刀气冲击，不死不休，便是伤亡过九成，依然死战不退。
最重要的是，刀蚁一族，是十三外道中，仅有两种能够不受血脉天赋束缚，在攀升最高阶后，依然可以向上突破的族群之一，其族中的蚁后，更有臻至地仙、魔主那等境界的。
地仙坐镇，成百上千长生强者结阵，如军旅一般冲杀，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做噩梦。
听闻是对面是这种魔头，众修士一时都是失色。绝不比面对火瘟轻松半点儿。
当下就有人提出质疑：“前方妄境已成，咱们进入其中，先天就是弱势，岂不是送上门去给它们下刀？”
万腾山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调整论剑轩剑阵的布局，也给余慈、商合等沟通，等一切都差不多完备了，才淡淡回应：“妄境不破，进去确实不妥当，所以……”
话才说半截，北方天际骤然一亮，有长虹飞架，自东华主峰上，直落在那看不到边际的妄境之中。
显然，这定是论剑轩在东华主峰上，开启了什么了不得的剑阵神通，遥空相助，长虹抵至，便有浩荡剑意迸发，扫荡妄境。
波开浪裂也不足以形容其壮观，那妄境化做的山水天地，亭台楼阁，便似遭遇到一场毁天灭地的风灾，水枯山裂，天塌地陷，瞬间给夷为了一片白地。妄境幻景就此灰飞烟灭，暴露出里面已经布置了陷阱杀阵，正严阵以待的万千魔头。
“杀！”
万腾山擎剑厉啸，余慈等非论剑轩的修士，只觉得身侧如霜降刀割，冰寒一片，剑阵已然发动，二十余位论剑轩修士，在彼此交融的剑气阵势掩护下，完全隐没了人的身体，如高山雪崩，轰然而下，形成一道明亮的“雪线”，瞬间淹灭前方虚空，天地之间，一时尽是咻咻剑气。
这次祁白衣没有独自前冲，而是作为剑阵的锋刃，处在最前端，也极致激发了剑阵之威煞，相隔尚有十里，澎湃的剑压已将部分念魔、煞魔硬生生催化成烟，有挡在前面的天魔眷属，更是血光迸溅，留个全尸都难。
余慈等一众被排斥在剑阵之外的修士，不少人都被突然发动的剑阵吓了一跳，绝大部分都没跟上节奏，还有相当一部分根本就存了观望的心思。
可万腾山先前的布置，就注意了这点，几次调整，不知不觉间，已将众人的气机与剑阵勾连起来，气机牵引之下，一众修士真像是踏在了雪崩大潮之上，身不由己，轰然前冲。
当然，这只是一个起势，后面的冲锋阶段，如果众修士有心，还是能够脱离的，但若如此，对他们，对剑阵，都没有任何益处。
不算余慈，端木森丘、商合、金斗真人、魁斗等长生真人，哪个不是明白人，也绝不愿在此时和论剑轩翻脸。
故而也不用余慈提醒，他们便主动呼喝，或帮助，或喝令，甚至是威胁几个步虚修士不要乱了阵形——他们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阵形可言，能够保持恰当的距离，捋顺与剑阵的气机联系，就是他们的阵形要求。
就这样，他们被大雪崩似的剑阵，一路“裹胁”到天魔群落前，旋即就是波开浪裂，直突而入。
出奇地，一众步虚修士与天魔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因为大雪崩剑阵的冲击力实在太强，相隔十里，就有剑压横空，离得越近，冲击力越是可怖，那些天魔因为妄境被毁，还没反应过来，当真是一溃千里，一点儿阻拦的力量都组织不起来。
偶尔有从侧方杀过来的，同样是受剑压的影响，杀伤力大减，又在外围便被几个真人修士击杀轰飞，如此结果，让之前紧张兮兮的几个步虚修士有所放松。
可问题是，在四面八方都是天魔一族的环境下，这种清闲又能保持多久？
如果脱离剑阵，就是真人修士，也十有八九脱不出一个死字，说到底还是要倾尽全力，和论剑轩的剑阵配合，没有别的选择。
余慈是在一众修士的最中央，不免摇头苦笑一番，他也算是作茧自缚了，其实这种场面下，用符最好，但他前面拿出那么大的排场，就算内心深处，不是那么在意，但也没必要给自己，给别人找不痛快。
所以，他干脆就拿出湛空剑，决定先混一段时间再说。
不过再看眼下的形势，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虽说天魔、眷属、外道等等，加起来也是无边无际，有上万之数，但似乎万腾山所说的主角，到现都没有踪迹呢……
他在这儿想着，论剑轩的剑阵分明也在进行微调，冲击的势头虽然还非常强劲，但越来越有所保留，蓄起了力量，剑阵转化也慢慢地转化，如此再突击二十里左右，万腾山再度下令。
令起之时，正是剑阵到了性质转换的节点上，由此前面已经做了准备，剑阵变化当真如行云流水一般，不见任何滞碍。
但不管怎么说，受天理物性的限制，剑阵性质的转化，都定然有一个衰减的“低谷期”，万腾山的高妙控制，将此时间降至了最低，却也无法将其抹消。
就是锁定了这一刹那，凶戾杀意如刀，自虚空中来，以最精微之判断，切在变化的节点上，入微入化到了极致。
天魔横出这一击蓄谋已久，极是阴毒凌厉，却不料剑阵最前方的祁白衣也似早料到这一幕，不言不语，却是有剑意盘转，轻轻巧巧便将整个剑阵都纳入其间，分明是如山岳之重，飞舞却若鸿毛之轻，不但顺利抹过那一个转折的关碍，且大势扭转，剑气飙扬，呼啸而动，便如一场暴风雪，尽情扩散，扫荡数十里虚空。
至于那杀气刀意，一击无功，也无衰退之相，倏然变化，初时还只一线，顷刻之间，便无限铺展开来，真如狂飙巨浪，咆哮而至。
还在阵势外围的余慈等人，都感觉到那海啸般的强压，不少人呼吸都觉得困难，但眼前除了席卷而来的滔天大浪以外，亦是不见半个敌踪。
这不再是天魔妄境，而是一种与论剑轩剑阵性质相近的刀阵！
两边都以是流动整束的剑意、刀意，引动天地法则体系变化，牵动伟力，加持其身，自生幻法，故能发动震憾人心的天地奇景，激起超越合力极限的力量。
论剑轩修士达到这一水准，是其长年以来，千锤百炼的结果，而刀蚁之整肃严谨，却绝不在其之下，这却是一种发自血脉中的天赋，只有在面对的时候，才知其确然不虚。
刀阵之前，论剑轩剑阵尚可应付，旁边修士却是不妙，抵不住那海啸强压，被刀浪推着，逼向身后的剑阵。刚退一段距离，却又是剑意森然，刺背透肌。
这时候，众修士不免就想到，昨晚上万腾山为所谓“误伤”，提前做出的道歉。
寒意袭上心头。
如此一来，没有人指望剑阵会让开，只能往两边让，可冲天刀浪又哪是那么容易躲开的？顷刻间，就有一人发出惨呼，他受刀剑杀意的影响，转移慢了半拍，便被刀气划过，什么护体罡煞，防御法器，都不抵半点儿用处，转眼尸为两半，血光迸溅。
其半成阳神还想化光脱体而走，却是在刀气催化之下，猛烈燃烧起来，而就在那刺眼的火焰中，突然就有一头足有牛犊大小的凶物现形，其色漆黑，将阳神所蕴的生机元气一扫而空，很快又是隐没。
刀蚁！
余慈看得清楚，那凶物身分三段，无论头身，都有厚实的甲壳护持，有一对触角和三对长足，乍看去，那外形除了体积以外，确实很像蚂蚁。
可那触角，真不如说是两道柔韧锋利的刀刃，摆动间就是寒锋凛冽，而三对长足也同样可以化为尖锐的刺枪，在吞没了那倒霉修士的生机元气之后，身上倒似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通体尽是凶横之意，几如实质。
这亦是外道魔头震魂击魄的天赋，几个步虚修士显然是受到震慑，气机紊乱，心绪亦是难平。
刨去留在丹霄峰上的三人，还有余慈、陆雅身份不同，也不能算，步虚修士只剩下六位，只比长生真人多出一个，战力却是被甩出几十倍去。
一旦再有变故，就是第一个被甩出去的包袱，就算他们也是在域外拼杀惯了的强者，心志坚定，非比寻常，但面对这等局面，一时都是无奈且茫然。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了“添头”的命运吧。
不管是受刀蚁慑魂杀意的影响也好，自家心理不平衡也罢，如今几个步虚修士的战意可谓是一落千丈，在刀阵、剑阵的夹击之下，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什么时候撞死就算完……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以我为轴！”
音波扩散，其中心却是余慈。
他持剑在手，大声疾呼。无论是刀阵掀起的巨浪，还是剑阵卷起的暴雪，纵然在他身外冲突、碰撞，却在九尺范围之外，遭遇到无形之屏障，便如一块坚硬无比的礁石，任风雪吹卷，巨浪冲压，都视若等闲，巍然不动。
一时间，他成了刀阵、剑阵对冲的中心点上，最醒目的那位。
大势所至，余慈干脆出手！
出手理由很明确：论剑轩那边也都是些步虚修士，甚至还丹的都有几个，却在剑阵的支持下，纵横驰骋，他们这边空有五位真人，却还是一盘散沙，若真为魔头各个击破的话，难免为其所轻，接下来再与鬼神剑他们争取报酬，就是个真正的笑话了。
余慈对报酬不怎么看重，但他“背后的靠山”，正是在天地间崭露头角之时，若是这种事情都做不好，那些仍存疑虑的人物会怎么看？论剑轩会怎么看？八景宫会怎么看？
该露锋芒的时候，余慈当仁不让！
除了一直在他身边的陆雅，鬼厌也从隐身的状态中现形，且还揪着了两个距离太远的步虚修士，将他们直掼过去，然后也追身而上。
有了榜样，众步虚修士如梦方醒，虽是不知余慈用意，但这种时候，任何保命的可能性，都会尝试。
除此之外，端木森丘、金斗真人也都应声而回，商合、魁斗略一迟疑，也倒飞回来，借着几位长生真人内聚的势子，几个步虚修士倒是有了掩护，纷纷冲至。
然而，众修士终有远近，虽说两个离得最远的，已经被鬼厌救回，但还有一个倒霉蛋，正往回赶的时候，恰是被剑气刀浪的对冲掀飞，那么一耽搁，咫尺就成天涯！
虚空中奇异的尖啸声扫过，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交迸的剑气刀光绞入，那倒霉修士护体罡煞其接就给撕得碎了，其因不甘而扭曲的面容，更是清晰映照在每个修士眼底。
可又能有谁去救？
众修士遭遇的绞杀之力，绝不比那人来得轻巧。也就是聚在一起的时候，自然结阵，气机贯通，才将第一波冲击接下。
“冲！”
余慈冷静的话音透入每个人耳中，命令简单而模糊，但以他身体为轴心，周流运转、辐射数里的凛冽剑意，可是清楚明白。
那是某种直透人心底，摆脱了言语外壳束缚的交流方式，却是用剑意为载体，刹那间，包括商合这样的真人修士在内，都险些以为，他们瞬间悟透了某种剑道法门，十三人的意志，竟然就那么统合为一处，随余慈剑锋所指，悍然冲前。
其意所指，正是那已经被刀光剑气绞成血泥的倒霉修士所在方向。
没有人明白其中意义，但在剑意所贯之下，其行动，竟然没有一点儿失谐之处！

第106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
十三位修士气机交融在一起，罡气外烁，接连如壁，当然里面还有许多破绽，远远达不到浑然如一的程度，可在高速移动之际，用来遮护，也差不多足够了。
启动位置和那个倒霉修士身亡之地距离本就不远，很快从那边碾过，此时后方已经不是隔空的刀气剑光绞缠，而是巨浪风雪直接对冲，说明剑阵刀阵已经进入了正面拼杀的阶段。
他们这一个转移，也恰好让过正锋。
不说别的，只此一个转移，就让绝大部分人认可了九烟的指挥。
时机把握精到，调动得力，尤其还有那奇妙的指挥之法……
突然有人发出低呼，已经连成一个整体的阵势之中，竟然凭空冒出一个人来，其虽是浑浑噩噩，不知东南西北的模样，但观其面目气息，分明就是刚刚已经给绞成血泥的倒霉修士。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兀，阵势中便是一阵低哗，而此时，九烟第二个命令也通过剑意打入心底：
“左转！”
某种奇妙的力量，从心中扩散，使得众修士本能地按照九烟的指令，以人带阵，整个阵势左转，那个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修士，被裹入阵中，一发地卷走了。
侧前方，论剑轩剑阵恰有一部前突，剑气冲霄，意图切断刀蚁的阵形，不说结果如何，却恰好是给一众修士做了个屏障。
这次指挥，同样精到！
在此期间，端木森丘大声赞叹：“好幻术！”
这时众修士才反应过来，如此踩着步点的阵势移转中，正好将那莫名保得性命的修士收拢过来，除了九烟，谁还能如此？
至于救其性命的，究竟是不是幻术，倒不是什么问题。
即使没人与那个死里逃生的修士有什么深厚交情，但这种事情毕竟是涨士气的，一时间阵中彩声雷动，气势激增。
那死里逃生的修士还有些心智浑沦，幸好已被卷入阵中，才不至于被再次绞杀。
他被喝彩震得有些醒了，也听到端木森丘的声音，但……
幻术？
生死一线间感应太过剧烈，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并不能确认救他性命的是什么手段，但在心里最深处，有疑惑难消：
只是幻术？我又是怎么从刀剑绞杀中活过来的？
那被剑意刀气撕裂罡气、肢体的感觉如此清晰，难道那也是幻术？
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便被刺入心中的剑意激醒，这种时候，他根本没有发呆的资格，只来得叫一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转瞬也融入阵势之中，随众修士一起，再度移转。
直至此刻，商合等生长生真人，才真正意识到转移中，信息传递的妖异：
剑意入心，包含了如此清晰的信息，就不只是某种标识、交流，倒像是“他心通”的大神通！
这也是一个步虚修士能做到的？
余慈感觉到，自己被盯了好几眼，但这时候，他绝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对当前形势的把握上，也不理会。
此时此刻，双方剑阵、刀阵对冲，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阵势犬牙交错，在交战的最前线，许多修士已经无法掩饰身形，往往是风雪散尽，人身溅血；浪花破碎，刀蚁折足，这是剑意刀意彼此影响之故，越发地考验双方的阵形变化。
无论是剑阵、刀阵，都已经到了崩解的边缘，彼此的压制、攻伐之下，谁也没有办法维持整齐的阵形，可战事只是刚刚开始，因为阵势虽散，其意仍存，正是形散而意不散。
就像论剑轩这边，只要剑意依旧相合，气机依旧相通，纵然整阵难成，可三两个人聚在一起，瞬时就能发动剑阵的精微变化，将面前的刀蚁绞杀，便如风雪，时聚时散，归根到底，却还是那一个横弥六合的雪落寒透之意。
“和万腾山相比，彭索可以跳河，五方接引则都去抹脖子好了！”
见识过三种不同的剑阵，以及不同的驾驭之人，余慈分外能感觉到，这其间的高下之别。
不计入李伯才那个能把剑阵当玩物的剑仙，相对于彭索和五方接引，万腾山对于剑阵的指挥和控制，确实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早已经洗脱了形块之累，就算局面再怎么纷繁混乱，漫无头绪，都能把握到那一道剑阵之真意，再由此衍生层层变化，不离不失，一以贯之，令人赞叹。
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直在最前方厮杀的祁白衣，都在他掌控之下，当然，这应该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合作，是祁、万二人联手的结果，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
万腾山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毫无疑问，如此的剑阵变化，对节奏的把握，要求极高。
万腾山控制这一切，可以不论；
祁白衣修为境界高出一头，也没问题；
其他论剑轩修士受万腾山主持的剑意贯通，亦步亦趋，也跟得上；
商合等几个真人凭着借超卓的反应，跟上节奏不要求，但也不至于给人添乱；
但再往后，几个步虚修士可就真真正正是力有未逮了。真的陷在两阵中间，一步错，步步错，乱了步点，除了被两边杀阵绞成肉泥，再没有别的可能。
此事也许早在万腾山的预料之中，也有所暗示，只不过没有彻底点透罢了。
按照“正常流程”，此时此刻，几个步虚修士已经身化血泥，死得不能再死，连阳神都要被魔头吞没干净，此间之事，与他们再无干系。可随着余慈的插手，情况已经彻底不同了。
余慈引着一行人，没有任何停顿，再做了几个转折，绝大部分时候，是借助目前双方绞杀混战的形势，巧妙地以论剑轩修士为屏障，阻挡刀蚁的侵袭；但有时也是冒着极度的危险，直接闯入双方对冲的位置，受到两边绞杀，虽说气机互通，屏障坚韧，但两三回下来，也是人人带伤，还好无人身亡。
但前一种情况不说，后面这种危机，往往都是存在极短暂的一瞬间，便呼啸而过，然后就是转危为安。
几次三番下来，众修士已经习惯了，不再自己思考，只是依照着九烟嵌入的剑意指引，往来奔走，直到某刻，九烟突然叫了一声：
“停！”
众修士本能地按照九烟之令，齐齐止步。然后就等待下一个指令，可接下来却是一片空白，如此倒是不习惯起来，茫然回头，却见九烟微微而笑，自此才发现不对。
再转动视线，却见此地，剑吟刀风骤然远走，暴雪巨浪一时俱消，如果外围是暴风漩流，这里就是中心风眼，自有一份难得的安静平和。
如此，众修士哪还不知，这分明已是论剑轩剑阵之中枢！
不管是什么阵势，都要符合天理物性，中枢之地，相对来说，变化总是比较少的，也就说，这是附近最最安全的地带。除非剑阵崩解，否则一众魔头再也伤害不得。
而这里无疑又是论剑轩剑阵最关键、最致命之所在，他们怎么能在不知不觉间到这里来？
一行十余人，包括几个真人修士在内，都是瞠目。
相较于那些浑沌未明的步虚修士，几位真人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端木森丘和商合等人眼中，九烟的指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那直通人心，有如“他心通”的手段，将十多个人暂时撮合在一起，同进同退，便如一个长了十四双手脚的异兽。
但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安然进入此间。另一项古怪之处就在于，在九烟的指挥下，他们不像是在被追赶，在仓促逃命，反而像是追着飓风在跑，不是被动，而是主动；不是太慢，而是偶尔一步过于超前，踩在“风尾”上，才造成这种效果。
这就理所当然地引出一个疑问：九烟究竟有多熟悉论剑轩的剑阵啊！
一旦闲下来，脑子就想得太多了。
余慈深知这一点，只是让一行人稍稍缓和一下情绪，突然又下了指令，这次指挥的不是全部，而是两个处在左前方的步虚修士。
指令就像尖针，刺得二人同时跳起，受之前听从指令的本能驱使，也没看周围其他人如何，便闷头前冲，半途各划了一短小的弧线，让出中部区域，同时护体真煞张开，法器祭出，分明是个合力夹击的态势，可他们前面，有的只是论剑轩修士的背影。
这是要内讧……
不止一个人心中闪过类似的念头，可未等完全成形，前方的论剑轩修士已经循剑阵变化，倏然移位，而紧接着，就有一头漆黑的刀蚁，从其闪开的位置，疯牛一般冲撞过来。
外道魔头天然的凶横魔意，与其身上迸发出的刀气交融，刺得两个步虚修士头皮发炸，但他们终究是在域外长年搏杀出来的，对上单只的刀蚁，也不至于心神动摇。
更何况，他们按照九烟的指令，早早就做好了准备，那刀蚁势子再凶，却还是直撞进他们的合击区域内。
虚空中当即就是一声轻爆，三方交迸，力量都是高度集中，对外的震荡不大，却是都集中在了对撞的中心点上。
两个步虚修士被刀气逼得气血翻涌，向后便退，距离转眼拉开，那刀蚁凶悍得紧，三角头上两道锋利刀芒流动，顶着冲击，硬往前冲。
但此时，后方剑气绞缠，化为一道流风吹雪之奇景，飘扬雪粉在其身上一落，正是在刀蚁全力前冲，后半身最虚弱的空当，以强击弱，转眼已将它绞成碎末。
如此闪转腾挪，前后夹杀，分明就是一记精妙合击。
余慈则视一众修士迷惑眼神如无物，接连几个命令下去，引着众修士对位置做了一番微调，其间又指派数人，有步虚修士，也有长生真人，流动翻飞，扑击至外，每一次都恰好挡下一到三头刀蚁不等，而外围的剑阵则趁机绞杀，合作得极是“愉快”。
某些时候，众修士都觉得，他们已经和整座剑阵合而为一，水乳交融。
果然，在剑阵中枢适应节奏，难度最低……
直到此时，余慈才抬起头，向上方拱了拱手：“多谢万道兄成全。”
众人这才发现，在此暂时“静谧”的暴风眼中，更上方的位置，竟然是万腾山的身影。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应该是用了某种匿形的神通。
这位长生剑修，大概是唯一一个还没有与天魔拼杀的修士，但其责任，却比任何拼杀都要重大。
不过此时，他居高临下看过来，神情却是严峻中带着疑惑，复杂且毫不掩饰。
末了，他只道一声：“大敌当前，不可自乱阵脚。”
“正该如此。”
余慈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正是论剑轩的剑阵，将一众人等逼到那般狼狈的境地。他很明白，万腾山所说的“阵脚”，从来都只是单指己方剑阵，而与其他任何人无干。
他为什么能带着一行人等，近乎从容地到达这阵眼内？就是因为这一路行来，虽然大致上是一路大踏步后撤，却从来没有给剑阵添过一点儿麻烦，每每都踏在剑阵变化的节点上，而这正是万腾山需要的。
但也是因为余慈太过“配合”，等万腾山发觉不对的时候，一行人距离中枢已经近在咫尺，再行阻拦的话，反而会搅乱剑阵变化，所以在最后阶段，万腾山忍让了一步，最终成了眼下的局面。
余慈致谢，就是针对万腾山的那一个忍让，当然，还有接下来，在适应剑阵变化节奏时，对方给予的方便。
可在如此局面下，问题还远远未曾解决。
此地既然是剑阵中枢，便如人之重心，固然是相对稳定，但每一次大的变化，都要这里先做出反应，故而必须极其敏锐、精确，也要留有相对的空间，正如道经所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即如是也。
只万腾山在此的时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这么十四个人再插进来，这片中枢区域就显得臃肿，某种意义上，也就限制了剑阵的变化。
所以余慈尽可能地配合剑阵的运转，以此向万腾山证明，他们这一行人的价值。
万腾山确实有把九烟一行驱逐出去，之所以未动手，完全是因为有九烟在，有这个与他节奏无比合拍，又似乎有着通心之术的怪人。
和别人对他的感觉很相似：
到现在为止，九烟虽持剑在手，却未发一剑，可万腾山已经认定，这是一个剑道造诣绝不在他之下的强人，且观其态度，颇知进退，也有见识，在目前的局面下，没有必要做出太极端的事情来。
这是信任，也是无奈。
正如万腾山所想，余慈非常懂得进退，绝不会把别人一时的忍让作为资本，他更清楚一件事：
不管虚空裂隙、天魔入侵、本地魔巢等等事项，如何纷乱复杂，带来的压力又有多么巨大，在如今的东华地界，作为占领方的论剑轩，占据的优势地位仍没有本质的变化。
他们没有必要做出这种自家修士自置绝地的事来。所以，一切的举动，定然还是另有目的。
论剑轩的支援也没有停止，最初那一道撕裂妄境的剑虹之后，隔了这段间，又一道剑虹飞架，但方向不是往这边，而是直聚原本妄境的最深处。余慈看到，那虹光飞落之后，其上分明是下来了一队剑修，结阵杀入天魔群落中。
此时，万腾山却是主动开口解释：
“本宗已从刀蚁等魔头的调动中，找到葵阴魔巢可能存在的位置，正欲行釜底抽薪之事。”
此言实有振奋士气之用，他手下的剑修此时正与剑意相合，结阵冲杀，没什么反应，但余慈这边一行人中，颇有几个喜色溢于言表。
虽然有余慈指挥若定，除了最初被斩杀的那一外，至今都没有什么损伤，但他们在中枢位置，也是连续受到刀蚁冲击，最危急的时候，甚至有二十余只一发地杀过来，连鬼修真人魁斗都受了伤。
连续的交战，让一众修士心神疲惫，早已有了厌战之心，听闻这个消息，又如何不喜？
这一场惨烈战事，总算要过去了。
余慈却是神色不动，其余几位长生真人，倒是面色沉重。
长年与天魔交战，必须要承认，天魔、外道、眷属、奴族这一整套体系，实是惯有着严密周备的结构，各自为战的情况，在它们身上极少出现，往往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葵阴魔巢如此关键之物，一旦受到冲击，周边天魔群落，岂有不无迅速反应的道理？
战事确实快要结束，但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万腾山的本意，亦是提醒，他很快又道：“变阵在即，诸位小心。”
尽了告知之义，他再没有任何耽搁，一摆袖子，整个人身形就此消失，几乎与他同步，余慈将最新的指令，打入众人心头。
四十人的修士群体，不管是论剑轩也好，余慈一行也罢，就在此瞬间，以完全不同于之前剑阵运转的方式，流动起来。
这一点，被余慈通心剑意指挥的众修士，感觉最是明晰。
他们虽然还在剑阵的中枢，但此时此刻，剑阵的变化就如同无定之风，往复奔走，偶尔打一个旋儿，还有风眼可以把握，但绝大多数时候，剑气纵横，时散时聚，全无任何规律可言。
在万腾山的控制之下，剑阵正在进行一番极其精妙的调整。
而在剑阵外围，刀蚁群同样时隐时现，并没有被其灵动的节奏带偏，反而以其凶悍之势，又渗透进来一些。
但这并不代表剑阵的变化受限，因为这一轮调整太过剧烈，剑阵中枢飘忽不定，正如人之重心，有时都会跑到体外去，让刀蚁渗透进来固然凶险，却始终没有被它们锁定要害。
余慈一行人，此时已经不再总聚于一处——中枢的空间已经不允许这么多人驻留，有时十多个人，直接就给洒落四方，坠入交战的中心地带，昏头昏脑冲击一番，随后再给纠合一处。
这期间终于出现了死伤，有一人是回气出了岔子，被刀蚁分尸，但除此之外，其余人等最多也就是身上伤势加重，来去之间，性命暂时无忧。
显然，经过在剑阵中枢的一番适应，众修士不管修为境界高下，都渐渐跟上了节奏，而指挥者神乎其神的表演，更是让人无话可说。
之前在暴雪剑阵里，余慈的作为还可以说是眼明心亮，判断精准，可在如今这错乱的局面下，竟然能领着十多个修士逆流而上，聚合由心，甚至还屡有斩获。一些比较熟悉近年来南国诸事的修士，不自觉就在想：
不愧是和鬼厌混在一起的，对论剑轩剑阵的把握，非常人所能及。
殊不知余慈此时，心神运转马上就要到了极限——由于分神于星轨之上，其心力本就是最薄弱的一环，如今一边要把握着论剑轩剑阵之真意，一边要将应对之法打入众修士心中，如今实已把解析神通催运到了极致。
还好，在这数月间，他对黑森林体系及相关解析、运用又有一些收获，偶尔还能从生死法则变化中，照见本源，省些力气，再有鬼厌支应，勉强还撑得住。
舍易取难，本非余慈所愿，但半途中，他却从中见到某个端倪，一时间不舍得放弃，这才坚持至今。
而在此时，万腾山变化阵势的重要原因，也终于显现。
又一道虹桥飞架，同样也有论剑轩剑修冲下，结了剑阵，而这次，他们却是直趋此方向而来，应该是要接应万腾山一方，将这一队刀蚁格杀干净。
刀蚁腹背受敌，一下子竟然给冲乱了阵形，波开浪裂间，两队剑修眼看就要合兵一处。
如此顺利的局面，论剑轩这边也没料到，而剑修人数即将暴增一倍，阵势自然要变，两边主持剑阵的修士都是非比寻常，近乎同时调整阵势，又都是循着一个微妙的节奏，谁都不快一点儿，也都不慢一丝。
一旦合流，便是天衣无缝，也就将瞬间爆发出剑阵的威能，将这队刀蚁彻底绞杀。
可就在此时，几个修为臻至长生境界的修士，心头近乎同时跳动一下。偏转视线时，只见到一道无声无息漫过来的黑潮，已经要将他们拦腰冲断！
第二队刀蚁！
牛犊大小的刀蚁聚了黑压压的一片，起码也有上百个，澎湃刀浪显然是运使了某种独特法门，横空出世，又了无声息，且是卡在剑阵将合未合的节骨眼儿上，卡在一众修士以为胜券在握的前夕。
黑潮直到眼前，才迸发出轰雷般的声势。
这一刀砍得太狠了，一直比较齐整的剑阵，终于出现了混乱，至少十名以上的修士被交错的刀芒分尸，这又以后来增援的修士为多。
斜刺里冲过来的刀浪，场面上浩荡猛烈，时机上却如同一个极高明的刺客。
外道魔头对人心的把握，也到了如此程度？
问题一时没有答案，情势却愈发地严峻。
最大群落的刀蚁，也绝不会超出五千之数，那已经是能淹没地仙大能的最强杀伐之力，如今两队刀蚁合起来，已经是两百只左右，已经足以让劫法宗师以下退避三舍。
且刀蚁群是盯死了两个剑阵交融时的破绽，一口咬下，死都不松口。
两队刀蚁有着令人心悸的默契，早先一拨彻底放弃了原本的整体阵势，依靠来自于天赋的默契和严谨，结成三到五只为一组的冲杀阵，玩命似地渗透到剑阵之中，不管大局如何，只顾与众修士彼此绞杀，目的只有一条，即使之难以聚合发力。
而新来那一队，虽有着强绝的刀浪合击之势，却绝不纠缠，第一次击杀十多个剑修，随即就后撤、调整、转移，数息之后，就驾驭黑潮似的刀浪，从另一个方向再杀过来，完全不管纠缠在一起的，究竟是修士，还是自家同伙儿，统统灭杀，一并扫灭。
第二次刀浪扫过，又有七个剑修尸骨无存，余慈这边，变化中拖后的金斗真人，因为掩护同伴，稍慢一步，被刀浪扫中，直撞入一侧刀蚁冲杀小阵中，险些就给分了尸，虽说最后挣扎出来，也是道冠扫落，披头散发，身上血迹殷殷，十分狼狈。
为此，余慈又多做一个额外的变化，才将他接应过来，不至于乱了节奏，也因此额角血管突突跳动，心力运转越发艰难。
勉力分心，抬头上看。也不知道祁白衣是怎么回事儿，正该他力挽狂澜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了，在阵中扫上两眼，也不见那个白影。
至于万腾山，同样不见踪影，但剑阵还在调整，只是越来越艰难，每一次调整，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就是这扫两眼的功夫，第三次刀浪扫过。
眼看又是几个剑修被吞没，而在黑潮倾压而来之际，厉啸震空，万腾山身形从支离破碎的剑阵中跃出，没有耀眼的剑芒，有的只是勃发之剑意。
余慈眉头挑了一挑，却见本已经被淹下去的那几位剑修，身上剑气迸发，彼此之间，形成一圈流动不息的剑网，非但是挡下了致命的刀浪，还绞杀了几只刀蚁，其剑气运化之妙，远远超出应有的水准。
万腾山终于出手了。
此人擅于剑阵，而不拘于阵，对他来说，阵势中的每一个修士，都是他剑意传导的介质，是阐发他剑意的工具，这才是论剑轩剑阵的真谛。
世间修行，归根到底，都是归于己身，若是拘于剑阵威能、变化，忽略了根本，自然再难有寸进。
显然，万腾山不在此列。
另一个剑阵中的主持剑修，较他有所逊色，也是自然进入从属位置，被万腾山顺势接管，虽说众修士如今还是被刀蚁分割开来，但已经进入万腾山的主导模式，几如牵线木偶一般，不管怎么零散，控制的线头，都还在万腾山那里，其一切变化，也都是万腾山赋予。
扑天黑潮刀浪，这次终于被封住，只造成两个剑修死伤，欲再调转方向的时候，却是被从乱局中分离出来的一队剑修拼死缠住。
这个时候，万腾山却是往余慈处一瞥。
两人目光相对，余慈闷哼一声，陡然变化通心剑意，本来已经有了聚合趋势的一众修士里，五个长生真人齐齐弹飞，射向四面八方。
而除他以外，包括陆雅在内，七个步虚修士心头剧震，但觉头顶有森然寒意，冲贯而下，过脑宫，穿十二重楼，蹍入内腑，直刺脚底，竟是转瞬之间，就被贯穿。
他们不是没想过逃开，但整个人就像钉子一般被钉死了，动弹不得，五官七窍都有血丝溢出，唯有心头那新近变化的通心剑意，借此机会，竟是主动调运出部分力量，引动体内僵冷的气机，便如一股暖流，将本来足以致死的剑意化开部分，终不至死。
万腾山控制剑阵，剑意无所不至，论剑轩的修士有其独门心法在，自然不至于受到伤害，可他们这拨人马，之前配合得再好，如今也区分了内外。
他们没法和剑阵合而为一，对眼下的剑阵来说，就是障碍，就是要格杀的对象。
本来绝无幸理，却是被余慈那妙至毫巅的手段，将可能致命的剑意导引消融，就像是高楼大殿之上引雷针，传导雷霆，除此之外，无用亦无碍。
至于几位真人修士，万腾山一时压制不住，余慈也控制不了，干脆就全赶出剑阵，也就是他们的速度，才来得及遁离，而不至于发生干扰。
余慈和万腾山虽未有任何言语交流，但通过剑意之感应变化，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此，上空万腾山终于是一剑挥出，这是他今日首度出剑！
恰逢刀蚁黑潮回流，这一剑指处，大海凝冰，巨潮冻结，森森寒雾，弥漫百里，周围那些天魔、眷属等，被寒雾一扑，不管有形无形，都是化为冰雕。
至于刚刚弹射出去的端木森丘等长生真人，一时间也跑不出这个范围，震惊之下，纷纷施展手段，抵挡寒潮。
而在剑阵之中，余慈低咒一声，有三方元气在，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剑意传导介质的，所以同样是被排斥之列。
体外霎时间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层，旋即被他发力震碎。
正因为是在剑阵之中，感受其间气机流转，还有天地法则的扭曲变异，余慈更能感受到里面特殊的状态。
界域！
这是扭曲天地法则，形成的一片冰雪界域！
剑修也能发动界域吗？
余慈从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诀中，学到了“剑破法则”的道理，知道纯正的剑修，应该是破除法则束缚，可才过多长时间？这个看似直指根源的道理，便被眼前的剑阵打破。
难不成，论剑轩的所谓“造化”之法，就是要达成这样的效果？
造化一系的想法，余慈不知道，也猜不透。
可与前面的发现一对照，他便觉得有些意思。
余慈之所以舍易取难，不使用符箓，并不是非要保有一个很可能已经不那么稳妥的虚假身份，而是看到了万腾山在控制剑阵时，运用的手段。
他为了配合剑阵运转，对万腾山的剑意运化非常关注，二人所修炼的剑术，毕竟同源，感受起来，分外清晰。他发现，万腾山在排布、调整剑阵的时候，使用了一种非常简洁的判断方式，以实现更高的效率。
更具体的方法他还在琢磨，但从这个模式来看，更像是某种解析、推衍的方法。
貌似花娘子提起推衍之术的时候，也专门把论剑轩排除在外的，可眼下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但再多想一层，若是推衍之术，讲求“道理”和“法则”，果然更符合界域“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的本质。
但这还算是剑修吗？
念头转过，但见百里冰封之下，黑潮刀浪同样冻结，百余只刀蚁，被寒潮冻结，又遭剑气穿透，直接就死了大半，其余又有大半做无谓的挣扎，最终能破冰而出，不过八只，而每一个，细看去都有真人修为的样子，看得人眼皮直蹦。
就像血狱妖魔，外道魔头的等级划分也有说道，和真界修士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战场上只看效果。那些破冰而出的刀蚁，哪个都是真人层级的杀伤力，又能结阵合攻，短时冲击力其实不比整队刀蚁差得太多。
这时候，余慈又感觉到了万腾山的视线，他心里暗咒一声：
果然，带着一群人过来，绝不是为了走过场的。
他也不迟疑，当即一声尖啸，收到了他的信息，鬼厌当先反应，端木森丘随后，两人从天而降，冲着已经结阵前冲的刀蚁，成左右夹击之势。
他们两个一动，金斗真人、商合、魁斗也要动。
余慈之前虽让他们四散，避免与剑阵冲突，却依然没有散去通心剑意的交流，彼此气机依然贯通，他们不是不能拒绝，但后面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五位真人都是明眼之辈，他们更清楚，就算他们半空截击，也绝对拦不住以超凡天赋，形成合击的刀蚁冲杀阵势。
念头方起，双方犹未相接，冰雪之中，白影骤起，直接在刀蚁冲杀阵势的中央蹿出，剑吟声中，阵势洞穿，那白影更将阵势中一只刀蚁生生贯刺、顶飞，直入云霄。
见此故技，金斗真人等都是大喜：“好个祁白衣！”
事态至此，已经是电光石火间变化的极限，刀蚁阵势微乱，但还在前冲；祁白衣破阵高去；诸修士四方聚合。
尚未真正接触，真人级数的强压已经轰声交迸，寒烟崩溅，冰雪消融。
而万腾山亦不让人专美于前，他长啸声中，竟然是迎着刀阵，登云踏雪，悍然前冲，剑光经天。
当然他驾驭剑阵，一剑之威，汇聚数十剑修的合力，真如绝壁崩摧，海潮冰凝。
刀蚁冲杀阵势本就被祁白衣破坏了稳定，而万腾山根本不给它们调整的时间，一剑下骈，竟是将整个阵势劈得硬生生向后一挫，正好就迎上鬼厌等真人修士的合围。
也在此时，东华主峰上，又一道长虹飞落。
余慈大概是此时最“闲”的那位，扭头去看，觉得这次他们肯定是锁定了葵阴魔巢位置，长虹飞落时，就有三十六道剑痕，交错刻在虚空中，形成一个圆轮似的阵图，平压而下，深深烙在南方八峰的乱石废墟之上。
霎那间，剑气冲霄，撕裂剑痕阵图内的一切，直接将那里化为一片虚无。
娘的，要是那里有山水插屏怎么办？
余慈一念至此，突然就有明悟；定然是先前一拨杀过去的剑修，已经将目标物到手，东华主峰上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他低咒一声，而这冰雪界域之中，刀蚁冲杀阵势终于抵不住众修士合力，同样也被撕裂，威胁骤降，只不过幸存的七只刀蚁，真论数目，还比众真人修士多了一个，杀伐手段也并不逊色太多，且天赋的整肃严明，实在厉害，就算不能整体成阵，四五只、两三只，随时拆对组合，都可做出精妙的配合，一时战之不下。
这种均势，对刀蚁一方，其实就是绝对的不利局面，万腾山也不再针对它们，而是操控剑阵，将那些被冻结的刀蚁一一灭杀，不断累积胜势，到头来，自然能够以堂堂之阵，将剩下这几只压制至死。
他的思路是不错，可这几只被缠住的刀蚁，在此时又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智慧，四下一分，除了先前一只被祁白衣带上高空，导致一只单独突进外，其余的两两一组，竟然向不同的方向突围！
这一幕情形，莫说是交手中的几人，就是万腾山也是措手不及。
刀蚁魔头，从来都只见过战死的，何曾见过这样保身惜命的货色？
难道这就是改造后的刀蚁的差别？
万腾山一时疑惑，心头却是骤然惊起：“不好！”
他猛回头，却见百里冰封界域的外层部位，某处突地燃起火焰，其光近乎虚无，偏又有乌沉黝暗的底色，观其性质，分明就是魔火之流。
魔火到处，冰雪界域都给烧了个窟窿，一个不慎，附近的三位剑修当即就被魔火上了身，惨叫着直坠下去，而恰好相反，几只刀蚁倒是给烧化了冰雪束缚，什么都不顾，结了阵势，向外便冲。
而不论是万腾山还是余慈，都是看到，那阵势之中，分明是护着一个体形小了一圈的特殊对象。那魔火，分明就是从那对象身上迸发出来。
万腾山如何不知其中诡异？
要发动剑阵拦截之时，这边是正四面突围的刀蚁，突然再次分化，不顾阵形，只是死死缠住几个真人修士，凭借多一个的优势，分一个出来，冲着万腾山杀至。
万腾山一怒挥剑，剑气抹过，那巨大的刀蚁没了阵势分担，当即便化为碎冰，可受此耽搁，外围那一只特殊的对象，已经越出了冰雪界域的百里范围，冲了出去。
万腾山正要发力追击，却是惊见那群刀蚁之后，九烟如幽灵般出现。
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万腾山着实看不清九烟的虚实，下意识也不希望此人一锤定音，但此时赶之已是不及，正皱眉的时候，白衣飞降，剑气寒透，竟也是飞临那向外逃遁的刀蚁上空。
祁白衣！
余慈抬头，双方视线交击，却没有哪个相让。
祁白衣做事儿最是干脆，不管余慈让是不让，当即隔空发剑，剑意森森，便似后方冰雪界域中吹出来的寒风，呼啸而至。所到之处，便是茫茫虚空都似受了寒，微微抖颤。
但余慈没有丝毫减速，因为距离挨得近，直接就撞入刀蚁群中。紧接着，森然剑气便覆盖下去。
万腾山眼角一跳，看着祁白衣横空十里的剑芒和那群刀蚁，还有九烟交错在一起，险些就把剑阵给带歪了。
如果祁白衣把刀蚁和九烟一块儿斩杀，立马就会成为此次东华探宝之事的大笑话，有那么些真人修士在，想瞒都瞒不过去，后续影响将极其恶劣。
担忧的心思刚刚浮起来，便见到，剑光之下，众多刀蚁湮灭，中央却有一圈区域，撑开了覆盖的剑气，区域不大，但无论剑芒如何凌厉，都没能破入进去。
一轮剑气冲击过后，其余刀蚁已经给斩杀殆尽，只有中央，九烟凌空虚立，身外自成一域，将仅剩的那只刀蚁收拢其间。
高空中，祁白衣微微一怔，收了剑光，不再出手。
万腾山的距离终究是太远了，再看两眼，便按下心中的诧异，将注意力转到剑阵中来，此地几个真人战力的刀蚁，在那边大局抵定之际，明显都变得暴躁，扑杀更是凌厉，鬼厌几人又是个个留几分力气，不愿生死相搏，局面依旧僵持。
万腾山必须要接手了，冰雪界域边缘，由祁白衣判断处理就好，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将这里消息传递了出去。
撑开的法域中，余慈颇是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刀蚁。
这只刀蚁与其他同类相比，虽然身体结构一般无二，但明显比正常刀蚁小了一圈，此时正逐分后移，但撞到那片独立区域的边际，却是碰上了一层难以突破的障碍，撞了几回不见效果，身上魔火烧去，也没有半点儿用处，试了几回不成功，它身形更是瑟缩，哪有刀蚁悍不畏死的天性？
便是傻子都能看出里面的古怪来。
此时余慈心中，另有一番计较，也不管论剑轩那边会拿出怎样一个章程，径自运使黑森林法门，将一份心念探出，在刀蚁身畔略微试探一下，随即直抵其形神交界地。
世间生灵，但凡形神俱全者，定然有这一处所在。至于天魔外道如何，其实余慈太不清楚，因为这一只刀蚁，余慈可没把他当成普通的刀蚁来看。
就像之前千百次一样，心念无声无息地穿入黑森林之中……下一瞬间，余慈闷哼一声，念头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暴缩回来。
那绝不是什么“黑森林”，而是一座行将喷发的火山，双方力量的差距隔着难以想象的层级。
如果对面是精擅神意运化的强者，余慈这回就糟糕透顶，但又有哪一个强者，会把自己的形神交界地弄得这般一塌糊涂？
狂暴灼热的念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或者说根本没法去探测什么，不管念头是分化还是聚合，都牵引着惊人的力量，没有方向，彼此冲突，由于里面各种力量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构成了相对闭合，但又充盈着可怖张力的区域。
余慈心念探入，就像是在火山顶上，凿开了一个孔洞，狂暴的力量要冲出来，毁灭余慈探入的心念，但连它的尾巴都没抓住，反而是被破坏了最后一点儿脆弱的平衡。
刀蚁身形剧震，随即发出一声刺刮隔膜的尖啸！
在脆弱平衡中勉力维持的一点儿神智，瞬间催化成虚无，由这一刻起，形神交界地的恐怖力量反噬，刀蚁的强韧身躯之中，就如同燃起了火炉，流动的全是铁水，将黑壳硬躯烧酥软通红，火光由内而外，直透出来。
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所谓的“刀蚁”之躯，已化为“岩浆”般的“血浆”，因其通体上下冒着幽暗的魔火，颜色也显得晦暗，极度扭曲，再不成形。
余慈还是第一次看到，过分强大的神意力量，冲毁肉身，导致反噬的例子。这份力量的层次、强度，或许是过于狂暴吧，虽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接触，感觉却是少有能相提并论者。
他的见识也算很广了，短时间内连续比对了几个例子，感觉中，似乎能比得上当初九宫魔域时，鸦老分身的那个层次，只是要更粗糙，更狂暴。
自在天魔级数的力量吗？
如果这只刀蚁——姑且说是刀蚁吧，在之前的争战中，若能将此力量的百分之一自如运用，这边就算是战而胜之，最后能活下来的，也绝不会超过五个。
但问题是，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成立。
其状态明显就是被远远超出其控制范围的强大力量反噬，彻底压得垮了。
余慈盯紧了这全不成形的“熔岩”怪物，这玩意儿似乎随时都会“坍塌”，就像是融化的冰块儿，四面散开。但在此之前，其中含蕴的力量，依然是毁灭性的，也不能排除“爆炸”的可能性。
要是那样的话，乐子可就大了。
再扭头看了祁白衣一眼，余慈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他需这玩意儿！
山水插屏恐怕已经入了论剑轩的手，除此之外，能够入他眼界的，也只有这一位了。如果其身份符合他的猜测，多少也能从中发现一些关键信息。
虽然不知道，在此狂暴无序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信息还能剩下多少。
心意既然明晰，余慈就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后，那一小片心内虚空形成的“法域”，就像是蒙了一层阴霾重雾，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与之同时，他的脚下血光翻腾，一汪数尺方圆的污血池子渐渐成形。
这是血煞雷池，如今已即将被他“描画”完成，彻底纳入心内虚空。
此时，在他的控制下，殷殷雷鸣声中，太阴血煞扩散，转眼将整片法域的下层，都染上了血色。
血色与那燃烧着魔火的“熔岩”相接，余慈猛地打了个寒颤，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开始的时候，余慈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硬往喉咙里塞了一颗烧红的铁块儿，一路烧下去，想惨叫都叫不出来。
“熔岩”怪物的力量层次，确实有这份儿份量，但也仅此而已。
余慈已找到了它的极限：虽然它强得离谱，可多数的力量都在彼此攻伐，由此形成了魔火灼灼的“高热”表象，但事实上，如果那力量有“一万”，真正形之于外的，怕是连“一”都不到。就是这样，也把刀蚁的身躯烧化。
力量确实恐怖，可既然没有“方向”，就无所谓了，余慈已经找到了对付它的办法。
太阴血煞是“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次级衍生品，其上一层级就是所谓的“六天鬼神”，是天地法则意志下取世间诸阴魔邪鬼、怨愤恨怒之气；上引九天外域各天外劫、末法主等天魔真意，在雷狱里运化而成。
至于太阴血煞，则是在“六天鬼神”身上凝就，天然便与天魔本质亲近，作为镇压、消融的介质，最合适不过。
当然，这应是“蛇吞象”的典范，单只一个血煞雷池，远远不能将“熔岩”镇压，但反冲的力量绝大部分都被三方元气挡下，对余慈本体已经构不成威胁。非但如此，如此庞大却无序的力量，有血煞雷池的帮助，简直就是个大补丸，期以十年八载炼化了，有的是余慈的好处。
不过眼下，余慈一来是没这个时间，二来还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做。
血煞雷池将“熔岩”吞没，就像是在外面做了一个隔热的“水层”，与先前无所凭依是两回事，自然引发了剧烈的反应，但相较于之前完全无法接触，已经是另一番气象。
时间仓促，余慈不再耽搁，心念透过太阴血煞，渗透到“熔岩”彼此冲突的力量中，进行搜检。
“熔岩”中的混乱可以想见，几乎没有完整的信息，错杂纷乱的片断交缠在一起，不会给人一条完整的线索。
余慈早料到这种情况，只寻找片断中最明确的，自然也是记忆最深刻的，很可能藏着有价值的东西。
既然有明确的目的和选择条件，余慈挑选起来，也没有太费力气，很快就有所得，又想着内外隔绝太长时间，没的让论剑轩生疑——虽说现在也差不多了。
他将心内虚空法域收起，光线照进来，一层层血光正往回缩，很快就汇集于他的脚下方寸之间，偶尔会扩出来一些，像是翻腾的血浪，妖异而眩目。
其实经过这几个月的“功课”，余慈在翟雀儿九鬼心铃的帮助下，已经初步将血煞雷池“描画”得差不多了，否则如何能够运使无碍？便是后面心念探入，也是找死的行为。
而如今，他脚下的异象已基本收起，除非是扳开他的脚底板看，否则是发现不了的，但刚刚吞掉那么一个自在天魔级数的大家伙，就算其力量因为彼此冲突僵持的原因，发挥不出万分之一，但也破坏了血煞雷池的稳定，使得异象重现。
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不破坏目前的状态，余慈有大把的时间去处理，相比较而言，论剑轩目前的态度倒更重要一些。
高空中，相隔约有两三里的距离，祁白衣正遥看过来，那眼神移动变化，在他身上巡逡，分明是在估摸在哪下手。
相处这大半日时间，余慈也差不多明白了此人的性情，人际交往之类的事情，他是绝不擅长的，也很有自知之明，从不在此类事情多言。反正一旦碰到难题，拿剑斩过去就好，倒是非常符合余慈想象中的剑修模样。
眼下余慈实不愿与这位打交道，因为最后，十成十都是大打出手的局面，只要能换个人交流，鬼神剑他都认了。
可余慈没等来鬼神剑，也没动起手来。
便在二人隔空对峙，万腾山那边，也将胜势积累足够，碾压了那几只刀蚁之际，低沉的震音从下方废墟深层传出来。
碎石坡地在抖颤，本就脆弱支立的废墟，当即迎来了又一轮的坍塌，尘烟四起，让人本能以为，是不是有一场地震发生，但很快，空中诸修士都感觉到，震动的源头不仅仅是地下，还包括他们周边的虚空。
余慈有三方元气遮护，感觉还不明显，可从鬼厌那边传来的反馈就显示，那边的皮肤都被传导而来的震动抖得麻了，而修为逊色于他的那些人，更是出现了程度不等的脏腑受震现象。
有剑阵界域护持的还好一些，看那一拨先杀到葵阴魔巢所在地的剑修，已经是东倒西歪，能站起来的绝不超过五个。
余慈眯起眼睛，看到东华主峰之上，瞬间放出了十多道光影，分向四面八方，这边也接了几道。
那是传讯飞剑。
不用说，东华诸峰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不一刻，祁白衣、万腾山等人手中，便有信息传至，余慈虽不知传讯飞剑上的信息细节，却是看到，祁、万二人在看过之后，都是本能地扭头，扫视这片战场区域，其视线飞落的方向，分明就是那些已经由论剑轩处理过的虚空裂隙。
祁白衣忽地一声不吭，驭剑而走，径自往东华主峰上投去，稍后，万腾山也没有隐藏的心思，沉声发言：
“好叫诸位得知，南方诸峰上，已经收罗到了一幅山水插屏，就在设立的葵阴魔巢附近，而大约二十息前，另一幅插屏已经在东边找到。在将其移位的同时，诸位也都看到了，虚空震动，东华诸峰均有反应……貌似我们找到的，是一套很重要的枢纽之物！”
应该说，是冒冒失失把镇压的东西揭开了吧。
余慈腹诽一句，看事态沿着他曾经揣摩的方向发展，却也没有什么自得之意。毕竟，如果真依着他所想，他恐怕就是始作俑者，是“最冒失”的那一个。
如果黄泉夫人有所图谋，那么，现在才是真正揭开了目标之一角。
越是想到此处，余慈越想着赶紧腾出手来，去处理刚得手的信息。
可这时，万腾山盯上了他：“九烟大师，你怎么看？”
相隔百里，万腾山雄壮的声音甚至都干扰了虚空震荡，对此，余慈平淡回应：
“偏居一域，如何能妄言全局？”
音波轻而易举传递过去，如在耳畔，无意中倒是露了一手炉火纯青的控制功夫。
相隔百里，冰雪分界，又有虚空震荡等事，就算两人眼睛锐如鹰隼，看到彼此，也就是一个小点，但这不能阻止万腾山的认真打量。他仔细观察九烟，想从中看出绝大的奥妙来。
此时此刻，其实他的思路有点儿走偏了。
之前云山雾罩的数息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位施展了什么手段，他自然是极好奇的。
说起来，如果那里面真的大战一场，拼得惊天动地，五行颠倒，他也能接受。可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由刀蚁变化而来的“熔岩”怪物，就消失掉了，好像九烟将其生吞了一般。
当然，万腾山也看到了九烟脚下那层血光，甚至能猜到，那“熔岩”怪物，是给镇压在里面，可越是这样，越能证明，九烟的修为实力，远远超出他之前预判，且还掌握着一种非常厉害的镇压法门，或者是相应法宝之类。
如此能力，着实让人眼热。
如果九烟单纯只是一个所谓“调香师”，天天和香料打交道，就算他其名头再响，万腾山也不介意和他好好聊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命题，或者直接议一议法门或法宝的转让、归属问题。
可事实并非如此。
目前的九烟，修为莫测，难测其深，有鬼厌为爪牙，有端木森丘等依附，与翟雀儿暗有默契，更不用说，他背后还靠着一位可以登上“紫极黄图”的大能。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此人都有与他这样论剑轩嫡传弟子分庭抗礼的资格。
所以，纵然万腾山心绪变化万端，到头来还是要依着余慈的意思，扬声回应：“要观全局，还请大师登临主峰。本宗正要邀请各方……”
“等等。”
这次说话的却是近前的端木森丘，他刚刚与刀蚁一番激战，身上受创多处，脸上也溅了血，虬髯都染上了红印，此时圆睁双目，颇有一番凶横之意：
“这么来回赶场，还要不要人活了？再说了，弟兄们拼死拼活干这一场，怎么说也是帮你们挡了两队刀蚁，你们倒好，让自家人先一步拿了大头不说，现在还要清场子？”
虽说是形象接近，却没有谁会当真以为，一向以老辣著称的端木森丘，会突然变成一个叫嚣不休的莽汉。说白了，他实是以这样的方式，拉开了与论剑轩讨价还价的序幕。
现在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随着事态变化，不管是最初被论剑轩邀来的也好，后面因缘巧合，从外域过来的也罢，在与天魔一族交战之时，发挥的作用，比之训练有素，又有剑阵依仗的论剑轩修士，差距越来越大。
之前，他们这一批人，若不是九烟拿出惊人的指挥手段，早就沦为杂鱼一类，在刀浪剑阵的对冲下，被绞成渣子。也就是靠着后面力敌个体战力超强的“真人级”刀蚁，才挽回一点儿脸面。
而按照事态发展，再一轮交锋下去，或者九烟被什么事情绊住，他们的价值又要跌下。
如此一来，还不知趁着尚未“跌破底价”的机会，先把好处赚到手，随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便是。
至于所谓的“大事”，又有几个人还想参与的？
果然，端木森丘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醒悟，一时间群情激昂，都是附和。当然，他们的言语还是比较谨慎的，毕竟冰雪界域未散，剑阵仍在，真把万腾山惹恼了，直接翻脸，能逃出去的又有几个？
万腾山搭眼一扫，就知道这些修士，绝大部分都已经毫无战意——他们已经被纵横驰骋的刀蚁杀破了胆，或者是被预想中更可怕的后续事态给吓住了。
用最俗的话讲，这些人里面，绝大部分是过来发财的，而不是来为了“大事”来献身的。
游走在边缘地带，捕捉捡漏的机会，才是他们最乐意去做的事。
这一点，包括他本人在内的论剑轩主事者，都是心知肚明，这次半强迫地拉着一群修士过来，未尝没有借着天魔的刀，砍去几个麻烦的意思。
只是一来二去，又有谁能想到，这一群散兵游勇，竟是被九烟强行捏合成了一个整体，在剑阵中进退自如，如今还留了这么一批，就是没有威胁，看着也碍眼不是？
说来说去，又回到九烟这里。
万腾山心里感觉颇是古怪，但面上还是保持了冷淡的高姿态：“去或不去，你们自便就好……九烟大师准备何时去？”
差别待遇表现得如此直接，倒是没有人置疑。九烟的地位，早随着之前一轮精妙指挥而彻底确立。
余慈回应也很简单：“且待我与几个朋友商量一番。”
他所说的“朋友”，当然不只是说眼前端木森丘、商合等人。对此万腾山也是明白，道一声“也好”，再冲他一点头，剑阵错落改易，覆盖百里方圆的冰雪世界顷刻崩解，连带着所有还保存基本骨架的刀蚁尸身，都化为雪粉，飘飘洒洒，飞落而下。
更外围的天魔仍未剿尽，一时间却畏缩不敢上前，以万腾山为首，一行五十余人，又往魔巢处转了一圈，与那边同门会合，这才飞向东华主峰。
论剑轩的人一走，就等于是将这片战场的后续工作，完全丢给了余慈等人。一时间，众修士的眼睛都是大亮，纷纷飞遁而去，要将这里彻底地清扫一番。
端木森丘倒是脑子清楚，及时提醒到：“且小心外围天魔，不要临到头里再着了道！”
至于有几个人听得进去，就不知道了。
见状，端木森丘也是摇头，先不管所谓的“清扫”，而是直飞余慈那边。金斗真人、商合略一迟疑，也跟了上来，至于魁斗，因为之前伤势较重，还要调养，就没再凑热闹。
将抵身前，端木森丘就叫道：“九烟老弟，接下来大伙儿该怎么做，你拿个主意吧！”
余慈明白端木森丘的意思，不外乎让他挑头，和论剑轩讨价还价之类。到目前为止，有这份资格的，不算同属大门阀的那几位，也只他这边才算一个，其他的都还不成气候。
只可惜他对此的兴趣当真不大。此时已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刚刚获取的信息上，鬼厌已经先一步过去，还领着陆雅，余慈正等着那边的消息，对端木森丘的请托，只道：
“诸位又有什么章程？”
“大变当前，天魔一族自天外来，势大难制，我等人力单薄，这一番冲突怕是再也凑不上去了。如今之计，还是早早与论剑轩两边结清，尽快脱身为上。”
说到底，也就是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但要他们添柴烧水，又不乐意……
余慈哑然失笑，点头道：“商道兄言之有理，不知准备从哪里离开？”
商合一下子给噎住了。
虽说东华诸峰灵脉迁移，可它毕竟还是自辟天地的一处所在，相对独立，进出的门户仍受论剑轩管控，至于遍布其间的虚空裂隙，更是单向的，能进不能出，他们一行人想要离开，可以想象，定然会被再扒一层皮下来。
论剑轩的便宜，哪有这么好占？
此时，鬼厌已有所得，不动声色将某物收入怀中，继续和陆雅一起，沉入废墟，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余慈的心情放松了些，念头再转，倒是有了些别的想法，也开始与端木森丘他们交一交底：“既然到东华山来，主峰之上，我是一定要去的，当然不是给论剑轩当枪头子使，而是要统观全局，才好定日后的行止。若不如此，进出不便，真的冲撞到大队天魔中去，也不好处置。”
“九烟老弟说得不错，商老兄以为如何？”
商合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回应道：“若如之前两阵之间，挣扎未出，如之奈何？”
这次不待余慈回话，端木森丘已是大笑道：“结果不是摆在眼前面吗？此后的事态再险，能险过前面那回？”
他倒是看准了人，死不撒手，而商合显然没有他那份儿信心，只是摇头不语。
倒是一旁金斗真人轻声道：“九烟大师与魔门东支翟雀儿等人同来，如今是暂时分开了吗？”
“嗯，一会儿就要会合了。”
“若是如此，大师这边，实力毋庸置疑。”
金斗真人这些话，大部分是对商合说的。在他看来，若依着商合的意思，很可能又要回到昨日进退两难的局面上，一个运气不好，说不定就被天魔包了饺子。
倒是九烟那里，至少还能再凑到龙殇、黑袍两位强者，其中后者还是一位劫法宗师，层次境界不比祁白衣逊色，再加这边五个长生真人，步虚修士也能凑到十多个，实力空前坚强。
如果再计算九烟神乎其神的通心剑意指挥之法，甚至能与论剑轩一方的人马掰一掰腕子，更好争取利益不说，安全性也大有保障，比倒退回去好上十倍！
金斗真人也是极有心计之人，深知现在他们这些修士，固然是一盘散沙，但外部环境恶劣，压力超强，已经有了合作的前提，目前只是缺少一个能够扎实捏合这些人的首领。
九烟的修为境界是一个弱项，但除此以外，他地位极高、指挥神妙，麾下强者众多，又是神秘莫测，简直就是这个“首领”的不二人选。
唯一可虑者，就是这位的兴致似乎并不是太高，一直没有强势明确的统合之举。端木森丘卖力架起的梯子，他也是上下随心，让人无言以对。
世事就是这么古怪，九烟越是如此，金斗真人越觉得他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之前从剑阵刀浪对冲的缝隙里，救出同伴之举，还是很让人安心的。
与端木森丘交换个眼色，也帮着卖力鼓吹：“商道兄，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人心一旦散了，可是谁也捏不起来……”
他指的是那些兴高采烈搜检废墟的修士们。
人心永远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不同的力量以不同的方式过去，得到的反馈也是各不相同。
商合其实就是一个标杆。
如果他也想着逃离，魁斗肯定是跟着，有两个长生真人做伴，那几个修士，肯定是杂念四起，就看谁比谁溜得快了。那个时候，私心占据绝对上风，再加上已有所得，人人想着自保，肯定是一碰到碍难，“个个争后”，干脆利落散伙去球！
那个时候，就算商合有压倒性的实力，能够强迫他们行事，但那样的战力，也就是挡箭牌、枪头子之类的破铜烂铁，济得什么事？到最后，照样是孤家寡人，只能被天魔撵得满山跑。
可一旦反过来，他们几个长生真人拧成一股绳，同进同退，那些步虚修士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自身实力难以保障安全，没得可选，也只能抱这条大腿——如此战力，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得以验证，起码是合用了。
如何选择，以商合的心计，想来不至于犯错。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商合缓缓点头：“金斗道友金玉良言……”
这就是转立场了。
金斗真人心下一喜，随后就感觉到，九烟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儿，长生真人的感应何其敏锐，金斗真人更是在此界厮混了千多年的人精，便知这位眼中有些审视的味道。
照理说，这样的眼神不是太有礼貌，金斗真人却是不怒反喜，此时他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两个大字：
机缘！
他是不知道九烟的底细了，但这个时候，他倒是希望九烟的根底越深越好，靠山越硬越好，能够和这样一位攀上交情，对他日后修行，怎么也该有些好处才是。
余慈确实对金斗真人有些兴趣，不管怎么说，遇上一个没什么交情，却卖力为他鼓吹的长生真人，机率还是相当小的。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发生了转移，因为翟雀儿那边，正有消息传至。
余慈以特殊方式，与那边交谈几句，便发现通话受到的干扰很是严重，只能将一些关键消息反复确认几遍，就匆匆切断。
此刻，虚空震荡依然没有消歇的迹象，不是没有人放出感应，意图探测其中的奥妙，可绝大部分感应，都被过分狂乱的虚空扭曲现象所干扰、屏蔽。
余慈自认为也是对虚空之术颇有造诣了，但在此事上，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见地。回过神来，见端木森丘、金斗真人、商丘等，都是盯着他，才记得自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首领，虽然只是个临时的。
只是他对诸修士的要求很简单：“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行人还能做什么？这话商合爱听，不过端木森丘和金斗真人都有些顾虑。对此，余慈倒是放心：
“天魔会让他们明白的。”
眼前这些人还是有些过份乐观了，他们之前杀败了两队刀蚁是没错，但周围成千上万的天魔只是受不住剑阵的威迫，一时星散而已，一旦回神，群聚而至，任是谁还想着单飞，等待他的都是一个死字。
不过坦白说，余慈提出这个要求，更多还是私心的驱使：
那玩意儿到手一段时间了，他都还没有机会去看呢！
“鬼厌留在这里，一旦事急，会发警讯，以他为中心集结就好。现在，大伙儿可以到附近转转看看，这里的一切，都是咱们应得的。”
这样的话，谁都爱听，商合也是改变立场后，首度露出笑容，紧接着就道：“正好魁斗还在调养，让他和鬼厌道兄做伴好了。他虽是鬼修，对付天魔却很有一手。”
“想也是如此。”
鬼修没有肉身，早年转化之时，又受阴气浸染太过，本是最容易招外邪入侵的。魁斗能修炼到目前的境界，定然是有可以弥补缺陷的手段，大家倒是都能理解。
余慈便招呼鬼厌过来，明面是吩咐两句，其实是趁机让鬼厌把将到手的东西送过来，同时，余慈也拿出了一枚之前准备好的玉符：
“这枚符箓对鬼修一脉的温养有些用处，想来魁斗道友能用得着。”
他没有直接给鬼厌，而是交给了商合。其实这枚符箓本身也没什么，一枚贯气百遍的太阴炼形符而已。是前几日他记得用贯气法加持后，用来练手之作。
他所精擅的诸天飞星符箓，分九曜、十二元辰、二十八宿和周天星数四个层次，每一个层次提升，符法威力增长，贯气的难度也大幅提升。到目前为止，只要有时间，余慈能够很轻松地将九曜、十二元辰层次的符箓贯气百遍以上，但要在二十八宿、周天星数上面如此，就不是那么容易。
他不像解良那么极端，几十年如一日，以贯气法加持基本的五雷符，在其中体悟符法精义，只需大概地测一测自己的极限就好了，这枚太阴炼形符，就是测验的结果。
其实符箓以贯气法加持多遍之后，由于不断地汲聚游离元气，基本上已经可以脱离玉符等介质而存在，解良的五雷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余慈贯气加持的太阴炼形符，由于最利养护，性质温和，余慈的手段也足够精妙，一时倒也不显，可一落到商合手中，那位不免就会探入神识观察，受此刺激，玉符之外，一圈朦朦光雾腾起，无需商合用力，便自发浮起，当空悬照，颇是神异。
商合也是小吃了一惊，当然他是识货的人，立刻就辨出，此符箓确实有温养阴魂灵体之功，其间之玄妙，很是值得研究一番。
他不免多看了余慈几眼，且不只是他，金斗真人、端木森丘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微妙。
前两日刚见到一位依仗上清符箓，在天魔群中杀个三进三出的神秘人物，如今就看到类似的手段，也由不得他们不多想一层。
只是玄门符箓，很多都是多宗共有，源出一门，像太阴炼形符这样的辅助性符箓，本身名头也不可能像太一斩邪符之类响亮，很有迷惑性。再加上昨日众人才刚刚公开讨论过，今日九烟就拿符出来，也不怎么合乎情理，一时间也只是疑惑居多。
对此，余慈全不在意，到他现在这个层次，所有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而已，因为担心身份暴露，而藏起最得力的手段，才是真正蠢材。
他越是坦然，端木森丘等越是猜不透，只能将疑惑掩下。
商合便赞叹两声，将符箓转给鬼厌：“魁斗那边，就请道兄帮忙照看了。”
“好说。”
鬼厌简单回应一声，便飞遁而去，不多时到魁斗那里，两人似乎还有一番交流，那魁斗便发一声笑，旋即化为一缕烟气，投入到明月般的符箓中央，竟然是到符箓中温养去了。
鬼修的玄奇变化，实在不是余慈这些形神兼顾的修士所能想象的，这倒方便了鬼厌，牵引着如月符箓，转向之前被剑阵抹消的魔巢上空，也自踞空打坐，也算为魁斗护法。
这边四人就是相视一笑，端木森丘等也再不多言，纷纷散入废墟之下，找各自的机缘去了。
余慈总算得了空闲，当即叫过早就等在一旁的陆雅，同时将袖中持了有一会儿的奇异物件儿亮了出来，色泽灰白，乍看像是个棉花团，但其间水汽氤氲，形态亦是随风变化，细看来，却是一片看起来好似刚从天空中裁下来的云朵。
事实上，这玩意儿还真是鬼厌从废墟上空的云气中摘下。
云气远观可也，正常情况下，怎么都不可能裁下这么一块儿，还保持着云朵的形状，故而其间定有玄机。
余慈从“熔岩”怪物的记忆碎片里得到这物件儿的位置，其他相关信息，是愈发地细碎了，只能从陆雅那边入手。
“你来看，这玩意儿你以前见过没有？”
陆雅却是早从鬼厌处得知，心中已有腹稿，当即应道：“奴家确是在夫人处见过，这是夫人专门炼来，安排布置九真仙宫的模具。”
“模具？”
陆雅上前一步，低声道：“容奴家放肆……”
说着，她伸手在白云上一点，微渺的水汽流转声中，那一团云朵，陡然就变了模样。
随着陆雅的手指点下，云朵当即分化，化为几百上千个更小的云团，每一团都不比绿豆大上多少，前后上下伸展开来，随后又扩向两翼，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而细看去，每一个云团上面，几乎都有宫室之形，连而围城，森然罗列；又或者园林、庙宇、台阁，乃至于高塔、祭坛等物；云团之间，有虹桥相连，又有烟气缭绕，弥漫如湖海江河。
如此结构，分明就是传说中的白玉京、凌霄殿，神仙的居处。
云气结构体积虽小到极致，却都栩栩如生，余慈眼力运足，便见宫室窗棂雕花，园林叶片花瓣之类，都以绝妙技法，显刻于其上，偏又脉络条理清晰，堪称鬼斧神工。
转眼之眼，分散的云团扩散到方圆丈许，看着体积有限，但若将这些云中宫室等比例放大，所占据的范围，怕不有几千上万里？
九真仙宫？那黄泉夫人，竟然是要修建这么一处所在！
余慈看得又是赞叹，又是摇头，那位的心思实在太大，观其云端设计，分明是要把所谓的“九真仙宫”，直接建在碧落之上，天外之天……唔？
余慈眼皮连跳两下，莫名就有一个念头浮现成型，扭头问过陆雅操控的办法，便依她所说，照着云气虚虚一推，这一片微型天宫，就往后飘移，显露出最前端，那一道体积小巧，但结构布局气势恢宏的九门十柱牌坊。
那正是天门之所在。
余慈深深吸气，微瞑双眸，做沉吟之状，片刻后又睁眼，目光洒下，遍扫整片天宫的布局，良久，才将吸入腹中的那一口浊气放出来，同时咬牙赞了一声：
“好家伙！”
赞叹时，他五指合握，铺展开来的天宫模具，便随云气一发地归拢，最终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云朵，被他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再看向陆雅：“刚刚那个从刀蚁中破出来的家伙，你可认出他是谁了？”
陆雅依旧是有所准备，稍一思索，便道：“奴家以为，他是狄郎君。”
余慈听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道：“说说你的理由。”
陆雅垂眉敛目，温顺回应；“一来，狄郎君是夫人指定，演化天魔之道的人选，若这几处巢穴与夫人脱不开干系，经手人是狄郎君的可能性极大；二来……奴家也听说过类似的情况。”
“哦？”
“当年妙夫人神智消融，据说就是神气、脑髓化为一汪清水，自五官七窍流出。水火之相虽异，但奴家想来，里面的道理应该是一样的。都是根性不足，难以承受这超卓之力，招致反噬的缘故。”
余慈听得颔首认同：“你跟在黄泉夫人身边，见识是足够了。”
陆雅所说，正是余慈所想。
但他还见出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即黄泉夫人的眼光，恐怕已经将今日之事照见到了，那疑似狄郎君的“熔岩”怪物，虽然受魔意反噬，自燃魔火，但内部力量的冲突，能够保持相对平衡，不至于爆炸流散，说不得也是黄泉夫人的手段。
也是这样，才不至于将狄郎君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力量浪费。当初妙夫人神智消融，被黄泉夫人制炼成傀儡后，依然可以具有一定的神应，应该就是保存得当的原因。
只是不知，黄泉夫人料没料到，狄郎君舍命积攒下来的这些“家当”，到最后全便宜了他？
此时血煞雷池中，雷声殷殷，正以阴雷的手段，将“熔岩”外层的热量一层层剥离、炼化。
没有九鬼心铃的镇压，余慈也不敢太过投注心念，只是隐约感觉到，被雷音剥离下来的热量，通过太阴血煞的“过滤”，绝大一部分被血煞雷池吸收，另一部分则是依循诸天分布的法则之理，清而上浮，慢慢往上提。
当然，没有余慈的刻意导引，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可每提升一点儿，力量更似乎就更纯粹一些，更利于心内虚空消化。
余慈算了下，照这么一个剥离、过滤、上浮、精练、吸收的过程，要想将狄郎君积攒的力量完消化，起码要有二十年之功。这还是有九鬼心铃帮助的前提下。
说到底，是他的境界还有差距，若他能够将心内虚空提升到界域的层次，以其“心成法界，神化无碍”的手段，炼化的时间当可缩短到五年以内。
由此亦可见，这一份积攒的力量，究竟有多么雄厚。
黄泉夫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余慈走的就是神主、魔主的路子，对这个问题当然很感兴趣，但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透，询问陆雅，也没有结果，只好暂时搁置。
即便如此，今日他也可以说是大丰收，吞掉狄郎君积攒的力量只在其次，暂时收拢几个帮手也不必说，最大的收获，则已经收起，只待日后精研了。
他耽搁这段时间，废墟下有手脚快的，已经翻身上来，却是一个步虚修士，本来其目光游移，分明是打着见好就收、远走高飞的念头，可抬头见了凌空盘坐的鬼厌，还有不远处的余慈等，动作就是一僵。
而此时，没有了剑阵的威胁压制，周围被打散的天魔也开始聚合，不知又从哪里招来了几个眷属，还有零零落落的几只千毒龙、玄阴血影，若隐若现，声势看上去，也有四面合围之势。
这下子，那修士绝不敢轻举妄动了，而此时，废墟下的修士接二连三地翻出来。有的甚至是以土遁之术，跑出几十外里，却是险些撞到天魔群落里去，连滚带爬地逃回来，极其狼狈。
看到这场景，就是有些歪心思的人，也要再好好估量一番，能否享受得到刚刚到手的收获。
对众修士的心思，余慈洞若观火，却是一言不发，慢慢飞到鬼厌身边，等商合、端木森丘等人先后上来，集齐了人马，才微微一笑：
“咱们继续……到主峰去，寻路离开。”
话音方落，四野震荡一时俱止，而在漫漫天域之上，有一层阴影正急剧铺开。

第107章 魔云盖顶 铜镜迷踪
道华真人眸射清光，仰观高空，但见那一层阴影之后，森然魔气汹涌如潮，化为千般异象，狰狞可怖，虽未真个袭来，仍有撼人魂魄，攻伐心防之效。尤其是旁人无他这‘天水真瞳’的修为，恐怕受到魔意侵蚀犹不自知，境遇将愈发凶险难测。
而在他身边，鬼神剑同样仰观天际，只是视线移转更频繁一些，他主要是观测随阴影扩散，东华诸峰虚空裂隙的变化情况。虽说他在虚空神通上有些造诣，“鬼神剑”的绰号，便是针对他剑光游移跳跃，无视虚空法则之能而来，不过像这种观察，还是要借重专门的器具。
他与道华真人等所在的这一处九丈高台，便是东华宫的“观星台”，在原来的东华自辟天地之中，此高台就是枢纽之一，可以按照预设的阵法，纵观诸峰情状。
但随着诸峰灵脉移除，阵势受损，已经没有原来的神异，论剑轩则是又移植过来一套“量天”法器，布置成阵，坐镇其中，可以借阵势之能，感应四方信息，尤其是虚空法则的变动，只是相较于原来的布置，终究还是逊色许多，未能详究各个区域的细微变化，必须要与各方情报进一步结合后，才能得出相对准确的判断。
不过这个时候，虚空法则的剧烈变动、冲突，几乎不用通过法器、阵势，都能感觉一二。
鬼神剑的视线在天空中游移，嘴里则是喋喋不休：“东北、东南，裂隙都了妈的要并在一起了……”
所谓的并在一起，当然不是说各处裂隙连成一片，那样的话，这片天地离崩溃也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了。他的意思是指，影响虚空裂隙的法则，有趋同的迹象——要知这些虚空裂隙，绝大部分都是七大地仙混战时留下，其间成因千变万化，如今趋同之势，便证明后面有极其强劲的力量干扰影响。
道华真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是外域出了问题？”
在此三方虚空交汇处，东华宫天地被地仙大战冲击，又遭移除灵脉之后，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可能再有大的变动；真界天地永远都是最稳定的一环，也不足虑，唯有外域环境，最难捉摸。
且看高空扩张的阴影之后，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滔天魔气，让人的思路自然而然就往那边去。
鬼神剑摇摇头，这个时候，越发地不能轻下结论，他转而看向一边，喝道：“胜慧，你那儿到底有完没完了？”
他语气殊不客气，只可惜对上的是胜慧，这位带发修行的行者全无反应，只是盘膝坐在一角，喃喃颂念经文，随其唇舌微动，肉眼难辨，却又恢宏无量的灵光由内而外，层层而发，在其身外五尺，便自成一域，不曾有丝毫外泄。
换一个寻常人到此，只能见到假和尚瞑目念经，说不定还要暗斥一声“有口无心”，唯有像道华、鬼神剑这样层次的修士，才能见出，那方圆数尺的范围，已经化为光照明透之琉璃世界，庄严宝相居于中央，光明具足，无有瑕疵。
唯有其身前二尺，有一处略显虚无之地，在琉璃光色之中，扭曲盘转，挣扎欲出，偶尔还会显化狰狞面目，发出无声咆哮。但所有的挣扎，在那琉璃世界之中，都是毫无意义的，纵然它是在天魔一族中，也是极其罕有的“无相天魔”之属。
这一头无相天魔，是在东华主峰捕获的，由于佛门对处置天魔最有心得，就交由胜慧颂经度化，此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一时却是不能分心。
鬼神剑也是无奈，正生恼的时候，天际剑光闪掠，万腾山飞身而下，落在观星台上。
他本来是和祁白衣联手，扫荡诸峰魔巢，如今事情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又因天外阴影扩张，魔气喧腾，祁白衣先一步到危险地域巡查，只他一人回来复命。
两人目光一对，颇有些微妙。
“鬼神剑”项义然，“雪峰剑”万腾山，都是论剑轩嫡系弟子，身份地位相差无几，而前者主持东华山全盘事务，后者为副，两边心思微妙，也是人之常情。
见到鬼神剑，万腾山神色不变，只将在西、南两个方向，剿杀魔巢的事情简略述及，也问过当前整体局面，随后就单刀直入，问道：“如今虚空法则变故，天魔大举入侵就在眼前，项师兄如何安排？”
鬼神剑笑哈哈地回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外如是。祁师叔和万师弟之前已经清剿了诸峰魔巢，便是扫除了我们的后顾之忧，便是天魔大举入侵，又能怎样？”
至此，他话锋一转：“现今可虑者，一来是陆沉夫妇，在东华诸峰遗留机关众多，与此间变故隐然相同，用途目的难测；二来是虚空法则变化，导致三方元气失衡……北荒之事，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万腾山沉声道：“师兄所言甚是，可有应对之法？”
鬼神剑咧嘴道：“在等胜慧行者，还有雷大师那边。他们一个搜检俘获的无相天魔记忆讯息，一个探测那几幅画屏的玄机，若能有所得，或可将陆家那两口子的算计掰个明白。”
万腾山眉头一皱：“恕我直言，此法似乎没什么意义。无相天魔且不说它，那山水插屏，分明就是东华诸峰某个隐秘阵势的镇压之物。若我是陆沉或是黄泉夫人，一旦生变，镇压之物取下，就是绝不会再给人逆转的机会……”
鬼神剑并不生气，他也知道万腾山的脾气，这家伙绝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够秉持公道，不以私心误事的。他只是淡淡应道：
“万师弟有所不知，大战在即，天魔攻势非同寻常，我们这里的人手毕竟还是不足，眼下正寻人帮忙，雷大师手中三幅画屏就是个关键，翟雀儿一方是盯紧了它们，直接提了条件呢。”
“翟雀儿？”
万腾山轻拍腰间长剑：“原来如此。能让翟雀儿感兴趣，还要到东华山来，从本宗手中抢走的……莫不真是照神铜鉴？”
“这个，就要看雷大师那边的结果了。”
鬼神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像是八景宫、论剑轩这样的大门阀，其情报信息的深处和广度，着实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想象。尤其是照神铜鉴这样流传已久的重要祭器，自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多少万年的时间里，各大门阀就没有停止过对它的情报收集。
漫长的时间，就是磨，也能把真相磨出来了。
照神铜鉴的本体也还罢了，毕竟被陆沉硬生生轰成两半，正面那一片，已经很多年没有确切的消息，据说十多年前，在北荒惊鸿一瞥，但对各大门阀来说，也仅仅是传言而已。
但照神铜鉴后半部分，确实是被陆沉拿回到东华宫来，尤其是其中承载的《自在天魔摄魂经》，那是拿出来就能搅得天下大乱的恐怖玩意儿，绝不能予人，这是底线，否则都要睡不安寝。
不管是鬼神剑还是万腾山，都没有资格决定《自在天魔摄魂经》的归属，就算是发现并得手，他们唯一能做的，除了将其送到灵纲山，便是就地销毁——如果他们能做到的话。
两人正说着，鬼神剑眼睛一亮，看到雷同豪飞上观星台，便招呼道：“雷大师，可有收获？”
雷同豪手中捧着三个卷轴，正是三幅山水插屏的真实形态，他摇摇头：“没什么进展，只是测出卷轴确实是由星炼铜拉丝融炼而成，而星炼铜正是照神铜鉴的基本材质。不过……”
他略微一顿，将三幅卷轴送到鬼神剑手中：“三个卷轴，每个卷轴的用量都差不太多，以此类推，其他的应该也是如此。从我们所知的照神铜鉴后半部分重量分析，如此制法，至少可以做出十七到十八个，而我们之前判断的数量仅有五个，差额巨大。”
鬼神剑和道华真人、万腾山交换个眼色，又问：“其上可有那……”
雷同豪不等他说完，便摇头道：“没有，此卷轴之上，一片空白，并无任何痕迹！在画屏形态下显示的东华三十三峰全景图，乃是那无相天魔与阵势相接，映现于其上，非是卷轴本来所有。”
他就事论事，并没有深入分析，但拿出来的信息也已足够了，鬼神剑看高台上气氛有些沉闷，便大笑道：“这倒好办了，这等卷轴，便是照神铜鉴，也是面目全非，又没有《自在天魔摄魂经》寄托，干脆划拉出去，给翟雀儿就是，谅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道华真人也是颔首认可：“翟雀儿手中那幅，十有八九，也如这些卷轴一般，见不到真正经文。唯有那疑似上清宗遗脉夺走的一幅，还未曾确认，但可能性也不大。若真要得出有用的信息，怕是还要落到胜慧道友这边……”
几个人眼神一并移转，但见此刻，那头无相天魔渐渐失去了无形之质，显化出身影面目，却是化为一个高不过三尺的比丘，不自觉结跏趺坐，凶气尽丧，双手合十，垂首听经。
度化至此，已然将竟全功，但后续还需要一番水磨功夫，胜慧行者也不耽搁时间，袍袖一拂，将全无戾气的无相天魔收起，抬起脸来。
他刚刚度化一头无相天魔，损耗了相当的元气，但双眸愈发明亮，分明是从中又有进益。对佛门弟子来说，所度化的魔头愈是凶厉狞恶，实力超绝，最后的得益越是巨大，而这头无相天魔，层次极高，却相当虚弱，等于是占了一桩便宜，轻松得利。
鬼神剑对此很有些纠结，不过他更清楚，在目前形势下，这才是最优的处置方法。当然，嘴上是更没好气：“既然做完了，快说搜检的信息有没有能用的？”
胜慧行者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身前云霞层涌，托起一轮明光，正是最正宗的佛门“圆光”之术。便在其间，无相天魔漫长的记忆，从它化生的那一刻起，依序演示，当然，光阴流速，超常千百倍。
只看了个开头，鬼神剑就是大喜：“果然是照神铜鉴十八无相天魔之一！”
但他很快就沉默下去，因为圆光术上正演示到当年魔主心念留痕之后，魔门强者如何将这具无相天魔封存在铜镜之中，其中涉及极其玄奥的虚空神通、以及魔门无上秘术，虽然只是浮光掠影，也使得他们得窥最顶尖的大神通之士的手笔，极是撼动人心。
只可惜，像这样的机会并不太多，莫看这头无相天魔历经多劫，有十多万年的“寿命”，但因无实体，便如鬼修一般，记忆容量有限，很多东西就记不全面，只有一些比较醒目的片断，且大都是与它自身境界成长、又或者严重受创等应激反应相关联的。
而且，一些东西，甚至不是它所能留下，包括作为祭器一部分，祭祀元始魔主的记忆，十多万年下来，往最少了说也该有个万儿八千回，但从头到尾，没有片言只语、断画残像。
显然，那种祭礼，涉及元始魔主无上之秘要，彻底超出了它理解的范畴。
也幸好如此，要不然鬼神剑不好说，自家会不会因为嫉妒之心，暗地里给胜慧行者一记狠的——佛门和魔门的许多法门，都可互相参照，收伏这样一头无相天魔，日后有大把的时间参悟其记忆间的玄妙，对自身修行大有裨益。这一位，堪称是吉星高照，鸿运当头。
而他自己，却是扮了送财童子的角色……
他有些恍神，对无相天魔中段的记忆，就不那么深刻，但里面也确实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直到恢宏浩瀚的拳威，透过记忆，扑面而至，鬼神剑方霍然惊醒，知道是到了当年陆沉打上无量地火魔宫，将照神铜鉴轰成两半的时刻。
观星台上一众人等，都如鬼神剑般，精神一振，愈发仔细观看，而胜慧行者也相应地调低了记忆展示的流速。
可接下来的东西，让人们颇有些失望。
因为这头无相无魔，很快就被黄泉夫人以秘法摄出，封入一件铜钵之中，陷入沉眠之中，再见天日的时候，已经是近二十年前，黄泉秘府之战时。其间，照神铜鉴后半部分有没有被分解、如何被分解，都是毫无记忆。
倒是它久眠之后，一举困住的对象，有点儿意思，一个是飞魂城主幽灿的前妻，一个五岳真形图的元灵。
飞魂城之事、黄泉秘府之事，除了西来的胜慧行者不太清楚之外，在场的修士都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虽然也感兴趣，但知道和今日之事没有任何关联。
鬼神剑正摇头的时候，旁边万腾山“咦”了一声，再看这头无相天魔的记忆，却是流动到了遭遇符法重创的部分。
看那玉白火光在铜钵中燃烧，还有“紧接着”被符法剑意重伤，当然，还有当时无相天魔寄身的卷轴，鬼神剑眼睛亮了起来，先是与万腾山对了下眼，后者会意，沉声道：
“据商合等人的描述，当时在丹霄峰上的符法性质，似乎很是相似。”
得到确认，便转而看向一侧的道华真人：
“道兄以为如何？”
作为八景宫的弟子，道华真人对玄门符箓也是相当熟悉的，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了雷同豪。鬼神剑一怔，心中暗叫“失策”，这位雷大师炼器的名头太过响亮，让他一时间忘记了，既然是辛天君的弟子，在符箓一道上，又怎能落于人后？
但这时再补救也太过明显，他也只能顺着道华真人的视线，看雷同豪如何回答。
胜慧行者已经将无相天魔的记忆流动暂停，图像正停留在青光斩破卷轴的刹那。
雷同豪盯着那一段微有扭曲的影像，似乎有些出神，对众人的注目缺乏回应。
也没有人催他，片刻之后，雷同豪才沉声道：“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后面的，是太一斩邪符。都是诸天飞星符法中，最精妙上乘的符箓。”
“诸天飞星？”鬼神剑眨眨眼睛，“莫不成是天垣本命金符的前置符法？”
“然。”
“好家伙……还真是上清宗的！”
对当年上清宗的九大成道金符，在场修士没有不知道的，所以由此可以直接验证一件事：
昨日丹霄峰上，确确实实是上清遗脉出手，而且，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至于上清宗破灭，传承流出，为旁人所得之类的可能性，众人直接不予理睬：换了其他的丹诀或许还有可能，但天垣本命金符“繁复第一”的赫赫之名，又岂是轻予？没有人亲身传授，指点迷津，恐怕连入门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修炼到这种层次？
要说此事与当前未解的难题看起来关联不大，但十多年前战过一场，如今还纠缠不清，很显然与东华一脉大有干系，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众人思忖片刻，鬼神剑又让胜慧行者把无相天魔的记忆接着放下去，只可惜，当时无相天魔受创的记忆太过深刻，将其他相关的记忆全都遮掩干净，至于后面，又是诡异地出现了一片断层，让他们找不到那位上清遗脉的直接线索。
“胜慧，这是怎么回事？”
断层出现的位置非常关键，正是陆素华以“十魔内禁”对付陆青的前奏阶段。
这段秘事，在场的修士还是首度得闻，可就在含含糊糊的阶段，被太一斩邪符击中后，就再无后续，等记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东华山上。
虽说无相天魔的记忆，是多劫以来，支离破碎的汇总，但记忆这玩意儿，向来是越往前的越是简单模糊，越靠后的越是丰富详尽。真论储存的比例，前面十多万年的记忆，都未必能比过最近这几十年。
在这个时段，出现一个具体情节上的空白，当真是非常扎眼。
对此，胜慧行者的解释是：“此间记忆，当与陆素华有莫大干系，被她抹去……”
“专门就抹这一段儿？”
胜慧行者的解释不能让人信服，鬼神剑推己及人，大摇其头：“要是我做，干脆就抹了个干净去球，虽说如此会把其战斗经验也抹掉，导致战力受损，但东华宫哪需要一只无相天魔看家护院？”
之前将其捕获时，它也只是作为主峰那一件山水插屏的“器灵”，由此可以确证，东华宫确实不怎么看重无相天魔的战力。
胜慧行者倒是没有坚持己见，沉吟片刻，颔首道：“项师兄所言甚是，是我想得岔了。”
他们都不是纠缠于枝节的人，当下就把无相天魔的记忆继续放下去，剩下来记忆情节，又变得相对简单起来，毕竟是回到了东华山，没有太多起伏变化。
鬼神剑粗略地看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不过，胜慧行者倒似是来了兴趣，放过一遍之后，竟然又从头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浏览一遍，到了某些时段，还翻来覆去地看，不知是发现了什么。
对这一位，不用绕什么弯子，鬼神剑就问：“有什么问题？”
胜慧行者挑出一段记忆，在圆光术上重放。正是从与上清遗脉相关的部分摘选出来的，是铜钵遭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冲击，随后跳转到太一斩邪符发动的那一刻，中间快速流过几个片断。
之前，众修士都是关注两个符箓透露出的信息，胜慧行者如今重放，却是将前后两个浓墨重彩的片断虚化，着重在那几个模糊片断上用功，这样，众修士都明白了他的意图。
如果细分这几个片断，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个是纯粹的痛苦记忆，似乎这无相天魔是被什么东西密封烧炼；另一个就是卷轴上十魔内禁的补完过程，无相天魔在里面吞吐心魔。
在情境演化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毕竟两个符箓发动的环境完全不同，时间应该也隔了许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认真追究的话……
“里面的情景跳转是不是频繁了些？”
“不是频繁，他娘的根本就是穿插着来！”
“这就是说……”
“不是同源的记忆！”胜慧行者经过一番长考，下了结论；“而是多头无相天魔记忆的综合。这一段收录两个源头，但这两头无相天魔恐怕已经先后湮灭，所以记忆隔断非常彻底……后续的东华宫上事态，已经与那两头没有干系。”
道华真人讶然道：“竟是这样？若如此，胜慧道友是不是已经感觉到其情绪记忆的差别？”
不愧是八景宫高徒，此言一语中的。
无相天魔是有极高妙灵智的，自然也有着较大的个体差异性，每一个对刺激、伤害的反应都不甚相同。
鬼神剑、道华真人等，只能看到圆光术呈现的无相天魔记忆，容易被表面图景变化所惑，但胜慧行者能够直接接触，自然能够对类似刺激下，迥异的反应有所察觉。
“应有四头。节点是从照神铜鉴剥离之时，此后，记忆的差异性就有显露。”
万腾山若有所思：“大概是为了方便管理控制，也有侦测之用。”
每一头无相天魔，都可以提供一个视角，看问题自然会比较全面，也更利于探测隐秘之事。也因此，鬼神剑脸上都似放着光：“能不能找到其他无相天魔的位置？”
胜慧行者很干脆地摇头：“暂时做不到，但若那边再传信息过来，就能锁定。”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鬼神剑面上淡定，其实这个时候，他肠子都快悔青了，知道那头无相天魔重要，却不料重要到如此程度，说不定就含着有关照神铜鉴的关键信息。虽说将其交给胜慧，是出自公心，也确实见了效果，但里面的纠结总是难免。
定了定神，鬼神剑把自己从不必要的情绪中拔出来。其实，他们虽是另有发现，但最初的目标并没有达到，至少他们还不清楚，照神铜鉴后半部分的明确下落。且看起来，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鬼神剑只好从另外的角度入手：“雷大师，你看这……”
雷同豪明白他的意思，以专业角度回应道：“如果这三个卷轴真是由照神铜鉴分离炼制，那么就算将各个部分集齐，除非有照神铜鉴的前半部分、有无量虚空搜魂化魔大法为参照，否则，想无中生有，将其重塑，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是不顾一切重塑了，也不再是当年的照神铜鉴，因为经过一番分离炼制，材料的性质已经有明显变化，强行再炼回来，比之全盛期应该会有相当的差距，还不如另起炉灶。而这样的话，《自在天魔摄魂经》再也休提！”
“有雷大师这一番话，我就放心了！”
鬼神剑再次确认，也就代表他决意将这边的三个卷轴交给翟雀儿，换取联手的承诺。虽说论剑轩和魔门东支、他和翟雀儿之前都有合作的协议，但大变在即，那种空对空的玩意儿，当然不如“抵押物”更让人放心。
“翟雀儿这一路算是解决了，除此之外，东阳正教暂不足为虑，其余散兵游勇也不用提，只有九烟那边……万师兄，你觉得怎样才好？”

第108章 重幕之后 天阙之前
我只觉得你这样盘算没什么意义！
万腾山很想这么回过去，要说性格稳重、对剑阵的领悟驾驭，他其实是强过鬼神剑不少，不过他也清楚，正是他在本宗剑阵上用的心思太多，凡事首先都要用自家的剑阵来解决，对其他的力量天然就报有不信任感。
在这一点上，鬼神剑看似嘴巴极损，出口就要得罪人，其实要比他灵活变通许多，更善于借用外力。
正因为如此，宗门选择了鬼神剑为主事人，而不是他。由此也可以见出，宗门希望他们采取的是怎样一个模式。
万腾山不希望如此，但既然宗门如此决定，他唯有执行。
对鬼神剑的问话，他略一沉吟，回应道：“九烟此人，身外有一层无形之屏障，神识、气机均无法穿透，只能从眼中神光观之，大概是步虚境界。但剑道造诣出人意料，与本宗剑宗配合，竟然是天衣无缝，而且似有‘他心通’的法力……莫测其深。”
谈一下他对九烟的看法，万腾山又道：“此人性情看起来也算和顺，若想让此他与我们合作，应该不是太难。但我听项师兄讲，此人身后，还有一位大能。故而最终合作成功与否，不在他的性情、盘算，而是背后是哪位？想要什么？这一点，项师兄应该比我清楚。”
见万腾山把皮球踢回来，鬼神剑也是咧咧嘴：“谁知道是哪个？不过，我倒觉得，不需知道是谁，到那个层次，又走的是神道，追求都差不多。紫极黄图上，并无那位名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有一点儿雄心，便是想着跃登紫极……”
众人听得都是皱眉，倒不是说鬼神剑说得不对，而是这个目标太空泛了，找不到任何利用的抓手。
还是道华真人问道：“听说那一位对黄泉夫人很是看重？”
论剑轩的耳目遍布东华山内外，对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非常了解。对当初鬼厌发话寻找的目标，自然不会漏过。
“也许是翟雀儿那边？”
“翟雀儿一行是想要照神铜鉴、自在天魔摄魂经，黄泉夫人只是次选，要我说，碰不上他们还要更高兴。倒是随心阁那一场交易大会，拿出玄阴重水的、每日盯着会场的，都是那人座下的鬼厌，哪个重视，一目了然。”
“黄泉夫人对神道有何助益？”
“那女人便是宗主也观之不透，谁知道其中会有什么玄机？”
“呃，诸位，这样的条件有必要谈吗？”
讨论到最后，道华真人一句话，众修士面面相觑，都是哑然。
不错，这种条件完全没有任何可行性，与其说是讨论，还不如说是被神秘的九烟及其背后那位，勾起了好奇心，意图从中找出端倪。即使被道华真人说破，一时也有些停不下来。
自从与九烟相约之后，这些时日，鬼神剑也是花了一番力气，仔细收集了相关的情报，心里面颇有一些揣测，当真是不吐不快：
“前段时日，天马城上空，移山云舟生乱，那蕊珠宫的绿波，专门过来，为九烟出头，还拿出了羽清玄的名头；由此再往前推，当年北荒九烟冒出头的时候，也是与湛水澄为伍，很受照顾，传言他还无师自通，领悟了蕊珠宫独门的‘太玄冰解’神通！”
“项道兄的意思是……”
“我是想，他背后有没有可能是蕊珠宫？”
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很久了，鬼神剑说起来分外流利：“百多年前，太玄魔母与罗刹鬼王一战之后，一直潜而未出，或许就是转修神道？当然也有消息说，那一位的情况要更糟糕，但就算是以羽清玄的能耐，也勉强能做九烟背后的靠山了。”
他说得流利，众修士也是面面相觑。
这个猜测，思路上还算清晰，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在场的都是各宗派的嫡系人物，了解的信息甚是齐备，总觉得以太玄魔母师徒的性情，似乎不怎么会做那汇聚信力，操纵人心的勾当。
还是道华真人开口道：“不管他背后何人，只要走的是神道，而非魔主之途，便应当有堂皇气象，更与咱们没有直接的冲突，论及合作，应该没有问题。更别说大势已然至此，但凡明眼人，必然不会做内耗的蠢事。”
其实把他的话掰明白了，就是说“对九烟等人，不要担心，也不要指望”之意。
一旁万腾山却是莫名想起了雄踞于东海之上的罗刹鬼王，虽然同样是“妖魔鬼怪”，但神魔法门有别，数劫以来，论剑轩能够容忍，也就是此类缘故。照这个思路推下去，就算太玄魔母真的要做神主，也没什么，反正在那之前，她肯定要和罗刹鬼王做过一场，宗门倒是乐见其成呢！
鬼神剑还有些不甘心自己的猜测空置，正要再说，脸色却是变了一变，和观星台上几位，一起抬头。
但见苍茫天空下，那一片阴影有了明显的变化，感觉中是往外“鼓”了一些，就像墨汁积蓄太多，有滴垂之势。
此前，东华诸峰的震荡强弱变化不定，但一直都没有停止，可阴影生变之际，竟是风烟俱净，从观星台远眺，四野山峰茫茫如泼墨天外，看似凌乱，实则凝肃森然，气氛较之前大有不同。
鬼神剑将没说尽的话一发地咽回肚子里去，直接问万腾山：“可都准备好了？”
万腾山默默点头，东华主峰内外，论剑轩修士已经全员戒备，布下了四个剑阵，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异变。只是这时候，翟雀儿、九烟，还有东阳正教这几个较强的队伍还没有抵达，着实调配不易。
正思忖间，高空中白影一闪，分明就是祁白衣。显然是巡游期间，看到阴影异状，近前察看，看似鲁莽，其实最为直接干脆。
众修士就等这位的消息。
可未等祁白衣真正靠近，阴影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吼啸，音波扫荡天际，便似狂风吹卷，众修士愕然看到，东华诸峰之间，仿佛是由山峰撑起的天幕，直的被狂风卷起，扭曲抖荡，几乎要一把掀了去！
天幕抖荡中，幽暗之颜色铺天盖地，仿佛高空凝就的“墨汁”破碎，瞬息之间，就把整个东华三十三峰，都染上墨色。
本来在阴影周围巡游的祁白衣，当场就给吞没进去，声息全无，似在那弥盖天地的幽暗之后，就是一片无边世界，看得人心头发颤。同时，观星台上的修士们也都注意到，摆放在一起的几幅卷轴，似乎与此天兆遥相呼应，有相抗相斥之意，只不过缺了介质，难有作为。
“混帐……这些画屏真的是镇压之物。”
事到如今，真相实是最清楚不过，鬼神剑的脸上很不好看，便是如今天光遮蔽，光线黯淡，也遮掩不住。
虽说他早早就有这方面的预估，可真的事到临头，心里面依旧很不痛快。因为这正说明，布下阵势的那位，将他们的心思完全纳入股掌之间，明知道是陷阱，也在责任或是贪欲的驱使下，干脆利落地跳下去。
正骂着，昏浊的天空中，雪白剑光如一道闪电，冲破阴云，直落到观星台上来。
鬼神剑知道是传讯飞剑，伸手一把接着，然后眉头就连跳几跳：“祁师叔示警求援，让我们通知宗门，再赶去接应……”
观星台上众修士，一时都是哑然。能够让祁白衣这等冷傲孤僻之人，三两息就发讯求助的，会是怎样的一种危险？
万腾山腰脊挺起，断然道：“我即刻引剑阵前去。”
鬼神剑却是一摇头：“不，我去！师弟你才战过一场，而未知环境下，剑阵运转，也受限颇多，不够灵便。”
遇事遭劫，像鬼神剑、万腾山这样的论剑轩的嫡系弟子，反应永远都是最干脆的，也永远都是就事论事，便如剑势之凌厉、直白，其运转方式，并不因纯化和造化而有本质的改变。
鬼神剑理由充分，又是以主事者的身份下令，万腾山当即闭口不言，不浪费口水。鬼神剑又道：“道华真人和胜慧行者，与我同去，雷大师和万师弟传讯宗门、各峰修士，将所有弟子都聚起来，组织布防接应。若上面有变故，便是援手，也不可用添油之法，务必同进同退。”
“自然。”
看万腾山应了，鬼神剑咧嘴一笑，视线在道华真人、胜慧行者脸上打了个转儿：“两位，就要陪我走一遭了。”
道华真人和胜慧行者也是全无废话，当下剑光、遁光腾起，直往祁白衣消失之处去了。他们三个，加上祁白衣，已经是东华山周边，接近最巅峰的战力，若是也失陷其中，这仗差不多就不用打了。
万腾山抿着嘴唇，施了一番手段，刹那间，七八道剑光从他袖中飞出，自东华主峰上飞流而下，散向四面八方，另有一道，直趋天外，是往灵纲山方向去了。论剑轩独门传讯飞剑，半途自有神通法术接引，一天之内，就能飞到造化峰。
做完这一切，万腾山长吁口气，也不与身边的雷同豪说话——两人都是沉稳少语之人，这样反而更自在。
从观星台上，往天空、四方诸峰观看，只见得无边黑暗垂落，似乎还把这颜色一层层地往上涂抹，涂到最后，反而显然纯粹通透起来。
那浓重的黑暗，本身便似有着深邃无尽的背景，说是涂抹颜色，看得多了，倒像是将东化三十三峰的虚空屏障层层刮开，将其与无有穷尽的黑暗融为一体。而在黑暗的更深处，点点光芒正渐次铺开，没有任何繁密的感觉，而是使得本就幽暗无边的虚空，愈发深邃和宏大。
那是域外的星光。
从阴影变异到现在，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整个东华诸峰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主峰上的空气迅速变得稀薄，观星台上两人，没有运功，便觉得身形飘飘欲飞，似是没了重量。
“果然，黄泉夫人是不会给人反应时间的……可这样的大手笔，又有什么目的？”
如今东华诸峰的模样，显示出九天外域的法则，正将其侵蚀异化。相对来说，由于既往原因，这种侵蚀是比较和缓的，至少没有出现剑园、北荒那种撼摇万里的冲击、爆炸。
可正因为如此，其法则润物无声，早已侵入根本，侵蚀划化之事，愈发难以逆转。
虽说目前还没有完全被吞噬，这处虚空的根子还是东华三十三峰，但法则既立，完全吞并也是早晚的事。
如此这般，论剑轩把东华山占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嘿，就算预防万一的后手，也是地仙层次的后手，他们这些人又何德何能，可将其破除？
一念至此，他叹了口气，旁边雷同豪不知为何，也是如此。
气息尚未完全顺出，万腾山猛然惊醒，扭头去看雷同豪，却听他身一声闷闷雷鸣，两人视线对在一处，都是体会到了彼此那份警惕。
刚刚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竟然同时受到魔意撼动，想来是趁着东华诸峰遭遇吞噬引起的震动，趁隙而入，作用在心神。
万腾山眉峰之间，一道白气霜意腾起，他已如此，主峰周围，那些尚未达到真人境界的弟子又如何？
此刻，万腾山没有丝毫犹豫，一声厉喝：“阵起！”
万千雪线飞起，交错成网，又有寒意气雾填充，化为彤云层层，顷刻之间，剑阵已经发动起来，万腾山破除天魔邪妄的纯厚剑意，依此阵势布置，散入阵中每一个修士身上，锵然作鸣，有万丈冰雪剑光，自峰顶而起，刺破天穹，百里千里，亦可得见。
这就相当于一个清晰的标识，召取各峰修士，前来共拒劫难。
只不过，万腾山却是不知，在南部诸峰上的余慈等人，在无边幽暗中，除了漫天星光，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商合，甚至是拿出了外域常用的“星盘”，对照星辰位置，推算方位。
“难不成，大伙儿真到了域外？”
“想验证还不简单？”
端木森丘嘿然一笑，气脉运转，身上七八个窍穴位置，忽然就有银光点点，闪烁不休，便如某几颗星辰，投影其上。
“喏，至粹玄真！”
端木森丘身上窍穴的星辰闪光，正是他以独门步虚术汲取外域星空之中，虚无缥缈，又往来不绝的至粹玄真，凝化而成。
他做了榜样，其余修士，最差的也是步虚中阶，自然也有各自的步虚之术，当下都运转开来，一时间，周围星域范围内，光线骤然亮起，至粹玄真受众修士吸引，自虚空深处来，化为光、风、火等多种形态，闪耀不停。
不过，他们也不是纯粹为了试验。
世间对“玄真”的认知，不是太统一，有“先天性灵种子”说，有“原初纯净元气”说，也有“鸿蒙道标印记”说。其中又以“先天性灵种子”说最为主流，是可以弥补修士先天元气、胎中损伤的宝气精华。别说步虚修士，就是长生真人，也经常需要到外域来，吸取一些。
到他们这个层次，汲取至粹玄真，已经是本能一般。
再说，常年在域外修行，他们都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时刻保持着对至粹玄真的汲取状态，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域外环境险恶，不但有亿万天魔、眷属、外道、奴族形成的严密大网，还有数之不清，预料不到的恶劣环境、突变等等。便如这汲取至粹玄真，最好的渠道当然就是靠近一颗大日星辰，在其暴烈的太阳真火边缘，寻找那最上乘的“玄真之英”，无疑也要冒着生命危险。
时刻保持对至粹玄真的汲取状态，积少成多，除了可以少去体验几回“太阳真火”的威能，也可以通过周边虚空至粹玄真的有无、多少，感应环境，察明危机。
里面的经验、教训，是不知多少世代以来，千千万万前辈修士积累、传承的，但凡是有心修行者，不可不知。
也因为如此，相较于其他人，余慈这边就过于安静了些。
要说，这真是个古怪情况。
以余慈目前的状态，其战力不用说，寻常真人修士不在话下，就是劫法宗师来了，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境界上，真形法体成就，阳神虽因分枝去星轨，难以圆满，总还在不断壮大之中，称得上是步虚上阶的水准。
可就是这样一个状态，却没有一门步虚术傍身，如果拿步虚境界的硬杠杠来判断，他完全就是个步虚初阶的雏鸟。
与其他步虚中阶、上阶的修士相比，自然是格格不入。
旁人也觉得古怪，但之前余慈给他们的印象太过深刻，只觉得他深不可测，步虚术也与众不同，谁也不会想到，他是真没有！
当然，余慈其实也吸收至粹玄真，承启天那边，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一直在加持，常年开启天门，其间又有藏洗日月存炼符运转，从日月星三光和域外杂气中，剥离出玄真之英，加以吸收，传输到本体内，以增寿元。
但那毕竟是本命金符上的符法，说到底还是还丹层次，又是在真界之中，隔了碧落天域、九天真罡，只是占了一个长年运转的便宜，效率不算太高。
如今到了外域——起码是像外域的地方，余慈倒也要试验一番。
当下他将心内虚空法域张开，异象都隐于无形，只有脚下血煞雷池，刚镇压了狄郎君，血光翻腾，实在遮挡不住。
就在这一圈血光的遮掩下，余慈已是在星辰天中，发动了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挡下了符法发动时，天门开启的天地异象。
只是那效果不尽如人意——此符开启天门，招取的主要还是日月星三光，其中混杂着一些域外杂气，玄真之英只占很少的一部分，法门如此，并不能体现出在外域的“地理优势”，终究还是要搭配藏洗日月存炼符……
唔？或许那个法子可以一试！
余慈想了一想，天垣本命金符微微震动，太阴炼形符、藏洗日月存炼符、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三种同脉符箓，逐一亮起，又有心念贯穿，一气呵成，顷刻之间，就成就了一门符法神通。
由于有心内虚空法域的遮蔽，其他修士还是看不到，就在余慈头顶三尺，莫名凝成了一个茶杯状的器物，其色青白，如玉石雕就，样式古朴无华。余慈观其形制，知道这是玄门的甘露碗，是布坛时常用之物。只不过这一个，完全是由符箓凭空凝就。
星辰天上，原本自天门倾泄而下的日月星三光、域外杂气等带起的狂飙，就此中断、平复，但小碗中却是始终有莫名的运化之理，只是一时半会儿见不出效果。
而此时，剑光闪烁，一把传讯飞剑冲破黑暗，到了这边，被端木森丘一把抓着。
“主峰那边过来的。”
搭眼一扫就知来路，端木森丘一边看一边说，但很快就是惊愕：“这时间有古怪，从发出到现在，怕不有将近半个时辰？”
因为用到传讯飞剑，一般都是长途送讯，故而高等级的传讯飞剑上，一般都有标识刻度，可以测出路上消耗的时间，免得算错时日，误了正事儿。
端木森丘看过去时，那里的标识已经走了半个时辰的刻度——主峰距离南方八峰才有多少，以传讯飞剑的速度，当真是瞬息可至，总不能说是专门到外面绕了一圈儿吧？
出现这种情况，想必就是外域环境导致的时空异化之故，这也是域外的典型特征。只是……
“怎么没有天魔？”有人这么问。
外域也不是当真处处天魔，否则谁去了都是个死字，早晚都要被亿万天魔大军淹没，可一行人等在东华诸峰经历了多场厮杀，已经有些神经兮兮了，又到了类似外域这般的天魔老巢来，见了空荡荡的环境，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
“先结阵。”
余慈也在感应虚空状态，同时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暗地里搭建起神主网络，以为指引。网络搭建还要一段时间，但他却是清楚地感觉到，并不是没有天魔，而是弥盖星域的魔意，含而未发，似乎在等候什么时机。
而那个时机，也实实在在地到来了。
余慈的感应，正是在其将发而发未的瞬间切入，也就真切感受到了它由静而动，由虚而实，由无到有的通玄变化。
大势已成，察其源流，非常容易，没有半分遮掩。
余慈看向无尽星空深处，却见一处所在，重阙高楼，殿宇层叠，无边无际，铺展开来。
其中魔气喧天，腾而化为沉沉之云气，边沿魔焰森森，覆盖宫阙，是为庆云。

第109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
视线所及，那宫阙已经是魔窟了。不知有多少天魔侵入，感应之中，天外劫级数，便超过十个以上，余慈还怀疑，是不是还有更强的。
要知道基显化，生就祥瑞，以景星、庆云为最上乘者。
当日在九宫魔域和鸦老交战，其上便有景星垂照，代表着他修炼“太元隐星执天魔无量法”的无上神通。而此地庆云周覆，威压四方，岂不有相同级数的大能坐镇？
若真是如此，真要有多远就跑多远，一个全盛时期的域外魔主，地仙大能，绝不是他能够抵御的存在。
可是……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商合问端木森丘：“这里的虚空结构，能察觉出来吗？”
由于端木森丘手握“青帝宝苑”，是公认的众修士中，最精通虚空法门的人——虽然还有一位鬼厌，但那位着实不好沟通，商合问讯于他，也是要求一个心安。
高空之中，无边宫阙，似远而近，仿佛随时都可能倾压下来，又或是舒卷云气，将他们吞噬干净，之前一片清净的虚空，刹那间被魔意充斥，强烈的对比，着实给众修士很大的压力。
端木森丘唔了一声，没有即刻回应，而是放出几根幼细的藤蔓，就那么穿刺到虚空之后，没有半息时间，便“咻”地暴缩回来，前端已经有一段枯死，随即被端木森丘燃起真火，彻底炼化。
“好厉害。”
他说说的不是虚空结构，而是蕴藏在其中的强横魔意，险些就顺着探入虚空的藤蔓，直接杀入青帝宝苑，惊了他一身冷汗。
至于虚空结构，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在此大势已成之际，一切都是清楚明白，只要是通晓虚空法门的内行人，一看便知。
“有一条甬道……单向的，通往外域，但现在，域外天魔汇聚了极强的力量，要将这甬道质性改变，成为双向，或是要由此直接杀过来。”
商合听得似明非明：“奇怪，此地遍地虚空裂隙，它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端木森丘摇头：“一个双向甬道，就是虚空法则完全对接，像是当年剑园，不，应该是更早一些，天裂谷下的将成未成的状态。”
二十多年前，从离尘宗那边传来消息，有血狱鬼府的妖魔，意图打开两界甬道，使亿万妖魔直接冲入真界之中，虽未真正成功，却是引爆了寒潮，搅得天裂谷附近鸡犬不宁。
这件事情，商合等人不太了解，但洗玉盟却是派出了相当可观的强者参与其中，将还未彻底成形的两界甬道堵住，一直在北地三湖活动的端木森丘，自然也很清楚。
今日见到类似的情形，一下子就想了起来，两相比较，的确有很多相近之处。
比如，那天裂谷深处，就是一个真界和血狱鬼府法则交汇、妥协的秘地，有点儿像之前以无数虚空裂隙、单向甬道消融东华诸峰的状态，在这种环境下，开辟两界甬道，确实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尤其这里环境特殊，融会真界、域外、东华诸峰三界法则，天魔降临此间，也可以长时间存活，也和天裂谷深处的环境类似，只不过存活的变成了血狱妖魔。
唯一不同的是，天裂谷难以探知的深处，在无数劫来的妥协、运化之间，自然开辟的两界甬道就不知有多少，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所在，但也因为太深、太“熟”了，深到极处，已是另成一界，难以影响到真界法则运转。
而东华三十三峰，相对而言只能说是“半熟”，但因七大地仙交战的冲击，辟开了真界的天地大劫，连天魔降世招引的劫数，都可以免除，当真是一处避风良港。
当然，这是对域外天魔来说，对此界修士而言，一旦实现，这里就是真界中心位置最大的魔窟，以此为基地，待衍生出适应此界法则的天魔，中央开花，四处扫荡，不知多少亿万里的天地，怕是要尽成魔国。
想到这种可能，即使端木森丘与北地魔门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
天魔与魔门，纵然同属元始魔主座下，还是有着根本不同，真的来这么一出魔国降世的大戏，比当年上清宗覆灭的魔劫还要恐怖千百倍，连天地大劫都有所不及。
端木森丘想到的事情，其余修士脑子多转两圈儿，总也会想到的，一时都是面面相觑。他们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过来碰机缘、占便宜的，哪能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关系到真界生死存亡的大局中来？
临时的手下们心神惶惶，余慈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已经架设起神主网络，将自身视角拔升到最高处。
在荒野中，破坏陆素华冲击地仙的计划，那一场大战，余慈看似除了沾染血煞雷池这个大麻烦，再无所获，其实已是通过陆素华的冲击之法，渐渐解悟长生之秘。
他可以断定，长生各阶段的分别，与其人和天地法则的离合有着直接的关联。
在天地法则的最高层次，只有寥寥几道天地法则，那是地仙的领域，他们几乎可以全无凭依，自由自在，但最终还要沾着一点儿，就像飞翔的鸟儿也有累的时候，到那时，需要有一个栖息的枝头。
至于完全不沾染的，恐怕只有佛祖、道尊那个层次，元始魔主都未必能够。由此而下，每一个层次境界，都有相应的法则增加、困缚。
至于走神主之道的，只需观察其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掌握的法则层次就好。
以此为标准，余慈实是可以看透一切对手虚实。
他以此望向庆云之下，层层殿宇，寻觅其中高层强者。让他松一口气的是，里面并没有直抵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大能。在如此煊赫的声势之下，想来也没有必要隐藏吧。
当然，天外劫魔的数目，依旧是让人牙根发酸，细细数来，至少是超过了三十个，其中也包含着天魔眷属之流。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天魔外道。
结成神主网络之后，余慈的视角广括万物，直指法则根本，看问题更加深入，也由此发现，天魔外道这群由天魔造出来的怪物种族，其所存在的法理，都与他之前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所见的不同。
由此再扩展出去，这一片疑似外域的星空世界，其法则变化，又有很多艰涩不明之处。
其余的高层法则他不是太清楚，但在他最精擅的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他最精通的生死存灭法则上，依旧纯粹外，再往下推移，许多衍生法则都有细微甚至是明显的变化，这些推至具象万物之上，差别何异于天壤？
就是这些差异，使余慈对天魔外道的把握有些失准。
天外、真界，果然还是大有不同。
不过，余慈觉得他可以适应，既然已经把握住了生死存灭法则，以其为支点，随着时间推移，他可以进行修正，毕竟，这里比彻底扭曲的三方元气之中，可要清楚太多了。
除了天地法则体系变化之外，余慈也感应到，虚空的结构问题。
他是已经自辟天地的人物，相较于端木森丘，他在虚空法门、相应神通上的造诣，还要远远胜过，在此地虚空结构没有刻意遮掩的情况下，看得比得端木森丘还要清楚。
所谓的“两界甬道”，是没有错的，不过，余慈看得明白，这一条甬道，不像当年剑园、北荒那样，直接贯通，而是经过了中转。
他所说的中转，不是摆在眼前的，通过东华三十三峰的天地，转往真界；而是通过那座庆云覆盖下的宫阙，转入东华三十三峰。
这竟然又是一个三方虚空交界地：那宫阙分明也是一处自辟天地，若认真算来，这一片区域，已经有四处虚空交汇了！
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打通单向甬道之时，就是以那宫阙为中转，导致双向贯通之时，也要走同样的路径。
那宫阙，就是九真仙宫。因为它与余慈刚入手的那团云气模具，一模一样，完全是等比例放大之后的形象。
而且，它和余慈记忆中另一处所在——碧落天阙相差无几。
好吧，那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实余慈先见到模具，再看到实物之后，险些就唤过小五，用它九地元磁神光，再加上玄灵尺，再验证一番。
但再观其间，并无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甚至也没有与之相应的格局……
无量虚空神主为了彻底摆脱元始魔主的控制，创立了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法门，这不是一套直指无上之境的完整修行体系，而是为了壮大自身，抛下的饵食。只不过他那个渔翁，还没有真正把网撒下去，就被曲无劫夺舍，一应算计，都再无意义。
不管怎么说，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之中，有四个基本条件，也是打开碧落天阙的钥匙，即：避魔、虚空、神主、魔种四项。
其中，避魔是指完全屏蔽元始魔主的感应；虚空是指精通虚空神通；神主是指通晓神主法门；魔种则是要承接秘法生就的魔种，沦为无量虚空神主的眷属。
四项条件中，又以“避魔”为第一优先，毕竟无量虚空神主的最终目的，是要摆脱元始魔主，而非其他。
所以，已经沦为魔窟的宫阙，使得余慈一下子分辨出来：假的，毫无疑问是假的。
但同样没有疑问的是，建立九真仙宫的黄泉夫人，肯定是看到过碧落天阙，甚至可能亲身进入其间。若非如是，焉能建起这各种细节方面，都能够以假乱真仿制品？
至于建造的目的，是单纯为九真仙宫找一个模具，还是别有所图，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由于强横魔意贯穿虚空，正不断冲击单向甬道的本来结构，使余慈也看清了最初开辟的手法。
那是……三元锤的痕迹，虽然不是太明显，可尝过陆素华三元锤的滋味儿，余慈想忘记都难。
这解决了他另一个疑问：单向甬道的建立者，很明显就是陆沉！
他念头再转，又是疑惑，像陆沉这样的人物，登临外域，完全不用费任何力气，又何必多此一举？
对于已经掌握许多隐秘的余慈来说，这样的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脑子多转一圈儿，他已然明悟：除了直抵无尽虚空深处，锁定元始魔主真身之外，还有什么，值得陆沉花这样的力气？
就是当年的曲无劫，斩破三千虚空，却也无法定位永沦之地，无奈之下，只有舍弃纯粹无瑕，万劫难加的剑意，借助无量虚空神主的力量，锁定位置，留待后决。
元始魔主是仅次于佛祖、道尊的存在，其所居之地，未必就比永沦之地好找，陆沉虽号称“五劫以来第一人”，却也不好说，能比曲无劫强到哪里去，他能够做到，里面应该也有别的原因。
像那种地仙巨擘，横绝天下的强横人物，余慈自知难以测度，也不准备把事情想得复杂，就以最直白简单的思路去考虑：
没错了，这就是陆沉跨越无尽星空，锁定元始魔主真身的关键所在！
呃……这岂不是说，甬道之后，就是元始魔主？
余慈的脑子，突然间闪出一片空白，然后才醒悟过来：若真是那位，应该不至于磨磨蹭蹭到这种程度吧？
也在此刻，他和周边修士，都看到了远方灼灼的剑光，在扭曲的域外星空中，就像是一道随时可能被吹灭的轻烟。
“这就是论剑轩立下的道标了……大伙儿去还是不去？”
商合似乎又有些动摇，而端木森丘却是顶了上来：
“当然要去，照眼下这情况，九天外域正将东华三十三峰逐步吞没，两界甬道一成，就是板上钉钉，到那时，星空无边无际，你知道去了哪里？说不定就要被亿万域外天魔堆死，只有尽快会合，集众人之力，不说能扭转局面，也可想想办法，如何从中脱身。”
商合又道：“要是早一步退走……”
“外域吞噬，就像洪水，低洼处早没了退路，而东华主峰无论如何，都是最后被淹没掉的，你说还能去哪儿？”
余慈已经看出来，这是两人在做戏，将众修士心里的问题摆出来，以统一人心，他自然不会阻止，只将心神放开，要在扭曲的虚空中，找一条最近的路出来。
域外天地，天地法则体系与真界不同，扭曲比较严重，再加上目前这环境，还在多方天地法则的合并、吞噬之中，还会受到光线、元气等表象的干扰，照着眼睛看到的东西走直线，是绝对不成的，只有通过对虚空变化的感应、解析，才能规避险况，计算起来比较麻烦。
等余慈心里有了谱，一抬头，却见端木森丘等人所结阵势开始转向，奇道：
“你们往哪儿去？”
这下别说别人，就是领头的端木森丘也是愕然回头：“自然是东华主峰。”
余慈心里摇头，包括端木森丘这样，精通虚空法门的人物，原来也在这里迷失了方向：“那就错了，该往这边。”
众修士都是哑然，余慈所指的方位，和他们准备行进的东华主峰方向，角度差距惊人，若以目测，到最后怕不要差个几千上万里？
倒是端木森丘反应极快，和余慈眼神一对，知道他确实是心有定论，也不可能说出蠢话来，便知此时该怎么回应：“原来九烟大师早有成算，虚空变化如此剧烈，我这边正觉得心里头发虚呢。”
余慈也知道端木森丘是为他张目，维持首领的权威，也不会让他难看：“确有所得，但还要端木道兄等助我一臂之力。”
端木森丘打了哈哈：“那是自然。”
商合等人却是想到鬼厌那边去了，想来一位能够修炼出“虚空藏”神通的人物，应该比端木森丘还要靠谱，虽说心里还有些疑虑，却也未形之于色。
当下一行人便在余慈的指引下，往深邃无尽的星空中前行，只不过飞了七八里路的样子，他们这边就再也看不到东华三十三峰的轮廓，再前行数里，连那悬浮的宫阙也不见了踪影。
没有了这两个参照，几乎就没了上下左右的概念，他们只能在幽暗的星空中一路向前——究竟是不是前方，也难知晓。
他们只能看向阵中的首领。
余慈神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心思变化，和众修士不同，他还没有完全迷失，在生死存灭法则的加持下，他也不可能迷失。
他甚至还通过神主网络，和小五联系了一番。目前小五和叶池还在东华三十三峰某处，若是因为两界甬道打开，虚空相合，导致大家失散在星空深处，可是大大的不妙。
此时他已经给小五下了命令，无论如何要把叶池带到东华主峰上去。
一方面要保证叶池的安全，另一方面，对付大群天魔侵袭，还是小五最得力。
等做完这些，再看身边的队伍，就感觉到里面的一些心绪流动。
余慈不是一个有经验的领袖，但对人心的把握极其出众，他也知道众人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作为首领，他的正确和失误，将会主导着士气的沉浮。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但在扭曲的多方虚空中，距离被大幅拉长了，时间感觉也很混乱，之前仅需一刻钟的路程，如今要耗掉至少大半个时辰。这还是余慈能够掌握其间虚空变化的前提下。
这期间，甚至不需要什么变故，只是“怀疑”本身，都可能导致整个队伍人心离散。
所以，他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周，没有任何表情流露，这让众修士有些莫名的压力，但比空落落的感觉要强很多。
其实，余慈在是众修士身上寻找契机，而此时，最为招眼的，无疑就是他们身上所吸附的玄真之英，几乎可以充做照明之用。
这让余慈来了灵感。
“到了主峰之上，说不得要与天魔激战，状态好坏很是关键。刚经过一场大战，大伙儿多少有些伤势，还需要调理一番。”
都到半路上了，你给我们说这个？
这下就是端木森丘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有金斗真人小心翼翼地试探一句：“大师的意思是……”
“法则变化，虚空吞噬，如今说不清究竟是在真界还是外域，环境艰苦，却也有些资源可以利用一番。”
余慈拿足了莫测高深的架势，微微一笑：“咱们先到这边来。”
说话间，就引着一头雾水，又忐忑不安的众修士，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往另一方向飞了快要两百里，方道：“诸位便在此暂歇吧。”
便在端木森丘等几位真人面面相觑的空当，突地有人失声叫道：“玄真，至粹玄真……”
“什么？咦，浓度上升了？”
两句话的功夫，一众人等都是看到，他们身外吸附汲取的玄真光芒，陡然浓烈了许多，像是端木森丘这样的长生真人，各窍穴上的银白光芒，都结成了拇指大小的光珠，将那滋补元气、肉身的宝气一层层压入体内，好不痛快。他不由怪叫一声：
“好家伙，这是星空中一处暗光宝穴！”
“不在大日星辰边缘，能有如此浓度的至粹玄真蓄积流动，在域外游荡十年都未必能见到。”
“十年？你花十年找找试试？我自登临外域以来，这样的暗光宝穴只见过两回！”
在其余人等议论纷纷的时候，商合、金斗真人这样心思便捷的，已经压下惊奇，大力鼓吹起来，再有端木森丘现身说法，效果当真是立竿见影。
那几个步虚修士再看余慈的眼神，已是全然两样，灼灼生光。
都是常年在域外混日子的，谁不知道在里面的苦处和艰难？
别的不说，能在无尽星海之中，异化虚空之内，隔着数百里、甚至是上千里路，感应到一处蕴积着至粹玄真的暗光宝穴，对域外的环境要多么熟悉？对虚空法则的把握又要多么精到？
没必要刻意去振奋士气，这种神乎其神的手段，已经足以让人回去炫耀个几年了。
对此，余慈还是微笑，只当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之事。
而在他顶门之上，心内虚空法域之内，那个小巧如茶杯的甘露碗边沿，正有液滴，如花瓣尖上的一滴清露，垂落下来，滑入碗底。
这液滴……很眼熟啊！
余慈的眼睛转不到头顶上去，不过甘露碗中的气机、质性运转变化，一丝一毫都瞒不过他。只是疑惑了一瞬间，他就记起此物的来历：
这不是液化玄真么？就像当年湛水澄，送给他的那瓶化液玄真一般无二。
作为玄门法器，甘露碗向有“甘露流润，遍洒空玄，拔度沉溺，不滞寒渊”之能，这一脉符法神通显化其形，果然也能附会上去。
玄真化液！余慈还真给震撼了一下。
绝大部分玄真，都以“光”、“焰”、“风”等有形无质的方式出现，虚无缥缈，而且往往都是和天外杂气混掺在一起，并不纯粹，也许大日星辰附近，质量会更高，但公认的最为纯净者，还是化液玄真无疑。
玄真凝虚丹中最关键的成份，就是此物。
此时的甘露碗中，不只是液滴，碗中也腾腾有烟气，虚化的至粹玄真已经集满了一碗，但还是源源不断地输入进去，烟气也从没有冒出杯沿，说明里面的液化还在稳步进行。
余慈心里感觉颇有些古怪，准确地讲，是有些后悔，早知这路符法神通的妙用，在承启天里用出来，岂不妙极？如今当真是浪费了机会。
这就是身兼多门的坏处，看似到了火候，其实差得很远。
余慈除了从离尘宗破门而后的几年，还有遭遇死魔劫数，闭关之时，是真真正正运用符法，精研不休，昼夜不停，其余时间，大都还是被其他东西分了心。
尤其天垣本命金符也是被修殊胜行愿无量佛光提上来的，根基虽还牢稳，却少了千锤百炼的圆融法性，严格地讲，单独在天垣本命金符上的运使造诣，他未必能比得上当年上清宗的一个修炼同样法门的还丹上阶修士。
不管怎么说，天垣本命金符都是他根本之法，道基所在，这样下去可不行，还是需要时间好好琢磨一下。
也就是多琢磨一回，余慈却是发现：
似乎这“甘露碗”的神通，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强啊！
要想将玄真化为液态，一要有精到的手法，二要有足够的份量，三要有漫长的时间，这门符法神通，也不能逾越这些条件。
神通本身是要消耗先天元气的，符法神通要少一些，但“甘露碗”是一个持续性的法门，也就是说，一直有消耗。而它使玄真液化的速度，则比较一般，之前一直没有化液玄真出现，直到碰上了这“暗光宝穴”，才突然成功。
以解析之术算来，其转化的效率，其实比单纯汲纳玄真还要差一些，只不过一旦到了“暗光宝穴”，或者大日星辰附近这样的宝地，方能胜过一筹。
一时间，余慈心中感觉更是微妙，但最终还是暗叹一声：终究不如步虚术。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天垣本命金符再强，最初设定的境界、功效，也是有其限制，余慈能够以其为根基，一路修炼到步虚上阶，已经是近于逆天之举，也脱不了其他各种机缘的帮助。
但在长生关前，此法终究还差了一些，无法给他攒起足够的力量。
余慈不可避免地有了收集相关上清宗步虚术的想法，其实，思定院的《太微灵书紫文上经》，也是符法经义，已经勉强能与他法门相合，也足够精妙，但那部经文，气法、丹诀、步虚术、度劫秘法，是一套相对严密的系统，强行统合，前景难明，为他所不取。
与其这般，不如等星轨回归……可要等的话，至少还要三十年！
以前觉得，三十年也是很快的，可真的到了外域地界，比较起步虚法门，心思终究难以平顺。
再暗叹口气，看众修士的休整还要有一段时间，余慈干脆瞑目，重新梳理自家本命金符法门。
这回，他有意锻炼根基，换了个法子，不用神主网络和视角，而是用纯粹的天垣本命金符的生死玄机，去解读生死存灭之法则，看它能到什么程度。
这一条由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北斗劾魂注死术四种符箓形成的符法脉络，是本命金符的核心，也是余慈的根本所在。
日后长生久视，都要由它而来。
虽是关键，可实话实说，相较于余慈目前的眼光水准，层次还是差了些，没有了神主网络加持，其在生死存灭法则这一条“主线”上，很快就遇到了屏障，只是攀到了步虚和真人之间的层次，这也是余慈的本质境界，没有半分虚假。
当然，能够清楚把握住法则之实质，也绝不是寻常步虚修士所能为之。
余慈闭着眼睛，也不着意控制，任这一道生死玄机，攀附在天地法则体系之上，只是将其他干扰的元素，比如剑意、魔功等等，一一排除，以得其纯。
初时一切如常，境界就是境界，相对比较稳定。
可再过片刻，这一道生死玄机，却是有些不安其位，上下游移不定，带动余慈的气机，运化也有些微妙起来。
余慈思忖其中道理，大约是平常它受到天地法则体系的钳制，还有余慈其他各类法门的影响，诸力相加，位置锁固。
而如今，余慈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天地法则体系出现了变异，认知有了变化，甚至还把剑修、神主等多项能力暂时脱开，没了限制；而另一方面，余慈的眼光还在，对生死存灭法则的感悟还在，这就注定了，生死玄机的寄托，不会安于本来的境界，不断地向上“跳跃”。
可它的境界火候又实实在在的有差距，又没有步虚术作用，连往上的通路都给阻断，以至于每次都给“挡”回来。
对修士来说，这样的状况可不太好，道基不安其位，气机紊乱，极易招来麻烦。那些常年在境界瓶颈蹉跎的修士，往往会遇到心魔加害，就是这个道理。
余慈心中摇头，不准备再观察下去，正要收功，那道生死玄机却是又竭尽全力地“一跳”，自然而然用上了天垣本命金符“寄托星辰”的法门，期冀与三垣四象之中，相关星辰勾连，一副要借用外力的架势。
生死玄机的劲头看起来很是强劲，如果余慈没有接触到天地法则体系，没有了悟生死存灭法则，或许会对之报有一线希望。
可如今，他很清楚，境界就是境界，法则体系的层次可以说是不可逾越的——暂时的突破还有可能，那不过是一次微小的上下波动，但若要彻底跃升，就等于是与整个天地法则体系做对，便是借下来三垣四象之星辰伟力，又能如何？
所以，余慈不准备浪费力气，就算真的借下来星力，也凭白惹人多想。
他压住了生死玄机的“寄托”之意，无尽星空深处，来自毕星、北落师门、招摇、天狼及五帝座的星力，都从引而欲发的状态中脱离，但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也让余慈心中微动。
在真界之中，牵引星力可从来没有这样容易。
也就是当日在东海之底，吞下超拔魔种，感悟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高层次时，星力交融，依稀如此。
他对星轨的感应，也从那一刻起复苏。
要说按照羽清玄的计划，当时还是还丹修士的余慈，应该全神贯注，融入星轨之中，遨游天垣，体悟上清宗历代修士，封存在三垣之中的玄奥法门，如此四十九年一过，上清宗的修炼体系也就搭建起来了。
可就算羽清玄神通广大，事先又怎会想到，余慈竟然未借星轨之力，先一步登入步虚境界，又分化阳神，只将部分心神送入星轨，还留下本体，在此界兴风作浪？
别说羽清玄没想到，给出极轨天珠的朱老先生，还有历代上清宗先师，也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分化心神，其实非常凶险。
如今时间只过去了三分之一左右，余慈本体的境界也一直在提升，阳神一直在壮大，还压制得住，可若陷入停滞，而星轨之上的心神，化入上清宗的根本法门，自行运转修炼，发展壮大，早晚有一天，会凌驾在本体之上，大有魂魄异化，精神分裂的可能。
如此看来，东海之底，以神主视角，明见天地法则体系，了悟生死存灭法则，实是救了余慈一命，将主副倒置的危机消解。只可惜未能再进一步，把星轨倒扯回来——好吧，那个时候，羽清玄十有八九会杀过来将他镇压个五六十年，逼着他再登一遍星轨才会罢休。
记忆回溯之时，他也忍不住去想，星轨现在到了哪里？
一念方起，似亲切又陌生的感觉，便从无尽星空中来，与他阳神浑融，又引得天垣本命金符滴溜溜打转，生死玄机愈发活跃，极是有趣。
星轨？
余慈可没有料到，在这半是外域的环境中，连通星轨，竟然这般容易。如今他的神主视角都没有开启呢！但他很快就想明白，没有九天真罡的屏蔽，天地法则体系也受到各种星辰的影响，对星轨的感应，当真是容易太多。
这样的话……
余慈一边维系着生死玄机，一边借用神主网络，重新开启神主视角，并且一路拔升到他所能坚持的最高层次。
果不其然，随着天地法则体系的大网，尽数在他眼前铺开，那经过无尽星空异化的各种变化虽说还没有特别明晰，可其中却有一层顺水行舟的“推力”，加持在他的神魂中。
这一刻，分离了十多年的两处心神，即使隔着难以估量的漫长距离，却是清晰地呈现在生死存灭法则的“长线”上，在法则中，它们之间，其实没有那么远！
这是比在东海时，还要真切实在得多的“重逢”。
以至于他都感觉到，两处心神穿透了虚空，彼此接触，握了握手，然后问好，分隔十多年的经历，就那样交接……
奇妙的感觉之后，就是不可控制的疲惫和虚弱，让余慈明白，这一次看似轻描淡写、水到渠成的“重逢”，究竟耗费了怎样的力量。
毕竟，它们之间隔着的，是难以计数的漫漫星空。
余慈再也保持不住最高层级的神主视角，从那上面一路跌落，连神主网络都变得孱弱起来，有几个眷属甚至断去了联系，而这个情况还在持续进行。让余慈知道，神主网络的力量还在不断消耗之中。
眼看着神主网络真的要给崩脱了形，余慈身体剧震，一点灵光，就那样自无尽星空之中飞落，压入顶门。
灵光本没有重量可言，却因瞬息之间跨越虚空，自无数星辰之后飞来，而带动了超乎想象的力量，使得承载这一切的神主网络，险些就彻底崩溃。
余慈都还来不及确认各个眷属、信众的情况如何，灵光就在脑宫之中轰然炸开，并不太多、甚至可说是简短的信息弹出来，只是其中还蕴着跨越无尽星空的力量，让余慈的脑袋在瞬间就大了一圈儿——这不是什么形容、比喻，而是真真地如此！
脑壳里似乎响起了热水烧开时的咕噜声，脑浆都似乎是沸腾了，他不得不睁眼、张嘴，以排解骤增的压力，至于端木森丘等人的关注，以及引起的猜测和影响，他一时也顾不得了。
五感六识都是一片漆黑空无，好半晌才真正恢复过来，然后他就感觉到七窍处都是濡湿一片，显然是溢了血。
端木森丘等人急切的表情和嚷叫声这才入眼入耳，只不过这几位都被鬼厌及时堵在外围，不准近前。
余慈就向他们笑了笑：“无妨……”
一开口才知，自己的嗓子已在失声边缘，调整了一下，才又道：“不用担心，不是坏事！接下来大伙儿要是休整够了，就继续开拔，让鬼厌带路！我调息一下就好……陆雅到我身边护法。”
做了安排，他直接就闭了眼睛。
路上不用担心，如今还在虚空法则妥协、变化之时，大规模的天魔入侵都要中止，否则十有八九会遭遇不稳定的虚空绞杀；而他先是之前结阵大战刀蚁，随后又有暗光宝穴之事，已经建起了权威，刚刚受伤引发的骚动，便是明证。
果然，众修士虽是疑惑，却无人置疑，在端木森丘的建议下，又呆了一刻钟左右，便由鬼厌领着，在星空中前行。
余慈没有再理会，在疏通了因强压而扭曲的经脉血管之后，他的感觉好多了，而天外灵光“炸”出来的信息，也就此浮现。

第110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
两处心神隔空“握手交流”，就算是本自一体、就算是同在生死存灭法则之下、就算是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刹那，可这所有的一切，只需在前面加一个“不可计数的漫长距离”之类的限定，就成为了一个奇迹般的事件。
之所以称为“奇迹”，在于其艰难。
两处心神只是接触了一刹那，已经耗尽了余慈几乎所有的力气，而从另一个层面讲，之所以损耗如此之大，也是因为在那瞬间，余慈很是做了一番事情。
两处心神的接触，其起因毫无疑问是由于生死玄机单纯而急切的需求。
也正是在需求之下，心神交流间，已经找准了方向。
星轨既曰“轨”，便有“架设”的线路，其飞空十余年，已经转过太微垣，寄托了五帝座星，又往紫微垣而去，其间并非是像移宫归垣一般，从此星“跳”到彼星，全无凭依，而是循着星辰的运转之法理，似曲非曲，“铺路搭桥”，逐步推进。
这一过程中，分化出去的心神，一路上收集了不知多少上清宗前辈，寄存在星辰上的心法经籍之烙印，不敢说浩瀚如海，也是蔚为壮观。
想把这些东西全卷回来，且不说能不能的问题，只要是有一个“回潮”的迹象，余慈这边的脑袋，大概直接就要炸成烟花了。
所以，在交流的瞬间，大部分信息都给过滤，只留下几条最得力的，随后又在心神运化中，择其优、其简而用之，如此尽其所能，终于传回。
又一场虚惊之后，所得终于显现。
前面的压力太强，陡然缓和了，脑宫里倒是空荡荡，似乎尚有之前血气激流的余音，而经数轮消减沉淀，震动还在，却不知何时，洗却浊意，化为一道清磬之音，流转四方四隅并泥丸之宫。
便在泥丸宫中，有妙书神文，倏然显化：
《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
一经显化真名，随后就有云篆、龙凤等等天书奇字，洒了出来，凭空结形，成就一段极短的文章，直接烙在心底，再难忘却。
余慈心头微震，一部经文，竟然只有数百字，对修行典籍来说，当真是微缈得很，更都是赞颂说明之文，少有修行真义。若是个性急的，大约要大骂骗子，又后悔白费了力气。
然而余慈这边，却是见过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神异，当下也不多想，直接将天垣本命金符悬照，在泥丸宫与那经文相对。刹那间，就看到那些空自华美，少有真趣的文字，却是纷纷垂芒化形，字还是那字，可光波流动，意趣横生，横看竖看，都能解出许多奇妙的心得来。
这才是《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的真面目。
相较于还有四种限制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这部上清符经已经是相当浅白直接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解析开悟，但其开宗明义便讲，此部符经，是以符箓的运化为根本，以治符之玄元始气，书玉虚、紫虚、清虚之诏，成三境、三天、三清之符，妙化大有，构演玉章，混化三洞，神德至灵。
一句句妙义文字生发，其中透出绝大气象，浇得余慈血气沸腾，又有泥丸宫中，金符玉章如日月之光，当空悬照，光色明而不耀，清而不冷，其意虚静，层层而下，借血气涌动，心湖翻波之机，将此篇妙义，打入其间，契合如一。
若按照星轨授经之法，需要运转气机，就此深悟修炼，可如今局面，哪来得及，说不得只好将势头按下，平复气血，不使身心真正陷入进去。
他还有点儿疑惑：这符经，是步虚术？若是步虚术的话，首要是与本命金符相契合，且在汲取玄真上，深有成效。但从目前来看，都不是太明显。
应该没有问题吧，毕竟是分化心神千挑万选出来，专门给这边修炼用的。
他一时半会儿也难真正深入解析下去，更不想轻率从事，就把注意力暂时移开。
方从经文中解脱，奇妙的感觉就浮上来。
余慈这才他知道，最直接的收获，原来还不是那符经，而是被“撑大”了的某样本事。
要说余慈本就自具虚空神通，又由天地法则体系借力，使两方心神混化，虽隔亿万里之遥，却气机如一，混茫星空，难有阻碍，其后携来经籍，固然是逾了限度，却是在重压之下，有所突破，对虚空神通的理解，再精进一层。
此时他神意放诸身体，但觉无尽虚空，几成其形骸，观星空几如观己身，由此对域外法则体系的理解，也与之前大有不同。
具体到实际修为上，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而且他也发现，似乎身外环境有了变化，稍一调运气息，睁开眼睛，却是惊觉，原来一行人已经到了东华主峰之顶。
有点儿意外的是，这里竟然还没有打起来……
说是没打起来，也不准确，其实主峰上剑阵早已发动，力抗那九真仙宫里蜂拥而出的魔头。
只不过，双方的主事人都还算稳得住，至今不见有天外劫级数的魔头出马，这边万腾山、雷同豪等，也都没有出手。不过，这儿是不是少了几个人？
见他醒来，周围一圈人都盯过来，由万腾山第一个问候：
“九烟大师可好些了？”
“小事而已，已经解决了，多谢关心。”
余慈随口回应，然后起身，问道：“此时局势如何？项道兄等人在哪儿？”
万腾山向天上一指，脸上苦笑：“原是去了阴影之中，但如今宫阙显现，却不知到了哪里。”
“这样？”
余慈不免凝神往上看，一时不语，而万腾山却是靠过来一些，神色凝重：“冒昧问一句，不知贵主上的加持可还能维持么？”
“嗯？”
万腾山锁着眉头，又道：“万勿误会，实是神主威能，在域外遭受干涉颇多，此事关系重大，大师不可欺我。”
余慈想到真界和外域天地法则体系的误差，登时明白过来，摇头道：“不必担心，误不了事。我主威能，岂是寻常可比！”
万腾山与雷同豪对视一眼，显然是被余慈的“大言不惭”给震了一下，但又想到之前他那古怪的遭遇，心下不免在想：
难道是九烟用了什么秘法，以某种代价，换取了神主跨空加持稳定？
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能勉强道：“这样最好不过。”
不提他们在那边担忧计较，轻笑声里，翟雀儿径直走过来，虽然眼下形势复杂，她看上去却是神采焕发，与峰顶滞重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时候余慈才发现，原来魔门东支、东阳正教这两股魔门修士已经抵达主峰会合，其余还有一些被论剑轩邀请来的修士，以及几位生面孔，大概就是与商合等人一般，更早前从外域过来的。
但这些人，明显不是此时东华三十三峰里，依然活着的修士之全部。不过，这时都不过来，十有八九，都要迷失在混乱扭曲的虚空之中，活命的机会已经不大了。
余慈和翟雀儿打了声招呼，依然游目四顾：小五和叶池呢？
他只是奇怪，还不怎么担心，虽然神主网络目前遭到重创，但给小五指指路，还是没有问题。
转脸去看翟雀儿：“看道友的气色，或是大有收获？”
余慈问的是翟雀儿，却是看万腾山的表情。
果不其然，翟雀儿笑吟吟地将问题一语带过，万腾山的眼神则是往她那边瞥了一下。只从这一点看，余慈就知道，论剑轩到手的卷轴，此时已经可以从翟雀儿那里打主意了。
翟雀儿把握机会、趁火打劫的能耐，着实了不得，让余慈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翟雀儿也知道事情瞒不过人，但她也只是将四幅卷轴收入，至少还有一幅落于人手，至于自在天魔摄魂经，更是八字都没一撇，如今只能说是开了个好头而已，也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讲的。
只是，她心中一直有个隐约的念头，让她对余慈本能就想有所保留。
她也是反问回去：“大师收获如何？”
稍顿，她又放低了声音：“前面我说的那件事，可有头绪？”
余慈面不改色，摇头道：“大变来得突然，论剑轩这边反应也过快，着实没有仔细搜索的机会。”
随口应付着，余慈心里也在想一件事儿。就是这两日来，完全不见踪影的柳观。此人身属魔门东支，又与翟雀儿的师尊交情深厚，既然是重新杀回东华山，要说不给翟雀儿知会一声，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在此时的东华山范围内，或许那位，才真的是修士中的战力之冠。
世上之事，敌我之界限本就难明，如今共抗域外天魔，若能借得柳观的力量，怎么也要多要几成把握。
但也听说，那一位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标准的双刃剑，要想利用起来，还需要有一些谋算。
最起码的，翟雀儿那边，一定要协调好。
余慈和翟雀儿你来我往，暗流涌动，万腾山看得心烦，又抬起头，看上空幽暗无尽的虚空，还有那深具倾压之势的宏伟宫阙，心头转得仍是自大变以来，都没能解决的疑惑。
他慨叹一声：“这里面，究竟是怎样一个结构？”
余慈听到万腾山叹息，也是懒得再和翟雀儿勾心斗角，便回头往天空中去看。
东华主峰之上，大约是唯一还能分得清上下左右的区域了，也是东华三十三峰里面，唯一一个还保留着原来的虚空基本结构的地方，与外域虚空的对比非常强烈。
与之同时，余慈对虚空神通的妙悟尚未完全消散，眼光心神都是灵便，就开口道：“不外乎是高塔挖深基罢了。”
“什么意思？”
“可知头顶上，是陆沉开辟出的单向甬道？”
万腾山点头，他是不太擅长虚空法门，可是身边的雷同豪，师从辛乙辛天君，虽说最精通的还是制器，但在符法和虚空神通上，都有相当高明的眼光，之前这段时间，也把情况梳理清楚了。
“那不就简单了？这就好比修塔建楼，建得越高，地基就要打得越深，东华诸峰就是那个地基，……而从另一头，就要倒过来看，东华诸峰这个‘地基’，非但不是保障，反而是阻碍，如今域外天魔就是要彻底打碎这层阻碍！可是离得太远，力气使不上来，便通过那个天宫平台中转，当年陆沉也是一样。”
余慈的比喻很是浅白，万腾山理解起来没问题，可他还想知道更详尽的情况：
“这样一个结构，有没有弱点可资利用？祁师叔他们又会陷在哪里？”
余慈回应得简单直白：“天知道！”
话音方落，天空又是沉暗，像是被一头巨型章鱼当头喷了一圈墨汁，这种黑暗已经不是正常的天色晦明变化了，连众修士身上的点点玄真之光，都给遮下。
余、万二人同时住口，看着弥漫的黑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此时，余慈心里也在发急，小五怎么还没过来？正想着，北方天际，一道彩光如虹如链，撕开了沉暗的背景，贯空而至，眼见已不过数十里路径。
余慈大喜：“终于到了！”
笑容未尽，当头却听轰雷之音，却是来自于九真仙宫之内，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而紧接着，宫阙牌坊之中，便有一道灰气垂流，直取小五飞来的方向。
早不拦，晚不拦，偏卡在这里拦小五。难道是九真仙宫之中，那些魔头也知道小五威胁大，不想让两边会合？
余慈闷哼一声，心念转过，却是有了一个想法。随即飞起，也不用多说，鬼厌、陆雅都与他趋同，不远处端木森丘一见，也忙飞身而起，这一下子，便让之前随他前来的那拔修士本能地追随过来。
其中有几位是到了半途，才又想起其他念头，却也不好再首鼠两端，硬着头皮跟上来。但真正汇同一处，又觉得没什么可畏惧的，相反还有些跃跃欲试，想在峰上其他人眼前长长脸，如是反复，心里感觉分外奇妙。
“走了！”
一声低喝之后，余慈率先飞离峰顶，甚至都没给万腾山等人打招呼。
峰上，万腾山也没有阻拦，只是在后面叫一声：“来去当以稳为上。”
只听万腾山的喊话，余慈就知道，这位已经理解了他的想法。
如今这形势，小五真的需要救吗？
其实真没必要，除非是面对鸦老那样自在天魔级数的大能，又或者遭遇九宫魔域那样的绝阵，小五大可纵横来去，无人能限住她。
在九真仙宫里的天魔大军还没有倾巢而出之前，余慈完全不用为她操心。之所以杀出来，原因也简单，他想更进一步看看天魔大军的虚实，找一找主事者的位置，此外，也不想让小五过早地暴露，尤其是那种爆发力恐怖的招数，更是要到关键时候拿出来，才有决定性的效果。
事态正如他所料，这股天魔大军，看起来浩浩荡荡，里面却不见天外劫魔坐镇，完全没有威胁，小五的二十五路神禁一个没使，只凭着元磁神雷，便一路碾了过来，至于叶池倒是不见。
余慈也不奇怪，小五早告诉他，突围回来的时候，直接是把叶池收到了自辟天地中去。
见到余慈引人来迎，小五笑眯眯地叫了声“师兄”，同时扫灭了一圈魔头，凑了上来。
两边合为一处，余慈摸摸她的脑袋，随即道：“不要停，咱们绕个弯儿。”
他已经定好了线路，身形一转，不往主峰上去，而是斜插到峰下，那里有一个论剑轩的剑阵，正运转不停，抵达天魔侵袭，原本就还从容，余慈这些人一到，更是直接将围攻的天魔击溃。
余慈停也不停，继续飞掠，由于天魔的手段，是先外围后中央，如今东华主峰大概是外域虚空法则侵蚀最轻的地方，占地范围变动不大，余慈一行人挟着连续击破天魔大军的势头，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便在山上山下七八个剑阵中周游一圈，有的还要动手，有的根本就是散步一般。
主峰之上，万腾山既然明白他的想法，自然也颇为配合，就这样让余慈，还有他手下这批修士，看清楚剑阵的运化机理，为今后的合作做准备。
还停留在峰顶的翟雀儿、詹基等人，心下也都明悟，不过余慈这一手，他们也真的学不来，不说如何与剑阵配合，就是那一层魔门身份，万腾山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尽览宗门剑阵的奥秘？
等余慈一行人回来，峰顶上众修士便都知道，除了论剑轩之外，最具话事权的人物，已经定下了。
而且，这是经过论剑轩默认的。
翟雀儿眼珠转动，最终还是笑吟吟地不说话，而作为东阳正教修士的首领，詹基的表情则要更微妙一些。
余慈也不理会，牵了小五，直趋万腾山身前，劈头就道：“大家要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万腾山很沉得住气：“大师的意思是……”
“域外虚空法则侵蚀，难以逆转，如今天魔绝大部分力量都放在上面，不出两个时辰，东华三十三峰，就将是域外一座飘浮的孤岛了。”
经过两处心神不可思议的遥空对接，以及传递《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的经历，余慈对虚空神通的理解，已经跃升到了一个新层次。虽然这份理解，还没有彻底反馈到心内虚空、自辟天地等实实在在的虚空神通上，但他眼光、判断力，包括相关的信心，都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其结论一出，自有一番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气度和力量。
峰顶上，有一些人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但绝大多数人却是完全误会了。
“九烟大师的意思，是天魔会把东华三十三峰全摄到域外去？”
只看那人表情，余慈就知道，他思路肯定是错了，但结果倒是差不多：“东华真君拳辟天地，一旦支撑破碎，便会被域外虚空绞杀，虚空无形，自然融汇，而东华诸峰，大约要给撕碎了，在两界甬道内外流动。而我们在中央，虚空破碎时的撕力，远比边缘区域来得小，但很有可能会被甩到域外去。往好处想，咱们的机会更多一些。”
作为半途从域外过来的修士代表，商合沉声道：“咱们会被抛到域外何方？是我们之前所在的星域吗？”
一听此言，很多人面色都变得轻松一些，如果真是那样，机会还是很大的。余慈很想顺着商合的语气说声“是”，可想想事实摆在眼前后，强烈的落差，他终究是摇了摇头：
“诸位进来之前，可曾见到如此众多的天魔、眷属、外道？”
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修士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在场绝大多数都是在域外修行过的，深知误入一处完全陌生，且又很可能是天魔巢穴的星域，会是怎样一个凶险的境况。
峰顶上陡地静默了片刻，然后才是嗡嗡的讨论声，这里面有自怨自艾的，也有四处咒骂埋怨的，就像天魔一族凶横无情，陆沉死了还要害人之类。
也有针对论剑轩的，说若不是那边下了绝户手，将东华山的灵脉一发地移走，域外天魔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把这一片虚空吞噬……
要么说还是聪明人多呢，这般情绪的发泄，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毕竟众修士都是多年磨炼的精英之流，嘴上发泄两句也就是了，没完没了，只是空耗气力罢了。
有人就在外围叫道：“九烟大师是怎么个计较。”
如此发言，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过多的反应，翟雀儿抿了抿嘴角，知道如此情况，分明就是众修士开始认同余慈地位的表现。此时此刻，余慈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一个不慎，可能直接就把众人的心思都冻透了。
还好，经过前面一番磨炼，余慈对这种事情，也不再陌生，深知无论如何，都要拿出从容坚定的态度，还要有起码看上去可行的手段。
他也不做什么玄虚，平平淡淡地道：“抗击天魔、横渡星海，都需要大家齐心协力，若说在利用群力上，结阵冲杀上，论剑轩无疑是有其权威。故而交战之时，还要请万道兄主持，至于和剑阵的配合问题，我这里倒是有一部阵图。”
“阵图？”万腾山当即追问，“是死图还是活图？”
他此问甚是关键，所谓死图，就是类似于阵法经籍之类，是传承、学习的用具，要想掌握，动辙都要花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再怎么玄奥，都是缓不济急。
而活图就不一样了，其本身就是法器，像是阵盘之类，一旦驱动，就能形成大阵，修士受其加持，便会受到阵势指引，依照其间法度移动变化，汇集力量。虽说也要经过演练，但急就章的话，也能顶上去，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余慈手上当然没有阵图，但却并非是信口开河，他手上就牵着五岳元灵，二十五路神禁中，挑出适合的防护之法，稍做变化，加持到众修士身上，不敢说百邪不侵、诸魔退避，怎么也要多一条性命，岂不比阵图要来得强？
至于所谓的法度规矩，自然是由他来定。这是不动声色间，拿到指挥权的手段，更重要的，还是在恶战临头之前，提起一众人等的士气，给他们一个依仗。
余慈确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非常艰难。
当然，他做得再多，在这里，还是需要论剑轩的剑阵支撑，彼此配合。万腾山肯定也乐意做这一点。
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起，去阻拦虚空吞噬，逆转进程之类，因为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谁都能看出来，最关键的节点，就是在那天上宫阙之中，但就算是以凌厉著称的论剑轩中人，也没有胆量去冲击那气焰煊天，结成庆云的魔窟。
鬼神剑那一批人，十有八九是陷在里面。
修士中还有一些人，比如商合，想得更周全，担心万腾山为了去救人，强行纠合队伍，以卵击石，故而对余慈稳妥的建议大力支持，趁热打铁道：
“大师可及早拿出阵图，让我们预演一番。”
可惜这位一厢情愿，拍马屁拍在马腿上。
余慈瞥他一眼，暗道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真要到与天魔交战之时，他自然会和剑阵配合，拿出实实在在的指挥之法，只要与剑阵同进同退，又有神禁加持，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可如今凭空演练，又要遵循什么法度？
但此时，众修士的兴趣已经给提了起来，只看他们的眼神，余慈便知其中多有期待。
这个要求可就大了，除了加持足够以外，必须要有相当的可操作性，且要经得起当前峰顶十多个长生真人以及几十位步虚强者的检验。一个不慎，闹笑话也就罢了，损折士气，才真叫麻烦。
余慈暗念一声“有困难，找小五”，牵着小五的手用了把力，小家伙会意，手指勾了勾，峰顶之上的黑暗中，忽然就有星光垂下，仿佛是星空撕裂了阴暗魔气，在每个人头顶都是映下一道星芒。
说不出是压力还是加持，但一下子与众人气机勾连，其中的玄妙之处，还是让人赞叹。
“果然厉害，只不过，是不是复杂了些？和外界环境也有趋同，不会迷失吗？”
商合扭头四顾，见众修士似乎都是进入了无边星海之中，感受那隐藏在其中的恢宏之力，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余慈干脆就不要脸皮了，平淡回应：“依我之令进退便可。”
商合等人都是知道，他那近乎“他心通”的能耐的，自然再无疑义，至于其他人，还在体会“阵图”中的奥妙，一时间就是有问题，也要押后。
这时候，翟雀儿却是凑了过来，依旧是笑吟吟地，声线却压得极低：“大师的阵图果然神妙，看起有些像四极天星神禁呢。”
一语中的。
余慈却是忘了，翟雀儿也是参加过黄泉秘府一役的，对当时灭杀了本门修士的神禁，自然印象深刻。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不过，余慈也不怕她拆穿，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料她也做不出来，故而只是笑了笑，就再不理她。
翟雀儿却是乐此不疲，笑吟吟地凑过来：“大师是想着配合论剑轩吗？但我看万腾山那边，一有机会，肯定还是要解救鬼神剑、祁白衣等，他那边一动，若无大师的阵势砥柱中流，恐怕压不住阵脚。”
余慈闻言，暗道此事也不得不防。
他放出大言，本是要提振信心的，如今把其他人的信心都提起来，却让万腾山做出错误判断的话，也是不妙。
说话间，翟雀儿忽地伸手挽着他的臂弯，拿出极亲热的姿态，这等魔门妖女，做出这种样子，虽让人侧目，却不奇怪，余慈则是知道，翟雀儿实是利用这姿势，暗中递过来一样东西，还颇为沉重。
“你这人哪，戒心真强。”
余慈知道，翟雀儿是说他身外密布的三方元气，完全遮蔽肢体，殊不知余慈也是没法控制的。
只当她的话是耳边风，又暗将送来的物件扫了一眼，见其不过掌心大小，像是一块铁饼，其实中间多有镂空，八角分立卦象，却是一枚铁八卦。心神探入，便知这才是一件真正的“阵图”，且并非是魔门系统，而是以比较传统的八卦方位变化，于平凡中见得严谨，又暗藏杀机，实是一种非常合适的选择。
这是帮忙还是打脸来着？
翟雀儿的想法也不会这么简单，余慈知道，阵图越是玄妙，对指挥者的要求越高，临阵磨枪地施为，肯定要弄巧成拙。
这是翟雀儿透露出插手指挥权的想法，还想拿自己幌子。一旦交过指挥权，余慈想再拿回来，可没有那么容易。
余慈有点儿奇怪，好端端的，翟雀儿怎么想夺权来了？以她的聪慧，焉能不知，这些修士掌握不好，根本就是个累赘？
“你是怎么个意思？”
翟雀儿不知从哪儿又拿出折扇，摇了两摇，结合她风流倜傥的男装扮相，很有一些军师之风采：“我是觉得，与其征途漫漫，不如固守待援。论剑轩的力量，不用白不用。这么些精英弟子陷进来，论剑轩岂不要急红了眼？自然非要救援不可……大师不会真以为，这里就是外域了吧。”
翟雀儿的这个“提议”，可没有压低声线，虽说对论剑轩那段，不是太有礼貌，却也很是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前往茫茫外域，自求生存的勇气，相比之下，固守待援，虽说是陷入全面被动，但其前景，也很值得期待。
要知道，这里可是困着了几大门阀的精英，又是域外天魔入侵的惊天劫数，各方势力怎可能视而不见。只要坚持几日，等论剑轩，甚至是八景宫、北地魔门的大能轰开虚空屏障，自然会争得生机。
这么一想，似乎要比余慈所言，更能见效。
余慈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对翟雀儿的问题，他心里最明白不过。
所谓的“外域”、“真界”，其实没有意义。过得甬道，就是外域；不过甬道，自然还在真界之中。
很明显，即使一直在适应，但甬道真正成型的瞬间，内外巨大的压差，自然被把东华诸峰的碎片抽出去，直到两边平衡为止，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甚至不需要动用虚空法则，那种天地倾倒，混洞浑茫的力量，有几个人能抗得住？
还有，域外天魔对这一片区域的渴求度有多高？会投入多少力量？肯付出多少代价？
论剑轩的求援飞剑，要多久才有回音？或者说，是不是真的发了出去？如果没有，劫数虽大，可在东华三十三峰这样，独立于天地之外的自辟天地中，能不能引人注意？
各方做出反应又要多长时间？
这么一段时间里，能坚持到最后的，又有几个？
不首先明确这些问题，就选择“固守待援”这样的纯被动方式，其后果很值得商榷。而事实上，这些问题又恰恰是被困中的修士所无法了解的，这就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故而，这不是“选择”，而是“赌博”。
当然，余慈的“长途跋涉”也是赌博，但至少筹码都在自己手里握着，不至于做到最后，一切尽善尽美了，却被告知，其实在一开始你们就被清出了局，此前的一切都是被人围观的猴儿戏……
那样的结果，足以让人们的意志彻底崩溃。
以翟雀儿的心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余慈只能理解为，她另有所图。
貌似这位对在东华诸峰，寻找自在天魔摄魂经，还是不死心……
想尽可能长时间地逗留吗？
如果强留到最后阶段，陆沉、黄泉夫人、域外天魔诸方的计划、目的，还有彼此作用的结果，确实会展露无遗，由此也可以获得更多的信息，以备推衍之用。
但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活计。
现在余慈倒是可以肯定一件事——柳观应该已经和翟雀儿联系上了，也只有那位大劫法宗师出手，才能在虚空法则混乱、湮灭的绝境下，护得他们周全。而也只有那位，对与黄泉夫人相关的信息，才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这样再多想一层，以翟雀儿的聪慧灵动，不太可能会做出如此偏执冒险的决定，也许，这是柳观的要求？
余慈暗叫走运，他这个“阵图”的破绽，倒是来得恰到好处，使对方的意图暴露出来，若不然，真不知道，在其谋算之下，后面会闹出什么乱子。
他的视线又从翟雀儿脸上掠过，本不指望从她这里见出端倪，只是，与她同行的人中，龙殇沉稳老辣，黑袍兜帽遮面，也不是好的观察对象。到头来，还是要转回来。
翟雀儿笑盈盈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神情丰富生动，却没有任何可资利用之处。
但再想想，她最后那几句话，挑动人心，与他为难，虽是应有之义，但也让众修士的注意力从阵图上转过来，可以说从另一个层面，帮了余慈一把。
总不能说是用力太过？
余慈觉得这里面越发地复杂了，本是和翟雀儿的勾心斗角，莫名地跳出个柳观来，三方交错，其心绪变化，简直是乱过了他的三方元气。让他恨不能干脆用黑森林法门，直接突入妖女的形神交界地，扒了隐秘去球！
但最终，余慈还是按捺住这个冲动，在众修士嗡嗡议论声有些降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守在哪儿？”
他没有直白地反驳，而是找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同样是一下搂在腰眼儿上。
俗语讲得好：据险而守。
两界甬道打开，东华诸峰早晚都要给撕成碎片，这个时候，何处可守？守有何恃？
亿万天魔大军压下来，如狂风海啸，说不定一个浪花，就给掀到外域去，那时候，以固守待援所做的计划，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余慈越发觉得，这个提议不是翟雀儿的手笔，而只是一个偏执的念想。
翟雀儿挑挑眉毛，正要回应，旁边万腾山已是咳了一声：“本宗剑阵，突击攻杀可也，守非所长。”
这是实打实的支持了，翟雀儿便是住口不言，依旧笑盈盈的，没有任何不悦之色，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个建议而已。
万腾山又转向余慈：“大师的阵图固然神妙，终究还要演练一番……如今时间是不多了。”
余慈和他都抬头往上看。
小五的神禁加持暂时中止，人们可以看到，虚空的吞噬已经进行到了末期，天空已经不是天空，而是无法究其边际的幽暗星域，最亮眼的，反而是在万顷庆云之下的宫阙魔巢，其间殿宇楼阁，光焰冲霄，与天魔、眷属、外道身形交错，便似一个涂抹着妖异花纹的大灯笼，从虚空之后竭力探出来，洒下幽光，映落层层魔影，令人心悸。
翟雀儿的视线又移转过来，余慈知道，她是想看自己的应对。
手心里的铁八卦沉甸甸的，这份“好心”，他绝不能吃下，吃下就要伤着胃。
话又说回来，翟雀儿想要他吃下吗？
最终，余慈还是不动声色地将铁八卦收起，又对万腾山点点头：“正该如此，贵宗的剑阵不必说，其余人等，还信得过本人，愿入阵的，不妨都上前来，做一个编排。具体怎样……端木道兄，便劳烦你来支应一番。”
不管端木森丘惊愕加苦笑的表情，余慈说罢便闭上眼睛，尽显万事不萦于心的超然态度。
可事实上，他这是全力绞动脑汁，催发心力，务求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答案。如若不然，等队伍整理完毕，他这张面皮，就是三方元气护着，也要给撕得尽了！
他心里的窘迫，可真没有几个能看出来的，大多数人都只当他是高姿态。端木森丘被硬架上去烤火，不免想得更多一些：难道九烟是想借社里和北边的关系，做一个调停？娘的，关系再好，也架不住两边明争暗斗，想左右逢源，哪有那么容易？
端木森丘的心声，余慈是不知道的，他闭上眼睛之后，已经全神贯注，放在了对四极天星神禁的解析上。
小五的四极天星神禁，固然是神妙无方，但在余慈的要求下，自然也是完全不设防的，很快余慈就大致了解了其中的奥妙，也让他确认，选择这一路神禁，确实没错。
在域外环境中，此一路神禁，就像余慈的天垣本命金符，都是受到诸天星力的加持，威力更增。
但余慈现在需要的，是要在这一路神禁的基础上，找出几十号众修士的“位置”，使其按照神禁的法理运转，不至于彼此干扰，至于加成什么的，是想也不敢想了。
神禁神禁，有一个“禁”字，便是由符箓、阵法、咒术等演变出来的高级形态。
小五本体是五岳真形图，其最初源头，便是一部玄门宝箓，由此演化出来的诸路神禁，也与符法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这是余慈可以利用的条件。
但相应的，经过不知多少劫来的演化，又经过塑灵天劫的淬炼，小五的二十五路神禁，已经到了一个尽善尽美的地步，是一种直指法则堂奥的神通，悉具自足，不假外求，无论怎样增删改动，都是画蛇添足，为智者所不取。
余慈都忍不住在想，非要为自家的面子，去做一番粗劣的改动，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类似的想法一闪而过，倒是让余慈更明确了思路：
尽量还是不要在四极天星神禁上动手，倒是可以想想，怎样配合，打打外围。
当然，新创法度是肯定不行了，余慈便放开心怀，打定主意要抄袭拼凑一番。
诸天飞星、《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以及这些年来，接触到的一些符箓、阵法自心中飞速流过，自此犹嫌不足，连还没有恢复元气神主的网络，都要将相关信息报上来，特别是无羽那边，有关上清宗的部分，更是紧要。
至于阵图和符箓的差别，还有具体的转化等问题，余慈一时也顾不得了。
真要强行把阵图和符箓解释到一起，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以结构布局为关键。只不过，阵图是以修士、阵眼为本，吞吐元气，演化玄机；而符箓则是以符形、窍眼做同样的功能。
相对来说，阵图似简而繁，大都是有限的几个套路，但加上阵中修士的调配，气机化合等，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符箓则似繁而简。虽然分形结构多的有成百上千，窍眼密布，极度要求精确，但一符一法，一气贯穿。
当然了，像是天垣本命金符那样，三十六枚性质不一、功能不同的符箓，内部自成脉络，相互融会贯通，化为金丹之质，长生之基，一以贯之，浑然无瑕，又是另一个层次了。
终究是太过艰难的任务，余慈久攻不下，心神不免有些发散，不知怎的，就跑到了天垣本命金符的结构上去。
等他回醒，收束心神之际，却是突地一怔，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底深处“敲”了一“敲”，那一篇刚烙在他心底的简短经文，轻轻颤动，有飞霞紫烟，袅袅而生。
“大师，大师？”
余慈自惚恍迷离中醒来，睁开眼睛，一时都未回神，品味着时间上的模糊感，有些奇怪：刚刚是不小心入定了吗？
过了片刻，他才凝定心魂，却见端木森丘的虬髯大脸就在前方，神情还算镇定，瞳孔深处，却颇有隐忧。
“怎么？”
端木森丘咳了一声，不知该拿什么表情才好：“是几位道友，想和大师交流一下……”
他话没说完，后面已经有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大战在即，令出一门，自然无比重要。东阳正教没有那等不明事理之辈。然而我想知道，九烟大师如何在阵图中，安排本教弟子。”
“喔，是詹道兄。”
余慈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依旧是拿出对端木森丘的态度：“詹道兄的意思是……”
詹基将手往侧方一指：“本教这些教众，修为参差不齐，之前全靠阵势和默契，才活了这些下来，若是拆散了，恐怕难以支应。这一件事，还请九烟大师加以考虑。”
第一个出头的是东阳正教的詹基，并不意外，这位没有压服诸方的能力，又出身魔门，别人用起来也不放心，正是两边不靠，不管怎样，都很尴尬，多闹一回，说不定还能找一点儿好处回来。
他开了头，也有几个从外域过来，又不怎么了解“九烟”根底的修士，也出了声，话里大都是提出对阵图的不了解，和对九烟的不信任，虽然人数不多，可峰顶上，除了论剑轩的修士，通共也就四十来人的样子，各个方向叫起来，声势也是不小。
端木森丘脸色有些难看，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是他这个协调人没有做好，另一方面，他也开始有些担心九烟的所谓“阵图”了。
不只是他，在场的修士，哪个是蠢货？
余慈摆高姿态，他们能理解，但莫名就入定过去，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刚刚说时间紧迫的是他，后面不管不顾，径自入定的也是他，难道前面让端木森丘主持队伍，是要拖延时间，临阵磨枪吗？
心绪的暗流在周围回旋，连带着万腾山，眉头都皱了起来。
九烟这是怎么搞的？
其实在万腾山眼中，以之前刀蚁一战中神乎其神的指挥，九烟就绝对有资格指挥这些非论剑轩修士，更不用说还有一手星力加持——至于是不是阵图，并不重要。
他能够理解九烟的做法，但开了个好头，却不能收场，造成的影响，是相当恶劣的。一个受质疑的首领，又岂能领导一群骄兵悍将，血战连场，战意不失？
九烟做出这种姿态，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实在让人失望。
但万腾山更清楚，大战迫在眉睫，指挥的人选已经是换不得了！
他就下定决心，不管九烟拿出怎样的一个阵图，他都要全力支持，压服那些异样声音，但如果其中真的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战事真正起来，他就要领着剑阵，尽量保持距离，免得被坑害了进去。
万腾山都如此，其余人等更不必说。这就是临时组合的队伍，所必须面临的信任感和向心力极其脆弱的局面。
余慈非常清楚这一切，面对周围已经非常微妙的眼神，他不再说什么，手掌一翻，刚刚才收进去的铁八卦已经入手，这次，就是光明正大地呈现在人前了。
“簌”声微响，翟雀儿合起了折扇，目光在铁八卦和余慈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脸上笑容淡淡的，缥缈难解。
余慈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就是这样的小动作，在几十对眼睛的注视下，也挑起了些敏感情绪，至少让人觉得，这一位当真不那么专注。
便有人在外围道：“就是这八卦阵盘吗？不说其品质如何，但凡这等严谨的阵势，都是利于防御，而不利于突击，大师究竟是要攻还是守啊。”
此人一听，就是行家里手，余慈的视线循声而去，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目标：
“发话者何人？”
当下就有人昂然而出，其身形也不甚高，但赳然有丈夫气，也不惧各方的眼神，直接就道：“大宇门，左显振。”
“大宇门？林贤真是你何人？”
那左显振一怔，应道：“那是在下师弟。”
“原来如此。”
余慈又瞥了翟雀儿一眼，来之前，为防秘密泄露，翟雀儿虽依照允诺，没有杀了林贤真灭口，却将其禁锢在地层深处，动弹不得，时日长了，还是难以保全。
如今那秘道口已经没了意义，那位若再赔上性命，才真叫倒霉。
看在林贤真“面上”，余慈倒是比较客气：“大宇门寻龙点穴，阵图禁法，都是行家里手，我也是久仰了的，不过道友这回，未免为表象所欺。”
左显振一抬眉毛的空当，余慈手上的铁八卦，突然就形质扭曲，像是给烧成了铁水，完全变了形质，在掌心流动，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变化，随即再次塑合，其主体呈圆形，中央微微凹下，似有嵌合之物，而周边如花瓣一般，连了五片，但每一片形状都不尽相同，哪还是原来的模样？
余慈是以心炼法火的神通暗运，直接改变了铁八卦的整体结构，周围修士哪知道里面的玄机，都以为是法器本身的作用，一时都是惊讶。
更玄乎的，还是阵图本身，在场的修士，大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图，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那“阵图”不用手拨，其自然悬空寸许，在掌心上方缓缓转动，五片不同形状的“花瓣”便似有灵性一般，不停振动，如蝶翼翻飞，极其灵活，看得众修士都呆了眼。
左显振向前靠了两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嘴里还喃喃说话，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慈并不理会，看那“阵图”外沿“花瓣”中，有一片尖锐锋利的，停在前面，便道一声：
“詹道兄。”
“……大师？”
“你便引你的教众，聚于此尖锋所指方向，距离不即不失，不用理睬这边阵势如何运转，自去运行教中阵法便成。但此盘尖锋指向何方，你与教众，便要处于何方，若有相违，后果自负。”
詹基看那铁盘边缘突出的短刺尖锋，心中莫名地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九烟按照他的说法安排，也是给了面子，他不好多言，再应一声，便想退入人群中，纠合教众，看之后演练的效果如何，再做计较。
哪知九烟又是叫住了他：“詹道兄，你忘了一件事……”
詹基一怔，随即恍悟，将自家心神，分了一缕在短刺尖锋上，这样阵图运转，他就能及时得知。也在分出心神的时候，他又生出那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觉，便摇摇头，暂时无法理解。
余慈随后就叫过端木森丘，让他报出整合的结果。
其实除了詹基这一边，加上少数几个刺头之外，端木森丘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很快就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连带着众修士修炼的法门、擅长的手段、拥有的法器等，都有了一个粗略的统计。
余慈握着记录用的玉简，稍一思索，便发了命令，将除去东阳正教修士以外的三十余人，分了四队，每一队八到九人，大致上是按照魔门东支、商合等早先合作过的修士，鬼厌和端木森丘等“自己人”，还有其他相对陌生的修士这么四类来分。
其中也有不少调整，但作为主力的长生真人，都没有变动，还把雷同豪请了过来，放在那队陌生修士中，以为镇队之用。在他入定之时，早先进入小五自辟天地中的叶池，已经自己出来，也给划入到鬼厌那队伍，以便照顾，如此正好是五队，对应五片“花瓣”。
除了东阳正教，自成阵势，只有其首领詹基一人分了心神在上面之外，其余所有修士，都被要求，将自家心神挂在各自对应的花瓣上，以便接下来及时接受指挥。
如此安排，自然被一些人暗斥为“故弄玄虚”、“旁门左道”，但不得不说，他一套一套的手段，确实很像那回事儿，散乱的心绪不知不觉间，又重新凝聚起来。
虽是一切因陋就简，等一切完毕，还是将近一刻钟过去，上空黑暗愈甚，万腾山不得不以目示意，现在必须要赶紧演练了！
余慈微微一笑，将“阵图”抛起，就那么悬在他头顶三尺处，紧接着，一团明光就在微凹下去的“阵图”中央亮起，其间星辰点点，便似一颗裹着星云的宝珠，瑰丽多彩，眩目至极。
众修士看着那星云宝珠，都看出来，那就是之前加持在他们身上的星光源头，如今虽还没有真正加持，看上去也让人心头一振。
余慈没有再多说，身形浮上半空，“阵图”开始无声旋转，五片“花瓣”不停变化方向，一开始众修士还没反应，但余慈伸手一指，端木森丘那边，就率先醒悟过来，一声呼啸，引着众修士不停换位游走。
一处动，处处动，在场的都是经过长年搏杀冒险的强者，除了最初还有些混乱之外，很快就步调协同，绕着余慈急速旋动，只是，就这样转圈儿，有效果吗？
很快他们就知道，也不只是转圈儿，“阵图”上五片“花瓣”的结构，远比想象中更巧妙，移动也要更复杂。
各片除了顺逆旋转，彼此的位置还能够交错，甚至是临时跳出，从上或从下方倒穿过去，嵌入另一个方向。
诸修士受“花瓣”的指挥，也是来回蹿动，上下翻飞。
这倒更像是杂技之流了……
但也在此时，众修士反而陆续来了感觉，其分化在“花瓣”上的心神，牵引着气机，合丝为股，绞缠如索，明显有了趋同的迹象，而在“花瓣”换位的时候，感觉更是清晰。
交错而过的两股“气机绞索”，就像是勾在一起的弓弦，摩擦弹动，嗡嗡作响，这种绞缠崩弹的势头，尽都传入“阵图”中央的星云宝珠之上，明显激发了里面蕴藏的法力，便由各个“气机绞索”牵引出来，分化到诸人身上，一个不漏，均受其加持。而且似乎还因为方向的不同，强弱有别，且在不停地置换之中。
这种加持，众修士已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但上回实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加持何来，不知机理何在，而如今明显地查觉其脉络，感觉自然不同。
且不说在实战中，这种方式效果如何，明眼人都看出来，其中运转的机制，实在是灵敏快捷到了极致，似乎那星云宝珠有着灵性，随时处理因方位、动作而出现的情况，以分配力量。
如此至少有一条，将非常节省，战斗的延续性要更强。
这期间，余慈也时常调整，且不是那种叫停之后，再行处置的模式，而是直接以通心之法，直接将指令打入心头，让受令者跳转到另外的队伍中，几次三番之后，众修士便感觉到，他们之前形成的“气机绞索”愈发地强韧，在空气中弹拨时，甚至呜呜有声，使人能够感觉到，这里面究竟蕴藏了怎样惊人的力量。
如此手段，使得之前没有经历过类似情况的修士，包括翟雀儿、詹基等人，都频频移转视线，想从中找出深层的玄妙，但实在难有所得。
“停！”
余慈在指挥之际，头一次叫停，众修士却是令行禁止，几十号人，齐齐停下，没有一点儿错乱。而已经成形的“气机绞索”，却没有能够马上停下，而是在虚空中连续弹荡，嗡嗡乱鸣，似乎要把某种力量汇聚起来，一发地轰出去，但总还是差了一点儿，未能成形。
虽有些可惜，不知那变化终为何物，旁边的万腾山还是连连点头，即使未经战阵，不知真实效果如何，但如此气象，和论剑轩的剑阵，也差不太多了。
“如今方知大师的手段。”
嘴上说着，为九烟造势，万腾山却是怀疑，这一手是不是就是那位“主上”的加持，刚刚那入定，莫不就是神游而去，向自家神主求援了？
不管怎样，这么一次蓄而未发的演练，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巴，也把那一层怀疑的心绪，彻底压灭，万腾山这时才能说一句：
人心可用，前景可期。
但这个时候，也不是没有人心中奇怪。比如大宇门的左显振，他是阵禁大家，又恰好离九烟比较近，感应得十分深刻。他就觉得，演练之时，虽然气机牵引十分玄妙，各种移位，也自有其法度，但这里面似乎不是他常年所见的“阵图”模样。
是的，这其间对众修士的气机把握太过精细，给人的自主性也不太足够，和寻常阵图极不相同。
而且，因为离得近，他依稀就看到，“阵图”的五片“花瓣”上，原本除了金属的纹理，再无他物，可此时，却是爬满了细密的符纹，分明就是刚刚才生就。
他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不管怎样，九烟这种手段，着实是鬼神莫测，又颇为有效，他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实力去置疑，闷头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左显振垂下头去，却没有发现，位于最中央的余慈，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在布置阵势的时候，余慈肯定是需要以黑森林法门传导心意的，只不过他也是精力有限，像是翟雀儿、詹基这样比较敏感的，只是浅尝辄止，有的刺头，比如这左显振，就探究得比较深入。
“真不愧是大宇门的。”
左显振的实力，在四十多个修士中，并不出彩，但眼光确实独到。
余慈现在演化的阵势，绝不是什么“阵图”，而是假托其形的另一套玩意儿。
至于是什么，姑且称为之“符图”好了。
在五片“花瓣”上，在呈接“花瓣”的圆盘中，无数符纹正密集勾画，在最初的时候，完全不成形，但随着阵势的齐整、不断的微调，纠合了一根又一根“气机绞索”，每一根“绞索”，都使得“符图”上的符纹分形变得丰富，因为这些“绞索”就相当于勾勒的画笔，墨汁就是诸修士寄托上来的神识烙印。
余慈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画符，符箓本身算不得多么高深，只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很普通的一个‘唤灵符’，是借助介质，与目标形成基本的共鸣。
真正玄妙的，是在唤灵符的内部，还有符与符之间，完全超出符箓本身的勾连笔画。
符符相连，连出了全新气象。
余慈深深吸气，稳固心神，也在此时，天空之下，又一声郁郁雷音扫过，沉闷的余波，就像是一个负重的巨人，在呻吟吐息。
万腾山往天上望去，随即瞋目大喝：“全体准备！”
如果看到天空中的景象，再去听耳畔的声音，人们很容易就会联想到一个不那么现实的画面：
在妖异的“灯笼”之下，在层层幽暗之后，一道巨大的门户正在开启，雷音就是门户轮轴的摩擦声，至于那余波，自然就是推门的力士其粗重的呼吸。
尤其是后者，一涨一落，一起一伏，时远时近，分明是符合呼吸的节拍。
其实，那是两处虚空截然相异的元气，在彼此交汇时，形成的潮汐现象，证明虚空的吞噬已经到了最末阶段，而经过长时间的适应之后，其对冲的力量已经削减到了某种程度，不会再形成剑园、北荒那样剧烈的冲击。
但如果小觑其中的力量，肯定会死得很惨。
若不信，就去看仅存的东华主峰周围，那一圈无声无息崩裂的山峰吧。
“潮汐”吞吐扭曲的力量，越往外扩，越是恐怖，之前没有到主峰上来的修士，在此力量下，根本找不到活命的机会。
而就是东华主峰上，在强大的潮汐力量压迫下，众修士也都是呼吸困难，气机运转受限，有的人肩颈脊椎都是咯咯作响，不自觉就弓起了腰。
这是“呼”！
而紧接着，力道就全面逆转过去，嘶啦啦的鸣啸声里，峰顶建筑被顺逆变化的力量扭碎，化为漫天烟尘，凝就灰黄色的土龙，直趋天外。众修士中也有压不住劲儿的，险些就给卷飞，还是旁边有人扯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这是“吸！”
“呼吸”交错，力量越来越强，整个东华主峰的山体结构，也发出濒临崩解的怪音。
这时候，万腾山一声厉啸，随他啸音一起，峰上峰下，八个剑阵齐齐亮起，共计二百余位的剑修，已经是论剑轩在东华山脉最精华的力量，但其中还丹修士也占了四分之三以上，剑阵给了他们强大的力量，也是他们维系生命的唯一手段。
万腾山身形慢慢升起，看看似稳定，实则每一瞬都要耗费相当的力量。他视线扫过所有的剑阵，表情冷漠，心里却还是闪过一个念头：
能活着回到灵纲山的，能有一成吗？
这是他最后一个杂念，随后，冷澈的眼神直指九烟方向。
那边，非论剑轩修士已经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用多说，就按照之前的“阵图”安排，结阵自保，悬空的“阵图”之上，星云宝珠已经弥散开来，形成一幅径长逾丈的星图，将星力加持到每个人头顶。
也因为光芒太过绚烂，众修士只凭肉眼的话，已经看不到“花瓣”如何移位，只能是凭借分化过去的心神进行锁定。
这个时候，余慈的指挥则是中规中矩，五片“花瓣”就像是被微风吹拂的风车，缓缓转动，阵中修士仅仅是缓步绕行，就足以支应。
在天地虚空“呼吸”之际，衣袂飘扬，飞沙走石，四十多人围成一圈儿，缓步而行，与外界环境的节奏殊异，体现出“阵图”超凡的控制力，又像是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有些知道九烟“根底”的，就怀疑这是不是他敬奉主上的某个做法。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将其视为热身和蓄力的手段，只等着真正的大变到来。
人们都看不到，在星图的遮掩下，“阵图”中无数符纹就像是暴雨过后的雨林枝蔓，疯狂蔓延生长。原本的五个“唤灵符”，早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整个“阵图”，已经形成一个结构复杂，符形众多，窍眼不计其数的“大符”。
但这种符箓，催运起来，消耗的力量，就是长生中人，都要吃力。
换句话讲，这是个严重不符合“实用”原则的残次品，若真拿出来用，朱老先生会从九泉之下跳出下，狠抽他的屁股。
当然，事实上它只是余慈依照四十多名修士的气机、神识烙印等，以“唤灵符”为基础，临时描摹出来的“草稿”。
接下来，按照常规之法，就是“叠窍合形”。即将符箓中多余的窍眼重叠，减少元气的出入消耗，增加其实用性。余慈不弹此调久矣，但扎实的基础还在，本身的修为、见识又大有长进，做起来，思路清晰，从容不迫。
不过在此同时，他却是严格按照“阵图”的最初结构，以“花瓣”、圆盘的结构限制，分成六部分，为止甚至不惜破坏已经交界处已经成形的符纹分形。
“花瓣”的转速之所以如此之慢，正是余慈抽丝剥茧一般，将“交界处”的符纹分形拆开的缘故。
目前已经见了一定的效果，只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喀喇喇”一串裂响，便似响在所有人心上。
岩隙由小而大，瞬间就从东华主峰的半山腰处，斜着撕裂开来，擦过峰顶之下，将山峰斜切成两半。恰在此时，潮汐力量迸发，山峰上下在分离之后，又狠狠地撞在一起，刹那间，山峰上下所有的建筑尽都倾颓，内部洞府、秘室等等，也都化为废墟。
在此之前，八座剑阵，还有余慈这一组人马，倒是都飞了起来，让过了这次震荡。可看着呼啸飞溅的碎石岩体，这一刻，不少人心中都回想起之前九烟的一句话：
“守在哪儿？”
事实就是，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凭依，连落脚地都是奢望，有的只能是自身的力量。
便在东华主峰崩解之际，高空宫阙之中，忽有数百道灰黑烟气，四面散落，每一道烟气中，都是成千上万的天魔、眷属、外道等。
随便抽出来一支，都足以让这边的修士头痛，但由始至终，没有哪一道烟气过来，而是顶着潮汐的压力，投向这已经彻底没有了上下四方之分的茫茫虚空边缘。
每一刻都有几十上百个魔头，被潮汐绞杀，可随着它们落到预定位置，铺展开来，这边的修士便明显感觉到，潮汐的冲击力在缩小！
余慈和端木森丘这样的人物，感受得更清楚：
虚空结构开始稳固，一众魔头，正以一种暂时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多方交错的虚空环境稳定下来。
这片特殊地带，正由域外天魔掌控。
而众人头顶，又一道墨色烟气垂流而下，这回，却是正正朝他们来了！
“走！”
万腾山厉喝出声，余慈则是将相同的意思直接打在“阵图”中每个修士心头。
从他们这边看，墨色烟气中，没有天魔的实体，混沌未明，流溢盘转间，就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凶蛟，扑杀过来。下一刻，翟雀儿、詹基等魔门修士都是发声示警：
“注意，是万化魔域！”
余慈已经知道，魔门体系中，高等级的大阵，都称之为“魔域”，一般此类阵势，都是要在本不适宜的真界中，开辟出天魔、外道等存在的环境，再发挥其威能，就像九宫魔域一般。
只不过，九宫魔域鼓捣出了八帝魔主，这万化魔域，又会是什么？
从目前来看，他们还只是在魔域的边缘，其真正布置的方位，应该还在九真仙宫之中。魔域的功用，似乎是将无形有质的天魔，拟化为种种攻伐利器，应该还会有幻术的手段，毕竟天魔也是此中的行家里手。
但此中真正重要的信息是，天魔的攻伐，不再是一窝蜂，而是以阵势运化，就像刀蚁一样，如此自然使众修士压力大增。
而能够主控这样的阵势，应该有一个核心，才能运化无碍，但余慈之前，并没有发现特别出挑的反应，或者只是一个纯指挥“魔才”？
墨色烟气横空数十里，挥击而至，直接把八个剑阵，还有余慈这边的队伍全扫在其中。
万腾山瞥来一眼，余慈正好也看过去，两人有了一个交流，紧接着，相对而言，聚拢比较密实的剑阵倏然分开。
八个剑阵各有玄机，但又形成了一个大剑阵，万腾山便为总控剑阵者，分合之间，就像是一个开合的巨爪，勾着烟气的边缘，随即四面飞散，将烟气撕裂开来。
剑阵散开，倒是把余慈的队伍显露出来，因为这一队修士，就是八个剑阵的核心，至少是在核心位置，和当初与刀蚁大战时，一模一样。
之所以是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万腾山也明白，按照大战刀蚁时的情况，余慈肯定会如此，何必再多言？让那些非论剑轩的修士占据核心位置，确实是比较省心，只要能够跟得上节奏，反而不会干扰剑阵的运转变化。
当然，万腾山作出这个决定，归根结底，还是对余慈指挥能力的信任，现在，就是其指挥下的队伍表现自身价值的时候了。
论剑轩剑阵，将那一条天魔烟气撕裂，但终究还有剩余。
照理说，这队修士是有足够的时间避开的，然而作为剑阵的核心，这里一动，整个剑阵都要跟着动，整个节奏必将乱套，这就限定了他们的活动空间和应对方式。
注定了要硬碰硬地干一记！
看着烟气挥落，其中汇聚了巨量天魔的合力，又有魔域运化，纵然被八个剑阵撕裂了大半，威力衰减，“阵图”中多数人仍不免有些紧张，若按照他们本能，早就四面开花，以求趋避了。
但“气机绞索”已成，就有一个提醒和束缚，而且余慈恰在此时，加快了众人位置的变化速率，渐渐稀薄的空气中，又传来弓弦摩擦的“嗡嗡”之音，其中所挑动的巨大力量，给他们以起码的信心。
力量传导至中央星图，一直跟在余慈身边，揪着发髻玩儿的小五，有点儿奇怪地看了眼，那本是她“四极天星神禁”的显化，悉具自足，不假外求，目前只是为诸修士提供星力加持和保护，一些威力极大的禁法，都还保留着。
但“气机绞索”的合力，通过“符图”传导进来的时候，明显形成了一个外来的刺激，诱导神禁的恢宏之力“做点儿什么”。
小五记起余慈的吩咐，并不阻止，顺着它来。
刹那间，四极天星神禁中的巨力，化为强劲的洪流，而花瓣、圆盘上的符纹，就是引流的水渠。
直至此刻，余慈勾画已久的符箓，才显化出它真正的功能。
如果按照“四极天星神禁”的正常禁法运转，瞬间爆发的威力，足以瞬间气化一个步虚强者，重创长生真人，要比目前的势头暴烈得多。
但经过符箓的分化引导。分在每个人头上，再算上折损，就弱了很多，但更加灵活。
这些力量与加持的星光防护一起，依附在众修士身外，与之气机勾连，随着余慈“他心通”的指令下达，分列的五队修士，在轮转换位之时，一声呼喝，极有层次感地先后出手。
每一队内部的发动，都是同时；而队与队之间，却都有短小的间隙。
内部发动时，八九个人受“气机绞索”的驱动，对时机的把握非常到位，再加上各人加持的力量份属同源，不自觉就受到影响，等到发力之后，才发现一众人等，竟是自然而然地使出了共鸣合击。
性质迥异的先天罡煞在震颤中，找到了共鸣的节奏，又经过加持力量的转换揉合，声响沉闷，撼动肺腑，却几乎没有杂音，一听便知，已经将彼此的干扰降至了最低。
而队与队之间出手的先后，则是近乎完美地弥补了轮转换位消耗的时间，使五只队伍外放的罡煞共鸣合击，就在虚空中进行了二次绞缠融会。
依然没有冲突，依旧还是共鸣。
声音更低沉了，就像是大地深处的波浪，而四十余位修士的合力，则已经超出了部分虚空区域容纳的极限。
作为五股力量共鸣交汇之地，侧前方的虚空为之颤动，由透明的波纹划出一片径逾十丈的扭曲之地，挥来的烟气正好碰撞到这片区域之上，听着就是一声轻爆，气势汹汹的天魔烟气，当即被拦腰截断，而分裂的两段，也在随后，被急剧扩开的震荡绞散。
只这一瞬间，不知灭杀了多少天魔！
有门儿！
众修士中，有人狠狠握紧了拳头。
这样的合击，算不上什么“气势喧天”、“雷霆万钧”，然而他们能够感觉到，自己发出的每一份儿力量都用得到，每一缕气机都落得实，虽然各人、各队的力量乍看上去强弱悬殊，犬牙交错，但到最后，却又是紧密相扣，严丝合缝！
那种谐振共鸣、恰到好处的滋味儿，分明是恢宏巨力，却给人以不可思议的精致感。
这种感觉，不具备让人纵声高呼大笑的狂野氛围，却同样拥有令人咬牙跺脚，心里发烫的振奋之力。
“好！”
主控剑阵的万腾山高声喝彩，百里皆闻。逆势之下，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振士气的机会。其实也不用他说，近乎完美的一击，使得四十多位修士瞬息之间就为之心气飙扬，而分离的剑阵也回拢过来，重新将他们包在核心处，而这一回，感觉和之前明显不一样了。
天魔烟气并不是只此一条，万化魔域的手段也不是仅此一个，但只要此后的激战中，每一击都能达到这回的七成水准，也能有千军辟易的效果。
击破了天魔烟气，二百多位修士依旧是合聚成九阵，抗住渐弱的潮汐，不快不慢，向潮汐力量源头，也就是两界甬道飞过去。
万化魔域似乎没有扩张的打算，依旧是紧守九真仙宫，对众修士也没有倾力来攻，只是挥来几道天魔烟气，又或是刮过一波妖风，飞落一片“骤雨”，其间当然都是天魔幻化而成，强度不算大，但连绵不绝。
“它们的力量，绝大部分都放在镇压潮汐，维持虚空稳定上，长住的打算很明显。”
万腾山不惜额外花费力气，隔空传音，和余慈交流，他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想要和余慈尽可能多地达成默契和共识，为以后的苦战做准备。
只不过，余慈的目标又岂是仅此而已？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绝大部分心念，都是集中在悬浮的“符图”之上。
五个“花瓣”和中央圆盘的符箓结构已经分开了，差不多恢复到了最初布置的状态，但每一处符箓，都有了很大的不同，所谓的“唤灵符”，早已面目全非。甚至因为队伍的差别，各自也都不同。
虽说是分离开来，窍眼符形还是非常复杂，毕竟是勾连着几十号人的心神烙印和相关气机。
可在实战中，余慈发现，激烈的冲杀对抗中，其实真不需要面面俱到，找一个相对习惯的、简单的、更容易和同队中人发生共鸣的方式或节奏就可以。
战斗就是最好的调整根据。
面对呼啸来去的天魔烟气、骤雨、妖风等，威胁无处不在，阵中修士根本没有玩花样的可能。而且前面的共鸣合击，也让他们吃到了甜头，自然都是往那个方向走，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默契，为了保持这个默契，变化当然是越来越少，相应的威力则越来越大。
这也是真正的“阵图”一贯的要求，就算是论剑轩这样擅用剑阵的宗门，也绝不会允许阵中的剑修，随心所欲，与整个阵势脱节。
随着时间推移，众修士的节奏愈发地趋同，很多符纹分形，成了冗余的存在。余慈干脆利落地将其抹去，余地也越来越大，心神自然更加灵活，叠窍合形的效率也在提升，几十上百的窍眼被他叠在一起，使符箓结构越发地合理，极大地省了力气。
这就是一个由此及彼，由我及他，来去往复，流转不息的结构关系，一处滞重则处处滞重，一处搞活则则处处皆活，由此形成了良性循环。
也因为这种局面变化，深知“内情”的翟雀儿在天魔烟气纵横时，依然频频回望，美眸中盈满了疑惑。
但这时候，余慈已经没功夫理会她了，“符图”的良性循环本身，就有着巨大的惯性，不只是余慈对其进行“叠窍合形”，与之同时，其惯性反过来又推着余慈向前，向他昭示了一个已经超出了前期设想，更加完美而奇妙的前景。
渐渐的，“符图”的六个基本结构上，再也没有特意从各个符箓上引出来的“连线”，但相应六个符箓却是通过各自的符纹分形本身，连缀在一起，气机互通，便如纵横交错的水渠之网，洪流冲下，处处通达。
接下来……
余慈正要进一步施为，忽有不少修士的心念蹿过来，形成了清晰的信息流：
“论剑轩还是要去救同门！”
随着“阵图”使用越来越频繁，众修士对九烟“他心通”的指挥之术，也越发地习惯，有些脑子活的已经知道，如果集中注意力的话，其实可以通过这种“心神联系”，和九烟发生一定的信息交流。
而这一刻，明显同样感觉的人很多。
因为在周围，论剑轩的剑阵，已经调整了前进的角度，与两界甬道的入口，也就是潮汐力量的源头，发生明显的偏移。看势头，则分明是要往天上宫阙而去。
这可要一头撞进已成就“万化魔域”的魔窟去了。
余慈不得不再分出一点儿心神，看外间局势和虚空变化。
随着“潮汐”的显化，虚空吞噬的进程，他倒是发现，之前对虚空结构的解读，还是有些瑕疵的，在总体结构上，出现了一个谬误：
两界甬道并不是“拐了个弯”，从九真仙宫经过，而只是将九真仙宫作为一个工作的平台，通过这一处所在，对之前的单向甬道，如今的两界甬道施加影响。
甬道本身，仍然是“平滑顺直”，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巨量的元气和相应法则，一时不得消歇，里面绞缠作用的力量，令人失色。这时候被吸进去，就算有三方元气护持，余慈也不敢说真的就万无一失，更何况……
如果九真仙宫真的是目前所见的这种情况，更要小心，它有超然之位，又能施加影响，在外面使一记损招，甬道里面的都要完蛋。
当然，两界甬道初立，天魔那边也要投鼠忌器，不可能肆无忌惮地发动。这些个情况在脑中打了个转儿，余慈却是发出信息：
“无妨，咱们去宫门口转一圈儿，谅那些魔头也无可奈何。”
用这种方式说话，鼓舞士气，非他所愿，但论剑轩的意志无可移易，鬼神剑、祁白衣、道华真人、胜慧行者，这都是极其强大的战力，失去了也当真可惜。
必须要说，余慈目前的威望，着实是有了巨大的提升，此言一出，那些“刺头”竟然没有一个提出异议的，顺利得让人吃惊。
可紧接，余慈就不这么想了。
剑阵裹着一众修士，一洗之前不紧不慢的节奏，轰然直冲九真仙宫。可在他们头上，一团积雨云似的厚云铺开，其间分明有强绝的力量酝酿。
下一刻，云气散开，但其间显化的黑压压一片刀蚁军阵，却是让绝大多数人，猛地窒息。
刀蚁成群，长生陷阵；刀蚁破千，阵斩地仙。
域外流传的一些歌谣词句，未必精准，却绝对是某种情绪的体现。当成百上千的刀蚁，以其种群特有的严整阵势，逐步推进，倾压而来之时，就是性子最强横的人物，都要在心底绕一圈儿念头——是不是避其锋芒更好些？
可如今这两百余名修士，却连转动类似的念头，都成了奢望。
因为那一片害人的“积雨云”，离他们实在太近，前面风雪烟气交叠的情况，也让人形成了定式，一时都没有想到，之前还是缠困干扰为主的对手，突然就掷了如此杀招出来。
万化魔域更深的变化还没有体现，但其幻法，已经把所有人都带到了坑里去！
太近了！
最多不过四五里的距离，扑面而来的凶横魔意，使得刚刚做出突进决定的万腾山，包括出口豪言的余慈，刚出口的言语，都是照头封了回来。
已经起速的剑阵，根本刹不住势头，而强行避让的话，就要有被刀蚁军阵拦腰砍断的觉悟。
至于正面冲突，就算二百余位修士结阵的实力称得上坚强，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地仙、神主以下，还没有能把成阵的上千刀蚁瞬间击垮的力量，只要被绊处，事情就要糟糕，而反过来，刀蚁军阵倒是有这样凶横的爆发力。
两阵相接，一个不好，这一场突围大战，怕是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没有避让的机会，没有缓冲的空间，乌沉的刀浪便如倾泄的天河之水，轰然而下。
电光石火之间，万腾山显出论剑轩嫡系弟子的手段。
八个剑阵，竟是在此短促的时间内，将其中六个调整到位，呈雪花六出之形，小阵而成大阵，又有寒魄之剑意贯穿，在与刀蚁阵势正面碰撞之前，簌簌雪落，百里冰封。
他一上来就拿出了剑阵界域的神通。
而另外两个较为边缘位置的剑阵，则是险险地擦过蚁阵边缘，稍有远离，就向内画弧，显然是要在双方正面对撞之时，给蚁阵一个“两肋插刀”。
然而，论剑轩剑阵变化迅捷，刀蚁大阵也不逊色，其并未拿出什么奇险之举，而是利用了自家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在凝成刀浪大潮，冲击而上的同时，分出两队，阻挡肋部的剑阵突击，循规蹈矩，却也是令行禁止，从容不迫。
非论剑轩修士位于核心位置，一时间还未接敌，看着前上方倾压而下的黑潮，能保持心神稳定者几稀：
“妈的，要撞上了！”
“顶住，顶住啊！”
“还往前送死……”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真正能脱口出声的修士，终究还是少数，三两句几乎没意义的话语，很快就被空气中骤转尖锐的崩音压过，这一刻，所有加入“阵图”的修士，都觉得自家全身气脉抖动起来。
他们已经越来越熟悉这种情形，初时并不以为怪，只是紧张地依旧按照“花瓣”的指引，变化方位，以应对很快就要到来的冲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抖动的幅度，远远超过了之前各次幅度的总和，气机绞索甚至发出濒临崩溃的“嘎吱”怪音。
怎么了？
刚闪出类似的念头，星图之中，三垣星域，北斗七星次第点亮，由于速度快，就像是一道光波流过，随后，轰隆雷鸣，在音波扩散的时候，一道笔直的空白区域，呈现在前方蚁阵正中央，从前端一直撕裂到阵中，然后才被更胜钢铁之躯的刀蚁中军挡下。
中军碎肢横飞，体液成雾，而刀蚁前阵，则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中间“空白走廊”宽逾三丈，之间一应存在，尽都气化。
“这是谁……操，是老子干的？”
某个莽汉的脱口而出的脏话，正是此时“阵图”之中，所有修士的心声。
“哇噢！”
这时候最吃惊的是小五，小姑娘对自家神禁的能耐，当然最清楚不过。
四极天星神禁的“北斗雷”，在正常情况下，绝没有那么强，但在余慈“符图”的控制下，分明是有了一个蓄积的过程。
之前加持在众修士身上的星力，在“北斗雷”发动之机，骤然回流，反加持在上，四十多个修士，最弱的都是步虚中阶，承载力极高，就像蓄水的大库，之前多次加持，没有用尽的力量，加在一起，就是算上折损，也极其可观。
北斗雷发，威力超出正常水准何止十倍！
只是，留给他们惊讶的时间已经消耗干净了。
前方已经短刃相接的刀蚁、剑阵，被这样强横凌厉的攻击惊得一滞，也将最后一个调整的机会错过，眨眼的功夫，乌沉刀浪与冰雪世界对撞。
事实证明，在交战之时，界域的存在，确实有抢占先机之能。
前方刀蚁阵列的千尺阵线上，无数冰峰林立，寒气透骨，阵线最前的刀蚁，转瞬便被界域中流转的剑气寒潮冻结，绞碎，化为漫天雪粉。
阵线中央，宽逾三丈的口子，几乎就相当于阵线长度的十分之一，更是一个绝大的破绽，使得蚁阵所发的乌沉刀浪，都难再起势，交战刹那的冲突，众修士这边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下一刻，因为北斗雷的轰击而生出混乱的刀蚁中军，竟然就是强行扭转了势头，铺天盖地的刀浪从后排涌起，推挤前潮，层叠而生。
对于众修士来讲，是振奋人心的共鸣合击，对刀蚁而言，就如呼吸般自然。其锋利如刀的触角铮铮而鸣，刀气森森，顷刻千层百叠，又有暗潮漩流，横亘其间，居高临下，便如大海倾翻，轰然而落。
大潮之音，轰然而鸣，百里千里亦难消融，处于剑阵核心的众修士，都觉得耳中鸣啸，眼前发黑，更不用说与之正面冲突的冰雪界域中，那些论剑轩修士。
余慈至少看到了十多个剑修，哼都没哼一声，便被透过界域传至的力量，震成粉碎，还有更多的人驭不住剑，倒翻而下，显然也不得活。
一个对冲，刀蚁那边固然是损折了超过一成半，论剑轩处，在比例上，则要更加惨烈，只一下子，超过五分之一的修士已经没了。当然，死去的大都是还丹修为，主力的损失相对来说，要少得多。
而就在此当口，追着浩瀚潮音，雷鸣声又起。

第111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
蚁阵两肋，已经探出的两队刀蚁，同时遭了灭顶之灾。余慈抓住刀蚁本阵倾势而来的机会，北斗雷连发，因为没了蓄力，威力大减，但这个只是在之前那不可思议轰击的“大减”，仍然是可以轻松灭杀步虚修士的水准，一轮雷发，两队刀蚁还能活的，绝不超过三成。
眼看要被剑阵插入两肋，即使相对于刀蚁严整的军阵，颇有以卵击石之感，可刀潮共鸣合击，若受干扰，威力也会大减，刀蚁已经重新调整阵势，准备应对。
但出乎意料的是，两支剑阵却是放过已经暴露出来的蚁阵肋部，也不吃掉那两只已经是摆明了的“战果”，而是同时向下一沉，速度激增，直接探入蚁阵的正下方，交错而过。
剑气洪流铮铮然摩擦，却非是内耗，而是拿出合击之术，其法度，隐然就与诸天飞星符法中的剪虹绝光法相类，当然，要恢宏得多，凌厉得多。
况且，便是从主体剑阵中杀出，两支剑阵都还在百里冰雪界域的范围之内，也是受界域加持，就如两只冰蛟，一剪一撕，至少三十只以上的刀蚁，给绞成粉碎。
这个损失，直接就是落在了刀蚁阵形正中，虽不比余慈那一记北斗雷，却是实实在在地干扰了刀潮的共鸣合击之势。
如此手段，显然是早有计划，步点赶得正正好，却没有料到九烟驭使的“阵图”那般生猛，使得刀蚁连续两次被迫变阵，本是打着混乱蚁阵，打乱其节奏的想法，最后却硬生生地剜了一块肉下来。
那边的万腾山也是大感意外，但他又怎么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雪花六出的剑阵主体，敏锐捕捉到了刀潮合击节奏破坏的时机，没有任何犹豫，嗡然震鸣声里，百里冰雪界域破碎，化为滔天雪浪，反冲回去，杀伤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雪粉迷茫，不见形影，剑气流散，气机纷乱，暂时隔绝了刀蚁军队的感应。
要说刀蚁那边反应也是极快，刚撑过雪浪的反冲，整个阵势就往下沉，要的就是堵住众修士趁乱脱战的路径。
但终究还是迟了，当第一次对冲落在下风，又连续被压制了两次变化，主动权就完全交给了对手。
电光石火间，剑阵擦着刀蚁军阵的下端，抹过过去，两只眼看就血腥绞杀的队伍，竟然就这样交错而过。
刀蚁后阵变前阵，如逆潮一般回转，论剑轩也是变阵，只余一百八十余位的剑修，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重新组合，缩减了一个阵势，七阵成七星之形，上应天星，接引星斗真意，又是一番气象，让人对论剑轩剑阵所涉之广，很是惊奇。
有趣的是，这个剑阵变化，竟是和余慈的“阵图”相合，余慈等人则落在开阳辅星之位。
此时的万腾山已经没有空闲再和余慈交流，但这种变阵，显然是对余慈的“阵图”给予的更高信任。
余慈当然明白，但就在阵势刚刚重组完毕之时，翟雀儿突然开口，声音清亮，人人得闻：
“大师，事急矣，甬道暂时进不得，宫阙险地，也不可任性而为，不如在这一片虚空中游走，分进合击，以免遭围。”
余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这一刻要真是两军交战，自己是主帅，定要一刀砍了她的头下来，以镇军心。
他的黑森林法门不断运转，对阵中修士的心思把握到位，自然知道这种言语，究竟能起到多么混帐的作用。
要知万腾山的决策，毫无疑问是拉着他们同赴险地，不管他们暂时取得了怎样的胜利，九真仙宫中不可计数的域外天魔、眷属、外道等，都如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们心头。
诸修士不是不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只不过形势逼人，都在刻意地遗忘，甚至不用脑子，全力投入战斗中。但这时候翟雀儿的言论，分明就是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余慈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想：要不然干脆脱队，让其他人吸引目标，自己偷偷溜走之类。
刚刚才鼓振起来的士气，便被微妙的心思搅得散了。
余慈冷冷盯着翟雀儿，没有回应，事实上，这时候他只想说：你背后那位还不死心吗？
是的，这十有八九不是翟雀儿的意思，因为除了招引仇恨，惑乱人心，对她没有半点儿好处，不用考虑，这定然是那隐在幕后的柳观，再使的手段。
他对那个疯子，当真是恨得牙痒痒的，要生事儿，自己单留下就好，何必找人陪绑？
也在此时，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一回头，却见如浪潮般飞卷的刀蚁军阵，莫名地停了下来，不再追赶，转眼就与他们拉开了多达数十里的距离。
再看前方……前方？
变向了？
一直受剑阵牵引，余慈对方向的把握不太敏感，但之前在侧前方的九真仙宫，已经落到了正后方，且还在不断拉大距离，这样的变故，没有人会忽略掉的。
众修士也都注意到其中的变化，一时间议论纷纷。
论剑轩剑阵竟然转向横移了！
而宫阙中的魔头，竟然也拿出了“不为已甚”的态度，不但刀蚁停击了追击，连万化魔域都不再“照顾”他们，一时间风平浪静，让人怀疑，前面惨烈的对冲，是否是一场幻觉。
“九烟大师。”一直主持剑阵的万腾山飞过来，“咱们怕是暂不能往上去了。”
即使剑阵的走向已经说明了一切，可余慈还是惊讶不已，这么快就否定自己，可不是论剑轩修士的风格。
“刀蚁军阵是最可怕的对手，我之前虽有想到，可能会有几队刀蚁坐镇，却没料到，竟然是如此规模，我们没有机会。”
看起来，万腾山的头脑确实非常冷静，如此情况下，再往宫阙方向去，很可能会落得遭两面夹杀的下场，那时当真是十死无生。
继续推下去，更早陷入包围祁白衣等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余慈就想安慰一声，但万腾山冷静如昔，沉声开口：“我在想祁师叔所发的求援飞剑……”
看得出来，万腾山的头脑保持在相当冷静的状态。
刀蚁军阵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虽说之前他们也算占了上风，却无法令其伤筋动骨，相反，一个不慎，他们这边反而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此情况下，再往宫阙方向去，很可能会落得遭两面夹杀的下场，那时当真是十死无生。
其实，从万腾山目前的思路继续推下去，更早陷入包围祁白衣等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余慈还想着，要不要安慰一声，但万腾山冷静如昔，沉声开口：“我在想祁师叔所发的求援飞剑……”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之前其实已经说起过祁白衣等人先后进入虚空阴影的情形，余慈理解起来也没什么困难，但由此明白，万腾山似乎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
“以祁师叔的个性，若真是事不可为，定然不会再让人去陪他送死；但如此急切地发剑传讯，必是有而又可为之事，方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
“至少在祁师叔的判断中，那宫阙之中的力量，不应该超出我们所能应对的上限。当然，大有可能远远超出，但那个时候，直至现在，应该也在做什么不克分身之事，使得他们能够应付。如若不然，以万化魔域，辅以刀蚁军阵，扫灭我等，难道真会花多大力气？”
余慈知道，万腾山正在不断地给自己的判断寻找理由，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这位不是已经放弃了前往九真仙宫的计划了吗？
其实，余慈认为，目前这种难得的喘息之机，更应该谋划今后的行程，以备不测，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于以前的细节。但为了防止万腾山陷入偏执状态而不可自拔，他开始有意挑刺儿：
“控制这片虚空，已经很艰难了吧。他们一直是把魔头往各边缘区域投放……”
言下之意就是，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万腾山摇摇头，继续道：“别的不说，千只刀蚁，从域外传送过来，就非一时之功，如今这状况更不可能，定然是早有准备，先贯通去往宫阙的甬道，堆在那里，等这边的甬道再打通，这才投放进来。”
“应该是这样没错。”
“如此一股力量，祁师叔难道会没见到？”
“……”
余慈一时间没法回应，他当然可以说九真仙宫广大，祁白衣急切之间没看清也未可知，但这就是抬杠了。
若祁白衣真的看到，常理他不会发剑求援，而今他确实飞剑传讯，以之前确定的思路来看，那个时候，确确实实是有了一番变故。
余慈渐渐也被万腾山理出来的思路所吸引。他不是笨蛋，掌握的信息还要远超过万腾山，只不过之前他的心思，绝大部分都放在了“符图”上，对目前的形势，没有认真地剖析过。
如今认真地考虑一番，心里已经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感应。
但嘴上，他还是道：“有道理，可惜，这毕竟只是推断。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再没有消息传回来。”
万腾山轻声道：“这正是我最奇怪的事情，胜慧行者一向少见，我不太清楚，但无论是项师兄，还是道华真人，一贯都很精细，前去支援，不管结果如何，总该把那边的情况传过来一些，可他们没有……”
“也许是受了天魔截击？”
“也许吧，我之前也这么想的，可如今，却是又有了一个新想法。”
“哦？”
万腾山却是住口不言，目光扫视周围，其实他们对话这么长时间，早引起了众修士的注意，正好又是难得的喘息时间，谁不是竖起耳朵听着？见万腾山在关键处停了口，不知多少人暗骂“故弄玄虚”，心里却是痒痒的更想弄个明白。
都这时候了，论剑轩总不至于来“清场”吧。
余慈却是知道，万腾山并不是故意吊人胃口，也没这个闲情，之所以如此，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他也将视线移转，从翟雀儿脸上滑过时，还留意了一下，那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万腾山最终还是没有“清场”，继续道：“刀蚁没有追来，万化魔域也没有再逼迫，这不符合对方给我们的印象，所以，之前的推论还是可以验证一二的，他们要么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要么就是不克分身；当然，若能再加上一条限定，就更切实际了：它们在忌惮！”
忌惮什么？
所有竖起耳朵的修士，都想知道最明确的答案，万腾山也是冷然道：
“还有什么人在暗处，没有与我们联系，但却被天魔发现。那一位，显然是想要借我们来吸引注意力，达成什么目的。能够让天魔忌惮，必定是远超我等之上的强者，居中遮蔽了祁师叔他们与这边的联系，也未可知。”
终于有外围修士忍不住了，扬声叫道：“照万道兄的意思，那人是谁？又要达成什么目的？”
不等万腾山回应，周边已经议论开了，一众修士早把自己当成东华诸峰仅有的幸存者，思路都闭狭于此，一旦放开，自然多了许多想法。
万腾山所言，确实大有可能，毕竟外域通过东华三十三峰的单向甬道开了无数，只他们这些人中，从域外不请自来的，就有二十多个，真人修士也颇有几位，除此以外，谁也说不清，究竟进来多少强者。
虽说在东华主峰上，才是虚空潮汐之力最弱的避风港，但真要是哪位大能，硬抗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万腾山不管那些议论，继续道：“从你与端木道友的结论可知，那宫殿本就是陆沉当年开辟所设，里面或有偌大的玄机，一众天魔还有暗处那人，或便是图谋于此……翟雀儿，难道你就不给大家一个说法？”
话音方落，处在最外围的七星剑阵，陡然剑意偏转，隔空聚合，森然锁定万腾山点名道姓的那一位。
几乎所有人都为之愕然。
余慈摇头，万腾山的反应，比余慈想象中还要干脆、还要激烈，这位眼睛里，当真是揉不进沙子的。
被已经成形的七座剑阵隔空锁定的感觉如何，余慈肯定是不愿意体验。
而作为此刻焦点的翟雀儿，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还有闲心扬起眉毛，但听她腕上九鬼心铃连绵响起，就知道，她此时真的是很吃力，为此不得不借宝物之力抵挡。
在她身边，龙殇和黑袍同样受到照顾，前者因为顾忌翟雀儿的安危，还算收敛，黑袍可从来不是善碴儿，当下身外一片闷沉到了极致，而躁动将起的火意迫发，已经是将蚀心无明魔火放了出来，谁要中了这玩意儿，就算不死，在当前的大环境下，就等着被魔染吧！
黑袍肆无忌惮的手段，当即令局面为之大乱，知道厉害的修士都往外退，七星剑阵险些就应机而发，场面再不复与刀蚁军阵对冲时的默契，脆弱的合作，就这样崩解掉。
余慈心里其实是有些不爽的，因为这让他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的“符图”试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好吧，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押后，他现在更想知道，在后面胡搅蛮缠的那一位，会做出什么反应？
暗中通知小五、陆雅、叶池等做好应变的准备，余慈也开始调整鬼厌的位置。
此时，万腾山眼神冰冷，不为乱局所动，径直锁定了翟雀儿那边：“真当我们不知情？尔宗的柳观五日前就在东华峰下的冥湖现身，这两日更是穷搜诸峰，肆无忌惮。之前不说，只是想着或许还能携手对敌，如今看来，为他一己之私，竟是要将大家全陷进去！”
柳观之名一出，诸修士更是低哗。
这些年，柳观虽说自血狱鬼府归来，总体来说，行事也算颇为低调，虽然有屠灭无拓城的“壮举”，但在接下来北荒巨变的大事件下，又成了陪衬，使人们头一个反应就是：
早年的“大笑话”，是要回来雪耻了吗？
不少人都四面扫视，想看看那位会从哪边跳出来。由于名声的问题，柳观的名头虽响，但此界修士普遍都会对他调低一线，而且敬畏之感也少得多。
当然，理性的人都清楚，虽位那位当初是个“笑话”的角色，可在群英辈出的时代，成为“笑话”的资格，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再说了，他这个“笑话”衬托的，是陆沉和黄泉夫人这两位此界最最顶尖的大能！
更何况，柳观还是个疯子，这样的家伙，某种意义上，比任何正常人都要来得可怕。
余慈就是深知柳观真正威胁的理性人物之一，见万腾山句句都是逼迫，心里忽觉得不妥，张口就想说话，而在他唇舌启动时，万腾山和翟雀儿的视线，同时打过来。
此时此刻，立场暧昧的余慈，毫无疑问是极其关键的重要砝码。
余慈自己也知道，不管是谁，都是希望能将他争取过去的，大约只有一个人例外……
“你找我吗？”
低沉又有些缥缈的声音响在每一个人耳畔，但这里面的疑问之意，却由于语气的抑扬顿挫，显得真真切切：“你想找我，我可不想理会你呢！”
黑暗虚空中，几乎是看不见影子的，可是众修士吸收玄真之英的点点星芒，论剑轩修士的剑光，还有高空中，九真仙宫好似“灯笼”般的妖光，还是映照出无数细碎扭曲的影子，铺在每个人身上。
就是这些影子，随着话音，一发地流动起来，转瞬之间，阴影如天穹，周围而下。
影虚空！
同样是黑暗，影虚空的黑暗和真实的黑暗是完全不同的。
在这里，黑暗是由无数的影子碎片拼合起来的，外界声音、光线以及所有的自然变化，都要通过影子的过滤，所以，影虚空中所有的东西，都是附着影子的特质，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变得扁平起来。
理所当然的，如果你真的这么以为，距离真的变成的影子，也就不远了。
这还只是影虚空内充斥的魔气，所导致的幻觉，余慈还从没有和一位全盛时期的大劫法宗师真正对抗过，此时切身感受，不由心头凛然。
万腾山的喝令声还在响着，却似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还有依旧绑附在符图上的那些修士，其心神烙印大都还在，可原本流畅的气机运转，却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切挫，虽说在符图的控制下，气机如水，刀过无痕，但切下的时候，不要避免要受到阻滞，断断续续的让人心头郁结。
也在此时，余慈知道，翟雀儿、龙殇、黑袍三人已经脱离了阵势，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大约是终于被层出不穷的状况吓怕了，也主动断去了心神联系，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聪明呢，还是愚蠢。
柳观笑声轰响，何其恣意，却依然是保持的顿挫的语调，让人听得几欲吐血：“合则来，不合则去，我那侄女侄儿，托你们照顾了，走也走也！”
这就走？
余慈一怔，随即就想明白了，柳观还是要拿他们这些修士充当挡箭牌的角色，以便于接下来的行事。这种处境，不是万腾山发现与否，就能解决掉的，除非，他现在就不管不顾，一路杀出东华虚空，直趋外域。
而这又怎么可能？
余慈暗叹口气，柳观这老魔头，就算是疯子，抓人的软肋也是一抓一个准，如非必要，这段时间，还是不要与他正面为敌的好。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应该不会找到他在心庐中留下的手尾吧？
正想着，这段时间一直处在半残状态的神主网络，还是发挥了其作用，倏然察觉到，相关层面天地法则的不利变化，这种变化的征兆，甚至远远超过气机之发端。
余慈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二者之间的异同，只是在心头警兆的驱使下，猛然后移，心念的动作也早出一线，激醒了小五，头上星图垂落，四极天星神禁发挥了作用，在他身外，开辟了一片缈然虚无的星海。
便在星辰光影铺开的刹那，一只皮包骨头，筋络有力的苍白大手硬生生探了进来，劈胸便抓，柳观的笑声则如影随形：
“你叫九烟，是也不是？”
在四极天星神禁的护持下，柳观的魔爪虽是距离胸前只有半寸许，却是受到其中虚空神通的干扰，无论如何都抓之不住。
这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柳观的声音也如浪潮般，一波波推挤过来：
“北荒之时，你就和陆素华作对，不久之前，更是直接害她死在天劫之下，好啊，好啊！真是很合我的胃口，我看你小子挺顺眼，不如就随我去吧。”
柳观此言一出，就算是在影虚空包围下，一众修士也尽都哗然，甚至比听到、见到柳观插手，都要来得惊讶。
由于当时花娘子和翟雀儿的有意遮掩，至今陆素华的死讯都没有传开，最多只是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还因为种种的干扰，真假难辨。
至少在场的修士中间，除了当事人外，再没有一个知道的。如今骤然听闻，如何不惊？
陆素华死了？
东华真君和黄泉夫人的唯一血脉，此界最顶尖的后起之秀，东华宫重建的唯一希望，在论剑轩和魔门的联合绞杀下，都能逃出生天的昭阳女仙，就这么死了？
那三元锤、《太初东华玉书》和《东华玉书真解》等惊天动地的法门，就此已成绝响？
如果是真的，这恐怕是天地大劫之后，东华魔侵之前，整个修行界最惊人，也是藏得最深的消息了。
这个消息，由其他人讲出来，可信性都要存疑，但既然是柳观，以他对陆沉、黄泉夫人仇深似海的情况，想来也不至于将此重要“荣誉”轻易放到别人身上去，可信性也就大幅提升。
而这时候的余慈，则没有闲情去关注其他人的反应，他不明白柳观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但在他看来，这一抓应该没有用全力，不是势在必得的意向，这让他暗松口气：
还好，心庐中的事情，应该没有……
一念未绝，柳观那张说不出古怪感觉的脸，突然跟在那魔爪之后，倏然显现，冲他嘿然一笑：
“还要提一下，心庐之中，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糟！
四极天星神禁的防御，在柳观头面呈现之时，轰然摇动，在他身外，无数阴影就像是吞噬星空的魔物，将这一片缈然星海覆盖。余慈方知，便是面对他这个小辈，柳观也能舍得下脸面，使计以轻其心！
他却是忘记了，真正了解他战绩的人物，又有谁会将他以“小辈”视之？
四极天星神禁被柳观硬生生攻破，那手爪已经沾上余慈前襟，虽然有三方元气挡住，余慈仍是觉得背后生凉，汗毛为之倒竖。本能就要放出手段，再加一层防护，但就在此刹那之间，他心思又是一个跳转：
柳观知我底细，察我踪迹，岂不知我身外这层防护？
一念既起，他关注的方向便是一变，眼看着柳观手爪轰中三方元气，破之不开，本来应该是化吐而吸，将其束缚，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阴影陡然偏转，就从余慈边上切过去，朝着“阵图”一侧，某支修士队伍覆下。
余慈既有准备，也看得明白，那正是鬼厌、叶池、陆雅所在。
此时二百余位修士都在“影虚空”覆盖之下，其中阴影生化，神通自生，便是论剑轩的剑阵，也只有自保之力，再无还手之能。
其余人等，在余慈被逼迫，丧失先机之后，更没有主心骨，再加上私心作祟，包括端木森丘、商合等长生真人，此时也如泥雕木塑一般，眼睁睁看着柳观任意施为，不能稍有阻拦。
眼看柳观就要得手，队伍中修为最高的鬼厌不哼不响，身形竟是撕开了影虚空的压制，往上便冲，对着覆下的阴影，迎头而起。
柳观连续迷惑、调转余慈的注意力，为的就是这一击，蓄势已久，阴影看似缥缈虚无，其中力量，不啻于移山倒海，且虚实变化，不可捉摸。
见是鬼厌迎上，念头一转，便由虚化实。
他也知道鬼厌幽冥九藏秘术的天魔三变，虚实莫测，十分讨厌，但他更是其中的行家，阴影周覆之下，自有神通暗发，尽可能锁住“乱欲精”的变化，要的就是将鬼厌一击打杀，以震慑各方。
闷雷声中，轰然而落，那鬼厌身形一虚一散，却还是被“影虚空”限制，没能彻底转化，喀喇一声响，如琉璃摔地，化成齑粉。
然而这一击之下，柳观也是叫一声“上当”，他一击虽狠，也不至于将底子是炼体路途的六欲天魔，打成这般模样，且那齑粉之中，有一圈幽暗之虚空，趁着鬼厌形体挡下的空当，也是开辟出来。
其中更是有紫光绽开，竟然把覆下的阴影驱逐。
且那其间，更有十丈红尘，绕空弥散，便似有一幅人间画卷，就此铺开，将下方一片区域，严密覆盖，不留半点儿缝隙。
柳观闷哼一声：“紫陌红尘灯！”
西支、东支教义严重冲突，分裂多年来，已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对这件出名的法宝，他又如何认不出来？
听魔门传言，那幻荣夫人已与鬼厌苟合一处，似乎还同拜了一座靠山，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东海之事后，幻荣夫人数月间连破几次重劫，后来行踪不明，据地火魔宫的消息，其人在《圣典》上的留名已然抹去，只要不死，就和鬼厌一般无二。
若放在数年之前，幻荣夫人立成魔门公敌，必然要面临无休无止的追杀，惹出自在天魔，也未可知。但如今又是不同，虽然很多门派都对此表示了“不共戴天”的态度，暗中却是多方联系，有所图谋。
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有所进展就是了。
对这种事情，柳观不关心，不理睬，可真的面对其所制造的障碍之时，终于还是大恼，喝一声：
“幻荣贱婢，坏我大事！”
他的性情终究与常人不同，破口大骂之后，却又是哈哈大笑起来，知道暂时事不可为，说退就退，身形转眼与影虚空浑融一起，不知何往，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翟雀儿、龙殇、黑袍这三位，而影虚空的阴影之域，也开始慢慢变浅变淡，直至消于无形。
走了？
一众修士心有余悸，四面打望的时候，宏大笑声便在他们身畔回响。
不管人们怎么看待自己虎头蛇尾的做法，柳观的声音还是留了下来，且视旁人如无物，直指余慈：
“既然你害了陆素华，就也算是这一边的，你在心庐所得，嘿嘿，也许还有别的，尽管提条件，在你没死之前，都可算数。对了，还有一个小礼物，本来是给他们的，如今你既然想留下，就一并转赠，不必言谢。”
狂笑如浪，排空而去，至于他所说的“礼物”，也不再有任何花样，明明白白地出现，并在不足一息的时间内，填满了几乎整个视野所及的虚空中。
天魔来袭！
按照万腾山的推断，之前天魔之所以没有大举来袭，是因为对藏身暗处的柳观心存忌惮，而之前，柳观主动靠上来，并放出“影虚空”，魔气冲霄，高调之至，又怎么能瞒得过天魔之耳目？
毫无疑问，这阴沉沉、黑压压的天魔大潮，正是受柳观吸引而来，其意图毫无疑问，就是要将其控制东华虚空的威胁，彻底打灭。
正看得心头发冷的空当，天魔大潮一角，忽地波开浪裂，且有柳观之笑声不绝，转眼就是突进数十里，几乎要把这一角魔潮撕开，临到头来，却又折了个角度，又从另一边杀出去。
聪明人见到这场面，心脏更往下沉。
看着像是柳观帮忙分担压力，但想也知道，柳观哪有这么好心？
如果那家伙真的破空飞去，让一众天魔摸不到影子，对众修士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那忌惮依旧存在，必定会让一众天魔分心，可像现在这样，一路冲杀过去，行踪明明白白，岂不会激发天魔“一网打尽”的心思？
故而越是如此，天魔越会尽可能多地向这里增兵。
柳观也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在外围转上两圈儿，再扬长而去，这里的修士，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余慈也看透了此中的奥妙，而且他还对众修士的心思有所把握。
从心理角度看，柳观撤离的时间、冲阵的距离也很关键，他选择了天魔大潮将至，又还没有真正接阵的时刻发动，让一众修士清楚地感受到其压力，还未接战，就是人心浮动。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迎敌，自然是凶多吉少。
余慈扭头看向万腾山，这位稳重又凌厉的剑修面色冷肃，盯着那混乱的天魔大潮一角，握剑的手，已经给捏得发青。
末了，他也转过脸和余慈对视，后者摇了摇头。
万腾山终于是长叹一声：“罢了，准备散开！”
散开？
自万腾山主控剑阵以来，还是首次下了这样一个含糊的指令，虽说众修士心里都隐约明白，一时间也不敢相信。这个要命时候，绝对不会有人还想着糊里糊涂过活，当下就有人问：
“万道兄的意思是，让大伙儿分散突围？”
万腾山冷淡回应：“分散突围，谁闯过去魔潮？自然是合力闯关，再分散开来。”
这也是换汤不换药啊。
一时间有人惊，有人喜，也都明白，万腾山这个命令，大概是此刻，能够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的唯一机会了。
说白了，这正是翟雀儿之前所说“在虚空中游走，分进合击”的计划，游走可以，分进也成，但最后能不能合击，只有天知道。
一旦用此计，短时间内，绝大多数人确实能够更安全，不至于被天魔大军合剿，但随着天魔对东华虚空的稳步掌控，只要在两界甬道处安排一支队伍，一众人等，最终还是瓮中之鳖。
也等于是将集合人力，冲开包围的可能性，彻底抹杀。强行闯关的话，最终能逃出去的，能超过一成，就是幸事。
这样的话，众修士只能是寄望于外界各派各门阀及时杀到东华山来，加以解救了。
对万腾山来说，明知这个计划是毒药，却还要咽下去。原因无他：
那个在天魔大潮中来去纵横，尽展大劫法宗师手段的柳疯子，正以实际行动，逼着他这样做！
柳观的终极目标，当然还是黄泉夫人。但现阶段，很显然是盯上了九真仙宫。
为此，他愈发地需要有一支或多支队伍，留在这里，“帮助”它转移天魔的注意力，以得到可趁之机。
这样一来，万腾山的计划，不管是拯救同门也好，突破两界甬道也罢，都是与他对着干的，只会让天魔大军更多地堆积在那片区域，他又岂能乐意？
故而通过翟雀儿影响不成，这一位干脆就赤膊上阵——以其性情，当然不可能是一锤子买卖，就算这次不能达成目标，也有第二次、第三次。
万腾山挡得住一回，还挡得住两回、三回？这确实是无奈之举，是被柳观硬生生按下头的耻辱。
大劫法宗师，就是有这样的资格和能耐！
天魔大潮来势汹汹，更细节的问题也来不及研究了，那汇聚而成的强横魔意，搅扰人心，少有人能在其压迫之下，还能保持冷静心思的。
临战之前，万腾山叫一声“大师”，目光透出了恳切的意味儿，余慈知道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和他们一起走。
论剑轩众修士，肯定是有万一情况下，分散撤退，再重聚计划，而因为余慈的“阵图”，很是纠合了一批人，同进同退，若能争取过来，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余慈考虑了一下，最还是摇头：
“柳疯子盯上你们，何尝不是盯上了我？”
话音方落，虚空中魔影飞舞，便像是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杀奔而来，但世上绝无这样可怕的蛾子，密密麻麻扑击，几乎不留半点儿缝隙。
一众天魔虽是无形，但其有如实质的魔意，却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凌厉。
倒是众修士这边，被柳观折腾一回，不但心气儿受损，杂念纷至，还失去了黑袍、龙殇这样的实力成员，此消彼长之下，对上天魔大潮，纵然剑阵保持了平均水准，可还是一开始就出现了伤亡。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余慈就算不在乎旁人，也要在乎自己。他冷瞥了一眼柳观所在的方位，被大劫法宗师盯上的感觉，绝对不妙，正因为如此，他绝不能示弱，必须要让对方也有所忌惮。
他拍了拍身边小五的脑袋，轻声道：
“动手！”
缥缈的声音悠然而起，就像是从极远方传来：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被无尽魔影遮蔽的幽暗虚空中，忽有血色弥漫开来，那不是什么光线、云烟等虚无缥缈之物，而是沙沙涌动，甚至翻波起浪的污沉血海。
一应天魔，但凡落在这血海中的，就似被泼了一层粘胶，无形之体都显化出来，挣扎难出，一时间“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天魔魅影。惊得其余还未扑下的天魔，都止住势子，强横的魔意首度出现混乱。
而那缥缈不知其来处的声音，在血海的衬托下，却是渐渐清晰起来，连续两次重复：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最后一声，已如洪钟大吕，震荡天地，音波扫过，血海咆哮，大浪掀起，一座高台便自海中拔起，自海面来算，其高竟有数十丈，从血海中带起的污浊血光自台上奔流而下，染赤高台，与其上的纹理相接，曲折环绕，最终竟在高台中段形成一只竖立的血色巨眼，瞳仁泛出一点儿金光，冷漠地观察这个世界。
众修士都在此高台的中上区域，看向四面八方，瞠目结舌。
也就是一晃眼的功夫，无数类似的高台，从血海中拔起，密密麻麻立了不知几千几万个，每个高台之间距离，大约一里左右，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这一片本遭天魔遮蔽的幽暗虚空，竟是被血海、高台撑开，形成一片巍峨神异的天地。
其中分明是有着强大的虚空神通加持。
也在这一刻，成千上万的高台嗡然齐鸣，那宏大浩瀚的音波洗荡，震得人心口血气翻腾，而血海之中，无数血色光影响应鸣啸之音，化为逆行的光雨，纷纷飞上高台。
众修士看得清楚，每一道血光中，都锁着一头天魔，在高台之上，则化生出一柄乌光带血的鬼头长刀，鬼眼照魔，凌空一斩，不知多少道刀光闪掠，万千高台之上，至少有七成的天魔应声破灭，化为烟气，被鬼头长刀吸了进去。
这一轮刀浪下去，斩灭的天魔怕不要破万？
纵然大都是念魔之属，煞魔只占十分之一，劫魔更是一个未见，但那也是令人窒息的战果，无数魔影遮蔽的虚空，本就被神禁撑开，如今更为之一清。
森罗冥狱神禁！
五岳真形图！
稍微有点儿见识的修士，都是想起了这完全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的神禁来路，纵然其间有生克之因，若换了刀蚁之属，未必就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战果，但不管怎样，如此凶凌爽利的杀伐之道，足以让己方士气沸腾，让敌人魂丧胆落。
血海依旧在咆哮，浪花腾起，化为浓稠的血光，拍打在高台底部，看上去倒有一种意犹未尽的“饥饿”感。
事实上，虽然一众天魔被惊得不敢飞下，但神禁中放出的法力，还是在周边魔潮中，摄了成千上万的魔头，锁在高台之上，又一轮刀光闪耀，又是近万天魔殒灭。
这下子，就算天魔无穷，大潮仍在，也有些吃不住劲了，明显是在往后缩。
森罗冥狱神禁不愧是克制天魔、阴鬼之类，效果最惊人的法门之一。当年无归羽客重伤之身，便是凭借这一路神禁，连斩十万天魔，传说连末法主都斩了一个。
如今相关隐秘知道得多了，余慈也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可神禁之威，终究是真实无虚。两轮斩鬼刀下来，直把天魔大潮斩得掉头而回，如此威煞，实是举世难匹。
高台犹在，而虚实难辨的虚空中，则有长吟之声划过，不多时，半空血光飞落，化为刀形，却又难见血光之后的真实面目，殷殷震鸣声里，落在余慈身边，小五的手中。
脑子转得比较快的修士，已经醒悟，这位外貌如幼女的小家伙，根底究竟是哪个，一时间都投以敬畏的眼光，尤其是那血光流淌，难测其质的长刀，莫不就是汇聚了数万天魔精气的杀神刀？
见天魔大潮回流不前，在余慈的示意下，小五收了神禁，林立高台由外而内，层层隐没，但那杀神刀仍在，其长度甚至要超过小五的身高，看上去有些滑稽，可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传说中，以十万天魔蓄力，可斩末法主。
如今虽只两万，可有人敢试刀否？
余慈视线遥刺那还在魔潮中流连不去的某人，数息之后，那位已然不见。
确认那位已然远去，他长吁口气：“趁此良机，大家就散了吧。”
其实现在就算结阵而形，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柳观尚在，天魔主力仍存，势头就没有得到根本扭转。与其下次再被算计，不如趁现在相对从容的机会，布置一番，机会可能还更多些。
余慈更清楚，他在心庐的行事，以及真正打出小五这张已经掀开的大牌，定然会让柳观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而另一个层面上，又会希望他进一步吸引天魔大军的注意力，如此纠结的想法，会让接下来的事情也纠结混乱起来。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和柳观是有的纠缠了。
这种情况下，与万腾山等人同行，反而是一种拖累，只能是在明处让人折腾。
而若能够和柳观一样，隐入暗处，主动性便会大增，也更适合去查证九真仙宫等背后的玄机。
万腾山虽然也有些可惜当前的大好局面，但也明白大势之所趋，更清楚余慈本人，恐怕也有离去之意，自然不会再纠结于此。
当下也不多言，向余慈施了一礼，同样也给小五那边致意，引着手下剑修，破空而走，后面是聚是散，都在他一念之间了。
转眼就剩下那些归入阵图的非论剑轩修士，之前的几次战斗，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只是柳观和天魔大潮攻来的时候，趁乱跑了几个，此时早不知去了哪里，现在数一数，算上余慈，还有三十八人。
此时，这三十八人都眼巴巴地看他，乍一看，余慈还以为自己多么得人心，但黑森林法门传递过来的信息让他们明白，其实还是不要太自作多情的好。
他也不废话，依旧祭起符图，将三十八人的气机联在一处，向外飞遁，其间端木森丘给他使眼色，还通过“他心通”提醒，他都无动于衷。
如此，直飞到数百里开外，大约算是安全地点，这才停下，此时，虚空潮汐越发地弱下去，寻常步虚修士也足以支应，他收了符图，断去众修士心神联系，微笑道：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我自知将与柳观之辈纠缠，不好误了诸位，故而在此别过……”
他话没说完，端木森丘已大声道：“九烟大师何出此言，若非大师指挥神妙，这些人里，有几个能活到此时的？安则聚，不安则去，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
金斗真人也道：“柳观那疯子，摆明了让我们去充当诱饵，咱们散得越开，他越是高兴。其实以大师和五大人的能耐，只要不是碰上刀蚁军阵，就是十万天魔来袭又如何？其余眷属、外道等，终究是只是散沙，不足为惧！”
商合最后发话，也冷森森的最是酷厉：“九烟大师的阵图，显然是人数越多，威力越大。某些人一心思去，害了自己也就罢了，一旦误了别人，也要看看有几人乐意！”
连续三个长生真人发话，倒似与他早有默契，一唱一和似的。他们都是从南方八峰与刀蚁一战中，体会到余慈指挥手段的，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和余慈一起突围，既然下了决定，自然会有一番心理建设，不会轻易改变，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如此倒非余慈本愿。照他本心来讲，和众修士同行与否，影响真不大，有些时候还束手束脚。
其实他还可以将一众修士都让小五“吞掉”，但小五的自辟虚空，终究是腹心之地，接下来和柳观、天魔对抗，说不得要有几场苦战，人心隔肚皮，真说不准危机之时，众修士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风险，余慈可不愿去碰。
还有一条，就是全部染化。余慈心里确实闪过“一劳永逸”的念头，但很快又是抹去。随着对神主之途的了解深入，他开始明白，染化之法虽说来得最为便捷，但魔主和神主的差别终究还是存在的，一旦这个时候行差踏错，以后就要花更多的功夫去弥补。
当日面对沈婉，拿不出教义经文的尴尬犹在眼在，他可不想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端木道兄，你们几位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此事强求不得，在我而言，散有散的好处，聚有聚的坏处，反之亦然。故而无所谓聚散，只是若有人愿与我同行，必将真诚以待罢了。这样，端木道兄，我们不妨先到周围探一探环境，让大伙儿自决如何？”
端木森丘连翻白眼，由此也知道，余慈确确实实对首领之位，不怎么看重，只是这样的心态，岂不是真把他们当成了累赘？
如此，还需再计较。
他和金斗真人、商合等对视一眼，都是应了，商合还把魁斗也扯了出来，一行人各找个方向，说是侦察，其实就是给那些人考虑的空间。
相较于端木森丘等人的不情不愿，余慈才没那么些闲心去理会，他让鬼厌仔细调理与柳观对战时的伤势，又让小五照看叶池、陆雅两人，自己就到外围，随便寻了处地方，思虑日后行止。
但思来想去，都是九真仙宫、黄泉夫人之类的念头打闪，不知不觉又拿出那云气模具把玩，只可惜，依旧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叹了口气，就把模具摆在眼前，浮空盘转，心神则转到已经抹去了心神烙印的符图上去。
断去与众修士的联系之后，再看符图，倒是另一番感觉。
之前，有心神联系时，此中多有灵性，符纹相应成形，抹画间很给人以启发，但毕竟是人心情绪涨落不定，符图又没定型，更多时候，都给搅得乱糟糟的。
而如今与外界关联断绝，连小五的四极天星神禁都不再承接，虽说感觉着死板了很多，思路却是清晰起来。
余慈其实是在创造符箓，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以前修炼时，经常也有尝试，当然，最得意的一回还是在剑园。那时他感悟玄黄布就的禁制，将其剑意化符，但那一位的剑意太过纯粹，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故而层次虽高，反而比较简单。
之前身在局中，只有一些片断感应，难以自觉。如今猛得清净，他登时明白过来，原来他那是自寻烦恼。
全盘照应，只是理想化的状态；灵动自然，也不是他现阶段能追求的境界。
其实说来最简单，只要实用便好了。
符图也好，阵图也罢，实用还是第一位的，换言之，就是要有一个最大的“一般”性。
无论是谁，无论多少，都可以应用，都能够对接，这才是创立此符图的本意。
至于其他的功能，有则更好，没有也不稀罕！
这就是主干和旁枝的分别。
余慈一时大悟，如今更不需要照顾那些修士，只是从既定符纹分形的法理上推演就可以，当然，还要再“形而上”一些，更究其根本。
从这个思路来看，符图的六个基本结构，其实只有三部分功能。
第一个是承接四极天星神禁，并加以疏导、调节、运化；
第二个是把众修士自我调节形成的高效战斗方式描绘出来；
第三个则是使两部分功能结合的构合部。
除此以外，都是枝节。
至此尘埃扫净，余慈哈哈一笑，泥丸宫中，天垣本命金符和《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正如日月悬照，映得脑宫之内，烟霞缭绕，飞电周流，日精盘郁，月华凝滴。
而究其核心，实则就是其上一句妙文，受余慈心头灵光刺激，又与天垣本命金符对照，堂奥外化，生就如此异象。
那一句是“构演玉章”。
此部亿万里星空之外，投射进来的符经，名称中就有“玉章”二字，可见其关键之处。
之前余慈不曾解悟，但如今层层推进，渐有所得，已是明白，如此说法，其实就是天垣本命金符中，“三十六符共一根”的法理根基。
其意即是“以符为字，演化文章”，是要将各有其能，各具其用的符箓，作为“文字”一般的物事，以之组合“文辞”。其中自然也要谋篇布局，首尾兼顾，一气呵成。
说白了，就是要做出一篇由符箓所组成的锦绣文章来。
实则是通过不同符箓的排列组合，演化出符箓中本没有的法力神通，亦是“无有生有”，“旧体新成”之妙。
要说起来，“构演玉章”之法与“法箓”的炼制方式有些类似，但法箓一般是同类符箓的集合，形成的神通，也都是从类似的符箓中汇集而成，不比此类法门，符箓的性质可以完全不搭界，甚至彼此克制。
正如同天垣本命金符，三十六枚符箓，有哪个是可以成为修士道基的？
一个也无！
但就是通过数道符法神通脉络的整合构演，化为本命金符，勾连生死玄机，演化天地法则，如此妙术，当真是神鬼莫测，令人叹服。
不过呢，余慈初学乍练，当然要从最简单的学起，其最初选择的“符字”，都是“唤灵符”，再从这个基础上，衍化整理，创制新符，专门“造字”，以符合要求，这是走了弯路。
想来当年的上清宗里，学习此类法门的修士，应该都有比较明确的组合配对方式，以供修士适应这一思路。
余慈没这个条件，只能是从一片空白中抹画，已是把低级的定式应用，当成了推演分析来做，平白耗费了许多力气，层次也还上不去。
什么时候像天垣本命金符那般，三十六符，符符不同，却能化生真妙，成就道基，才真叫厉害。
再次一等，天垣本命金符中，诸条符法脉络，以三至四符，形成一门全新的神通，也很了不起。
可那种境界，还很遥远。
解析出“符图”的主干，余慈的思路就彻底明晰了。
一方面，他能够让组成“符图”的符箓，也就是他生造的“符字”更简练；另一方面，也能彻底从原本的“基本结构”中跳出来，尝试更合理的选择。
他手心中燃起了心炼法火，将从铁八卦改过来的“符图”，再次改了个面目全非。
这次，符图的基本结构只有三个，与三个主干功能一一对应，因为要按照符纹分形的分布打制，故而形状各异，并不规则，但三片基本结构拼合在一起时，却是拼合完整，不留丝毫空隙，成了一个拳头大小，腹心中空的圆球。
无庸讳言，这是余慈参考天垣本命金符的结构，模仿金丹之形，所做的尝试。
他松开手，圆球也自发地浮在半空中。
和另一边已经铺开的九真仙宫模具相比，这玩意儿黑沉沉的，实是不上档次。
但将神识覆于其上、透入其中，余慈却是有种“完美无瑕”的满足感。
三种符箓，几十个分形，上千符纹，在圆球表面和内部，首尾相接，环环相扣，没有一个错点，没有一条乱线。当先天罡煞注入，循着符箓窍眼，吞吐流转，又与外界元气交互往来。整个圆球，就像是活了过来，好似母体孕胎，感觉极是玄妙。
余慈对这一件练手之作，十分满意，他左瞧瞧，右看看，怎么都看不够。
看得久了，他倒是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毕竟是辅助之用，没有“四极天星神禁”的加持，其基础结构再好看，都不能称之为“尽善尽美”。
他当下就隔空联系小五，要她往这边注入神禁之力。
很快，全新的“符图”就亮了起来。
严丝合缝的圆球，没有任何透光的缝隙，之所以如此，是符纹分形吸收了神禁的力量，又通过窍眼，流转运化之故。正是由于这种效果，本是乌沉金属的质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半透明一般。
这下真的完美了。
余慈眯起眼睛，他看“符图”，就像看一篇文章，虽然只有几个短句，可立意明确，文采亦佳，给人的感觉至少是“赏心悦目”。
如此，在“构演玉章”上，他已经可算是入了门。
泥丸宫中，《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更是霞光层染，那显化神异的短句，正将其中真意层层化开，由天垣本命金符一照，就是渗入了余慈神魂之中，短短四字，却能解读出大量信息，密密排布。
至此，余慈才算真正得到了《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的传承，当然，这也只是开了个头，想完全解析，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这种传承方式，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非常相近，余慈既然经历过，也就不以为怪。
此时，“构演玉章”中解析出来的精妙法门，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心神，虽然还是没有特别具体的修炼之法，但明白了其中道理，再反观“符图”结构，又是另一种感觉。
他由此知道，虽然之前所做的一切，已经接近完美，但还有一个关键步骤，没能实现。
“构演玉章”的本质，正是“无有生有、旧体新成”。
这个“有”和“成”，可不只是排列整齐，具备美感就好了，这样的结构，就像是那些空有华美文辞，而内容空洞的篇章，算不得上乘。
其最关键之处，还在“生、新”二字。
可否在旧符所无之法中，化生出全新之意？正如母体孕胎，成就一个前所未有之生灵？
在“构演玉章”之时，最上乘精妙之境界，当然是“法度成而新意就”，在“玉章书就”之时，便自具妙诣，发乎天然。
但没有成功的话，也不用着急，此中还有“点化”之术。
虽是后天之法，却也能从“文”中见“质”，从“形”里见“真”。
当下，余慈再不迟疑，秘诀在心头一绕，他就结了个印诀，轻喝声响处，已将那点化之力，打入符图圆球之中。
印诀打入，余慈与符图双方气机就彻底交融在一处，奇妙的感觉泛起来，出乎意料地熟悉，下一刻，符图之上，光芒转剧，不再是符纹之光，而从内部透了出来。
相应的，符图圆球之上，一道道缝隙沿着符纹开裂，没有承接符纹的无用之载体，逐一崩成碎屑，只留下纯粹的符纹结构，如同精致的镂空摆件，就像是天垣本命金符所呈现的形状一般，只是要简单许多。
可是，余慈所指的“熟悉感觉”，并非如此。
未等完全理清楚，小五那边传来惊讶的情绪：“师兄，你那边在抽我的力气呀……耶，断了！”
说话间，小五止不住好奇，神意探视过来，绕着符图乱转。
余慈却没有时间理会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镂空的符图中央，其中的光芒明炽如焚，但也渐渐分了层次，使得光焰之中，一个从未想过的轮廓逐步呈现出来。
那是一具如妙手雕凿的人形，居于镂空圆球正中，在光焰中悬浮，盘膝而坐，随着光芒层次愈发分明，其发肤肌体，均可见出，又有冠、袍、履等物，一应俱全，虽说极小，却也极是精细，便如常人按比例缩小一般。
余慈深深吸了口气，也终于想明白，那“熟悉感觉”究竟为何物。
那分明来自于包括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赤天降魔金光符、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三种符箓的“天人降世”符法神通。
在某个微妙节点上，二者当真非常相似，大约就是同类法门的源流吧。
符球中的光焰由亮转暗，其中的人形却是愈发地实在。
余慈见状，心念同动，那人形便化光而出，落在他掌心之中，虚托起来，极是奇妙。
人形还可以变化姿势，此时就从坐势变成了立姿，其上袍袂都随动作起伏，略微飘拂，十分逼真……它已经能算是真的了。
余慈已伸手在袍袂上捏了捏，虽说没有丝绸布料之类的触感，但也不是虚无的光影幻术。外袍其实是玄门形制，上有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之星图，其位置细节上，正是四极天星神禁的显化，也说明了它的根脚。
至于说余慈为什么单对外袍感兴趣，是因为人形本身，虽是肢体俱全，冠袍齐备，偏偏就是“浑敦无面目”，脸面的位置，模模糊糊，看不清样貌，不见五官七窍。
有人体而未有人面，有人形而未有人味儿，整体感觉，和当年余慈第一次使出天人降世神通时候比较相像，至于日前冲击丹霄峰时所召来之“天人”，若不细看，除了体型比较巨大外，面目神情都是栩栩如生，层次自是远胜。
这也是余慈自创的“符图”，和上清宗千锤百炼的符法神通存在的差距。
而且，这里面还要注意一点，他创出的符图，其实并非是根本所在，只看人形身上所披的外袍，还有小五描述的变化，就可知道，其关键还在于四极天星神禁。没有那神禁加持，凭那试手性质的粗浅符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形成这等玄妙存在。
但不论怎么说，符图所生，与“天人降世”符法神通所成就的，应该是同一类没错。
无中生有，要生什么？
大概，这就是答案了。
余慈盯着掌心中的人形，一时浮想联翩。当初他刚听闻上清宗时，就听人介绍，当年全盛时期的上清宗，其山门有三百六十层周天星斗大阵，驻有三十六天神明分身，是洗玉盟的魁首，北地玄门大派，实力仅在几大门阀之下。
但他一直很奇怪，所谓神明、神明分身，究竟是什么样的。
就算他一直在玄门中厮混，平日也拜道尊，但修行这么些年，见多识广算不上，但高层次的强者见得多了，该层面的冲突也见得多了，修为见识越是增长，疑惑越是深重。
就不说道尊老人家吧，各类玄门典籍上，所说的四御大帝、天师、星君等，是否真的存在？又是以什么方式存在？存在于何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过解答，他也从没有见过真正的“神明”，只能从自己的、别人的符法中，见过像降世天人，地祇法相之类，实在分辨不清，是天然之神圣存在，只是由符法召请；还是纯由人造，由符法自化的奇妙之物。
如今看来，这个疑问可以休矣。
诸天神明？
上清宗这部《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至少是“构演玉章”一部，分明就是创出所谓“诸天神明”的手段！
取出此尊“神明”后，符图上的异象自然终结，变成了一个寻常的镂空金属圆球。
不过能感应到，符图之上，还是有符法的力量在，其与这尊“神明”发生着气机联系，不断“渴求”其回归，形成了一道相当清晰的引力，如果余慈不是暗是以掌力束缚，二者应该会自动重归一处。
余慈也发现，掌心中的“神明”，毕竟是特殊环境下创出来的，失去了承载环境，所蕴的力量，有缓慢流失的迹象。
毕竟是亲手所制，余慈也不希望这奇妙的“神明”有什么伤损，正要放回，眼前忽地云气扑面，让他一愣。
转眼去看，见到的正是那九真仙宫……的模具。
余慈刚刚放出模具之后，一直没有收回，任其悬浮空中，本来也没什么异样。但这时候，一直死气沉沉的模具，却是一直往他身上凑，仿佛他身上产生了什么吸力……唔？
他心头突地一跳，伸手抓着符图，暂时按下其引力，紧接就晃动另一只手，将掌心上虚托的“神明”松开，任它自由悬浮在虚空中。
然后，“神明”和“模具”就那么会合了。
细密流动的气机，就像是群蜂过境，嗡嗡作响，在其作用下，“神明”身子一侧，向着铺展开的宫殿模具中直投下去，随着距离接近，其形体也越来越小，本就是婴儿拳头大小，很快更是缩得如米粒一般。
最初余慈还以为是“模具”在抽吸其中的元气，但随后就发现，“神明”是自动在变化，变得与模具的比例趋同。
他眼看着“神明”投入到模具宫殿群中，偏向左外侧的位置，然后，那里有一片区域亮了起来。
余慈眯起眼睛细看。他对九真仙宫的具体布局还是不太清楚，但这个位置，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所在。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心里奇怪，凝神细观，但见那尊“神明”，径直到了那边一例侧厢屋舍之中，竟是闭上眼睛，在那里盘膝打坐。
这……
余慈在模具所示的宫殿建筑群落中，来来回回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
九真仙宫模具虽小，殿堂楼阁却是一应俱全。除了那宫室、大殿等主体建筑以外，还有各处廊桥苑囿，以及散布在其间、外围的寻常宫人、宿卫居所。
“神明”所照亮之地，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老子辛辛苦苦造出来的“神明”，弄了半天，是给人当杂役来了？
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余慈一时无语，可要再深想一层，那黄泉夫人所制的“九真仙宫”，分明藏蕴着她一个绝大的计划，以其眼界、层次，所创仙宫，又岂能是轻易就能驱动起来的？
“神明”所成，虽是玄妙，毕竟只是他练手之作，真论档次，恐怕还真的不入流。
不过，这终究还只是臆测，需要再做试验。
余慈就让小五再一次往符图中加持四极天星神禁，没过多长时间，又一具“神明”呈现在镂空的符图圆球内部，被余慈招引出来。
事实证明，他创出的符图，在与此类神禁结合时，确实可以重复制造“神明”，如此，前面的设计，就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真切地体现了“构演玉章”法门里，“无有生有”的妙诣。
但将此“神明”再次凑到模具之前的时候，之前的吸力却是莫名消失了，余慈甚至硬往模具里塞，却再没有刚才的一切反应。若说有，也只是一种“容纳不下”的胀足感。
这是……一种只要一个吗？
这也好办！
让“神明”回归符图中，紧接着，余慈直接冲着模具使出了天人降世神通，外界虚空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独特的波动压入模具之中的同时，云气中细密如织的气机反应，愈发地激烈，以至于远远超过了刚才的程度。
那位持灯跨虎的“降世天人”，径自显化在模具流动的云气之中，受到气机牵引，向内部移去，其位置，明显比前一个更靠近中心，直趋九真仙宫中轴线上的宫室建筑。
这就是层次的差别啊！
便在余慈颇为期待的时候，那“天人”也停下了，这次却是在一处大殿之外，仿佛有了自己的灵性，从虎背上跨下来，移到殿堂一侧，笔直站定，那头“仙虎”，就柔顺地趴伏在他脚下，吭都不吭。
得，原来是个侍卫级别的，且其“照亮”的区域，还不如前一个，只有指肚大小。
看来，越在中心的区域，需要的“神明”规格就越高。
这是预先划定好的吗？难道黄泉夫人能够估算得到，未来会有人拿上清宗所创的“神明”，往九真仙宫里送？
这说不过去。
看气机流转，更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分层导向，哪一个层次的“神明”，就“点亮”哪个区域，并安排相应的职司。更具体还看不出来，毕竟是模具，真正的玄妙，恐怕还是要亲临现场，才可显出真义。
余慈对头顶上的九真仙宫想法更多，他沉吟片刻，收起模具，或许是纳入了两个“神明”的缘故，感觉真有些不太一样。
他也不再逗留，径直回到修士队伍中。
这么长一段时间，一众修士竟然仍未得出结论，而余慈已经不愿再与他们纠缠了——迟迟不能达成共识，这些人里面，就是有相当一部分，还在迟疑犹豫，这样的心态，在艰难时刻，迟早都要出事，与其到那时候被坑掉，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早早了结去球！
除了那些争论中的修士，像是端木森丘等人，虽说是在外围游荡警戒，其实一直在关注余慈的动向，见他回头，也都纷纷掉转方向，不一刻就同又聚在一起，几个真人修士合在一处，倒像给余慈声援而来。
只是这回，余慈已经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径自将重新封入神明的符图拿出来，交给端木森丘。此物形象大变，端木森丘一时竟然没看出来，稀里糊涂接过，便听余慈道：
“这个‘阵图’已经被我重新整理过，离得我手，加持之力或有下降，但运使之法，与之前并无差别，众人同心协力，使出共鸣合击之术，当无问题。道兄可擅加利用……”
没等他说完，端木森丘已是惊道：“老弟何出此言？”
余慈伸手虚按了下：“道兄勿怪，我到东华山来，自有目的，本来以为将无所得而去，但如今终于发现端倪，又如何能够错过？此事自有天大风险，又与诸位无关，故而分道扬镳，势在必行。”
他说得如此决绝，让端木森丘和金斗真人等都面面相觑。旁边商合却是冷然开口：“九烟大师，我与师弟，还有几位同道，之所以从南方八峰一路到主峰，又至此地，是信得过你，觉得与你同行，活命的机会更大一些，如今你却半途撒手，这个，不太说得过去吧。”
余慈也不生气，只笑道：“商道兄勿恼，我还是那句话，与大伙儿分开，实是为大家着想，诸位若还信得过我，不妨去这个方位……”
他所指的位置，正是西方八峰处，他们预留的退路。虽说以目前的境况，那退路能够保存完好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但毕竟是一个念想，而且，也驱使众修士远离核心高危地带。
再从私心来讲，也能让天魔大军分一分心思，看能不能找出机会来。
将那处“后路”的因果改头换面，略微一提，众修士微微低哗，虽说在虚空剧变的情况下，其保存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有个奔头，确实是比没头苍蝇的模式强太多了。
此时余慈又道：“如果那处退路已然不存，诸位可以再回返两界甬道附近，近日来，那宫阙中必有大变，若能找到机会，未必不能冲出去。”
说到这里，简直就是明说“以我为饵”了，不说是仁至义尽，也尽可过得去，商合一时也无话可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余慈不追求什么“好聚好散”的圆满，就那么拱拱手，道一声“诸位保重”，便自化虹而去，再不回头，小五也依照他的吩咐，将神通洒开，裹了鬼厌、叶池、陆雅等，一发地去了。

第112章 太阿魔含 瞬逝良机
余慈在九真仙宫周围游荡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停下。
仅仅半天左右的时间，东华诸峰所在虚空，已经被域外侵蚀大半，空气稀薄至无，虚空则拓展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原来的一里路，如今可能已经拉长到一百多里——这倒不只是虚空侵蚀造成，还有陆沉拳辟天地，形成的“三十三天”架构完全舒展、释放之故。
原本的东华诸峰，则已经给粉碎得差不多了，在虚空潮汐的作用下，有很大一部分通过两界甬道，被甩到了外域去，成为飘浮在星空中的碎片。
如果仅仅是逃到外域，这期间，余慈不是没有发现机会。
以他三方元气封闭之能，有很多次，可以藏在东华诸峰的碎片中，通过甬道，直接逃到域外，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已经有人先一步这么做了。
相较于两界甬道位置的外紧内松，对九真仙宫，天魔的控制强度，则是要远远胜出。
也无怪乎柳观意图将这一批修士做饵，以目前来看，其防御实在是无懈可击，除了正面硬撼，强冲进去，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问题是，天魔那边把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虽说也派出大军扫荡，但对此处的控制，还在不断加强。除了外道、眷属在周边往来巡逻之外，更由万化魔域形成了隐于无形的阵势屏障，万千天魔在其间调动往来，迷幻之妄境和真实之陷阱交融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破的防线。
就余慈估计，如今能把外围最强机动力量的刀蚁军阵调走，大概就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此时的柳观，应该有觉悟了吧。
不管那边如何，余慈是打定主意要去九真仙宫的，见到这情形，何时去，怎么去，去了又该如何，此时都要想个清楚，做一些腹案。
正考虑的时候，有人唤他一声：“九烟大师。”
“叶道友啊……如今外面不甚安全，你还是在小五那边比较好。”
余慈对叶池露出笑脸，说起来，自从进入东华宫后，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尤其是和小五转了一圈儿回来后，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了。但余慈吩咐的事情，也都依言而行，很是让人省心。
叶池微微颔首：“多谢大师关心，东华之变，非比寻常，若非大师援手，以叶池之修为，十有八九，难以保全。”
“哪里的话……”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请大师为我解惑。”
“哦？请讲。”
叶池眸光清明，和余慈双眼相对：“之前端木森丘等人，极力争取大师与他们联手，但大师不应，最终分道扬镳，可为何还要携了我来？”
余慈当即回应道：“自然是亲疏有别……”
话出口才发觉语病，见叶池冷澈的眼神，纵然如今脸皮厚度见长，也有些尴尬，暗悔当初选的理由，当真是自找麻烦。
叶池终究不是寻常女子可比，没有在此言论上纠缠，又道：“大师之意，是说这一边活命的机会，比那些人要更多？”
“不外乎‘风险可控’罢了。”
余慈很难向叶池解释，他目前所握的诸多底牌，但这份儿自信，已然溢于言表。
叶池哑然失笑：“那么，对上太阿魔含，也如此么？”
“哪个？”
余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从没有听过这个古怪的名字。
“太阿魔含是岛主在域外的大敌，也是誓言要阻止岛主成道的末法主。”
余慈失声道：“末法主？”
稍一顿，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叶池的真正意思：“你是说，这里的天魔大军，乃是太阿魔含的手下……你怎么确认的？”
“既然是岛主大敌，半山岛上弟子，自然都学会了如何辨识、趋避之法，包括其座下天魔、眷属、外道等，以免为魔头所乘。”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余慈也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辞，就问道：“具体的辨识之法可否告知？”
余慈的疑惑就在于此，至少在他看来，一应天魔、外道，除了种群、修为不一之外，个体之间，外表、气机的差异实在是微乎其微，至少他交手这么多回，也没看出其中有什么“特色”。
叶池应道：“一则天魔眷属有别。染化的眷属极少有改换主人的情况，其中有一些修为境界较高的人物，以前在修行界也是一方大豪，面目、法门都可作为标识。我与小五在一起时，就见到了其中一位……”
这个很有道理。
余慈正沉吟的时候，又听叶池道：“然后就是各支天魔的习性。里面有天魔与眷属、外道、奴族的比例，平时征伐攻击的习惯等等。像太阿魔含这一支，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平日里很少驱役奴族征战，而下属的天魔外道，又常以刀蚁军阵为主力。
“它们最擅长以天魔幻法惑人，多在域外传播法宝、秘藏等消息，引大批修士入其瓮中，集合绝对优势的力量，一举合围，大批染化。如今这手段，虽说因为局势而有所变更，但总体上，仍是以守御为主，节奏上与太阿魔含一族很是相似。”
余慈听得连连点头，对叶池所言，已经信了八成，也不由赞道：“道友对域外天魔的习性，观察入微至此，我远远不及。”
说到这里，他也已经明白叶池最终的意思：“太阿魔含……这么一个大场面，要说他亲身前来，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想请教，如何确认才好？”
“末法主已经是天魔‘他化自在’的巅峰成就，难以测度。”
“也就是说，就是那位藏在宫阙中，咱们也发现不了？”
“……”
叶池沉默下来，这个问题的难度对她而言，似乎是超纲了。
余慈只能自己琢磨，这种事情，必然要做最坏的准备，也就是说，不管那个什么太阿魔含在或不在，都要以“在”为基准考虑。
况且，余慈也感觉着，如果域外天魔真的找出九真仙宫的奥妙，一位末法主亲临，绝不为过。
如今不见声息，说不定就是潜心研究九真仙宫，脱不开身。
这样的话，可真的麻烦大了。
正挠头的时候，叶池再度开口：“我知道大师视我半山岛与他处不同，心中自然感念。为此有一件事，冒昧想请大师相助，不知可否？”
说起来，这还是叶池首度正式向他求助，余慈自然要重视，慨然道：“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决不会推辞。”
叶池微微欠身，算是感谢，但她并没有立刻说起要求什么，反而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请问，大师对那宫阙有所欲求，又准备用什么法子进去呢？”
余慈咧了咧嘴：“之前倒是想过一些主意，不过听你这么一讲，那些法子，恐怕是上门求死，如今还要从长计议。”
“是吗？”叶池倒是风轻云淡、不置可否的样子。
见她如此，余慈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大概是近段时间来，所接触的人物层次较高的缘故，此时的余慈对上叶池，别看嘴里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道友”，其实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也不是看不起人，而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宽容”——他天然就有一些心理优势，叶途都比他小好几岁，更不用说叶途的妹妹，他在这上面拿大，完全没有问题。
故而无论叶池说什么，态度怎样，他都能容忍、考虑，况且那话里，还真的颇有价值。
余慈并没有太过遮掩自己的态度，叶池应该是有感应的，故而抬眼看他，停了片刻才道：
“大师的想法，我不好揣度，只是想来，东华虚空之中，似乎很难找到机会，便是有机会，也可能被柳观抢走，或是彼此干扰，那么，跳出去的话，或许可行？”
余慈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叶池的言语，就像是半山蜃楼的剑意，看似虚缈不定，其实直指要害。
没错，这正是余慈之前考虑的主要方向之一，而且，很快就要真正去试验了。
他的意图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叶池不管余慈怎么想，这个时候才真正说出目的：“不瞒大师，我到东华宫来，是受人指点，得一个契机，以求突破。如今契机已至，急需觅地闭关。”
余慈旋即应道：“这有何难？只需要小五自辟天地中去便可。在此间，已经没有比她那里更安全的所在了。”
“闭关期间，或有魔劫来袭……”
余慈微怔：“魔劫倒也没什么，只是叶道友你在步虚境界，也会招引劫数吗？”
叶池微垂眼帘，算是默认。
这可着实是少见的情况，但余慈本身就有过类似的遭遇，接受起来倒也容易，再说了，魔劫又能怎的？只要不是真招惹个百万天魔，铺天盖地杀过来，他和小五等合力，也不见得就惧了去。
“这也没什么……”
见他答应得爽快，叶池微微摇头：“大师有所不知，我所需的闭关之处，有一个紧要处，既要在外域之中，又要有别于外域。到此之前，我还只以为是外域和碧落交界之处，或是魔门大阵魔域之中，刚刚才明白过来……”
“就是这里？”
余慈也是明悟，这里可不就是“既在外域之中，又有别于外域”吗？话又说回来，叶池这小家伙之前还真敢想啊，魔域……那是闭关的地方吗？
当然，现在这地方，似乎也不比魔域中好到哪里去。
余慈皱起眉头，他很奇怪究竟是什么法门，需要这么苛刻的条件，但事涉修行之法，也问不了太多，只能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要求吗？时间需要多久？”
“需七日之久。”
“七天啊。”
余慈眉头皱得更紧，七天之后，东华虚空恐怕早就被外域彻底吞没了，此间事态，更不知会变化到什么程度。
他还在这里头痛，前方叶池已然正容敛衽道谢：“大师的心意，我已尽知，然而正如大师与端木森丘等人所言一般，本已为无所得而去，如今终于发现端倪，又如何能够错过？分道扬镳，正在此时。”
“且住！”
余慈听了半天，原来叶池所谓的“帮忙”，是要他别再“多管闲事”？一时间哭笑不得，难得叶池能够把自家前面的话整个地复述下来，但他和端木森丘等人分道扬镳，是建立在自己绝对优势的基础上，而叶池有什么？
在此天魔、外道纵横来去的危险区域里，她一个小小的步虚剑修，就算再怎么天资卓越，也不应该在这里充英雄。
以前没觉得她是这么不成熟的人哪？这一刻，他有看到叶途的错觉。
余慈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叶池好好讲解一下这其间的局势，故而伸出手来，想用一个比较亲呢的姿态，按上对方肩膀——当年他对叶途，就是这么做的。
刚伸出手，他就知道，着实是有些失礼了，毕竟叶池不是叶途，而是一位更有主见，且对他一直都抱有一定戒心的女儿家。
手臂在半空顿了下，正想着用什么方法掩饰，眼前的变化就让他彻底僵住。
叶池的身影倏然虚化，恰如海市蜃楼，却是徒具其形，随即散化为流溢的水烟，袅袅而逝。
余慈出手如电，但最终锁拿出住的，只是一道微微湿润的水汽，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叶池如何去的，去了何方，他竟然一无所知。
水汽在指尖缭绕数息，方彻底散去，余慈闭上眼睛，竟是从中感觉到极致精微入化的丝缕剑气。
他发怔半晌，才醒悟过来：
如今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在他张开神主网络之后，还能在他眼前遁离，且不留半点痕迹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正是这些剑气与水汽混合，拼接成了叶池的外形。刚刚与他说话的，竟然只是这么一道虚幻之物。
真正的叶池，恐怕早已鸿飞冥冥，不知何往。
由始至终，他竟然没有发觉半点端倪，如此答案，如此神技幻法，难以想象，也着实不可思议。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是“置换”，是什么时候换过来的？
余慈想得脑子都大了，他喝了一声：“小五！”
小五已经对这边的情况有所察觉，闻声飞过来，四下望了一圈儿，见实在没有叶池的踪影，眼睛也瞪得更大了，又看余慈的脸色，便耷拉下脑袋：
“师兄，对不住……”
上来就说对不住，恐怕小家伙儿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余慈看得直摇头，伸手按着小五的脑袋，还是小五贴心啊，想按就按，想揉就揉，让他的心情一时都好转很多，脑子里也愈发清明。
故而，他从未解的疑惑中跳出去，找到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个问题：
听叶池说，她到东华山来，是受人指点，说此地是“既在外域之中，又有别于外域”，如今看来，确实是非常准确，可是在叶池接受指点之时，也就是她前来东华山之前，又是谁，能够一语断定如今的局面？
两个可能，一种是神人妖孽，另一种……
黄泉夫人！
余慈拳头握了又展，心里的疑云迷雾一层层拨开。
只有布置了、至少是参与布置了这一切的黄泉夫人，才会有这般精确的计算，除了那一位，余慈再想不到任何人。
但话又说回来，黄泉夫人怎么说也是此界最顶尖的人物之一，她会闲来无事，为一位半山岛的年轻弟子，推演突破之机？
这里面明显地不对等，如果要让此事符合常理，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看起来很像是傻瓜吗？
余慈看向沾染水汽的指尖，良久，便连一直乐在其中的小五，都觉得脑袋给他压沉了的时候，这才开口说话：
“咱们要抓紧时间了，刚刚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小五重重点头：“有了，不算很大，应该是从磁石矿脉中剥离的，只不过被撕裂了开来，但还是很坚固。位置在……”
余慈听小五的介绍，心里大致有了数：“这玩意儿很合适，接下来，控制速度、方向之类，可就全交给你了。”
小五嘻嘻一笑，点头答应。
余慈又往深邃的虚空中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可是，因为事态的变化，还有某种莫以名之的直觉，恍惚中，他似乎能够感觉到，黑暗深处，正有一层无形的张力，扑面而来，就如巨石落水，离得远了，看不到翻起的浪花，却能感受到细微的涟漪，从某个方向扩散而至。
余慈手指下意识地抽动。
水汽已然散尽，精微入化的剑气，同样消去，可他的拇、食二指，还是忍不住搓了两下，肌肤的摩擦带给他非常奇妙的感应。二指之间，分明没有任何阻碍，却像是磨锉一颗极其微小的砂砾，那玩意儿就在指肚的纹理中游走，若有若无，若隐若现。
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又一波东华诸峰的碎片，在虚空潮汐的作用下，飘浮半空，缓缓流向两界甬道之处。
负责封锁甬道的天魔，早已将这里化为一片妄境，魔识成网，潜伏在妄境之中，就像是猎手铺设的陷阱，无念无识的石头，对此完全没有感觉，但生灵进入，就会自然而然地受到魔识侵扰，伤害倒在其次，真正麻烦的，是彼此作用生出的感应。
一旦被天魔捕捉到，迎接他们的，就将是彻底的合围。
用这样一招，守御甬道的天魔，已经撕碎了三个意欲潜入甬道，逃出生天的修士，不过，这样的防御，毕竟还是有破绽的。
天魔妄境固然可怕，魔识之网也非常严密，可被困在东华虚空里的修士，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有的是办法，藏匿全身气机，包括神魂波动，只需要藏身在岩石碎片内部，依然有相当的机率，可以突破天魔封锁，进入到两界甬道中，顺着虚空潮汐的力量，飘到外域去。
此时的余慈，就藏身在一处飘流的山石碎片中，感受着天魔的防御。
由于虚空潮汐越来越接近于漩涡状，余慈所在的山石碎片，其轨迹也是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虚空吞噬后，激增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几十里的路程，他却是绕了三四个圈儿，花了两个多时辰。
不过这也给他一个机会，在绕行轨道的远端，近距离体会了一下九真仙宫之外，万化魔域的布置。
余慈曾对九真仙宫和两界甬道的结构关系，做出过错误的判断。
最初是以为，九真仙宫“嵌”在了甬道中间，形成一个折曲的角度，只要进入了甬道，想要从另一端出去，就必须要经过九真仙宫。
但很快，余慈就发现，两界甬道的曲直且不论，九真仙宫相对于它，还是有着较为超然地位的，就如同一个绑在管道上的平台挂件，并不直接介入甬道的结构之中，但如果有必要，做一些干扰、破坏的事情，实是再简单不过。
这就使得九真仙宫的防御，自成体系，不需要为了两界甬道改变什么，几乎没有死角。要想冲进去，不管从哪个方位，都免不了一场死战。
剧烈的起伏晃动中，余慈寄身的岩石碎片，摆脱了漩涡式的轨道，往甬道入口处直投过去。周围传来轰轰地爆鸣声，那是一众天魔绞碎过于巨大的岩石，这样可以将修士可能的藏身处，减至最低。
但余慈所在这块儿，几乎没可能受到波及，因为这一块岩石只有人头大小，是在一片根本藏不住人的稀疏碎石带中，距离那些大家伙，都有相当的距离。
这是余慈和小五千挑万拣，才最终确认的。
余慈此时就缩成拳头大小，外围三方元气将一切生命信息遮蔽——他用的是最自然的方式，连心内虚空法域都没张开，为的就是避免虚空法门对两界甬道造成影响。
在他身边，小五完全被封在三方元气里，内外元气联系断绝，换了常人，这就是被闷杀的节奏，但小五法宝之躯，也不会在意。
这样的遮蔽，就是地仙大能在此，余慈都有信心瞒过去，遑论那些天魔之属。
三方元气之中，余慈的手指还在搓动，已经缩小数十倍的指尖处，那细微的尖锐之感仍然没有消去，但却是越变越淡，呈现一个缓慢缩减的趋势。
由于这个趋势非常平缓，余慈完全可以计算出它最终消失的时间。
那正是他让小五控制的，飞入两界甬道的时刻。
虚空环境倏然变异，甬道中，奇妙的引力作用在岩石之上，余慈心神微动，恰在此时，后方东华虚空中，剑吟之声拔空而起，虽只一声，却如鸣罄，如击玉，余音袅袅，悠长不尽，便至微时，也有细微之波动，在心湖荡漾。
便在剑吟将尽未尽之时，两界甬道轰然震荡，但震荡的中心其实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相接的九真仙宫之上。
吼啸如雷，横弥六合，受此影响，便是在三方元气包裹之内，余慈都感觉心神恍惚，几难自持。
他不惊反喜：机会果然来了！

第113章 魔藤光矢 一隅之变
机会的到来，正代表余慈的猜测无限地接近事实，这个时候，余慈却也没有时间再纠结于此，他认真地感应外界变化，却又将变化之后的“事实”置于脑后，由此收拢心神，在两界甬道中游动，锁定其中一切虚空变化。
两界甬道连接域外和东华虚空，固然艰难，但更多的还是“力量”方面的问题，而其法理，并没有超出余慈这些年来掌控的范围。
尤其是不久之前，相隔亿万里虚空，传书而至的实践，更让他足以在此项上，傲视此界十之八九的修士，在他全神贯注之下，两界甬道中任何一点儿细微的虚空法则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感应，早早就锁定了九真仙宫和两界甬道的交接点，正一点点地靠近。
与之同时，来自于九真仙宫方向的宏大力量，将虚空潮汐的威能瞬间催化至十倍、百倍，整个东华虚空都在摇颤，甬道之外，一众天魔受那一位的法力所摄，部分念魔和煞魔，甚至出现阶位齐齐提升的现象，天魔妄境的杀伤也随之剧增。
但妄境再强，和余慈都没有任何关系，他感应着九真仙宫和两界甬道的连接点，那里有一层屏障，非常牢固，其中以虚空法门加持，不擅此道，便是撞上去，也只能是咫尺天涯，根本撞不到点上。
但对余慈而言，这层防护没有意义。
确认了位置，余慈倒也不忙轰开，而是控制住寄身碎石的流速，仔细观察两界甬道的整体情况。
要说这贯通虚空的“甬道”，其实有一些名不副实，并不见得是那般形状。
可“形状”这个概念，在这里也没有多少意义，用比较准确的话来描述，所谓的“甬道”，其实就是开辟出一片同时连接两边虚空的独立空间，使双方元气、法则在此间交汇，彼此异化、趋同。
故而，这里面时时都掀动着虚空风暴，强大的扭曲力量，使得涌进来的东华诸峰岩石碎片，纷纷给绞成粉末，只有一些材质特别坚硬的，才能免过一劫。
任哪一个修士侥幸闯进这里，都要不管不顾，拼了命地往另一个出口逃去，稍有点儿转向，慢上片刻，就可能被虚空风暴绞成碎片，哪像余慈，还有闲悠游四顾，浑不当一回事儿。
余慈现在确实比较从容——早知这里环境如此，倒是个藏身的大好去处。
他也开始领悟，原来这“甬道”的单向、双向之别，关键还在这独立空间之中，更准确地讲，是在此间法则之上。此处法则容得哪个方向进出，自然是顺水推舟，一切顺遂，但若是容不得，要想实现，强来是不成的，那最多只会将这处所在碾碎，一切成空，必须要抽丝剥茧，逐一将虚空法则改过，才能实现。
但在此过程中，一个弄不好，也可能引起全盘崩溃，导致前功尽弃，实在是个细致活儿，也需是对虚空法则，乃至于对天地法则体系都如掌上观纹者，方可行之。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由太阿魔含所为，余慈倒是能把握到一点儿那位的虚实了。
在此间游荡片刻，东华虚空那边，也自有人通过神主网络，将信息传递过来。余慈已算准了时机，慢慢到了九真仙宫与两界甬道的连接点上。
来得慢，发动得却快，余慈没有半点儿迟疑，源于无量虚空神主的一类虚空法门透发，那一层屏障，便如热蜡消融，转瞬便裂了口儿，一波碎石粉末，裹着他所寄身的岩石，当即被虚空交接的乱流卷了出去。
成了！
余慈心中方一喜，警兆就是激响，他却是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因为凌厉的冲击甚至是在他情绪翻动之前，就已及体。
寄身的岩石轰然粉碎，同时身上连震，一瞬间不知挨了多少下，余慈乍睁双眸，只见得漫天光矢飞流，巨大而尖锐的力量甚至透过三方元气，森然如刺肤而止，让余慈明白，如果没有三方元气护体，这一回，他就是马蜂窝的下场！
这是被“请君入瓮”了？不对……
一个转念的空当，余慈又是挨了至少几百击，每一击都是劲贯铁石，便是金刚不坏之躯，也给打得透了。尤其是漫天光矢留痕，几乎要烧透他的视界，留下一道又一道久久不褪的烙痕。
但在烙痕之外，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阴影，结网垂枝，便如搭起的藤架，弥盖四方。
余慈终于醒悟：娘的，是百箭藤！
百箭藤是天魔外道中，唯一一种以植物形态出现的怪物，可以生长于虚空中，结而成网，汲取玄真以存活，倒是一众天魔外道中，与众修士最直接的“竞争者”。
这玩意儿，生长慢，每一次移栽，都会大伤元气，再生成的时候，就算用激烈的手法催化，也要花费几十日时光，移动速度……几等于无，但它藤网上弹射的光矢，却是九天外域中，射程最远、速度最快、穿透力最强的远距离杀器。
相较于它所放光矢的恐怖速度和杀伤，区区数十日的等待，实在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将其植栽于重要区域，可谓是集攻防于一体的最可怕之物，传说中，元始魔主所居之星空深处，便是由无数百箭藤编织而成了最外层的天罗地网，就是地仙闯进去，也是一个死字。
余慈就想，陆沉若非是直接打通了直抵目标所在的单向甬道，在那层百箭藤前，也要头痛的。
也就是东华虚空环境恶劣，且时间不允许，否则，真有一片百箭藤栽到甬道入口处，或者是九真仙宫边缘，足以抹杀所有人的勇气。
九真仙宫果然不是那么好闯的，其宫内宫外，恐怕早给布置得水泼不进，这里是百箭藤，宫中还不知会是什么！
余慈依旧像个靶子一样，被光矢连续轰击，脸上的表情却煞是古怪。
对旁人来说，遭遇百箭藤，不但是苦手，甚至已经是千疮百孔，什么念头都不会再有，但这东西，对余慈而言，却是最有趣的可利用之物！
天助我也！
百箭藤的攻杀密集如骤雨，却自有其锁定目标的手段，如若不然，以余慈目前的体形，怎会遭至如此密集准确的攒射？
但从另一个方面讲，这种手段肯定不是气机牵引之类，因为有三方元气护体，余慈当真是半点儿气息不露，锁定根本无从谈起。
所以，余慈估计，百箭藤的锁定方式，应该是通过光线、音波之类，其中又以前者最为可能，只有如此，才能匹配其无以伦比的发射速度。
也正是这样，给了余慈可乘之机。
他也不转变形体，就维持着拳头大小，在又吃了一轮光矢轰击后，一咬牙，强行发动，连续移形换位。
必须要说，百箭藤的发动速度太过惊人，光矢的冲击也绝不能等闲视之，若非三方元气本身就有消融外力的能耐，这一轮攒射下来，余慈就算不死，也要被强烈的冲击力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现实自然不同，即使艰难，余慈还是动了起来，虽说形容狼狈，就像是一个被光矢不断撞击，根本落不到地的飞靶。
但体积小了，也不可能每一支光矢都能落准了。
一时间，光矢漫天飞舞。这些玩意儿，速度惊人，射程又远，射不中余慈，更外围的“旁观者”们就倒了大霉。
几轮箭雨过去，周边见得敌情，冲上来的天魔、外道、眷属等，当即给清了一圈儿，有形的直接打穿打爆，无形的则给催化殆尽，可谓中者立毙。
余慈在移形换位时，有意“照顾”一个方向，故而光矢扫过，为他清除了很多障碍，妄境都有部分给绞碎。
一众天魔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百箭藤的攻击休止，早已蓄势待发的余慈，又怎么可能错过这一机会？
他身形猛涨，转眼恢复到正常状态，身外心内虚空法域张开，脚下雷池，血光翻转，雷霆迸发，就这样直接撞进支离破碎的天魔妄境中去。
外围不知有多少天魔想扑杀过来，却被四面激发的太阴血煞雷轰成青烟，有的甚至直接被吞噬掉，成为了血煞雷池的后继养份，又或者被雷池中的狄郎君魔躯吸收。
如此，余慈冲出了数十里路，竟然是速度越来越快，无魔能挡。
他看似闷着头狂奔，实际上心中非常有谱，九真仙宫模具中所显示的建筑格局，都烙刻在他心头，与实际的场景相比对，早在被百箭藤的光矢攒射之际，就已经确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选择的方向，也是经过了缜密计算的结果。
这里无限接近九真仙宫的中轴线正门，余慈冲刺的方向则是往左——这里早不辨东西南北。
而且，大概是没有料到他竟然不进反退，直趋仙宫外围的缘故，真正棘手的强力魔头，都没有现身，天魔一开始拦不住他，接下来就更做不到了。冲击到中途，余慈百忙中抬眼修正前进的方向，猛又一拐，跃起身来。
就在血光雷霆飞动的背景下，余慈终于看到了那一排在宫阙之中，分外平凡的屋舍一角，就掩在宫墙花圃之间，几乎是最靠近九真仙宫边缘角落的位置。
那里距离他所在的位置，还有足足二十里路，而四面已经部署堆积了巨量的天魔大军，妄境层叠，成百上千的眷属、外道出入流转，显然是察觉到他的难缠，要以严整的阵势，将他彻底困杀。
真让它们压住阵脚，又是麻烦！
余慈目光扫过，全不停步，依旧前冲，看似要直闯布置完成的妄境阵禁之中，身外四面迸发的太阴血煞雷光中，却是有一道大抵相近的颜色放出，在虚空中略一盘转，便以虚实光影交织的形式，轰然铺展开来：
森罗冥狱神禁，三千神鬼刑台！
高台是实，血色是虚；刀刃如光，杀意如影。
当五岳真形图所具二十五路神禁中，最得享盛名的森罗冥狱神禁发动之际，不可避免地就与妄境阵禁发生了激烈冲突，其各具法度，各有所长，又具生克之变，彼此冲突，气机百变千回，引动天地元气，电光刀光，生灭无常，极其壮观。
不时有天魔被斩鬼刀击杀，但也罕有高台，能够真正根植于妄境、仙宫之中，只能是虚根而立，有的时候也被天魔大军推倒。
比先前发动之时，声势要弱上许多，隐然间是受到某种限制，难以破坏九真仙宫的完整。
余慈却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借着千百高台腾起，撑开空间，撕裂妄境的机会，一路狂飙突进，将最后一段距离抹平。
此时此刻，他周边数十丈，天魔为之一空，只有那平平常常的一排屋舍，迎他到来。
余慈手在袖中一个伸缩，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团云气铺开，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转眼就到数丈方圆，正是九真仙宫模具。
一旦将此物在九真仙宫展开，余慈就明显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轻若无物的模具，在这一刻突然滞重起来，但事实上，那并非是重量的变化，而是模具对元气的极度渴求，加重了余慈的负担。
余慈仍不理会，只是尽可能地满足模具的需求，而其心念，则是早早落在模具与之对应的位置上。
那里，正有一个人影，端坐不动，不管是模具关闭也好，铺开也好，都没有任何反应，让颇有冀望之意的余慈很是皱拧了一番眉头。
这么不上道儿？
余慈低骂一声，可骂音犹未消歇，整个人险些就前扑出去！
太重了！手中的九真仙宫模具，陡然间重量上升何止十倍？那不再只是余慈一人的供养，还有周围虚空透入的元气，难得没露出什么端倪，却是让余慈吃了个小亏。
也在此时，一直在模具厢房中“装睡”的那个“神灵”，陡然睁开了眼睛，振衣而起，就像一个活人那般，推门走了出来。
每一步迈出，“神灵”的体积都在涨大，而其身外，也自然而然地掀起了巨量的元气聚集，那种集四方元气于一身的“中心”意味儿和“重量感”，甚至让人觉得，整个九真仙宫，都在往这儿倾斜。
“神灵”已经迈了出来，从模具中走向实际所在，然而当它的体型大小达到乃至超出常人之后，大概是承载了太多元气之故，明显不稳定，闪灭不休，余慈还没有想到如何维持，已经轰然炸碎。
余慈看得稀里糊涂，也是无奈，他手边可是没有“符图”了，想再造一个，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
可也在此时，就在“神灵”炸碎的所在，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是凭空而化。
九真仙宫模具和实体的作用还在继续，作为其中一个关键的点，“神灵”竟然是碎而重塑，不过当余慈定睛观看，却见那重塑的过程法理，实是与之前符图所化，有许多不同。
符图化出神明，是用《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的“构演玉章”之法，成就了“神德至灵”的结果，但这里面气机如何运化，说实在的，他并不是的真的了如指掌，还处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偏偏这次重塑，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巨量的元气在汇结，但这仅仅是附带的效果，没有形成“符图”这样的中介承载之物，而是直接勾动了天地法则体系的某个片断，在此基础上，构合成型。
如果不是余慈一直开启着神主网络，对法则的认知和感应，都有相当程度的造诣，一定是满头雾水，即便如此，也只能是看个大概。
这里面，一切元气的盘结，以及气机的运化，都还原为天地法则的结构变化，直至重组还原。
也许，余慈在创出此尊“神灵”的时候，本质上也是这么做的，但绝没有这般清晰、准确。
这一次重组，完全舍弃了枝节末梢，还有各种不必要的元气流转运化，直指法则根本，余慈看着“神灵”重新塑形，迈入到屋舍之中，并且还在不断胀大，容纳着更多的元气，却再也没有担心它会炸碎掉。
因为这一次，“神灵”的根基是前所未有的稳固。
“神灵”在屋舍中，就像是在模具里一样，盘膝坐下来。
没有哪一种天地法则是独立、片断存在的，故而那“神灵”也就成为了诸多法则拼合的“节点”，就像是由绒线织就，但用到的每一根线都没有剪断，余下长长的线条，延伸到远方。
余慈看着这一切发生，毫无疑问，此后神灵的一举一动，必将操控所涉及的法则体系，形成不可思议的效果。
这就是所谓的“神灵”的神通妙处？
他还看到，九真仙宫正是通过“神灵”，将自身与相应天地法则勾连在一起，打了一个结，虽说相对于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只能算是一根蚕丝打出的“蝴蝶结”，纤细而脆弱，其所涉及的法则，只是极少的一部分，非常片面，过于简单，可毕竟是迈出了第一步。
如果推而广之……
黄泉夫人也定然是想着推广开来的吧！
正想着，屋舍中，“神灵”睁开了眼睛。
余慈心中突地一跳，不管是他造出的“神灵”，还是重塑的这个，都是五官模糊，七窍难明，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有眼睛？
可事实就是，在那模糊的光影所组合的脸面上，一对空洞的眸子睁了开来。
与之“对视”，极其古怪的感觉，从心底心处浮上来，其实那里面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可与常人极其肖似的“眼眸”，总给他某种暗示。
纯从理智上讲，余慈知道，这一对“眼眸”，和另一个比较成熟的“降世天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几乎是眼看着它发生如此变化，心里的震动终究难平。
更何况，其所牵涉到的有限几个法则，正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跃姿态，眼前“神灵”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够在那其中找到对应。
这大概就是纯由法则结构组合，形成的妙处了，此一动，彼一动，如果给它一个指令，还不知会达到什么效果。
想到此处，余慈心里又是一跳，他终于记起来，自从神灵“走出”模具，他还从没有下过任何一个指令，“神灵”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九真仙宫的模具和本体共同作用的结果。
而在此时，二者的作用效果已经停止，“神灵”那固然僵硬空洞，却恍若常人的睁眼动作，又是从何而来？
毫无疑问，是从天地法则而来！
一个自问自答，使得余慈的心底似乎亮堂了不少。
从“神灵”固然可以影响到天地法则，反之则亦然！
天地法则体系也是时时刻刻都在运动变化的，这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木偶动，牵线动；牵线动，木偶动，本就是一个彼此作用的关系。
那些遵循天地法理，无始无终的天然变化，汇集到“神灵”之上，便形成了一种区别于其他存在的独特之脉动。
从某种意义上讲，当那“脉动”入体，“神灵”就活了过来！
余慈嘴唇里喃喃发声，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偏偏心里深处，却有一团光绽开，照亮了之前的许多沟沟壑壑。
这一刻，上清宗的“诸天神明”，他召来的“降世天人”、辛乙的地祇法相，还有世间许多神佛之事，都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
虽然这理由一定不那么全面，不那么具体，可由此及彼，再观黄泉夫人的作为，他还是有些明白起来。
“师兄，要撑不住了……”
小五的呼唤声适时传了过来，要说以五岳真形图的神通，就是森罗冥狱神禁威能全开，也可以支撑更长时间，可余慈早早就给小五做了某个限定，使得她无法尽展所长，自然使得时间大大缩短。
另外，百箭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小五而言终究是个威胁，余慈也不敢放她出去太久，当下就发出指令，招回小五，看着一众天魔冲垮森罗冥狱神禁的如林高台，又回头看了眼屋舍中，睁目端坐的“神灵”，嘴角勾了一勾，头一个指令发出来。
屋舍中，“神灵”霍然而起，迈步出屋，身上元气波动渐渐转剧，一层如星光般的光芒发散开来，显然，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余慈微微一笑，就此飞纵上天，再不回头。

第114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
虚空幽暗，天魔纵横，形成了无数破碎的影子，起伏流动，而在其最深处，分明有着微微的抖颤。
柳观闭着眼睛，思感与支离破碎的阴影融为一处，体验着常人决难想象的节奏，那是无比强大存在的一呼一吸，但里面有愤怒和暴躁，情绪有如实质，没有半分遮掩。
因为对绝顶强者而言，情绪本身，就是可怕的武器。
尤其是对太阿魔含这样纵横域外的魔主大能，所发散的每一种情绪，都是对一众天魔最强烈的刺激。
天魔的升阶还在持续，大批量天魔连续突破层次障壁所带来的元气，是如此狂暴，由此形成了碾压虚空，奔涌来去的暗潮，所过之处，固然是将原有的法则秩序冲得七零八落，更是将森然魔意，辐射到其触及的每个角落。
如此程度的森然魔意，已经形同一场魔劫，横扫虚空各个区域，便如同挥发的油气，修为稍差，或者心志稍弱的修士，心中稍有些波动，就可能引爆开来，内魔外劫一并发动，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当然，其最直接的作用，就等于是撒下了一面覆盖整个东华虚空的大网，捕捉一切有异于天魔一族的存在。
这给柳观带来了麻烦，但同时也给了他机会。
太阿魔含至今都没有找到正主儿啊……
妄境越是扩张，越证明目标的飘忽，柳观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物，竟然能在这幽暗虚空中，剑音丝缕，缥缈来去，连续避过太阿魔含数次魔意锁定，始终保持着主动态势。
另一方面，很有可能已经冲入宫阙的那家伙，更让人要道一声“佩服”，在里面折腾了快一刻钟了吧，竟然还没有被拿下，倒是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
柳观身化阴影，又与纵横来去的森然魔意贴合，利用“灯下黑”的技巧，切入了宫阙的范围。
在元始魔宗的历史上，先是失去元始魔宗“圣眷”，多年后又失而复得的，绝不超过十指之数，这么“一来一去”，自然是有其玄妙在的，至少带给了柳观许多真切的神通手段。
他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施展神通，且毫不犹豫地将同伴撇在后面。
后方，被他小坑了一把的翟雀儿、黑袍等人，已经与天魔交手，打得煞是热闹，柳观则不管不顾，速度骤然提至极限，甚至也不再彻底遮掩气息，就以这强横的姿态，硬生生冲开了最内层的防御，冲进了宫阙里去。
碧落天阙，黄泉贱婢，老子来了！
半刻钟后，柳观所化的阴影，就隐在宫阙一角的残垣之中，仔细感受此地曾经有过的激烈变动。
百箭藤的滋味不好受，如果不是他自具神通，可以在虚实光影之间自由切换，如今恐怕已给射成筛子，就算如此，还是受了一点儿小伤，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柳观并不着急，他的心态很好。
黄泉夫人设了这么一个局，定然是有她深意在，按照他对那贱婢的了解，凡事不发动则己，一旦发动，总是能把握大势，形成百川归流，沛然难挡的力量，纵然旁人能够引发不可计量的变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总的趋向。
当年北地魔门分裂，就是最好的例子。
分裂的势头不可避免，至于分裂成多少个，就不是黄泉夫人关心的事情了。
是而，柳观目前所应做的，不是去破坏什么——在没有掌握全局之前，妄想如此，正是他前半辈子一直在做的蠢事，如今自然要调转过来。
他也不去管什么大势、目标，所想的，仅仅是追拿线索，寻觅踪迹，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只要在其出现之前，掐死那个源头，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也不会有任何关心。
在这种思路之下，当然是宫阙之中，哪处变化最奇，他便往哪儿去。
如今所在的这处废墟残垣，就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也是之前引发宫阙剧烈变动的核心位置，而如今，已经是面目全非。
用最为细致的神意感应，几乎是逐分逐寸地将这片区域扫描一遍，柳观得出了一个有些不那么确定的结论：
“九烟？”
他没有发现任何“九烟”的气息，事实上，从接触那一刻起，就是如此。那小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周身气机遮掩得滴水不漏，让人无从锁定、记忆。不过，这里的残垣断壁间，倒是透出点儿九烟那个阵图的味道。
除此以外，柳观不可能忽略的一点是，这里有太阿魔含的气息！
对一个魔主的残留，柳观还是非常小心的，其随时可以成为耳目之属，甚至活化，形成分身之类。
他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
九烟潜入宫阙，在这里兴风作浪，终于惹得太阿魔含发怒，回戈一击，将此地轰成了废墟。
要说这一手，算得上凌厉，不过还是让柳观摇头。
两边用力？
东华虚空虽说不断被外域侵蚀，也在不断扩张，但对一位魔主来讲，要想兼顾，也没有什么，可毕竟有一个麻烦的强敌在侧，最好的办法，还是先顾其一枝，一举成功。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宫阙中的混乱还在持续，很明显，太阿魔含的那一击，没有收到明确的效果，如此只能是将自己往被动的局面中又推了一把。
妙极，妙极！
柳观已经有些佩服那两人了，能把太阿魔含牵扯到这个地步，超出了他所能预想的最好结果。
他们之间越是彼此牵制，对大局的影响力越弱，反而越能显露出黄泉夫人的真实布局，也开辟出更多的安全区域。这对柳观来说，正是天降的好运道。
他嘿地一声笑，正要离开，突又定住。
在垒垒废墟之下，细密的气机正在汇聚，但柳观没有在这上面用心，而是以他独特的视角，捕捉之下更深层面，天地法则的结构变化。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出来。
仅仅一息之后，一具高逾丈寻的巨人，凭空化现。其五官模糊，只有一对空茫的眸子，眨也不眨一下。
在柳观的感知里，巨人与周边天地法则体系紧密结合，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天地法则体系的一部分，只是出现了某种变异，但他还发现了九烟那件“阵图”的味道。
太古怪了！
柳观有心深入研究一下，可问题是，有一位比他更早一步。
太阿魔含的气息蓦地张扬起来，周边废墟之上，像是燃起了无形的火焰，在其威压之下，柳观什么想法都没意义了，他必须把自己藏得更严些。
对森然可怖的魔意，巨人没有任何反应，便如泥雕木塑一般，而魔意也没有对它形成伤害，只是绕行数周，偶尔渗透进去一些，近距离感受其内在结构。
又过了数息，太阿魔含的气息再次转盛，虚空中燃烧的魔火终于显形，并有着明显的内聚趋势，直至多角突峰，显现轮廓，竟然也是一个类似的人形。
柳观很快明悟：他在模仿！
只不过，这玩意儿与已经存在的“巨人”相比，明显有些差距，太阿魔含是有调动天地法则体系能力的，只不过，他自身具备的天魔本质，和那“巨人”的根源明显有异。
不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至少拿炭笔画泼墨山水，总不是那个味道。
果不其然，很快地，太阿魔含的气息掺着魔火形成的仿制品，就那么崩解掉。
这边受挫，太阿魔含也没有即刻反应，大约就是两边兼顾的问题了。
柳观跃跃欲试，但刚动了一动，太阿魔含的气息再次翻起。
他暗骂一声，忙又藏起，看着那位第二次尝试开始。
但这回，太阿魔含明显不再是纯粹的模仿，而是究其理念而用之，学习“巨人”的结构之法，用在涉及天魔的天地法则之上。
这样的话，也许“两幅画”所绘图景大不相同，但用笔、着墨之法，却是学了个六七成。
柳观看得暗暗点头，他也觉得，这样比较靠谱。
难道，这就是主控碧落天阙的根本手段？如若不然，以太阿魔含之能，何必向九烟这种小辈“偷学”本事？
而从另一个角度讲，这莫非就是黄泉夫人所要看到的结果？
柳观心中火烫。
他距离太阿魔含这样的魔主大能，在层次上还有所不及，也很难像那家伙一样，轻易调用相关法则，重新组构，但是，眼前这幕情形，还是给了他灵感。
真论法门之丰富繁多，域外天魔这一支，真是拍马也比不上北地魔门。
太阿魔含需要以自身之能力，在天地法则体系层面上，辛苦创立，但魔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实是早有类似的法门，而且，其实他还用过。
就是十多年前，在北荒，他曾以“方寸魔国”的手段，以屠杀全城为代价，形成了一颗妖树种子，虽说形象大异，根源大异，但结构之法，却几乎如一。
可惜，如今想要再做出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这时候，太阿魔含完成了它的第二次“学习”，一道幽森几若无形的暗影，虚空凝就。同样是以有限几个相关的天地法则拼接组合；同样是保持着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层次和位置。
可是，还是不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柳观已经看出来了，这暗影与碧落天阙的结构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多余的玩意儿，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调动宫阙与之相合共鸣。
还有哪个地方不对？
正想着，接近宫阙中央位置，激烈的元气动荡便如一场飓风，轰然扫过。
柳观心头震动，知道定然是九烟又在那边惹了事出来，太阿魔含果然还没有奈何得了他。
当然，以太阿魔含的能耐，分身千百，视若等闲，莫看在这里“学习”受挫，在那边可能是大占上风，将九烟撵得东奔西走，上蹿下跳。
越是这般想法，柳观越觉得百爪挠心，如今可以看出来，宫阙的核心机密，至少是通往核心机密的钥匙，很有可能就是掌握在九烟手中。
这也就是说，与他们相比，九烟和黄泉夫人的距离更近。
柳观怎能错失这个机会？
思忖片刻，柳观真的冒险挪移，前往宫阙中心地带，可所化阴影刚移出数十尺，后方，太阿魔含仿制的那个暗影，突然打破了之前互不相犯的局面，主动向那个“巨人”冲撞过去。
柳观一震停下，就是一个打望的功夫，太阿魔含这边已经得手，暗影暴涨，便如一个罩落的幕布，将“巨人”当头包住，里面暗劲发动，只是一绞，便将“巨人”粉碎。
样子货？
明知道太阿魔含控制的暗影，在层次着实了得，可两边差距实在太大，不免让柳观有些失望。
一击得手，暗影就停下不动，柳观等了半晌，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太阿魔含挟愤一击后，就不理不睬，转而应付大敌去了。
虽是这么想，可柳观却是压制了心中躁动，彻底潜伏下来。
他有种感觉，这边还会有变化！
大约三十息左右，宫阙中央位置的乱象已经趋向尾声的当口儿，奇妙而熟悉的波动再起泛起来，细密的气机汇聚，而更本质的层面上，天地法则正不断排列组合，最终聚起元气，形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形象。
巨人重现。
只是这一次，巨人一旦重塑成功，就立刻争抢主动，空茫的瞳孔中，似有星光闪烁，虚空中当即聚化雷霆，将天魔暗影打得倒飞出去。
这下子，情形与上一次彻底调转过来，那巨人举手投足间，都有星光化雷，威力在柳观看来，虽也平平，但架不住连绵不绝，更隐然与天星相合，盘转之间，又暗中蓄力，级级走高，最终轰地一声爆震，将暗影彻底打散。
巨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废墟之上，又恢复到了既往的死寂状态下，柳观一回生，二回熟，就等在那里，看接下来的变化。
然而，一个“三十息”过去了，两个“三十息”过去了，天魔暗影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可以想见，它永远不会恢复了。
柳观没有失望，相反，他非常满意。
他也知道，太阿魔含，甚至于九烟，应该也有类似的感想。
余慈收回在远方“神灵”上的心念，他和太阿魔含的对抗，严格意义上讲，更像是一次“礼貌而有节制”的验证，双方正是用这种方式，试探九真仙宫的运作机理，包括它与这片东华虚空的关系。
当然，在九真仙宫的核心区域，他们之间的冲突是另一回事儿。
不管怎么说，目前余慈也有了一番新发现。
太阿魔含造出的天魔暗影，他也“见”到了，与他所造的“神灵”相比，在结构上，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太阿魔含的修为境界，就保证了其“造物”的高标准，即使是模仿，仿出的也是精品。
可最终的结果，明显还是他这边的“神灵”更胜一筹，只可惜，“取胜”的关键并不在余慈自身。
余慈非常清醒，导致“神灵”和彼之“暗影”差别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模具”。
之前“神灵”多次崩解，然后重塑，早让他看清了里面的门道。
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正是在“神灵”从模具里出来，承受不住元气灌注，第一次崩溃、重塑之时。在此阶段，“模具”与九真仙宫密切勾连，将其特有法则打入“神灵”之中，作为法则结构的基本根基之一。
重塑的“神灵”与之前的差别，最本质的就是这一点。
从另一个角度讲，只有通过模具，才能调动九真仙宫所涉的法则，将“神灵”、宫阙以及更广阔的天地法则体系勾连在一处。
“重生”之能，正是由此而来。
不过余慈也注意到了，每一次“重生”，其实都是抹消前主人烙印的过程，余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对“神灵”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在第三次“重生”之后，已经几近于无。
甚至将神意投注在上面，都非常困难，最终只能是通过模具下指令。
这是黄泉夫人希望见到的情形吗？她能算到这一步？
余慈摇头，现阶段，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里面的道道儿。不过，这个现象还是给了他灵感——也许，他可以更深入一些。
摸索一下，余慈拿出了一样东西，乃是一件缺失了半边头颅的神像，按照陆雅的解释，这是黄泉夫人一件与九真仙宫相关的“作品”，是她生造出来的“妙化仙娘”的神像。
余慈念出一句咒语，残缺的头部之后，便有一圈圆光照彻，令人心神安宁，颇有神异之感，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这神像，早已不复最巅峰时期的模样，余慈拿在手中，不怎么明白接下来的步骤，要说这玩意儿与九真仙宫就应该最为契合才对，但怎么对接？难道要把陆雅交出来的咒语，一个个地都试一遍吗？
余慈现在的闲空儿并不多，这么一个空当，还是外围小五力挡万千天魔，给他争取出来的。
想了一想，余慈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神像直接放在了九真仙宫模具之上。
而二者之间的联系的感应，比余慈想象得还要顺遂得多。
手上一震，神像竟是挣脱了出来，在已经扩张到丈许方圆的模具之上，无声滑动，就像是之前“神灵”移位一般，也寻找到了一处所在，位置则是在宫阙的中后部偏右方向。
如果以寻常宫阙坐北朝南的坐落模式，这应该是东北位置。
余慈还来不及为此变化为兴奋，神像随即破碎，一道虹光从中飞出，直落模具之中。
未等余慈看清虹光之中的变化，眼前又是彩芒剧盛，七色虹光就从模具中飞出来，横过宫阙之上的虚空，直插落九真仙宫东北区域。
虹光所过，万千天魔一洗而空。
余慈要眯起眼睛，才能抵挡住那绚丽的光线。
他怔了怔，然后猛醒，二话不说，追着虹光的轨迹，一路飞遁。
他的位置本就接近中央区域，那是他召来的“降世天人”控制的位置，在之前与太阿魔含的冲突中，“降世天人”也被轰碎，如今尚没有到“重生”的时间，但同样给了周边天魔以重创，前方天魔又给虹光扫得七零八落，实是难有阻碍。
然而，后方天魔大军的补充也是源源不断，便如幽暗的大潮，令人心头沉压，难有解脱。
虹光影响的区域之广大，超出余慈的预料，他飞奔不过十余里，便一头撞进前方的虹光区域之内。
刹那间，奇妙的感觉泛起来，没等完全体悟，天魔大潮也冲击而至，只不过，那边受到的影响，要远远超过他，本来澎湃激涌的大潮，速度骤然变慢，倒是有一个长生真人级别的眷属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受到的影响也是最小。
对天魔有克制？
余慈心头微动，也不停步，但身上忽有一道暗影扑出，那是鬼厌。
鬼厌身上伤势还没好利落，但应付一个长生真人，并不困难。
两边相隔尚有十里，气机已然交迸，那天魔眷属在遭到染化之前，应该是旁门出身，一身修为，不入正统、魔门等，却是召唤出幽魂等物，发出啾啾怪音，拖曳虚影，漫天飞舞。
鬼厌没有拿出天魔三变的神通，而是以中轮火法门相应，碧绿火流纵横来去，揉以入微之剑意，化为碧幽磷火剑气，所过之处，什么幽魂、虚影，都给即刻打灭，转眼间就占了上风。
余慈倒转身形，飞退的同时，也非常专注战局，但看的却并非是战况。
转眼几个回合过去，鬼厌将一路临时组合起来的碧幽磷火剑气使得发了，旋身之际，无数火流飞射，半途却是催化至乎无形，速度、杀伤则是激增，转眼把那眷属轰得千疮百孔，真形法体都给破去，势头已再难挽回。
而此时，天魔大军终于碾压过来，余慈心神又一动，心内虚空法域张开，却是暗颂“五色五香，不若人心入味；摧山填海，难比幻化如神”，从久未动用的平等天中，引了一道法力出来，转眼化为茫茫迷雾，洒落周边。
鬼厌与他心意相通，身形一转，也是化入了雾气里，直逼已经难挽败局的眷属身前。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眷属竟然一声大喝，手中幽魂化为一团模糊的虚影之球，准确捕捉到鬼厌所在，当头罩落。
余慈眉头跳动，鬼厌则是早有准备，纯凭速度，在虚影之球之前，险险擦过，避让开来。作为余慈的分身，他完全共享对天地法则体系的认知，自然知道，如何才能形成全面的克制、压服力量。
再不使什么花巧，他形如鬼魅，移形换位，纯凭速度和节奏，迷惑了对手的感知，得到了幻术没有做到的效果，无声无息间，将手烙在对手背心之上，“五伤气”发动，将天魔眷属打得五痨七伤，随后剑意穿透，顷刻间就取了它性命。
一击得手，鬼厌停也不停，又杀进天魔大军里去。
天魔所在之外，波开浪裂，大多数天魔都是无生念、集阴煞的层次，和鬼厌有着不可逾越的境界鸿沟，本来这种时候，应该是天魔妄境串联发动之时，但这次，不管一众天魔如何狼狈，天魔妄境都不曾真正成形，它们也没有拿出任何迷惑人心的手段。
失去了这一招，天魔阵不成阵，自然杀伤大降，只能是眷属、外道出头。而在此时，鬼厌见天魔阵势调整，也是见好就收，向后便退。
刚刚吃了大亏，那些眷属、外道也不肯吃亏，别的也就罢了，其中两条千毒龙，密密麻麻的肢节长腿齐动，速度激增，一下子缩短了距离，继而巨口张开，一口毒涎喷出，顷刻间便形成覆盖里许的灰雾，且还在不断扩散之中。
鬼厌恰恰在雾气边缘，千毒龙毒诞有一种特质，即“无条件挥发”，其毒诞中的毒素可以通过任何介质，甚至不通过介质，快速挥发、扩散，在域外真空中，更是可怕，如今虽受到稀薄空气的影响，速度有所减缓，但速度还是非常惊人。
眼看避不过去了，后方却传来余慈简短的话音：
“风雨速来！”
随他言语，毫无征兆地，风雨交加，逆着鬼厌后退的方向，迎上扩散的毒雾，将其硬生生倒吹回去，也将毒素化入水汽之中，难以再迅速扩散。
这种呼风唤雨的神通，当然不是余慈自家的本事，而是他从陆雅处获得的那些咒语中的一个。
陆雅曾讲过，当年妙化仙娘全盛时期，承接万民信力，呼风唤雨，神迹显化，她们这些东华宫人，以咒语便可借用其力。
如今一试，果然不虚。
也正是通过此次呼风唤雨，余慈也明白了些九真仙宫中“仙真”、“神灵”的运化之理。
无论是神灵、天人、仙真，在这里其实都是一种性质的存在，既在东华虚空天地法则体系中，某个层次上几个相关法则的“扭”成的“结”，是法则的一种异化。
显而易见，天地法则体系的运作方式发生了变化，原本与这些法则相关的正常法门，因为异化结构的存在，“通过”那个“结”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运转不畅，从他和鬼厌，乃至于天魔的表现来看，此涉及的法则，应该与真幻、质性转化之类密切相关，故而受到的限制也是最大。
但若使出相应的咒语，直接以某种形式，向所谓的“神灵”、“天人”、“仙真”命令、呼唤、乞求，结果就完全不同。
而这种做法，分明是把主动权、操控权交还给那些法则的异化之体，将其视为可自行反应、思考的存在。
这是什么道理？
而且，眼下只是一个妙化仙娘，若是“九真”齐聚又如何？可以想见，如果他把血煞雷池中的“狄郎君”魔躯放出来……
余慈摇头，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哪！
念头生灭的当口，森然魔意自外空碾压而至，正是太阿魔含杀来。也不管这虹光覆盖的区域如何神异，纯凭着强横的力量，横冲直撞，受其催发，一众天魔明显都与之前不同，隐然间要冲破目前异化法则的限制，重立妄境。
余慈心头一跳，也在此时，他身后某处殿阁之中，七色虹光飞腾千丈，飞架而来，转眼就与强横魔意对冲，引得整个九真仙宫，都是剧震，然后可以目见地摇晃，显然是给激发了反制力量。
不管怎么残缺不全，且在层次上处于下风，妙化仙娘的力量终究与九真仙宫最为契合，两边对冲，太阿魔念的力量，竟然是由九真仙宫整体接下。
或许是感应到这种情况，太阿魔含没有再硬抗，魔意退潮，倏乎间不知何往。可没等这边松一口气，强横之魔意，忽从九真仙宫中轴线偏北位置轰然升腾，矫然如龙，煊赫天际。
魔意一旦转换方向，七色虹光与九真仙宫的契合状态，陡然就受到干扰，难以再续，魔意顺势侵袭，转眼就把七色虹光逼落下风。
“好家伙！”
余慈立刻就醒悟，这一定是太阿魔含发现了虹光的根底，作出的反应。
太阿魔含率亿万天魔大军，在九真仙宫不知呆了多久，想必也一直在尝试侵蚀、操控这一处像极了碧落天阙的秘地，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控制宫阙的枢纽所在，如今正是以此破坏虹光之后，妙化仙娘与九真仙宫的关系，甚至可能顺势吞噬过来。
枢纽在那边啊……
且不说目前的危机，余慈倒是从中发现了太阿魔含占据九真仙宫的关键所在。可惜，如今太阿魔含在那里儿，想过去察验，说不得只有一个“死”字。
一念未绝，余慈脑中突地一激，猛抬起头，望向与枢纽位置截然相反的方向，其心中对剑意的感应，先于五感，眼中到了此刻，才映出一道分离幽暗，直见青空的笔直轨迹。
他一时为之哑然。
那位一剑之下，竟然撕裂了九天外域的虚空法则，见出东华虚空的“本色”，且久久不散，再这么几剑斩下去，会发生什么情况？
他这边发愣，太阿魔含那边，分明也是窒了一下，再过片刻，竟然是放弃了对妙化仙娘所在区域的侵蚀攻击，煊赫魔意也是退去，很快消失不见。
被魔意撑得满胀的九真仙宫，一下子就空落起来。
时机抓得这么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太阿魔含退走，天魔大军还在，此时依然如潮涌一般，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
这时候，对抗天魔大军的主力还是小五。
妙化仙娘的“地盘”，除了对幻术有极大的克制作用外，还干涉别的一些相关领域，小五二十五路神禁覆盖涉及的领域太广，很多都是与之相关，也有些不太灵光了，但自身修为不会受限。
小姑娘干脆就以磁光万化瓶收聚九地元磁神光，化出元磁神雷，一路轰过去，对上难成妄境的域外天魔，照样所向披靡。
相对而言，最难对付的刀蚁军阵依然在宫阙之外，封堵论剑轩和其他修士进入，百箭藤则只是在外围布置，没有再来一次不分敌我的射杀，也可能是担心毁掉宫阙，至于其它的外道魔头，还有天魔眷属等，虽颇有几个高手，但零零落落，尚造不成特别大的威胁。
鬼厌在旁辅助，局势还算稳定，当然，这是建立在几乎没有天外劫魔现身前提下的。
余慈就很奇怪，太阿魔含座下，应该不至于境界落差如此之大，那些强大的劫魔之属，都到哪里去了？
站在原地，向判断中的枢纽位置看了一会儿，回头往七色虹光发动的殿阁方向走去。
神灵、天人他都心里有数，他也很想知道，那黄泉夫人打造的妙化仙娘，又是怎么一番形象。
临去前，他又想起了什么，吩咐小五一声。前面小五百忙中放出彩光，光影散去，还有些迷糊的陆雅现身出来。
余慈嘿地一声笑，让她清醒了几分，随后就道：“你跟我来。”
陆雅是进入九真仙宫之前，被收入小五自辟天地里去的，如今见周围环境，自然知道了身在何方，再看周围黑压压的天魔大潮，仅有的一点儿迷惑也给惊得散了，大气不敢出一口，顺从地跟在余慈后面，全力捕捉前面飘过来的每一个音节。
但余慈并没有说话，前行中，游目四顾，对周围一切殿堂结构布置，都深感好奇。
前行约七八里路，香雾烟云飘飘而来，余慈轻哦一声，定睛看去，但见前方色彩逐渐丰富，变化莫测。再往前行，烟云中，便可见鹤翔云集，仙人往来，又有女乐清歌妙舞，鼓瑟吹笙，赫然是天宫宴饮之影像，只不过虚无缥缈，一见便不是实物。
不过，居于烟云中央的巍然殿阁，雕梁画栋、朱柱凌云，固然是气象盈满，而周边香花碧草，水烟澹澹，亦是生机盎然，又有七色彩虹，如金顶圆光，层层外烁，确是仙家胜景，非幻影可比。
殿上正中，乃是“清凉殿”三个篆字。
余慈不急不缓，拾阶而上，入得正殿，仍然是妙乐飞天，琴瑟合鸣，仙真毕集，饮觞满酌，只不过比外间的虚景幻影要真实了许多。但他们对余慈的进入，完全没有反应。
余慈目不斜视，只往殿中最深处看。
重重帘幕之后，有人影斜倚锦榻之上，看不清面目，便是身姿都模糊不清，只有轮廓依稀可见，约是女子，单手支颐，似睡似醒，慵懒从容，极是妩媚。
妙夫人……
余慈心中闪过这个判断，也是不言不语，径直掀起帘幕，直趋而进。
当然，不管是下方“仙真”，还是殿上卫士，对此都视若无睹，说到底，这些都还是幻影，不过是在一个偌大的戏台上，按照既定的套路演下去吧！
只不过越是接近，这些景致越是真实，帘幕层层，各有份量，珠纱锦绣，都不相同，恍然如真。
余慈撩起最后一层珠帘，在琼玉交击的脆鸣声里，走到锦榻之前，放眼看去。
榻上女子，仍未睁目。便如陆雅所言，着实美貌，云髻嵯峨，艳色殊丽，锦绣衣裳略掩身姿，又有雍容之仪，那姿态令人心头微荡。
但余慈眼光冷冽，在她身上巡游一圈，便伸手触她面颊。指尖温热腻滑，可是，也仅此而已。
此时陆雅到了榻前，见状低呼道：“妙夫人……”
余慈将气机探入其体内，一边探测，一边问道：“你看她，是本来之躯壳，还是由元气新近凝就的？”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虽然将气机探入，也通过神主视角，测其法则结构，但对方也不是他所造的神灵、天人可比，体内体外一片浑沌，显然是受了法则异化的影响，成为了另一种“存在”。讨论是否为实体，没什么意义。
但对余慈来说，两种可能带来的差别，却是极大。
至少，若是本来躯壳在此，在他心中，九真仙宫的价值，可要提升好几个档次。
陆雅在锦榻前愣了半晌，似乎是被余慈的问题难倒了。
余慈很有耐心，也知道这种事情有些强人所难，不过话又说回来，陆雅的最大作用也就在于此了，这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半晌，陆雅微垂下头去：“奴家只记得一个传言……且容一试。”
“尽管做就好了。”
余慈看榻上瞑目安睡的妙夫人，虽不是泥雕木塑，性质也差不了太多。
她的存在，虽是能够异化法则，但也仅此而已。
这位“妙化仙娘”本就神智消融，对外界全无反应，其养份和动力也不是天地元气，而应该是信力，此时的东华虚空，已经与真界隔离，东华山附近那些妙化仙娘的信众，也难将信力传递过来，激发其神异的，还是余慈手中那个神像。
也就是说，她的变化已经到头了，如果之前太阿魔含不是以天魔神通发动，而是真身到此，这边早就被轰成齑粉，至于能不能重塑，那是另一回事。
得了余慈的保证，陆雅头垂得更低，却是半跪下去，伸手开解妙夫人的裙裾。
余慈愕然。
还好陆雅也知道解释：“奴家曾听人讲，陆妙成为妙化仙娘后，心智受到影响，一段时间里，对二娘子很是不恭，终招祸端，被二娘子折磨得很惨，当时还留下印记……”
她口中的二娘子，自然就是陆素华了，想想那位的做派，余慈用膝盖想，都知道是个什么调调儿。
当下就是一笑，也不忌讳什么，低头去看。
下一刻，余慈的小小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确实见到了标记，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反正就是那回事儿，心里有别的事情填着，旁的心思也泛不起来。
要是黄泉夫人躺在这里，他可能还会多看几眼——好吧，那不是几眼的问题。
看陆雅的指尖在那处印记上划过，确认了真实性，较为纯粹的喜意终于顶上心头。
这是一具肉身没错——只要重塑的法理没有无聊到连这种标记都刻印出来。
那么，妙夫人的肉身，只能是黄泉夫人早早安置在这里，此处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黄泉夫人一处藏宝秘地。里面也许没有法器、法宝，但却极可能是她在东华宫这些年来，众多研究成果的存放之所。
余慈认为，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能见出黄泉夫人的根底了，他必须用全新的眼光来看待。
相应的，对待手中的模具，也是一样。
余慈又将模具放出来，铺展开，看上面微缩而又比例精确宫阙结构，一时不语。
虽说自狄郎君手中得到此物后，一直都比较重视，也从没有息过探究之心，但一个接一个的事实证明，他还需要进一步刷新对此物的认识。
模具最粗浅的功用是地图，通过此物，他能够对九真仙宫有最直观的认识。
同时，模具又是钥匙，余慈正是通过此物，触及到九真仙宫更深层的法则奥妙。
如果进一步探究下去，想来会有更大的收获吧。可问题是，余慈不自觉在想，这样“顺利”的节奏，在前面等着他的，最终会是什么？
是的，他承认，随着越来越触碰到深层的秘密，他对黄泉夫人的忌惮之心，也越发地加重了。
说来好笑，本质来说，他不过就是受黄泉夫人女儿所托的信使，可这一路上，却是又毁了黄泉夫人另一个女儿，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抄了黄泉夫人的家，最后干脆是将其毁于一旦。
如今的黄泉夫人会怎么看待他呢？
想到可能的“评价”，余慈的心思就非常奇妙。
陆雅确认了印记之后，又为妙夫人掩上裙带，站起身来。
由于离得太近，她起来的时候，冲撞了已经铺开的模具，将层层云气挤迫开来，当然，模具看上去虚无缥缈，实际上没那么容易被破坏，一阵波荡之后，就恢复了原状。
看受到波及的上百座宫室楼阁在扭曲之后，逐一还原，余慈就像看到一个精巧的翻板陷阱——总能在害了人以后翻回原状，等着下一个受害者。
他是不是也在“受害人”之列？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是在自蹈陷阱？他又该如何控制前面的危险呢？
连续几个问题生灭，余慈并没有被迷昏了头，相反，他更加清醒了。
危险并非是来自于强势，而是来自于缺乏自知。当他警觉到危险，考虑事态发展时，自然会将其设定为最恶劣的情势。
也就是说，他假设这个模具，就是黄泉夫人为哪个倒霉鬼预设的陷阱。
站在黄泉夫人的立场上，如何才能让对方入瓮呢？
很显然，一定要有一个足够明确，也足够诱人的“饵食”。
那“饵食”一定能够让人能够接触到模具涉及天地法则体系的神奥之处。
但有个问题，从进入东华虚空的诸多修士来看，也就是余慈，一方面走的神主之道，眼光层次都能驾驭得天地法则体系的奥妙；另一方面，又因缘巧合，从《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悟得“构演玉章”、“神德至灵”的皮毛，造了一个“神灵”出来。
如若不然，恐怕也只能拿模具当地图来用。
这就形成一个极大的问题：除非黄泉夫人真的能掐会算，洞彻过去未来，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到余慈这些情况。
那么，谁能够拿到模具，注定是个变数。
既然是变数，她又怎么保证，得手模具的那人，能够触及模具的奥妙？
……显然，一定要在附近安排一个足够显眼的提示，甚至是一个能够帮助那些两眼一抹黑的修士初步入门的“钥匙”。
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余慈往自家脚底看了一眼，微微而笑。看到妙夫人的残缺神像都有这般神异，他又如何不知，与之同级别的狄郎君所聚之魔躯，是个什么用途？
如果不是他心内虚空法域神妙，又有血煞雷池，正好克制那魔物，当时要想将其困住，也是十分艰难。
换了另一个人，只要有在那群变异刀蚁围杀之下不死的能耐，有极大可能发现在葵阴魔巢附近的模具，若余慈所想不错，模具应该对狄郎君有相当的克制作用，说不定就像收纳“神灵”一般，直接封入其中，也未可知。
如此这般，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得到如此异宝，再有不久之后九真仙宫现形，只要是个稍有贪念的，都要到这里来探探虚实。
再然后……
这么来看，狄郎君还是个非常关键的环节呢！
余慈更坚定了锁住它的决心——在局面没有彻底明朗，或者是彻底失控之前，他可不会放出那家伙来，给自己添堵。
没有“狄郎君”，余慈想探究九真仙宫的奥秘，恐怕还要多绕几个圈子，但有了底气，感觉自然又有不同。
他正面对着铺展开来的宫阙模具，眼睛似闭非闭。
却是主动通过模具，和目前三个“神灵仙真”之类“沟通”。
虽说三者层次有高下之别，覆盖影响的区域也不一样，但扭曲天地法则体系，贯通模具、宫阙、东华虚空的性质却是一模一样的。
通过感应，余慈也发现，随着范围的扩大，能够施加的影响，也越来越弱。
所以，最经济的做法，就应该是通过模具，控制“神灵仙真”，再通过它们，影响九真仙宫，最后，才能将余力辐射到东华虚空里去。
模具就是中枢。
只不过，如何彻底掌握它，还是个未解之谜。
也许，黄泉夫人根本就没有给出此类功能？
黄泉夫人也许不会想到，作为中枢和关键的模具，会落到余慈这么一个怪胎手里，竟然能够绕过她的设计，直接开启部分功能。
但同样的，如果余慈是黄泉夫人，他绝不会设下任何帮助“敌人”彻底掌控中枢的破绽，就算是有，大概也是故意卖上一个，才方便日后的作为。
当然，这些都是在“黄泉夫人有个大阴谋”的前提下，真实情况如何，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从目前来看，余慈觉得，这个设计应该是相当开放的，只要手握模具，总能做出一些事情来。
莫看太阿魔含之前的尝试以失败告终，若模具在他手中，他创出的那个天魔暗影，结果定然不同。
分明有奶就是娘啊！
冷笑两声，余慈却也不会因噎废食，既然抢了先手，就一直玩到坏好了。
他放开神意感应，辅以法则认知，一股脑儿地倾注到模具中去。以他目前的造诣，瞬息时间就将模具撑得满盈。
而模具也表现出一个优秀的“饵食”所能展现的性质，在神意充斥之后，很快就将其更深层的奥妙展现出来。
这一刻的模具，恰如照神铜鉴，影响范围内的九真仙宫，其宫阙殿阁结构，恰如鱼龙曼衍，层层显化，都映射到模具之中，更奇妙的是，个中天魔有无、强弱分布，点点滴滴，都在眼前，恰如神游其间，无所滞碍。
要说九真仙宫占地虽广，但像余慈这等人物，又或是真人、劫法之流，神意感应范围也尽可覆盖得住。可再有禁制、阵势干扰，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如眼前，太阿魔含座下天魔，结成了万化魔域，即使绝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侵蚀九真仙宫上，还有一些是压制东华虚空的修士，但就是这样，也极大地限制了人们的感应范围。
通过模具，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在模具的映射下，万化魔域周覆四方的滔天魔气，完全没了用处，就像是镜面上呵出的水汽，轻轻一抹，就干净了。
天魔大军如何分布，对此时的余慈来讲，可谓掌上观纹。
非但如此，余慈还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模具中还显化了许许多多奇妙的痕迹，就像是沙滩上的脚印，看上去非常混乱，但若撇去枝节，主体又是极有法度。
余慈看去几眼，就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万化魔域的气机留痕。它以太阿魔含之前显露出的枢纽位置为中心，像是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又或是漩涡，如果是个懂行的，说不定还能从中解悟魔域的深层之秘，可他眼下没这个闲情。
他注意到，这些“痕迹”，在九真仙宫各处都有，可相比之下，还是其他地方多些，他如今所在的区域少些。应该是妙夫人“上位”后，虹光不断冲刷之故。
但还有一部残余，就在大殿之中。
余慈瞥去一眼，毫无疑问，这是太阿魔含的力量传递到这里，留下的痕迹，在模具中化为一片阴影，再反馈到真实宫殿中，竟也使得那处阴影显化。
余慈留了心，但他还有更关心的事情。
观妙夫人神像与本体的反应，她在这里，是否也属于黄泉夫人预埋的后手之一？
如果是，操弄起来，应该也比较“容易”才对。
想到就试，余慈立时通过模具，将神意压过去，下一刻，妙夫人的身体亮了起来。柔和的光华便在其肌肤之下流动，如瓷玉之质，内烁流光，华美不可胜收。
而在眩目的光效之下，显现出的，是更现实的东西。
果不其然……
清凉殿之外，忽地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其中又有虹光如龙，游动其间，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天魔，被风雨雷电轰个正着，其中蕴着灭杀神魂之能，当即便给清空大半，小五和鬼厌马上就轻松许多。
殿内，余慈和妙夫人联系在一起，有一种心神相通之感。他清楚感觉到，在某种范围内，他可以做很多事——就像之前呼风唤雨，灭杀天魔，且不用耗费半点儿力气，连咒语都可以省略了。
但这种时候，看“能够做什么”没有意义，关键是看“不能做什么”。
余慈继续尝试，很快，他就有了新的发现。
所有的一切，必须是通过妙夫人，以指令的方式下达，然后才有反馈，不可能亲历亲为，而这一切，也有区域的限制，也就是在虹光覆盖范围内。
这就是黄泉夫人定下的“铁律”。
余慈心念微动，虹光覆盖区域就在模具中显现出高光之态，其边缘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大致像是阴阳鱼切开的模样，其“鱼尾”就那么切过太阿魔含占据的枢纽位置，略有粘连。
从面积上看，恰是占了整个九真仙宫的九分之一。
余慈立刻就明白了，如果将黄泉夫人设计的“九真”分别入位，其形状大约都是如此，并应该都切过枢纽位置，彼此交汇。
太阿魔含眼光真好，一下子就占了要害。
余慈视线移向殿中的阴影所在，神意同步而动，透过模具，锁定其背后的轨迹，轻而易举地转移到中枢所在，比神游都要来得高效，而且安全。
他就这“居高临下”，观察枢纽附近的布置。
毫无疑问，作为万化魔域的最中心，这里封锁严密，而且强者如云。好像太阿魔含的强力手下，全都在这里了。
成百上千的强力天魔，有形无形，外貌各异，各据其位，喃喃念颂经文，嗡嗡回音，带动凝如实质的魔气，化为一个水波涌动翻腾的池子，中央漆黑如墨，却又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也不知是哪个魔主法相。
这就是万化魔域吗？
余慈从神主网络那边，已经得到了万化魔域最详细的情报，深知这一魔域，最擅长侵蚀控制各种法器法宝、阵势阵图。有不少玄门、佛宗十多劫来辛苦祭炼的法宝，一旦投入其中，就会化为魔器之流，最是恼人。
不得不说，太阿魔含的思路是正确的，不管黄泉夫人的设计怎样，九真仙宫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宝或阵图，用万化魔域，非常对症。
只是他显然还没有找着窍门，这么些时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是用最笨的法子，一点一点儿地侵蚀。
看着万化魔域运转不休，余慈也没有破坏的意思，且不说他怎么破坏，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九真仙宫的存在，限制住了太阿魔含的绝大部分力量，凝成万化魔域的众多天魔，真的放开手，横扫东华虚空，也就是旦夕之间。
现在看来，太阿魔含的步骤明显出错，他再想顺顺当当抽身，也不容易。想来那一位如今也是进退维谷才是。
这种错误比较低级，也不知道黄泉夫人……应该是吧？究竟是怎么把他套进去的。
余慈不再管万化魔池，却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之前，祁白衣先行进入到九真仙宫，随后又有鬼神剑、道华真人、胜慧行者等人前往援手，但直到东华虚空崩毁，那几位也没有消息传回。
如今通过模具，整个九真仙宫都在余慈掌顾之间，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位所在。
他们倒是没被拆开，包括鬼神剑携去的手下都在，只不过是彻底陷在了万化魔域之中，且非常靠近核心处的“魔池”。
万化魔域的主要功能是侵蚀控制法器法宝阵图之类，染化生灵，非其所长，且绝大部分力量都在放在九真仙宫上，故而祁白衣、鬼神剑这样的强者，竟然是撑到了现在。
他们手下弟子，就没有这样的运道，显然是遭了染化，眼珠红透，正在有如实质的魔气中挣扎，只要得着机会，就要往之前的师门长辈身上狠刺一记。
虽说肯定是伤不到人，终还是扰乱心神，鬼神剑的神情，就颇有恨恨之意。
余慈看得多了，更觉得有古怪。他是旁观者清，见那几位的状态，还有万化魔域的力线分布，就能看出，染化眷属之事，不是不能，而是不为。
应该是在等着一个时机，利用这几位，做个重要事情出来。
而太阿魔含的目的又是非常明确，在某位一剑横空之前，他唯一的目标，就是九真仙宫，从这个角度看，就算不知道细节，祁白衣等人的“作用”也很明显了。
说到底，不过就是“助燃”的油料吧。
眼睁睁看着那几位被染化，总不是个事儿，更何况，他们还是能形成相当的牵制力的，余慈就考虑，怎么才能发挥他们的最大作用。
没等形成个基本轮廓，模具以可以目见的幅度抖动一下，蓄在其中的神意，便遭到了相当程度的震荡。
余慈吃了一惊，循着某种感应，扭头看榻上的妙夫人，只见其身上的光华流转更疾，外烁尺余，便散为浅淡霞光，越是往外，霞光越是夺目。
其汇集异化的法则，分明是在激烈动荡。
而越过层层宫阙楼阁，在外间幽暗却又撕开了裂空长痕的虚空中，千百电火次第闪耀，每一道均在虚空留痕，大气的轰鸣有急有缓，有远有近，但最终还是汇聚在一处，形成强绝的爆发。
人们已经听不到震音，只有声浪催化到极致的震波冲击，横扫整个东华虚空。连九真仙宫也难幸免，宫殿楼阁瑟瑟颤动，某些建筑，包括余慈所在的清凉殿，甚至与震波发生了某种共鸣，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可能坍塌掉。
余慈抬头，目光在殿顶承尘等处扫了一圈儿，颇有所悟。
黄泉夫人建起九真仙宫，真不是简单模仿碧落天阙的外形，至少这里的建筑结构，差不多都能与天地法则体系相对应，平静时不显，一旦如目前这般激烈动荡，二者的联系就格外突出。
就是不知道，作为仿造的模板，碧落天阙的真实情况又如何？
此事毕竟不是他关心的重点，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放到雷火迸发之地，还有眼前的妙夫人身上。
两处所在，前者天劫气息如此浓重，定然是那位引爆了雷劫。
至于妙夫人这边，天劫的发动，使得天地法则意志自发运转，形成了某种牵引之力，直接影响了其动作。
余慈示意陆雅和他一起退开，刚向后退了两步，锦榻之上，嗡地一记低震，形成了极强的排斥之力，如果没有及时退开，如今就要狼狈了。
余慈还注意到，通过模具，他对妙夫人的控制力还在，只是在没有指令的前提下，受天地法则意志——其实就是天地法则的自动反应牵引，妙夫人却是有了动作。
在他这个位置，能够清晰地看到，锦榻上的妙夫人，轻阖的眼帘微微颤动，然后睁开。
余慈没有看到她的瞳孔，只看到了天地法则在其中的投影显化——就像是一层氤氲的轻雾，其中有真实的星辰在闪烁。
这是真与幻的本质，无限接近于罗刹鬼王的领域，也不知道那位会不会因此而着恼。
黄泉夫人的胆略，果然是一等一的。
受到妙夫人自发运转的神通影响，旁边陆雅惊呼一声，不知道是受到了怎样的压制伤害，余慈嘿了一声，心内虚空法域张开，将其覆盖进去，暂时护住，同时死盯着妙夫人不放，对模具的观察与之同步，也将他的神意投射到九真仙宫之外，已经在雷暴中瑟瑟颤抖的东华虚空中去。
他的视野刹那间与天地法则意志契合如一，观其大，知其微，至少在其主要涉及的区域，无所不至，无所不知。
这样的感觉已经非常熟悉了，余慈非常适应，还能稍微调整一下，让视角更符合自家的习惯。
然后，就在千百雷光电光炽烈喷发的区域中央，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也正是他唯一观之不透的对象。
那是天地法则体系激烈动荡的核心区，闪耀的电光，其实就是被扭曲的法则无法贯通，只能将其蕴含的力量做最激烈的释放。
这也就是雷劫的本质。
而若中央那位稍退一步，使法则体系贯通，天地法则意志亦将瞬间将那位“本我”消融，一点儿都不会客气。
所以，这样的冲突和矛盾是完全没有缓和余地的，至少在大劫之初是这样。
至于太阿魔含，则化为幽暗的影子，在电光扫荡的边缘，游走不定，像是深夜草原里的鬣狗，对着即将入口的美食淌落口涎。

第115章-第116章
<strong>第115章 心有灵犀 争入棋局</strong>
	作为末法主级别的大能，太阿魔含在天劫区域游荡，可不只是单纯地捕捉战机而已。
	在天地法则意志的视角中，余慈很清楚地看到，太阿魔含正与雷劫之后，另一波暗潮融合在一处，毫无疑问，那是天劫中总难避免的魔劫之属。
	余慈呸了一声，太阿魔含这厮，倒是懂得借力——也对，域外天魔之流，做这种事情，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吧。
	这样却是苦了度劫之人，尤其是天劫的压制攻伐，还在不断地加力，牵扯了越来越多的天地法则，封锁了一切天地元气的输送，不给那位任何借力的机会，说是“举世皆敌”，一点儿都不为过。
	包括余慈身边的妙夫人，也在大势之下，缓缓坐起。
	此时，妙夫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天地法则意志息息相关，而的影响辐射范围，更是远远超出了九真仙宫的范围，借着天劫之势，几乎无损地加持到天劫核心区域。
	余慈看着模具，又看“真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
	但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妙夫人端坐在锦榻上，便在身形摆正的刹那，眼中恍若星辰迷雾的真幻法则投影，便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势子运转开来，其身外七色霞光愈发夺目，直接将余慈和陆雅覆盖进去。
	吃这霞光一照，余慈隐然觉得身上发凉，似乎一切的遮蔽、伪装，包括身上披的乌蒙蝉蜕的外壳，都要被照得透了。也就是他心内虚空法域，含蕴着三方元气的特质，终于还是没有被霞光穿透。
	这应该是天地法则的作用效果，而与之同步的，就是天劫核心区域。
	在炽烈如火的电光之上，忽有千丈霞光，当空刷下，所过之处，光线分明是发生了诡异的发应，聚合的电光刹那间变得全然透明，显露出中央模糊的影子，而下一刻，影子周围难以勘透的迷雾，却是被霞光一洗而净。
	这一瞬间，虚空净澈，电光明透，似乎一切都归于虚幻，唯有最中央，那一个正自转身的纤瘦身形，裙袂微旋，青丝如幕，半遮容颜，却是实实在在，再无一丝模糊、虚妄之处。
	霞光照射之下，她身外剑光同样明透，运转轨迹也是清晰可见，但剑锋所至，虚空结壁，便是无穷无尽的电光浪潮，也半分也透不进去。
	洗去一切颜色的明光之中，可见她一对眸子，清若平湖，无波无痕。
	余慈心头便似挨了重重一锤，神意波动之下，就连模具都颤了两颤。
	妙夫人还在投射霞光，照彻一切虚幻，使之归于真实，如此手段，当真是对幻法的极大克制，且若发挥到极处，照射范围之内，一切气血运转，气机结构，包括体内体外，都是全然没了隐秘可言。
	理所当然的，中央这一位的虚实，也就彻底暴露在天地法则意志之下。
	完全与之同步，天地法则意志开始了调整，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攻伐，必定是极具针对性，也会造成更多的麻烦。
	余慈咒骂一声，通过模具，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指令。
	效果立竿见影。
	锦榻之上，妙夫人神眸中的星辰迷雾之漩流，刹那止息。
	清凉殿发出咯咯嚓嚓的怪声，似是在瞬间承受了远超之前的重压，殿内本来还在饮宴歌舞的仙真飞天等，真如梦幻泡影，一个个归于虚无。
	重压之下，殿堂瑟瑟抖颤，似乎随时都会倒塌，余慈却是懒得多看一眼，只是遥观天劫最核心处。
	然而未等他看清那边的具体情形，一直在外围游荡的太阿魔含终于抓住了机会，外围的暗潮轰然而起，诡异地与漫天雷火混在一处，向中央聚合。
	暗潮中见不到天魔，唯有滔天魔意，一浪高过一浪，看不出任何技巧，唯有纯然的大势碾压。
	太阿魔含最大化地利用了天地劫数的伟力，更化入本身高绝的境界和神通。要的就是抢夺大势，占尽先机，唯有如此，更深层的天魔变化，才有发挥的余地。
	而这一刻，恰是妙夫人神通消散，霞光收敛的瞬间。
	没有霞光照射，固然真幻虚实难辨，给了中央那位喘息之机，可同样地没有了对天魔一族的限制，使其滔天魔意彻底爆发。天劫核心区域，刚刚从那明透的环境中恢复，便被幽暗环拢，不见一丝光线。
	余慈抿住嘴唇，在天地法则意志的视角下，本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问题是，魔劫之中，已经化入了太阿魔含的神通法力，使得魔劫产生了惊人的异变。
	不愧是末法主级数的大能，其利用天劫的手段，竟然比他还要娴熟。
	这种时候，任何的犹豫都是致命的，余慈只能是凭借着对危险、时机的纯粹感应，第二个指令进入模具，作用到妙夫人身上。
	七彩霞光再起，但这次作用的目标，却是发生了绝大的转移。
	然而在将发未发之际，余慈狠狠咬牙，第三个指令发出，即将铺洒下去的霞光竟是猛地一窒。
	也在此刻，幽暗遮蔽的天劫中心，一声恍若弓弦崩断的震音透出，声音落在余慈耳中，却像是听到了天地法则意志负痛的“闷哼”。
	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一个“连线”，就这么崩断了。
	剑意所至，灭法破劫，正是剑修精进的正道。
	当天地法则意志肆无忌惮的围杀目标之时，也正是将其深层奥妙尽都展现的关键时刻。
	一剑断弦，便代表着天地法则体系的限制又弱一层。
	滔天魔意猛然一窒，炽烈电火从幽暗中隐隐透出。
	而在千里开外，余慈嘿然一笑，指令再发，七色霞光就此刷下，极其精准地落在暗潮之下，一举洗了个通透。
	也在此刻，在刹那间恢复绚烂的电光火花之中，余慈又看到那对眸子，映着漫天光痕、魔影，依然是纯澈平静，不管是之前真实暴露，还是在太阿魔含驾驭魔劫碾压，直至一剑逼退之时，都是如此，似可倒映天地间一切影像，既而洗却虚幻迷茫，直指真妙。
	崩音再起，又是一剑断弦，再开束缚。
	喀喇巨响，清凉殿被逆冲的天地法则伟力扫去半截，做了“叛徒”的余慈却是放声大笑，乐不可支。
	这也是心有灵犀啊！
	正是同为剑手的默契！
	当然，余慈的手段再强，脸皮再厚，也不会否认其中更为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模具的控制力。
	不管这玩意儿是不是黄泉夫人预设的陷阱，其对天地法则体系巨大的影响作用，几乎让余慈有扔出狄郎君的冲动了。
	也许，他还可以进一步加强力量？
	瞧狄郎君模样，对应的天地法则，定然就是紧密关涉天魔的，这是不是就是说，他可能通过模具，把远方的魔劫也给控制住？
	这真是个绝妙的想法，余慈几乎就要去做了，是最后一点儿理智阻止了他。
	而与之同时，九真仙宫之中，分明也起了变化。
	万化魔域中央，魔池陡然间波平如镜，可事实上，平静下来的，仅仅是有形之物，最致命的无形冲击，却是在动与静的转化中，获得了更强的张力，且是密云不雨、含而未发，以至于时间都似是停滞了下来。
	只是，所谓的时间停滞，也仅仅是极端变化带来的错觉。
	清凉殿中，正与天地法则意志视角相合的余慈，陡发晕眩，一直紧紧观察锁定的天地法则体系，被某种力量重重一扯，剧烈动荡。
	那是太阿魔含可怖的魔意倒流！
	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是，从虚空剑吟起始，太阿魔含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九真仙宫之外，一开始是忙着锁定目标，后来就是借天地魔劫，对那位攻伐不休。
	余慈还从未真正感受到，一位末法主近乎倾注全力时，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现在，他知道了。
	便是天地法则意志，也要被倒涌的魔意大潮压制。
	也就是说，东华虚空中的整个天地法则体系，都失去了对太阿魔含的束缚，回过头来，还要被扭曲、撕扯，不知有多少“根”低层的法则给扯破，巨量元气为之狂暴散溢，形成了席卷大半个东华虚空的大潮，呼啸而过。
	如此威能，自他明见天地法则体系之妙后，也只是在面对陆素华不顾一切的三元锤意时，才见识了一回，却也绝没有太阿魔含这般，以一己之力，掀动天威的无俦威煞。
	九真仙宫就像狂涛巨浪中的孤舟，以可以目见的幅度上下左右颠动，面前的模具甚至是向内猛缩了一圈儿，有部分区域在那瞬间失去了控制，其中就包括余慈所制“神灵”的边缘地带。
	模具与“神灵”的联系就这么断掉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这是挑衅吗？
	余慈没有想到，太阿魔含的反应竟然是如此激烈。
	也就是九真仙宫，它与东华虚空法则体系紧密结合的结构，给了它强大的抗压力；还有尚未明确的巨大价值，使太阿魔含的反制，并没有形成持续性的压迫。
	魔意大潮碾过，构成模具的“云气”慢慢舒展，恢复原状，里面却也有着许多楼台建筑就此崩解，留下少数残缺区域。
	而这时，天地法则意志也开始了“本能”的反击。
	扭曲、撕裂的天地法则体系在恢复，而其“反弹”的力量，自然而然就锁定了太阿魔含，这一刻，就连天劫中心的那位，都给抢去了光芒，整个东华虚空都发出了殷殷的鸣响，天地微声，像无数神灵在念颂着伏魔之咒语。
	余慈能够感觉到，法则体系中，至少有两“片”特别活跃，其中一个，还是他比较熟悉的——魔门秘法往往都涉及于此，那正是与天魔息息相关的法则区域。
	另一个，应该就是与之相克……
	等等！
	余慈心中猛地跳出一个念头，但还没有完全明晰的时候，一直“波平浪静”的万化魔池却是轰然翻腾，莫可名状的魔意冲垮了“池岸”，却是转瞬就进入到某个已经架设好的“渠道”之中，奔流而去。
	那正是与天魔相关的法则区域！
	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亿万法则彼此交错，编织为层次重叠的多层大网，便是所谓的“区域”，也只是泛泛而言，并没有明确的东西南北的分别。
	可是，在特殊的东华虚空中，在与之紧密相关的九真仙宫内，却是真的有一部分实实在在的区域，与之相对应。
	二者的紧密结合，使汹涌而出，却又出奇“乖顺”的万化魔意，就那么顺着既成的渠道，从漫无边际的天地法则体系中，归拢到九真仙宫实实在在的区域之内。
	这个时候，太阿魔含的强横意念，却是消失无踪，而由于万化魔域的特殊性，从中流溢出的力量，与九真仙宫的斥力几等于无。
	而这一切，很快就反应到模具之内。
	余慈看得很清楚，与妙夫人的虹光区域紧紧相邻的西侧位置，正被幽暗的颜色覆盖，两块区域紧密贴合，外沿弧线没有一点儿缝隙，所以很自然的，在其结合部，已经有了彼此浑融的现象。
	在幽暗颜色中间，有一个殿堂分外不同，在余慈神意锁定下，某个面目模糊的暗影正蠕动着，像是稚儿玩耍时随意捏就的泥巴，形状将成未成。
	太阿魔含竟然能想到这一招！
	余慈当然不会认为，目前情况的出现，是九真仙宫“降伏”了太阿魔含。
	相反，他清楚地知道，正是太阿魔含以其精准且绝妙的判断，抓住了九真仙宫与东华虚空这边天地法则体系的深层关系，借着反冲之势，真正地切入进来。
	某种意义上，现在，他已经代替了原属于“狄郎君”的角色。
	毫无疑问，九真仙宫特有的规则，肯定在消融、甚至是在吞噬着万化魔域的力量，可太阿魔含这样的大能，又怎会轻易就范？
	幽暗区域内，那殿堂中逐步成型的暗影，除了宫阙规则自有的限定外，分明也有他摸索乃至于重新组构的影子。
	余慈没有迟疑，立刻通过模具，想压制、乃至于控制幽暗区域的种种变化，但在妙夫人身上屡试不爽的指令，在那边却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抵制。
	如果模具是棋盘，原本只有余慈一个棋手，但如今，太阿魔含强势杀入，看着主动入局，甘当棋子，但其目标，毫无疑问是要跳出棋盘，形成棋手之间的对抗。
	太阿魔含确实有这个能力。
	其最强大之处，就在于坚不可摧的本我意志，使他即便是在九真仙宫的规则圈里，受到持续的同化、吞噬，也能确保本我不失——像他这样的存在，就是各大门阀地仙一流的人物合力，想要这样“慢火炖”式的炼化，也要期以百年计的漫长时光。
	九真仙宫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得了他？
	残破的清凉殿中，余慈默默看着模具中动荡而色泽妖异的云气，似乎能够感觉到，在“正对面”，属于太阿魔含的暗影，已经立在那里，隔着模具，与他对峙。
	真的开始下棋了？棋盘就是模具，是九真仙宫，是东华虚空。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从某个意义上讲，余慈正落向下风。要知天劫大势是要压迫中央那位，余慈毫无疑问是要与之对抗的，如果此刻太阿魔含能够见好就收，暂时顺应大势，任九真仙宫同化、吞噬，以此借用天地法则体系的伟力，攻伐过去，一顺一逆，二者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但另一个方面，余慈模具在手，许多劣势都能通过模具来弥补，太阿魔含肯定不会完全符合规则，这种情况下，余慈只要不断地发出其绝对不可能遵从的指令“骚扰”，随着抗拒次数的累积，天知道九真仙宫会拿出什么手段来压制。
	从这个复杂的情况中，余慈找到了黄泉夫人设定规则中的一个“破绽”，也是两种彼此作用的力量。
	一种是天地法则体系的大势，遵循着既有的天地法则意志，就像是这场引发的天劫，直接影响了九真仙宫，包括作为异化法则投影存在的妙夫人。
	另一种就是模具对此体系、大势的掌控。可问题是，在天劫运化之际，余慈通过妙夫人强行逆转部分天地法则伟力，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抗拒之力。
	此时的余慈和太阿魔含，正是分明代表着两种力量。
	在黄泉夫人所设定的规则中，哪种力量更优先？
	好吧，这没有任何讨论的价值，不管怎么说，一定是“掌控力”占据着更高层次。
	余慈手握模具，通过这玩意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融入到天地法则意志的“视角”中去，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可以超脱出来，至少眼光如此。通过模具，观察天地法则如何运转，从雄阔的全局，到具体入微的变化。
	虽然当他全力铺开神主网络，站在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高层，同样能够做到这一点，甚至要比仅限于东华虚空的范围更辽阔千倍、万倍，却不会这么轻松，更体会不到“掌控”的含义。
	也是通过模具，他看到了九真仙宫和东华虚空的局限，在这里，天劫的威力其实也受到限制，域外法则一直试图掺一脚进来，但在目前，还是隔靴搔痒。
	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共同构成了这样一个棋盘，然后“棋盘”的制定者，就轻轻松松地超脱出来，俯视这一切。
	黄泉夫人就是这样睥睨世间法则？
	这个想法太粗略了，余慈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然后就回到现实中来：
	目前来看，他显然更符合既定的规则，太阿魔含更像是一个搅局者。
	但问题是，因为规则的残缺——九真只有一真入位，使得模具的掌控力明显不足，如果要最大化地利用规则的话，余慈目前貌似只有一种选择。
	脚下红芒微微闪亮，血煞雷池中，狄郎君的魔躯微有晃动。
	但余慈最终还是按下这个想法，要将主动抛给那样的人物吗？
	黄泉夫人到现在都没有现身，为什么会觉得是她占了主动？正是因为九真仙宫、乃至于东华虚空的规则，极有可能是她制定的，不管余慈和太阿魔含等人怎么折腾，翻覆棋盘，变为棋手，归根结底，还是按照她的规则行事，也许彼此之间的真实差距没这么大，可谁让他们主动跳到陷阱里来呢？
	余慈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以至于隐隐作痛，他已经看明白了，不管他和太阿魔含表现出怎样强绝的实力，在既定的法则运转中，都注定要落在后手，要扭转这个局面，唯一的做法，就是将既定的规则破坏。
	但不管他有没有这个能力，都绝不应该是现在，否则只能白白便宜了太阿魔含，被他强绝的力量彻底碾压。
	思及于此，余慈心头便是无奈，不论他眼界有多高，储备有多厚，真实的层次境界拉不上去，在与太阿魔含这等魔主级大能的对抗中，注定就要落在下风，此时此刻，也就注定了，他一定要暂时站在黄泉夫人的立场上，依照她的规则，才有机可趁。
	黄泉夫人，黄泉夫人……
	余慈握拳长叹，而这样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太阿魔含也不会给他太多空闲。
	他必须抓紧时间。
	依然透过模具，余慈从天地法则意志的视角，再看天劫区域中央。
	在那里，那个纤瘦的人影，凭空而立，任雷霆加身，风暴往复，却巍然不动，非是山岳之重，却是有着海雨天风独往来的浑然气魄。
	不过，余慈更关注的还是对方青丝飞舞之下，那虽然熟悉，却与叶池完全不同的容颜。
	果然，是她！
	就算早有预料，可当真用眼睛确认了这一事实，余慈心神又微颤一记，不过没有时间再耽搁了，双方视线交汇，讯息的交汇贯通，因为要承载着天地法则意志的重压，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余慈只能将最简短的一个意念发过去：
	“黄泉夫人？”
	那边微微而笑，霹雳雷霆闪耀，却在那浅浅笑容之下，黯然失色。
	余慈脑中某个阻塞节点，倏然明透，虽还远远算不得节节贯通，却也是照耀一方之域，就算还有大片黑暗未明，但是，足够了！
	对余慈来讲，完全掌握大局，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他只需要抓着几个关键点就好：
	第一，谁为敌，谁为友？
	第二，生死成败的那条线划在哪里？
	第三，他有没有挑动这条线的能力或筹码？
	当这三个关键点明确了，其余的那些，抛掉也没什么。
	嘿，抛掉就成！
	他深吸口气，新的指令通过模具，传递出去。
<strong>第116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strong>
	随着余慈的指令，身边妙夫人分明是偏过头，星辰迷雾般的神异眸光，微向右转，若以坐北朝南的方位算，正是西侧那一片被太阿魔含趁势占据的区域。
	也正是通过这个动作，本就开始交融的虹光和幽暗区域分界线，愈发地模糊，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狭长地带，但并不稳定，尤其是靠近幽暗颜色的那一侧。
	余慈的指令当然不会只发一边，当然，幽暗区域内，还在捏泥人阶段的暗影，也理所当然地给予了强烈的排斥。
	不排斥不行，因为交融区域的灰色地带，体现出的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力，远远超出单个区域的力度，一旦完全合流，就算无法将太阿魔含本人给同化掉，他凝成的那个暗影，十有八九也要留下。
	九真仙宫，果然是九真齐聚，才能显出真正的威能啊。
	余慈没有任何犹豫，清凉殿中，心内虚空法域张开，脚下血池翻涌，一具如同蜡融之像，只能隐约见到人形的躯壳，缓缓浮了起来。
	这正是狄郎君的魔躯。
	法域扩张，对三方元气的运化渐次深入，将其从中“退”出来。
	其中凝化的魔气，已经消融了一部分，被余慈吸收，但本质未失，甚至于灵性本能都还存在，与外界空气一接触，便挣扎着想逃，但这个时候，九真仙宫、模具已经与之发生感应。
	感觉到其中的牵引力量，余慈彻底放开了对其的钳制，那几不成人形的魔躯尖啸声中，向上蹿升，直接撞破了半缺的清凉殿顶，可就在尘烟未消之际，某种惊人的力量，从它体内外烁出来，将其炸成一片乌沉的烟云。
	在烟云扩散的刹那，模具，甚至于整个九真仙宫，都为之重重一沉。
	类似于之前太阿魔含反冲之时，展现出的负面冲击，开始扩散，但却被一股更强劲的约束力，猛然带起，像一条挣扎的恶龙，狠摔在那片已经成型的幽暗区域中。
	烟云激荡，掀起飓风狂飙，出奇地没有对那边的建筑有任何伤损，相反，烟云所过之处，那些建筑倒是发出殷殷震鸣，似在齐声欢呼，比方才太阿魔含入主时，还要契合得多。
	想来也是，在黄泉夫人的规则之下，一个与之完全契合的预设选择，与一个时刻都想着掀翻棋局的不省心人物，会选哪个？
	如果太阿魔含肯舍弃本我，完全遵循预设规则，或许还能拼一拼，但这前提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余慈从模具里看得分明，宫殿建筑的震鸣声里，烟云四散，缭绕在幽暗区域每一个建筑内外，其中分明有无数人、兽乃至妖魔之影像变幻，隐现之间，真实性要比虹光区域更胜数筹。
	而这些真假难辨的影像，在区域内往来穿梭时，也会与万化魔域导入的魔意相互作用，排斥当然会有，但更直接的还是同化。
	这与方才九真仙宫干巴巴的“同化”不一样，后者只是开渠引水，里面奔涌出来的“水流”性质，是难以即刻改变的。
	一旦加入狄郎君魔躯所化的烟云，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同为魔意之属，二者绝不是油水之分，最多是清水和浊水的差别，真混在一处，那翻腾的魔意，已经完全分不出彼此。
	这样的同化，对太阿魔含来说，还没有问题，但当这里的“同化”影响反噬回去，对形成万化魔域的诸多天魔而言，绝对是致命的。
	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万化魔域中央魔池周围，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天魔陡化清烟，被卷入仍在源源不断输到幽暗区域的翻腾魔意中——这些正是本我意志被彻底消融的倒霉蛋。
	而在凝成暗影的殿堂内，一个新的人影出现，竟然是白衣飘飘、翩翩公子的形象，比之拙劣泥人般的暗影，清晰灵动超出何止百倍？便是余慈这边的妙夫人，都有所不及。
	毫无疑问，这定然就是狄郎君了。
	狄郎君缓步上前，走过暗影身边时，轻描淡写地一拍，那暗影便似给抽了骨架，彻底消融无踪。狄郎君也不多看一眼，径直走到殿堂之上，摆好的宝榻席位之上，盘膝而坐，正式归位。
	刚刚坐定，乌云四合，魔音如闷雷，正是太阿魔含的深沉魔压，轰开了殿堂之门，也碾碎了承尘梁柱，嗡然而至。
	也在此时，千百里外，天劫核心区域，缈然如烟的剑气飞卷，转瞬无形，却是捕捉了太阿魔含的真身所在——在他们这个层次，且是这般“关系”，想要瞒过对方，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剑意锁定的时段，掐得太准了。
	九真仙宫这般，殿堂像是沙堡一般塌下，可隐藏在虚空之后的太阿魔含，却也是被半山蜃楼剑意死死锁定，寒气透魂击魄。
	剑修从来不是为防御而生，就算是之前抵御雷光魔劫，风雨不透，也比不过这一剑飞来，直之无前的凌厉之锋。
	东华虚空骤然抖颤，闷雷迸发，那却是太阿魔含怒啸声起。
	“叶缤！”
	太阿魔含从来都没有轻视过叶缤，否则不会对这位仅有真人境界的女修，定下锁魂秘术，一旦进入域外，或进入渡劫状态，双方就会产生秘不可测的联系，掀动魔劫，毁其修行。
	从上一劫起，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死死压制住叶缤的修为境界，使其无法更进一步，也就牢牢地占据主动，直到火候到了，再一口吞掉这颗堪有自在级数的“种子”。
	可今日，叶缤的选择，却是始终先他一步，无论是突然出现在东华虚空，还是接下来主动引发天劫，包括这锁定他真身所在的大真幻剑意，都是窥准他心有旁骛，又或身有所限的尴尬当口，抢占先机？
	给剑修一个先手，已是不该，何况是连给了三四个？
	每失去一个先手，都给了叶缤突破既有境界的机会，那一位也确实是抓得牢实，其剑意早就冲开了真人境界应有的层次，进入了全新境界。
	此时此刻，剑意、魔意互锁，正代表着长期以来，他单方的主动局面，彻底丧失。
	叶缤固然还是他借以突破的“真种”，可他也就此成为叶缤选中的磨剑之石！
	对于太阿魔含这样的末法主，产生极端情绪的情况是非常罕见的，而作为天魔一系中，堪称最顶层的存在，也自有天赋神通，将这份情绪转化，不使之迷乱心意。
	所谓越愤怒，越冷静，绝非一句套话。
	做为已经屹立在外域最顶端的大能，太阿魔含的神通感应时刻都在运转，捕捉天地四方，乃至于过往未来种种可能对他造成不利的征兆、端倪，只不过这种感应也时刻都受到天地法则体系的干扰，在他被碧落天阙吸引过来，进入东华虚空之后，干扰更加强大，遮蔽了不少信息。
	这本来也是正常现象，他之前是以为，作为传说中，无量虚空神主的根本重地，碧落天阙很可能有某种神异，限制天魔一族，更不用提东华虚空本是陆沉的根本重地，是拳辟天地之所在，可看起来，事态还要更复杂许多。
	如今叶缤剑意锁定，碧落天阙之内，是给他造了一个陷阱，所谓“图穷匕现”，一些之前难以辨明的征兆，都次第清晰起来。
	他感觉到，整个东华虚空，都布有某种隐秘之网，层层封锁，使他难以尽展所长。
	宫阙中，连续两个法则异化的古怪存在“登位”，尤其是第二个，从天地法则根本入手，在不断同化、吞噬的同时，也形成了一把巨锁，扣死了他许多神通变化，他真的陷到某个局里了。
	可恼啊！
	糟糕的情绪对末法主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倒是由此形成的负面冲击，以极其狂暴的姿态，再次席卷了东华虚空每一个角落。
	连续几次冲击，还在东华虚空的修士，不知有多少人被激发心魔，横死当场。
	如此情况下，他们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其一身精气并魂魄等等，都会遭到魔染，变成养料之类，归入滚滚魔潮之中。还有的干脆就被染化成眷属之类，为虎作伥。
	清凉殿里，余慈嘿了一声，他对目前的局面洞若观火。无法阻止，却也不惧，因为这些变化，无碍大局。
	他再看了眼妙夫人，一挥袖，引着铺展开的模具，从已经坍塌半边的殿里出去，陆雅在后面亦步亦趋，却听了一声吩咐：
	“你去找小五，躲好了。”
	陆雅微愕，然后就答应下来。
	余慈不再管她，径直飞上半空，极目远眺。千百里外，电光渐熄，但汹涌的魔劫暗潮，已经和太阿魔含的意志浑融如一，攻伐不休，依然有雷音传导而至——这音波其实是魔音所化，听来就能勾动心魔，化出种种妄境幻相，当然，对余慈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此时他与天劫核心处的叶缤，仍保持着一线联系，只是无法传递消息而已。
	真的是叶缤啊……
	余慈至今还有点儿虚幻不实之感。
	回想当日情形，最初被东阳正教修士追杀，碰巧和小九见面的，绝对是叶池没错，那反应是瞒不过人的，叶缤也没有任何理由搞这种伪装。
	接下来和他交流之时，应该也没问题。
	什么时候换了人？想来就是响应论剑轩的号召，在屏北峰相聚那次吧。
	他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追溯记忆时，有这么一个感觉。
	至于叶缤幻化成自家弟子的模样，进入东华虚空，若说只是临时起意，余慈是万万不信的，在她和半山岛陷入巨大危机的此刻，她绝没那个闲情！
	正因为如此，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就像余慈之前隔空发出的信息一样：黄泉夫人……那位的影子真的是无所不在啊！
	东华虚空的情形变化，除了黄泉夫人，还能有谁能够给叶缤提示？
	相应的，叶缤此来，绝不只是度劫，一定还有什么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更像是黄泉夫人预设的机关，一些黄泉夫人无法亲身前来处理的事项，就由她代劳了。
	余慈还有另一个猜测：
	也许从这一刻起，东华虚空的事态，才真正走上正轨——亦即演化到黄泉夫人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现在来看，九真仙宫、狄郎君、叶缤、太阿魔含，没有一个不是黄泉夫人事先的算计，相比之下，余慈仅是一个变数——就像以前判断的那样，在东华宫覆灭前后，黄泉夫人不太可能把他考虑进去。
	相比之下，另一位还更有可能。
	余慈的视线在模具一角打了个转，锁定了那里一个几乎完美融入正常光斑阴影中的人物。
	柳观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
	必须要说，柳观着实是嗅觉灵敏，也很谨慎，他避开了两处仙真归位的区域，也不往枢纽位置凑，只是在外围区域打转，一点点地搜索，表现出十足的耐心。
	可余慈有模具在，就不可能漏过他。
	此时，余慈已经飘浮在两个虹光、幽暗区域的交界处，因为狄郎君的“归位”，两片区域的排斥现象几乎被一扫而空，区域交融的灰色地带不断扩张，已经占满了超出三分之二的区域。
	之所以至今没有得竟全功，最大的原因还是太阿魔含。
	也不是太阿魔含恋栈不去，而是叶缤和狄郎君，一内一外，遥隔千百里，一者以剑意，一者以魔意，就像是两条交叉扣死的铁链，将他牢牢锁住。
	这应该是黄泉夫人想到得到的效果之一。
	如今太阿魔含的力量确实给极大削弱，但要想灭杀，还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事情，至少，以目前叶缤的修为，很难办到。
	那么，谁再充当秤砣的角色？
	余慈视线又转向柳观，这个看似狂躁，实则看不深透的老疯子，当真是极合适的人选，只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调动的。
	如果黄泉夫人真想引导柳观，在太阿魔含身上“做点儿什么”，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一念未绝，新的感应生出来。
	因狄郎君归位、同化，灭杀众多天魔意识，万化魔域已经崩解大半，魔池都“漏了水”，正是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余慈发现，有一道灵光透射，冲破了魔气的阻碍，在虚空中留下痕迹。
	余慈挑了挑眉毛，灵光给他的感觉太熟了，且一点儿遮掩之意也不曾有，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向外放射着独特的信息，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能让人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伸手拿出一幅卷轴，正是在黄泉夫人所居心庐中，那一幅山水插屏所化。
	这玩意儿，他手里共是两个，是在丹霄峰得来，翟雀儿起初也得了一个，后来借着回援之事，把论剑轩那边的也全拿到了手，算来应有四个——只不过，现在好像又转手了。
	当时翟雀儿就讲，此卷轴中有部分材质，是由“星炼铜”所制，而“星炼铜”又是炼制照神铜鉴的最主要材料，故而怀疑，这些卷轴，是黄泉夫人融炼了照神铜鉴所造。
	之前一直不清楚，黄泉夫人一共造了多少个，而如今，余慈可以确认了。
	就是七个！
	当他将手中两个卷轴全都拿出来后，虚空之中，分明有感应往来，虽是分处三个不同的位置，却有圆满之意，隔空相和，隐隐共鸣。
	这还能瞒过谁去？
	余慈第一反应是以三方元气，将这份感应切断，但手上方动，又停下来。
	作为最后一幅山水插屏，更显出圆满感应，此物应该和其他的空白卷轴有本质的差别。很可能与黄泉夫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更有可能是照神铜鉴后半部分线索，直指元始魔主留痕乃至于《自在天魔摄魂经》。
	毫无疑问，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以模具探测，在去除了万化魔域的干扰之后，能够清晰地看到，同样的一幅山水插屏，就被封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的极深处，与上方宫殿以及周围土木等勾连极深，就算余慈通过模具，想要在不损害宫阙结构的前提下取出来，还要费一番心思。
	对于旁人而言，要么将九真仙宫完全摧毁，要么完全控制，才能得到。
	也无怪乎太阿魔含如此在意，若余慈所料不错，在他从心庐中取出卷轴之时，这里的山水画屏应该已经有了反应，被太阿魔含发现，此后一时取之不得，只能用万化魔域封锁，直至此刻。
	这玩意儿确实是一个足量且喷香的诱饵，太阿魔含已经上了钩，然后呢？
	“就在那儿了！”
	黑袍的声音在胸腔里滚动，就像是火山口闷着的岩浆湖，虽然沉闷，却随时都可能爆出来，而他身边的热力也着实惊人，扭曲的空气外延，扑上来的天魔都给烧化成烟，其中抽离出来的精纯魔意，进一步催化了焚心真意，逐渐在其身后，形成了一圈若隐若现的赤焰光圈。
	光圈之中，却比周边任何区域都更为幽暗，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中，分明在孕育着什么，轮廓不断修正，渐渐清晰。
	这是黑袍的道基显化，虽不是庆云、景星之类的最上乘之相，但从“熔核焦狱功”这等炼体之法中，推出魔识法门，再成就“法相”之类，也足以令人佩服了。
	翟雀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此时，她与黑袍、龙殇一行三人，已经趁着太阿魔含与叶缤大战之机，闯到了这极度疑似碧落天阙的宫阙之前。但她手中，一个卷轴都没有，全被柳观那不要长辈脸面的疯子收了去。
	幸好她事先早已将卷轴内蕴的气息记住，故而也能辨认一二。而那边全无遮掩的讯息发散，更让她察觉出之前在四个卷轴上，都没有发现的关键所在。
	她表面上轻描淡写，可心中绝非如此平静。
	千辛万苦到东华山来，不正是为了照神铜鉴，为了《自在天魔摄魂经》吗？
	如今那与宗门典籍记载情况几乎完全对应的灵光气息透出，再故作镇定，也太过矫情。
	可是，目前她还非如此不可。
	因为那个不要脸的老疯子，就当着她的面吩咐黑袍：“只要是与黄泉夫人有关的东西，老子一定要先过一遍手，谁敢先伸爪子，你也不用客气，直接剁下来就是。”
	这就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
	柳观、黑袍叔侄两个，有血脉关系，天然就是最稳固的同盟，且在黄泉夫人一事上，莫说是翟雀儿，就是她的师尊鬼铃子在此，柳观也敢翻脸咬人。
	故而，翟雀儿只能暗自咬牙，亦步亦趋，跟在黑袍身边，转着一肚子心思，想从糟糕的局面中，找出一线机会。
	而此时，黑袍再次开口：“咱们往那边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翟雀儿看到，那个方面正好是切过如今灵光所在的边缘，指向正发生着激烈气机冲动的区域中轴线处，便奇道：“那边有什么？”
	黑袍回答得相当直接：“别的卷轴。”
	“哪个？”翟雀儿才一愣，便是醒悟，“九烟！”
	“貌似他有两个。”
	黑袍转述柳观传输过来的消息，在卷轴彼此感应的情况下，谁也别想瞒过谁去。
	翟雀儿皱眉道：“九烟何等棘手，师叔他也是知道的，如今局势复杂，实不可轻举妄动。”
	“要是妄动，何必要你去？”
	黑袍哑着嗓子，嘿嘿冷笑：“二叔说了，就请你发挥长才，不管用什么法子，生抢也好，交易也罢，舔脚趾也可以，一刻钟内，他要将七个卷轴合为一处，看到黄泉夫人在搞什么鬼名堂！”
	旁边龙殇大怒：“你开什么玩笑！”
	翟雀儿没有发火，只是眯起眼睛：“一刻钟？”
	“不错，一刻钟，如若不然，也不用他动手，太阿魔含自会让大伙儿一块儿完蛋……现在十息过去了。”
	一刻钟大约是一百三十息左右，翟雀儿估计了一下距离，发现按照之前他们的速度，冲过层层天魔阻碍，越过小半个宫殿群落，至少也要大半刻钟时间，到那里，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时限就要到了。
	所以，她再没有任何置疑，只是抬起头，示意黑袍开路：“半刻种，我要到九烟面前，做不到，是你的问题。”
	黑袍呸了一声，吐出来的却不是唾沫，而是燃烧的火星。
	“那就走！”
	话音方落，黑袍已经化为一团赤红的火光，乍开又卷，裹着翟雀儿，扑击而上，瞬间就把龙殇丢下至少里许距离。
	可他终究没有飞远，只前冲七八里路，轻轻的笑声就准确地传递到二人耳畔：
	“哪用一刻钟？若能依我一事，这两个卷轴就是你们的了。”
	刹那间，火光由虚转实，重现黑袍与翟雀儿的身影，与之同时，热力密布周边，焚心真意含而未发，有择人而噬之意。
	黑袍的敌意表现得相当明显，但从虚空中现身的那位，却是笑吟吟地，没有半点儿回应，只将视线投到翟雀儿那边。
	翟雀儿是一贯的笑脸，行礼如仪：“鬼厌先生。”
	跨空而至的鬼厌，完全把黑袍撇在一边，只道：“当初依雀儿小姐之约，到东华山来，可没有想过，竟然是这种局面。”
	翟雀儿同样感慨，她明眸流转，从眼前极有名的淫贼魔头脸上，却似看到了某位无上神通大能的影子。
	时至今日，谁都知道，鬼厌听命于九烟，而二者身后，又有一位极硬的靠山，故而，鬼厌前来，就代表着九烟的意思，也可以说，代表着那位大能的旨意。
	当日旷野之中，眼看九烟灭杀陆素华，她就有这方面的猜测，邀请他们过来，除了要借一把力，也是想着趁机刺探虚实。谁曾想，猜测一桩桩变成现实，可局面也越来越大，直至超出她所能掌控的极限。
	奇妙的感觉翻上心头，却是一个有些跑题的想法：
	“黄泉师叔真转性了也……”
	本以为那么拿起得、放得下的师叔大人，会云淡风轻地抛却这烂摊子，另起炉灶来着，却没有想到，嫁人多年后，竟然是变得出奇执著，硬是留下“尾巴”，再钓鱼儿上钩。
	九烟背后的大能、太阿魔含、叶缤、四大门阀，或多或少都牵涉进来。
	可是，为什么呢？
	翟雀儿闪神又回神，脸上的笑容愈发纯粹：“我知道，鬼厌先生最是直白不过，有什么事情可交流的，不妨直言。”
	鬼厌也是痛快，当即应道：“很好！说来也简单，也不用舔脚趾什么的，我们要黄泉夫人所有关于神主之道的研究所得。资料可以另行拓印，两家均得，但法器法宝，各种试验品等等一切实物，都是我们的。”
	“……”
	翟雀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并不像余慈那样，对黄泉夫人的研究方向有深入了解，却也知道，鬼厌所指的范围涵盖太广，极端儿去想，有可能黄泉夫人嫁给陆沉之后，所有的研究都是这方面的……
	更让她心头凛然的是，鬼厌言语中，分明是透露出对他们的绝大掌控力度，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去。
	如此固然是透露出一些信息，却也形成更为凌厉的威胁。
	九烟和他背后那位，确实比他们早迈一步，领跑在前！
	翟雀儿还在权衡的当口，柳观低哑冗长的嗓音已经透空传来：“黄泉夫人……是我的！”
	“成交！”
	翟雀儿喉咙里那一声“照神铜鉴”眼看就要抢出来，此时又给硬压回去。她看到，鬼厌一挥袖子，两个卷轴就飞出来，化为白影，贯空而去，却是不是朝向柳观，而是向着宫阙中央偏北位置，那一道灵光所在。
	柳观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而且在另一个方向，他同样是把卷轴抛了出去。
	原来如此……
	翟雀儿抿唇自嘲而笑，心境渐渐平复。
	说到底，这两位根本就不是在做交易，只是借这个机会表明一下各自的态度，甚至只是找一个理由，使分散的卷轴重聚而已。
	看起来近乎儿戏，可那又如何？
	这是强者的自信和特权，是更有效率的作法——先把近期目的达成，再说其他。柳观、九烟还算比较“含蓄”的，换上另一位，甚至可以连理由都不要，至于所谓的交易，就算签字画押又如何？在实力的冲击下，仅是一纸空文罢了。
	倒是她，被《自在天魔摄魂经》搅乱了心神，之前的表现，有些失了水准。
	在翟雀儿这个位置，看不清宫阙灵光闪烁处，卷轴“会合”的情况，但眼下情况明显不同了，卷轴的汇聚，似乎是解开了一层束缚，使灵光吞吐愈发夺目，就是之前不曾接触过山水插屏的人，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扩散的奇异波动。
	而有过接触，又出身魔门，翟雀儿则能从气机变化中，解读出更多的东西。
	正品味的时候，鬼厌嘿了一声，视线转移，那个方向，龙殇正赶过来。可鬼厌并不是看他，而是看更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赶着来投胎么！”
	九真仙宫内外的变乱，瞒不过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时机难得，有祁白衣等人受困，论剑轩那一拨人，终究还是要来解救的，鬼厌就看到了万腾山的身影。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竟然又和端木森丘那一拨人马跑了个前后脚。两拨人加起来，数目也就二三十个，显然之前在东华虚空中，受创甚重，说不定也是给逼得存不住身，这才闯入宫阙，想着死中求活。
	还有，随着万化魔域崩溃，祁白衣等人已经恢复了自由身，若是合在一起，也许还能有点儿用处。
	此时，余慈和鬼厌的角色分得很清楚。后者负责处理“外围”事务，整合一切能够用到的力量，为“破局”做准备。
	至于余慈，则是全神贯注，观察卷轴会合之后，那一道灵光，乃至于九真仙宫整体的变化，在宫阙另一侧，柳观大约亦如是。
	“造出这等声势，难道真的存着众卷轴之上，应有未有之物？”
	所谓“应有未有”，就是指在“卷轴为照神铜鉴分化炼就”的前提下，两个没有发现的关键之物。其一是指照神铜鉴中封存的无相天魔，不过据说其中有一只已经被胜慧行者渡化；其二就是那《自在天魔摄魂经》。
	观灵光放射，虽然益见煊赫闪亮，但信息仍然有些含糊，还蒙着一层厚纱。
	余慈知道，这是九真仙宫特殊结构造成的干扰，而且，分明还在积蓄着某种反应。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借模具加一把力的时候，投射到灵光闪耀地的六个卷轴轰声燃烧，转眼化灰。
	余慈、柳观不惊反喜：“来了！”
	作为模具的持有者，余慈比柳观更能掌握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他知道，除了可以目见的六个卷轴齐齐焚化之外，处在九真仙宫内部的那一件，也同时燃烧，落得一样的结果。
	在九真仙宫枢纽位置，似乎圈起了一个无形的熔炉，同样无形的火焰熊熊燃烧，熔炼范围内的一切。下到土壤，上到宫殿石阶，都被高温吞噬，只不过目前整体倒还完整，依旧保持着旧有的结构。
	而这也带来了两类极为矛盾的感知，就算余慈模具在手，也没有搞明白，那高温无形火焰究竟是真是幻？而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会合的卷轴点燃的“熔炉”，还“熔炉”主动开启，烧化了卷轴？
	就在这一片捉摸不透的区域内，高温炼化出了新的气机，并开辟了一片区域，在那里进一步运化、组构，性质在改变。给余慈的感觉，像是在制器或炼丹。
	外丹一道余慈不熟，但他曾受许央亲自指点，在制器一道上，也不算是门外汉了。一念至此，感觉越发地接近，再看模具中显化，那一片区域，不知怎的赤红如火，当真像是给点着了一般，周边云气结构也给扭曲，伸手探一探，甚至能感受到热度。
	映现在模具中的都如此，更不用说现场的情况了。
	余慈的身形缓缓拔升，在已经交融近乎完成的灰色地带中，一应天魔但凡进来，便只有给吞噬的份儿，以至于周边安静如死域，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居高临下，视线越过层层楼阁，观察枢纽地带，那一个正运转中的“熔炉”。
	相比之下，柳观更不会有任何矜持，早就狂飙突进，直往那边去了。
	余慈本也待赶去，可也在这个时候，他左袖中，习惯性的特殊位置上，灼热的感觉似乎能够烧透三方元气，用最剧烈的方式提醒他：
	判断正确！
	果然，那些画屏，还有变化出的卷轴，与照神铜鉴有着脱不开的联系，十有八九就是掺入了宝镜后半部分材料炼出来的。而且，黄泉夫人没有决绝到将其彻底毁弃，而是在九真仙宫中这一个关键位置，给予了充满暗示性的运作。
	此时此刻，余慈颇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足感。
	大约是在发现模具前后，他对于情势的预估，都保持着相当高的准确率，这证明，他对黄泉夫人的思路，把握得越发到位，判断也更加精准，故而才能在与太阿魔含的对抗中，至今未落下风。
	只是……若真这么想，他大概也就离死不远了。
	余慈还有最起码的自知之明。从头到尾，他从来就没有跳出过黄泉夫人划定的框框，也是正是由于他掌握了“模具”之后，以符合黄泉夫人设定规则的方式推进，才有目前的优势。
	而且现在来看，除了最终目标仍然难以索解之外，黄泉夫人整体的思路方向其实非常明确，就是要将东华虚空、九真仙宫乃至于模具统合为一，并将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导引”过来，参与其中。
	这思路是如此简单，只要掌握了相关的信息，理出线索，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就是这些信息，被她巧妙地安排布置，一环扣一环，设立在东华虚空中，又为每一个涉及此事的关键人物，包括太阿魔含、柳观、叶缤等做了指引暗示中，让他们在寻觅过程中，彼此作用，诸力交汇，不自觉就形成了不可抵御的大势，最终却是把各自都陷了进去，再难自控。
	不愧是世间一等一的智者，这一手用势、借势的手段，可谓出神入化。
	她思路再怎么坦荡直接，却是紧扣人心，好比余慈和柳观，甚至不得不“主动”配合，心甘情愿地将卷轴汇集一处，以寻找更多的线索。
	如此在层层布局之中，形成堂皇之势，等到人们明白过来的时候，面对大势，依旧无法阻挡，就像是沧江东去，也许可能暂时筑坝隔断，终究难以使其倒流。
	面对这样的人物，余慈哪有脸去说什么“尽在掌握”？
	他甩甩手，将那份儿可笑的心思，尽都挥散。顺势将照神铜鉴取了出来，莹莹青光正向外扩散，已经将他手肘以下，小半截前臂都笼罩在内。
	从这情形也能看出，照神铜鉴的气机极其活跃。
	余慈将其移到云气模具上方，能够感觉到，它与模具有一些联系，但更多是与映现在模具中的“熔炉”隔空感应，而非直接相关。
	这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他所拥有的半块照神铜鉴，似乎没有被列入黄泉夫人的规划中。
	这正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在黄泉夫人的设计中，叶缤、太阿魔含、柳观乃至于狄郎君，都有各自的位置，但是，还有一个，就是拿到模具的那位——也许在黄泉夫人看来，会由其中一个掌控，可如果真的全心全意这么想，只能说是自欺欺人。
	持有模具者，究竟是怎样一个角色？余慈仍然没有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也在此刻，模具映现的“熔炉”区域，颜色发生了变化，更趋向于黄绿色，然后逐步加深，可以看出，其核心区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相应的，里面的反应也更加激烈。
	余慈看到，一个隐约的暗影，从无到有，就在“熔炉”之中渐渐成形。
	暗影结构大致呈圆形，在其一面的正中央，还有一个模糊的突起，这让余慈得有一个证据：
	那突起，倒像是镜纽啊……观其面积，也能与照神铜鉴大致相合。
	余慈深吸口气，神意探得更深，而记忆深处，一部经籍也开始“翻动”，那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
	从剑园中得到的这部东阳正教核心典籍，乃是无量虚空神主在此界传承的权威诠释，其中就有如何炼制照神铜鉴的一应秘诀。
	当然，由于元始魔主魔识留痕的缘故，照神铜鉴是独一无二的，除非元始魔主亲自出手，否则再难复刻。东阳正教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制作照神铜鉴的替代品，也就是余慈曾见识过，也曾利用过的虚空镜盘。
	照神铜鉴也好，虚空镜盘也罢，都是一脉相承，也都是此界一等一的法器制炼之法。凭余慈那一点儿基础，就算再加上许央那几天的指点，想亲手打制出来，也不啻于痴人说梦。
	不过目前，“熔炉”中那镜子成形的奇妙运化过程，却是尽入余慈眼中，不曾漏过一星半点儿。
	虽说只是一半，但余慈有上半边的实物在手，尽可两边对照，也参照《无量虚空神照法典》的法门，从中分析、解悟、乃至于逆推出一些门道来。
	这对如何运用照神铜鉴，肯定是大有好处。当然，余慈如此用心，更多还是出于对黄泉夫人的忌惮，天知道她会在里面安什么机关……仅从目前情况看，似乎仅是一个重组。
	念头未绝，在越来越接近成型的暗影中，蓦地出现一个干扰。
	之所以说是“干扰”，是因为其迥异于法器制炼的规则和节奏，气机不同，温度也不同。说不出是什么，却极其张扬，就像是熔炉内部的一次爆燃，险些就酿了大祸。
	余慈一惊之际，见那“爆燃”虽没有将炉子炸碎，却是将有序排布的“火焰”挤迫出来。
	要知道，虽然映现在模具中，那片区域的颜色一直变化，但事实上，在其他人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无形无影中运化，只有高度扭曲的空气，才能见出温度的灼烈和反应的强度。
	可正是这一次“爆燃”，使得九真仙宫枢纽区域第一次喷吐出了焰光，且是温度近乎极致的幽蓝色，与模具中映现的颜色非常接近。
	焰光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催化成烟，那处位置其实是九真仙宫中轴线上的一处正殿，焰光直接就打穿了宫殿的顶部，然后就隐没不见，至于被催化出来的青烟，则作为熔炉内部穿透出来的气机映现，在上空盘转，化出种种奇形，似明非明，让人看得稀里糊涂。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烟气的运化，与熔炉内部照神铜鉴的重炼，是完全的两个路数，甚至还有些矛盾。
	看得出来，它是在抗拒照神铜鉴的成形，力图于彰显其本来状态，而熔炉中照神铜鉴的形状越是稳固，对那份气机干扰的钳制越是强劲。
	这样的关系，自然阻碍了照神铜鉴的成形，给这一次炼制增加了难度。
	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很快，余慈就通过鬼厌那边，得到了一个答案。
	在焰光烟气喷吐、演化之时，相隔数十里，翟雀儿却是悚然惊怔。
	在“谈判”成功后，她暂时没了任务，又受到无形的限制，只能是和鬼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试探，但那一刻，整个身子都是僵住，视线指向焰光烟气所在，再也拔不出来。
	其肢体语言太过明确，也不用再遮掩什么了，余慈便通过鬼厌问询：
	“雀儿小姐看到了什么？”
	“那边……”
	翟雀儿话说半截，一贯伶牙俐齿的她，却是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形容词，当然，更多还是心神激荡所致。
	鬼厌非常体贴，简要地为她描述那边发生的事情：“卷轴合为一处后，都是自发焚化，似乎引发了什么机关，此时正熔炼在一起。若你家黄泉师叔不再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许，那宝镜可以重现？”
	他说话间，翟雀儿伸手轻掠额前散发，也借此调适好心情和表情，轻笑道：“若能如此，还要托先生吉言。”
	鬼厌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绕过关键点去，当下又道：“不过如今里面有些矛盾之处，刚刚险些就出现了‘爆炉’，似乎有什么关碍？”
	翟雀儿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是吗？那就对了，是先生带来了好消息呢……这下子可以确认，魔主之魔识留痕，乃至于《自在天魔摄魂经》，确凿无疑是在那里了。”
	“还要向雀儿小姐请教！”
	“如果真如先生所言，照神铜鉴重塑成形的话，这期间，宝镜与魔识留痕，定然是要有一番激烈反应的。”
	大概翟雀儿是明白，在九烟和柳观的“看顾”之下，不可能有什么隐瞒，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两位对《自在天魔摄魂经》有什么欲求，乐得大方，故而颇有“知无不言”的意思：
	“要知当年，虽是魔主主动留痕于其上，但以魔主之无上神通，直有一念演万法之能，便是留痕也自有灵性，如何使其长留于镜中，自然也是一门学问。”
	最后她还是有所“保留”，但鬼厌已经心领神会，果然，无量虚空神主与元始魔主的明争暗斗，相克相生，实是从久远之前，就延续下来。
	照神铜鉴的神异，也正是这种奇特关系的产物。
	此时，翟雀儿主动提议：“如今照神铜鉴要再塑成形，魔主留痕与之相争，暂时摆脱拘束，演化自在天魔摄魂经，实是千年万年难有的机缘。我等都是魔门一脉，这等机缘，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她很能慷他人之慨，要说机缘，一直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的她，自然是最为受益的。
	鬼厌也不点破，哈哈一笑：“是极，咱们就近前去看。”
	一行人往那边去，而在远处，余慈则是借用了翟雀儿的分析，用全新的眼光观察“熔炉”内外的变化，正殿上方，烟气中演化的《自在天魔摄魂经》，固然是魔主法门的至高典籍之一，但余慈已经认识到其与“神主”道途的差异，自然不会太上心，倒是对所谓的元始魔主留痕，极感兴趣。
	在他目前这个层次，这大概就是“最接近”元始魔主的方式了吧。
	神意充盈在模具之中，使他的观察毫不费力，相比之下，另一侧切入的柳观，则要在无形的高温火焰中挣扎一番，空耗了许多力气。
	不过公允地讲，柳观在天魔法门上的造诣，实是超过余慈太多。当余慈还处在观察了解阶段的时候，这一位已经捕捉到了更实际的东西，神意盘转变化，对着“魔识留痕”一刺而入。
	这也能刺？不会给戳坏吗？
	余慈没想到柳观竟然这么粗暴，而欲待跟进之时，惨痛的情绪反应便从柳观那边炸了出来，在神魂层面，大概就类似于尖叫之类。
	而在其本体处，那位更是抱着头，一头栽倒，挣扎了两下，都没爬起来。
	这场面完全超乎预料。像柳观的大劫法宗师，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之态？从模具中看到这一幕，余慈也给震住了，熔炉中，神意就停留在疑似“魔识留痕”的气机运化核心外围，盘旋不进。
	也在此时，赶过来的翟雀儿等人，正好是到了近前，自然也就看到趴在地上的柳观，一时间都是愕然。
	翟雀儿可不想触霉头，却步不前，黑袍刚上前两步，另一个方向，几道遁光飞来，两边正好打了个照眼。
	“祁白衣？”
	驾遁光而至的，正是祁白衣、鬼神剑等人，他们借着万化魔域被毁的机会，终成自由身，稍微调息后，就又急赶过来，两边碰头，气氛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而看到柳观的模样，对峙之时，总有几分莫名情绪掺入其间。
	此时龙殇已经与翟雀儿会合，而原本只在他身后不远的论剑轩修士，还有端木森丘等人，却因为不熟悉九真仙宫的布局，也出于谨慎，落在后面，还有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这一片九真仙宫的枢纽位置，也是出现了一个“小团圆”的局面，当然，很少有人会对此表示喜悦就是了。
	相较于翟雀儿等魔门中人，祁白衣等对目前的局势，似乎还没有看得太分明，而且，以他们各自修炼的体系，强行去参悟熔炉中的气机运化，可谓有害无益。观其神意趋向，虽是熔炉内外多有试探，却都还没有抓住重点。
	刚刚卷轴焕发的灵光也瞒不过他们，对“熔炉”中正制炼之物，几个应该也有所判断，眼神交汇间，不免有阻碍干扰的念头。
	可从最现实的层面讲，绕过太阿魔含以及周围无数天魔、眷属、外道的威胁，考虑这种事情，颇有浪费脑力的嫌疑。
	故而，在最初的对峙后，双方都没有进一步的措施，只有鬼剑神，大约是捕捉到了万腾山等人发出的信号，放出飞剑，与那边联系。
	诸魔门修士同样没有干扰，黑袍上前，试图将闷在地上的柳观扶起来，而像翟雀儿这样的，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注入到正演化中的《自在天魔摄魂经》上，对外间一切，不闻不问。
	沉默覆盖了熔炉附近的区域，每个人都很专注，但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宫阙之外，太阿魔含与叶缤的对战还在持续，偶尔会在从宫阙的封锁中挣扎一番，试图脱离，更多还是在测验。
	每一次“测验”，都会让九真仙宫剧烈抖荡，偶尔扩散的魔意，同样会给附近的修士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通过模具，余慈就看到，万腾山、端木森丘那一拨人里，在深入九真仙宫的过程中，又被强横的魔意抹杀了两个。
	愚蠢！
	对他们一行人的选择，余慈真的是看不过眼了。
	要说现在，其实是最好的脱身良机，太阿魔含也好，其麾下天魔大军也罢，都是自顾不暇，东华和域外两外虚空纵然动荡，总还能保持大致的稳定。此时从两界甬道出去，只要不是运气特别糟，活命的机会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大。
	可就是这些笨蛋，竟然还有闲情到九真仙宫来凑热闹。
	虽说大部分人的生死与他无关，可毕竟里面还有端木森丘这样，有几分交情的人，不好看着他们浪费时间，另一方面，也为了消解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微一动念，鬼厌放弃了参悟《自在天魔摄魂经》的机会，飞身而起，迎着那一行人去了。
	鬼厌的目的性太明确，他一动，鬼神剑就知道其目标所向，一个闪身，就追了个首尾相及，明知故问道：
	“鬼厌老兄，往哪儿去？”
	被万化魔域困了多时，难得鬼剑神还能维持一个平稳的情绪。鬼厌也嘿了一声：“见几个故人，指点他们一条活路。”
	“哦？愿闻其详。”
	“也好，老子就教你个乖……”
	不管鬼神剑脸上如何发黑，他伸手指向当初闯进九真仙宫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没有？不知种了多少根百箭藤，那是谁去谁死啊。”
	鬼神剑又恼又奇：“谁要去那儿了？”
	这与众修士前进的方向风马牛不相及。众修士是借着东华虚空混乱造成的天魔军势真空，从九真仙宫“正门”进入，不像余慈，是从两界甬道中闯进来的，否则现在大概也死了个干净。
	“再拖延下去，说不得他们真的从那里闯一回。”
	恰在此时，万腾山、端木森丘等人出现在视野中，鬼厌不想重复说两遍，向鬼神剑勾勾手，当先飞下去。
	余慈在鬼厌那边的关注到此为止，因为这一刻，“熔炉”之中，突然起了变化。
	对目前熔炉中的“结构”，余慈算是认识最清楚的一个，模具的存在，让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通透。唯一没有深入的，就是照神铜鉴和魔识留痕的气机运化区域。
	对于前者，他是不想破坏那一个验证的机会；对于后者，有柳观前车之鉴在先，他也不想找不自在。
	可这时候，随着那边气机运化的深入，其最深处产生了某种秘不可测的变化，使得余慈看到了一簇极致幽暗的焰光。
	幽暗与火焰的并存，在修行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其实就是某种炽烈力量的挥发，由于其特殊性质遮蔽或扭曲了光线，最终形成类似的效果。
	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热量的存在。
	熔炉中，幽暗的焰光正是这种情况，疑似“魔识留痕”所在位置周边，气机的运化过程太过激烈，以至于形成一团跳跃不定的高温火云，只有尺余方圆，也就是“焰光”的表现。
	之前柳观正是想从中穿过去，却遭到重创。
	此时，火云向内聚拢，正殿上方的烟气，也有收回的趋势，相应的，一直在摇摆不定的照神铜鉴形态，竟是变得稳固了一些。
	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除了高温之外，“熔炉”内外没有任何屏蔽，众修士放出的神意，只要能够抵挡住高温侵蚀，就能感应其中变化，其内部内缩的趋势，也让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就向其核心聚集。
	照神铜鉴的半成品相，是很招眼的，可更招眼的，还是那一簇幽暗火焰。
	宝镜临近成形的暗影，分明是要拘住它，但跳动的焰光，却是自成格局，将包裹过来的暗影隔离在外。
	这正是翟雀儿所说的，魔识留痕和照神铜鉴的冲突，里面涉及到无量虚空神主和元始魔主的复杂关系，而每一次冲突对抗，也都是两类法门的奥妙演化，有极高的价值。
	眼下只不过是从隐晦转入明晰。
	所以，像翟雀儿、黑袍、龙殇等，更加关注于对抗本身，毕竟这种机缘，当照神铜鉴重塑之后，将再难得见。
	余慈也关注这个，但他注意到，虽然柳观因为之前的举动，非常狼狈，但其插入的神意，并没有断掉，而是嵌在了“魔识留痕”的外围火云中，即使因此受到了持续的伤害，却是死钉不退。
	他这种做法，在熔炉内气机运化激烈、格局隐晦的时候，还不怎么显眼，可当幽暗焰光与照神铜鉴均已大致成形之际，就太过古怪了。
	而且，有吃力不讨好的嫌疑……
	余慈就看到，幽暗焰光成形后不久，柳观探进去的那“一截”，就在焰光中无声无息化消干净，可说是被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断去了彼此的联系。
	够痛的吧？
	余慈看得眼皮直跳，就是以柳观的修为，被“烧化”掉这么一截，也是要伤筋动骨的，这是直接触及神魂的损伤，甚至会损及根基！
	人们就看到，刚被黑袍扶起来的柳观，五官七窍同时溢血，眉心位置，甚至开裂了一个窄细的切口，没有流血，可内层的骨头都似绽开小缝，细看去令人心头生寒。
	可这时的柳观，却是一把推开黑袍的搀扶，自己站起来，因为神魂受创，脸上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可是他眼中光芒，几乎就是燃烧起来，有如实质。
	便在此时，余慈陡地发现，给予柳观重创之后，魔识留痕所形成的幽暗焰光，分明变得更旺了些，似乎柳观被烧化的“一截”神意力量，就是添上的柴禾。
	这让他兴起一个念头：
	魔识留痕在燃烧，它烧的是什么？
	通过模具，余慈能够感觉到，周围的天地元气虽然在损耗，但绝大部分都是被照神铜鉴收走，作为其重塑的火力源头，魔识留痕能抓住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情形下，它对抗的力量，燃烧的能源，又是从哪儿来？
	当然可以说，那是元始魔主神通广大之故，可若元始魔主当年一点魔识留痕，在数万年后，都有如此力量，陆沉凭什么能伤到他？
	好吧，这不是余慈考虑的范畴，他只是从常理的角度分析，认为目前的局面不那么合理。
	也就在他思路还不那么清晰的时候，另一个变化，从熔炉中，从模具上，也从手中宝镜的反应里，同时映现出来。
	同样是这一刻，正殿上空，《自在天魔摄魂经》的玄奥演化就此终结。
	照神铜鉴……准确地说，是照神铜鉴的后半部分，在熔炉中重塑完成。
	咦？难道不需要将魔识留痕彻底控制，就能成形吗？
	这和之前的猜测有些差异。
	余慈对这玩意儿当然是非常好奇了，他一直想知道，与他“老伙计”有最密切联系的另一半儿，会是个什么模样。他的神意感应也第一时间周覆其外围，从各个角度，各个层次加以解析。
	可没等深入，意外就出现了。
	一直在他身边悬浮的云气模具，陡地凝定。
	那一瞬间，不可胜数的巨量气机从其映现的熔炉中，更确切地讲，是从那刚刚成形的照神铜鉴上爆发出来。
	巨量气机没有投向任何地方，而是直接显化在模具中央，从单纯的“反映”，转化为不可逆的真实，且就像是一张密密织就的蛛网，铺向模具的每一个区域。
	“我就知道……”
	余慈脑中只来及闪过以上念头，便在本能的驱动下，伸手抓向模具，试图将其收起，但以前如臂使指的感觉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神铜鉴上迸出的巨量气机，瞬间铺满了整个模具，将二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然后就像是收线的风筝，将这一片云气，拽向仙宫中枢所在。
	对余慈来说，模具不仅是展现九真仙宫各个角度虚实，也是将他的指令传达到妙夫人、狄郎君那边的唯一介质。没有模具在手，他在这里，不比柳观等人高明半分。
	他怎么可能让模具脱手？
	只是，模具乃是由云气所聚，几无实质可言，余慈想拽着，又到哪里使力去？
	看着云气离散，从指缝间溢出，再化合成形，飘然远去，他只能是咒骂一声，追摄上去，还好脑子尚属清醒，记得将手中半边宝镜重收到袖中去。
	九真仙宫占地虽广，却也不是千里、万里的规模，人影飞遁，云气流动，不过十余息之间，跨越殿堂楼台，直至熔炉所在。
	这时候，附近的修士也都生出感应，纷纷扭头，看着那一团云气，还有随之而来的人影飞临“熔炉”上空，各自表情都很是微妙。
	顶着近十位长生中人的灼灼视线，又是以如此形式到来，便是以余慈的心志，也有些尴尬。
	期间，唯一给余慈些许安慰的是，当他神意充斥在模具之中，对九真仙宫的感应并未受到影响，更奇妙的，当他神意充斥其间，其余人等的神意感应，都是纷纷碰壁，强如柳观，都无法穿透进来。
	只是，连续受到七八次冲击，余慈本人也不好过就是。
	数十里外，从鬼神剑以下，诸修士本是被鬼厌的说辞惊住，大都在挣扎考虑，有不少人，尤其是非论剑轩的修士，已生退意，可就在此时，余慈“降临”。
	两边虽还有一段距离，但那边神意激荡的场面，也很是不小了，鬼神剑当即生出感应，扭过头去，然后，就再也扭不回来了。
	鬼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情绪：
	“原来如此……你们倒打得好算盘！”
	感受着至少一半以上的修士转变的目光，鬼厌嘿然一笑，也是无奈，不过，要说挫败感什么的，并没有多少，至少他想劝住的，都没有问题。还有一些，就是想留，都留不住。
	端木森丘就打来眼色，询问是不是要帮手，鬼厌微微摇头。
	相比之下，还是余慈那边更麻烦些，也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虚悬在“熔炉”之上，感受着下方烤炙的高温，余慈深吸口气，按住因神魂动荡造成的种种不适。当然，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从暗处到明处的强烈落差。
	没有人喜欢遭人背后算计，可余慈这种出场的姿态，还有悬在熔炉正上方，映现出九真仙宫全景的云气模具，都非常直白地宣告了，之前他究竟在干什么。
	也就是余慈心志坚定，脑子明白，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办法，无疑就是什么都不理会。
	他也确实没有分心的时间了。
	模具悬浮在熔炉上空，余慈就在旁边，看下方正殿顶部被冲开的窟窿，从这个角度看，殿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但他清楚地知道，就在那团黑暗之下，存在着两个关键之物，照神铜鉴的后半部分，还有与它相互依存，又时刻对抗的元始魔主魔识留痕。
	二者都踞于大殿之下的地层深处，紧密相接，本应一体。
	可是现阶段，余慈却感觉到，二者的差别越来越大，虽然还是紧密贴近，幽暗的焰光就在半边宝镜的中央燃烧，但已经凝固的照神铜鉴，怎么都不可能再把魔识留痕收回了。
	这算是炼制失败吗？
	正思虑之时，有人从一侧贴近，和声道：“九烟道兄，此间事，可有什么说法？”
	“我哪知道？这种事情，问黄泉夫人本人比较好。”
	余慈知道是道华真人过来，也知其性情，故而头也不回，“如果可以，也能问问柳魔君，不是有俗话讲，最了解某人的，是其仇人么？”
	看着像是随口应付，其实他话里相当认真，目前看起来，也只有曾经与魔识留痕“莽撞”接触的柳观，才更有发言权。
	当然，这是从他的角度看，对于道华真人等，明显是从他这里才能挖出更多的秘密。可余慈又哪有解释的精力和时间？
	也在此时，被“收线”的模具，再一次受到下方力量的牵引，一路沉降。
	而随着模具降下，下方的无形熔炉，其温度也是一路走低，不过一息时间，虽然还是闷燥，却已经没有了伤人的力量。过于剧烈的温度变化，甚至形成了一层澎湃的气浪，四方翻滚，呜呜有声。
	显然，熔炉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余慈顾不得再搭理旁人，紧紧跟进，径直从正殿顶部的窟窿里穿进去。
	他既然动了，就别指望其他人旁观。身边的道华真人，还有远处的柳观等，虽是一言不发，却都是跟过来。
	至于远方，以鬼神剑为首，万腾山、雷同豪，加上一位叫不出名字的论剑轩真人剑修，飞遁而至，后面，还有两个散修跟过来凑热闹，里面则已经没了余慈的熟人。
	真人境界以下的，更是一个不见。
	剩下那些人，包括一些论剑轩修士，都已经依照鬼厌的指点，出了九真仙宫，转往两界甬道去了。
	这是正确的选择，在太阿魔含掀动的魔意大潮冲击下，真人修士之下，除了翟雀儿这样有至宝护身的，连活命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到这里来，都少有得利，但能及时撤出去，保得性命，就能留住本钱，比已死和将死的那些人强出太多。
	鬼神剑距离较远，来得最晚，一进正殿，便看殿内正中，一朵白茫茫的云气悬着，众修士围在旁边，一个个低头、弯腰、探步，倒似在地上找一根绣花针，仔细又荒唐。
	他扯着道华真人：“干什么呢？地上有宝贝？”
	道华真人苦笑道：“地上没有，地下说不定，可这里地板坚如铁石，还有禁制维护，封绝五行遁术，想进去，可不容易。”
	这时鬼神剑已经看到，那中央云气之上，分明是九真仙宫的全景，有一部分灰蒙蒙的。在其下端，则有一处是对应他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按比例算，正下方约百丈左右，有一簇微毫的光亮，一闪一闪。
	他斜睨一眼九烟，那一位直如老僧入定一般，比胜慧都不差了，根本无法从脸上得出什么信息，心中暗哼一声，跺了跺脚，悄然发力，却只是留下一个两分深的印子，且他神意透入，以论剑轩惯来犀利的神意感应，也只能透入两丈许，就再难寸进。
	道华真人所言果然不虚，这是材质、禁制双重防护的结果，当真是没个下手处。但鬼神剑也记得，在此之前，他的神意分明可以随意探入，不受阻碍的，难道说，“熔炉”熄灭之后，这一方区域在冷却的同时，也凝固了吗？
	他虽不信大伙儿全力轰击，还奈何不了这死物，可如此笨拙之法，说出来徒惹人笑，只能恼道：“那炉子是把所有东西都烧成一块儿了吧……”
	他说得无心，正闭目寻思的余慈，听到了这句话，眼皮下的瞳仁却是微微一动。某个已经有所萌芽的念头，真切地闪亮。
	就像鬼神剑所说，九真仙宫里的建筑、禁制虽是不俗，却也远远没有达到眼下的程度，如此情况，是“熔炉”熄灭后，才出现的。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熔炉”做了些什么，那玩意虽说是重塑了半边照神铜鉴，但也仅此而已，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与其无干。
	那么现在，就可以用排除法——不是“熔炉”做的好事，另一个与这片区域发生的反应，又是哪个？
	答案是模具。
	他眼珠子又动了一动，这下，眼睛真的睁开了。
	不只是他想到了，殿中相当一部分人也都想到了，只不过模具之中充斥着他的神意，由此产生的斥力，使得旁人根本无法插足，而这一点，又与宫殿地层的“顽固”何其相像？
	不，并不是“相像”，甚至也不是“一样”，而是二者本身就是一体！
	早在双方气机勾连，风筝收线的时候，他就应该悟到了，只不过变故发生得太快，影响了他的判断。
	如今倒也不晚——甚至晚也没关系。
	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本就融而为一，如今通过黄泉夫人预设的“熔炉”，将半边照神铜鉴也炼入进来，从小到大，由内而外，当真是铜浇铁铸，浑然一体，其严密性，远超出常人之想象。
	黄泉夫人根本是以模具为核，以九真仙宫为轴，把东华虚空都炼作一块，不说别的，只这一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的气机联系，就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大神通、大手段、大工程。
	而这项“工程”最后，融入进来半边宝镜，又是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全新的眼光，总能带来全新的感应，神意流动间，余慈再看照神铜鉴，已经不是只观一物，而统观一域，将其视为整个九真仙宫乃至于东华虚空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如此，余慈发现了更奇妙的情况。
	他没有忘记，与照神铜鉴保持着若即若离关系的元始魔主魔识留痕，这个含蕴着《自在天魔摄魂经》精义的奇妙存在，化为幽暗的焰光，贴着照神铜鉴在燃烧。
	而在他转换视角，用全新的目光观察时，他看到，这簇焰光，在宝镜、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合而为一之时，依然维持着固有姿态，没有任何融入的迹象，看似一灯如豆，实则自成格局——也可以称之为格格不入。
	黄泉夫人将整个东华虚空都纳入到体系中来，却无法控制魔识留痕？
	这是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但想探究其秘的，如柳观，惨痛教训令人心头发寒。
	想到柳观，余慈也往他边瞥了一眼，而那位，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五官七窍沁出的血迹都没有抹拭，此时已经发黑，看起来阴森可怖，更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余慈拥有模具，也就保持着与真实最近的距离，与之同时，更利用独特的便利，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这种情况，也许鬼神剑、道华真人等还不是太敏感，可余慈知道，在涉及黄泉夫人的问题上，柳观的直觉极其可怕，也许，他已经看出了症结所在。
	就算下一刻，这疯子向他出手，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两人视线不可避免地对上，余慈扬扬眉毛，而柳观竟是呲牙一乐：
	“你……有没有感觉？”
	“什么？”
	“每到最后关头，那贱人就喜欢摆出这个么局面。看起来离成功很近了，却碰上一堵墙，等到你费尽全力，把墙砸烂，却发现那其实是一座水坝，后面就是蓄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洪水……你，做好准备了吗？”
	听着他开口讲话，殿中众修士都静了下来，使得柳观那总是抑扬顿挫，以至于过份冗长的语调声音，在殿中往返回绕。
	虽然不想承认，可余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随着柳观的言语，他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某种奇特的感应，就像是殿堂里沉滞的阴影，附在他身后，正是如影随形！
	“滚开！”
	余慈蓦地吼啸出声，音爆如雷，他这一吼，已经运用了玄门破魔之法，更早一步，则有指令通过模具，传递到灰色地带，两具归位的“仙真”那边，立得反馈。
	也在这一刻，大殿之中，所有的阴影似是活了过来，像是被催醒的恶魔，张牙舞爪，四面合围，目标正是余慈。
	柳观还是出手了，这种直接的做法，才最符合他的性情。
	影魔君的修为境界，还是远远超过余慈，破魔神音只是将扑击上来的阴影略微停滞了一下，很快就没了用处，阴影卷缠而上，转眼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销蚀万物的魔气迫发，不求将余慈抹杀，却是要封住他与模具的联系，柳观的用心不能说不高明，可是，他还是差了一线。
	大殿之上，有光色划分七彩，当空刷落，又化为纯粹之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阴影都给照得透了，余慈身外束缚便如热汤沃雪，消散一空。
	与之同步，森寒幽冷的魔意潮水冲入大殿，充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躲得过去，但其重压更多的还是放在柳观身上。
	柳观身外阴影铺开，与魔意大潮抗衡，眼睛却是死盯着余慈，一刻不曾稍离：
	“果然，你手中的那玩意，就是机关枢纽！”
	余慈的抵抗非常有效，但也暴露了模具的真实用途。
	和柳观一样，殿中所有的修士，不管是论剑轩，还是魔门，视线都集中在余慈身上。
	怀璧其罪，就是这么一个情形了吧？
	余慈霎时间就落到四面皆敌的境况中，他眉头蹙起，正想说话，心头却猛地一揪，就在他脚下，在模具正对的地面上，热力穿透了地层，在地表上形成一圈暗色的火场。
	大殿之内，森寒魔意一洗而净，同样消失的，是柳观已经铺开的影虚空。
	余慈脚下，火焰覆盖了模具对应的整个地面，而火焰之中分明生出了巨大的引力，使得模具向下沉，而在地层深处，有物件则以更快的速度升上来。
	喂……别这样啊！
	那半边照神铜鉴的上升，完全出乎余慈的意料。
	现在没见到实物，已经让他成了众矢之的，等宝镜升上来，再发生个反应之类，他就是有三方元气护体，恐怕也要给众修士碾压地抬不起头来。
	可惜，他心中叫得再响，事态的变化也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就在茫茫云气几乎要沉到火焰上方之时，火圈最中央，一片圆形的金属升了上来，直接将云气穿透，到了最上面。
	被打穿又在自动修复的云气模具已经没人去关心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新跳出来的玩意儿上，在其最中央，与火圈整体截然不同的焰光在燃烧，极致幽暗的颜色，非常醒目。
	但人们的目光锁定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在焰光之下，那平滑的金属表面上，沁下的一道幽碧痕迹。
	元始魔主魔识留痕……
	魔识留痕只有一指宽，两分来长，就像是金属本身的沁色，看不出什么玄妙，幽暗焰光就依附在痕迹之上，下端拉长，焰尖聚在一起，形状并不是那么自然。
	而就是这焰光之中，还有别的东西。
	余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里面的古怪。那是一颗水银般的颗粒，只有绿豆大小，通体呈银白色，乍看是一颗金属珠子，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其总是在固态和液态之间往来变化，也在金属面上滚动，却始终不曾越过幽碧痕迹，亦即焰光的边缘。
	半边照神铜鉴穿透了云气模具之后，还在上升，顶着那一簇火光，还有火光中不停滚动的颗粒，大约到余慈胸口位置，终于悬浮不动。
	这个位置，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上面的古怪模样。
	此时……起风了！
	余慈清晰地感觉到，有无形的风旋，切过他面颊，也卷起袍袂，微微作响。这样的风力，相当不弱了。
	可众多修士对峙之时，各自气机沉压，空气都难以流通，风从何来？
	余慈眼皮跳了两下，他看得清楚，也感应得明白，气流旋动的中心正是那一簇幽暗焰光，制造这一切的直接原因，则是两股不断被抽吸、流动、损失的力量。
	一股来自于柳观；另一股，来自于狄郎君。
	狄郎君没有情绪可言，但眼前柳观的表情，却是极其微妙。
	那张狼狈而又极是狰狞的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僵硬了，唇线、鼻翼、眼角三处沿伸出来的纹路和鼓起的肌肉群，与殿中的光线结合，形成了几片黯淡的区域，拼合在一起，其含义大约是……
	恐惧？还是贪婪？
	殿中的风力漩流越来越强，以至于每个人都能看到，以照神铜鉴上那簇幽暗光焰为核心，形成了一个翻卷云气尘埃的旋涡。但数息之后，漩涡中止，因为柳观用秘法锁住了气息外泄，狄郎君压过来的森寒魔意，也给抽吸一空。
	它只对魔门法力感兴趣？
	作为最接近宝镜的人，余慈想伸手去碰一下，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指尖碰到宝镜，虽是隔着一层三方元气，还是感觉到，温度比正常要高很多，而且整块“金属”都在抖颤，幅度非常之小，但震速极快。
	然后，他略微下腰，探了一下几乎要沉在地面上的云气模具，上面同样有温度，这不是被火烤的，而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通过云气模具，通过镜子传导，然后集中到中央魔识留痕之上，然后在幽暗焰光中燃烧。
	其传输的轨迹，余慈把握到了。力量的源头是……狄郎君！
	这也解开了之前的一个谜题——幽暗焰光的燃烧，终究是有“燃料”的，提供燃料的，正是宝镜、模具、九真仙宫、东华虚空这么一个与之难以相融的庞大整体。
	此类传输应该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是柳观和狄郎君在殿中交锋，力量显化，使这份传输摆在了明处。
	余慈突然发现，他对此间事态的某些理解，应该要修正了。
	也就是在此刻，也许是燃料的传输积累到了某一界限，也许是整体的反应到了某个层次，也许是众修士的视线太过热切，半边照神铜鉴正中央，幽暗焰光之中，那如液滴，又似金属的颗粒，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颗粒银白的色泽竟是渐渐转暗，像是烧化了一层糖皮，露出了本色。
	那是漆黑、深沉到极致，以至于几近于透明的颜色。
	余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给吸引过去。
	他看这颗粒，只觉得那颜色深沉到极致，已经没有了界限，不自觉就忽视其体积大小，就像是域外的深邃虚空，可以认为“幽暗”是边界，但也可以认为那只是更广袤虚空的开始。
	这感觉未免虚无，可再进一步去看，那里的漆黑颜色又是如此浓重，层层叠叠，像是咆哮奔涌的墨浪，又是熊熊燃烧的乌火，充盈着动感和灵性。
	真是奇妙。
	余慈心中感叹，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可心念一动，却是猛地僵住。
	世界瞬间就变得不同了。
	他的眼珠可以转动，但所到之处，尽是层层墨染，像是被域外星空侵蚀，辨不清前后左右，分不明上下四方；他的神意也能流动，但不管怎么变幻，都被幽暗的火焰附蚀，所到之处，整个世界都像是燃起了火，所有的一切都在漆黑的火焰中毁灭。
	天地陷入无尽之幽暗；万物毁于暗昧之火焰；只有纯粹而无边的绝望，周覆一切、掩盖一切、渗透一切。
	而就是在这纯粹的绝望中，有恢宏无量之音，往复奔来。那是亿万生灵在绝望中的呼号，又是绝望至于极处，抹消了沉沦和自在边际的混沌赞颂：
	“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妙你娘亲啊！”
	心内虚空法域嘭然张开，自屠灵狱而上，人间界、承启天、星辰天、平等天直至大罗天，一层层灵光闪亮，一道道气机颤鸣，最终汇聚一处，化为浑圆金灿之符珠，光华四射，横弥六合，不留半点儿死角。
	余慈居于正中，呆怔半晌，冷汗遍体而下：
	“本源之力……元始！”
	大殿中，真的遭了一场灾厄。
	当余慈从那噩梦般的魔意侵蚀中挣扎出来之时，便看到大殿中，已经有人在惨叫挣扎，全身上下都腾起了幽暗的火焰，从里到外，烧个通透。
	这是魔火焚身，是最典型不过的走火入魔！
	余慈记得，此人正是跟过来凑热闹的散修之一，就在他心脏跳上三五下的空档里，那一位已经被魔火烧化成灰……不，连灰烬都没剩下来，全身筋骨元气，尽都化入魔火，投向照神铜鉴中央那一团幽焰之内。而消化了一整个长生真人的“燃料”，甚至没能让焰光晃动哪怕一丝。
	祁白衣低啸一声，剑光迸射，裹着他那边所有人，直接撞破了正殿的外壁，遁了出去，竟是一刻也不敢在殿中多待。
	而在祁白衣出手之前，余慈已看到，雷同豪双臂交叉，挡住自己的视线，但半身之上魔火吞吐，销蚀元气，分明也着了道，亏得八景宫和清妙宗都是玄门巨擘，对抗魔劫自有一功，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祁白衣这是把雷同豪给救了，还有他那边的鬼神剑、道华、胜慧等人，或多或少都遭遇冲击，多亏祁白衣反应神速，如若不然，恐怕还要栽上一两个。
	当然，殿中也有坚守不退，或是退不出去的。
	殿中修为最低的翟雀儿，直接跌坐在地，九鬼心铃已经祭在顶门之上，哗哗低鸣，护住心神，饶是如此，她脸上也是红白交错，气血跌宕，眉心却有一道深痕，呈铁青色，怎么看，都大是不妙。
	龙殇已经吐了血，想护她出去，却是无处下手。
	当然，也有和余慈一样，及时挣扎出来的，柳观最是明显，而他的表现也最是古怪。先是扭头四顾，似乎在寻找黄泉夫人可能安排的后手，半晌没有发现，竟然又盯上了那幽沉的“颗粒”，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从容得多。
	“不愧是恶了魔主，还能重得垂顾的人物。说不定此刻魔门中，要数他对元始魔主最忠心……如若不然，又怎会如此轻松？”
	只是想到那个名号，余慈心神便有动摇，那“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的呼号祷告，似又袭来。
	他忙按住心神，只是这种“稳固”太过空洞，谁都知道，大劫要临头了。
	本源之力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不用再做任何强调。
	除了余慈在天裂谷下方，懵懵懂懂，取了本源之力，没有招来大场面之外，因为这玩意儿，已经掀起了多场大战。
	罗刹鬼王和大梵妖王在界河源头大打出手，同时还在血狱鬼府掀起了全面战争，就是为此。
	还是本源之力，同样是大梵妖王，与无量虚空神主隔空交战，几乎将北荒掀了个底朝天，三大门阀都被惊动，举世哗然。
	如今，元始魔主也要掺和进来了？
	据他所知，各位神主，对其本源之力的感应，都是即时性的，当初他能从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的血液中，无声无息地收取本源之力，是因为后者自蕴的神通，将彼此感应尽都封锁。
	如今看来，最初现于人前时，那一层银白的“外膜”，定然是黄泉夫人加持在上面的防护，为的就是隔绝感应，一旦洗脱，元始魔主察知，还不知转瞬间的事儿？
	这一刻，余慈忍不住也要去想：
	现在逃命，还来不来得及？
	念头未绝，森寒魔意大潮便轰然降下，虚空激荡，宫阙摇摆，余慈心头发紧，就要招呼小五几个逃遁。可再那么一品，他就奇怪了。
	太阿魔含？
	元始魔主没有任何动作，忍不住将注意力转过来的，是还在与叶缤死战的太阿魔含，其森然魔意便如无形之巨手，直趋而至，竟是要将那份本源之力锁拿。
	作为天魔体系中，层次仅次于元始魔主的大能，他对这一份本源之力发生感应，是很正常的事，可他竟然有胆子涉及此事，真当元始魔主改吃素了不成？
	便在余慈惊叹之时，太阿魔含却是失手了……
	澎湃的魔潮，有如实质的巨手，固然都蕴着强劲的神通法力，却是架不住其本人还有“一端”被九真仙宫“锁住”，这里前冲，那边后扯，再加上叶缤剑意纵横，太阿魔含形成魔潮刚压进殿堂，便自崩散，又化漩流，被燃烧的幽暗焰光吞吃进去。
	这回，焰光终于摆动起来，摇曳间，吞吐不定，与先前相比，倒似有了灵性。
	虽说疑惑一个接一个，但因为本源之力的显形，之前某些问题，也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
	尤其是魔识留痕与照神铜鉴的关系，余慈已经了悟：哪里是什么格格不入，分明就是照神铜鉴，包括模具、宫阙、东华虚空相融的这一整套体系，面对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也拘束不动、承载不起！
	像本源之力这样，当其最后一点儿遮掩之物洗却，与外界天地法则自生感应，其天然应有的层次，便彰显无遗。
	这也没什么奇怪，对元始魔主那般存在而言，便是拔根汗毛，也天然就是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存在。传说到当真形、阳神同时修炼到某种极致，将自然而然地具备“滴血重生”的神通——便是被灭得只剩下一点血渍，也能从中再慢慢化生出来。
	此时的元始魔主本源之力，正是走的这一路数。
	当然，谁也不会认为、不希望，从这一点本源之力中，化生出一个“小元始魔主”出来。
	可观其与天地法则的交互感应，自然而然就梳理法则，直指根本，演化万法，其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位置”，也就层层递进，步步高升，直至来到整个东华虚空的最顶端。
	这里的“顶端”，是天地法则体系的描述，而非是方位的概念。
	事实上，在人们的感官里，本源之力所化的“颗粒”，仍然依附在照神铜鉴之上，在魔识留痕中，来回滚动。唯有其所关涉的层次，真正驾临东华虚空法则体系的最高层，居高临下，统摄万方。
	能够把握到本源之力与天地法则关系奥妙的，目前余慈是一个，太阿魔含是一个，柳观勉强也算一个，远方的叶缤也许可以，其余人等，都只是隐约有所感应而已，其眼光见识，还达不到那个水准。
	他们只能感觉到源发于此物的强劲威压，从内到外，从肉身到神魂，无所不在，吐息、行气、发力，乃至于念头的生发、转动、变幻，都有着说不出的难受，怎么着都不对劲儿。按照原有的方式，等着他们的，就是走火入魔。
	究其原因，实是本源之力在东华虚空法则体系最高层，割据一方，由此搅乱了既有秩序之故。
	如果纯以天地法则体系的理论来讲，越往“上”，越“简单”，同时，也越发地“不可或缺”。
	最高层的寥寥几道根本法则，逐级而下，就像由主干发散的根系，彼此交织，扩展成为复杂繁密的多层大网。
	网络中或三五个，或数十个、几百个、成千上万个法则“缠”在一起，其内蕴的天地元气交互作用，彼此反应，就形成了具体的事物。
	从无生命的光、水、风、土石之类，到天地间花树鱼虫、飞禽走兽，再到生民万众，都是由此而来。
	这种“纯法则论”当然是有些偏颇的，至少就无法将“精神层面”彻底纳入。
	可当某个存在，真真切切登上最高层级，持法则之“一端”，彰显其力量的时候，整个网络体系所涉及的万事万物，一应生灵，必将直接、间接地受其影响。而这份影响的强度，也必是远远超过困缠在网络中央，举手投足都要受法则限制之辈。
	这一份源自于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此刻的影响，毫无疑问就是最高级别。
	所谓“无远弗届”之类的言语，简直就是为形容此情此景而创出的……
	当然，事情反过来说，也可以。
	正是由于这份本源之力的层次太过高端，所以低层的法则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为它“服务”。
	就好比黄泉夫人整合起来的东华虚空，虽说是与模具、宝镜、九真仙宫浑然一体，可谓“铁打的江山”，但本源之力一出，整个体系都不自觉地向它倾斜，包括两个极关键的“节点”，亦即妙夫人、狄郎君这两个“仙真”，只能是作为它临时的承载物和燃料——尤其是后者。
	那一直燃烧的幽暗焰光，正是二者作用的外化模式。
	最要命的是，这种“倾斜”没有止境，时间延续上是如此，涉及范围上也是如此。
	在东华虚空中的所有生灵，上到末法主级别的太阿魔含，下到仅有步虚修为的翟雀儿，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为其所用。他们催动、摄取的天地元气；情绪翻涌驱动的力量；包括走火入魔带起来的负面冲击，到最后，都通过完整的东华虚空法则体系，百川归流，成为本源之力的“燃料”。
	到这儿为止，余慈还能看懂。
	毕竟嘛，区区一滴“本源之力”，层次再高，力量再强，总还有限，其“登顶”的源动力，其实是源于自身的“燃烧”，那仅有的一滴，能烧上多长时间？
	借力助燃，正是王道。
	其余人等都还罢了，力量还压不住秤砣，真正的“燃烧”，还是狄郎君，乃至于太阿魔含这样与之同源，力量强大，偏偏还受到境界压制的对象。
	这样，也就大大延长了它的“寿命”。
	然后……呢？
	余慈不知道这份“本源之力”来自何方，是怎么埋在这里，又是如何发动的——这是黄泉夫人的本事，且已是既成事实，不用费他这脑子。只是，目前这个情形出现，并一直这么持续下去，还有没有个头了？
	当“本源之力”一路推至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高层，凌压万方，某种意义上，已经统驭了整个东华虚空，为什么还是一门心思地抽取力量？抽取了又有什么用……
	念头刚转到这里，余慈心头“咚”地一声，仿佛被重锤轰击。
	目前的余慈，其眼光虽然已经到了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顶层，但出于本身修为境界的限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而非是“做”，在利用法则这一项上，还算不上及格，更不要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衍化、修行。
	站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顶端的那一批大能，究竟在“干什么”，他不得而知。
	在那一批大能中，应该也分了档次。
	具体如何，他没资格置喙，但有一点，作为仅在佛祖、道尊之后，世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神主”，魔门信众口中的“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位于所有大神通之士的最上层。
	同样的，在此类修行中，也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虽然较之佛祖、道尊，这一位总还是差了一线，可在人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内，还有谁能比他的修为境界更高深呢？
	而这样一位大能身上剥离出来的“本源之力”，循着那不可磨灭的境界印记，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从低到高，一路演化，逐步攀升，直至升到顶点，升到人们认知的极限……
	再往后呢？
	余慈彻底忘却了其他的一切，呆呆地“盯”着那边，一动不动。
	在他可以媲美地仙、神主大能的“视野”中，源于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在天地法则体系造成的影响，生成的动荡，慢慢地，同样也是坚定地超越了他之前的理解的范围，跨越了樊篱，突破了界限，接触到了一个暂时无法确定的层面。
	就像是鸟儿即将跃离枝头，脚爪与细嫩的树枝相互作用，似点非点、似沾非沾、若即若离的那一刹那。
	毫无疑问，这是修行路上最深层的奥妙，是所有顶层大能一生之追求，也是天地万物之终极所在。
	坦白讲，余慈真的理解不了。
	可他却能将其烙在脑海里，烙在神魂中，烙在心底最深处，作为一个参照、一个刻印、一个道标，以待来日。
	此时此刻，东华虚空中，所有具备“资格”的人物，都是一般无二，沉醉其间，便是天崩地裂，也休想让他们移去心神。
	要飞起来了！
	在正常的感知里，大殿之中，悬浮的半块照神铜鉴上，幽暗焰光在镜盘碧痕间燃烧，黑珍珠似的本源之力，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
	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其存在的层次，已经达到了在场的、包括东华虚空所有幸存的生灵所必须仰望的地步，余慈、太阿魔含、柳观这个层次的，本来还勉强可以触及一些，但随着其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那一场玄奥深妙，又精彩绝伦的衍化，最终只能望而兴叹，又沉醉沉迷，不可自拔。
	而在此同时，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东华虚空中扫荡。
	风暴的源头，却是太阿魔含。
	念头的生发，情绪的起落，总是不由自己，但凡高等生灵，莫不如是。
	面对本源之力的衍化，情绪激动很正常，余慈是如此，柳观是如此，太阿魔含也一样，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人，这一位的情绪，通过他天魔神通的转化，不免就形成了可怕的冲击。
	这次不是针对其他什么人，冲击的正锋，直接就碾过了虚空中几乎所有的天魔、眷属、外道。
	成百上千、上万、亿万……
	数目在此时毫无意义，因为只要在东华虚空中，只要是天魔一族，就没有任何一个，能够逃脱这一冲击。
	刹那间，东华虚空燃起了燎天大火，幽暗的火焰，就像是本源之力所燃烧的那样，也许没有那么纯粹，却是充斥了几乎每一个角落。
	烈焰中，东华虚空反而是暗淡下去，在虚空中往来奔涌的魔意大潮，化为了肆意泼洒的火油，引燃了天魔大军，这一刻，不管是寻常的念魔、煞魔，还是有长生境界的天外劫魔，包括那些遭到魔染的眷属，那些纯为毁灭而生的天魔外道，都在这当之无愧的“魔焰”中挣扎，嚎叫。
	就像是之前大殿中，走火入魔然后化为飞灰的那个倒霉蛋，每一个燃烧的魔头，都是用这种方式，将其内蕴的力量彻底挥发，然后，通过太阿魔含，通过狄郎君，事实上，也就是通过东华虚空严密的体系，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正处在最顶层、作最不可思议变化的本源之力那里。
	太阿魔含可以说是大出血了，但这绝不是强迫，反倒是“义无反顾”——对他来说，此番展示之奥妙，简直就是直接将终极之堂奥掰开了给他看，若能借此机会，一睹那终极之变，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是赚到。
	太阿魔含和他那些死得糊涂的手下，只是一个缩影，一个典型。
	这时候的东华虚空，正举天地之力，以奉本源之力衍化所需。
	余慈是看不明白，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这越来越“轻盈”，似乎随时都要“离枝飞去”的变化，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着天地之间的力量，任何一个变化的细节，都是不可计数的消耗硬撑起来的。
	此时东华虚空的元气浓度，应是超出世间最顶级的洞天福地，浓到只要敢修炼吸收，立刻就爆体而亡的程度。
	身处其间，余慈觉得，如果不是三方元气的护持，他恐怕已经要融化在汹涌澎湃的魔力潮汐之中。
	同样的，整个东华虚空的法则体系，也是向它倾斜，如若不然，巨量的元气、魔焰，又怎么可以在如此的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折损，输送到位？
	可话又说回来，种种的一切，虽然是让人敬仰的大手笔，但在本源之力衍化的玄奥之前，又都不算什么了。
	以余慈目前的境界，还触不着“门道”，只是在“看热闹”的阶段。感悟较少，杂念更多。他不可避免地在想：
	他真的能够看到，那终极超脱的妙境吗？
	会发生什么？会变成怎样？当变化跨过某个界限，是雏鹰振翅？还是破茧成蝶？
	即将呈现的答案，便如同触手可及的成就，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全身发麻。
	就在这翻涌的情绪中，某个细节上的极微变化，让他突地一激。
	他不知道变化的理由和脉络，可由此生发出的独特感应，却是实实在在地打在心口上，让他明白，本源之力的衍化，终于是跨过了某个界限！
	飞啊！
	这一刻的余慈心中，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敌我立场，有的仅仅是对所谓“终极”的好奇和向往。
	他似乎看到了，活泼的鸟儿轻踩细枝，要借着那一点儿反弹的力量，扇动翅膀，向着无边无垠的天空飞去！
	细枝下弯，下弯、下弯，然后弹……
	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神的自我保护机制只运行了让人绝望的万分之一个刹那，然后，所发生的一切，就那么尖锐且冰冷地摆在眼前，不给人任何机会和希望。
	断了！
	量的积累，终于形成了质的变化——巨量的元气输送，一边倒的法则倾斜，使得本源之力在极致衍化的同时，超重了！
	天地法则体系向下塌陷。
	一切上下四方的概念都只是参照而言，但随着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向下——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铁球，重重砸在层层铺开的网上，虽然受到了承载力，却因为过于沉重，不可逆转地直坠到底。
	原本稳固的“大网”撕扯、下陷、扭曲，所有依附在“大网”上的事物，都不可抗拒向下沉陷，并向中央聚集。
	大殿之中，所有人能生出了向前扑跌的可怕感觉。
	这不是错觉，而是现实。
	而且，是直抵法则层面，是整个天地法则体系的惨烈现实。
	“呵啊！”
	余慈吐气开声，三方元气嗡嗡颤鸣，迥异于东华虚空的扭曲法则，勉强抗拒住强横的吸力，但他离得太近了，最终还是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撞上那团幽暗的焰光。
	他有三方元气，其余人等可没这份儿待遇。
	也在此时，余慈亲眼看到，挡在翟雀儿身前的龙殇，前半边身子的血肉，就像是被刮刀硬刮去一层，蓬声中，化为漫天血雾，直投向本源之力所在。
	纯粹引力的话，作用于人的全身，不可能形成如此可怖的一幕，但问题是，正像余慈感应的那样，本源之力形成的引力，直抵法则层面，处在本源之力周围的天地法则，都要为它服务，都要为它控制，都要为它重新分解、组构。
	如此形成的力量，绝不只是一种牵引，而是破坏了原有天地法则体系，包括体系中所有相关存在的消融、崩解之力。
	所以，龙殇的重创，不是被“抽吸”，而是遭到了“融解”！
	龙殇也是硬汉，虽是变生腋肘，几乎整张脸都给削去，破肌见骨，他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脑后紫日升腾，显然已经将“天无二日”神通催发到极致，硬是逆着整个东华虚空的势子，重重向后撞去。
	在他身后的翟雀儿，纵有九鬼心铃护体，也是应声而飞，直给撞出殿外。
	毫无疑问，在此期间，龙殇形成的真人界域一直在抗衡着大殿中的引力，所有的重压，都放在他身上，以至于翟雀儿刚刚飞出殿门，龙殇身上，便是筋骨咯吱喀嚓等怪音放出，便似被无形的巨掌分别揪着头和脚，发力一扭……
	筋脉撕裂，骨茬透肌，血浆挤出，瞬间不成人形。
	魔火轰声爆燃，将龙殇雄厚的魔功修为，尽化为燃料和养份，投入到本源之力中去。
	余慈眼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挟着龙殇骨血精血的焰光投入，却连感叹的力气都没有。
	每靠近本源之力一分，毁灭性的力量就是几十上百倍地递增，作为距离本源之力最近的人，余慈所承受的压力，恐怕只有一直“供养”本源之力变化的太阿魔含，才能相媲美。
	太阿魔含是末法主级别的大能，和他相比，余慈的修为境界不值一提，能够坚持到现在，依靠的，仅仅就是三方元气罢了。
	真界、承启天、永沦之地扭曲的元气和法则，自成一域，本源之力的毁灭性力量虽然也作用于其上，但面对这一块与东华虚空格格不入的独立区域，也不是那么好下口。
	话又说回来，三方元气之中，毕竟还有“真界”一方，还与外界虚空存在着“联系”和“交换”，虽然这份联系被严重扭曲，以至于面目全非，就像是一个曲曲折折的小路，需要绕上几百上千个圈子，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要被困死在那里——被三方元气活生生闷杀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这份联系，终究是实际存在的。外界的力量，或多或少，都要作用在上面。
	只不过，之前相对“平缓”的环境，尚不足以对三方元气的扭曲结构形成冲击，曾经最接近的，是陆素华的灭元锤，而如今，由本源之力生发出来的毁灭性力量，比之灭元锤，爆发力或有不足，但论真实的杀伤，绝对要胜出一筹。
	余慈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问题，超出了余慈的计算能力。事实上，从本源之力的衍化跨越界限，压垮了天地法则体系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都还不是太清楚。
	怎么就沉下来了？
	在余慈的认识里，无论是佛宗、玄门，乃至于世间所有主流的修行理念中，修行的路途，就是一直向上、突破、拔升的过程。
	所以，世间才有霞举飞升之说，而佛宗玄门，又都是以“天”、“上界”等等词汇，来描述境界、天宫、乐土等等。
	与之同时，人们语及“佛祖”、“道尊”，总是用“超脱”来形容。所谓“出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类……以描述那不染尘埃，不滞于物的超然之境。
	余慈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发展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情形。
	当元始魔主这样的存在，超越了天地法则体系的限度，并不是像鸟儿那样飞离枝头，超然物外，而是重重“下沉”，用更“贪婪”的表现，吞噬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一切。
	等到最后，又会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作为已知的站在所有修行者最顶端的元始魔主，某种意义上，就代表了他们的将来，可这是什么样的未来啊？
	余慈连真人境界都没登上去，现在考虑这种终极问题，似乎过早了些，可其他修士，就算是长生中人，又有几个拥有他这样高绝的视角，可以统观天地法则体系的终极变化？
	看不清前路的人很可悲，过早发现前路的尽头，又该算什么呢？
	余慈还注意到，时至如今，太阿魔含都没有抗拒，依然在“供奉”，维持着本源之力的衍化。
	就算那是元始魔主的力量，可连龙殇都能反抗一下，太阿魔含难道只能束手就擒？
	或许，那位是因为看到目前可怕的场面，还有未来的路途，就此懵掉了？
	相较于此，对太阿魔含这个层次的大能而言，余慈更相信那些现实的东西。
	大概……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出乎太阿魔含的意料。
	作为同样臻至绝顶的大能，太阿魔含没理由不去推演，不去尝试。也许是耳闻，也许是亲身经历，他早就看到了，尝试了，却没有能够走下去。
	所以，他还要再接着往下看，看元始魔主是怎么做的！
	只是，余慈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奉陪了！
	他如今已经从思维的迷局中暂时跳出来。随着天地法则体系的崩解，他已经感觉到，之前铺开的神主网络，都已经受到了影响，分明也在崩溃之中。
	强绝恐怖的毁灭引力，正用最粗暴，同样也是最精细的方式，毁掉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一切。
	现在余慈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怎么逃命？
	他其实已经有所准备，那就是从现在应该还没有彻底垮掉的两界甬道中逃生！
	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本源之力所激发出的毁灭性力量，其影响区域，仍然限定在东华虚空。
	黄泉夫人用模具、宝镜、九真仙宫，结合东华虚空的独特环境，形成了一个铜浇铁铸般的整体，用以供养本源之力的衍化。
	而同样也是这样的环境，成为了一个封闭、牢固、相对独立的空间。
	可以这么认为：这就是黄泉夫人的实验场！
	在黄泉夫人预设的场所中，从头到尾都做着黄泉夫人安排的事情，到最后理所当然也会成为那娘们儿的牺牲品吧！
	对一位从未谋面的夫人这么评价真是对不起，只是从余慈知道“黄泉夫人”这个名号以来，所得到的信息，所经历的事情，无一不是指向此类结局，而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他也实在无法对那一位的“慈悲心”抱有任何感情或理性的信任和期待。
	所以，余慈已经做出了逃离的动作。对小五的警告和命令已经发了出去，然后，他就尝试着利用模具，看能不能对目前的局面造成什么影响。
	这次尝试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当整个体系运转进入到成熟状态，余慈这个曾经的控制者，就被排斥掉了，深究时段的话，那应该是在半边照神铜鉴升起，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直接显现在人前之时。
	本源之力的高绝层次，确非余慈所能企及，这么一个“覆盖”式的机关，他是可以理解的，但致命的问题在于：
	排斥就排斥好了，莫名其妙脱不开身是怎么回事儿？
	之前余慈为了控制模具，将神意充盈其中，获得了类似于照神铜鉴一般的视角，对九真仙宫乃至于整个东华虚空，都了若指掌。可如今，当余慈想抽出神意脱身的时候，却发现，放出的神意力量已经被牢牢地封在模具之中，像是被冷却的铁水浇铸，别说抽离，就是像以前那样活动和感知，都变得非常艰难。
	如今，他的确是手足俱全，行动自如，但他又确确实实被捆缚在这里，想要强行脱离的话也可以，只要把放出的那部分神意力量切断就可以了。
	问题是，当初他是以神意感应辅以法则感知，以类似于“神游”的状态，倾注于模具之间，如果将“神魂”拟人化，那大概就是探头钻身至少一半进去，就此切断的话，造成的严重伤害，足以令余慈吐血三升，或者干脆就在逃命途中倒毙。
	黄泉夫人还真的不给入局的人留后路啊。
	余慈进一步明白，为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多的人厌恶她，务必除她而后快了。
	这些毫无意义的憎恶杂念，在余慈心底也只存在了十分之一个刹那，随后就被现实的问题冲得七零八落。
	余慈不是刚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更不是混了几十年，依然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和穷光蛋，在下定决心趟这里的混水之前，也给自己布置了几条退路，准备了几张底牌。
	只不过，由于东华虚空的特殊性和此间事态的意外发展，原本看起来充裕的准备，就有些不合时宜了。随着底牌一张张被废掉，余慈手边能用的，竟然只剩下一次机会。
	而且，还不是那么有底气。
	余慈的赌性虽大，但对必输的赌局绝不沾染，对不做计算权衡、纯凭血气和运气的赌局也完全没兴趣——至少理性状态下是如此。
	那么，在仅有一张牌的前提下，其行事和思路都不免谨慎起来。
	时至如今，赌是一定要赌的，而在筹码有限、手段有限的情况下，出牌的时机一定要极其讲究，早一线、晚一线，都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所以，他必须清楚，黄泉夫人的图谋究竟为何物？其阶段、步骤又是怎样？
	以黄泉夫人善用阳谋的风格，这些倒也不是太隐晦。
	就如他之前所想，实验场么，自然是要做实验。
	就像黄泉夫人在九真仙宫，还有妙夫人、狄郎君身上所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的场面尤其巨大，而且之前一系列的实验，似乎都是在为这一次的场面做准备。
	至于实验什么……
	正像余慈目前看到的这样，这是一个可以用“恢宏”或“伟大”来形容的大手笔，到目前为止，黄泉夫人的“实验场”中，已经展现出了像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这样，占据了天地法则最高层次的存在，在一个高度近似乎于正常世界的环境中，在越过了“地仙”、“神主”、“末法主”的层次之后，进一步衍化的可能性、实在性还有相关的实际变化。
	但其进程显然还没有到尽头，从太阿魔含的反应来看，应该还会挖掘得更深入的。
	余慈不介意想得更极端一些：元始魔主所能达到的层次，究竟如何，没有人能知道，但陆沉的搏命一击证明了，他仍然不是佛祖、道尊的境界。如果本源之力在法则层次上，真的是元始魔主的完美映射，而一贯善于创造奇迹的黄泉夫人能够在此基础上，稍稍加一把力……
	直证终极！
	不论可能性大小，他应该为能够成为这一幕伟大时刻的见证者而自豪吗？
	啊呸……然后是实验结果。
	实验的成果正在逐步展示，对余慈这样，具有法则视角的人来讲，一切的变化都是极其清晰而直接。它证明了，在类似的情况下，天地法则体系不足以支撑一个意图脱离其掌控的修士，当“飞鸟”想着跃离枝头，必然要与“细枝”有一个反作用力，即与天地法则体系发生反应，而这一刻，飞鸟变成了巨象，一次优美的振翅起飞，变成了噩梦般的毁灭场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修士和天地法则体系一块儿完蛋？
	想到这里，余慈发现，他都想看到最终的结局了。
	当然，这种心绪也只是一闪而过。对太阿魔含层次的大能来说，这种实验的价值不可估量，且是极具现实性和紧迫性的东西，但余慈不同，他还很年轻，层次也差得远，一个境界一个境界慢慢磨的话，几百年之内，都不用为这种事情发愁。
	为很久以后不确定的东西，舍下一份钱财、一份家业，都还能勉可称之为“魄力”，但如果要用性命来赌的话，除了蠢货，大概就没有别的形容了吧。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
	做实验，终归是要给人看的，必然要有观察者，有观察的方式，除非黄泉夫人对这场空前的实验没有兴趣，否则这个方式，必然是一条与其直接联系的渠道。
	仅有的一次机会，余慈自然要照顾周全。
	渠道在哪儿？黄泉夫人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偷窥他的？
	余慈一时没有答案，而面临的情势正变得更加糟糕。
	整个过程中，余慈对东华虚空天地法则体系的感知，一直都在，但问题是，本源之力的影响也越来越强。
	余慈和本源之力的距离近在咫尺，就算有三方元气护体，遭受的压力也极是可怖，这里面包括肉身的重压，同样也包括神魂层面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守中固窍，形神不分也还罢了，偏偏还将神意探入模具里去，这一部分即便是和模具、宝镜、九真仙宫、东华虚空等浇铸成一体，可东华虚空都这副模样了，其他部分还有好么？
	目前，这些部分只是作为传输“燃料”的介质，等到唯一的功用失去了，以其所处的中心位置，扭曲崩溃也只是眨眨眼的功夫而已。
	此时此刻，余慈甚至感觉着，他就像是被一头饿虎将脑袋“含”进了巨口中去，时时刻刻用口水洗脸，用利齿梳头，偶尔还被毛刷子似的舌头擦上两把，想挣扎都不可能，只能等着虎口合拢的绝命瞬间。
	这种情况下，他出现幻觉也是很正常的吧。
	此时的余慈，其实已被切分成三类视角。其一自然是本体；其二就是借助横模具的全局感应，其三却是鬼厌那边共享过来的。
	正是由于三种视角的存在和比对，诡异的变化就在其中显现了。
	本体这边不用多说，对抗本源之力的衍化吸引已经是非常吃力了，很难分心旁顾，最多是兼顾到大殿之内的一些情况，看到仅存的柳观和黑袍，是如何挣扎的。
	通过模具的“全局感应”，类似于“照神图”，如果有闲心，九真仙宫区域内可谓是纤毫毕现，但对东华虚空，更多的还是法则层面上的感应，此时更因为本源之力的影响，受限颇多。
	至于鬼厌，由于他和余慈感应共享，反应得比谁都快，一见不对头，便遁出殿外，和被龙殇撞出来的翟雀儿，也就是个前后脚而已，目前倒是最正常的一个。
	他看到大殿因为受到引力的影响，还有之前祁白衣和龙殇等人的脱离、反抗，很快就被震荡扭曲的天地元气撕裂了，外墙粉碎，一片狼藉。可就是这样的冲击下，殿堂的梁柱框架竟然还在。显而易见，这一框架应该也属于东华虚空整体结构的重要部分。
	正是由于外墙的粉碎，使得殿中的情形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鬼厌很自然地往里看，问题就在这里出现。
	本源之力不见了。
	之前殿堂中的局面，是余慈站在中央位置，照神铜鉴悬浮在他胸口附近，其上魔识留痕燃烧幽焰，内部就是本源之力，由于光焰诡异，照得余慈脸上，也是光怪陆离。
	如今鬼厌看时，正好是和余慈打个对眼，可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是余慈站在那里，胸腹之前，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光线扭曲的迹象，包括粘附的半边照神铜鉴，就那么消失掉。
	如果从另一角度，即从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变异情况来看，那玩意儿就在原处，位置也没有任何变化。可在鬼厌的肉眼当中，它真真切切地是消失不见了。
	与此异相同步的，是更诡异的情形——鬼厌所看到的余慈的身影，也不对！
	虽说人还是那个人，可从本源之力衍化到天地法则体系难以承载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为止，怎么也有五息左右的时间。
	这其间，祁白衣等人撞破殿墙逃出，龙殇救了翟雀儿之后惨死，柳观和黑袍叔侄两个，为了坚守阵地，也各自使了一些手段，放出护体法器之类。
	这些都没问题。可与之同时，余慈分明也有动作，他一直在与本源之力强大的引力对抗，三方元气是分担了绝大部分，但在重压之下，他的肢体也不可避免地要有对应的变化，他比最初要前倾很多，脚下却是拉开一个弓步，甚至就在鬼厌观察的同时，他也在微幅颤动。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在鬼厌的眼中，都没有任何体现。
	余慈还是保持着最初那一刹那的形象，身体本能地绷紧，似要做出反应，眼角面颊的纹路所拼接出的惊愕，都固定在那里，像是中了定身法，或是化为了一尊雕像。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余慈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此时他的本体与鬼厌所感应的，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误差，这像是某种幻术造成的结果，但其实还是本源之力的逾限衍化，带来某种奇特现象。
	此时此刻，除了本体和鬼厌，还有“全局感应”的视角，毫无疑问，后者更贴近于真实。它带来了这样一种目前还难以理解的奥妙，且在短时间内，余慈恐怕是没可能勘破了。
	所以，他只是将这份认识牢牢地刻在心底，然后，就将心念转向了更现实的去处。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头顶那浮云一般的“模具”，但现实是，暂时他还必须要利用这玩意儿。正是通过模具发散出去的感应，他在较之不久前更艰难百倍的难度下，以心念传递讯息，直抵东华虚空另一边，已经沉寂很久的叶缤处。
	“打断它！”
	余慈的意思是，拜托叶缤将太阿魔含眼下对本源之力的力量输送打断。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失去了太阿魔含的支撑，再不济，也能使这一个进程延缓片刻。
	这不是他的底牌，却能让底牌发挥更大的作用。
	然而，“剑手的默契”貌似失效了，讯息传递过去半晌，叶缤依然静立在与东华虚空一样扭曲的劫云下，身外剑光缭绕，斩雷击电，破魔镇邪，却再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余慈初时还以为，讯息过于简化，叶缤没能理解，还想再发一个详实点儿的，但很快他心头一激，醒悟过来，然后就是苦笑。
	真的病急乱投医了。
	既然叶缤到此，与黄泉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且是大费周章，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又怎么会逆势而动，破坏这最关键的进程？
	这一刻，余慈的苦笑真是极苦的，还好，这些情绪在重压之下，很快都给碾成了无意义的渣子。
	归根结底，他还是要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赌上自家性命！
	余慈闭上眼睛，这种时候，各方的六识感识已经被证明，正受到极大的干扰和扭曲，也就没必要硬睁着，徒乱人心了。
	他正静下心来——就算是硬赌下去，也没有到最佳时机。至少太阿魔含还在观察，那位不是“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圣人，所以余慈有理由相信，一定有某个机会，是其可以利用并脱身的。
	余慈个人的力量太小了，借力而为，才是聪明的选择。当然，黄泉夫人很可能也会针对此事，做一些布置，这就要看，太阿魔含的能耐，还余慈自己备下的底牌和筹码，有没有砸盘子的份量。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而这也并非是无事可做。在正式开局之前，他还有进一步加重筹码的可能。
	三方元气在嘎吱作响，在越来越强大的引力面前，直的能给扳成弯的，弯的也能给扳直了——也许接下来就是更严重的扭曲，但至少在三方元气崩溃之前，会给出一个答案。
	余慈现在做的，不是等着那一刻到来，他同样不会去挣一个“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安慰，而是想借着原本结构松垮的时机，试图截在本源之力的破坏性解析之前，将答案先拿在手中。
	至于有什么用……
	心内虚空法域对三方元气的解析利用一直没有停止过，对血煞雷池的利用、降伏过程，总是与之结合在一起，以至于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可以对三方元气形成一些精微控制，而非像早期那样，仅仅是“扩大缩小闷死人”的程度。否则，之前哪有那么容易就把狄郎君封入雷池之中？
	由于心内虚空乃至于玄元根本气法的特殊性，此时的余慈更像是一个文思断续的读书人，虚悬狼毫，已是饱蘸浓墨，只待下笔，只要能画出那一笔，三方元气就能尽为他所用，相应的，他也可以引来另一个砸盘的可能。
	目标明确，也知道短时间内局势应该相对“稳定”，且再也不用指望任何外援，余慈终于进入了近段时间来，最为专注的状态。
	专注并不代表僵硬或固执。
	余慈并没有强求什么，底牌早就确定，他的修为境界也就是这样，短时间内也没有突破的可能，能不能真正驾驭三方元气，得之固喜，失之不忧，心态是很出色的，他甚至还有“闲情”体会里面的运作机理。
	事实上，他虽是闭上眼睛，却仍然开启着双重视角，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活泼灵动的状态，帮助他做到所有的一切都为最重要的目标服务，巨量的信息收集、归类，按照重要性排出层级，分出上下高低。
	必须要说，这种归类分级的方式，总体上还是粗糙的，冗余的信息非常多，信息之间的关系，也没能有效利用，寻找起来很不方便，体现在思路上，就是经常性的断续，无法真正流动起来。
	这时就看出推衍秘术的关键作用。
	类似的念头也只在心头闪了一闪，余慈不去理会那些远在天边的玩意儿，只是按部就班地整理归拢，同时也尽可能地思考如何才能把事情做得更高效。
	正是这种做法，倒真给他得了一个灵感。
	灵感出自于天地法则体系结构，余慈就发现，他对信息的归拢整理，不自觉地就按照类似的结构来进行——有用的信息就那么几个，但各有其脉络延续；相关的还有一些，处在稍向下的层次，其他则等而下之。
	这个结构目前缺乏的，就是对主要信息脉络的充实和完善，还有对其他不怎么相干消息的分类和联系。
	想想看吧，如果能够将重要消息脉络理顺，并且能够充分发掘各种零散信息之间的联系，整理其规律，规范其秩序，就像是翻一本按照字序、页码排列整齐的书册，自然而然就条通理顺，等结构搭起来，消耗的心力怕不要成百上千倍地削减？
	好吧，这个灵感距离现实还有相当的距离……
	且不说所需时间的长短，单就是梳理各个信息之间的共性和联系，整理一层层繁而不乱的网络，就让人难以下手了。这次如果能活着回去，余慈不介意从这个方向出发，结合“黑森林”体系，做一些研究，现在的话，还是要更现实一些。
	就拿这粗糙的“工具”，临时用着吧。
	具体到实际中，三方元气的解析，自然而然地就分出了三个法则体系门类，也就是三条主要的信息脉络，总体结构是没问题的，但就像前面所分析的那样，主脉络的延续是个大问题；还有各个分支信息、分支交汇信息、交汇信息的衍生信息等等等等……生出这些信息的法则，随着本源之力的强绝引力，不断变化，彼此作用，才构成了三方元气扭曲封固的主要原因。
	本源之力正在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强行破坏这混乱而凝固的局面。
	余慈正在做的，则是借着这一把快刀，找出线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抽出一些，再尝试着重新拼接。
	两边暂时“合作愉快”，可那锋利的“刀刃”，就在余慈身畔弄影，谁也不知道，这一刀什么时候砍到他身上来。
	时间就在某种意义上“游刃有余”的专注中一点点流逝，又好像没有半分动弹，突然就有那么一声怪叫，来自于相对来说，最没有存在感的黑袍那边。
	在他身外，七八道血红颜色的曲折光刃，就像是蜘蛛的长足，猛然绽开，与虚空中某种力量对冲一记，发出刀斩湿布那样古怪的浊音。
	一直蒙在他身上的黑色长袍，都被对冲的力量撕裂，衣角断开，飞了起来。
	在他身边，柳观一声不哼，拔身而起，顺手给了黑袍一记，就像龙殇对翟雀儿所做的那样，将其震出殿外，只不过柳观要从容得多，还要更早一步，抢出了殿堂。
	此时，殿外的修士再往里看，又见到一幕奇景。
	黑袍丢下了的那片衣角，就那么悬在空中，维持着某个姿态，凝定不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对准了那片衣角，因为除此以外，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好看了。
	从衣角飘扬处往里看，所有的一切都莫名消失，通透得很，人们能清楚看到殿堂后壁，至于宝镜、九烟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似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见鬼的绝他妈不是他化自在……”
	面对种种不可索解的异象，还有那宝山在前，偏又难以发掘的挫败感，黑袍低声咒骂，倒让柳观为之侧目：
	“你懂？”
	“……”
	“说说嘛，你刚刚看得不是挺入神吗？”
	黑袍面对这位叔父，还是有发自内心的畏惧，难得低声下气地回应：“还请叔父指点。”
	“我不懂，所以才要听你的意见。”
	见柳观说到这份儿上，黑袍也知道再不能推脱，因挫败感导致发热的脑子也清醒下来一些，刚刚近距离观察下的种种现象回溯，终于得出一系列判断：
	“侄儿认为，应是法则、元气都被那鬼东西吸走——它的吸力太大了，以至于一去不回，失了反馈，这里面也包括光线在内。但是光线是会扭曲变向的。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光线受到影响，发生了某种反应……”
	至此，黑袍的表述已经有点儿凌乱，不过柳观还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们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某个时段的剪影，而接下来那里的变化，由于光线没有反馈，我们已经看不到了。”
	“正是如此。”
	“那为什么不是一片黑暗呢？反而变得不见了，偏在外围留下这些残影？”
	“这个……我是觉得，那玩意儿的引力随着距离变化而变化，每一寸都有绝大不同，总体的引力在提升，范围也在不断扩张，或许，光线的变化也是与之相应的，越往里去，就丢失得越多？而在边缘，会有什么平衡之类？”
	“好啊……伯诩你这些年来，倒也没有虚度。虽是在小劫法的阶段，却已经能够掌握一些法则之妙，观其轮廓，也无怪乎能从熔核焦狱功里，悟出‘焚心真意’的奥妙。”
	听到已经很有没有人称呼的名字，黑袍呆了呆，随即略微躬身，就像少时受柳观考较时一样。
	柳观貌似真的化身为谆谆善诱的长者，点评之后，又教导开来：“只是，你终究还是不能参透天地法则的堂奥，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能。这时候，就要想得更多一点，更全一点。”
	这时候，别说黑袍，就是旁边因龙殇死难而有些恍惚的翟雀儿，都为之侧目，还有远方祁白衣、鬼神剑、道华真人等，也都投注视线。
	近段时间内，所有在场的修士，都被眼前诡异的情形所惑，难知其奥妙所在，也给折腾得不轻，故而都相当敏感，却不知道柳观会拿出怎么一个理论来。
	距柳观最近的黑袍，感觉却很是不妙。因为柳观说话间，直勾勾盯着他看，这让他想起一些非常久远，又不是那么愉快的回忆。
	一个恍惚间，眼前阴影倏然扭曲，他暗叫不好，本能想闪，却又强忍下来，这个时候，一记铁拳重重轰在他腹部，护体罡煞只是象征性地起了点儿作用，便四散开来，力量顶着他的腹肌，向内凹陷。
	以黑袍几近不死不坏之身，这一拳伤不到他什么，只是在柳观压倒性境界和意志的挤迫下，内脏震荡，筋脉扭曲，也绝不好受就是。
	柳观的拳头就停在黑袍腹部：“拳头砸在这儿，你只管衣服起了多少褶子吗？”
	黑袍一时半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只能道：“侄儿愚昧。”
	柳观嘿然一笑：“能够看到天地法则体系运转，你应该很得意吧。就像你穿身上的这件特别中意的袍子，你在上面用力太过了！这般力量砸下来，天地虚空的变化才是根本……再后退！”
	黑袍也知道，本源之力的危险范围又一次扩张，闻声后移，也不免腹诽一句：鬼才喜欢这袍子，难道穿身上就是中意了？
	“叔父以为……”
	“不是我以为，而是这天地虚空分明就是塌陷了嘛，从中心到外围，一圈圈地落下去，什么样的道理都不能脱离这个情况而存在。就像在水箱底部凿一个洞，洞中上的水面自然要凹下去，打着旋儿漏下去，咱们就在漩涡边缘……你到现在，都没感觉到扭曲的方向吗？”
	黑袍终于是恍然大悟。
	事实上，目前他们所处的虚空，并非是水平似的平面，所谓的“凹下”、“塌陷”的形容，也不那么正确。本源之力应是作用在上下左右前后每一个方位上的，想象很困难，但类比之后，再行感受，还是没问题的。
	看不到本源之力、宝镜、九烟等，也就有了解释，就像是被紧扭的纸筒，本来能够看到的正面部分，扭曲之后很可能被其他部分所遮蔽，反之亦然。
	并不是不存在，也不是变得透明，而是这一片虚空被隔开了。
	黑袍也不知道，这种理解是否正确，但以此再观当前局面，还是清晰了许多：
	“那边是自辟虚空吗？”
	“那也要有人能在里面活下去才成。”
	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需要施法者与天地法则意志妥协，才能真正造出生机勃勃的一片自有区域。可目前本源之力所做的，根本就是将天地法则意志强行揉捏，不计后果，生灵之属，谁能在那里保得性命？
	黑袍由此知晓，九烟死定了……再留下去，他们的下场也差不多。
	再看那边一眼，发现他留下的衣角也已经没了踪影，证明其所在的那部分虚空，彻底扭曲、塌陷，而这个范围还在扩大。
	他们现在承受的，并非只是单纯的牵引力量，而是要承受整个虚空扭曲盘结的压力，就像是在纸筒上爬行的蚂蚁，在纸筒彻底扭曲的时候，不管它体型有多么细小，也将给挤死在夹缝之间——除非你有对抗整个虚空世界的能耐。
	很显然，黑袍没这个能力，这里所有人，包括太阿魔含在内，都没有！
	黑袍终于生出了退意，刚刚入了魔似的沉迷感，莫名地开始消退，大概是理智终于占据上风，不管眼前这座“宝山”中藏着多少修行奥妙，都没有自家性命来得宝贵。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太初东华玉书》也好，《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罢，根本都不可能从这里面找到，有看这莫测高深的情形发呆的空当儿，真不如到周围转一转，碰碰运气也是好的。
	“我们……叔父？”
	“原来如此。”
	“啊？”
	柳观莫名地低声发笑，又转过脸来看他：“你刚刚说自辟虚空……怎么样，试过没有？”
	“没有……”
	能够在大劫法境界之前，参透自辟虚空堂奥，并且成功的人物，就算在长生中人的群体中，也是万里挑一的奇才，又或是运道无匹的怪才，黑袍终究还差了一些。
	“那就不怪你了……你根本估算不出，自辟虚空和现在强行扭曲虚空所需力量的差额。”
	早年的柳观是以“影虚空”名震天下，但更多是依靠魔门心法的独特之处，由此派生神通，和真正的自辟虚空神通，还有一定的差距，真到进入大劫法宗师境界，才略窥堂奥，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了发言权：
	“自辟天地时，由于最终要与贼老天媾和，但凡是掌握了这门神通，消耗的力量其实也不是太多，如果只是要建起亩许方圆，千尺高下，极端点儿说，一个步虚修士也绰绰有余。可反过来讲，像眼下这状况……消耗超额何止万万倍？”
	“万万？”
	柳观没有精确估计的兴趣：“你只要知道，消耗非常巨大就好，大到这一方虚空加上太阿魔含，加再加上在场的所有人都供养不起的程度！这样，就有意思了。”
	不只是黑袍，所有听到柳观分析的修士，都逐一反应过来。
	“本源之力的衍化层次和力量完全不匹配，就算有人供着也一样。那么这一系列反应，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确实，如果按照柳观的说法，就等于是说，拳头砸在小腹上，力量本没有那么大，但衣服的褶皱却是按照更惨痛的情况变化的。
	这是造假啊，还是造假啊？
	“看起来，这是借着东华虚空，搞出的一次推演，至少有一半，都是在模拟，而非真正发生。毕竟东华虚空的情况，与自然天地还是不太一样，为此，必须要所调整，这一点，黄泉贱婢必然在事前已经有了准备。孰真孰假，已经分不清了，既然如此，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是真的，你就要一直看下去吗？
	更远一些，鬼厌也是侧目。对柳观这位大劫法宗师眼光、心智，他还是比较佩服的，至少那跳出天地法则，落脚到虚空本身的思路，让他耳目一新。
	之前他也和黑袍一样，在天地法则体系上，倾注太多精力了，不免就局限了思路。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柳观最后一个结论，他却不愿苟同。
	柳观虽是大劫法宗师，但余慈能够断定，这位在天地法则体系上的认识，并未能与自己比肩，也就是说，他还未能见出这一套体系的全貌，以及该体系在元始魔主本源之力影响下，产生的结构性变化。
	可以见出，至少在法则层面，所有的一切都是绝对真实的，从头到尾，都有一个完整的变化链条，上面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并不存在虚拟的问题。
	话又说回来，柳观的观察也没有问题。
	作为具备自辟虚空神通的修士，余慈能够估算出，不与天地法则意志媾和的话，扭曲大片虚空所要承受的压力，柳观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
	可如此产生的矛盾，如果仅以“黄泉夫人的设计”为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鬼厌觉得，还有另一种解释。
	以柳观的比喻来形容，本源之力衍化产生的变化，更多是作用在“衣服”上，而没有作用在“腹肌”上，原本紧密贴合的天地法则体系与东华虚空之间，出现了某种“脱钩”现象。
	仅就目前来看，天地法则与现实世界根本，原来也是有距离的，并不是一个水乳交融，严格对应的关系。
	这个距离本来非常微小，几不可察，但扭曲的境况，将距离放大了。不知道这是普遍之真理，还是东华虚空的特殊情况？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鬼厌知道，天地法则体系每一劫都会有所变动的，其变动的过程，也就是天地大劫生发的过程，将法则天地虚空分开看待，改变、重塑起来，不就是顺理成章了？
	由此，他倒是想通了一些事，好比八景宫的紫极黄图之会，召集各方神主，号称是“砥柱中流，勘天定元，行天之法，匡定正朔”，细究起来，正是要借天地大劫之机，在天地法则体系上做文章。
	虽说此会，更多还是八景宫自作多情，目标倒也明确。如果能趁机造就一个极度有利的新体系，使万事万物都按照这一体系来运转，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再由此推及其他，像是黑天佛母和罗刹鬼王的计划，还有黄泉夫人的谋算等等，都是在争夺这一份主动权吗？
	鬼厌微笑起来，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秘密呢！
	笑容方是绽开，突又凝固，就在这一刹那，他和余慈本体之间的联系，陡然断绝。其实也不是断绝，而是信息输送过去，就像是投到了一道奔涌的大河中，转眼给带开了。虽说还不至于被冲断，可这么一个耽搁，等信息传到，却要耽搁多少时间？
	更致命的是，这种长江大河般的冲击，冲击力极其强大，甚至还勾着两边神魂联系。由于种种原因，余慈那边巍然不动，失位的自然就变成了种在鬼厌脑宫深处，分化自余慈的核心念头。
	鬼厌叫了一声不好，已是知道，定是余慈那边三方元气破碎，神魂受到压迫，引力作用到外放的念头之上。
	只不过很奇怪的，念头的往来本是最为快捷之事，可不知为什么，目前这一个过程被拉得很长很长，至少是远远低于正常的反应极限，说是失位，其实也就是缓缓地晃动而已，这使得鬼厌得到了相地充裕的反应时间，做出了一系列的措施。
	而最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鬼厌是做了很多，且相较于核心念头“抽离”的速度，已经非常迅捷了，但所有的加固核心念头的力量和手段，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实处，仿佛那一颗核心念头只是虚而不实的幻影，倒和“漩涡”边缘的留影，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不，其实不一样……
	之前黑袍衣角之类的留影，更多是属于光线的变化，而如今核心念头与鬼厌密切关联，带来的感知，更为实在，又莫名地“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让鬼厌渐渐看明白了：
	他与核心念头，看似无比接近，其实已经不在一个虚空之中。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自然是本源之力的扭曲作用，可这里面除了虚空的扭曲屏蔽外，似乎还有时间的变化！
	是的，如今核心念头所在“虚空”的时间流速，和他本人经历的时间流速，已经不一样了。
	由于没有客观的参照物，也不知道是念头太快，身体太慢？还是反过来？但由于时间流速的差别，他与核心念头就像处在一条江水中的两支流速完全不同的水流中，并向而行，因为快慢不同，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看”起来，核心念头还在脑宫之中，但实际上，两边的距离已经难以接近，而失去了核心念头的控制，甚至断绝了一切联系，鬼厌本体其实也就失去了立身的凭依。
	这是致命的一刻。
	此时此刻，本源之力扭曲的虚空区域再向外扩，所有人都向后退，但鬼厌没有，失去核心念头的控制，其继承自本体的反应虽然还在，却是整个地倾注到内部控制上，对外界的反应极其有限，所以慢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使他直接撞到了扭曲虚空的边界处，恐怖的力量作用下，在幽冥九藏秘术的炼化下，几近不死不坏的形神法体，此时却像是虚缈的烟雾聚合体，径直散开，且再也没有重聚的迹象。
	死了吗？
	鬼厌对外界的反应骤然停止，但古怪的是，身上所遭遇的一切，却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留存，并反馈到脑宫中枢中来。形神的毁灭和思维的延续，同样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时间差，他的思绪和灵感也就是在时间流速的强烈对比中，迸发开来：
	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
	无怪乎古人先哲将其并称，相较于天地与法则若即若离的奇妙关系，“宇”与“宙”的联系盘结紧密得太多了——他隐约察觉到，这份感悟极有价值，对本体一定也有帮助，可惜，已经送不过去了……
	便在思绪流动行将中止的刹那，突有剑光闪耀。
	一道匹练似的剑光，自天外而来，直直切入鬼厌破灭的形神烟气之中。
	鬼厌的思绪便中止在此刻。
	暗哑的声音里，明若秋水的剑刃斜插进青石地面，没有半点儿摇晃，仿佛久远之前，就已经在那里。
	剑上别无修饰，乌黑的剑柄与剑刃形成鲜明反差，周围修士的表情，都映在了剑刃之上，不管是怎样被光线扭曲，再落回到众修士眼中，都觉得心头莫名一寒，那面目神情，竟与心中所想依稀对应，似被剑意直指心绪所向，难有遮挡。
	鬼神剑观之甚久，方低声道：
	“持如墨而书妄念，刃如镜而着真意……无妄剑！”
	是的，这正是叶缤的亲身配剑。
	这些年来，叶缤正是持此剑，镇东海，伏四邻，震慑诸方强敌，保全半山岛基业，其战绩之辉煌，便是鬼神剑这般身在门阀，眼高于顶的，心中也暗自敬服。
	而如今，抬头看虚空中那道还有所留存的飞剑轨迹，逆向眺望，那幽暗之中，横绝太空的森森剑意，似有若无，似实还虚，几具演化无限之能，偏又凛冽冰寒，纯粹直接，细想来，不正是半山蜃楼之神妙吗？
	之前他们被困在万化魔域中，对整体形势不是太了解，好像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天亮天黑转了好几圈了，故而也是到现在，才真正确认：
	原来，叶缤真的也在！可是……
	“她在干什么！”
	按照柳观的理论，无妄剑所至，正是虚空扭曲塌陷的边缘，也许下一瞬间，这一柄震压东海的神剑，就要陷到里面去，变成破铜烂铁！
	剑之一物，对于剑修的重要性，无以伦比。世间有好空想之辈，常言所谓“不滞于物”、“无剑胜有剑”的，此理在领悟剑意时，确有用处，但在生死实战中，什么明悟、剑理，都比不过一口性命交关，与身心合一的宝剑。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正是至理。
	“无妄剑离手，叶缤拿什么去抵挡雷劫魔劫？又怎么和太阿魔含抗衡？”
	也在此时，柳观眼中幽光闪烁，又发高论：“很多时候，剑修的眼光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黑袍在问出声的同时，也已经察觉到，随着无妄剑落地，某些天地法则似乎给切断了。
	不，也不对，虽说对天地法则的感知，还只是处在初级阶段，不是那么明晰，但黑袍还是能够断言，天地法则斩破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他也与不止一个长生剑修交过手，每当某个法则被斩破时，其所牵引的天地元气的迸发、散溢，是从有序到无序的激烈变动，令人印象深刻，可问题是，天外飞来的无妄剑，并非如此。
	随着剑刃入地，没有元气的迸发和散溢，就算是在强烈扭曲的虚空环境下，不那么明显吧，然而相应的，严重失序的情况也没有发生，黑袍所能够观察到的一切法则，都维持原状——只不过，维持的是被本源之力牵引扭曲的模样而已。
	可另一方面，流转于其上的天地元气，却变得断断续续，包括太阿魔含传输的那些，好像哪一个环节被阻塞或是直接切断了，这张网失去了韧性和束缚力，但损伤却不在大网本身的任何一个部分。
	虚缈、矛盾和复杂的情况险些让黑袍的脑力不堪重负，还好这个时候，柳观低声说话，也是用不怎么确定的语气：
	“支点断了？”
	支点？天地法则体系的支点吗？
	黑袍呻吟一声，彻底明白眼下的情况，超出了他理解的极限，类比很容易，但将比喻的道理还原到真实的体悟和感知中来，还是一个大工程，且容不得半点儿虚假。
	他明智地放弃了对里面道理的追索，只是观察现象。
	虽说外界的输送出了问题，但虚空的扭曲还在进行，其内部应该已经超越了某个极限，可以自行运转，但那范围，却是再也没有扩张的可能，就止步在无妄剑切入点之前。
	使得无妄剑，还有鬼厌身躯崩散的那一瞬的情形，长久地留刻在人们眼中。
	神乎其技！
	“她怎么做到的？”
	柳观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下一刻，太阿魔含的咆哮声，碾过东华虚空：“叶缤！你好胆！”
	回答他的，是叶缤一贯的沉默。
	咆哮仍在继续，却不再是常人理解的范围，纯粹是神魂层面的冲击，夹杂着愤怒极端的情绪，稍微接触，都要给撼动魂魄，以至于神销魂灭。
	这边柳观倒是能从中解析一二，找一些关键词句：
	“坏我……证道机缘？”
	本源之力的衍化，果然是对太阿魔含有大用途，其输送燃料的同时，也是一个验证感悟的过程，但这一切都被叶缤用诡异的手段中止了，无怪乎太阿魔含气怒如狂，换了任何一位过去，都会是同样的反应。
	柳观解析出来的，仅仅是关键句，充斥在东华虚空中的，更多的还是暴乱的极端情绪，那就等于是太阿魔含的怒骂了，真如狂风暴雨一般，无休无止。
	大约是不喜欢聒噪吧，叶缤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首度开口：
	“证你何如证我？”
	嗓音清亮悠远，丝毫没有因为长时间处于天劫轰击之下，而有任何吃力疲惫的感觉。
	天上天下，宫内宫外，一时都是哑然。
	叶缤所言固然是真理，然而剑修真人证劫法，又是叶缤这样天纵之才，水到渠成之事，也能与太阿魔含所遇之机缘相提并论么？
	柳观自觉，换他上去，怕也是要三尸暴跳的，太阿魔含也正是如此，顷刻间掀起的情绪风暴，虽是受到本源之力对法则体系的影响，有些扭曲失准，也更为恐怖。
	叶缤所立之处，颜色墨染，又有魔火妖焰，横斥四方，卷缠如蛇，几化实质，每一条魔蛇都狰狞凶怖，正是太阿魔含极端情绪的外化。短时间，这些魔蛇，都是具备了劫法宗师的修为，更天然形成魔域，要将叶缤彻底炼化。
	理所当然的，一切天魔法门，都不会简单地施以外部压力，而是要从内部攻破，当太阿魔含不顾一切地将魔域催至极处，由于境界上的差异，叶缤身心之中，一切虚弱处，也就映现出来。
	喧嚣的魔意攻伐陡然一顿，片刻之后，太阿魔含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意外，更多的还是忍俊不住的荒唐喜意：
	“元神血咒？你立下咒誓，也敢妄为……真是自寻死路！”
	太阿魔含的声音扫过，九真仙宫之内，众修士都是面面相觑，虽不知道咒誓的具体内容，想也与她所作所为有所忤逆。
	鬼神剑呲牙咧嘴：“叶缤怎地如此不智？”
	那边柳观也呸了一声：“定与黄泉贱婢脱不开干系！”
	追着他们的话尾，太阿魔含纵声狂笑，谁都知道，元神血咒对修士而言，是心灵层面的绝大破绽，以太阿魔含的末法主修为，可说有百般千种手段，能够利用起来，这已不是授人以柄的问题了，简直就是引颈受戮！
	此时此刻，再看塌陷虚空边缘的无妄剑，也由不得众修士不多想一层：
	叶缤要做什么？又或是她和陷到里面去的九烟有什么说不开的关系？
	这些疑惑，注定难以得到解答了，太阿魔含已将天劫之下，魔火蛇形催化到极致，使魔域最终成就，万千魔蛇大小不等，动静不一，唯有那狰狞横暴的魔意，如出一辙，便是相隔千百里，也有烦躁厌憎之意，由心而发，难以自抑。
	胜慧行者低颂一声佛号，自施无上智慧法，按住袖中蠢蠢欲动的无相天魔：
	“诸位当心，此为烦恼魔域！”
	他提醒得正当时，像太阿魔含这等末法主大能，一应染化法门开启，莫不是千万里生灵沉沦，尽化入魔域之中。他们这些旁观者，一个也逃不过去，都要被摄取负面情绪，充为燃料，或化生魔种，再作用到主要目标之上。
	不知不觉间，就有贪欲瞋恚愚痴之惑，在心中消长，自家精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失，更招来魔头，随心潜入，就算众修士都有真人境界，心境修为了得，但诸惑起灭，随消随长，十分麻烦，也是受到太阿魔含全面的境界压制之故。
	因太阿魔含契入自家情绪，故而魔域是以嗔念发动，使人生愤恨、恼怒之心，黑袍修炼成了“焚心真意”，倒是有些抗力，饶是如此，也觉得心湖翻动，波澜暗生，不自觉就被截了一些精气出去，一时心下惊骇，也不知处在魔域正中的叶缤，又是怎样一个状态。
	看远方魔蛇交缠，簌簌而动，倒有数只，体形暴涨，分明是吞得情绪养料，蕴得烦恼，难道说……
	正揣测之际，东华虚空中，太阿魔含的狂笑声倒是消敛下去，但相应的魔吟咒念之声，便如蚊蝇，嗡嗡入耳，啮咬心神。
	黑袍的脸色变了。
	这嗡嗡咒音，听在他和柳观这些魔门修士耳中，简直就是一篇蝇头小楷，铺陈开来，其中罗列的，均是魔域影响范围内，众修士心底匿藏的不情、不愿、不为之念，几等于是将人心之中，最隐秘之事活生生剥开，使之光赤无遮，大白天下。
	探秘窥私之心，人皆有之，在他们这个层次境界，更知人心者胜，疑人心者败，又有谁不想窥得他们道基根本，以为参照？
	太阿魔含正以其无上魔功，强行轰开了各人的心防壁垒，虽大都浅薄，却也有憾魂动魄之效。黑袍、柳观因为是魔门中人，最先得利，但也是最先入瓮，有他二人垫上，便如立坝蓄水，决而成灾。
	祁白衣等人也先后发觉不对，可那时候，诸修士心神已是四壁通透，八面来风，在蚊蝇魔咒的作用下，多有隐蔽心念流出者。
	能留到现在的修士，心境修养都是在水准之上的，可世上从来都是自度者易，度人者难。自家心境看似深潭一口，一旦与他人接接触，比对交汇，多有差异以及料断有误处，便是波澜涌起，丛生烦恼。
	虚空中一时间贪嗔痴三毒流布，虽不至于让众修士反目成仇，但收拾心情、调理情绪，都十分耗力，其中也不知被太阿魔含拿了多少去用。如果太阿魔含的目标不是叶缤，而是九真仙宫中人，这一下子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尤其让人汗颜的是，到这种程度，叶缤那里流出的心念反而最少，其冷冽森寒、虚缈难测，也是表里如一，论心境修为，竟似还远在几个劫法宗师之上。以至于“烦恼魔域”看不出有什么进度。
	黑袍心中也由流过恶意的念头：“奶奶的不是在罗刹那边千锤百炼了吧！”
	下一瞬他就恨不能自砸脑袋，因为这信息，还有一些衍生出来的图景，转眼就遭咒音卷去，流布开来，简直就是在东华虚空大声嚷嚷，惟恐他人不知。
	就算黑袍一贯凶横，也给惊得脸青唇白，但凡这里面有一点儿东西流出去，便是今日逃过一劫，回头也是把罗刹鬼王和叶缤得罪得狠了，哪还有好日子过？
	也在此时，身边柳观闷哼一声，黑袍本能以为这是柳观对他表示不满，但紧接着就发现，完全是想岔了。
	“这是什么东西？”
	柳观的心态比黑袍强出一截，很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儿，除了收拢自家心神外，偶尔也主动撷取某些信息，便如此刻。
	黑袍也触及了那份心念。
	但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节奏上的错乱感，心念本身蕴藏着大量的信息，可这些信息几乎全挤在一个点上，没有流动、没有运转、没有秩序，相应的，让人根本无法理解，偏又能感觉到，其实自己是在“阅读”，但那速度，简直是惨不忍睹。
	与之同时，他“看”到了心念的来处。
	九烟！他还活着？
	猛回头，看向塌陷的虚空中央，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一时间，黑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恐怕连太阿魔含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引出这么一个枝节吧。难道是太阿魔含本身，还与那中央有一些难以测知的联系，故而把魔域的影响，投射到里面去了？
	这样的话……
	也在此刻，烦恼魔域，包括那万千蠕动的魔蛇，都明显地停滞了一刹那，初时黑袍以为，那是被映现出来的九烟心念所惊，但很快，事实将他的猜测完全击破。
	天劫魔域之中，一个清晰的人影映现出来，无论万千魔蛇如何裹缠遮蔽，却都如虚缈烟气一般，但凡有光照风吹，便映透散逸，再难作用。
	黑袍愕然。
	难道“烦恼魔域”只是太阿魔含拿出的剪影么？他们遭的这番罪又是怎么回事？
	此情此景，孰真孰幻？
	九真仙宫内诸修士注定了难以去追究那种虚无缥缈的问题，因为在此刻，便以叶缤的身形为延伸之起点，醒目的裂痕切过团簇的魔蛇、弥漫的劫云、乃至于整个烦恼魔域。
	太阿魔含掀起来的那狗屁倒灶的“交流”，倒使众修士能够更清晰地感觉到，发生在远方的变故。
	那边的撕裂，绝对不是幻术，破坏性的效果正急剧显现，烦恼魔域就像是在最核心处挨了一刀，所有的运转流变，以至于整体的结构都难以维持。更不用说重新在东华虚空中掀起狂飙巨浪的极端情绪，这波来自太阿魔含的负面冲击，就算没有“交流”，也是刺耳兼醒目，正如同受创的野兽所发出的嚎叫声。
	太阿魔含受伤了。
	黑袍只觉得背脊冰寒，叶缤出手一击，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也就是从太阿魔含的情绪心念中，才倒映出一点儿影子。
	正如之前“真”和“幻”的错觉，叶缤“出剑”的一瞬，根本是跳出了所有的困缚，包括天劫、魔域乃至于此方天地，正是将斩破法则，无所拘束的剑道神通发挥到了极致。
	太阿魔含的无上魔功、万千化身，在此“剑锋”之前，完全没了意义，正是以最虚弱处，挨了叶缤不可思议的真幻一剑。
	不只是黑袍，还有祁白衣、鬼神剑等人，同样是为这流布在心灵间的片断所摄，心驰神往，不克自持。
	叶缤出剑之后，身形便是消失，这是真正的消失了，东华虚空中再也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便是与她气机锁定的天劫，都失去了目标，变得混沌弥乱。
	真是不得了，难道这就是大真幻剑意的至境吗？
	心神摇动间，众修士不免对周围环境变化有些迟钝了，以至于迟了至少一息时间，才陆续发现了异常。
	“叔父？”
	“感觉到了？这碧落天阙……不动了？”
	类似于柳观叔侄的对话，也发生在祁白衣那边，众修士强迫自己从叶缤惊艳一剑的冲击中回神，游目四顾。
	柳观所说的“动”，并不是说这一处宫殿群落以前是活动的，而是指宫阙作为黄泉夫人整体布局的一部分，输送天地元气，包括太阿魔含“供奉”力量的功能。
	就算是叶缤以无妄剑出手，割裂太阿魔含输送渠道的时候，宫阙内部的元气流转也没有彻底停止。
	可就在刚才，元气流转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空白。一路回溯过去，大约就是叶缤出剑的前后，可感觉中，又与她没有关联——那般纯粹的剑意攻伐，容不下这里的枝节变故。
	要是只有短时间的“空白”，也不值得诸修士动容，可最大的问题在于，当“空白”过后，整个宫殿群落的元气流转节奏，就给搅得乱了。
	失去了节奏，宫阙受到的影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其实，柳观和余慈的观点是非常相近的，都认为宫阙、东华虚空、半边宝镜，是黄泉夫人特意设计、拼接，最终形成的金城汤池，坚实稳固。
	然而此刻，这一座“金城汤池”分明是再难维持。
	抖动由微幅渐渐变大，由“不动”到“动”，再到“大动特动”，最多也不会超出两息时间。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毁灭性的崩塌就到来了。
	“已经是过于‘疲劳’了……”
	塌就塌吧。因为过度使用而瞬间结构崩溃的事情，柳观也不是没见过，更别提偌大的结构，只要一个小小的失衡，就足以酿成大祸。这一刻的宫殿群落大约也就是如此。
	占地几十上百里，一眼望不到边的庞大建筑群，在短短两息之内，崩塌殆尽，尘烟飞扬的场面，也是相当壮观。
	接下来，是更加壮观的场面……与之“铸成一体”的东华虚空分明也要步其后尘！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不住也不成，天地法则体系继续扭曲，收缩，元气流转严重失衡，之前有法度、有节奏的时候还好说，最多算是域外真空，进入内呼吸状态就好，可如今，天地元气完全失控，无数个有形无形的涡旋，还有时起时落的爆破冲击，彼此摩擦，发出灼目电火，映如白昼，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天地大劫。
	祁白衣那边，几个人再没有任何耽搁，乱象一起，便是驾起剑光、遁光，朝之前九烟指引的两界甬道处飞射。
	柳观还有些犹豫。
	他相信，越是在这种大破灭式的混乱阶段，就越可能发现黄泉夫人的蛛丝马迹。他甚至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想到这里，他心头再动，却见之前一直非常低调的翟雀儿，已经祭起九鬼心铃，悄无声息地跟在祁白衣等人后面，速度倒也不慢。
	“这小鬼……”
	柳观嘿然一笑，可在笑容刚刚显露在眼角唇边的刹那，却连带着整个身体，突然僵住。
	外界天地崩塌爆裂的场景，像是陡然间蒙了一层厚厚的膜，变得不那么真切，心跳的声音却陡然清晰，轰隆如擂鼓，速度暴增的血流冲击着念头源发的形神交界地，使身体和精神同时分泌出类似的刺激信号。
	这可以称之为“心血来潮”，隐有所感，却找不到根源，只代表着某种“预示”。长生真人境界以上，这种情况就比较多见了，一些精通命术的修士还能够借此追溯更多的信息。
	可柳观做不到。
	不是命术的问题，而是一切相应念头，全部蛰伏冰封，完全动弹不得。
	柳观的手在抖，他努力控制，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契机，影虚空骤然发动，将身边僵硬如木偶的黑袍卷着，顺路还收了前方一头栽倒的翟雀儿，头也不回，冲着两界甬道，飞遁而走。
	转眼间，东华虚空再无一个人影，便连太阿魔含，也在无声无息中消失。
	不过，这个描述并不太准确。
	在崩溃的宫殿碎片中，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勉力坚持。
	小五还在坚持。她本来听从余慈的指挥，脱离了战场，可接下来余慈陷到了扭曲的虚空中央，她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如今更是不可能离开。
	可她再怎么坚持，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无法抵御灾难般的压力。
	她身外五色光华暗淡至无，更没有任何防御的架势，她只是扁着嘴，抱着头，尽全力蜷缩着身子，几乎要哭出来，最终还是不敢。
	她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恐惧，为什么难受，为什么全身都提不起一点劲儿来，只有纯然的负面情绪往复奔流，使她刚渡过塑灵天劫没几年的神魂，迅速失去了对本体的控制。
	也不过就是数息时间，她终于还是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躯化为彩光离散，最终显出原形，成为一面巴掌大小的铁牌，坠入崩散的九真仙宫废墟内，随即被东华虚空的乱流卷起，在虚空中飘流。
	这引起一些注意。
	东华虚空内部还有相当数量的天魔，它们同样是陷入了惊悚和混乱中，大批量的魔头，尤其是念魔和绝大部分煞魔之属，在混乱之初，便承受不住压力，纷纷崩解，剩下的这些，在东华虚空乱流中飘移，便如无头苍蝇一般。
	要说天外劫层次的域外天魔，论灵智还要在常人之上，可面对莫可名状的压力，恐惧之下，其情绪大约可形容为“焦虑”，这种情绪燃起了火，什么智慧都给烧得干净，只剩下天魔之本能。
	它们彼此攻伐，互相吞噬，夺取精气。
	五岳真形图之上，所藏蕴的精纯元气，还有小五陷入混沌中的神魂，都是天魔亟待下口的美食，理所当然的引了许多天魔过来。
	可就在天魔群聚之时，虚空中一声低哼，一层暗芒如薄纱般铺开，弥漫在外，流动不息。抢得最靠着的一头天魔，才不管那层暗芒是什么玩意儿，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魔躯变化，要将五岳真形图整个地包进去，再慢慢消化。
	可就在其魔躯接触暗芒的刹那，无可抵御的力量倒冲过来，没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将其催化成烟。
	等后继的天魔涌过来的时候，前面散溢的天魔精气，还有瞬间催化到极致的毁灭杀意，让他们的感知错乱了刹那，再要锁定五岳真形图的时候，目标已经消失不见。
	余慈对外间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有感知，就从太阿魔含掀起的心灵风暴开始，外面的修士捕捉到他的思绪，他同样如此。可他没有考虑的机会，一切的发生，都如浮光掠影一般，当他注意到的时候，是开始也是结束，巨量的信息挤压在一起，绝不是正常思维所能解析的。
	距离他最近的本源之力，如今衍化到什么层次、什么阶段，他也不知道，那里面显现出的奥秘，早就超出了他理解的极限。他唯有感受，感受那不可抗拒的扭曲力量，死死吸附着他，并逐步破坏三方元气的牢固结构。
	相形之下，现阶段他唯一能够把握住的，只有形神之所存，以及所控之三方元气，而这一点儿东西，也在逐步丧失。
	其实，这段时间内，他颇有一些收获。三方元气结构的动摇，给出了足够多的信息，让他能够从中参悟、解析，抽丝剥茧。某种程度上，他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但没有实证，如掾大笔虚悬在心内虚空中，将落未落。
	他心里有两个念头在交战：一个是“差不多了，快点画吧”；另一个则是“再等一下，还有些问题”。毕竟，一个不慎，行差踏错，想抹掉重来，可就没机会了！
	但最终，还是前面的念头压过了后面，最后加一把力的，是一种直觉。
	在本源之力的衍化中，他虽是看不懂，可出于对“宇宙”的认知更新，却是把握住了某种节奏，具备了一点儿很奇怪的感应：
	必须动了！不只是控制住三方元气，且还要打出那张压了太久的底牌，再不出手，一张好牌可能就成了笑话，甚至再没有出牌的机会！
	那就来吧！
	余慈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超出了常识范围的大殿正中虚空。虽说如今眼睛已经没有用了，可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看清楚，看看以前无往而不利的法宝，终究能砸出怎样的水花来！
	梵吟禅唱从心底泛起，与亿万里开外的平等珠本体共鸣。
	实际上，在余慈最初被本源之力吸附之际，共鸣就已经开始了，只是等一个“砸落”的契机。
	不过，其目标绝不是本源之力。
	平等珠是西方佛国所设“十法界”中的缘觉法界，经十方慈光佛以愿誓成就的心炼法火炼制而成，其根底之雄厚，世间少有宝物能及。故而以往使出来，不管对面是什么法宝，都是一击而落，甚至能借其真意而用之，照样功效非凡。
	可是，来自于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论根脚，比平等珠还要高出一个档次，更别提如今衍化的程度，余慈可没有信心，能够将其撼动。
	故而，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把本源之力绕过，那圆陀陀一团明光，如逆向的流星，从平等天飞起时，所取不是旁的，正是他所在所存的东华虚空！
	不取本源之力，取的是给本源之力传输燃料的工具。而在黄泉夫人的设计下，模具、宝镜、九真仙宫、东华虚空浑然一体，如整个浇铸的一般，砸那里不是砸？
	理论上，根本就没有射失的可能！
	可也就在此刻，余慈的面颊抽搐一下：不中！
	不需要看结果，他已经能够断定，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当平等珠所化真意明光飞出，所面临的就像之前，他和鬼厌所遭遇的那样：他们在一条大河内，却是分别处在两条不同的水流中，因为流速的不同，内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看似无比接近，实际找不到交接的可能……
	抽搐的面部肌肉很快冻结，余慈再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一直虚悬在心内虚空的如掾巨笔，丝毫没有受到平等珠击偏的影响，径直落下。
	余慈的心态很平稳，除了当前一条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不用去考虑其他的可能，甚至都不用考虑失败了会怎样，因为他没有机会再去调整了。而越是这样的情况，越有助于集中精力，不管之前他思考的问题、得到的信息、做出的判断是否有用，都必须要规拢到唯一的方向上。
	对三方元气的掌控也好，对平等珠的使用也好，都是如此。
	所以，平等珠的失准没有给他造成困扰，自顾自地进行第二个步骤。
	心内虚空中，巨笔落下，划出一道没有意义的轨迹。
	真正的奥妙在于色彩，灰蒙蒙的颜色，就从那条简单轨迹上弥漫开来，这种色彩像是雾霾，貌似很常见，其实它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这是真界、承启天还有永沦之气的元气环境所混合拼接出来的，只有掌控着承启天的余慈，才有可能描绘出这种颜色。证明了余慈孤注一掷的判断没有错，对三方元气的解析，最终取得了成功。
	心内虚空瞬间被那独特的灰霾所笼罩，余慈的肩膀都似沉了一沉，这一刻，他同时接触到了三方虚空，压力陡增。不可控的三方元气就在上一个刹那崩溃，但新的屏障立起来，抵挡住本源之力的牵引。
	这是伟大的成就，更是救命的成就，但余慈无以为喜，无以为忧。
	三方元气的描画重塑和平等珠的命中就像是助他逃出生天的一对翅膀，少了哪个，他都飞不起来。
	不过，三方元气的描画成功，其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之前心内虚空法域对三方元气的应用是呆板的，只是作为一堵屏障，封绝内外，偶尔打一条临时通路，再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变化。
	但从这一刻起，余慈实现了彻底的掌控，就像是护体罡煞一般，可以随聚随散，可以层层排布，可以刚柔转化……只要是他能想到的，神魂力量足以牵引的，他都能够做到，就使得三方元气的防御力量，更具有灵活和纵深。
	当然，再怎样灵活应用，与能够扭曲天地虚空的恐怖力量对比，都是非常苍白的。余慈从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他仍然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也是唯一的计划，催动平等珠的真意明光，轰击东华虚空，仍然不中。
	结合了三方元气的心内虚空法域，论韧性远较以前优胜，只是“由死变活”，对神魂力量的消耗，也是远远超出。此时余慈已经有些虚弱之感，就算暂不被本源之力吸入进去，再过数息，还是会化为一具精气尽丧，神意枯竭的干尸。
	可另一方面，通过对三方元气的排布组合，余慈对真界、承启天，尤其是永沦之地的虚空变化，也有了新的认知。
	冥冥之中，有一个念头生出来：天地虚空究竟是怎样的？
	感觉中，应该是一层一层？就像血狱鬼府，总觉得是在真界的下方；就像九天外域，总要仰头眺望。
	或许是一块一块？像是浮空的巨城，在更广袤的层面上飘流？偶尔碰撞，撕裂樊篱，就像三方虚空？
	如果是以前，余慈一定会这么认为，但如今，当他掌控三方元气，神意的触角同时与三方虚空相接，感受虚空之间的相互作用，体会其中联系，固有的直觉的认知已经站不住脚了。
	他没有发现所谓的虚空屏障，若说有，那也仅仅是虚空扭曲所形成的阻力。
	他早就知道，自辟虚空的本质，就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扭曲了本来法则，结下一个“瘤结”，承启天正是这般性质。只不过，以前他只是注意到法则的变化现象，却没有关注虚空本身。
	前面有柳观一语道破天机，而本源之力也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扭曲东华虚空，给余慈创造一个典型示范。
	如果将这个原理，扩及到真界，难道就不成立吗？
	依然是那句话，不管它成不成立，此时的余慈，就当它成立了。
	虚空无垠，虚空无界，所有的区隔，仅仅是法则和虚空的“扭曲”造就。
	就像在一条江水之中，两道水流或许因为江岸、礁石、风速的存在，区分开来，但那也仅仅是“流速”的差别，是“暂时”的现象，在本质上，它们仍是大江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什么真界、血狱鬼府、九天外域，包括他的承启天，以及一众大神通之士所开辟的虚空天地，也仅仅是无边虚空中的一个“褶皱”，是滔滔大河中的一个“涡旋”，如果有足够的力量，完全可以将所有的“褶皱”都抚平，所有的“涡旋”都扯开。反过来讲，同样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混搅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算没有那份儿力量，既然是在同一条江水中，必然是始终发生着联系，彼此影响，理论上，绝对是有那么一条轨迹，能够将两道水流贯通，就如浮水的落叶，通过水流变化，总有机会流经江面的每一个角度，只不过，那个路径不是直线，且会非常漫长，给人以永不相接的错觉。
	三方虚空就是这样“拼合”在一起，就是拥有着不同“流速”、清浊不等的三道水流构成的漩涡。既往那些轰击在上面的外力，之所以消融，并不是撞在屏障之上，无法穿透，只不过是在漫长的路上消耗尽了最后一点儿力量，依然没有到达而已。
	至于平等珠，则像那一片落叶，它不是没有击中，只是在“击中的路上”。
	如果平等珠本体在此，余慈可能就真的一筹莫展了。可现实是，此时他打出来的，是从平等珠威能中提取出来的真意，某种意义上，就是神意力量的变种，只不过是通过心内虚空显化而已。
	念动之速，无以伦比，便是再怎么漫长，又能花费多少时间？
	前提是，它没有迷路。
	如果余慈的意识，仍然被旧有的“虚空屏障”所束缚，跳不出樊篱，“迷路”可说是必然的。可如今一念已明，本源之力的扭曲轨迹，在近距离感知之下，又是如此直白昭然，在此中进出，又岂是难事？
	命中！
	平等珠的真意明光一现即隐，消耗干净。
	但就是这刹那的撞击，从东华虚空而至九真仙宫，由九真仙宫再到云气模具，再从云气模具触及半边宝镜……再往后，变化玄奇莫测，已非余慈所能感知，可已经足够了。
	被黄泉夫人布置得如金城汤池一般的东华虚空，猛然一滞。虽然在整个时间的脉络上，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要造成整体结构的失衡，这一“点”已经足够。
	心内虚空法域的正中央，余慈在密布的三方元气灰霾中，仰天长啸。
	只是，没有声音。
	本源之力早把周边虚空扭曲，形成真空，心内虚空法域开辟后，里面有些空气，但此时也完全分入了三方元气之内，排布罗列，以为屏障，再没有涓滴留存。没有介质，自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没有关系，余慈已然心意沸腾，自有龙吟凤鸣、山崩海啸之势，勃然而发。
	就在这无声的长啸之中，东华虚空崩塌了。
	瞬间的失衡，造成了东华虚空结构的大崩盘。但这并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平等珠命中瞬间的闪光，彻底照亮了余慈对天地虚空根本的认识。
	他是对的！
	正确即有奖励。
	在明悟虚空奥妙的瞬间，虽然身体依旧受锢难行，心内虚空法域也依然与本源之力的扭曲力量纠结难分，可余慈的神意再不需要凭籍任何介质，真正地脱离束缚，自由出入于扭曲的虚空内外，急剧扩张。
	且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他的意识契入到一个很奇妙的层次里。
	用最老套的话讲，就仿佛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儿，真正见识到“江水”之外的世界。而回过头来，再看他之前他一直生存的“江水”，则像是对着镜子，看自家的背影，有一种古怪的陌生感触。
	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两个反应已经烙在他的感知范围上。
	这二者看起来都是早早就存在于此的，其中一个，在感应的刹那，陡然消失，似乎一跃重归“江水”，被那混浊的世界所遮蔽；至于另一个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任余慈的意念观察、贴近，又或者是余慈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吸引，然后……
	余慈险些就没了“然后”的概念。
	不可思议、不可想象、不可估量的庞然信息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与之同时，他看到了无尽星空、无尽幽暗、无尽恐怖……这是他仅有的一点儿清醒认识所分辨出来的，随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归化为纯粹的负面情绪，就像是一场突然而至的狂风暴雨，将他这条刚刚跃离的水面的“鱼儿”，重重打回到江水中去。
	“自由”和“束缚”的对比是如此强烈。但这一刻，余慈必须要感谢“束缚”的存在，那就像是一面缓冲的大网，将足以毁灭他意识千百回的负面冲击，分散开来，层层消解。
	饶是如此，他还是挨了几乎致命的重击，意识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余慈挣扎着想从浑蒙中恢复，却没那么容易。这个阶段，他甚至连“挣扎”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了。因为他受到的冲击，并不是单纯的伤害，而是汹涌澎湃的信息洪流，纯粹是以那庞然不可抗拒的数量，将他淹没。
	所谓撑爆脑袋，大概就是这么个模式。
	最初时，由于前后思维相连，还有点儿自我感应，但到后来，余慈就迷失了，标志性的变化，就是他已经失去了对本人状态的感知，以至于失去了“轻重缓急”的概念，对海量的信息，只能是被动接收，来一条解析一条，没有条理也没有重点，分辨不出哪个更有用、哪个更急迫、哪个更致命！
	如果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等到“我”的概念都失去，他就等于是丧失了一切参照和凭依，将永远迷失在海一般的信息之中，直至死亡。
	不过，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幸运”存在。便在余慈昏昏沉沉之际，无边无际的信息，莫名就分开了三个岔口，虽然这样的变化，不会让庞大的信息冲击减少哪怕半分，可毕竟是结构上的改变，是有一个清晰的“条理”在的。
	相对于浑浑茫茫，让人迷失方向的信息之海，一个明确的结构，哪怕只是最为粗糙简陋的那类，也让耳目一新。
	灵光如电火，在那瞬间迸发出来。
	余慈已经风雨飘摇的意识，便抓着这道灵光，照亮了一些浑茫之处。
	刹那间，深重的危机感弥漫全身，但他还是有些浑浑噩噩，苏醒过来的只是先天的本能，意识便如冰山，绝大部分都沉在海面之下，冰寒幽暗。
	要胀破了！
	此时的余慈就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隐约有了一个饥饱的概念，感觉到浑茫信息的压力，本能地就想推拒，但根本没有抗拒的可能。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本能的驱使下，找一个缓解，或者可说是“排泄”的渠道。
	只可惜，外在的压力不是他能控制，他的解析能力也不是简单的胃肠运动，那庞然的信息之海更非屎尿，想排就能排出去的。
	这种情况，仅有的一点儿本能意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抓着之前仅的一点儿经验，按照之前变化出的三岔结构，将所有的压力都按这个模式推了过去。
	说也奇怪，随着信息的倾注，这个结构还在变化，就像是树干分出侧枝，再生枝桠、再出叶片……如此排布，从主到附，由略而详，不说别的，只这一套体系，便是很有条理。
	而等到余慈生出“奇怪”的念头时，便证明他已经从最原始的本能层面跳出来，情绪和理智开始渐渐恢复。
	终于，“冰山”拔高了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终于从信息汪洋中挣扎出来。
	余慈总算是记起来，这是他之前已经做好的“工具”，是他按照三方虚空法则的分划，整理出来的分类解析之法，虽然粗糙简陋，也终究是个模子，不想在此时起了大用。
	海量信息灌入之时，这个模子便像是三条灌溉水渠，使海量信息分流，按照之前粗略排布的结构，层层分解，再浇灌到“田地”里去，逐步消化。
	当然，粗糙就是粗糙，如此结构，看上去干支分列，详略有序，其实是仔细不得的，里面信息错乱，只是凭着性质不同，粗略分开，全无秩序可言，错谬也是不少，若真的仔细去看，消耗的心力差不多也能把性命给折腾进去。
	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个层级清晰，且与心念生发机制非常相近的“工具”在，使他的解析消化能力极大提升，对余慈减轻压力、把握重点，绝对是有很大帮助。
	余慈的神智越来越清晰，可他知道，危机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半分。那无边无际的海量信息，就算消化的效率提高百倍、千倍又如何？
	明知那是致命的压力，偏偏余慈还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因为从与对方接触的第一时间起，也许，根本就是他“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样的下场。那一位，根本就是在等着他，来一次坦荡的“交流”。
	余慈还知道，那位没有针对的意思，因为从东华虚空中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会被其收集，作为验证的根据。余慈的遭遇说来也是荒谬——正是因为那位太过坦荡了，完全没有将自己的信息加以掩饰的意思，开放式的交流，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信息对冲，就像是空气的强烈对流，直接冲垮了余慈的承载极限。
	元始魔主，嘿……相见争如不见！
	不错，在那神奇莫测的层面中，接触到的两个反应，其中之一，就是元始魔主！
	元始魔主，天魔之王，佛祖、道尊之下，最接近于终极的神主，这样层次的存在，哪是能够轻易接触的？
	飞临太阳，靠得越近，付出的代价越是惨痛。
	海量信息的毁灭式冲击，仅仅是代价之一。
	承载了过量的压力，余慈的神魂意识早就没了“自由”可言，给重重压回到肉身之内，之前因为昏沉迷蒙，一直不知道具体的伤势如何，如今回过神来，稍做感知，却是正好碰上了最致命的一幕。
	与海量信息同步而来的，是森寒严酷，又如高山雪崩一般的负面冲击，就像是太阳，在眩目的光芒之中，总是伴着强大的热量。二者是完全融为一体的，元始魔主可不会体贴到将它们分离开来。
	余慈承受的信息有多么巨量，遭到的冲击就有多么可怕。尤其是他还丧失神智一段时间，更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等他回过神来，形神法体已经被负面冲击完全侵蚀，毕竟负面冲击介入有形无形之间、虚无缥缈，没有扭曲骨肉脏腑，不至于让他直接化为一撮飞灰。
	可此时的余慈，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所有的生机元气都给侵蚀一空，筋脉血肉萎缩，已经没有哪怕一点儿生命的脉动，和一具死尸不差半点儿，且是临近腐烂的那种……
	余慈回神的这一刻，恰是形神生机尽丧、心内虚空法域坍塌、紫府中一枚本命金符亦分解崩灭之时。
	不过，在被海量信息侵占意识的此刻，余慈已经没有了恐惧、绝望等情绪留存的空间，直接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怎么还没死的？
	虽然他现在肉身完整，可遭到元始魔主负面力量侵蚀，生机元气尽丧，便是留着形体，其实也不比化为飞灰好过多少，可就是能吊着一口气不散，这已经不是什么“幸运”所能解释的了。
	没有多余情绪的掣肘，要找到关键其实也不难：
	虽然本命金符崩散，但崩散的诸多种子真符里，却不包括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阴役禁厉鬼术，一路到北斗劾魂注死术，这一条真正关连生死存灭法则的核心脉络。
	虽然四枚种子真符或多或少都有些损伤，可结构稳固，这就代表着余慈的根本道基还在，他的道基分明就是契入生死法则之中，以至于在那般劫难之下，都得以维持。
	根本法则……
	此时的余慈，也没有什么余裕来庆幸，这个发现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提手，一个线头，让他从元始魔主对冲过来的海量信息中，猛地提出了一串相关的情报，由于信息量太大，让他很是目不暇给。
	就在这转眼之间，余慈发现，他竟然成为了最了解元始魔主的人之一，至少，是最了解元始魔主在该领域筹谋的人之一。
	在其中，涉及到一个概念：
	真实。
	法则的真实和宇宙的真实。
	在帮助鬼厌渡过长生劫关之时，余慈就知道了一个道理，修士度劫，其实就是与天地法则意志的媾和与妥协，就是修士自修之法门在天劫的作用下，变异形神法体，使之与天地法则相符的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变动最大的当然是度劫修士，通过天劫中的媾和，获得了长生久视的资格以及各种神通手段。
	可一切的力量都是相对的，修士向天地法则意志妥协，反过来，天地法则意志也会因为修士的强硬，而不得不改变自身。
	将这个理论往“后”推，经过万千修士不断地改变，特别是那些大能，自辟天地虚空的扭曲程度，对天地法则体系来说，就像是渗入的毒素，日渐累积，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产生致命的病变，那时，就是天地大劫到来之际。
	而将这个理论往“前”推，如果说，天地法则会因为修士的存在而变异，那么，原初的法则是什么？在世间没有修士、没有生灵的时段内，天地法则会是怎样的面貌？
	对元始魔主，对世间一切站在最顶尖层次的大能来说，这是个必须要弄清楚的问题。
	因为，既然天地法则是修士以自身力量“矫正”和“妥协”的产物，是对原初法则的“再解析”、“再创造”，那么，纵然经常引发天地大劫，重组法则体系，可那就像衣服，弄脏了洗一下，再脏再洗，几水之后，终究是会旧的。
	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见证真实？
	根基打在虚幻中，成就便是虚幻；根基打在实地上，成就才是真实。
	天地法则体系当然不是虚幻，但受到的“干扰”和“污染”太多，在里面浸淫得久了，注定要花费极多的时间，用在“去伪存真”上。况且，“脏”便是“脏”、“旧”便是“旧”，处在其包围之下，再怎么折腾，都会被遮蔽眼界，无法从中跳出。
	相比之下，唯有最上层寥寥几个法则，因其最少被沾染，可算是最为真实的，至少是最接近真实的，站在那里，才有可能步入“真实之域”——也就是余慈刚刚与元始魔主“碰头”的奇妙层面。
	不管是地仙还是神主，在登临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处之后，求的就是彻底“去伪存真”，抛却一切“伪装”和“污垢”，也就是完全与天地法则体系脱离关系，实现对宇宙自然的真正掌握。
	这样讲是有点儿玄乎，其实最现实的一点就是，沾染这些法则，也就注定了，永远也不可能摆脱“天地大劫”的威胁。
	当年曲无劫号称“无劫剑仙”，其实就是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洗炼和脱离，已经是近乎于极致，各类劫数，包括四九重劫，都牵连不到他。在这一点上，剑修以神意为锋，斩除一切伪饰虚妄，在渡过虚无劫后，可以直抵真实之域，的确是有天然优势的。
	可是，曲无劫有基业、有朋友，有门人晚辈，有对头仇敌，这所有的一切，依旧是形成了一张间接的劫网，使他坐困剑园万载，终难超脱。
	元始魔主的情况则要更复杂许多。
	作为最顶尖的神主大能，元始魔主早已经迈入真实之域，并比绝大部分人都要走得远得多。但他受到的牵绊，也远远超过所有人。
	因为，他是他化自在天魔王。
	既曰“他化自在”，便是说，自我无法成就，必须毁他人之道方可得大自在，从根子上讲，就是一种“寄生”状态，是天魔一族的本质所在。这性质是天地法则先天聚合化生之时，就从胎里带出来的，此后更成为他的道基所本。就算元始魔主神通广大，魔力无边，也无法改变。

第117章 真实反照 雷霆烟火
严重扭曲的天地虚空舒展开来，过程不那么平和，就像握着被单的一边，发力猛抖，从乌七八糟的一团，甩成了一个平面。上下四方全部需要重新定义，都会受影响，无远弗届。
虚空的舒展是以巨量热能的喷射为标志的，大爆炸由此发生，便在熔岩沸汤一般的环境中，火焰……或者说是纯粹的热能风暴，形成了强大的喷射流，向外围扩张。
喷射流的力量是直白的强大和恐怖，其轨迹从喷射之初开始，就不再改变，直至冲出极其遥远的距离，逐步衰减，才会受到天地虚空中各类影响，而开始扭曲、弥散。
几乎处于喷射源头的余慈，显然是不会享受到“冲击衰减”的待遇，在热能风暴迸发的瞬间，他就应该被高温彻底吹化，可他撑了下来了。
虽然转眼间，就被热能暴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心内虚空法域也被高温侵染，从内到外，都燃烧起来。
可是，就是这模糊的影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散失，心内虚空更是成为了一个阻碍，使热能风暴在近乎喷发的原点位置，形成一个“小小”的涡旋。
任何一个自辟天地，都是由法则而至虚空扭曲的结果，热能风暴固然是无坚不摧，但其过分直白的冲击力，只要轰不破余慈驾驭法则和虚空的意志，就无法将心内虚空碾平，其相对单纯的性质，反而会被心内虚空描画、利用，化为弥漫于虚空的熊熊大火，将整个心内虚空都覆盖在内。
心内虚空已经成了一个熔炉，却又在余慈意识的作用下，将本来狂暴凶横的高温火力，一次次冲刷几乎散成虚影的本体，而此时与高温形成对抗的，正是来自于元始魔主的负面冲击力量。
负面冲击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彻底毁灭余慈体内的生机元气，使身体的生命机能变化中止，进入到一个近乎冻结的状态中。即使余慈依靠生死存灭法则，吊住了一口气，但想重启生机，也艰难无比。毕竟，生命的脉动，是需要一定的条件的，而其中极其重要的一点，就是温度。
以余慈本人的状态，已经聚合不出那种条件，这时候，天地虚空舒展所迸发出来的热力，恰好就成为余慈借用的工具，更别说他这边还有一样十分关键之物：
心炼法火。
以余慈当前的眼光再看平等珠和心炼法火，已经很清楚，这两样相辅相成之物，都是到了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至宝，甚至可能在十方慈光佛的大愿加持下，触及了真实之域。
至于其所关联的法则，用佛门的理论描述，或可曰“性相”也就是不变的真性与千变万变的名相之奥妙，一面是“平等”，一面是“差异”。平等珠使万物归于平等，心炼法火则可以使万物的差异性随心而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如此，有心内虚空为中介，有心炼法火为枢纽，虽然躯体已经被焚化成一层薄薄的暗影，可余慈的神魂仍然完整、意志始终稳固，还牢牢锁定了生死存灭法则。
对目前的余慈来说，由于掌握了根本法则，又半步踏入真实之域，部分超脱于天地法则体系，只要能站在生死法则上，不被人踢下来，就是想死都很困难，而这也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机会。
说到底，人之形体，也是天地法则的某种聚合，虽说目前在热能风暴中，天地法则体系仍不能成型，有心内虚空的扭曲和控制，更重要的是有心炼法火的炼化，重组身躯，并非难事。
要组成什么样的，如何在天地法则和宇宙真实之间选择、权衡，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心内虚空中央，以留存的不灭之影为中心，无形的线条交错，哧哧有声，勾勒出大致的人体轮廓，余慈的神魂早已化入其中，统驭万方，按部就班地拼接出每一个脏器、每一条筋脉、每一块骨头。
当然，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只算是徒具其形，因为热能风暴与元始魔主负面力量的对撞，还在持续，而且由于后者极高的层次和质地，使得热能风暴的爆发未能一举建功，对撞已经进入到僵持乃至于彼此交缠的程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性质也开始改变。
热能风暴的性质本身是很单纯的，随着温度的降低，自然会消散，真正做出改变的，还是那些来自于元始魔主的负面力量，作为妥协，它们形成一种特殊的元质，渗透到余慈每一分肌肉骨骼乃至于神魂里去。一旦余慈决意重塑形体，这部分元质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留存其间，难以驱除。
由于是妥协的产物，这部分负面元质大概不会给余慈的身体机能带来什么影响，可更深层次的问题，就不好把握了。尤其是负面元质密切涉及到元始魔主所掌控的法则，将给余慈在真实之域的进步，带来不小的影响。
这就是现实。
余慈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要触及真实，但更要顾及现实，在宇宙真实的基础上，必须考虑现实的法则变化，还有种种异变，毕竟他还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暂时还没有资格脱离。
正如前哲所言，挟山超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非不勇也，是不智也。妄想一步登天，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好高骛远，岂是我辈所为？
选择现实，固然遥远，却有明确的目标；固然艰难，却有通达的路径。相比之下，他已比寻常修士强出太多，放弃妄想，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下去，方是修行本义。
一念已决，心志就不再动摇，而做出的决定，便如在水面投下石子，影响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只是一个轮廓的身躯，转瞬间便被无数血光填充，偶尔流动黑沉的颜色，却也有着真实的质感。
心内虚空中，余慈坐了起来。
也在此时，随着热能风暴的逐渐降温，天地虚空的舒展已经来到了最后阶段，天地法则意志的触手重新覆盖此片区域，即使还远没有到成型的时候，却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中唯一一个生灵。
此时的余慈，成就真人要过天妒关；法则的破坏性重组，造成了天地大劫的爆发；之前躲过了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欠账，如今也要一块儿算。
故而，他所经历的天劫强度，远远超过正常级别十倍、百倍，换了别的步虚修士，除了灰飞烟灭，就是形神俱毁，没有其他的可能。
热能风暴的爆发期过去了，目光所及的广大范围内，几乎没有了任何障碍物，偌大的九真仙宫就在那瞬间被催化至虚无，当然，同样如此的，还有东华虚空，只有在最最外围的区域，显出绚丽的色彩，那是热能风暴衰减、消散时，刻印下的美丽光晕。
即使已经在衰减，这片区域内的温度，也远远超过地底熔岩，整个虚空还是一锅沸汤，正是在“沸汤”内，渐渐凝出一团团明光，其外还流转着雷光电芒，滋滋蹿动，彼此交错成网，覆盖周边，大概是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将溢散的庞大力量重聚，并使之锁定在余慈的心内虚空法域之上。
顷刻间，明光雷芒之网已经铺就，毫无疑问，天劫到来了。
位于压力聚合的中央位置，余慈的心情无比平静。
现在，他很清楚，天地法则意志用这样的规格招待他，自然是他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地位，还有扭曲法则的能力与之相符。他若能全部发挥出来，自然可以抢得一线生机，如若不能，死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坐起来，余慈还没睁眼，这个时候，眼睛是不管用的，他真正的视角，实已处在一个天地法则意志无法触及的层面。所谓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地法则体系无法对他形成干扰，相反，所有的运转都被他看破。
雷网之后是罡风，元气对流之后，法则重塑，降下天雷，和雷网相接，同时汇聚东华虚空内所有死去的生灵、天魔凶煞之气，化为类似于六天鬼神血光雷狱的主体架构……
整整十息之后，所有的天地变化，余慈都“看”得清楚。
以真实反照，不因观察而对法则运转造成大的影响——这是超离法则层面的无上神通，是他进入真实之域后，得到的有益反馈。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余慈已经掌握了全局，代价同样惊人，刚刚才成型的形神之躯，整个都萎缩下去，险些就是天人五衰、神魂腐朽的后果，可余慈还是把握住了生机一缕，对生死存灭法则的应用，极致精妙。
罡风呼啸，内外的压差，导致远方的天地元气用倾倒一般的方式，往这里注入，心内虚空法域和心炼法火同时运转，大口吞噬外界汹涌而来的天地元气，并模仿“甘露碗”一脉的符法神通，提炼出至粹玄真，化生寿元，顷刻完满无漏。
论效率，正常状态下的“甘露碗”，装上十年，也未必有如此效果。
此时，余慈终于睁开眼睛，虚空中蔓生如藤的雷霆风暴倒映在他眼底，绚烂如烟火。
第四卷 紫极

第001章 沧江防线 东华迷途
深秋无月，天地昏沉，大江两岸，共笼于夜色之下，沧江水浪便如一匹黑缎，拂过沙岸，簌簌有声。唯有南岸一处乱石滩上，明光照耀，映出万千交错暗影，明光边缘所在，更如鬼域一般。
数道人影，便在明光照耀范围内，最中央，顾执正侃侃而谈：
“还是虫毒，但有人工炼制的痕迹，且化入到特殊法门中，形成一门毒功。这与之前的天然毒素明确不同。想必是觉得朱氏昆仲修为精深，单纯毒素难以奏效之故。”
“可知凶手踪迹？”
“从毒素残留来看，凶手得手之后，便直入江水，冲洗气味、余毒，咱们之前在下游发现的余毒所害的鱼儿，便是由此而来。可以说，手法和前面几次完全一样。”
“既然出了手，可否从中探知其人来历？”
“这个恕我无能为力，虫毒的种类极复杂，形成的毒功也千变万化……”
“哦，理解。”
“仙子能理解就好。”顾执微微一笑，眼角处堆起数条纹路，虽是青春不再，也别有一番成熟的风度。
他去年刚刚迈入步虚境界，但由于来得太晚，至粹玄真也难以逆转生机，长年服药积累的药毒，也逐渐显出恶果，如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但不以生死介怀的心态，确确实实是养出来了。
便在论剑轩精英修士面前，脚边也是已经腐化了大半的两具死尸，他却还是那风流不羁的模样，谈笑自若：
“还有一点，余毒所害的鱼儿虽是在下游发现，但秋水盈涨，大江流速更湍急一些，按着两具尸身腐化的情况、陆上水中余毒流散的程度，还有下游死鱼的位置，凶手往上游去的可能性更大，估计着，时间不会超过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啊……”
低头默算一番，片刻，灵矫抬起脸来，扭头看向远处暗沉的江面，鲜明的光暗对比，也无法干扰她的视线。江心水花翻涌，有人影从江底升出来，一步迈出，就到了岸上。
众人一起施礼：“盛真人。”
来人一身布衣，腰间结以草绳，眉毛黑亮，在眉心连成一片，正是南国成名的散修真人盛桐。他一贯是和名门大派有心结的，故而看都不看灵矫一眼，直接对顾执道：
“按照顾门主所言，到江底转了一圈，江底水草确实可见余毒，但在上游约五十里处，就突兀消失……”
顾执闻言哈哈一笑：“此事定矣，盛真人定然已经锁定了目标。”
“正是如此，附近江底约七丈深，有一条虚空甬道，不知通往何处，但想来应该就是凶人逃脱的路径。”
盛桐对顾执也比较客气，赞道：“多亏顾门主专门赶来，帮我们找到线索。步云社西天门这些年来人才辈出，当是有顾门主提携之力。”
“哪里，这几年间，步云社多蒙照看，为南国朋友出一份力是应该的。只可惜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帮到这儿了，朱氏昆仲还是遭了毒手……”
“世道不平，人道不公，损不足以奉有余，强愈强，弱愈弱，难免如此。”
盛桐浓黑的眉毛一挑，眼角锋芒，却是往旁边灵矫脸上划过，同时周围也有两三个修士脸上不太好看，却都顾忌着盛桐强大修为，不敢多言。
自十二年前，天地大劫兴起以来，真界大半区域，十多年难见天日，元气纷乱，大量农作物绝收，一些灵药矿物也出了问题，导致修行资源严重紧张，为抢夺资源，争杀四起，还有一些人直接绝了上进之途，导致蠹修剧增。
受灾最厉害的是北方。北地魔劫肆虐之下，多家宗门乱离，还有东华异变，导致虚空扭曲，真界各地都出现了虚空通道、孔径等等，一部分是贯通真界两地，这还好说，但有的直接就连接域外，又或是别的虚空世界，连血狱鬼府的妖魔都时有出现，洗玉盟支撑得很是辛苦，也使得无数修士迁移南国避难。
北地三湖这般世间第一等的修行盛地，如今已经大不如前。
为了防止魔劫大规模南侵，南国门阀、大宗主倡，征召各路修士，建立了沧江防线，像盛桐这样的散修真人参加，报酬十分丰厚，也是修行资源的一个进项。
但这些报酬，明显还不能消解盛桐的怨气。
还好，这次和盛桐搭班子的，是论剑轩的灵矫仙子。这一位素来灵动活泼，从不抢权争利，思维回路也与常人不同，因而一时也不会给闹崩了。
盛桐在嘴上刺了几句，便又对顾执一笑：“如今凶人踪迹已现，还要顾门主发挥长才，揪他出来。咱们即刻启程如何？”
这就把顾执之前的推脱给堵了回去，顾执苦笑一声，但很快，扇子拍在手心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盛真人说了，我就再勉力一试吧。虚空甬道出现在江底，也是少见。”
一行人不再耽搁，当下溯流而上，很快到了盛桐所说的虚空甬道处，很是谨慎地做了番布置，才由盛桐打头，次第进入，却不想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动。
等众人都过了甬道，顾执抬头看天：“还好，仍是真界天地，没传到血狱鬼府去。”
众修士听了，都是哈哈一笑。如今世间虚空甬道、孔径等，发现通往血狱鬼府的，只有不到十处，且都是非常不稳定，若真是如顾执所言，他们还真是中了头彩。
此地天色仍是一片昏黑，倒是植丛茂密，生机勃勃，湿度很大，这样的环境，在如今的真界也比较少见了。
谨慎起见，众修士没有用照明的法术，只以神识扫视，盛桐问了一声：
“有谁认得此地？”
一时无人回应，倒是盛桐话音方落，就“咦”了一声：“这又有一具死尸。”
他当先走过去，顾执跟在后面，行出几步，只见一片矮树丛中，横着一具尸身，浑身光赤，虽在夜色中，认真辨识的话，还是能看出，此人肤色灰暗，已是将有腐败之兆，生机全无。
顾执蹲下身来，仔细察验：“全身不见伤痕，五脏六腑完整，唯有生机破败，应该被某种攻杀魂魄的道术灭去神魂，还有他肌骨之中，寒意如冰，阴气厚重，莫非是遭了哪个阴魂鬼王的毒手？”
一侧盛桐问了一句：“不是给毒杀的？”
“不是。”
“是吗？”
盛桐不再开口，似在思忖着什么。顾执也有些疑惑未解，这具死尸裸死在丛林中，已是一奇，看身下及周边草木，并没有压伏之状，而是曲折生长，旁枝侧出，把尸身绕了过去。
观其形态，尸身倒像一块石头，在此间草木生长之前，就摆放在此，以至于导引草木形态……真是古怪。
正疑惑之时，却见一只雪白手掌摸在死尸胸口，很是好奇地摩挲两下：“看着要烂掉了，其实还很硬呢。樊师姐，你也摸摸看？”
“唔，我还是不要了。”
幽暗丛林中，两位女修清灵美妙的声音，布下一层诡异且让人哭笑不得的氛围，能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也只有灵矫一人而已，另外那位“樊师姐”，险些就给她带到沟里去。
经她一打岔，顾执也不再多想，笑着解释道：“这就是阴气作用的效果，因其过于阴寒，腐殖之物难以生存，肌体只是被阴气逐步消磨，看起来有腐朽之状，其实硬如铁石，如果将其埋在幽冥阴穴之中，受阴邪之气滋养，不出十年，可能就要化为一具僵尸，为祸人间。”
“那就处理掉。”
旁边盛桐冷冷道了一句，因为灵矫关注，他就厌恶，而刚刚明明还是很感兴趣的……真是别扭。
顾执心中暗笑，正要开口答应，丛林深处，忽然响起一波杂音，听上去好像是许多人哄堂大笑，在静寂的夜色中，传出极远。他微微一怔：
“果然有人，而且不少。难道，这里是哪支匪寇的巢穴？”
“极有可能。”盛桐也将注意力放到远处，“这一年多来了，沧江两岸修士遭毒杀、或者莫名失踪的事件，频率太高，距离跨度也大，若只是一人，或三五人，未必支应得开，若是一群匪寇，就合理多了。”
“沧江匪吗？”
在天地大劫兴起后的这些年里，对南国修士，尤其是加入沧江防线的修士来说，有两类匪寇，最是讨厌。一种是沧江匪，另一种是东华寇，都是借特殊环境，躲避围剿，不断做大的典型。
沧江匪难剿，是因沧江广阔、秘府暗河不计其数，有些匪类，根本就是江中异类修炼成道，更难以抓捕，这一支的历史可谓是“源远流长”，历劫历代，都剿杀不绝。
至于东华寇，自然就是依靠东华山，其历史就短得多了。
因为当年元始魔主本源之力落入真界，以东华山为中心，扭曲虚空，将真界天地虚空弄得一团乱麻，至于东华山这样的核心地带，更是在内外撕裂无数孔径，彼此穿插，复杂万端，一些匪寇从中找到了一些规律，神出鬼没，据此躲避剿杀，十年下来，已成气候，很是让人头痛。
“不管是什么匪，什么寇，既然找到了他们的老巢，就是天意欲行杀伐事，也是送给咱们的功劳。”
盛桐是目前长生修士里，少有留在真界的人物，虽说在实战中，受天地大劫掣肘很多，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颇有一言九鼎之效。他带的这一支队伍，名曰“巡防组”，不算顾执，共计九人，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步虚修为，也是长年厮杀在一线的强人，自信心是绝无问题的，听盛桐发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感觉着，这边应该没有长生中人，咱人先在外围观察一番，只要确认这消息，便直接攻入其营地，一鼓作气击溃掉，再分别追杀。如果受到阻碍，就如此变阵……”
盛桐几句话吩咐得清清楚楚，其实他们这些人早已经做惯了这等事，各种流程都在心中，盛桐也只是再强调一下。
他所率领的巡防组，在天地大劫当头，诸多长生中人飞往外域的情况下，已经是一等一的精锐，既然杀入敌方老巢，很是雷厉风行，当即便潜行过去，见里面确实没有长生真人，便放心大胆，一路杀去，当真是出柙的猛虎，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将这一窝匪寇剿灭大半。
其间，顾执也跟着一块儿行动，至于尸身什么的，早抛在脑后不提。
丛林广大，那些匪寇又都熟悉地理，终究还是有逃走的，巡防组的修士也不急着追赶，抓起故意留下的几个活口，施展手段，审问这一片丛林的位置，以及匪寇掌握的虚空孔径变化规律。
盛桐、灵矫、顾执三人居中而立，将其余修士收集的信息归纳整理：
“果然是沧江匪，头领还叫什么飞天蜈蚣……此时却是在丛林中另一处经营的巢穴中，里面还有掳来的修士。”
“通往这处丛林的孔径，就是飞天蜈蚣发现，作为巢穴使用。”
“这里的匪寇都被限制，不准越出五百里范围，周围还施加了封禁，他们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不过这些年来，时有震荡传递而至，这些匪类中，也有聪明的，做出一些猜测……”
顾执啧啧两声，将那推测直接道出：“那些震荡，十有八九就是长生中人对战所至，而近十年来，此界还有长生中人连番出手大战的，只有一处……”
盛桐瞥他一眼，冷哼道：“东华山。”
一时间，三人都静了静，片刻后，顾执才道：“虚空甬道从沧江直入东华山，一下子穿过数百万里虚空，便是在此时真界，也是少见。更别说……嘿，局面复杂了。”
元始魔主本源之力以东华山为中心，引得虚空混乱，整个真界都受影响，更不用说这一片核心地带。众多域外天魔，甚至还有些古怪的域外、乃至于其他世界生灵出现，魔门还常来捣乱，弄得乌烟瘴气，一旦那些魔头、异类从这里杀入真界，就是滔天大祸。
故而，由八景宫、论剑轩两大门阀负总责，在东华山成立了一条“封魔防线”，集合众多还留在此界的长生中人，共同镇防，战力极其高端。
此时真界为魔劫所设的三条防线，沧江防线最长、封魔防线最高端、东海防线犬牙交错，最为复杂。而这条从沧江直通东华山孔径的出现，让相对单纯的沧江防线也复杂起来。
魔如点、江如线、海如面。
三条防线中，东华山中的封魔防线，虽在南国腹心之地，却被各门阀大宗四面围起，算是独立的一点。
东海防线，则因为罗刹教、飞魂城、论剑轩，还有海商会等种种势力领域的挤压，分成各个区块，形势好的时候，就像巨大的磨盘，一应天魔、外道还有那些异域生灵，都给挤成粉末；可形势差的时候，又是各自为战，风雨飘摇，看得人胆颤心惊。
至于沧江防线，从断界山起步，直贯东海，切过几乎整个东方修行界，为的是防御愈发混乱的北地魔劫，整个南国，几乎都是他们的后方，也正是有南国千千万万修士中源源不断的强者支撑，才能支撑得住亿万里的漫长防御阵线。
巡防组发现的虚空甬道，最有威胁之处就在于，一旦异域邪魔找到此处，或者是类似的所在，各门阀大宗对东华山的封锁就将不攻自破，源源不断的魔头、凶人冲杀出来，沧江防线有腹背受敌之虞，而相对稳定的南国后方，则可能在此袭击下，突然崩盘。
能加入巡防组的修士，没有一个蠢蛋，见到这般情况，一时间都是想到两条战线“贯通”的后果，当下就有人说话：“这等情况，出乎意料，必须要快些上报。”
“我已经用秘讯通报了情况。”
盛桐倒还保持着平静心态，他道：“这里既然在东华山区，大概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收拾，在此之前，那些水匪还要我们处置，不要分心旁顾。”
他是巡防组的首领，一言既出，众修士都是应诺。
顾执暗中点头，这一位虽说一贯与大宗门不睦，事情临头，倒也知道轻重。
只听盛桐又道：“既然有人被掳，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可让贼人鱼目混珠，对另一个匪巢下手之前，先问出那些被掳之人的身份、样貌，以便临机处置。”
众修士皆称善，当下又对擒住的匪寇用刑，什么搜魂迷心之术，虽是霸道，一时也顾不得了。不一刻，便有人将几个匪寇透露的信息，搜得的记忆拼在一起，印在玉符中，巡防组每人都得了一枚。
顾执大略查看一番，信息已经做得足够详实了，绝大部分被掳人的面目、来历都从匪寇记忆中搜检出来，避免错认。他点头道：“这支沧江匪果然是近段时间祸乱大江两岸的罪魁祸首，很多案子都能与这个名单对上号，能剿灭这么一支匪寇，盛前辈等也是功德无量。”
盛桐嘿了一声：“未竟全功，谈什么功德。”
说罢，也不再废话，按照得来的情报，领着巡防组在丛林中迅速穿行。因为审讯，他们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另一座巢穴中的匪寇说不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不管是攻坚也好，还是拯救人员也好，难度都是大增。
不过这一支沧江匪的头领，据情报也不过就是步虚上阶，盛桐乃是实打实的长生真人，在短时间内的爆发性战斗力，可以彻底碾压对手，更别提还有一位灵矫在。
作为论剑轩的精英弟子，灵矫踏入真人境界的步伐虽因为天地大劫降临而放缓，但其战力，绝不比寻常的长生真人逊色。
“胜利没有悬念，只是能救出几人的问题。”
顾执继续看玉符里的信息。被掳的人里面，各宗各派、包括散修都有一些，男女均有，乍看没什么规律，可若再究根底，他就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被掳的几人中，显然是剑修多一些，或者说不是剑修，却精擅剑道……剑术在真界重新流行了吗？
正思忖着，前方丛林中隐约传来异响，听起来像是女子的哭叫声。而等顾执听到的时候，盛桐和灵矫早就做出反应，盛桐伸手，前方丛林霎那间倒伏，哗啦声中，分出一条宽有四尺的甬道，灵矫身外剑吟，也不见她拔剑，便有微亮的弧光就顺着甬道切入。
那边声息倏然断绝。
等众人赶过去，只见丛林甬道尺头，一排矮树被齐刷刷扫平，有人影压在上面，只穿了一件外袍，露出两条大毛腿，此时却是头颈断开，神魂也给杀灭，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
同时遭了盛桐和灵矫的攻击，这人了结得实在干脆。
不过绝大部分人的眼神，都落在另一边。
在撕裂的丛林甬道边上，还有一人，却是个女子，正趴在地上，双臂很诡异地抱着一株矮树，已经给摩擦得破皮见血，身上衣物，比死掉的男修还要不堪，除了上身一件半裹的亵衣，再无其他遮掩。
从众修士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圆丘如月，虽是蹭了些草池泥土，那弧线依然是美妙动人，而且，再细看的话，还能见到那阴影之地，便如周围草木丛般，狼藉一片，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傻子都知道，不免勾起种种复杂心思。
灵矫上前察看，眉头皱了下，对后面众人示意，确实是受掳的修士之一。
看眼前这情况，应该是那匪寇将掳来的女修拉到丛林深处施暴，收到警讯之后，想往回赶，却不想到那女修挣扎起来，耽搁了时间，使得那匪寇被发现，丢了性命。
顾执作为这里最专业的医者，上前探脉。观女修身体状态，便知道这段时间在匪巢中，受尽了折磨，又因为刚刚的挣扎，导致匪寇在她背上连轰了两记，劲透脏腑，此时伤势不轻，且因刺激之故，神智昏沉，情况很是糟糕。
可这时候，盛桐却道：“也算这女子有运道，其余还在匪巢中的，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全，大家就不要耽搁了。”
他的话听来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总还有些道理，众修士都是无话。
但盛桐话锋一转：“这人也不能不管，樊执事就留下照看吧，也请顾门主耽搁片刻，给诊治一下，回头若是清醒了，不妨问问匪巢中的情况……聊胜于无。”
他这样安排，虽是分了兵，但人情味儿却是扭转过来，众人都无异议，顾执缓缓点头：“就按盛前辈所说。”

第002章 神憎鬼厌 巫灵丛林
“这样就差不多了。”
顾执给救下的女修服了药，推拿一番，又施了个手法，让她睡去，免得即刻醒来，再伤了心神。
虽说盛桐要他向女修询问匪巢情况，但也说了是“聊胜于无”，如今双方强弱分明，那群水匪的巢穴不复隐秘，又岂能抵挡巡防组的冲击？所以，顾执干脆就当过了耳边风，且是发了懒症，也不去会合，就地坐下，拿起记录被掳修士讯息的玉符研究。
看了一会儿，他耳边响起樊清的声音：
“上面讲，此女是凌崖剑门的入室弟子，我记得，那个门派已经……”
顾执扭头过去，只见旁边樊清端端正正跪坐地上，姿容明秀纯美，目光却在女修身上留连，神思似有飘移。顾执也没多想，随口道：“是啊，数月前已经被北边流窜过来的魔头灭门了。此女应该就是当时逃出的，只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沧江防线漫长，巡防组也不是万能的，有一些修为极强的魔头，神出鬼没，一个穿插就是几万、几十万里，根本就封锁不住，故而也时不时的有凌崖剑门这样的事故发生。
要说那凌崖剑门，也是南国一个打出了名号的小型剑派，其师门是依附于论剑轩的，门内还有一人登上聚仙桥，也算主镇一方。谁能料想转眼翻覆，其门人弟子也沦落至此。
樊清幽幽叹息一声，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顾执微怔，然后有些明悟：如果传言是真，这位怕是想到自家境遇、自家宗门了吧。
他是巡防组专门请来处置特殊事件的，算是“外人”，对组中修士来历，并不是十分了解。只是听说，樊清此人，貌似是出身北地大派四明宗，当年天地大劫初起时，和同门外出游历，因北方混乱，滞留在南国，大概也不会想到，竟然一留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天地大劫肆虐，修行界形势瞬息百变，其基本势力布局虽然还与劫前仿佛，但里面的结构、细节已经是天差地别。其中，四明宗之变，可说是影响最为剧烈的一次，直接导致北方巨擘洗玉盟的根基动摇。
作为真界有数的大宗门之一，四明宗与清虚道德宗、飞魂城共同构成了洗玉盟的骨架，然后才由成千上万的中小型宗门填上血管肌肉，稳稳抗住已经分裂的北地魔门，支起北地三湖的一片天空。
谁知一夜之间，宗门核心修士遭遇魔染，互指叛逆，彼此争伐不休，后来虽是揪出了元凶，却也激化了本来就有的矛盾，破镜难圆，偌大的宗门给折腾得四分五裂，元气大伤，到最后闹得孰是孰非都分不清楚，成了一笔烂账。
四明宗一时难再翻身，代替其地位的浩然宗，底蕴究竟是差了些，被当头砸过来的责任弄得措手不及，其余像清虚道德宗、飞魂城等，由于地域和历史因素，也很难统合四明宗的资源，眼睁睁看着局势糜烂，难以收拾。
因为宗门师长反目，像樊清这样的弟子，根本没法摆正自己的立场，很多都像她一样，流落在外，有家难回，这些年是吃尽了苦头，有一些物伤其类的情绪，也属正常。
虽说是猜出一些缘由，顾执才没蠢到再去刺激人家一回，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此时，丛林深处已经大气爆鸣之音，巡防组对匪寇的剿杀已经开始，距离不过百里左右，顾执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盛桐那横斥六合的磅礴气息，在散修之修，确实独树一帜，也无怪乎很多人都怀疑，他得到了上古传承。
相较于盛桐，对面的气息要诡秘得多，但明显是一弱再弱，然后突兀闪脱，疯狂逃窜，盛桐自然是紧追不舍，这也宣告了巡防组与匪寇交战的整体势头。
“赢了。”顾执觉得很正常，唯一有点儿意外的，就是与盛桐对战的那个，滑溜得挺有水准。
他站起身子：“樊执事，咱们也过去吧，那位你先抱着……”
樊清倒没有意见，可她近身过去，方一俯身，就惊道：“好烫！”
“咦？”顾执很是意外，难道那女修还有什么隐疾他没发现，用药用错了？
迈步上前，正要弯腰察看，心头突地一跳。虽不知其来由，可他也是老油子了，毫不迟疑，身形一挫，贴地便走，口中叫一声示警：
“退！”
但示警还是迟了，樊清那边一声不哼，身子软倒下去，眼看要压到地面女修身上，忽地被扶住，而一直沉睡的女修，缓缓坐起身来。
顾执看到这一幕，都顾不得为自己的“眼瞎”懊恼。樊清再怎么说都有步虚初阶的修为，又出身大宗，论战力还在他之上，能够如此轻易得手，对方起码也是个步虚上阶的强人。如此高手，为了布局设伏，却能把自己折腾成那般模样，其志非小。
想也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添头，那就要有添头的自觉。还好，是在丛林中！
他脸上微微泛青，已经使出了长青门某种秘术，气机探出，加持在周边林木之上，随即催化。
“……惨了！”
气机透入，便如泥牛入海，倒是那些林木深层，分明有恢宏之力，如决堤之水，轰然反冲。
这一处丛林大有古怪，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念头未绝，无数枝叶长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中还有一些倒刺利如钢针，刺入肌肤血管，将致命毒素注入进来，顾执挣了两下，就保持着那挣扎的姿势，僵成了一块木头。
轻轻的笑音里，刚坐起的女修也不管只是遮住她半裸身子的外衫滑落，伸出另一只手，按死了樊清已经按在剑柄上的手掌：
“四明宗的不愧是儒道兼修，神昏而心明，绝境之中，也有一击之力……嗯，就是这个香气，多谢你的衣衫。”
樊清勉力睁开眼帘，看那已经形成重影的女子，倒是声音持续不断，传入耳中：
“再认识一下好了，妾身色蕴，此界有眼无珠者甚多，将妾身与一个卑劣无耻的魔头并称，叫什么神憎鬼厌！”
神憎！
听得这个名号，樊清心口猛然一揪，颤栗感从顶门而下，瞬间贯穿全身。
神憎鬼厌之名，实是恶迹累累，凶焰滔滔，罄竹难书。其中那鬼厌十年之前，不知得了什么造化，将幽冥九藏秘术修炼到六欲天魔之境，横行南国，无人能制，最后据说是在东华山大变之时，死于其间。
而在那之前，神憎的名头还要在鬼厌之上。
色蕴精通五蕴阴魔功，最擅长将有道行的女修炼化为阴魔之属，当年有一个获得《五蕴阴魔经》残本的南松子，已经能够在沧江两岸混出名号，色蕴只会更强十倍，当然，为修炼魔功害死的人，也要多出十倍、百倍不止。
落在色蕴手中的女修，当真是想死都难，由不得樊清不为之恐惧。
色蕴完全把握住樊清的心理变化，笑声悠悠，就那么并膝斜跪，将樊清趴伏的身子缓缓翻了过来，让她枕在自家膝头，瑧首微垂，双眸妖媚明亮，与她因恐惧而大睁的眼睛对上。
因为中了色蕴的禁锢手法，樊清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有那对眼睛，占据整个心神，只觉得那其中烟幕重重，色泽鲜红，便如红纱艳帐，转瞬又似有明月升举，层层破开。
这是色蕴精擅的一种瞳术，被这一对眼眸照住，樊清身上更无半点儿力气，心智昏蒙，那些“红纱艳帐”，实是象征着樊清本人心防，倒映在妖瞳里。清风明月之下，飘飞翻卷，吃那魔光穿心直入，在神魂之上嵌入魔纹。
至此，樊清仅有的那点儿挣扎之力就彻底消散，双眸仍然睁开，却是空茫无所定向，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色蕴微微一笑，俯身下去，玫瑰色唇瓣与樊清唇齿相接，将其牙关打开，一颗早纳在舌底的丹丸滚落进去。同时，她扶着樊清后颈的手，将源源不断的魔气注入，只在女修五脏六腑滚动。
樊清意识虽已丧失，还是有本能的反应。色蕴这一手，让她很是痛苦，眉头蹙起，身子蜷缩，肌体抖颤，顷刻间便溢出一层汗水。
还丹境界以上，已经没有排汗的自然需求，出现这种情况，乃是遭遇损伤的应激反应，流出的都是元气，出一次汗几等于是受伤，使她身体愈发虚弱，而流出的汗水中，则有一道极淡的流香，挥发出去，与这片丛林的气味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色蕴脸色也有些红晕，气息起伏不稳，消耗颇大。她也不休息，伸指点在樊清眉心，打入五蕴阴魔经中一门控魂秘术，这才满意，拍了拍樊清腰臀处，让她起来。
樊清撑了下身子，缓缓站起，动作初时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便是眼神都重新凝聚，只是非常沉默。随后就举步前行，朝着丛林深处元气动荡的方位行去。
“顾门主这回好慢，盛前辈比他还慢。”
数十里外，灵矫已收了剑，指挥修士处理攻下匪巢后的种种事项。但她心思跳脱，实在不怎么擅长这种善后之事，且这里伤员太多，那些被掳来的修士，个个受伤不轻，她这边只七个人，实在照顾不来，故而对盛、顾二人颇有怨言。
话音方落，她心有所感，只见丛林间一个人影飘然而至。
“咦，樊师姐怎么过来了？”灵矫早对手边的杂事不耐烦了，当下就找了个理由，“那边说不定有事，我去看看。”
其他修士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哪有空理她。
灵矫飞纵过去，远远就打招呼，她和樊清已有七八年交情，关系极好，樊清加入巡防组，都是她一力相邀。不过这回，樊清似乎心情不太好，没有即刻回应。
往后面看了下，没有顾执的影子，灵矫有点儿奇怪：难道那边真的有事儿……
一念未绝，她背上长剑铮声鸣响。
霎那间，灵矫脸上笑容消去，身形倏止，同时喝道：“樊师姐止步！”
樊清根本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相反，速度还是激增，向着她冲击而至，半途，已经拔剑，剑气丝丝作啸，锁定了她，凌厉凶狠，毫不留情。
灵矫弯弯的眉毛皱起来，背后长剑化为一道强光，冲天而起，剑气嘶啸，正正劈在樊清刺来的剑尖处。后者来势凶狠，其实精气神散乱，只是一个空架子，哪能敌得过，当下剑器脱手，整个人都抛跌开去，撞在树上，随即委顿下去。
飞剑无声回鞘，灵矫冲前几步，又谨慎起来，小心翼翼来到樊清身前，气机先一步探入，只见女修神思昏昏，全身气血升降逆乱，以至于瞬息出了一层薄汗，虚弱至极，已经再无行动之力。
灵矫眼神锐利，往丛林深处，樊清过来的方向刺入，论剑轩独有的搜魂秘术便如无形的剑光，飞游盘转，直趋百里开外，却没有任何发现。
顾执，还有那个救下的受创女修，都不见了踪影。
“顾门主是步云社的中坚，是组里临时请来，嫌疑很小，只有那女修……”
正想着，身畔又一声闷响，回头去看，却是一个身躯瘦长的修士被人从天上硬掼下来，骨头都不知摔断了几根，已经陷入昏迷，正是飞天蜈蚣。盛桐紧接着赶至，见了樊清这模样，眉头也是大皱：
“怎么回事？”
灵矫将前面的变故说了，与之同时，盛桐也将神意感应铺展开来，他堂堂长生真人，千里范围亦在掌顾之间，但后面也是摇头：
“不见半点儿蛛丝马迹，嘿，我看看樊执事的情况。”
说着，他也去给樊清把脉，才探了片刻，便是咦了一声：“你来看。”
灵矫依言上前，刚看到樊清的脸，却见女修眼睛倏然睁开，其中两轮圆月升举，牵引心神，令人难以自拔。
一惊之下，灵矫心中慧剑斩去虚妄，本能后退，同时身外层层霞光泛起，叠起千百层。
“丹霞法衣，果然名不虚传！”
盛桐的赞叹声里，一记重拳便如毒龙出水，从她腰胁处攻入，千百层霞光喀喇喇扭曲破碎，后继又有千百重翻起，可紧接着头顶一声霹雳，盛桐与飞天蜈蚣交战时都没有使出来的重鎚法器轰然砸下，声东击西，瞬间打落顶门。
盛桐的重槌乃是一件祭炼了八十八层，几近十五重天的法器，砸下之时，当真有破山透海之力。一槌下去，丹霞法衣固然是当世奇珍，千层霞光可辟刀兵水火，却也吃力不住，有溃散之相。
铮声剑吟，在千钧一发之际，灵矫飞剑挑在重槌下沿，那一道剑光已经不见实体，只有森然锋锐之气，兼有强韧之性，竟是用极致精湛的驭剑术，将重槌以及所蕴的恢宏之力硬生生挑开。
盛桐见状，一声不哼，脚下微动，挑了樊清起来，挟着雄浑大力，朝着灵矫直撞过去。而在灵矫侧后方，一直半死不活的飞天蜈蚣暴起，嘴巴一张，暗黄丹气扩散，笼罩三丈方圆，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而显然又是樊清受到更多的伤害。
灵矫脸上早无笑容，眸中寒芒凛冽，已然发怒。直至此刻，她都没机会弄明白，为何盛桐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反戈一击。
樊清是她挚友，不可不救，她一边用丹霞法衣上的霞光缠住盛桐的重拳，一边用飞剑抵挡重槌，又再分心思，一记剑指探出，破开飞天蜈蚣的暗黄丹气，刺中樊清心口，连续上百道剑气连环，撕碎并卸掉了盛桐藏蕴其中的恶毒法力，不顾反震，又将樊清锁脉封窍，留了下来。
见她如此做法，盛桐嘿地一声冷笑。
不能说灵矫应变不得力，可她的修为本就比盛桐有一些差距，如今终究还是分了心，且将樊清救下，更是平添累赘。她素来以矫然飞动、奇幻多变的剑术见长，如此一来，便是舍去了最锋利的武器。
盛桐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长吸口气，重槌之上显化出层层乌光符咒，大小虽没有变化，却是沉重了数十倍，再一次狠狠砸下。而以重槌为中心，虚空扭曲遮蔽，元气流动都急剧变化，彼此相激，化为一层层符咒，连续摞下，大气中轰轰作响，竟是将灵矫硬压在地上，双脚入地几近半尺。
灵矫身上丹霞法衣晃动，霞光如水波般荡漾，可此时盛桐已经展开了真人界域，将灵矫彻底压制，更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要的就是硬碰硬，连续数记重槌轰下。
远方巡防组的修士终于发现这里出了问题，一时间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循迹冲了过来。
这是最蠢不过的选择，可灵矫没有余力阻止，盛桐则全不理睬，一门心思只往灵矫身上砸。
势力是如此猛烈，被锁脉封窍的樊清，这时才刚刚落地，滚落到灵矫脚边，虽是被灵矫救下，却不知飞天蜈蚣使的是什么毒素，“哧”声长音里，她全身都爆出一层血雾，形貌凄厉之至。而就在血雾中，一头形似蟒蛇，身躯两侧却生长有密密麻麻长足的怪物虚影腾起，扑面而至。
千毒龙！
不想竟在此时看到天魔十三外道之一，更因为那其中毒素侵入，连丹霞法衣都没挡住，灵矫心神一个恍惚，剑气纵横，将虚影斩下，但剑意流转分明已出现了滞涩，最终还是着了道儿。而她也发现，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中毒，还有毒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入腠理筋脉，内外毒素相激，来势愈发恐怖。
灵矫知道事不可为，飞剑再度挑开重槌，卷起樊清，驭剑想走。哪知周边丛林，草木疯长，无数长藤、粗枝布下弥天盖地的大网，同时那枝叶各自拼合，化为古奥符文，排列铺张，压力直抵形神，竟然又是一重界域！
两重界域压下，偏偏她剑意运转恰在一个滞涩的当口，盛桐一声厉喝，重槌轰击，硬生生撞破剑光，灵矫终于坚持不住，飞剑哀鸣一声，已受了重创，灵矫同样口鼻溢血，整个脏腑都在抖颤。
周围那些粗藤嗡然而上，一个个都好比龙筋一般，剑气破之不开，就是破开小口，也很快恢复，更有无数藤蔓扑来，将她重重缠缚，连飞剑都不知卷到了哪里去。
正挣扎之际，前面藤蔓倏然一分，盛桐穿插进来，施了辣手，重拳猛击她的小腹，五脏移位，随即固定，难以复位，显是一种非常阴毒的封禁之术。
灵矫再咯出一口鲜血，再无抵抗之力，眼睛却是死盯着盛桐，眉心倏然开裂，祖窍中剑芒骤闪，化为一道冰冷白光，穿透虚空。
盛桐哪想到会有这般变故，当即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吃剑气一击，他左眼贯穿，当即爆裂，更险些破入脑宫，这还是双重界域扭曲后的结果。剑芒折射，从他左后颈上穿出去，在后方化为片片羽毛似的光影，消失不见，而他整个脸都被刺入肌骨神魂的寒意冻结了。
“雪落羽光剑……这是胡姒保护徒弟的后手吧。”
丛林中深处，传来色蕴的声音，盛桐捂着脸，半晌，忽然暴起，祭在半空的重槌狠击灵矫天门，槌力贯透全身，喀喇喇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神魂剑胎更是遭到重创，整个人都软垂下去，再无知觉。
旁边飞天蜈蚣给吓了一跳：“盛桐你想让咱们鸡飞蛋打吗？”
盛桐也是个狠人，虽受到重创，脸孔扭曲，却一声不哼，直接转身，冲入巡防组那边，当即惨叫喝骂声连成一片，显然是泄愤杀人。
色蕴声音紧随着他飘动：“这些都是货物资源，不要弄得太难看了。且你那伤势，主要还是被剑气缠绕，也不是不能医治……别顶着。”
说话间，又有数根长藤飞起，其上有尖刺，破入盛桐后颈，几个抖颤，竟是将其颅骨中的剑气吸出，那些长藤当即冰封粉碎，而盛桐一声低吼，已成烂血糊的眼眶中，血光流转，细筋蹿动，显然是长生真人级数的强大生命力发挥作用，欲将眼睛重新长出来。
“等此间事了，我再注入草木生机，助你一臂之力。”
丛林深处，色蕴仅披着一件外衫，缓步走出，长腿光裸，肌肤雪白，紧要处时隐时现，勾人心魂。只是这边两位都不是此道中人，对此视若无睹。
飞天蜈蚣只对色蕴的手段感兴趣：“巫灵禁苑，虽只是残片，也是堪比法宝，好用得很，色蕴你能挣得这物件，实在是赚到了。”
色蕴笑吟吟地回应：“知道好用，我多拿一样东西，你们也没意见喽？”

第003章 心血共振 阴魔反噬
飞天蜈蚣倒是没太在意：“你要哪个？”
“就是这位了。”
色蕴款款行至灵矫身前，将她脚下仍是昏昏沉沉的樊清搀起，为其拭去脸上血污，越看越爱：“根基圆满，气血纯粹，心志不是太强，也不太弱，正好为我补上那本命阴魔之位……这个美人儿我要了，反正卖出去那么多，也不在这一两个的。”
盛桐面无表情，飞天蜈蚣犹豫了下，便笑道：“依你，不过你后手还要了结得干净些，不要以后运用之时，被人看出了底细。”
“既成阴魔，何来底细一说？”
色蕴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决定了樊清的悲惨命运。《五蕴阴魔经》中的“五蕴阴魔”，是以一件邪器为根本，专门虐杀有道行的女修，取其阴元精血并惨死后生成的凶魂厉魄，调和心魔煞气，炼制而成。这般做法，自然抹杀此前一切根底，不虑为人发现。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既然盛桐和飞天蜈蚣都没有意见，也就定下来了。三人的注意力依旧回到灵矫身上。
回忆刚才的激战，飞天蜈蚣还是摇头：“不愧是论剑轩的真传弟子，身上的宝贝都是上佳，要不是计划得当，又是在禁苑之中，说不定她还有可能逃脱……她身上那件丹霞法衣，实在是防御至宝，若非我化入千毒龙精气，又借以混毒之法，还破不开霞光呢，就没人有兴趣？”
“既然是真传弟子，身上宝物再多，也都是招眼之物，不如就给那边处理了吧。”
“也好。大伙儿做完这一票，有一段时间要避避风头，价钱绝不能要低了。色蕴哪，你和牵线的既然是姘头，可要卖力些，抽头也不要抽那么狠！”
色蕴笑吟吟的，不置可否。
旁边的盛桐实在见不得他们如此散漫，黑着脸道：“不要浪费时间，这里可是东华山！常年都驻着十多个长生中人，劫法宗师也从没断过，就算位置再隐蔽，也不保险。且最近几日虚空震荡太多，说不定有什么麻烦……”
色蕴和飞天蜈蚣对眼前这位长生真人，还是颇为忌惮的，当下齐齐应声：
“盛师兄所言甚是。”
说着，二人又对视一眼。在这一拨“沧江匪”中，那些专门拿来充门面的死鬼可以不论，色蕴和飞天蜈蚣在北地时，就臭味相投，多年来很是联手做了几票，算是熟人，与盛桐的合作，则是在两年前才陆陆续续展开，且是由这桩生意的中间人牵线搭桥，接触不深，一直都防备着。
如今事情暂时了结，按照“常理”，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一个不慎，说不定就给当“后手”处理掉，由不得他们不谨慎。刚刚帮助盛桐抽离剑气，其实也暗中做了些准备。
盛桐似乎也猜到他们一些想法，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盯着长藤缠绕下的灵矫，一言不发。
此时，色蕴已经发动了巫灵禁苑，地上草叶层层翻卷，将远处被盛桐击杀又或禁制的巡防组成员缠着，直接拉入地层深处。巫灵禁苑的地底深处，正是禁锢之所。尸身会很快分解，化为丛林的养份，活人的精气也在不断流失，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而眼前的灵矫，还有数十里外的顾执，也是同样办法，只不过灵矫受到的禁锢更为严密，长藤上的毒刺扎入其各大窍穴，稍有异动，都会做出处置。
看着灵矫被封入土层中，一直没受到干扰，不管是谁，都松一口气。色蕴又打出灵诀手印，准备将这件异宝收起，一时间，整个丛林都颤动起来，亿万枝条、草叶簌簌发声，元气激荡，就像丛林本身具备着生命，此时正从沉眠中醒来。
飞天蜈蚣一边用余光盯着盛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也就是这一点丢分儿。穹庐社的端木森丘有一座‘青帝宝苑’，和你的差不多，都是自成天地，操控草木精气，演化种种神通，只不过，也没听说能够形成界域。但那是随身祭炼的法器、法宝，要比你这个方便许多……收起来还好说，布置下去，竟需要整整十二个时辰，阴人可以，真碰到急事儿，足以被那些强人杀死几百遍了。”
色蕴微微一笑：“怀璧其罪……我又不是长生真人，又没有穹庐社做靠山，拿那玩意儿去寻死么？唔？”
她一声惊咦，让心里本就不怎么平和的两人都是一惊。飞天蜈蚣差点儿将喉咙里的丹气吐出去，盛桐也扭脸看过来。
“怎么回事？”
色蕴脸上的笑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少见的阴郁凝重：“收不动了。”
“什么意思？”
“我这禁苑虚空，似乎是勾着了什么东西……”
飞天蜈蚣对虚空法门没有概念，当即奇道：“你这禁苑又不是布料，还能碰着钉子不成？”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什么，脸上黄气闪烁，层层叠叠，堆起了上百层，已是将一身毒功催运到极致，看向盛桐的眼神，已是颇为不善。
色蕴摇了摇头，还没说话，那边盛桐已经冷然道：“东华山这里，受魔门那一位的无上神通影响，将整个真界虚空都扭曲起来，更吸摄不知多少域外天地，彼此交错，形成甬道，那些庞大虚空世界都能吸摄，你这小小的巫灵禁苑，铺在这里两年之久，确定没受影响？”
盛桐所说，是长生真人层次，方能有所理解的秘闻，飞天蜈蚣听得稀里糊涂，色蕴倒很是明白，摇头道：“铺开时，已受人指点，位置很是讲究，说是数年间可以避过吸摄之力。这段时间也是时常检视，以免……”
话说半截，她又是一顿。半晌方道：“死在甬道入口处的是哪个？”
在巫灵禁苑之中，所有的草木枝叶都是色蕴的耳目，只不过这种方式太过消耗精力，色蕴并不常用，而在此时，她不用也不成了。也因此，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入口？”
盛桐当即想起，那具很是诡异的尸身，面色更黑：“那不是你杀的吗？我看那模样，有点儿像阴魔噬魂之症……”
“大事当前，我岂会多此一举？”
两人说到这里，齐齐住口，因为此刻，有一记沉重的震荡传导开来：
咚！
一声之后，余音散尽，再无其他。
盛桐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感觉到了震动的源头，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一切的古怪，都是从那具不知什么时候进入巫灵禁苑的死尸上来。
他们心中都十分警惕，飞天蜈蚣先是按捺不住，“哈”了一声，已在喉中吞吐多时的丹毒喷出口去。
飞天蜈蚣本就出身毒门，少时吃了一颗蜈蚣内丹，化为半人半妖，精擅百毒秘法，后来与色蕴合作，在沧江两岸猎捕修士，其间得了一桩好处，在某种秘法帮助下，吞噬一头千毒龙的精元，毒功已臻化境，若能做好准备，完全有杀死长生真人的能耐。
色蕴与他合作惯了的，当下也展开巫灵禁苑的手段，将飞天蜈蚣的丹毒化入丛林草木之间，一旦形成界域，便自然渗透毒素。之前他们正是用这种方式，暗算了灵矫，使其剑意流转滞涩，最终擒拿。
至于盛桐，面上不显，其实早将那一件几近十五重天的法器祭起，以秘法遮蔽。三人做好了准备，一齐往那边去，可没走几步，丛林簌簌发声，有一个人影，从交错的枝叶树藤中迈步出来。其身形还算高大，但摇摇晃晃，似乎是喝醉了酒，又好似是重病缠身。
盛桐看得清楚，那可不就是刚刚躺在地上，赤身裸体之人？此时这家伙依然是肤色发灰，如死人一般，但已经睁开眼睛，眼神幽暗空茫，没有焦点。
飞天蜈蚣将神意感应落在此人身上，里里外外透了个遍，却是看不出半点生机，不由为之愕然：“难道是化成了僵尸？”
盛桐对此人的身体情况早已了然于胸，此时再探，以他真人修为，甚至已经用上界域压制，也没有探出什么差别。依然是那些信息——生机破败，肌体寒封，仿佛是被阴魂厉魄格杀。
没有出现差别，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一具死尸，与一具走动的“僵尸”，怎么可能会一样？
色蕴低声道：“谁认识他？”
没有人回应，只是看着“僵尸”越走越近，观其行进方向，分明就是朝着他们来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飞天蜈蚣只觉得心里发毛，不自觉也压低了嗓子：
“是不是感觉到咱们身上的阳气，想着吞掉什么的？”
色蕴觉得有些道理，催动巫灵禁苑，将一个禁锢在地层深处的俘虏提出来，摆在“僵尸”前进的路上，哪知“僵尸”直接跨过俘虏所在，继续前行。
三人又对视一眼，向不同方向散开，而“僵尸”的前进方向依然不变，根本就不是对着他们任何一人。
“古怪，当真古怪。”飞天蜈蚣喃喃自语，话音还含在嘴巴里，忽地心中生寒。
一转眼，就见到那“僵尸”莫名停下，扭转头颅，幽深空洞的眼睛分明就对着他，在最深处，竟是有两簇火苗微微晃动，光线暗弱，但正是这暗弱的光线，穿透无边黑暗，形之于外，可谓“神明之光”，决非僵尸之类所能具备。
飞天蜈蚣只觉得头皮发炸，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下一刻，“僵尸”再转身，视线直指色蕴。远处，女修脸色凝重，周边丛林枝叶簌簌而动，将要形成界域，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蜈蚣，是你的丹毒发作了！”
“原来如此……不好！”
此时巫灵禁苑之中，一切毒素的流转变化，都在飞天蜈蚣感应之中，便在两人交流之际，他已发现，那些流布在空气中、渗透进树藤枝叶之内的剧毒，不知受到什么因素的刺激，变得极其狂暴。这些毒素都与他的法力息息相关，引得他气血翻腾，一身毒功直有逆行倒灌之势！
飞天蜈蚣一时间惊得魂不附体，想归拢压服气血，却是险些又岔了气，不用说，这定是那“僵尸”带来的古怪，忙呼救道：
“快动手！”
几乎与他的话音同步，虚空中又是一声震荡：
“咚！”
这一回，色蕴正处在直面僵尸的角度，当下就看清了，震荡的源头，分明就是“僵尸”胸口，这是“僵尸”的心脏在震动！
“咚！”
再一声震音，色蕴的心口同时一跳，而这一记震荡之后，再无休止。
“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心脏的跳动的节奏，其实并非是多么清晰，但强劲而有节奏的震动，却是使得她全身气血都为之共振，反将自己的节奏迷失，一时间呼吸都不顺畅，气血运转更是受制于此，她试图强行扭转，却发现一身修为，在冲折变化中，不知不觉就给压落三成。
色蕴只觉得脊背生寒，当下周边枝叶盘转，化种妙道天成的符图文字，遮蔽半边天空，巫灵禁苑界域已成，将自身护持，饶是如此，气血的冲折迷乱现象依然存在，她的修为也只回升到八成多一些，一旦动手，影响之下，实际效果恐怕还要给压低。
她扭头看盛桐，只见那位长生真人早将重槌法器祭在头顶，界域全开，覆盖十丈方圆，面沉如水，显然也是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能够压制真人界域的……唯有界域！以心脏的跳动，形成界域，以她的见识，实不知是何种法门，何种层次方能如此。
至少，盛桐这个长生真人做不到！
大劫法宗师如何？地仙如何？
旁边忽地传一声变了调的惨嘶，色蕴一惊回眸，只见另一边的飞天蜈蚣抱着脑袋，面目扭曲，似乎脑子里头有头妖虫在啃食脑汁。
而下一刻，色蕴便看到，他抱着脑袋的双手，以至于全身各处，竟然开始融化，连肉带骨，转眼化为暗黄汁液，又蒸腾起雾。雾气中腾起一头千毒龙的虚影，那是飞天蜈蚣尚未完全吸收的毒素真元所化，但就是这虚影，也是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啸，但最终还是催化成烟。
至于飞天蜈蚣本人，早就化为一摊脓汁，什么不灭法体、阳神，都销蚀一空。
“糟透了！”
色蕴猛然想起另外一节事项，环目扫视，但见周边丛林，果然是大片大片地枯萎，那些毒素失控造反，先是反噬了飞天蜈蚣，然后就作用到整个巫灵禁苑中来。
盛桐独眼大睁，死盯着“僵尸”，在其身外里许范围，原本茂密的丛林已经化为一片焦土，飞天蜈蚣一生修炼毒功，又吞噬千毒龙的真元，其所蕴毒素一旦失控，赤地千里并非是夸张的形容。也就是巫灵禁苑，来历非凡，这才将其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
不过，丛林形成的界域，主要是以草木为载体，如此一来，这片区域就等于是废了。另一边的色蕴见势不妙，掉头便走，速度直若飞鸟，转眼没入丛林深处。
盛桐心中也有退意，可他的眼力终究比色蕴高出一筹，能见出更微妙的层面，他看到，这一片虚空之中，分明有一种极为恐怖、邪恶之物在扩散，但又似是被别的东西遮掩，只露出一鳞半爪。就这样偶露峥嵘，已让他心头揪紧，气血流转不畅。
至于“僵尸”的心跳节奏，只不过是那恐怖邪物的外化，或者是节奏上的配合共振罢了。
色蕴一退，那不可名状的邪物便受到刺激，便如同一个无形的幽魂，将其恶念追摄过去，如附骨之疽，紧紧锁定。
“这具‘僵尸’定然是积年的老魔，说不定就是血狱鬼府的妖魔所化，或者是天魔染化的眷属，方能有这种‘纯粹之恶’。而如此模样，大概是在封魔防线上，被各宗强者禁锢打杀了，才落得身化僵尸的下场。”
如果盛桐没有对灵矫等人下手，还是巡防组的一员，此时应对起来，要简单许多，自觉不敌的情况下，只要放出消息，请封魔战线的强者过来斩妖除魔就好，可如今，他已经亲手把这条后路断去。
盛桐又想：色蕴的修为差得远，但巫灵禁域神妙无方，总能发挥些作用，如今当务之急，还是祸水东引，当然，绝不能像色蕴那般毛糙，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念头未落，脚下陡颤，这是整个巫灵禁苑在晃动。
盛桐惊回首，只见远处未被毒素浸染的茂密丛林中，无数根长藤便如飞天的巨蟒，扑杀出来，在天上地下蜿蜒游动，伸缩不定，而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林木直接化妖，在枝叶摩擦的杂音中，拔出根须，向“僵尸”所在推挤而来。
更上方，无数符咒灵光不再依附于草木，直接显形，在夜空中排列分布，形成一个穹顶似的结构，又如天罗之伞，垂下道道精气，覆盖这一片区域，将其封闭，而原本铺展了数百里的丛林面积，正急剧缩小，将更为浓厚的草木精气输送过来，层层加固。
色蕴的声音就从厚重的屏障后面传来，已经削弱得模糊不清：
“盛师兄，我助你一臂之力！”
助你大爷！
盛桐只觉得一股戾气直蹿顶门，忍不住破口大骂：“神憎贱人，鼠目寸光！你以为这就能免祸……”
他咒骂之声，转眼淹没在枝叶摩挲的杂音里，此时此刻，这一片区域已成为了禁锢盛桐和“僵尸”的牢狱，更确切的说法是，一个供双方博杀的斗兽笼。而受到强烈的外在刺激，那具“僵尸”终于止步站定，似乎是发了会儿呆，然后，直接将视线移转过来。
在其幽暗深沉的瞳眸中，那两簇火苗，已化为两团滚动燃烧的炭石，炽烈凶暴，让盛桐头皮一紧，不自觉就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可这时，完全超乎想象的意外情况发生了：
“你是……盛桐？”
“你认识我？”
盛桐脱口而出，心中甚至跳出喜悦之情，那“僵尸”唇齿启合，发出干涩模糊，但意思明确的声音，莫不是哪位故人？
但下一刻，再看到对方的眼神，盛桐临将出口的招呼和询问忽地就噎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火炭一般的瞳孔中，满满的都是恶念。
那有绝大恐怖的邪物，虽只露出一鳞半爪，却是让人为之颤栗。如此纯粹之恶，足以抹杀一切。而如今，却有这么一个意识，能够在其包围碾压之下复苏，并反过来施以控制、驾驭，那这个意识又该是怎样的层次？
他不说话，“僵尸”却是主动套起了近乎：“原来真是故人当面。当年一别，盛真人别来无恙，这些年，又在做什么营生？”
盛桐还是开不了口，对方的眼睛也没有紧盯着他，而是四面游移，他隐约间能够感觉到，这处丛林中的一切，都被其目光洞彻，包括还没有处理的死尸，包括还在禁锢中灵矫等人。
由此回溯数个时辰，或者更远的时段，巫灵禁苑中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被此人掌握，没有半点儿遗漏。
但在此刻，秘密暴露反倒算不得什么了，因为随着“僵尸”的言语，他心底正有一块阴影扩散开来，不知不觉已经覆盖了他绝大部分意识，恐惧、烦躁、仇恨、犹疑……无数的负面情绪就在里面翻涌折腾，等到他反应过来，阴影已化为狰狞的恶兽，大口大口嘶咬着他的心防。
盛桐成为长生真人以来，第一次觉得手足打颤，不克自制。然后，他猛地伸手，头顶祭起的重槌落下，被他紧紧握住，发力前冲：
“啊啊啊啊啊！”
盛桐咆哮着冲击上去，在心底的恶魔将其彻底吞噬前，向那已经主宰了他心灵的真正魔头，发起最后的冲锋。
绝望的嘶吼挣开了四面有形无形的障壁，传入外围色蕴耳中。只不过，音波已经非常模糊，辨识不清，只让女修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四面看看，却不知其发端。
色蕴看着眼前茂密的森林屏障，十分头痛。
如今她暂时将盛桐与那“僵尸”困在一起，争取了时间，最安全的考虑，就是不管不顾，舍弃一切，掉头离开。可巫灵禁苑是她近些年来，最大的造化所在，也是日后成就长生的依仗，她怎可能抛弃掉？
不如再等一等，看里面交战，能不能将钩住禁苑虚空的“钉子”拔掉……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往复来回，忽然某一刻，灵光骤闪：这是迷了哪一窍啊！既然使了手段，不管谁胜谁负，都没有我的好，禁苑虚空明显也摄不住他们，留下来是等死吗？
她能够顶着“神憎”的恶名，在北地横行多年，也是有决断的，当下一跺脚，转身便走。可就在此刻，丛林簌簌而动，分开一条小径，有人影从中踱出来。
也在此刻，她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妖鬼的低笑，倏然化风，消逝无踪。
看着那人影，色蕴双膝莫名发虚，一个恍惚，已软倒在地。

第004章 雷霆之威 万魔之池
色蕴跪在地上，呆呆地看那个“僵尸”走过来。
“僵尸”依然全身光赤，只有夜色和树丛的阴影作为遮掩，但相较之前，步伐明显稳了许多，他所过之处，由层层林木粗藤交错封锁、又以独门符咒加持的界域自发开裂，半点儿枝叶都不敢拂在他身上。
作为巫灵禁苑的掌控者，色蕴当然能够感觉到，缭绕在“僵尸”身外，无可名状，又森然可怖的气魄。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巫灵禁苑的法度一旦靠近，就是彻底扭曲的下场。
色蕴之所以如此不济，实是因为对方的气魄重压碾过禁苑界域，作用到她身上，直接把她压垮。她也已醒悟，刚刚患得患失，没能及时逃离，说不得也是对方的手笔——那气魄发于无形，勾动了心魔，将她陷在了绝境里。
随着“僵尸”越来越近，色蕴越发地艰难，呼吸、心跳、情绪等等一切，都似是被一只无形巨掌揉捏盘转，完全没了秩序，她也彻底失了方寸，不自觉地向后挪，偏软着身子，站不起来，只在草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背脊蓦地一震，色蕴撞在了身后的矮树上，没了退路。“僵尸”仍在不断靠近，在她散乱的目光下，黑暗化为了厚重的斗篷，在夜风中摆动，遮蔽了一切，只有那一对仿佛熊熊燃烧的眼珠，将绝怖的恶念放射出来。
色蕴彻底断绝了呼吸，倒是对方口鼻之间，吐息如烈风，呼呼鸣啸……
吐息？
色蕴突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信息，以此为轴，原本散乱的意识重塑，眼睛也变得好使起来。她抬起头，仰看已经快要到十尺范围内的“僵尸”，终于是辨出色彩。但见“僵尸”的青灰皮肤，不知何时已经替换成略有些苍白、但已经可见血色的正常肌体，仿佛之前所见只是一场幻梦。
更重要的是，从这个角度，勘透黑暗，正好能够看到，其胯间赘着的那一坨肉，分明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表征。
看那一坨肉，色蕴的眼神几乎拔不出来了，末了，一系列念头升起：
这叫什么“僵尸”？难道眼前之人，修炼的是某种身化僵尸的魔功？如今杀够了人，又动了歪念头，才将魔功消去？
天不亡我！
若是樊清那等人在此，眼下怕是只想着如何自尽，以免遭辱。可色蕴却是心头一松，在修行界摸爬滚打多年，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一条可资利用，甚至能够扭转局面的路子。
色蕴仍然显出恐惧颜色，努力调整呼吸，不断“向后退”，本是半蜷的纤长腿儿在草丛间蹬了几次，似是下意识想借一些力量，以求退避。
事实上，由于矮树树干挡着，她根本退不动，只能是掀动外衫，暴露出完美的腿部线条，足趾也因为紧张而勾起，纤细的青筋略微鼓起，愈发衬得肌肤如雪。
这一番挣扎下来，她没退去半分，身子倒是挺直了些，可一边肩头却微有斜度，本属于樊清的外衫，质地细腻，乃是用冰蚕丝织就，浑不着力，就那么滑落半截，露出冰玉般的肩头，还有半边精致锁骨。
她很快又伸手掩住，但因为这个动作，反而撑起了曲线美好的乳肌，还把衣衫下摆提起半截，丰盈大腿几乎全部暴露在外，可谓是举止失措，上下失守。
此时，“僵尸”已经到她身前五六尺处，对修士而言，就是正常交流，这个距离也有些近了。
近距离看，其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僵尸”的模样，可是那凶暴狞恶的气魄如故，眼中炽烈的恶念燃烧如故，引得煞气垂流，压在色蕴身上，让她森森然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似要冻结了，脸上更似有小刀在刮动，根本不用伪装，她已凄声叫道：
“魔君慈悲，饶了奴家性命！”
那人又上前一步，因其身高腿长，一步就跨过四尺余，两腿间那一坨肉几乎都戳到了色蕴脸上。
色蕴本能地向后仰头，想要避开，但因为树干的影响，只能是让身子挺得更直，肩颈胸腹形成的人体曲线愈发动人。
她尽力维持着双方肌体的距离，再次开口，声音已是发颤：“魔君高抬贵手，色蕴愿做牛做马，回报您的恩德！”
话音落下，那人终于停住了。
扑面而来的煞气渗透肌骨，色蕴似乎被人用手探入胸口，攫住心脏，全身不自觉在打颤，但事情做到此处，她也积起了一些胆气，勉力抬头上看。因为距离太近，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可由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开口发声，态度无法捉摸。
倒是身体的反应，非常直接，如今与她面颊相距不过数分，狰狞丑陋。
色蕴横行北地，声名狼藉，倒并非是常以女色惑人，而是心狠手辣，为修炼《五蕴阴魔经》虐杀了无数修士所至。虽也修炼媚功，但如何侍奉异性，经验也不太多。
是不是要主动一些？
看着眼前那笔直的不文之物，她略一犹豫，微倾过身子，将唇瓣凑了上去。她动作柔缓，体内元气自然流动，随她情绪变化，刺激几个关键窍穴，身上很快散出一层薄汗，面颊飞红，星眸半闭，没有半分刻意之感，实是媚态天成。
她动作再缓，数分距离能有多长？
垂下的眼帘略微遮挡住视线，感觉着距离差不多了，她朱唇微启，正要用出媚术，却是碰了个空，再往前一些，还是如此。
她心中惊愕，忍不住睁眼去看。
也就在此刹那，天地间轰隆一声巨响。便似是一道霹雳，直接在她头顶炸开，雷音贯耳，直接捣入心湖，让她灵台之上，也是颤动不休。
不论世间何等媚功邪术，最怕就是至大至刚的雷霆之威，色蕴惨呼一声，但觉得全身气血逆乱，岔入别经，震动脏腑，转眼已是重伤，连阳神都受到损害。她向前便倒，可如此大的幅度，就在她前面的那一位，竟然还是碰不到！
色蕴软倒地上，咳了口鲜血，挣扎着想起身再次乞求，但眼睛看到地面，立时就僵住了。
身下哪还是草叶？这里又哪还是她的巫灵禁苑？
此时此刻，她看到的、接触到的地面，冰冷如铁，其上有无数诡奇纹路，拼合狰狞丑陋的妖魔万鬼图，但透过这些纹路还是能够看到，倒映在上面的，属于她本人的身影。
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看不到边沿，镜面聚起光芒，并不如何强烈，却冷若寒霜，刺得她眼睛本能地眯起，但转瞬之间，就因为强烈的痛楚而睁大到极限。
色蕴刚支起来的身子，又摔了回去，脸颊撞在冰冷坚硬的镜面上，而这点儿痛感，已经完全淹没掉，不值一提。
她剧烈抽搐，什么媚术、什么姿容，都再没有意义，她只觉得有一支无形的手，直接插进她的脑颅之中，翻搅脑汁，又破入骨髓，粗暴抽吸，最终攫着一样东西，硬生生揪了出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全身的血管一把抽出来，痛到了骨子里，也给神魂以重创，第一时间就击溃了色蕴的意志防线，她尖声嘶叫，想用头撞地，却再没有半点儿力气，只能是抽搐、抽搐、再抽搐，像一条垂死的毛虫。
然后，她“浮”了起来。
疼痛似乎有所缓解，但色蕴也是奄奄一息，勉力睁眼下看，冰冷的镜面倒映出她的模样，本人也就罢了，在她肩后，分明有一个几乎虚无的血影，伸出“双手”，轻揽住她的腰身。
血影面目模糊，但只看轮廓，还是很清丽的，而色蕴见到此物，本就冰冷的血液，当下彻底凝固了。
这是她的本命阴魔，是她修炼《五蕴阴魔经》最高成就所在。而她没有任何召唤阴魔出来的意念，之所以如此，必然就是刚刚变故的结果。那位可怖的存在，竟然将她修炼多年的本命阴魔，断去联系，从体内硬揪出来！
对修炼《五蕴阴魔经》的修士来说，失控的阴魔，就是噩梦。
在《五蕴阴魔经》中，阴魔是以法器为凭依的，阴魔一出，其依附的法器也显化出来，是一顶覆盖十尺之地的桃花帐，血色轻纱层层掀动，正好将她覆盖。其中盘绕着数十个血色幽影，呻吟叹息，化为鬼歌魔吟，齐声颂唱。
至于色蕴身后的本命阴魔，周身心魔煞气形如火烧，已是催化到了极致，介于虚实之间的魔手，在她身上来回抚弄——这当然不是调情，而是在寻找下口的地方。
色蕴牙关不自觉“得得”作响，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
她想起来，这具本命阴魔，正是她当年擒住的一位女修，用以饲蛊之法，将其抛入蛊池之中，任其被毒虫噬咬，偏又吊住其性命，培养恨怨凶戾之气，整整十载，将那女修噬咬得只剩下一副残缺骨架，才大功告成。
此后这些年，她用类似的法子，造出了数十具阴魔，利用其冲天的怨戾之气，不断精进修为，也小心翼翼地控制。就在其中寻一个危险的平衡，一路修到步虚巅峰。
而就在此刻，平衡被人一脚踹翻。
本命阴魔终于寻找到满意的位置，化为一道红光，直接穿透肌骨，打入脏腑之中，蚁噬虫啮。桃花帐内其余阴魔，也受到“提醒”，幽吟声中，纷纷扑下，在她躯壳上，钻进钻出。
每一次穿越，都带走、蒸发了大量的精气，也将种种不同的苦痛留下，那正是诸多阴魔尚为人时，所遭受的种种折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全都反馈回来，让色蕴细细品味。
色蕴当即涕泪横流，坠入了永远都难以醒来的噩梦里，而阴魔都忙着钻进钻出，也没有谁再去搂着她，她重重摔下，而下方冰冷坚硬的镜面，却在瞬间活化开来，化为一池沸腾的血水，将她吞没进去，乍一接触，她全身骨肉便有消融之势。
两种不同的痛苦对冲，奇迹般地让她有了片刻清醒，挣扎着从血池冒出头。
而一刻，天象大变。她看到，自己所在的哪还是池子，分明就是怒涛拍天的雄阔血海。血潮翻腾，浊浪滔天，与她一起挣扎冒出头来的，还有万千妖魔，种种奇形异状，都在哀嚎告饶，或是呻吟咒骂，怨愤绝望的戾气，形成厚厚云层，又化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其中当有剧毒，将露出海面的妖魔磨蚀得面目全非。
更有紫光雷霆，密织如网，隆隆轰下，将暴露在海面上的妖魔轰杀，然而随杀随生，无穷无尽。
色蕴也被雷光轰杀，意识浑蒙，坠入海底，但转瞬之间，就被无穷无尽的痛楚硬扯回来，那些阴魔在血海中，如鱼得水，嘻嘻发笑，愈发活泼地在她体内进出，将既往的痛苦原原本本地输送回来，且一次次轮回，永无休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竟然又挣扎到海面上，而此时，她已经和周边那些妖魔鬼怪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本能地呻吟哀嚎，形成一波又一波嘈杂的声浪。
不过，色蕴终究进来的晚，神智还算清晰，便是咒骂和告饶，也有些条理。她还记得沉沦至此的罪魁祸首，也知道怎样才有可能从中脱离。虽不知那一位的名姓，但她本能地观想其面貌，将仇恨、恐惧、臣服等种种念头加持其上，只求能让那位心生感应，让她早早解脱。
不知是不是这个起了作用，这次迎接众魔头的，不再是雷霆天威。一轮明月如舟，破开层层厚云阴霾，高悬天外。仿佛是天神之眼，冷冰冰地俯瞰这个浑浊丑陋的世界。
血海之上，诡异地安静下来，所有魔头都仰望明月，短短刹那之后，忽有远超之前几十上百倍的巨大声浪，初时还十分嘈杂，但仅过了数息，声浪已经合为一处，形成了山崩海啸般的嘶吼：
“化魔！化魔！化魔！”
明月之后的那位，似乎听到了这充斥着恶意的声浪，忽有青白之光，如倒泄的天河，轰然而下，瞬间将海面魔头绞杀一空。色蕴本也在其中，可光芒中却另有一股力量，将她锁住，硬提起来，飞向那轮明月。
下一刻，外界天地的清新空气重新灌入心肺，她呆了一呆，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忽地挣扎着爬起来，对身前那人影，扑下身去，叩头如捣蒜：
“魔君慈悲，奴还有用，奴还有用！”
沉沉的声音入耳：“不错，刚发现你确实还有点儿用处……半年前，那面牌子被你卖给了谁？”
牌子？
当前要命的时候，色蕴除了想活命，脑子里面哪还有别的念头？听到这相去十万八千里的问话，她至少愣了一息以上，脑子里的晕眩挤得她两眼发黑，整个人都要哭了出来，还好，在最后关头，她捕捉到了一点儿灵光。
“牌子……那个能割伤人手的牌子！”
这些年来，色蕴通过虚空甬道，折返于东华山和沧江之间。在沧江时，自然是干一些没本钱的买卖，而在东华山，更多则是下工夫隐藏巫灵禁苑，同时旁观封魔防线与诸天妖魔、异人的碰撞。
因为独特的虚空环境，这十年左右，东华山附近，除了那些让三大门阀头痛的其他虚空世界的大麻烦，还有大量异宝，从一个虚空，飘到另一个虚空，引发无数强者争夺。
色蕴想到的“能割伤人手的牌子”，正是其中之一。
由于某种机缘巧合，那面牌子曾让她过了一遍手，后来交给中间人那边处理掉了，但听说后面还引起了一些麻烦，她所能知道的情况，也仅此而已。可眼下，她哪能如实回答，只能是不停地确认：
“我知道，我知道……”
眼前的“魔君”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如故：“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是什么用处，你的性命就保住了。也不知你是幸或不幸，种魔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愿做了，你就在我万魔池中暂且安身吧。”
种魔……果然是魔门大佬，绝代强人。
色蕴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常年在北地厮混，修炼的《五蕴阴魔经》也算魔门旁支，自然知道“种魔”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能修炼此一法门的，无不是精通“他化自在”之妙，善于操弄人心的天魔真传。
想到自己刚从化为身心不由己的傀儡之劫中逃脱，就由不得她不庆幸。
可是，什么是万魔池？
片刻迷惑之后，色蕴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之前那万千魔头攒动，血海翻腾动荡的大破灭景象。万魔，万魔……
“我不要！”
她惨嘶一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是撑起身子，虽然还站不起来，却是不顾一切地向外挣扎爬动，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回去，绝不能再被抛入血海，受那绝望的痛苦轮回。
只是，如今命运怎能由她？
她也就是刚侧过方向，整个身子便似压了万钧之力，一下子给定在当场，没骨头一般趴在地上，只听到魔君沉沉如雷音的主宰之令：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既然有用，我不昧你，不贪你，你要偿的债，自然也没有一笔勾销的道理！”
“饶命……”
在滔天魔威之下，色蕴的呻吟只若蚊蝇之声，在渐近的血海潮声中，转眼就抹消干净。倒是被那些已经造反的阴魔听到，幽吟声中，纷纷化现，将她层层缠住。
她失声尖叫起来，也在此刻，她神魂再度震荡，已经被祭炼多年的巫灵禁苑，竟然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急剧收缩，而这一次，再没有了“钉子”存在。
直到这个时候，色蕴才发现，她身后已经没有那株挡路的矮树，她也不在原地了。虽然心绪紊乱，可出于对巫灵禁苑的长年祭炼和极度熟悉，她本能地就弄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所在。
这是……巫灵禁苑的中心，也是她平日祭炼此宝的核心位置。
色蕴终于记起来，眼前这位“魔君”，在飞天蜈蚣放毒之前，完全忽视他们三人，一路前行，莫非就是要到这里来？
也没有她再多想的机会了，巫灵禁苑完全失控，就像是一张地毯，从原本的虚空中剥离、卷起、变化，最终竟是化为一根碧玉簪，造型别致，簪头呈树冠状，栩栩如生。
便在色蕴茫然无措之时，“魔君”嘿地一声笑：“这是你的吧，收好了。”
那位伸手过来，从色蕴发间轻抚过去，碧玉簪就插在了发髻上，色若秋水盈碧，倒给色蕴添了几分贵气，乍看去倒像是一位落难的贵夫人，匍匐在强人脚边，瑟瑟发抖。
巫灵禁苑收起，虚空环境自然发生变化，其植入前的本来面目，却是一个山谷，也没什么特别醒目之处。至于巫灵禁苑中禁锢的修士，这也如下饺子般掉出来，却又不见盛桐，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色蕴看到这一幕，就猜测“魔君”定是掌握子巫灵禁苑的催动之法，否则绝不会这样收放自如。
掉出来的修士中，最显眼的当然还是灵矫。此时，灵矫已是束缚尽去，但因为盛桐的贯顶重击，以及毒性的作用，还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中。
“魔君”的视线，明显在灵矫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末了喃喃道：“看来要对不起了。”
“魔君，奴家……”
色蕴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言。虽然她被阴魔缠身，随时会“失足”坠入血海，受那无尽轮回的酷刑，可“魔君”的作派，又让她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些侥幸之意。
看得出来，对“魔君”来说，她是真的有用！对方很关心那个牌子，追寻其去向，这样就绕不开那个中间人，这样的话，她也就有了用途，可一个被折磨疯了的“神憎”，是不会有任何价值的。
所以，色蕴就像狗儿一样伏在“魔君”脚边，便是阴魔贴身错乱气血，腐蚀神魂，也咬牙忍住。相较于血海之中的遭遇，眼下这点儿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她只求能得到一个明示，给一个解脱的希望。
可“魔君”再没有任何表示，倒是垂下眼帘，不知在考虑什么。
很快，色蕴就大概明白过来。“魔君”应该是翻找储物法器，或者直接寻找自家开辟的虚空。他身外，簌簌粉末凭空落下，很快在脚下积了一层，里面不乏灵光，似乎是什么宝物，被强绝的力量硬生生碾碎。
半晌，“魔君”才有收获，找出一件青色外袍，随即披在身上。此袍一看便非凡品，其上灵光游走，与外界元气发生反应，竟然形成一朵朵绽开的莲花，虚实难测。异相一闪而逝，却也足够眩目。
但很明显，类似的遮体衣袍，也只有这一件而已。“魔君”依然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很是不修边幅——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
刚找到遮身的衣物，远方忽有剑啸之音，十分宏大，经过山体的折射，更是震耳欲聋。听得出来，是在迅速接近。
论剑轩？
色蕴对此也是很敏感的，要知灵矫乃是论剑轩的真传弟子，其生死安危，往往都受到特殊秘法的锁定。而且，本该在沧江巡防的弟子，突然在东华山落难，任是哪个宗门，都要仔细探究一番，遑论在此地布下重兵的论剑轩？如果说，驭剑而来的，是论剑轩的真人剑修，她一点儿都不奇怪。
色蕴忍不住抬头去看“魔君”，不知这位接下来是怎么一个打算。
恰好，“魔君”也低头看她，两人眼神一对，色蕴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只听那位沉声道：“你常拿一些修士去卖，灵矫是那边指名要的？”
“这，也不是指名，只不过这些年合作下来，剑修的价钱更高些，而且还有些暗示，再加上这次合作的是盛桐……”
她说得有些凌乱，“魔君”有些不耐，打断她的话：“罢了。”
比她想象得更直接，“魔君”大袖一卷，别的修士没动，灵矫当即给摄了起来，虚空中便似张开巨口，将其一口吞下。
“魔君”的动作不慢，远方剑修的遁速也是惊人，从山谷上看，已经能见到夜空中如流星般的闪光。
难道这就要打上一场？
色蕴心里先是有些“浑水摸鱼”的期待，转瞬又给抹消，她现在连一条死狗都不如，哪还有挣扎的力气？能不给“殃及池鱼”，就是老天保佑了。
这个时候，“魔君”倒是从容得很，那剑光越来越近，他却连头也不抬，折身而回，看方向，应该是要通过那一条虚空甬道，直趋沧江南岸。此时此刻，色蕴险些就以为“魔君”把她给撇下了，但很快，她就知道了自己的错误。
“魔君”大步远去，可莫名地在色蕴眼中，对方的身躯越来越高大。初时还以为受到刺激后的幻觉，可这一个反常情况愈演愈烈，视界中那一具身躯，已经化为了一座移动的大山，一座擎天之柱，到最后已化为弥天盖地的阴影，充斥了她视野的全部。
是幻术？还是传说中法相天地？
色蕴想来回去，最后却愕然发现，不是魔君“变大”了，而是自己“缩小”了！
她就像是一粒微尘，被人踏步时掀动的气流卷起，不由自主，环绕而行。
对“微尘”而言，常人之躯，已如世界之大。
可眼下的情况，绝非正常的大小之辨，色蕴也不认为，她真的缩至微尘，这分明是“魔君”撑开了一片广袤天地，将她容纳在内。这一片天地，自有其运行之理，她此刻就被一股可怕的引力吸附过去，急剧下沉。
片刻之后，那噩梦般的血色将她吞没。
色蕴的所有想法都化为乌有，只有难以遏止的恐惧，轰然喷发，瞬间充斥全身，贯穿每一个毛孔发梢。她不顾一切，放声尖叫，将最后一点儿空气从肺腔里挤出去：
“啊啊啊啊……”

第005章 上中下乘 天紫明丹
按照季节，如今的北地，应该是一年中温度最为适宜的春日，然而长年阴云垂压，遮天蔽日，气温一年冷过一年。北地三湖中，最接近南方的环带湖，有些地方甚至还未化冻，夜间看去，水面漆黑如墨，触手冰寒，刺入骨髓。
据传，上古时期，环带湖其实是一片巍峨山脉，后来地势变迁，化为一片东西直径达数十万里的内陆湖，但还有一些山脉特征，就是其水深差异极大的湖底环境，还有参差露出水面的无数个湖心山。
有上古地脉盘踞，又有百劫之水浸染，环带湖的独特环境，生成了许多奇妙的天材地宝，许多修士都乐意在“湖底山脉”中开辟洞府，制器炼丹，以求长生。
尤其是天地大劫以来，环带湖深处，不怎么依赖阳光，自成体系的深水资源，更是引得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此定居。
最初几年还好，随着人数的增多，就算环带湖再怎么广袤，再怎么富饶，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僧多粥少的局面，浅水区那些比较容易采摘药材、宝物遭到了破坏性的采摘、发掘，一时难以为继。
这种情况下，有人黯然离去；有人冒险前往更深层的水域，碰一碰运气；也有人干脆就做起了没本买卖，把偌大的环带湖搅得乌烟瘴气。
此时的环带湖，正是最乱的时候。
夜色浑茫，覆盖了整个环带湖，也是一日之中最易起雾的时段。可在湖域西南位置的天梁山岛上，岛内篝火遍地，岛外千舟停驻，湖水倒映灯火，几若星海，迷离万端。
更远处的水平面上，有如山巨舟，溯流而上，从河口进入湖域之中，其上灯火辉煌，在渐起的雾气中，撑开一个巨大的光圈，便如一头鳞片发亮的巨兽，无声游来。
“妈的，这是第几拨了？”
天梁山岛拔出水面近两百丈，周覆数百里，说是“山”，一点儿也不为过。其最醒目的特征，就是那恍若飞架桥梁一般的拱形山头，其内中空，将山体分为两边，一曰东岛，一曰西岛。
刚刚那一声骂，正是在西岛半山腰上，此处燃起一堆篝火，有几十号人围在火堆附近，三五成群，但或多或少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明显不是一路。
由于地势高，这里的视野相当不错，且正好是看到湖河交汇之处。数个时辰以来，从河口处拥进来的巨舟大舰，不下十指之数，从其他方向来的修士，更不用说。区区数百里方圆的山岛、湖面上，各路修士怕是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就是十年一度的‘玉尺’名伶会，也不是这种场面吧！”
“丹是升仙梯，色是刮骨刀，两样摆前面，你选哪个？”
“都选中不？”
篝火旁有人哈哈大笑，但响应者寥寥，显得特别突兀。那几个发笑之人，笑到半截就哑掉了，一时间冷汗潸潸，不多时便借故离开，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逼走了几个分不清场合的蠢货，篝火周围，诸多修士又低下头去，或闭目养神，或低声商议，气氛凝重，凛冽森然。
严格来说，环带湖也是沧江水系的一部分，其分出数十条河流，与沧江干流交汇，其中，最宽阔名气也最大的一条曰“玉尺”，天梁山岛则是卡在玉尺河与环带湖交界处的标志性湖心山岛，名气极大。
常年以来，由于人流过多，附近的修行资源早已经发掘得差不多了，更多的还是做为交易的墟集、游览的景点，想要畅游环带湖的游客，可以在这儿租一条画舫，直入湖心，期间揽红拥翠，指点水岸江山，最是风雅。
由此兴起的“玉尺名伶”之会，赏花品艺，评鉴才情，每届的魁首，在真界都可直称“大家”，极具权威性。
然而这一回，情况是大大的不同。
当然，闲嘴的人里，肯定还有胆大的，依旧在那里嘀嘀咕咕：
“这气氛真不友好啊，唉，两年前的‘玉尺名伶’之会，也是惨淡收场，据说得了玉尺的葛大家，当场将其击断，称‘名不副实，愧与前人并举’……也算是一位直人。”
“北地愁云惨雾，谁还有心思去做那些虚活儿？葛秋娘是聪明人，断尺之举，还给她几分清名，转眼就成了夏夫人的三千门客之一，依附在飞魂城的招牌下面，岂不比在湖上接客强？”
“你这张嘴，也恁损了些。人家葛大家是‘飞虹门’的弟子，向以舞艺为宗，什么接客……”
“飞虹门如今在哪儿？”
“……灭了。”
“还不是嘛！没了依靠，就算是‘大家’，早晚也是接客的角儿。只不过，之前咱们兄弟俩说不定也能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如今投了夏夫人，恐怕只有那些大豪、强人，才能凑得上去了。”
这一鞭子可是抽了一排人，刚刚还和此人说笑的修士，脸色发白。环目四顾，见四面虽是大部分人没有注意这边，但附近还有十多位移转视线，表情都是颇为微妙。
像是离他们较近的一个白衣文士，此时就哑然失笑，扭头与他身边朋友附耳说话，他的朋友却是一位极出色的美人儿，只是脸色略为苍白，偏是穿着玄衣黑裙，脸上表情淡淡的，虽是附和着文士笑了一笑，但转脸看他们的眼神，却是冰冷得很。
越看越觉得难受，修士只能低声提醒道：“周兄，周兄，且谨慎些。”
“怕什么啊。牛老弟，不是哥哥嘴臭，其实这次天梁夺丹，你我兄弟要么是走运得点儿好处，一飞冲天；要么也就沉湖化土了，说点儿实话，又能怎地？再说了，更难得的话，我还没说呢。”
“周兄！”
“嘿嘿，牛老弟勿忧，这不是夏夫人的段子，岂不闻‘地上啃屎，天上撒尿，域外洗澡’？”
便是俗语，这话也有些粗俗了，再加上周兄声音越来越大，一时间人人侧目。
周兄还不怎地，那牛老弟倒是越发地尴尬，想不说话，又过意不去，只能硬着头皮问：“呃……这话怎讲？”
周兄哈哈大笑，意气风发：“长生九境，有凡俗之境，指的是气动、长息、明窍；有登天之境，是说通神、还丹、步虚；有长生之境，正是真人、劫法、地仙。你看看如今这局面，凡俗世间，大劫之下，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南方还好些，咱们北地各宗，也就只能照顾城池周边有限之地，其余那些，岂不若野狗之于荒野，嘿，能找一口吃的，管它是什么玩意儿！这不就是地上啃屎吗？”
“呃，满目疮痍，令人心伤，周兄真是菩萨心肠……”
牛老弟擦去满头冷汗，只能全力把话圆回来，一时无力再续，也不愿再接话头。可旁边那位白衣文士倒是开了口，语气清朗出尘，颇有磁性，却毫无顾忌：
“那撒尿何解？”
周兄嘿嘿冷笑：“后面两条要连起来看。天地大劫，长生中人为避劫数，都往域外而去，沐浴至粹玄真，不食五谷杂粮，吹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不就是在域外洗澡？”
他寻文摘句，念得摇头晃脑，末了方道：“倒是咱们这一界，没了长生中人镇压，什么牛鬼蛇神都跑了出来，想抓住机会，一举翻身。为此划线圈地，四处火并，与畜牲之属，撒尿划界，逾线则撕咬扑打的情况，又有什么区别？正可谓天上撒尿！”
牛老弟面越听越不对味儿，冷汗潸潸之余，又一次环目四顾，只见夜间林地幽幽，篝火外围黑暗中，好似有猛兽暗伏，只待冲杀出来。别说外面，就是附近几个修士，虽也有呵呵发笑，图个乐子的，但也有人脸上颜色不太自然，甚至扬眉竖目，想来已是自发代入。
总之一句话，现在篝火附近的气氛非常非常古怪。
作为萍水相逢的朋友，他已经尽够了道义，只可惜效果糟糕，气得为之倒仰，干脆就想甩手离开。倒是后来接话的那个白衣文士，依旧兴致盎然，或者是别有用心，还在撺掇不休，连声赞叹：
“周兄高论。”
受此称赞，周兄更是高兴，口中滔滔不绝：“如今世间纲常大乱，强者益强，弱者益弱，正可谓‘损不足以奉有余’，弱肉强食……”
终于有人撑不住劲，冷笑道：“既然你也知道如此，老子就把你给弱肉强食好了。”
一言既出，篝火四面杀气横流，牛老弟哀叹一声，已经要遁走逃命。可在这时候，远远的不知谁叫了一声：
“出丹了。”
话音未落，就在天梁山岛的两峰之间空白处，一道宝光冲霄而起，光芒扩张，化为一个三足大鼎之形，其内部圈着层层烟气，烟中有龙虎之形，咆哮翻腾，片刻之后，随湖面之风，异香流动，但凡嗅到香气的修士，只觉得气血轰鸣，全身便似涨了千钧之力，一个个心潮澎湃，也是扬声大叫，不吐不快：
“出丹了，白鹤道人炼出了天紫明丹！”
半山腰的这一批修士，有几人都看直了眼，等他们回神，篝火边上众人，一下子少了大半，都是抢到了前头去。
天助我也！
牛老弟大喜跳起身来，扯着周兄便走：“快快快，趁此机会，咱们先避祸去吧。”
周兄也知道闯了祸，此时比牛老弟还要不堪，顺势就起了身，却还弓着腰，想着趁乱离开。
可这边才迈开步子，之前修士第一个撑不劲的，已是恼道：“你这货口无遮拦，惹人生厌。老子‘弱肉强食’了你，也不耽搁夺丹！”
牛、周二人一起叫声“苦也”，那不依不饶的修士，身躯魁伟，如小山一般，但无需驭气，便自然飞举，乃是堂堂一个步虚强者，其神意范围覆盖十里方圆，锁定他们两个还丹修士，当真毫不费力，其音波入耳，已是震得他们颅骨开缝，脑浆沸腾，脚底下踉跄两步，险些就栽进篝火里去。
“拼了吧！”
周兄嘴巴虽臭，还是有几分骨气的，他转过身来，咬牙想冲上去，但下一刻，眼睛就直了。
已经腾起半空的魁伟修士，脑袋蓦地一缩，几乎有大半个都给塞到胸膛里去，哼都没哼一声，便坠落地上，滚到了一边，其身上毛孔溅出血液，转眼扑满全身，等停下的时候，整个地没了骨头，有如一摊烂泥。
而制造这一切的白衣文士收回了手，笑吟吟飘身而下，仿佛刚刚一击灭杀步虚强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人面白无须，五官阴柔明秀，白衣如雪，当真是潇洒风流。
牛、周二人早看呆了眼，当然不是说对方有多么英俊，而是步虚修士的护体罡煞，坚若精钢，就是其半成阳神、法体等，让他们二人去砍，都未必能砍得动。而这位白衣文士，一举将其所有生机抹杀，没给对方任何机会，那种轻描淡写的做派，让人头皮发炸，心头生寒。
虽然白衣文士明显是站到了他们这一边，二人也不敢怠慢，慌忙躬身致谢。
还没抬起头，就听白衣文士轻笑道：“何必谢我？主要是你那些话，听得我很是爽利……别误会，那什么啃屎撒尿，粗鄙不堪，听听也就罢了。我是指前面几句，哈，当一回大豪、强人，感觉着实不错。”
牛周二人面面相觑，但再一刹那，却是同时化为了木头桩子，尤其是后者，整个身子都是冰的，寒意冻结了骨髓，让他的思维都再难流动。
只听白衣文士道：“听你一回马屁，便救你们一回。不过接下来，便由另一位与你们说道。”
大约是恐惧过甚，气血冲顶，周兄竟然又逼着脑子转了一圈儿，灵光一闪，猛地明白“那一位”所指何人，当下屁滚尿流，张口便叫：“饶……”
话音还在喉咙里，冷风切过，他的头颅已然离开了颈子，血光喷溅，而没有半点儿能落在飘带之上。牛老弟骇然回首，可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大错特错，他刚看到那位玄衣女子的身影，寒光再闪，给了他同样的待遇。
也就在这一瞬间，低沉的女音流入耳畔：“妾为直人，也无庸讳言，‘闻过则喜’，何其难也。”
牛、周二人的残躯先后倒地，直到这时，篝火附近，还没有进入夺丹程序的诸多修士才反应过来，再看向白衣文士和玄衣女修的眼光，已是彻底换过，尤其是对后者……
“难道那女子就是‘断尺伶人’葛秋娘！”
“她不是拜入了夏夫人门下？怎么转眼就名花有主？还是真的……”
“噤声，不要命了？”
篝火外围的阴影中，还是有一些窃窃私语，又很快消失干净。而刚刚狠下杀手的“黑白双煞”，也没有再做太过分的事情，便由白衣文士揽着女子纤腰，哈哈大笑，飘然而去，不知何往。
而此时，天梁山岛上的夺丹大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从半空中传来的消息看，炼出那一炉丹药的白鹤道人，含恨而亡，丹炉损毁，其中丹药分了几块，已经数度易手，还留在林间的修士被之前的事情分了心神，可谓是一步慢，步步慢，当下也没人能再忍着，纷纷离开，抢进战圈。
至于篝火旁几具尸身，谁还理会？
围绕着天紫明丹，天梁山岛上打得热闹，而在岛外，也是千帆罗列，万舟齐发，将周边水域围了一圈又一圈。至于里面最显眼的，当然就是那些如小山般的巨舟楼船，这些庞然大物，在湖面上纵横来去。
不要看这些动辙数十上百丈的巨舟笨重，其实船上各处，都罗列阵势、符纹，巨舟本身，也是第一流的炼器师所制，拼接在一起。几个因素整合起来，就是长生真人，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在天地大劫肆虐的此刻，简直就是攻不破的堡垒。
巨舟所过之处，其余那些舟艇，当真是碰着就碎，沾着便散，湖面上转眼就给清出了几个专供巨舟行驶的区域，再由随行在巨舟旁边的其他舰船充斥其间，拼接成占地更广的船阵，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防线。
在靠近天梁山岛的内层湖面上，刚刚双杀两边，摆出了十足威风煞气的白衣文士，却坐在一艘普普通通的画舫舱室内，通过帘子，看湖面上，层层叠叠的舰只。
“八极宗、碧波水府、纯阳门、赤霄天……好吧，都是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半桶水。天紫明丹虽是号称能收纳天劫的一品外丹，毕竟还是‘号称’，根基不足，验证不明啊。”
把湖面上的场面随意评点一番，白衣文士再没有兴趣多送出一眼，转而面向舱内。一侧的贵妃榻上，玄衣女子斜倚而坐，单手支颐，似乎有些困顿，眯着眼睛，一会儿的功夫，差不多就要睡了过去，懒散得很，额上一绺发束垂下，没有半点儿之前连杀二人的冷厉之风。
白衣文士观女修在疲倦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媚态，一时看得目不转睛，也食指大动，凑过去就去解女修的腰带，带子松了，上面衣襟自然就被坚挺的胸线撑开。
正要再进一步，玄衣女修不耐烦地拍开文士的手：“别烦我！”
白衣文士倒也不恼，就势坐在榻上，与女修腻在一起，轻抚她滑腻的脸蛋儿：“阿蕴这次回来，怎地精神如此不振？是受伤的原因吗？啧，也像是敏感了些，总不是……在外面偷人了吧！”
玄衣女修连眼睛都不睁开，冷冷道：“不是秋娘吗？”
“玩笑之事，你也当真？哈，还要多谢你帮忙……你也知我的性子，若真能得手，哪会在外面败坏她的声誉？”
“那就是说，夏夫人你也没能得手，所以一坏坏俩儿？”
白衣文士微怔，然后哈哈一笑：“阿蕴知我！天下上能如你我般，不受俗情伦理所扰者，何其少也，我以为夏夫人奇情绝代，当不同俗流，可惜最近一接触，啧……”
“得不了手，你就毁人清誉，夏夫人岂能容你？”
“容不了又如何？生于世间，不能随心尽性，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说话间，文士已解去头带发髻，当下青丝披散，如飞瀑直下，其阴柔面容，尽化为娇美颜色，竟然也是一位女子。她垂下头，青丝与玄衣修士面颊碰触，如帘垂遮，两人随即唇舌相接，咂咂有声，但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直至此刻，色蕴的唇瓣依然是冷的。
在青丝所化的帘幕之内，那易钗而弁的女子眼神如寒星般明亮，盯着色蕴冷淡且疲惫的面孔，隔了半晌，方直起身来，束结发髻，很快又恢复到阴柔文士的模样，仿佛刚刚的亲呢完全没有发生过。
“看来，阿蕴你真的有事儿，说吧，能解决的，绝对不会昧了你。”
色蕴终于睁开眼睛，看着画舫舱室内，依然装饰考究的弧顶承尘，沉默片刻，方道：
“白衣，我准备暂时洗手。”
名为“白衣”的女子哑然失笑：“应该的，做了那么大一票买卖，还受了伤，休息个三年五载，都不算什么。”
“在此之前，各类账目，都要结算了吧。”
“这是自然。按照咱们讲的条件，预留的款项全部返还，你是准备换成龙宫贝呢？还是直接以法器相抵？”
“我不是说预留的那块儿……”
“哦？”
“你曾说过，我在行事期间，所得的一切人、物，都以实际价值折算，就算一时看走了眼，到最后还会以原值补上。”
“我是说过，不过我记得，之前咱们应该没有什么摆弄不清的问题才对。”
“现在有了。半年前，我处理给你的那块牌子！”
白衣微怔，随即奇道：“你知道那面牌子的来历了？是从这次的货物那边得来的？也对，上面的剑意禁制，分明就是那边的手笔，说来听听……等下！”
她一串言语下来，突然话音转折，苦笑道：“且等等吧，那块牌子如今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另一边手里，中间出了闪失。”
色蕴眼神凌厉：“闪失？”
观色蕴颜色不快，白衣也是无奈：“非是我虚言搪塞你，而是此间事太过离奇，你看这天梁山岛外，千帆竞渡，也与那牌子有些联系的。”
世事变化之离奇，往往超出人们想象之外。就像那一片能割伤人手的牌子，当初无论是色蕴还是白衣，都没有太当回事儿，只是上面的禁制是论剑轩的风格，才引起注意，更多还是一轮交易的添头。
白衣作为中间人，只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角色，货物不会在她手里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会流转出去，而就是在流转的过程中，出了一件怪事。
白衣的上线买家在环带湖畔的“三环城”进行一次例行查验，可不曾料到，才一打开舱室，就在那严密封装，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突兀跳出一个人来，抢了牌子，夺路而逃。
由于“货物”的特殊性，最初还以为是哪个被禁锢、或假死的修士“诈尸”，只惊得买家那边鸡飞狗跳，牌子本身没人在乎，可运送的“货物”，却是实实在在见不得光，否则怕是要面临“天下人共诛之”的恐怖局面。
可回头再一清点，“货物”一个不少，且在追捕数日未果后，也没有出现秘密泄露的情况。倒是在三环城附近，出现了有关于“割手牌”的古怪传闻，说是里面涉及到某处秘藏，是开启宝库大门的钥匙。
买家一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但能够转移视线，不管怎么说都是好的，故而也起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事态的发展，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半年时间过去，买家那边已经快要将这件“悬案”遗忘掉了，倒是关于“割手牌”的消息，已经悄然扩散到整个北地，牌子本身时隐时现，如果按传言的线路，差不多绕着北地三湖飞了几百圈，经常同时出现在七八处地方。
当然，如今这形势，天大地大，度劫最大，“割手牌”的消息，也只是做为混乱局面的一角，挑动了些贪婪者的心思，还没有造成全局性的影响。
直到白鹤真人炼制天紫明丹的消息泄漏出来。
白鹤道人是一位北国知名的炼丹师，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物。在一场事关“割手牌”的冲突中，无意间得到了一道上古丹方，正是当前湖面上抢得死去活来的天紫明丹。
当时，白鹤道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暗地里在环带湖中炼制。却不知怎的霉运当头，在第一次尝试时炸了炉，导致消息外泄，被各路修士围追堵截，最终困在了天梁山岛附近的水域中。
若只是如此，也还不至于引得今夜之盛景。
关键在于，白鹤道人眼看走投无路，干脆孤注一掷，强行炼制丹药，就在两日前，竟然引发了一场龙虎交汇，风云聚合的天象，据说当时铮铮之音，有如金戈铁马，在湖底、湖面纵横来去，湖底鱼儿都翻上来，死了无数。
丹分九品，药性聚而天象生，这是上三品的极致表征，当下许多势力就有些不淡定了。而这段时间里，消息又有所更新。
查阅丹学典籍，可知天紫明丹乃是上古时期，一种特殊丹药，早在几十上百劫的漫长时间里，传承消亡。
之所以如此，除了传承中的种种意外，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丹方自身。毕竟是上古时期，炼丹的概念都还不那么明确，名义是“丹”，其实并非是用来内服，而是祭起之后，抵挡天劫，然后炼化，算是一种特殊的渡劫法器。
如果将这一点搞清楚了，会发现这一类丹药其实也就是那回事儿，并不因“上古”之名而放大其价值。这也正是各宗门对其不太感兴趣的原因所在。
但新近冒出来的消息，却在众所周知的基础上，生发出一个事实，赋予了它特殊的意义：
天紫明丹是论剑轩“斩雷辟劫令”炼制的灵感源头之一！
白鹤道人炼制的丹药，也不再是上古的本来面目，而是经过当年论剑轩强者在炼制“斩雷辟劫令”前后，改良之后的新丹方！
这一点，在某位北地权威炼丹师观察丹药天象之后，已经得到证实。
作为论剑轩独门的辟劫法器，斩雷辟劫令是将剑仙大能辟劫度难的“斩雷辟劫”剑意是封入令牌之中，不管是谁，只要手持这枚斩雷辟邪令，便有一次可辟天劫的机会。其制法堪称天下独步，只有论剑轩高层，才能懂得。
而随着轩中形势变化，极致的雾化剑意，如今越来越少了，斩雷辟劫剑意能悟透并用出的都没几个，这宝物几乎就是用一枚，少一枚，其价值也是水涨船高，有价无市。
何况这还是天地大劫肆虐之时？
有一枚斩雷辟劫令，就等于是多一条命，性命有多么宝贵，众修士心中自然掂量得清。
天紫明丹虽然不是斩雷辟劫令，可按照正常的思路，从中绝对可以观察到斩雷辟劫令的脉络所在，为此，天紫明丹的价值急剧拔高，也是最正常不过。
在这种情况下，“割手牌”和附属在它下面的“天紫明丹”，终于从模糊不清的传言，转化为有鼻子有眼的确切情报，堂而皇之地进入各个渠道，继而摆放权势者的案头上。
如今千帆竞渡的场面，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白衣的解释已经非常详细，可色蕴还有些疑惑未解：“天紫明丹是天紫明丹，就因为一场冲突，还有论剑轩的手法，就和牌子扯上关系？”
“要么说，人言可畏……”
白衣随口曲解了成语之意，此时，她看色蕴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但还是解释下去：
“各处传播的消息拼接起来，已经是神乎其神，有人说‘割手牌’已经给用过了，有某个幸运儿，拿着它开启了宝藏，流出了一大批宝物，丹方只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个消息结合当前咱们的经历，还有市面上的供求情况，已经证明是假的。但还有一个消息，听着更有道理。”
色蕴也知道白衣对她的态度起了疑心，可身不由己，还是暗咬着牙，继续询问：
“怎么说？”
“那个消息是说，割手牌其实本就是宝藏的一部分，宝藏则早就给打开了，但因割手牌本身并不显眼，故而流落江湖，但不知怎的，被人发现了新功能，才引起了乱子。
“据某个消息灵通人士讲，白鹤真人在走投无路时，曾叫嚷丹方就是从‘割手牌’上透出来，据说是剑气刺壁而成，还说每隔一段时间，那牌子都会放出剑气，随意留痕，每一道痕迹都大有可参悟之处，神妙无方。也许‘割手牌’才是宝藏之中最关键的宝物，却因开启宝藏者买椟还珠，失落了这件神物……阿蕴你匆忙与我计较，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端倪？或者已经勘透了底细？”
色蕴神情古怪，没有即时回应，其实是她一时间也找不到圆话的办法，更不明白，都到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背后的那位还如此沉得住气，又究竟是打什么算盘？
见色蕴如此，白衣则哈哈一笑：“我明白了。阿蕴，我不过是个牙人，消息灵通，却无根无底，在我这儿，你怕是没有什么收获了。不过，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我再问你一句，你的要求，还要不要报给另一边，以索取赔偿？”
白衣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色蕴不愿，她可以把消息压下去，这其实很是有情有义了——如此情况下，当真只有傻子才往这个漩涡里凑！
可是，此时的色蕴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了解。”
既然如此，白衣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道声“告辞”，以浊世佳公子的姿态，不紧不慢踱步而出，在船头一闪，便消失不见。
色蕴感觉到白衣瞬间脱出了自己的感应范围，身上一激，从贵妃榻上猛坐起来，游目四顾，可不管是舱室还是船上其他部位，都没有任何反应。
“……魔君？”
在她感应范围，没有任何针对性的目标。回答她的，也是湖面上惊天动地的大风声、撞击声、惨叫声，没有任何“魔君”存身的迹象。
可是，色蕴动都不敢动，外面激烈的氛围，在她听来，当真如血海中挣扎咆哮的万千魔头，将她重重包围，严密封锁，无数只眼睛死盯着她，露出獠牙，随后就是无止境的撕扯、吞噬。
身在船上，至少还有一点儿虚弱的安全感。如果逃出去，她可能转瞬就要疯掉。
色蕴垂下头，身子蜷成一团，像是个被抛弃的布偶，软倒在贵妃榻上。
在飞掠离船之初，白衣就以独门手法，换去了那显眼的外衫，趁着湖面上的混乱局面，撞入因船只被毁，而叫嚣怒骂的人群中。一路上连着换了几个身份，而每换一个身份，都有几个结识之人，也因此在湖面几条船上停留片刻。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她抛出情报之时。
不同的情报，通过不同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递，给了她丰厚的收益。至于给色蕴的承诺……且不说对方最终没有应允，就是应允了，难道她还会当真不成？
指望什么，也不要指望牙人的品性嘛！

第006章 隔岸红尘 天外云霄
在渐转严密的湖上封锁中，想从内圈往外走，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白衣的数次身份转换，其实就是在各路势力中，给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最终，她化为一道黑影，钻入微寒的湖水，潜行了片刻，在混乱的湖面最外围，一处彩灯高悬的画舫阴影下停身，夜色和浓雾在彩灯的照耀下，形成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也成为最好的掩护。
稍待片刻，白衣却是在水中褪去衣衫，处理干净，才无声无息地潜了上去。
这艘画舫要比刚才与色蕴所在的那处宽敞许多，也精致许多。其长有七丈，宽约两丈，仿楼船结构而建，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开放式的亭台廊柱，游乐之所，下层则是船上众人所居。
白衣赤着身子，便如从水中浮起的水鬼，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潜入到下层一间独立舱室中。
舱室以碧纱橱分隔内外，又布置屏风、琴台、香炉等物，甚是雅致，里间拔步床上，早放置好一套衣物，她却只拿起一件纱衣，随意裹着娇躯，回身在一侧琴台上一抚，清音袅袅，远远传递出去。
不一刻，外间就有人声传来：“娘子，香汤备好了。”
白衣随口应了声，将床上完全是做样子的书卷扔到一边，又伸了个懒腰，今夜的任务，已然是结束了。
不提这回收入怎样，理所当然的，白衣放出的所有情报，都是半真半假，不乏有误导人的东西。真正无损的消息，只有将几个特殊渠道的情报综合在一起，用特殊的方式解析，才能得到。
至于得到的人是谁，她知道一些，不知道的更多，永远处在一个半明不白的状态下，这才是牙人兼情报贩子应有的状态，一方面玩弄别人，一方面也让别人玩弄自己，在成就和危机之间，来回摆荡。
自从十年前，出于临时需要，做上这一行，她就特别喜欢，一发而不可收拾。如今她常驻环带湖，明面有一个“冷烟娘子”的身份，厮混在倡伎优伶之中，游戏人间，煞是快活。
便如此刻，诸事完毕后，舒舒服服泡在香汤中，放松身心，正是她最大的爱好之一。为此，还专门请制器师打造了一件云阳木拼合而成的汤池浴桶，可以保持水温，也可以随心意调节，且有滋养皮肤的效果。
在氤氲的水烟暖雾之中，湖面的喧嚣似乎都已经远去，白衣几欲就此酣然入梦，可才闭上眼睛，她手腕处，却是骤然一沉。
白衣身体没有动弹，呼吸心跳都维持原有的状态，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出的寒芒，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闲适和慵懒。
在她腕上，垂下一条编织精致的手链，略显宽大，形制宜男宜女，平日里都箍在上臂处，自从她戴上那日起，就再没有脱下来过。
此物其实是她担任此间主事人之前，由合伙人以其一绺长发，结合多种丝料，再以独门咒法加持的护身咒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有杀意针对于她，不管强弱与否、显隐与否，咒器都会做出反应，自动从上臂滑落，并标明对方的大概位置。
有了这件咒器，白衣已经躲过了两次杀劫。可在自己长年的落脚地碰到这类情况，还是头一次。
手链色彩斑斓，只有白衣这样熟悉法门的才能看出，原本作为编织主脉的青丝之上，正流动血光。以手腕为本人参照，血光在手链上的流向，就是敌人所在。
“左下部……那是侍女居处。”
白衣立时知晓，对手可能是以船上某个侍女的身份为掩护，改头换面，根据咒器的反应，对方正在接近之中，不紧不慢，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全船上下，竟然没有一人察觉。
真正让她心头发寒的是，对方不断接近，杀意也已经将她锁定，随时可能发动，可撇去咒器之外，她本人竟然没有任何感应。
她几乎就要洒出神意，看看对方的真面目，但又强行忍住。
船上范围狭小，主动感应，肯定瞒不过人，只能是告诉对方，她已经有了防备，谁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情？不如这样待敌上门，再行雷霆一击……
舱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白衣险些给惊得破水而出，几乎就要出手，然后才发现，是另有其事。船上的管事嬷嬷在外面说话：
“娘子，外间有客人登船请见。”
白衣本是暗中咬牙，恼怒嬷嬷打断了她的蓄势，可再转念一想，却是心头一亮，找到了别的出路。
她调匀气息，让自家进入伶伎应有的心态，以手撩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这才懒散应道：“三更半夜，登船的都是恶人，哪来的客人？”
这就是典型的伎家语，对外人，是欲迎还拒，挑弄人心之言，最能激起异性的征服心态；对自己人，就是一种暗示了。
外面的管事嬷嬷负责船上的一切事务，虽说对她真正的作为一无所知，但多年来，默契肯定是有，当下就明白，这桩生意是可以做的。
可不等她应声，后面就有人沉声道：“冷烟娘子可在？”
“哎哟，你这人当真鲁莽，娘子的居处，你怎能乱闯？”
管事嬷嬷给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阻挡，可那人根本不理她，对着舱室道：“里面的可是冷烟娘子？我家老爷有请。”
来的只是个下人？
隔着一层门户，白衣也知道外面那位修为不俗，可碰上这事儿，还是心中暗恼。
如此倨傲的客人，到船上呼来喝去，耍弄威风，最是讨厌，换了平日，她可能当即让人轰了出去，可如今，却是要借一把力，不得不应付一番。
当然，她是绝不会轻易开口的，否则明日就要成了整个环带湖的笑柄，下一届的“玉尺”名伶会，她更没有胜算。
当然，她是绝不会承认，在天梁山岛上败坏葛秋娘的名声，与两年前惜败于人有关系……
有这样的心态，就是她已经完全融入“冷烟娘子”身份的证明。
她女扮男装时，性情飞扬，胆大包天；而化身“冷烟娘子”时，却是冷漠甚至有些阴郁，这不是伪装，而是自然如此，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也能从中找到更强烈的力量。
外面那个下人语气倒是平静得很：“我家老爷北上游学，见环带湖上这般场面，便驻留观看。又感夜深天寒，单身一人，少了许多乐趣，见娘子画舫独在外围，意欲结识，故遣我来，请娘子登临楼台，共观胜景，也算谋一个缘分。”
此人谈吐也颇是文雅，只是“胜景”之句，配上当前湖面局势，不免就显出冷酷之根底。
有仆如此，主人可想而知。大概是南国哪个宗门的首脑吧，颐指气使惯了的。
冷烟娘子终究是伶伎之身，因为名气美貌，可以拿一拿姿态，但面对真正的强势人物，还是没有资格对抗的。环带湖上万千伎家，每年因为“意外”而香消玉殒的，绝不在少数，虽然也结了社，聚了一些力量，可真正能找回公道的，十不存一。
片刻沉默之后，她冷淡回应：“既然如此，请稍待片刻。等我沐浴更衣，再与你家老爷相见。”
“如此甚好。”
外面的“下人”回了一句，便在门外等候。冷烟娘子面沉如水，而白衣则心中松一口气，有这个修为不俗的下人把门，那杀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过不来的。
再看腕上手链，那位果然已是发现了这里的变故，悄然折返。
可她又怎可能让此人重新潜伏下来？
白衣无声冷笑，也不管外面的“下人”，还有什么“老爷”是不是等得心焦，按着自己的路数，不紧不慢地沐浴，又唤过贴身侍婢，好好打理一番，足足过了两刻钟，才穿戴得当，缓步出了房门。
当然，这已经是很照顾对方了。否则一个时辰都是少的。
她终于见了外面的“下人”，却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对方束发冠巾，面如满月，又蓄了长须，虽布衣芒鞋，却是颇有道骨仙风，换一身法袍，扮个道士决无问题。
而此人修为，差不多是达到了步虚中阶，眼中金光如电，显然是阳神修炼到了极高的地步。
既然已经被“请”了出来，她也不再刻意拿架，剪水眸光往此人面上一扫，轻声道：“这位如何称呼？”
对方躬了躬身：“惶恐娘子动问，老奴虚生。”
彼此没什么可多谈的，当下，一直被晾在旁边的管事嬷嬷带路，一行人往画舫上层的观景台上去。
白衣心中搜索，南方有哪个宗门的强人，能与虚生及其“老爷”对得上号，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答案。再想到当前局面，还是有很多疑惑未解。
杀手突来，她是得罪哪路强人了？
白衣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色蕴。那位女修的态度极其反常，和过去妩媚圆融的性情大为不同，说不定就是傍了哪座靠山，或者被谁逼着过来交涉。
此外，也说不定是哪条渠道出了问题，被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此地。
可能性很多，但白衣也没在上面浪费太多心思，现实的威胁极其紧迫，她最要紧的，还是要用好手中的牌面。
扶着侍婢的手臂，沿木梯登上观景台，湖面大风卷起，带来了嘈杂而惨厉的声响。
这就是虚生的“老爷”所指的胜景。
掺着浓雾的黑暗中，千百艘大小船只上，潮湿的木头和铁板摩擦，发出“吱吱吖吖”的怪音，而当漫无边际的湖面上，同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与潮音水声混在一起，里面还掺着人们的呼叫呵斥，化为嘈杂的声浪，一股脑儿地塞进耳朵里，继浑浊的视界之后，在声音的层面，让身在局中的修士乱了方向。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白衣唇边透出冷诮的微笑，此时才把视线转到观景台上唯一的人影身上。
白衣眼波流转，身边小婢会意，停了下来，让她独自一人往前去。
若在平日，画舫二层当是华光溢彩，歌舞升平，而如今因为客人的要求是远观夜景，船上悬挂的彩灯已经熄灭大半，光线微弱，只看到那人在坐榻上，很随意地前曲身子，单手托起下巴，看那边错乱的雾气乱影，乍看非常专注，却又像是在神游天外，以至于对“意欲结识”的佳人前来，都没有反应。
白衣缓步上前，廊柱间的雪白细纱，吃湖面上强风卷起，在她身侧抹过，凄清幽寒，这样的背景下，那黑暗中的人影，应该很有些孤独之感，才合气氛，可是她感觉不到类似的情绪。
黑暗中的“客人”，给人一种能够镇得住这片迷蒙天地的感觉，原因很简单：对方身外丈许范围内的纱帘，完全没有其他飞舞细纱的灵动，就那么静静垂落，毫无摆动之意，在黑暗中撑开了一片独立的区域。
倒是白衣，行走在廊柱之间，偶尔遭细纱拂身，青丝飞扬，似弱柳扶风，几不胜衣，仿佛是供奉给黑暗魔神的祭品，随时都会给一口吞下。
事实上，白衣真的听到了某种低沉凝重的轰响，就像是心脏缓慢的跳动，咚咚，咚咚，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白衣脸上讥诮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掉了，代之而起的，是“冷烟娘子”惯有的平静姿态，很是冷淡清高。这是一种伪装，更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客人”，不是她能够以本来性情“玩弄”的对象。
心理层面的攻守转换就是这么微妙。而实际上，她的心跳已有些失了平常节奏，被那古怪的轰响声带偏掉。
“这人……”
白衣一直都在心中搜寻与此人类似的目标，可真到了跟前，她的心志却开始摇摆，思路被无形的障碍遮蔽，滞涩重重，难以贯通。这般情况下，不管是陪客也好，探底也好，利用也好，都不可能达到她希望的结果。
而且，这家伙真的是来找女人的吗？
如果此人现在出手，她恐怕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已经走到那人身侧，白衣却突然发现了，她不知道下步要做什么，原本的计划已经无用，而现场的反应也是迟钝到了极致，以至于她竟然是呆在了那里，进退失据。
此时，“客人”终于是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拍了拍身下坐榻，示意她坐过去。
坐榻虽是宽敞，但男女同坐，也是极暧昧的了。白衣虽不在乎，但对方动作中无礼的意味儿，还是让她暗中咬牙，被这股气一催，她心头总算转过一个圈儿，并没有依言坐下，而是施了一礼：
“客人万福，冷烟拜见。”
要是正常人，此时起码也要有所示意，客套一番也好，受了这礼也罢，总能打开话茬。而那“客人”的反应完全不在惯常的套子里。
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任何示意，白衣虽是低头垂眸，却也知道，“客人”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儿掩饰。
正暗恼的时候，“客人”已经大笑起来：“妙，妙，今日在环带湖上，遇到你这妙人儿，竟是个意外之喜。”
这时候又像个急色鬼了？
念头微动，白衣面上自然就凝出一层冷意，正合了她“冷烟娘子”的名号。
“客人……哎呀！”
不等她把清高的姿态做起来，手臂上突然遭到极大的拉扯力量，将她硬往坐榻上扯去，那人的力量层次绝对远在她之上，以至于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便栽到了“客人”膝头上。
楼梯口的侍婢、嬷嬷都看到这一幕，传过来几声惊叫。
白衣挣扎着想脱离钳制，可下颔又是微痛，被那人捏着，强转向湖面：“来，你看看，能看到什么？”
白衣拍打着对方的躯干，却没有半点儿帮助，挣扎中，裹束的披风散开，湖面寒气直往裙襦里钻，系带不知怎的也松了，可那人除了钳制住她的身子，捏着她的下颔，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又问了一遍前面的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这人一定是疯了！
形势比人强，白衣挣扎无果，连咬人都做不到，只能是强忍着满腔怒火，将注意力放到湖面上。
此时，天梁山岛周围，巨舟大舰仍是湖面上的主角，在岛的四周，纵横来去。
在那些庞然大物附近，雾气时聚时散，映着分不清源头的光线，就像是顽童随手涂画的油彩，说不定那里更浓重，哪里干脆就缺了一块。最要命的是，这种情况还可以无缝衔接，瞬间转化。
往往有一船人，上一刻还在船头指点江山，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雾气中冲出来的巨舟大舰生生碾碎，而他们的肢体、血浆，也只能把湖水和雾气染红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儿，很快又冲刷干净。
距离过远，就算穷极目力，看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当然，作为修炼有成之人，白衣感应的范围和层次，要比单纯目见丰富得多。
她把这些情况描述了一遍，“客人”只是摇头，白衣看那些嬷嬷、侍婢都指望不上，只能是咬牙道：“你又看到了什么？”
“客人”再一次哈哈大笑，笑罢却是长吟道：“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
“啊？”
“你看湖上这些厮杀，我却在看你，妙啊妙啊，原来妙处不在承启天，而是在人间界。不在法则内外，却在七情之中。醒矣，醒矣！”
在“客人”大笑之时，对白衣的钳制已经放松了，她趁势脱身，端正身子，却没有离开坐榻。
虽然她对“客人”粗暴行为非常恼怒，更觉得这家伙是个神智不正常的疯子，可就算是个疯子，也是个实力强绝的疯子，其中也透露出古怪的信息，让人忍不住想探个明白。比如：
“什么是承启天？”白衣是真的问出声来，没有半点儿遮掩。
“就是这个。”
“呃？”
“客人”扭头看她的面孔，直到这时候，白衣才真正看清楚对方的脸。坦白说，这人看上去倒也不差，至少脸型端正，轮廓俊朗，嘴边还留了一圈胡须，只是草草整理一番，有些疏野之气，而且，皮肤玉白，却是流动着某种奇妙光泽，似青非青，黑暗中森森然透着寒意，深有邪异之感。
虽然在修行界，修士的年龄很难确认，但白衣常年在江湖厮混，还是有一些把握的。这个“疯子”，要比想象中的“年轻”许多。
此时，“客人”与白衣的距离相隔不过数分，吐息可闻，其眼眸幽暗，便似能吸收一切的光线，也让白衣一时转不开目光。
“你能如此说话，当真极好，极妙。”
“客人的意思是……”
“我在此间，本来是有其他的想法，可是看到了你，才转了念头。你可知道，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你的念头生灭，虽然也有取舍，但每一个形之于外的，都是依你真实心意，显于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无不切中，并无丝毫扭曲、涂染，相较于庸碌众生，便如五彩与素白之分，非常有特色。好啊，好啊！”
听起来怎么有点儿罗刹教的味道？
白衣近些年来，接触了不少罗刹教义，不过还是弄不明白，只是淡淡一笑：“天地间只有一个冷烟，自然是独一无二？”
“客人”又一次放声大笑：“哪有这么简单？哪有这么简单……不过你说的也对，如你这般，正是独一无二，就是天地颠倒，法则错乱，再无承载之力，你也有很大的机会，在那生死存灭中轮回。如此，连我都要羡慕呢。”
白衣越听越奇，那什么生死轮回，又带着佛门的意味儿。
而且，这人口气好大，明明是平常之事，却给他讲到了天外云霄去，且听他话音，倒似对天地法则都有深入的了解和掌握，确实是一位长生中人无疑了。
白衣垂下眼帘，眸中灵光流转。此时，“客人”身外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已经消失大半，她的心智恢复了正常运转，且因为前面的压力，状态更佳，又开始考虑，如何才能借此人的力量为己用。虽说眼下看来，风险很大，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胆气。
之前的计划必须修正，还有那个杀手……咦？
她的视线扫过腕上的手链，陡然一怔，不知何时，其上流动的血光竟然已经消失了，难道那杀手也感受到了“客人”的强大实力，故而离开了这条船？
又或者，是见机敛去了杀意，重新潜伏下来？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可若是后面的情况，当真让人心头发寒。这种收发自如，连咒法感应都能遮蔽的人物，毫无疑问是杀手一行中拔尖的人物，却专门针对她而来，就是以白衣的胆色，也觉得如芒在背，当下更坚定了利用“客人”，以驱虎吞狼的心思。
眼下，新的计划还没有制定出来，但有一点，在此之前，肯定要留客的。
此时因为之前“客人”的粗鲁举动，急匆匆赶过来的嬷嬷和侍婢已到了近前，却看到白衣与“客人”并坐在坐榻之上，纵不能说是言笑晏晏，话语投机，但也不是翻脸的情况。
面对这种局面，管事嬷嬷习惯性地去看白衣的态度。而此时，“客人”已经先一步开口道：“今日你我相见，实是难得，今晚上，冷烟娘子就好好陪我吧，我们可以再聊一聊、交流一番。”
旁边管事嬷嬷听得瞠目，虽然做生意难免遇到恶客，但像眼前这位“客人”作恶都理所当然的气派，也真是少见。不过，管事嬷嬷紧接着就看到，冷烟娘子颜色未动，眼波却已移来，竟是要她依言安排。
管事嬷嬷暗叹口气，冷烟娘子虽是湖上伶伎中，极清高的一个，平日里也机变百出，避过许多麻烦。可常在湖上，终究还是湿了鞋，碰到这种恶客，也是厄运难逃。
念头随即一转，又有些庆幸：还好，冷烟娘子毕竟是心智不凡的，能屈能伸，若是真换一个“三贞九烈”的，惹恼了恶客，非但难逃一番折磨，恐怕全船的人都要给她陪葬。这种事情，在环带湖上，发生了也不只一回了。
想到这里，管事嬷嬷激零零打了个寒颤，愈发地用心起来。短时间内，整个画舫上的人都给调动了起来。
白衣却没有管事嬷嬷那些复杂的心思，她知道，为性命计，今夜无论如何都虚与委蛇一番，说不得要舍出些甜头出去，而这又能如何？
不管是掮客兼情报贩子的“白衣”，还是在湖上行伶伎之事的“冷烟娘子”，都是既能玩弄别人，又可能被别人玩弄的特殊存在。这也是她刻意选择的，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身不由己，被人压迫和掌控，当然很难受，也一定要反抗，这很艰难。可就是在这样的挣扎中，她却能感觉到一种无以伦比的刺激，还有那跃跃欲动的兴奋感。
而就在这样的心态下，她还能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一直关注着腕上手链的动态。管事嬷嬷的“大动作”，倒是更有利于她的观察。
可是，那个杀手再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麻烦的家伙。
白衣心中暗咒，同时眼波流转，问出一个早就该提出的问题：“客人远来，还不知高姓大名？”
“一介散人，姓余名慈。”
“余慈？”
白衣讶然看去，与之同时，她腕上手链所缚青丝之上，血光再起。

第007章 生死之轮 计划一角
天光艰难地推着浓雾，从侧舷涌过来，让人明白，清晨时光已经到来。
走廊上，一众侍婢低头垂眸，鱼贯而行，不曾发出半点儿声息，直到冷烟娘子居处之外。
那边站着两个人，即管事嬷嬷，还有那个叫虚生的来客奴仆，显得过道都狭窄不少。透过舱室的厚木板，多少传出来一些异样的声息，不过二人都好似没有听到的样子，管事嬷嬷半眯着眼睛，嘴唇微动，应该是在念经消灾；虚生看上去在闭目养神，像一个死木桩子，没有半点儿生命反应。
领头的侍婢向二人行礼，道一声“嬷嬷”。
见她们过来，管事嬷嬷睁开眼，不知怎的叹了口气，又侧耳倾听一番，示意一众人等进去，还叮嘱道：“青囊，娘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你们定要侍候好了，当然，更不要怠慢了贵客。”
青囊低声应了，当先推开了门，当门户洞开之时，原本模糊断续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几乎再无遮拦，当下就有人红了脸。还好，众侍婢都是经过伎家专门训练的，在本船上虽没有什么经验，做起事来，也丝毫不乱。
尤其是青囊，曾经在一位红倌人的画舫上做过多年，深知轻重缓急，当下吩咐两个侍婢往摆在外厅的浴桶里注水，撒下药材、花瓣，又领着其他三人，捧持铜盆、布巾、拂尘、衣物等，悄然往碧纱橱里去。
里面除了冷烟娘子和客人以外，或跪或站，还有四个近身婢女侍候着。其中两个在拔步床的帏帐间隔之内，另两个则在床外。这四人本属多余，但这也是伎家惯用的手段，除了摆出排场的目的之外，据说也是为了增加“耻度”。
此时，那四人已经侍候了半夜，都是炼气之人，倒不至于困倦，但看外面这两位，都是精神恍惚，青囊等人进来，都把她们惊了一跳。
碧纱橱的面积并不算大，摆下一张拔步床，便占了几乎一半，而再加四个进来，就使得碧纱橱变得愈发狭小。青囊目光从数重帏帐上扫过，也不说话，只是以目示意，床外两个婢女都知道流程，悄然退了出去。只是举步间，都有些僵硬古怪。
青囊手捧着布巾，垂首侍立，而身侧的同伴，则将怀中拂尘甩动，此物其实是一件特殊的法器，破空微声，碧纱橱中，混着香料、体味，以至于有些发腻的空气，竟是变得清新不少。
趁着这个机会，青囊的鼻翼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从中分辨出属地床帐中冷烟娘子和余慈的气息。同时，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重重帏帐，打量拔步床上的旖旎景致。
好机会啊。
他当然不是“青囊”，而是天遁宗最顶尖的杀手之一：阴阳。
一年前，宗门承接了一个大客户的生意，很有难度，但报酬也是极高。整个宗门有大半人马都发动起来，作为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主力人员，半个月前，阴阳来到环带湖上的这条画舫中，暗中杀了这个名叫青囊的侍女，以其身份潜伏下来，准备将相同的事情再做一遍。
目标自然就是画舫上的冷烟娘子，也就是颇具实力的掮客兼情报贩子，白衣！
本来已经将要发动，可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的出现，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散人余慈，一个消失了十多年的名字，之前只是在小众范围内有所流传，但当年在北地三湖惊鸿一现，与玄黄杀剑一起，几乎打穿了整个北地，后来方在谷梁老祖等人的力阻之下被困。可后来又因为一个见鬼的协议，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天遁宗本来与此事没什么关系，却意外牵扯了进去，因为全无预料，已然落了下风，一个弄不好，很有可能成为最大的输家。
这是绝不能被允许的。
当初十年之约已过，余慈却绝迹于江湖，宗门一直在暗访其人，哪知竟然会出动跳出来，还是如此高调。
好吧，从帏帐内透出的气息看，短短十年时间，此人竟然一举跃入长生，阴阳必须承认，那家伙有这份资格。
可阴阳仍然有自信，如果现在出手，有很大可能，将这对狗男女一块儿斩杀。只可惜，他的最终目标不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作为终极刺杀前的一个环节，要的不是贪大求快的所谓“效率”，而是严谨周密，神不知鬼不觉，尤其是后者，最为重要。
若不能悄然击杀冷烟娘子，并“取而代之”，任务等同于失败。
偏偏从帏帐中透出的片言只语已经显示出，未来一段时间，这对狗男女大概都会腻在一起，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同时化身成两人，而时间也不多了，若不能将前后环节相扣，杀人又有什么意义。
也就是说……任务因意外而中断。
退吧！现在退走，还有修正计划的机会。
作为顶级的杀手，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也能够迅速做出决断取舍。而借机收集了余慈的气息，将可以保证未来一段时间，宗门将此人牢牢锁，任他钻天入地，也休想逃过！
帏帐中，冷烟娘子如泣如诉的咽音忽然断去，整个人向外挣，可她的双臂却被帐前两个侍婢紧紧扣住，只能大幅度地起伏扭曲，青丝如浪，绯红遍身，像一条妖艳的美人蛇。而帐中男子的呼吸也沉重了许多，气息出现了断续的紊乱现象。
毕竟登入长生未久，情绪激烈时，形神运化便有瑕疵。
阴阳暗地里品评，却是心境平和，只在心底重又感慨一声“好机会啊”，属于杀手的意识便彻底隐去，侍婢青囊的意识翻上来。在确认帐中二人已然尽兴之后，请内帐两个侍婢分开帘幕，他则与捧着铜盆的同伴一同跪行上前，准备为帐中的主人和贵客进行初步的清洗。
哪知此刻，帐中的贵客传出声音：“都退下吧，我再与你们娘子说会儿话。”
冷烟娘子并未开口，只是低吟一声，听得出意识含混，还没有从刚刚的激情中彻底回神。
几个侍婢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便同时应声，向外退去。
青囊意识翻波，属于杀手的一面稍稍冒头，又隐藏下去。不管怎样，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已经是中午时分，但雾气未散，甚至更重了一些。相隔数里，仍然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船影，船上的“青囊”找着一个机会，偷潜出来，至于船上发现少了一人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一点儿都不关心。
此时，天梁山岛上的天紫明丹争夺战，已经进入到了僵持阶段，在湖岛周边数百里宽的区域内，天上、水中、岛上，各路修士该联合的已经形成了阵营，没有联合的则只能缩头藏身，或者被撵得和狗一样。
据说共计九颗天紫明丹，有七颗散入了四个不同阵营中，还有两颗落入了散修之手。阵营之间，正在进行磋商，意图暂时和平解决，同时也在抓紧搜索两颗失落丹药的下落。
这种情况下，湖面上的大船巨舰愈发地蛮横，已经开始了最后的清场行动。
所谓的清场，就是刻意往那些小门小户的船只上撞，每一刻都有人落水，每一刻都有人被碾成血沫。
虽然被某人评价为“半桶水”，可每一家宗门炼制打造的巨舰，都是考虑周到，结构严谨，不管是对正常人、对生灵；还是对异类、对鬼物。
像是碧波水府、纯阳门这样，名声比较好的，也大都会在舰身上布置击神、辟邪之类的法阵，撞破了哪个船体，碾碎了哪个修士，法阵激发，那些倒霉鬼十有八九都是即刻形神俱灭，就是还丹修士，阴神跑出来的机会也很少。
至于赤霄天这种杀性甚重，邪气森森的宗门，干脆就在舰上安了“阴狱”这类禁锢魂魄的阵势，还竖起了三阴旗，一旦碾杀了别人，直接摄起魂魄，丢到舰上，供三阴旗消化，增益法器威能。
可不管“清场”的效果多么优秀，每死去一个人，天地之间总会多一些戾气，那是生灵临死时，负面情绪冲击的散溢，就算巨舰有清理的手段，可难以万全，积少成多，湖面上的雾气倒似更阴湿了些。
这是可以目见的、可以感应的天地之间的变化，而在人们的感应层次之外，天地法则体系一直都在舒张、收缩，就像一个巨大的胃囊，以其独有的节奏，消化每一条生命死亡所带来的诡异能量。
阴阳很喜欢这种环境，天遁宗以杀手为业，以杀伐为本，最擅长在死中求活，在灭中化生，这般环境下，战斗力当有很大提升，藏形匿迹的水平也会暴涨。
当然，阴阳不准备去凑热闹，只是利用这个环境，把自己留在画舫的线索彻底斩断。
很快，他就擦着巨舰封锁的边缘，划了一个弧线，没入雾影深处，离天梁山岛战场越来越远。感觉着距离差不多了，他取出一枚传讯法剑，准备联系宗门。
传讯法剑上，将画舫上计划失败的原因、余慈出现的消息，还有自己的意见建议都刻印了，估摸着大约一日后，新的计划就应该出炉，余慈是肯定不会放过，至于还要不要在白衣身上打开缺口，就不关他的事了。
传讯飞剑放出，在天遁宗特殊法门的加持下，只在最初飞纵天外之间，闪过一道紫光，随后便倏然无踪。
阴阳微微一笑，便准备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调整状态，后面宗门处置余慈的行动，他十有八九，不会错过。
然而才一转身，他背脊陡然生寒。
抬头上看，虽是眼中别无所见，可气机联系反馈回来，让他知道，刚放出去的传讯法剑突然就失了方向，在半空中绕圈子，而且速度越来越慢。
双眸寒光闪烁，秘法催动，传讯法剑砰声粉碎，连带着里面的信息，一并消失。
断去了后患，阴阳依然是如临大敌——确实是大敌没错，能够将此界飞遁速度第一等的传迅法剑限制住，除了用那些无上飞遁神通硬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真人界域！
他没有幼稚地喝问“何方神圣”，而是在沉默中，将身形遁入雾气深处，由明转暗。
可是，才踏出几步，忽有大风吹卷，元气变化，方圆数十里区域，天湛湖清，正午的阳光破入其间，映照波光如鳞，哪还有藏身的环境？
像是电光掠过，阴阳的皮肤上微微一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对方的界域将其覆盖的表征。
作为顶尖杀手，他本能地就分析界域的种类、根底，可是里面的信息含而不露，且特色不明，一时看不出究竟。而且很快，敌人的话音就传递过来：
“堂堂真人之尊，身化异性，藏于婢仆之中，所谋非小。”
既然藏不住身，阴阳也不再多费脑筋，循声转过身去，果然见到湖面上飘飘然如凭虚御风的人影。
余慈！
虽然长着胡须，但其面部五官、轮廓与宗门留下的影像一般无二。
上下打量几眼，阴阳也开口道：“果然是你，余慈，你那熔影遁和不复轮心法，从哪里来？”
被叫破身份，余慈却一点儿也不吃惊，只是笑道：“天下剑道，殊途同归；世间生死，并于一门。你们天遁宗能成就此类法门，固然了不起，难得还管得了他人自悟吗？对了……这位分不清男女的道友，如何称呼？”
想到画舫中，本来要上前服侍，却被突然叫停的一幕，阴阳便明白过来，也知道恐怕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失了风。但他也不恼，只是嘿然冷笑：
“待我把你擒下，自有手段，让你哭爹喊娘就是。”
虽然身陷界域，可剑修一脉，哪个不是这般应敌？话音未落，他连踏三步，身形竟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为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随即重踩湖面，就要以遁术抢得先机。
可在他剑意深层锁定目标，行将出手之际，心头忽又重重一顿，眼前目标看似眼前，实则极远，距离的错位，不只是界域的作用，恐怕还有虚空神通……余慈根本就不在这里！
念头转动之时，湖面上的人影果然如泡沫般消散。
这是跨空投影，界域自成！
阴阳脸皮抽搐，他所有的底气，都在于对自己近距离搏杀能力的自信，可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他只能勉力用言语相激：“无胆小辈，十年不出，原来是练成了这藏头匿尾的本事。”
仓促之下，他也不认为能起什么作用，可虚空之中，大笑声起：“天遁中人，原来也是有眼无珠，我不是来了么？”
阴阳循声转身，却还是不见人影，正要讥讽，忽见茫茫湖面，水天相接，远方山岛，如青涂墨染，有一人便似从画中而出，踏水如平地，长吟放歌：
“霜雪一洗江山净，放旷生死九垓远。从来天地无信道，何如人间种青莲。”
阴阳依旧是冷笑：“装神弄鬼。”
当然，他其实也在凝神细观，毕竟那一手跨空投影，仍然成就界域的手段，不是普通的长生真人能玩得出来的。
可一旦细看，他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对方没给他进一步刺探的机会，长歌已罢，便伸出手来，但见湖面莲叶层出，花瓣盛开，其色如长空之净，其光如锋刃之寒，刹那间青莲开败轮回，却有一柄三尺长剑，自中而生，被对方持在手中，当胸微振，剑气森森，又有鸣吟之声，行于云间。
剑气迎面而至，阴阳脸色凝重，稍稍往后移了半步，调整剑意运转的节奏，同时脑中在飞快地回忆有关余慈的信息。
天遁宗对余慈的认识，还停留在十年前，只知道他剑道通神，又精擅符法，此外，还懂得投影分身之术！
当年横贯北地三湖的那个，似乎就是一具分身，让人无处下手，最后只能做了一笔糊涂账，让屈成至今恨恨不已。而如今……
阴阳双目怒睁，厉喝：“小辈眼中无人！”
是了，这具人影，其外表纵然一如常人，但由剑气流转可知，根本就不是实体。对付一位长生真人，那余慈竟然也敢拿分身出来亮相，也真是狂得可以！
阴阳脸上寒透，蹭蹭连踏三步，水花激溅，化为道道波纹，前后相济，将欲冲锋，却是在身体前倾的刹那，骤然下沉，直入湖水深处。
绝影三遁的精妙之处展开，已经化入水层之中，人在水中，与水相融，目见不得，随波而去。
阴阳才不管余慈是不是狂妄，或者说，余慈越狂妄，他越高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余慈分个高低，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杀掉某个人不算什么，而在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动手的话，更是只能称之为耻辱。
如今以遁法入水，万里碧波，便是最好的掩护，等到后面从容布置了，再杀回来，才是天遁宗一贯的作风。
阴阳的心境放得平和，还有一些冷讥之意，然而很快，他心思就又是一颤。至此方飘出数里，他遁术的变化，陡地处处凝滞，水层之间，不知何时已是寒意满布，剑气与水体浑然如一，之前竟然全无所觉。
而且……他猛地仰头，青天之下，忽地白日星现。碧波倒映星光，观其位置，或在三垣四象之内，或为三千散星之属，看似随意勾连，实是自成法度，一气贯穿。
杀手的见识总是要杂一些，虽是星星点点，可观其架构布局，阴阳不由为之悚然：
符箓窍眼？
这……虽是剑气，却是符法！而且，已经化入了广袤水域之中，让人浑然不觉。
阴阳的反应已经算是快了，可真人层次交战，一步错，步步错，前面的失误，定然要有代价赔出来。
“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决断已定，阴阳一改之潜隐之法，强行冲开了剑气符阵，破水而出，却不知给剑气划破了多少道口子，鲜血淋漓。
湖面之上，那分身持剑迎来，笑道：“道友哪里去？”
“铮”声剑吟，冷光侧出，阴阳擎出一柄无锷剑器，与道人青莲法剑相接，两剑相交，脸上青红颜色交错，又倏然而退，整个人便如一枚石球，浑圆坚硬，锋锐剑气可伤其身，却勾不动他内蕴之气机。
这正是绝影遁术的运化之妙，不与人气机纠缠，且在一进一退之间，可以最大限度地遮蔽天地法则意志的感应，换句话说，就是目前环境下，真人大战引动天劫，第一个挨劈的，十有八九也不是他。
界域覆盖数十里方圆，确实了得，可真当天地法则意志是吃干饭的？
借机施为，反败为胜，并非不可能。他只需要等待，耐心等待……
“绝影三遁，不愧是此界遁法第一。”
帏帐之内，余慈在唇齿间低语赞叹，声音极小，同在帐中的白衣并没有听清。
此时，白衣和余慈一般，都是坐起来，只是相较于后者赤身露体，她则是拥被倚在床角处，掩着半边雪边的肌体，眼帘低垂，看着有心事，其实更多还是闭目养神。
实际上，因为早上余慈厌恶化身侍婢的杀手，拒绝了其服侍清洗的做法，就又翻起兴头，一直和白衣“交流”到片刻之前，与那杀手接触为止。
这期间，肉欲冲击倒也罢了，真正伤神的，是余慈时刻以黑森林法门，窥探白衣的心念、情绪生灭变化，二人天差地别的修为，以及余慈尖锐直接的法门，形成了绝大压力，直接作用到她神魂之上。
故而，此时的白衣，神智昏沉，对外界的反应，也迟钝了许多，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调整。
此时她虽是难受，却不知余慈心中，对她愈发地赞叹、甚至于羡慕。
随着他在修行路上越走越远，一些道理自然越发地明白。
天地法则体系撑起了天地万物，也将万物束缚其中，唯一能够不受其所拘的，就是心意神魂之属，且越往天地法则上层，就越是自由，越到那个程度，修炼的重心就越往心意神魂上转移。
只是在此间，也有禀赋之说，也有上下之别。相较而言，白衣的禀赋就远在余慈之上，这并不因为修炼境界的高下而有所扭转。
余慈既有所得，也若有所失，感觉颇为复杂，而此，远方之事，也算是尘埃落定。
白衣终于感觉好了些，瞥去一眼，却是见到，有一颗径若龙眼，浑圆透亮的明珠，竟是透空而来，突兀地出现在帐中，更映得她肌肤如冰雪，纤毫毕现。而她也看到，明珠之上，有几道模糊暗影，流转不定。
“这是什么？”
“麻烦，解决掉的麻烦。”
余慈不介意弄一番玄虚，他看着白衣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道：“你可愿随我修行？”
白衣愕然望来，余慈进一步强调：“我可以收你为徒，传授长生之术……”
话说至此，白衣看了眼自家只以薄被掩住胸腹的身子，又在余慈身上扫过，终于忍不住失声而笑，一发不可收拾。

第008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
白衣以“冷烟娘子”身份示人时，颇是清高，言行恬淡，几如大家闺秀一般，只略有阴郁之感，便是在帏帐之中，任余慈怎样折腾，也都是低回婉转，如春潮回岸，飞雨落湖，柔媚动人。
而如今她笑得恣意，却也不是笑得打跌的那种，而是自然就有尖刻讥弄的味道透出来，偏偏遍体雪肌映珠光，美艳不可方物，让人不自觉就想起之前胡天胡地时，种种可人之处，当真是又恨又受，勾魂动魄。
或许正是这独特的风姿，使得余慈也没觉得尴尬，投过去的眼神，依旧是欣赏和享受。
只是，恣意过了，一应氛围也就再难回到从前。白衣不再多言，丢开薄被，起身下榻，雪腻白嫩的身子还残留着欢娱的痕迹，她也不甚在意，倒是床边侍婢忙取了一袭细纱薄衣，披在她肩上。
直到此时，白衣才回眸，微微一笑：“余老爷高义，只是冷烟贱人贱命，没那个福份。贪欢一夕，财货两讫便是。”
她话里自轻自贱，偏又姿态清高，似是伎家手段，但不愿再和余慈牵扯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末了语气转淡：
“来人，服侍余老爷更衣。”
没了不男不女的杀手，余慈也就顺水推舟了，当下就有娇俏可人的侍婢，红着脸儿到帐中来，细心服侍，指头都不用他动一点儿，至于白衣，则径直去了外间浸浴。
余慈闭上眼睛，姿态懒散，耳畔传来哗哗水响，对他来说，如此近距离之下，纯凭耳朵，也能测出碧纱橱外女修的每个动作。可现在的情况下，结合耳测之功，白衣的风仪姿容，甚至一颦一笑的细致之处，都如在眼前，那正是白衣留在他心中的印象，丰满了他的感知。
确实是非同凡俗。
人不同于他人，以什么为标识？容貌？性格？还是更虚无缥缈的气质？
不是余慈较真，而是在修行之途上，有时候，争的就是这一点差别。
他之前赞叹白衣“不同”，没有一句虚言。站在生死存灭法则之上，看世间的生灭变化，虽不是真如佛门所说“轮回”一般，井然有序，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确确实实是有一种生死间的转换之理，类于转世之法，也是另类长生之秘。
世间修士，若能在杀劫中侥幸逃得元神，实是可以投胎转生的，当然前提是破开胎迷，亦即抵挡住生死间的破灭之力，留得上一世的灵明真性。
凭什么别人神魂飘荡，被罡风吹散，被阴气同化，而你能转世投胎？
世人都说强大的神魂修为，是此中关键。余慈则觉得并非如此。
神魂修为固然重要，可既然修炼了，由阴神至于阳神，走的也是精化气、气化神、神返虚的路子，这就不可避免地与天地法则体系密切勾连，不管修为有多么深厚，一旦身亡，受法则约束，自然天理就是散入天地之间，经过无数次分解、转化，成为天地元气的一部分，也许有一些重新聚合，形成生灵，但已经没有意义。
便像惧水将溺，却偏往水里寻，水聚得越多，死得越快。
毕竟一个人的水性再好，也不可能真正与水融为一体，就算真融为一体了，“化入天道”这种词儿，真的很好听吗？
既然此路不通，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突出“人之所以为人”、至少也是“生灵之所以为生灵”的本质。
七情六欲的重要性，恰在这里体现出来。
人要活得“鲜明”！
喜怒哀惧爱恶欲，每一项都是一个支点，但不是以世俗道德为标准，也不是刻意地离经叛道。人与法则交互作用，千百世以来形成的道德规范，其实早已在漫长岁月的积累下，以千万亿人的意识共鸣为基础，化入天地法则之中。
故而，若是过于看重世俗道德，则过于板滞，往往混同俗流，不知不觉浑化于法则之中，如盐入水，顷刻而化；
但若太过叛逆，则醒目而摇荡，如百丈高楼无地基，流星经天，刹那辉煌，根本搭建不起长存的根本。
这不是个简单的事儿，没有修炼的成法，甚至不可能修炼，只能以世间万象淬火，以人生百态开锋，以求一个真性不灭。
白衣就是一个让人嫉妒的正面例子，这不会让她的修为更强，但只要有相应的资源，必然是进步神速，少有滞碍。就算有什么万一，她转世投胎，破开胎迷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话又说回来，若能强如元始魔主，什么真性不真性也无所谓，尽可以强行撕裂天地法则的束缚。世间也有几位大能可以做到，迈入真实之域，就是其表征。
余慈本来也在其列，但如今，他的情况还有些不同。
在众侍婢的尽心服侍下，余慈很快着装停当，而此时，白衣那边还没个头儿，只是看着香汤中飘浮的花瓣，沉沉不语，分明是在瞒着上什么。
余慈用黑森林秘法折腾她快一整夜，搭眼扫过，就知她定是为如何贩卖关于自己的情报而筹谋。对此余慈并不以为意，甚至想着推波助澜，以锁定其背后的“主家”——虽说目前来看，那边和小五的去向关系不大。
他缓步走到浴桶边上，伸手轻抚白衣被水汽蒸红的娇嫩肩头，正要开口，忽地心有所感：
外边又有人登了船。
管事嬷嬷心里叫了声苦，这一夜半日的事情，让她焦头烂额。“贵客”就不说了，刚刚侍婢中地位颇高的青囊突然失踪，让全船上下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把人们安抚了，这边又来个不得了的人物。
她匆匆赶去接待，可那位和冷烟是熟惯了的，身份又高，直趋舱室，她紧赶慢赶，也是到了房间外面才险险拦着，当头便施了一礼，叫道：“雪姨您贵体安泰。”
来者是一位美艳妇人，一身绕襟深衣，色呈蚕青，上绣如雪压松枝般的华美纹饰，典雅安然，又是青春焕发，看上只有花信年华，但受管事嬷嬷一身“雪姨”，却是安之若素。
见嬷嬷挡在前面，她有些奇怪：“胡嬷嬷，你有什么事吗？”
胡嬷嬷背上全是汗水，眼前这位，是环带湖上众倡伎优怜所结的“玉尺社”里，极有权势的一个人物。只要在湖上讨生活，多要仰她鼻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可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雪姨您玉趾亲临，不知有什么可让奴婢去办的？”
雪姨早发现胡嬷嬷的异常，眉头微蹙，但她脾气也算好的，便解释几句：“因那天紫明丹之故，湖上四家争胜，喧闹了一日，如今欲待坐下商谈，又担心气氛僵硬，故而请湖上各家姐妹登台献艺，做一个‘四门游湖宴’，找上了社里，故而我来通知一声。”
才听了两句，胡嬷嬷脸色就尴尬得无以复加，期期艾艾，再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里心也觉得莫名其妙，环带湖上的倡伎优伶是没有什么“清倌人”之说的，冷烟娘子虽然一贯清高，不见什么入幕之宾，且手段高明，避过许多麻烦，可毕竟是早晚的事儿。这不，遇上了昨夜那境况，根本推拒不得，也只能舍了身子，婉转奉承。
此类事情，在环带湖上屡见不鲜，以至于熟视无睹，她何至于做贼一般？
胡嬷嬷是老于事故的人，察觉自家心态不正，忙细细品味，终于发现，她虽然是担心雪姨着恼，但心里更多还是存着对“贵客”的忌惮。
昨夜在观景台上，那与心脏共鸣，直将人压入炼狱的恐怖气魄，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不自觉就担心冲撞了那位，最终不可收拾。以至于下意识里，宁愿得罪雪姨，也不敢让“贵客”不开心。
这一点儿心意既明，胡嬷嬷不免又纠结几回，末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也着实没有在“雪姨”跟着打马虎眼的胆量。
恰在此时，雪姨已经收了笑容，凤眸凝注：“胡嬷嬷，莫不是冷烟的身子有什么不适？”
“这会儿……倒也不是。”
胡嬷嬷两眼一闭，又垂头施礼，便如头埋沙地的鸵鸟：“雪姨您明鉴，昨晚上，船上迎了一位贵客，娘子服侍着睡下了，如今真是不太方便。”
雪姨愕然，良久方以手掩唇，半遮惊容：“冷烟竟然留客了？”
哪是留客，是强占才对……
胡嬷嬷当然不会形之于口，而此，雪姨又是一怔，之前惊容敛去，视线则投向她背后。
胡嬷嬷回头，倒是给吓了一跳，忙行礼道：“贵客起了。”
余慈早听外面说话的声音，开门出来，正好与雪姨打一个照面。
雪姨当即知道，这次来的是冒昧了，这种事情，毕竟还是隐私，很是敏感，若是脾气躁的，当场翻脸也不是不可能，她作为社中的骨干，冲撞了客人好事，也是没有道理好讲，平白惹得难看。
正有些进对失据，余慈却笑了一笑：“这边有什么事儿吗？”
人的第一印象很是重要，如果二人照面后，余慈不由分说，当面指斥，雪姨虽然没法说什么，毕竟要激起厌恶之心；而若笑嘻嘻不当回事儿，又要嫌他轻薄。此时余慈语气和善，且又自然妥帖，再加上脸盘儿俊秀，雪姨松一口气之余，心思也多转了圈儿。
“此子身架风仪都是上上之选，气度也很是了得，莫不是哪个门派的才俊，和冷烟对了眼，昨夜上船私会来了？看胡嬷嬷的样子，恐怕这情份存了不少日子……只恨那小蹄子还假正经，一直瞒我不提！”
雪姨的念头有些偏了，这也是她以己度人——她原本也是伶伎出身，后来得了机缘，成就步虚上阶的修为，还傍了位劫法宗师，背景深厚，由此一跃而成了环带湖周边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在玉尺社中，也是说一不二，在社中三位‘会首’中，最有底气。
由于过往那番经历，她对各位伶人都很照顾，尤其是这位冷烟娘子，其清高之貌，玲珑之心，依稀就是当年的自己，一来二去，二人就成了手帕交，平日里多有帮扶。
此时见余慈风仪俊秀，依稀就是当年沉沦人下时，患难与共的情郎模样，只叹当年遇到苏家老爷，慑于劫法宗师之威，也是为了一飞冲天，半推半就，舍恩抛义，断了情缘。
曾经夜深独卧之时，也有愧疚惶惑袭扰心头，多年以来，固然渐转淡然，可如今心绪一起，仍然有苦涩之味，缭绕心头，对眼前男子的感觉，不知不觉又颇是微妙。
眼前这位温文知礼的男子，会不会重蹈她那位情郎的“覆辙”呢？
应该会吧，冷烟终究不是寻常人物可比，其心肠的冷硬和决断，恐怕还在她当年之上。而暗地里盯着这位美人儿的强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便是她家里的那位……真当吃几年的素，就能抹去嘴角的腥气了？
越是这般想法，她对眼前男子的态度越是柔软，暗叹口气，将一份好感和怜悯，藏在心内角落中，随即盈盈行了一礼：
“原来真有了贵客，雪枝来得仓促，失礼之处，望请见谅。”
胡嬷嬷慌忙介绍道：“这位是玉尺社雪会首……”
雪枝打断胡嬷嬷的话，微笑道：“冷烟与我姐妹相称。”
“我姓余……”
余慈一边说话，一边感叹，貌似是玩过火了！
雪枝此人，典雅姿仪之下，是极有主见的性格，之所以见面没两句话，就将念头歪到天边去，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余慈导引之功。
余慈也不是故意的，他刚在白衣身上窥得七情之妙，验证了醒来之后的重要推断，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积累，一门神通自然而成，形之于外，针对的就是生灵情绪念头。
该门神通以黑森林法门为基础，直指生灵形神交界地，但凡是在他界域之内，都要受到影响。而在天劫磨练下，他在虚空神通上，已经达到了此界绝大多数人都要仰望的高度，纯以心跳便能形成界域，而神通一成，更恍若天然，像雪枝、白衣这样的步虚强者，都毫无所觉。
当然，人之情绪念头，最是多变，而本身也自具法理常情，一旦被“带偏”的念头走入死胡同，与法理常情冲突，受术者当霍然惊醒，故而此类神通除非是精心筹划，否则也只能惑人一时。
正在余慈收了神通，准备继续介绍自己的时候，外间湖面上有人沉声喝道：“冷烟娘子可在船上？”
胡嬷嬷心里又叫一声苦，也不知湖上已是这般模样，怎么比往日还要忙乱？忙向雪枝、余慈告罪，要出去应付。可新来这位要比她想象的急迫得多，话音未落，人就上得船来：
“我家主人仰慕冷烟娘子已久，今日起了四门游湖宴，特邀与会……咦？”
来人一怔，显然是看到了这边正站着的几人，雪枝和胡嬷嬷不说，余慈这个俊秀男子，就是相当扎眼了。
余慈也看到进来这位，身量中等，面目普通，然而行走间虎虎生威，似有一圈无形气浪溅射开来，充斥在狭窄的空间内，张力十足。而且看得出来，他不是有意如此，而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天成的气魄。
“这人……倒是不凡。”
正打量的时候，忽有传音入耳，却是雪枝所为：“此人乃是八极宗孟都公子座下程济世，虽挂了个仆从的名份，实是八极宗第一等的强者，人称‘撼山将’，余兄弟不要轻视了。”
余慈目光在雪枝面上一扫而过，算是回应，又转到程济世那边。
来人能不能撼动大山，余慈不知，但从眼前来看，并不是特别好讲话的样子。
胡嬷嬷虽然心里发虚，可也知道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余慈和程济世对上，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徐娘半老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蒙贵主上看得起，由仙长亲来传召，我等不胜惶恐……”
不等她说出那个转折词，程济世已是嘿了一声，完全不理她这碴，虎目凌厉，在余慈脸上一剜，又转到雪枝那边，才缓和了些：“原来是雪会首在此，老奴失礼了。”
这声招呼也是不冷不热，程济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余慈那边。
这一点，雪枝自然清楚，而且还知道，接下来两边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若换了平日，大约要冷眼旁观了，可如今心中情绪正是复杂之时，眉头微蹙，已是脱口而出：
“孟都公子对游湖宴着实也上心，通知了社中不算，还派程将军你挨个招呼，湖面广大，这一圈儿下来，路程可不近呢。”
程济世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但语气还是平淡无波：“主上只让我专门来请冷烟娘子，至于其他，依旧还要劳烦贵社。”
“所以说无巧不成书。正好我来邀冷烟和余兄弟……”
程济世忽地来了一个话赶话，直接把雪枝的意图扭曲：“这位余道友很是面生，但气度不凡，想来也是一时之俊杰。我家主上最是爱交朋友，如今游湖宴将至，若道友能来，可同观冷烟娘子琴舞绝艺，还有那夺丹斗符之妙景，主客相和，岂不快哉？”
看得出来，程济世也在怀疑男子和冷烟的关系。让其参会，却让冷烟娘子献舞，看起来很符合二者的身份，可只要他们之间有任何稍稍亲密些的关系，如此说法，就等于是一耳刮子扇过去。
雪枝雍容精致的面上，青气闪过，已是动了气。
程济世扭曲她的话意是其一，态度倨傲蛮横是其二。很明显，根本就没把她这个“玉尺社”的会首放在眼里。
玉尺社乃是环带湖上各家倡伎优伶结社自保而成，也是在弱肉强食的修行界中，抱团取暖，只是沦落到卖唱卖笑的地步，便是抱团，实力也是有限。像她这样为人侍妾的，都是出挑之辈，可见实际上的窘迫。正所谓：
事前要防，防不住；事后要追，追不到；事发时在场，也管不动。
眼下，又是这般情况。
程济世这样的人物，也就是看在她背景的份儿上，给些表面上的礼数，心中终究还是不当回事儿。如此下来，玉尺社的存在还有什么必要？她这个会首难道还真的是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当摆设来看？
雪枝能够以步虚之修为，傍住劫法宗师，为人侍妾，还能抛头露面，做一番事业，心机从不落后于人，心中已经把程济世恨上了，却仍然是典雅雍容，不露半点儿端倪。
此时却见另一边，那位“冷烟的相好”又转过脸来，笑了一笑，竟是完全不搭理程济世，反倒向她询问：“刚刚就听说什么‘四家争胜’，究竟是什么事情？”
转移话题吗？虽不认为这样会有什么用处，但雪枝乐得配合，便将事情从头到尾又细讲一遍。
在昨夜的混乱中，湖上各路修士形成四个阵营，分明以赤霄天、八极宗、纯阳门、碧波水府为首，而已经不知横尸何处的白鹤道人共炼出了九颗丹丸，一轮乱局中，据说四家各自抢了一颗，又凭借绝对优势圈住三颗，但正是这三颗，夹在四方中央，谁也动弹不得，只能用“和平”方式解决。
解决的方法，雪枝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据说是丹、符、器三项争胜，各凭本事，各请高人。当然，这也只是面子上的，人心不足，计议比较之后，还是各有打算，背地里照样刀光剑影。正如雪枝之前所言，请湖上伶伎过去，是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免得真闹得不可收拾。
不过，八极宗的孟都公子，却是想借机会，做一些别的事情消遣，才惹出这番事来。
听罢雪枝讲述，余慈点点头：“夺丹倒也罢了，倒是斗符之事，素来听闻北地三湖这边推陈出新，不落窠臼，值得一观……也罢，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吧。”
后半句自然是说给程济世听的，可这态度说法，是什么路数？三两句话就给打发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程济世双目一睁，声音沉凝：“这位……”
他话刚出口，旁边突又闪出个人影，挡在他前面。
程济世心中微凛，这人来得突然，又悄无声息，他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视线切过，见人仆役打扮，形貌却颇具道骨仙风，十分古怪，不免留了份儿心。
而就是这一个耽搁，余慈又向雪枝道：“会首如今正是事忙的时候，小弟就不多留了。那什么游湖宴，会首可要去么？”
雪枝看得有趣，又替余慈捏了把汗，略一沉吟，便笑道：“应是会去的，这样，我们便在宴上再见如何？”
余慈哑然失笑，拱了拱手，却没有明确回应，只道：“虚生，你代我送一送吧。”
此时挡在余慈和程济世之间的，正是虚生，他向雪枝行了一礼，伸手虚引，拿出了送客的姿态，可此时程济世就挡在走道上，面色冷硬，像是一块石头矗在那儿，没有任何让路的意思。
可余慈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回房，连着把雪枝都晾在那里。还好雪枝并不以为意，看那房门开了又闭，迷惑之余，又觉得好笑，心情莫名倒是好了起来。
另一边，虚生见程济世不让路，却也没有硬来的意思，只把眉头皱起：“你这人好不知礼，既然邀请我家老爷赴会，怎么也该让你们家主人手书一份帖子送来，咱们都是侍候人的，身份摆在这儿，只嘴上说说，如何见得规矩？”
程济世一口气闷在了那里。
要说他在八极宗，实则连宗主都要礼待有加，仆从的身份谁也不会当真，可真碰上较真儿的，硬扣住不放，他还真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好吧，如果不论修为的差异，这也是主对主、仆对仆，很合规矩，很合礼数！正是把刚才他的手段，反手甩了回来。
程济世养气功夫当真了得，而且看起来也是肯走理、敢曲伸的人物，虽面色冷硬，却终没有再“失礼”，只沉声道：
“贵主上如何称呼？”
“我家老爷姓余。”
简单应了一句，虚生也不再搭理他，再向雪枝道：“雪会首，请。”
雪枝微笑道一声“程将军，就此别过”，便和虚生一起，往船首而去。走廊上，只剩下程济世，还有已经快要虚脱的胡嬷嬷。
后者本还待说几句话，缓和下关系，却正吃了程济世眼神冷瞥一记，当即就软了腿，靠着舱壁坐倒下去，等再抬眼的时候，那位“撼山将”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人真有趣呢。”
经由这么一出，雪枝也没了旁的心思，草草结束了行程，把召集伶伎的事情分派下去，自己则乘舟归家。
一路上还在想刚刚发生的事。“冷烟的相好”的确是个妙人，在与程济世的对撞中，不管是虚张声势也好，真有底气也罢，都站在了上风，还让人抓不住把柄，至少气度风仪没的说。
“对了……”
轻拍额头，刚刚真是给绕糊涂了，只知道那人姓余，竟然忘了问他的名字。
便在这好笑又无奈的心情里，她回到自家在湖上的居所。这座庭院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占地数千亩，说是庭院，几乎就是宫室一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只是绝大部分时候，这儿只有女主人，男主人三年两载未必会露面一次。
然而这回，远远就看到留在家中的侍婢正在码头上候着，没等她下船，已迎上前来禀报：
“夫人，老爷来了。”

第009章 灵动诸天 双鹤之谋
老爷？
雪枝微愕，做了多年的枕边人，她很清楚，自家老爷是最惜命的，当年虽然宗门内事务繁多，又是与人争权夺利的关键时候，天地大劫一起，还是到域外避祸去了。
十多年下来，也不过回来两次，都是来去匆匆，且都刻意挑着局势平稳的时候，生怕掀动的乱流招来劫数，如今湖上正打得热闹，他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来？
雪枝也不作那些急切之态，扶着侍婢的手臂，也不下船，在高舷处环目一扫，岛上各处景致便入目小半，然后她心里就有了谱。
“知道了，你去通报一声，我先回去更衣，再向老爷请安。”
看侍婢应命而去，她明眸微闭又睁，此时，那个因为既往之事而有些多愁善感的“雪枝”已经不在，代之而起的，是雍容华贵，遇事宠辱不惊的雪姨娘。
缓步下了船，乘了早已等在码头的车驾，一行人循院落小径，迤逦而行，不急不缓。
不是她有意怠慢，而是老爷最喜欢这个调调儿，当年纳她入府，十有七八，便是她风姿仪容，有大家气象，迥异俗流。
她还知道，其实老爷心里欲求最甚的，另有其人。
当年形势最紧张的时候，老爷每次憋一肚子气回来，便是让她扮作那人，下死手污辱折磨，发泄怒火，几次都让她险险就活不过来。
有时心情特别好，也让她扮成那人，多换几种玩法，卖弄风情，以为乐趣。
这就是劫法宗师，这就是飞魂城首席大巫、第三号人物、洗玉盟最顶尖的权势者之一：
苏双鹤。
所以，雪枝对一切所谓的“大能者”，从来没有敬重之心，最多就是恐惧吧。而且她更清楚，这些在常人眼中呼风唤雨，几若仙佛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不是不能欺瞒，如果时机得当，也不用什么修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能把这类人当猫儿狗儿玩弄。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她必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回到房中，雪枝用一贯的认真，仔细打扮了一番。她脱去衫裙，换上一袭宽大外袍，将她全身都罩在其中，除头面以面，一点儿皮肤不露，其上有无数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符形，拼接成有序的图案，古奥而庄重。
她头上没有挽髻，而是用了特殊的梳法，将如瀑青丝整齐地梳理到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打扮，与飞魂城中的女祭很是相似，而若老爷有“要求”，她随时可以挽起发髻，那时，她就是另外一人。
所有的都准备停当，她这才前往前院拜见。
一路行来，庭院中花木颜色特别鲜艳，发枝抽芽，生机勃勃，但其中的鸟儿、松鼠等小生灵，却是一反平日活泼的模样，停驻在枝头，不叫不闹，只是盯着她一路前行，脑袋也随之扭动，仿佛在行注目礼，眼神幽幽，诡异莫名。
苏双鹤身为大巫，虽是修炼法门有些驳杂，却依然有“巫法通灵”的痕迹，本体在时，光华内敛，还不明显，而一旦是修炼的第二元神到此，所在地方圆百里，自成“灵苑”，草木含灵，鸟兽化妖，最是灵异。
雪枝这些年来，也看得惯了。
等到了前院，却是遭到侍卫的阻拦：“老爷在见客。”
雪枝当即止步，眼前这几个侍卫常驻此岛，负责她的安全，但只忠于苏双鹤一人，平日里也有监视她的任务，当真是六亲不认，若在他们面前摆“如夫人”的架子，只能是自取其辱。
所以她只是一笑：“那我过会儿再来请安。”
哪知她话音方落，便有声音入耳：“你进来。”
雪枝微怔，也不耽搁，低首垂眸，以无可挑剔的优美姿态，缓步登阶，侍卫也不再阻拦。她推开房门，迈步进去，才走两步，房门自发关闭，将本来还算充足的天光挡了大半。她则盈盈拜倒：
“妾身见过老爷，老爷贵体金安，福寿绵长。”
屋里响起一声笑：“起来吧。”
雪枝依然起身，借此时机妙目流盼，只见屋中除了主位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外，还有个灰袍修士，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她一眼扫过，心中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苏双鹤也没有介绍的意思。
她知道里面诸多忌讳，也不强求，反而刻意忘得更干净。此时，耳边又传入话语，略有些尖锐，又不是太用力，像是秋蝉鸣响，带着很独特的震音：
“你刚刚在湖上转了一圈儿？”
“是。”
雪枝将四方游湖宴略做解释，不过苏双鹤明显不太感兴趣，听了一半儿，就打断她道：“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儿？”
雪枝心头微凛，这种时候要不得半点儿犹疑，任是什么样的观感，都要压下，当即便道：“有趣的事儿倒没见得，不过妾身倒是遇到八极宗的程济世，见识了‘撼山将’的风采。”
三言两句将冷烟画舫上的事情讲来，也是有意无意地将侧重点放在程济世身上。
苏双鹤微微颔首：“程济世乃是北地第一流的制器师，虽是当年与许央赌赛惨败，发誓再不手制任何一件法器，但投身八极宗，炼气修行，也闯出不小的名头，也是人杰之流。可如此为难一个伶伎，未免失了身份。”
在有外人在时，苏双鹤确实有宗师之风，点评得当，雪枝唯有附和而已。
不想苏双鹤话锋一转：“那个在冷烟船上的小辈，却是何人？”
“这……当时局面紧张，妾身只来及问出，他姓‘余’，其实还来不及细查。”
“原来如此。”
苏双鹤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并没有特别在意，接下来却笑道：“那个冷烟，前几年我也见过，真有你当年的风仪，如今也得遇良人，双宿双栖，真是可喜可贺。”
雪枝微打了个寒颤，苏双鹤说的这些话，依稀就是当年初见，如慈蔼长辈问及她与情郎关系的那几句……
不敢再想下去，又见再无他事，便行礼退出。
临出门时，恰听到苏双鹤冷下来的嗓音，虽然有些模糊，可雪枝熟悉他的话语习惯，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目标在东海之滨，贵宗却能到环带湖来布局，这种手段，我是见识了。不知道等得手时，又在何时何地？”
对方说话则很难辨识：“稍安……今日正是通报……暂停。”
苏双鹤的话音骤然高了上去：“你们搞什么鬼！”
“你们只要能做成事，用什么手段，我不干涉，可你们是不是也该通报一声？通报也没有，到头来却说我不该来，冲撞了你们的布置，天底下的道理，还都给你们天遁宗占去了不成！”
在自家金屋藏娇的院子里，苏双鹤还是比较放得开的，并不忌讳什么。
而坐在他旁边的天遁宗修士，却是从容不迫：“苏城主稍安勿躁。要知目标在本宗划到丙一的级数，筹谋不当，带来的麻烦，咱们双方都不好消受，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当然，我们事先的预案没有做全，空耗了人力物力，这份损失，也由本宗担着，事后结算，决不会向苏城主讨要便是。”
苏双鹤嘿然冷笑，从头到尾，都是这位自说自话，他怎么知道天遁宗在这儿扔了多少家底？如此空头人情，做得真是轻松。
“庆长老……”
“我明白，苏城主找本宗做事，要的就是个死人的结果，而且死在什么时候，也很是讲究，这一点，既然本宗接下了，就必然全力以赴去完成。至于通报什么的，着实是本宗的惯例。其实我也想劝一句，如今真界大劫未平，我们这些刀口上找生活的也就罢了，苏城主您万金之躯，就是第二元神什么的，祭炼出来也是花要本钱的，若没什么大事儿不如就在域外逍遥，等诸事抵定，再回来主持大局，岂不顺心？”
这个话痨，怎么就投胎到天遁宗去了？
苏双鹤实在懒得和这个天遁宗里专门应付雇主质疑的专业人士斗嘴，干脆化繁为简，只一句话：
“把理由给我说清楚。”
“这是自然，且不但要讲清楚，还附赠一个消息，费用全免。”
庆长老笑呵呵的，看不出半点儿来自杀手宗门的模样，倒像是一个与友人扯闲篇儿的半入土老头。可苏双鹤却知道，此人早已修炼到形躯无相无分的程度，呈现的一切都是外相、假相，最能惑人，故而不动声色，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这次本宗派出顶级杀手阴阳，意图暗中击杀环带湖上一名伶伎，叫冷烟的，哦，刚刚苏城主还提起过，就是那人没错。”
苏双鹤眼睛眯起来，两条花白的眉毛便如仙鹤舒展的翎翅，边缘锋利，微向上挑，极具特色，但他还没有说话，等着庆长老说下去。
“本宗的计划是，击杀之后，取而代之。这里面就涉及附赠的那个消息：那个冷烟娘子的另一重身份，就是近些年来，在北地颇为活跃的情报贩子‘白衣’！”
这下子，苏双鹤眉眼跳了跳，有些疑惑：“白衣？”
“苏城主远在域外，也听说过此人吗？”
“……似乎有所耳闻。”
庆长老嘿嘿一笑：“有耳闻就好，免了我再解释的口舌。其实我要说的是，白衣此人，常喜男装打扮，性情与身为伶伎之时截然不同，飞扬直率，交游广阔，最有趣的一点是，她对同性非常有办法，这几年经常深入女子香闺，与之厮混，暗中套取情报。”
说到这儿，庆长老看苏双鹤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之前雪枝所言，大家可都记得清楚呢。
哪知苏双鹤只是哈哈一笑：“我以前就说，冷烟娘子非同俗流，如今看来，真是个妙人儿！不过，贵宗为何要选她？怎么又停了手？”
庆长老暗嘲一记“口味儿挺杂”，也笑道：“此人行事虽然诡谲百变，却多有任性而为之处，并不多么谨慎，之前找到的一个相好，却是本宗的外线，厮混得熟了，终于暴露了身份。至于为什么选她，实是目标手下多有绝色，那白衣实是觊觎已久，和几个得力之人，都有交情……”
苏双鹤马上问道：“都有谁？”
庆长老低声说了几个名字，苏双鹤霍然动容，又垂下眼帘，不知在考虑什么。庆长老则续道：
“目标不管真假，总是天底下最喜养士的人物之一，阴阳此人，宜男宜女，又精擅惑神秘术，有‘白衣’的身份遮掩，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近身，一举得手。可惜啊，这条路难以再走下去了！”
苏双鹤点头道：“确实可惜，我倒觉得，贵宗完全可以按这条线走下去，为何停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目标有多么谨慎，苏城主你最清楚。而你多年不回真界一趟，每次回来，自然是引人关注，偏偏又是在敏感时期，敏感地点，由不得目标不多想。而且刚刚还得了一个消息……”
“哦？”
“城主对那位冷烟娘子很是欣赏吧，若非本宗拦着，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和那姓余的对上了。”
苏双鹤放声大笑，声震梁尘：“不成就不成吧，如今贵宗的手段我也算见识了，我相信，虽说一时有碍，最后的结果依然能让咱们双方满意。”
庆长老也相应地给出几分脸面：“本宗也要吸取教训，有一条计策，要和苏城主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愿闻其详。”
万里晴空，艳阳高照，这一幕情景，在阴阳既往时光中，早已经看得腻了，视若无睹，可此时此刻，沐浴在久违的万丈金光之下，他却有与过往千年截然不同的感受。
大口大口喘着气，对他这样顶级杀手来说，这种状态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可是没有办法，对面朵朵青莲中，抱剑而立的道人，绝对是与他同级数，在剑道造诣上也不逊色的强敌，全神贯注与道人搏杀整日，又是凶险万端，顷刻生死的斗剑，纵然他是铁铸的，也有些支撑不住。
在成百上千回合的交手过程中，他也赢过几回，可斩了这道人，对方随即便在莲花中化生，依然长笑仗剑而来，可轮到他中剑，却是血洒长空，什么骨骼、脏器都严重受损，越发地虚弱，显然，他不可能得到与对方同样的待遇。
这绝不公平，可他没有埋怨的时间，而是必须要为自己挣命。
已经连绵一日的时间里，阴阳已尽其所能，将宗门秘剑使到了极致，在天上、地下、湖中，与那道人激战，生死磨砺之下，自觉已将剑意阐发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跨越多年未逾的极限。
然而，这没用。
阴阳清楚地感觉到了，余慈抛出这具分身，不只是与他斗剑，这方天地也不是专门为斗剑开辟出的战场，而是一块巨大的沙盘或印纸，他在其中每一次出剑、每一次移动，甚至是每一次呼吸换气，都在此间烙印，再被幕后幽暗的魔眼解析，一层层剥开，直至见出真意。
是的，对方正在剖析天遁宗的法门，而且有了不复轮、熔影遁这样的接口，有很大的可能性解析成功，那时，他无疑就是天遁宗的罪人。
可他明白又怎样？
阴阳甚至不敢自我解脱，作为顶级杀手，他对天地法则体系中的生死变化，也有超出常人的理解和感应，这一方天地分明已将相关的法则扭曲，他真的反手抹了脖子，难道就能死去吗？
可能比现在的境况还要惨上十倍、百倍！
宗门心法有将一切负面情绪都熔炼的秘术，可是任何秘术都有一个极限，当发自本能的情绪源源不断涌出来，像山崩海啸一般冲击心防时，他能做的也很有限。
他真的累了，身心的每一处，都已被折磨到了极限，甚至于出现了幻听，有缥缈魔音，浮空而来，轻唤他的名字，初时还是模糊的，似是唤他“阴阳”。
见并无触动，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声音开始变异，前前几声还含含糊糊，突然有一声，如轰雷惊震，直贯心室：
“王漠！”
阴阳陡然一激，仿佛有电光从顶门直贯脚底：“谁在唤我！”
一声出去，他才反应过来，“王漠”不是他入道之前的本名么？
这个名字已经有千年没有用过，以至于他有些时候，都会忘记，可这一声唤，却是直破心底最深处，将多少年来已如碎渣般沉入心湖底部的记忆和情绪翻腾上来，便如一条鲜艳的毒蛇，将他本就是摇摇欲坠的心境狠狠咬去半截。
他大叫一声，嗓子不知怎的哑了，心神震荡，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剑气横空，正中他前胸。
心神俱丧的阴阳，已经不是一个冷静的杀手，连个躲避的动作都没有，便正面挨了一击，重重跌落，摔入湖中，溅出大片水花。在层层加压的深水中，他张了张嘴，湖水倒灌进来，他也没有挣扎，只是一个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闪灭：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阴阳没有在水中沉底，也很快就是哗拉水响，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提出水面，掼在湖岸上。
余慈的分身近前，道袍清净无尘，没有任何激斗的痕迹，连那一把贯穿他身体数十次的四尺长剑都化为莲花开败无踪，仿佛之前就是一场幻梦。
阴阳对余慈分身的到来全无反应，他仰面看天，眼睛大睁，让久违了十多年的阳光尽情洒在脸上、眼中，任光线灼烤，手脚四肢却是动都不动一下，好像已是一具死尸。
“天遁杀剑果然名不虚传，你在‘绝影三遁’上的造诣，也让人眼界大开，看在这两样的份儿上，我就多说几句废话：如今我需要暂时稳住天遁宗那边，少一些麻烦，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阴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如果能因此而激怒对手，得到解脱，正是他心中所愿。
余慈分身点了点头：“事情也不能耽搁太久，其实你已经做出选择，答不答应，不会影响结果，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半明不白的话中，余慈的声音越来越低，而阴阳则感觉到，之前那攻破他心防的呼唤声，越发地清晰起来。
而下一刻，天色暗了下来，却又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
一轮巨大的明月，几乎侵占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取代了眩目的艳阳，明照万里，其形为真界所无，但给阴阳的感觉，要更为真实。
阴阳也在域外世界修行过，在各处大小世界，见过类似的月亮，而此轮明月，也给了他真真切切的实在感，应该有所寄托，倒是之前那轮艳阳，只是法则的投影而已。
他虽已无挣扎之心，见识却还在，当下就看出来，这并非是幻术，而是虚空移转，将他从那一个无限接近于真实天地的世界中移转出来，送入这与真界大相径庭的奇异虚空。
这是哪个法宝的内部？还是余慈此人自辟的虚空天地？
阴阳更愿意相信前者，可是，理智让他忍不住去揣想后者的可能性。
涛声连绵，送来扑鼻的血腥气，此时他身悬虚空，想找一块躺尸的地方也不可能，目光投到下方，就见得无边血海，无数妖魔鬼怪从血海波涛中挣扎着冒头，千万只疯狂迷乱的眼睛死盯着他，发出狂热的呼唤：
“入魔，入魔！”
“一入万魔池，沉沦无尽时。”余慈分身和他一起转移到此间来，开口说话。
“我意已决……”
“我没有劝你，你也不必抱有期待。”
淡漠的言语像刀子一样插进他胸口，阴阳以为他已经看穿看透，可此时心头还是猛地一窒，拷问本心，终还有不甘，终还有隐藏在最深处的一点儿冀盼。
如果余慈再多问一句，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迟疑，但此时，余慈只重复之前那句话：“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同样也是我的判断。说到底，只需借你影子一用！”
阴阳一个恍惚，剧痛从魂魄深处爆发开来，像是刀子从上面划过，硬生斩去一块，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随即背后被推了一把，直坠血海。
还未真正沾到血水，扑面来的腥气已冲得五神乱离，六腑抽搐，而其中狰狞凶恶，往复无尽的浊意戾气，就像是蚊蝇的细卵，直接种入他形神每个角落，随即滋生种种污秽凶物，啮咬不休，转眼就是千疮百孔。
看着自家苦修千载，圆满无漏的长生法体败坏至斯，且将没有任何底线地持续下去，任他如何硬气，也忍不住惨叫起来，挣扎中，他抬头去看，却见血海上空，余慈分身旁边，有一团模糊的阴影，正多角突峰，辗转形成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轮廓。
那是他自己。
此时，余慈看都不看他一眼，领着那渐成人形的影子，飞上明月，随即隐没。
阴阳发出尖锐的嘶叫怒骂，之前一切的定持之心，都烟消云散，可这时候，除了无尽的妖魔，滔滔之血海，还有哪个应他？

第010章 有备无备 新交旧交
穿过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明月，虚空移换，转眼又是阳光灿烂，湛青的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无，余慈眯起眼睛，享受着外界天地绝难见到的阳光，良久，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影子”。
不过，对“影子”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习惯性地道一声：“你去吧！”
那影子无声行礼，随即投往虚空之外。身为阴阳的影子，它完美复刻了阴阳的气息，而阴阳也终究没有真正修炼到“百难千劫难毁其志”的境界，他有引颈就刃的勇气，但在万魔池所化的血海之中，受那一旦沾染，就永世沉沦的污秽侵蚀，精神却已迅速趋于崩溃边缘。
越是挣扎呼号，越是崩溃绝望，其六欲浊流之下的七情讯息，就越发迅速地“注入”影子那边，给它以支持，再加上“黑森林”秘法套取的记忆，在不与天遁宗修士照面的情况下，让影子应付一段时间，绝无问题。
这是非常简单粗暴的做法，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但就目前而言，足够了。
余慈没有用看起来更高端的种魔之术，是因为他如今已经登入长生，见识也逐步拓宽，不像以前那么懵懂，在根基、前途这一块上分外注意。
一方面，种魔之术制造的是“眷属”而非信众，似是而非，后续影响很大；另一方面，因为元始魔主当年投注的负面情绪与天劫魔意相合，已经形成这无边血海“万魔池”，就目前而言，“万魔池”是他可以操控的力量，却没有完全属于他，若再他化魔种，只能是让这些负面的力量持续增强，一时的爽快，很可能会带来不可测的后果，故而格外小心。
与万魔池正相反，如今他所在的这一片广袤天地，广及数千里，只要是神意可及，自然就有清浊阴阳分化，将天地虚空辟出来。而且除了没有收容进来劫云，无限接近于真实世界，正是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投影。
这里就是他自辟天地的一部分，是他“心内虚空”的人间界，也是内外天地交互贯通的正途大道。
此时的人间界，已经不是借助照神铜鉴投射进来的世界虚影，也不再需要紫陌红尘灯的支撑。这里是他对天地法则体系认知的反应，对天地法则体系的认识越是全面，人间界与外界天地越是近似。
只不过，有一点是无法模仿的，就是亿万有情众生。
天地法则可以彼此组合、拼接，形成万事万物，包括天地日月星辰之属。唯有“有情众生”，或者更准确地讲，是有情众生的魂魄心意，无论如何造不出来。
那是另外一个层次的东西。
没有魂魄心意为主导，造出生灵，也不过就是泥雕木塑，毫无意义。
但心内虚空可以收纳生灵，从外面接引进来。之前的色蕴，如今的阴阳，都是如此。而且，随着从白衣身上进一步感受到七情六欲的奥妙，余慈也给人间界重新定位。
以前余慈一直以为，他的承启天才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可如今看来，人间界大有取而代之势，承启天，貌似已经担不起“天”之称呼。
“承启天”中，有他最真实的烙印，可当自辟天地扩展到目前的程度，承启天的面积虽也扩展，却还是有限，只有千亩之地，更像是飘浮在诸天的浮岛，甚至都没有了固定的位置。只是随着心境的翻涌变化，遍览虚空，时而高蹈九天，手摘星辰；时而浮海遨游，掀波击浪。
其中奥妙，余慈醒来未久，还需要细细发掘；而相应的绝大麻烦，也要小心应对。
带着复杂的心思，余慈睁开眼睛，碧纱橱里烛影摇动，白衣已经披衣而起，坐在镜前，由两个侍女为她梳妆，也是为晚上的游湖宴做准备。
余慈就知道，她对游湖宴定然极感兴趣。
对情报贩子来说，这可是最最紧俏的货源，而且这条线索后的“割手牌”，其内含价值，也要远远胜过天紫明丹不知多少倍。昨日若余慈“不识趣”，在利益驱使下，白衣未必会给他面子。
当然，事关小五，余慈怎可能放弃？说到底，二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感受到他的视线，白衣也不回头，只通过镜子反照，与他眼神交汇。随即敛目，唇边似笑非笑，自有一番别样风情。
余慈振衣而起，恰好侍婢正结了云髻的最后的一环，白衣也盈盈起身。
要么说梳妆打扮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白衣本是身形偏瘦，面部轮廓过于分明，这使她的美貌更趋于中性，故而扮成男子，也是风度翩翩，绝无半点儿脂粉气息，而还为女儿身时，容貌则欠一分柔美，多一分犀利，只是被她清高阴郁的独特气质所异化，依旧显出令人心难自持的女人味儿。
而如今，经过擅长此道的侍婢打理，略施脂粉，将额前青丝尽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青丝在脑后绾成简单却又精致的垂髻，末端成燕尾之形，便如新妇盛装，珠圆玉润，既往清高之姿，都化为雍容之态。
余慈虽不是真个色中饿鬼，却也觉得秀色可餐，心中愉悦。
外间虚生低声来报：“老爷，八极宗的接引船到了。”
“那就走吧。”
二人换船直趋游湖宴的会场。说是游湖之宴，其实此刻湖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得要燃烧起来，前期的布置都是草草而就，若不是各方为了夺丹斗符，要调集人才，当是恨不能当晚就要“开宴”，而如今，也只是推后了一日罢了。
再怎么“草草”，环带湖上伶伎的底蕴都在，如今正是彩灯高悬，丝竹入天，众多伶伎乘画舫而来，拼合成一处，虽还没有当真歌舞献艺，过门子的曲调，已经炒热了气氛，那些被困在周边的修士也来凑热闹，真当是逛庙会，游园子，彩声动天，也是对紧张布置的四个阵营的讽刺，可惜伤不到那边一根汗毛。
余慈二人乘舟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种景象。
而这只是外围罢了，真正的中央地带，如今正是四船合围，千舟连排，将天梁山岛层层围住，怕是连个苍蝇都飞不出来。
四宗四阵营，以东南西北分列，其中八极门在东，纯阳门在南，赤霄天在西，碧波水府在北，排列得十分齐整，余慈收到的是八极宗孟都公子的帖子，自然也往东去，登上了八极宗的巨舰。
自小舟上观之，巨舰上亦是丝竹声悦耳，往来衣香鬓影，笑语喧然，只是临登舰时，八极宗送来的请帖上却发出有序的元气变化，与舰上符阵遥相呼应，解除了某个感应机关，脚下登舰云台才上浮，所谓“外松内紧”大约就是如此了。
待他与白衣登上甲板，旁边有侍卫高声唱名：
“余先生到。”
余慈实在没有自找麻烦的癖好，前日给白衣报出名号，是看在她良材美质的基础上，白衣肯定想卖这消息出去，但这两日，她却没什么机会。至于胡嬷嬷等人，还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不管如何，在现阶段，环带湖上还没有关于他的消息流传，这给他不少方便，但也带来一些麻烦。
“余先生，哪个余先生？”
此时八极宗巨舰之上，各路修士起码堆了上千人，以舰上的主楼为中心，布置了上下两个会场，只有八极宗高层亲自邀约的人物，才能得享唱名的待遇，并前往楼上入座，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余慈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关注。
况且他身后还有盛装而来的白衣，同样是极招引眼球的存在。
只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引领余慈二人的侍卫，并没有将他们引到楼上，而是在下面的会场安排了座位，虽然相对而言，地位仍比较高，可毕竟是不同的。一时会场内低哗声起：
难道楼上坐满了，接下来的都要在楼下？
余慈倒是安然落座，白衣坐在他身边，一直保持沉默，但斟茶送果，服侍得极是周到，确实很符合伶伎的身份。
正迎着一众好奇的视线，忽又有侍卫唱名：
“金刚山天角先生到。”
唱名声刚一入耳，会场中的声浪至少升高了两个档次：
“八极宗竟然请来了天角先生，这是天篆社的意思，还是天角先生个人的做法？”
“天篆社应该不至打破中立的立场，我倒听说，天角先生和八极宗有故的。”
“那也了不得，这下咱们这边胜算大增啊！”
“就是不知道事成之后，能不能真的分润到好处了。”
余慈以前从未听说过“天角先生”此人，但收集分类会场内的各处交谈，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天角先生是北地三湖有名的散修，虽受限于资质心性，一直未能进入真人境界，但在符箓上造诣极深，早在百多年前天篆社建社之初就已加入，这些年多次主持三环城分社的入社考核，也是每次考核“乙类卷轴”的编纂者之一，地位超然，声望极高。
待天角先生经过楼下会场时，多有修士起身拜见的，而楼上众人，也以孟都公子为首，早早下来迎候，一时间好不热闹。等寒暄已毕，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登上楼去，可没有半点儿座位满员的意思。
相形之下，余慈之前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等会场内众修士回过味儿来，再投射过来的眼神，就越发地古怪了。
对其他人的视线，余慈并不太在意，倒是身边白衣玩味儿的眼神，让他扭过头，低笑道：“你怎么看？”
白衣简单回应：“余老爷今日倒好兴致。”
“难得有机会凑一份热闹……”
余慈的视线往楼梯口上扫了眼，却是又见了那孟都公子，其人在程济世的陪同下，又走下楼。他高过九尺，身躯雄壮，面如玉石，在一众修士中，颇有鹤立鸡群之感，且喜怒不形于色，如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楼下众修士也见到孟都下来，纷纷招呼。
两人的视线遥空一对，孟都公子在楼梯口向两边抱拳，算是答应过众人的招呼，脚下不停，直接走过来。临到近前，问一旁的程济世：“这位就是余先生？”
程济世点头确认。
孟都公子便平淡地行礼招呼：“余先生当面，在下孟都。”
余慈站起来笑应一声：“孟都公子。”
“那日听程师傅提及先生，在下便知唐突，便补了帖子，请先生赴宴。若是平日，当与先生把臂游湖，只是今日情况特殊，楼上都是请来应付今夜赌赛的道友，各有分工，不克分身，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孟都说的话很靠谱，但语气什么的几乎没有变化，很有些例行公事的意思，但也不能说他礼数不周，和当日程济世的言行，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慈打了哈哈，就算应付了过去。
孟都也不与他多聊，随后便在会场转了一圈，再找了几人说话，这才上楼去。
直到此时，余慈才扭头问白衣：“你觉得这人怎样？”
白衣沉吟片刻，道：“如果他请你上楼，以客礼相待，好聚好散，可称为心机深沉，气魄非凡；若他刚才对你百般折辱，叫小肚鸡肠；如果他完全不理会你，任你自来自去，也叫一个通脱。偏偏这几样都不是……那只好叫他首鼠两端了。”
说到这儿，她莞尔一笑：“妄想面面俱到，又做不到那般圆滑，他过得也真是别扭。余老爷觉得如何？”
“我倒觉得，这人很有意思……目前来看，仅次于你。”
白衣微怔，尚未问个清楚，脚下巨舰忽地微晃，随即号角声起，不只是这里，在北、西、南等三个方位，同样号角声声，绵延不绝。
会场中再度骚然，有人叫道：“开始了，这是四方合力，要造出一个擂台！”
这话倒有七八成人不明白，但很快，事实就告诉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四舰环围之水域，忽地波涛翻涌，便在成千上万修士的注目下，中央整个天梁山岛竟然开始摇晃，然后，缓缓拔升！
尘烟湿雾并起，水脉地气对冲，还有那移山倒海的巨力相激，又形成一圈令人屏息的冲击波，在隆隆声里，向四面八方扩散。天空云层明显受到影响，开裂出千百道扭曲的纹路，雷光在其间流转，受混乱的地气吸引，最终轰击而下。
天梁山岛是四个阵营、包括更广大的各方修士争夺的焦点所在。
八极宗等门派，凭借巨舰之力，在湖面上彻底占了上风，将周边水域封锁，风雪不透。但在天梁山岛上，进展其实不太如人意。直到此时，岛上还有负隅顽抗的步虚强者，试图冲破四宗封锁，诸宗一时也攻之不下。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天梁山岛以至于整个环带湖区域独特的水文地貌。由于环带湖是巨大山脉深陷而成，每一座岛都是上古时期的一个山头，故而根基坚实，地气充沛，环境复杂。
四宗强者清剿岛上修士时，往往只能涉及地表，而那些修士一旦不敌，即刻躲入岛下的深水区，那里有无数天然洞穴，或是历代修士开辟的洞府残余，几如迷宫一般，配合阵势、机关，在没有压倒性实力和境界优势的前提下，短时间内想彻底清剿，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此反复多次，四方阵营终于是想到了办法，也就是眼前这一幕。
在四座巨舰的牵引下，整个天梁山岛，至少是露出水面的那部分，被硬生生拔起，整座水底山峰的结构，从中而断，引发了地气水脉的对冲，由此形成了天地元气的混乱，继而招引天劫，顷刻间就将岛屿范围内犂了一遍。
仍然逗留在岛上的修士，此时怕是死伤惨重。
而且，这一手还有别的效果，就是隔绝大部分长生中人的窥伺。
在如今这种环境下，绝大部分长生中人虽是往域外避祸，可哪里都有胆大的，谁也不敢保证，这附近有没有长生中人暗中潜伏，欲得渔人之利。但做完这一手，足以打消九成以上长生中人的心思——为一个不怎么成熟的渡劫宝物，先挨一顿劫雷，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余慈凭借自己的眼光，还有周围修士的交谈内容，大致估出了四方阵营做事的来龙去脉。不过，他的思路早就偏移掉了。
“拔岛”的过程，让他很感兴趣。四方阵营利用巨舰发力，没有用到什么超高的境界，也没直接涉及对天地法则的运用，有的只是对天地元气的宏观控制，以及技巧性的精到把握，将此造诣，通过巨舰上的符阵释放出来，真的非常高明。
就像普通人无法直接接触火焰，却能通过炉灶、火石等器具借力。火焰就是天地法则，炉灶就是巨舰符阵，或许这更接近于符法的本意。
毕竟，像余慈这样，观天地法则如掌上观纹的修士，整个真界恐怕不会超出十指之数。
从会场中修士的讨论中可知，岛上尚无主的三颗天紫明丹，是白鹤道人手中留存的最后几颗，他原本想借着洒出丹药，给自己争取逃命的空间，最终还是横死在岛上，三颗丹药还没有瓜分，已经被四宗所主导的几个阵营联手封锁，随即僵持不下。
另外两颗被散修抢到手，随即消失，可周边封锁甚严，有可能持丹的修士还在附近水域，甚至就在岛上。
这次“赌赛”，涉及的天紫明丹就是在三颗至五颗之间。
一般而言，不管是研究丹药配方，还是还原法器制炼方法，最少都要有一个备份，才好分解剖析。搞那种一锤子买卖，能成功者几稀。四方阵营如今各自持有一颗，明显不能满足要求。一旦相争，自然是多多益善，竞争定然激烈无比。
而且，还有最具价值的丹方，此时尚不见影踪，各方也能持有一点儿希望。
此时，余慈又听见有人讲：
“都说是要斗符，可我听说，这几家宗门延请的人物可杂得很。什么丹师、器匠，统统都请了来，五花八门，又有什么用？”
“道友你的消息太滞后了，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斗？”
“我这不是洗耳恭听嘛！”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个大概。据说四个宗门请来的仲裁，乃是步云社的鲁连，那位和他的兄长，主持步云社，誉满天下，为人都是一贯的敦厚公道。这位鲁真人不想看四宗火并，便说天紫明丹性质特殊，以丹药为承载外形，以法器为根本实质，思路来自于剑修法门，而不管哪个，符法的影响也都挥之不去，故而要赌赛的话，名为斗符，实是哪个领域都要斗一斗……”
“哎？难道要连赛四场？”
“没有的事儿，一局定胜负，但这一局中，各方使出的手段，务必要涉及丹、符、器、剑四个领域中的至少三个，也就是，至少要有三种手段揉合，造出一个‘玩意儿’，放到岛上。”
“玩意儿？”
“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手段合在一起，谁知是什么东西，不是‘玩意儿’是什么？反正，各方修士是绝不能上岛的，只能以那几个‘玩意儿’为主，在岛上对抗，以四个时辰为限，即到日出之时，能把天紫明丹抢到手是能耐，若不能，则以尚能留存者为胜……大概就是这样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
余慈转念又想，鲁连这个名字挺耳熟的，步云社……对了，在北荒华严城时，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位与顾执师兄弟的关系应该是不错。听说步云社受北地魔劫影响，举社迁移到南国，但从眼前之事可见，他们在北地的影响力并没有急剧衰减，依然有着相当的份量。
余慈一边收集信息，一边也暗中将神识密布于会场的每个角落，搜索某个不那么确定的目标，可惜到目前为止，并无所获。
正准备将神识的覆盖范围扩展开来，远方却有声浪越过湖面，断断续续传过来，引来许多的关注：
“……一个阵营，我们不行……道理？”
说话那人嗓音清越嘹亮，只是相隔超过五十里开外，才衰减到这个程度。只是，别人听不清，不代表余慈听不清，那人位于南方水域，应该是对着纯阳门巨舰之上，其嚷嚷的原因，是不满纯阳门的安排：
“大伙儿都是一个阵营，你们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说是成果分享，如今又说我们不行，派上去是添乱，是什么道理？”

第011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
按照八极宗等四方阵营的计划，进入岛上的“玩意儿”应该就是四个，每个阵营都有一个名额，成败在此一举。可纯阳门那边鼓噪起来的修士，大概是看局面不够热闹，更想浑水摸鱼，要拿自家出品的上场，闹出了这场戏码。
余慈并没有太在意，想也知道，八极宗等既然敢拿出这颇含深意，又近乎儿戏的赌局，对场面的控制力是毋庸置疑的，区区一点儿乱子，很快就能解决，还掀不起什么风波来。
果不其然，那人没嚷嚷几句，混乱就平息下去。这边船上的修士虽也议论纷纷，但也没有哪个真的响应。
而此时，大约是看余慈太过清闲，旁边有人捺不住好奇心，凑过来自我介绍：“余先生，冒昧打扰，在下白闵，在三环城做点儿小买卖……”
他话没说完，旁边就有人笑道：“白掌柜，你们随心阁都叫小买卖，让我们这些苦哈哈情何以堪？”
白闵也笑：“敝人能在三环城站住脚，也是林道长你们的这些朋友的抬爱，就算这样，也是守成而已，着实不敢拿大。”
“随心阁？”
余慈还是有点儿惊奇的，要知“白”姓在随心阁是三主姓之一，白闵此人看起来年岁也不是太大，能在北地大城站住脚跟，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和背景。他笑眯眯的模样，很有些和气生财的感觉，也很享受这种相互抬举的场面。
这种人，大概就是天生做商家的料子吧。
既然搭上了话，白闵也很是热情地为余慈介绍刚刚帮他捧场的人物：“这位林道长，道号双木，莫看他道号起得随意，实是游戏人间的一位奇人，剑艺之精，不在那些大宗门阀的嫡传之下，便是飞魂城夏夫人，也很是称许的。”
他话音方落，旁边又有人笑道：“白掌柜这回怎么消息不灵通了，难道还不知，双木道兄已经由夏夫人相邀，登堂入室，成了‘三千门客’之一？”
白闵哎呀一声，连忙恭喜不迭。
夏夫人最喜延揽各方名家，所谓“门下三千客”，医星卜相，无所不包，或许失于芜杂，但不可否认，只要能入选其中，确实都是一时之杰。尤其林道人还是以剑艺为进身之阶，在飞魂城的背景下，愈发罕见。
林道人亦颇有自矜之意，但又要拿出姿态来，便微笑称谢两句，顺着白闵的话题，和余慈说话：“我观余先生风神脱俗，必是大才，我这点儿事情，没的让先生笑话。却不知余先生仙乡何处？”
余慈也以微笑相应：“我自南国来，唔，算是思定院的吧。”
此话一出，白闵等人都是面面相觑。思定院，这是哪个宗门？还有，“算是”又是什么意思？
白闵终究是出身随心阁，对南国之事较为了解，苦思一番，忽有所得：
莫不是海龙城的那家？可若真是如此，又凭什么让孟都对他另眼相看？
白闵心中有了把握，却没有声张，免得旁生枝节，引来仇怨，违了生意人的本意。不过和“余先生”交游的心思，不免也有些淡了。
可他的见识广博，其他人也不差。有个在南国游历多年的修士很快也想了个明白，脱口道：“海龙城的那个思定院？你们院首是海龙城天篆分社的执事吧，叫什么来着……无羽，对不对？”
周围席上有不少人轻哦一声，随后飘来的眼神就有些变化。
若是一位散修，能在天篆社里谋得执事之职，也算得上是他人欣羡的对象，绝不比刚才的双木道人来得逊色。
可是，以一宗之主的身份，担任此职，事实就很明显了：也只有那些意图借用天篆社名头，往自家脸上贴金的小门小户，才会如此吧。
思定院一门中，还丹修士的数目过了十个没有？
众修士虽然出身不同，修为也有高下，但在北地三湖这种世间繁华之地行走多年，眼界也是极高的，并不因魔劫的兴起，而受到多少影响。思定院的根底如此之浅，由不得他们不看低几分。
余慈却是只当没看到，笑应道：“正是无羽院首。”
“你和那位怎么称呼？”
“我叫她师姐吧。”余慈随口应了声，也没计算二者间的辈份差别。
此时就有发现了乐子：“咦？女院首？”
刚才叫破余慈“来历”的修士笑呵呵地回应：“不止是女的，而且是个美人儿啊，可不比余先生身边这位娘子逊色到哪儿去。”
一时众人都笑，倒显会场内热闹许多，而“余先生”的真实身份，也就随着笑语迅速扩散。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
当某人维持着神秘姿态之时，人们总有忌惮之心，也无时无刻不想着窥其虚实；而一旦揭了皮下来，不管结果如何，立刻就拿来比较，和自己比、和周围人比、和所知的一切人比。
最后得出结论，大抵就是“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此”、“和某某差远了”之类，实在是比不过的，就是“若我在那位上，比他要强出十倍百倍”，诸如此类。
而且，由于情绪反弹，类似的情绪心思只会变本加厉。
会场内修士多了一桩有趣的谈资，而作为当事人，余慈当然不会笑。
无羽和他纵然不是师姐弟关系，却是他的天魔眷属，也可能是他未来的信众，不是拿来被调戏占便宜的，当然更不可能是别人用来污辱他的工具！
他垂下眼帘，看手中半空的茶杯。
杯中澄碧的茶水映着灯火、阴影，正如同众修士的七情变化、六欲浊流，光怪陆离，却也尽都在他杯中，由他晃动，生成涡漩，又或翻波起浪。
如果他乐意，顷刻之间，周围这些人都会遭遇魔染，永沦魔域，无可解脱。
但他总算明白，为何魔门把魔种分为六欲、精进、超拔、自在等阶，且那般地“挑食”，实在是有些东西，太难下口。
他同时又明白，为什么罗刹鬼王对人心变化感兴趣，纯论变化繁复，至少还是如烟火一般，挺好看的。
只是，看多了也会厌倦。
正神思飘举之际，身边，白衣款款举杯，微笑敬他：
“先生瞒得我好苦，这份来历果然不凡呢！”
这当然是玩笑，余慈的根底她也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思定院的。就算是思定院的又如何？不管出身怎样，能成就真人，就是此界当之无愧的绝代英才，此时湖上四宗阵营里，有九成九的都要俯首。那些心胸狭隘之辈的吠叫，除了把自己送到不可测的危险之中，再没有任何意义。
余慈拿起杯子略为示意，却没有饮下。白衣不以为忤，自顾自饮茶以敬。
他们二人这番姿态，自然就有无视其余修士之嫌，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让周围气氛变得愈发僵硬。尤其是刚刚揭人根底的修士，自忖只是开一个玩笑，而这彻底的无视又是什么意思？
旁边，白闵觉得很不爽，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对那个鲁莽修士去的：余先生身边的女子，当是湖上有名的冷烟娘子吧，虽是美貌绝伦，可拿人家的宗主和湖上伶伎比对，这是照面扇脸啊！但凡有些血性的，怕不是当场就要打起来？
还有余先生也是，看起来也不傻，怎么就不明白，在这种环境下一定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呢？若不是他以小门小户的出身携美同游、窃居高位，如何会引来旁人的针对？
说起来他才叫冤枉，只是想结个善缘，却是成了导火索，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该做的。他脑子飞快转动，想着如何才能这尴尬场面下脱身，又不至得罪各方。
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来，湖上忽起大风。
这风来得古怪，势子像是从九天之上刮起，自上而下，轰然垂降，一时间压得周边湖水波纹层生，四艘巨舰并周围上千大小船只，都是重重一沉，才又被水面顶住，起伏不定。至于旗幡等物，则是哗啦啦乱响，飘摇不定，连风向都辨不出来。
湖上众修士正惊疑不定，只见四座巨舰之上，各家主事人物纷纷出来，罗列在舰只上空，似乎在等候什么。余慈移目去看，但见他们个个面色微妙得紧，且眼神交流频繁，心中当是颇为不安。
也怪不得呢……
在风起之前，余慈就已经生出感应，此地自然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可像他这样的，湖上能有几位？就是身边的白衣，也感到疑惑，扭头看他，以目相询。
“来了一位强人……劫法宗师级数。”
稍顿，余慈又补充道：“应该不是亲身到此。”
看似矛盾的话，却让白衣若有所思，而很快，答案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云层间有强光透下，其色赤金，便如晨间骄阳破雾，映得湖面上千灯如烛，亮如白昼。此后才听得数声粗嘎鸣叫，有两头大若角帆的金乌，其后拖着一轮烈阳，破云而下。
金乌两翼分张，就有天火如流，与云层电光交织，浑如劫末景象，湖上骚动不已，甚至有给吓得跳水的，一时混乱不堪。
余慈定睛去看，却见那轮烈日，其实是一具通体赤红的车辇，其主体结构全部由骨骼模样的材质拼合，根根骨头弯曲，搭起穹顶，整体轮廓就像是人之头骨，眼眶位置有赤金光茫，滚沸如岩浆，翻涌不息。
同样是双鸟牵引，同样是飞天巡游，这一具车架，可比他当初在东华山所用的司冥巡辇威风得多。
那金乌翎羽根根如赤金，火焰流转，怕是当真有上古神鸟三足金乌的血脉，肉身强横自不必说。牵引的车驾材质也是不凡，其外布置禁法，不说别的，其温度之高，熔金销铁几若等闲，实是一件了不起的飞行法器。
金乌引车在湖面上空巡行，便如大日东升西落，只是那毁灭性的光和热已近在咫尺。在场高层修士，总要比那些跳水的废物强上许多，但他们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都在域外历练过，当强光高热炙烤面颊时，恍惚间当真来到了星空中那些壮丽恢宏的大日星辰边缘，也不免心中戒惧。
在车驾巡湖之时，余慈周围有胆大的，终于是从惊惧中挣扎出来，低声私议：“这……这究竟是哪位大能到此？”
话语间还带着颤音，实是上空车驾威势倾压之故。
有见识较广的回答：“这是巫灵日冕车，传说以大巫灵骨所铸，摄大日宝焰于其中，虽比大日真火逊上一筹，却蕴养着十数件巫法重器，由金乌牵引，日行九万里，只此一辆车，其价值就不逊于四宗的巨舰……既然是这辆车，来的定然是飞魂城当权大巫，就是不知道，是苏双鹤还是幽煌？”
没有人认为是夏夫人，概因那位当世女杰，出游要么是乘坐比四宗巨舰更强十倍百倍的“祖神舟”，要么就是碧霄清谈的云间玉楼，再没有别的选择。
正猜测之时，车驾带来的声势又是一变，风吹日轮，溅起火树成丛，星落如雨，湖面上竟是燃起了火，万千火花绕舟回行，逐水而流，久燃不熄，看得船上众修士心惊胆颤。
而这时候，余慈却在摇头：费这力气有什么用！
余慈心中颇不以为然。乘车而来的大巫看似声势惊人，其实就像之前四宗巨舰硬拔起天梁山岛时一样，没有用出任何直接干扰天地法则的层次和力量，更多的还是技巧。
尤其是当头吹下的大风，更是一种规避劫数的手段，是借高空罡风为己用，明面上是吹乱了劫云，其实干扰天地法则意志，让后来的巫灵日冕车安全性更高，场面大于实质，只是设计精巧而已。
那飞落的火雨，就是消减天劫压力的手段。
说到底，场面大于实质，只图一个好看罢了，看似强横狂放，实则谨慎小心。而那边天地法则的聚合情况也显示，目标并非血肉之躯，似乎是一具分身，或者是第二元神什么的，对天地法则意志的刺激并没那么强。
可落在外人眼中，却是那一位无惧天劫，硬生生排开劫云，声势滔天，赚足了眼球。
余慈也不会因为就看低了他，毕竟修为境界是实实在在的——虽然还有些上下飘浮不定，但绝对是劫法宗师的层次。
也在此时，余慈感应到白衣的视线，扭过头去，正与她颇有玩味之意的眼神相对。
心中微动，下一刻又抬头去看，车驾已经结束了巡游，再降高度。而此时，八极宗这艘巨舰之上的高层，自孟都公子起，脸上都有惊愕之意，紧接着就下令，主楼之顶洞开，分向两边，显出其中本是极为机密的布置，为的也只是迎候天上来人罢了。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日轮般的车驾悬停在八极宗巨舰上空，酷似颅骨的车辇“左眼眶”中光芒中骤转炽烈，一个人影从中走出，身躯瘦长，居高临下，俯视整舰巨舰，自有翻云覆雨，主宰沉浮的浑然气魄。
自孟都公子为首，一应高层修士都躬身行礼：“恭迎鹤巫。”
“都是一时之俊杰，无须多礼。”
蝉鸣一般的独特嗓音里，来人举步下来，言语也还和蔼。身后却还跟着一人，宽袍大袖，青丝垂流，虽衣饰妆容有异，但意态端方，自有一番雍容姿仪。
前面那位，余慈是认不太出来的，但后面那女子，他则印象颇深：
雪枝？
此时，附近修士的私语声压得更低，但一直没有停下：“眉如翎羽身如鹤，这就是飞魂城首席大巫苏双鹤？”
苏双鹤一来，已经蓄势待发的赌赛也停滞了。作为飞魂城的首席大巫，在城主幽灿闭关不出的年岁里，他和夏夫人、幽煌三人，成为飞魂城的三巨头。其中夏夫人因城主夫人的身份，更为超然，而苏双鹤主外，幽煌主内，都是跺一跺脚，北地三湖就要晃三晃的真正权势者。
八极宗、碧波水府等虽也算是中型宗门里面出挑的，也许宗门内也有一两位能够与苏双鹤比肩的强者，但和飞魂城这类大宗门相比，差距却是全方位的，还有一道很难逾越的鸿沟，且档次就差那么一级，平日里的利益关系更直接，受到的压力也更大，这一点，还不如一些小门小户。
不过十数息的时间，各宗的高层纷纷赶来，到八极宗巨舰上拜见，一时间好不热闹。像余慈这样坐在大会场的修士，连上去混个脸熟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愈发热烈的私语讨论，还是把气氛炒热。
“苏双鹤不是早就去域外避劫了吗？我听说，这些年的祭典都没参加的，只能让别人代劳祭祀。”
“啧，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回来，要是我藏在这边一个美娇娘，怎么也要常回来看看的。”
“那个玉尺社的雪夫人吧，原先在湖上也挺出名的，叫什么雪枝来着！没想到，她的后台真是一位大能……”
“唉，当年老子要是咬咬牙，舍得家什，说不定也一亲芳泽了，还能抢得苏大巫的头啖汤！”
“……”
“噤声，不要命了？”
众修士拿看死人的眼神，去看那口无遮拦的蠢货，不动声色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谁人不知，飞魂城上继巫门法统，尤其是那稀奇古怪，又诡谲莫测的咒法神通，能锁拿恶念，千里追魂，这蠢货敢在人家眼皮底下说怪话，回头稀里糊涂死掉，也是正常。
听着耳畔乱语，余慈也在沉吟：“苏双鹤……”
余慈对这人不熟，但看到他身后的雪枝，就隐约知道白衣为何笃定双方会有交集了。
事实上，事态的发展，远比他预料的快得多。
主楼上的拜会还在继续，但中途却听苏双鹤朗声一笑：“今夜我到此，实是修行之余，放松一下心情，诸位既然行了赌赛，便各做各的去吧。能观这一轮夺丹斗符，想来长夜不至于虚度。”
他既然这么说，各宗修士自然也要听着，当下非八极宗阵营的，就知趣地纷纷告辞，但四宗的主事者还是留下来，以全礼数。
孟都公子向程济世打个眼色，后者会意，叫人去做一番安排，以适应接下来因苏双鹤而来的“门户洞开”的麻烦。但另一方面，苏双鹤不去别的船上，偏到这里，也是给了八极宗好大的面子，在赌赛中，说不定也能借几分势头。
此时，苏双鹤依旧笑盈盈的，真如游湖饮宴一般：“区区天紫明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引得万人火并，实在不像话。诸位能以赌赛决定归属，分寸把握得极好。而且我听雪枝讲，各位邀来玉尺社一众伶伎，歌舞助兴，消弥戾气，此法甚妙。孟都贤侄……”
孟都长身而起，躬身应道：“但请鹤巫吩咐。”
“坐，坐，今晚上你是主人，不用这么拘束。我只是多嘴问一句，听说你专门去邀请湖上一位伶伎，叫冷烟的，有没有这回事？”
此言入耳，孟都公子心头就是微寒，不自觉和程济世对了一眼，都没想到，苏双鹤竟然如此直接，当然，他们更想不到，雪枝竟然真能请动这尊“菩萨”出来，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端坐在苏双鹤身后，雪枝眸光掠过孟都公子和程济世的脸，眼帘低垂，掩住其中翻涌的波澜。
这就是宗师之威，这就是权势之力！
便是孟都公子这般一时之杰，面对苏双鹤的敲打，也是进退失据。可以想见，今夜之后，她雪枝夫人在环带湖上，就是真正“一言九鼎”的人物，再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这不正是她当年委身于苏双鹤，真正计算和盼望的吗？
做此人的外室多年，如今终于一步登天，触及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目标，就算是心机了得，她身上还是起了一波轻微的颤栗，精神也有些恍惚起来。
便在此时，她听到苏双鹤的笑语：“孟都贤侄是真英雄方能本色，何必思前顾后，做那扭捏姿态。那冷烟乃是雪枝的手帕交，确实是清冷自持，色艺双绝，非同流俗，思其仪容，至今亦心驰神往，不知今夜可来了吗？”
他声音朗朗，主楼之上及附近会场，都听得清楚。也在此刻，余慈周围送来的眼神，变得很是微妙。
探究有之、感慨有之、幸灾乐祸有之，甚至连怜悯都有一点儿。
楼上已正式传话下来：“请冷烟娘子上楼拜见。”
此时此刻，主楼上，雪枝终于从滔天的权势熏染中回神，也终于反应过来苏双鹤做了什么。她抬头看前面男子的背影，心中记得清楚，昨日她述及程济世所作所为时，这一位还讲，堂堂强者，为难伶伎，失了身份，可如今一模一样的事情做出来，亏得他还意态自若……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是了，若非是这样的人，又何必蓄养外室，且做出那等几无格调的事来？
她垂下眼帘，看衣襟上繁复华美的纹路，心里滋味，终化为一记无声的叹息：
冷烟，你若真免不过这一遭，日后我们姐妹相互扶持便是了。
然而，数息之后，冷烟仍没有应声，余先生也没有。
雪枝终究也是步虚上阶的修为，听得到主楼之下，已成为众人焦点的大会场中，传来专属于那二人话音：
“我敬余老爷一杯，也想问老爷一句，当初择我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选了就是选了，缘分就是缘分，哪有别的想法？”
雪枝听得这平和恬淡的低语，大袖中的手掌合握，呼吸不自觉屏住。
当年她不顾而去之时，恍惚也想过这般温馨又决绝的情形，只是全视做不切实的梦呓，当时，又怎会想到，多年之后，竟有这么一对璧人，将那虚缈的臆想化做现实？
她看不到下方那二人的神情仪态，却也害怕看到，就像是面对一面冰冷剔透的镜子，映出的尽是她多年来尘洒灰布的污垢角落。
也许是被这别样的情绪刺激到，雪枝再度抬头，张口欲言，哪知前方苏双鹤如有预见般扭过头来，笑吟吟说话：“说起来，你那位手帕交真是像极了你当年，不如我就收她做个干女儿吧。”
这里面的辈份当真是全无道理可言，其心中盘算更是昭然若揭。事实上，在北地三湖区域，苏双鹤是怎么样的一号人物，只要是层次足够，平常有心关注，也都隐约有所耳闻。
既然苏双鹤这么说了，一众修士哪个不是随声附和？也有脸皮更厚的，高声赞叹“实为环带湖上添一段佳话”之类。
迎上苏双鹤的眼神，雪枝心头颤栗，但她更明白，如果她真的失态，在对方心中的定位必然发生微妙的变化，故而，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端庄从容的姿态下，微微而笑：
“这是老爷与她的缘法。”
都是称呼“老爷”，雪枝心中却真如冰雪覆盖，冷意森森。
苏双鹤哈哈一笑，目光扫视全场，在一片附和声中，主楼上唯有孟都和程济世主仆二人没有开口。
这也正常，按照他们之前的做法，苏双鹤的决定，其实也是在扫他们的脸面。
苏双鹤才不在乎，也不多说，笑吟吟地注视着楼梯口，也关注下方会场中，那已成为焦点的二人，看接下来，会是怎样一个变化。
楼上热闹非凡，倒使得下来传话的修士更加心焦，只因为本该惶惑恐惧，或者激奋恼怒的那二人，正举杯互敬香茶，虽然百人、千人围观之下，却如身在静室一般，没有半点儿正常的反应。
他心里莫名发虚，无奈之下，只能再拔高嗓门，重复道：
“请冷烟娘子上楼……”
“拜见”两字尚在舌尖打转，湖面上忽又是一波大哗，喧嚣之声骤起，轰传入耳，将话尾硬生生截断。
就像之前纯阳门闹出的乱子一样。而这次却换了碧波水府方向，而且要更直接，引得船上众人本能扭头去看。
只见有人驾起一道遁光，从那边巨舰主楼上一跃而出，回头大骂，比前面纯阳门方向的质疑声可要清晰得多：“竖子不足于谋！生拼硬凑的玩意儿，拿出来都是笑话，你们用器……”
说了半截，那边元气扭曲，当是碧波水府用了手段，不让他发声泄秘。且巨舰上接连冲出七八个人影，围拢上去，看样子大部分都是还丹修为，还有一人御气蹑空，已是步虚境界，显然是要迅速将那人制伏。
可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又吼出声来，且愈发响亮，四面湖上皆闻，清晰入耳：
“……弃符用丹，搞那种歪门邪道，把野鸡当凤凰，把美玉当顽石，狗眼看人低！思定院怎么了？思定院有什么不好？别看你们碧波水府占着沧江充蛟龙，俺老张的符法造诣，照样甩你们八条街！”
那边话音一出，余慈周围各修士，齐刷刷地扭头。
身边白衣本自饮茶，吃这一惊，呛咳出声，忙以袖掩唇，仍旧是秀美绝伦，一对妙目却是流盼生姿，似嗔似笑。
余慈终于愕然。
刚才那叫破他“根底”的修士早就看他过份从容的姿态不顺眼，当下刻意夸张地爆笑出声：“余先生，你们思定院的弟子果然不凡，这是让碧波水府赶出来了吗？”
不管是湖面上的骚乱，还是楼下大会场的嘲笑，都瞒不过人。
“思定院？”
主楼之上，苏双鹤被意外冲了心情，就像是听着熨心的小曲儿，却在耳边响了铜锣一般，他眉头微皱，询问左右：“思定院是哪里的宗门？”
在巨舰上，八极宗的控制力还是值得称道的，下方的言语对话所透露的信息，转眼就传递上来，听到思定院的底细，顺便验证了那位“余先生”的身份，苏双鹤一时也是哑然。
这是巧合吗？
被那人吼叫连声，碧波水府自觉大失颜面，更要发力将其制伏，可那人虽是东倒西歪，身法却颇为上乘，且明明是还丹修为，却能蹑空而行，应该是附了虚空神行符，闪掠挪移，极为灵便。
此时湖上绝对不缺明眼人，见那人如此手段，便知其自谓“符法造诣甩某某八条待”之句，也是有些基础的。碧波水府几个来回没有得手，下面有好事的也叫嚷起来，倒是越发地热闹。
而余慈已经看清楚那人的身份：
果然是思定院的没错，而且是思定院最具前途的修士——没有之一！
“张妙林怎么在此？”
作为钻研符法极深透的修士，张妙林的也算是一个奇葩了。他性子粗，脾气爆，又有些过于天真，是个典型的鲁莽汉子，但他天份极好，身上寄予了无羽和回风道士的厚望，在修行上倒也争气，十多年过去，虽然还没有登入步虚境界，但根基打得无比扎实，一旦破开关隘，就有一飞冲天之势。
余慈记得，这位本性倒也敦厚，有些缺心眼儿，但粗中有细，很知轻重，可今日的表现，其实很有些古怪。
白衣在旁轻笑：“那是老爷的同门？倒是好生狂放……”
“是喝醉了酒吧。”
余慈非是推托之辞，而是看清楚了，那位确实脸面酡红，双眼迷离，似昏似醒，已是醉醺醺失了常态。这种情况下，还能躲得过碧波水府连续几次扑击，也无怪乎对方有恼羞成怒的架势。
张妙林是思定院最大的希望之一，余慈也不想见他犯险，本想着让虚生过去，将其救下，可临将下令的时候，心头又是微动。
微瞑双目，在昏黑的背景下，星星点点的光芒亮了起来。
就是这么一耽搁，张妙林的吼声再次跨过数十里方圆的区域，震动四方：“要比祖宗，也没什么！我思定院继承的是上清宗的道统，论符法之妙，谁人能出其右？你们定然是要后悔的！”
湖上成千上万的修士本来有事儿没事儿瞧个热闹，可当张妙林口中那三个字一出，纵然是醉酒后含糊混浊，依然是如三记金鼓之声，压得湖面倏然为之一静。
隔了只半息左右的时间，忽地有人高声叫道：“道兄所言，甚合我心！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上岛赌赛，定然是幕后早有算计，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白鹤遗丹，与事者哪个都有资格入手，为何非要他们四宗代表？”
“说不定鲁连先生也给他们骗了。”
“说是共享宝丹之秘，既然如此，干脆大伙儿一块研究算了，还分什么阵营？”
“什么四宗阵营？只见宗门，阵营在何处？”
阵阵声讨，来自于四面八方，此起彼落。谁也没料到，突然一个爆发，竟然是这般声势。四宗修士想弹压，却把局面搞得更乱。
各方修士谁想着屈居人下，人家吃肉，自家喝汤？还是不知多少人滤过的稀汤馊水？
人们受到煽动，心思一变，再想转回去，实在太难了。
而此时，有人爆出了更直白的态度：“敝人自忖在丹道上有些造诣，算我一个如何？”
他这话一下子激发了很多人的思路，当即就有人改口道：“制器之术，我虽未入流，但造个玩意儿，还是没问题的。”
“在下出身妙手堂，论机关消息，谁能比我更合适？”
“还缺个打下手的不？我自荐可好？”
若不明前因后果，还真以为张妙林人缘上佳，一呼百应，但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便是在八极宗巨舰主楼上，苏双鹤也有些感叹：
“我今日来，一是会会旧人，二就是想是观一场夺丹斗符的盛会，如今看这局面……”
说话间，他指沾酒水，在眼前桌案上划动，眼看即将成型，忽有剑吟声起，锵然有力：
“盘皇剑宗愿与思定院的道友一起，做一番试金石！”
剑吟声传入船中，有些杯盏都震动起来。
苏双鹤看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手指稍顿又行，继续在桌上书画图形，嘴上则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北荒有一个盘皇宗，其中还有两个强手，今日这盘皇剑宗，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当下就人笑道：“鹤巫明鉴，这个盘皇剑宗，就是以前的盘皇宗改了名字。”
“哦？好端端的，把宗门名字也改了？”
见苏双鹤有些兴趣的样子，那人忙再度回应：“鹤巫常年在域外，有所不知，盘皇宗因为当年北荒的黄泉秘府之事，整个宗门都站错了队，据说让八景宫都很恼火，有几年很是艰难，连门中刺曲、破劫两位真人剑修都不知所踪，势力大大萎缩，可近几年来，突然转了运，很是出了几位优秀弟子，有回升的势头，都说他们宗门得了一场机缘，入手了某个剑道秘藏，使宗门传承大大提升，更名似乎是想着更名副其实一些……其实他们宗门的剑道传承也很是不俗的。”
“剑道秘藏？”
苏双鹤念了一句，虽然还是低头书画图形，旁边人莫名就觉得压力大增，也想到了巫门与论剑轩的恶劣关系，不自觉就要多动脑子，多转弯子，而这一来，还真给他们开发出了新东西。
有人就奇道：“秘藏？天紫明丹是源于割手牌，而割手牌据传也是关联着一处秘藏，而且时时放出剑气……”
“你说他们……有道理！盘皇宗多少年来一直在北荒厮混，怎么突然南下，而且如此高调？”
“坊间传言，割手牌是开启秘藏的钥匙，但还有人讲，本就是从秘藏中流出，是被人眼瞎漏过去的至宝，这种事情，大违常情，还传得有鼻子有眼，很难说没有一个根据。”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啊！鹤巫果然神照万里，一语点破玄机！”
“正是如此，果然发人之所未发，见人之所未见！”
谈话声似乎向古怪的方向滑过去了，可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类明确的判断，并不因为谄媚之言而有所偏移。
四宗阵营要天紫明丹做什么？联手研究？
哪有那个必要，只有外围那些凑热闹的蠢货才真以为是这样吧，真正的联合是放在割手牌上，是放在与之相关的剑道秘藏上，是放在后面的根本隐秘上。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猜测，本来也秘而不宣，但在苏双鹤这边受到刺激和压力，不知不觉就提了出来，出口之后，他们也忍不住在想：
苏双鹤这样的说法和见识，难道也对剑道秘藏感兴趣？
主楼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一众修士的视线彼此交错，最后又自觉不自觉地落在这里的“地主”孟都公子身上。
作为合作的提议方，不管怎么样，孟都公子都是最有发言权的。可是，此时的孟都公子没有任何反应，笑容便像刻在脸上一般，许久都没有变化。
众修士心里纠结，虽说得罪了苏双鹤，是很要命的一件事，可要得罪了孟都公子，得罪了八极宗，难道就好过吗？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传言是真，在剑道秘藏这件事上，恐怕也没有比苏双鹤、飞魂城更好的合作对象了吧！
谁不喜欢一个不会吃占宝物的合作者呢？
出于剑巫之间的矛盾过往，飞魂城就是这样的选择。
此时，苏双鹤倒是又开了口，说的是似乎与前面毫不相干的话题：“修行也好，做事也罢，要的就是踏踏实实，什么高屋建瓴，什么远见卓识，都是根基打好之后，才有那讲究。言行如一，才是修行本色。”
“啊啊，鹤巫言简意深，字字珠玑，实是我们修行人的楷模啊。”
谄媚的家伙总是反应最快，瞥了眼端坐不语，只当不知的孟都公子，干脆就叫道：“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不能没了章法。下面是怎么做事的？冷烟娘子怎么还没有请上来？”
话音刚传下去，就有人叫嚷：“你们思定院混淆视听的本事了得，你同门在那叫嚣，你潜到船上来，是何居心？”
“对了，那还有个思定院的。”自作聪明的家伙一开口就后悔了，苏双鹤一直不提那茬，不就是要以“无视”的态度折辱那人吗？他越俎代庖，真是犯了混！
偷眼看苏双鹤的表情，可那位还是在桌面上以酒水书画，不知是什么意图，对他的“失言”也没有任何表示，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坚定了之前的判断。
“下面乱糟糟的，粗人甚多，如何是冷烟娘子呆的地方，对了，那些来历不明的人物也要清理一下才是……”
话说半截，才发现自己这边也越界太多，忙转头一看，只见程济世正冷冷看他，当下也就哑了。
而此时，泥雕木塑一般的孟都公子终于开口：
“鹤巫说得不错，碧波水府那边事态有变，事先定好的斗符夺丹的计划，可能会出问题，现在首要之事，就是要回归原本的事态，一步一步的做，才能扎实。程将军……你去那边，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是，公子。”
程济世起身往外去，可他刚迈步，苏双鹤突然开口：
“济世，你且等等。”
闻言，程济世回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鹤巫有何吩咐。”
他的情绪掩饰得虽好，苏双鹤也能看出来，里面的异样味道。
“我十年间才回来一趟，难得见此盛会，也不想让事态如此发展下去。这里有我手书的一道巫咒，济世你拿去，放在天梁山岛上，镇一镇邪气。”
谁都没想到，苏双鹤竟然会主动出手，程济世都愣了愣，与孟都公子对视一眼，才上前去。只见苏双鹤在桌上一揭，那由酒水涂抹的模糊图形，竟然就这么剥离下来，化为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珠，其上巫文排列，闪没无常，难以测度。
当下就有人赞道：“鹤巫神通……”
话才出口半截，楼下忽有声音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和呵斥声，传入耳畔：
“冷烟。”
“余老爷？”
“我这里有一道符箓，你拿着去湖上，把那个醉鬼唤来！”

第012章 大罗之伞 人心之变
真正理解了传入耳中的话音后，主楼上一些人脸上都是僵的。
谁也没想到，楼下的那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形势下，讲出这种话来。
针锋相对？不自量力？还是纯粹的巧合？
心眼儿多的修士不免就要多绕几圈儿。
虽然在座的，除了苏双鹤以外，再没有哪个步入长生，对长生中人的境界理解匮乏，可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主楼上下这段距离，在一众步虚修士的感应中，如在眼前是没错。可要说是余慈看准了苏双鹤的作为，有意针对，却根本不可能。
因为有苏双鹤这样的大能坐镇，大劫法宗师级数的灵压，足以将一切想要窥伺的神意都给挡下，并毫不客气地反制回去，除非那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苏双鹤，而且超出很多，要不然，又怎么可能在苏双鹤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观其作为，又采取针锋相对的手段？
而要比苏双鹤强出很多……这怎么可能呢？
心眼多的陷入了纠结。
“小子放肆！”
楼上有人叫嚷起来，一马当先，将神意并恶念倾压下去，由此还带动七八人做出同样的事，刹那间气机汇聚、神意交错，就算无意合击，也不是哪个都有恶意，但勃然而起的高压，还是让那边修士都大感吃力，再加上主楼上莫名的反应，余慈周围轰地一声，让开了大片空白区域，以免殃及池鱼。
白闵掌柜见机最快，扯了一把身边的双木道人，叫声“小心”，往外挪开。
要知双木道人可是夏夫人看中的宾客，和苏双鹤天然不对盘子，就算“小人物”入不得人家法眼，但小心无大过，就别在前面碍眼了。
如此判断和提醒，赢得双木道人感激一瞥。但其实，白闵提醒的时候，眼神是对着余先生那边的，这就是所谓的“顺水人情”了，多一句少一句看似没有差别，但印象里就会有相当的变化。
这是最简单的一次投机，成就是交情，败也无妨。
只是他眼下来看，打水漂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肆意倾压的气机，直如过境的飓风，每人都被迫做出反应，可余慈身边，却是平静的风眼，这一点，白衣感应得最为清晰。不管是什么压力，都在身边无声消融，让她对余慈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可接下来，按照这位的说法，是要她从这片暂时还算安全的区域走出去……
要不要听话呢？
苏双鹤高调到来时，白衣心里着实是郁闷了一番，以为在短短几日内，就要接连受到两个男人的折辱——虽说以伶伎之身掩饰，必须要有遭遇此类危险并承担代价的觉悟，可毕竟很恶心不是？
谁想到这个当年闹得北地三湖天翻地覆的后起之秀，当真锐气无双，竟然敢与老牌劫法宗师放对……
白衣在身边看得清楚，余慈的所谓“符箓”，根本就是在苏双鹤开口之前就凝化出来，打入玉符之中，看似是直截了当的针锋相对，可深想其中的难度，就不免让人为之惊愕。
好吧，长生中人的世界，她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才是。
出于这些考虑，沉默了刹那后，她轻声应道：“好啊！”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血液流速加快了少许，这不是别的什么，只是面对着不可测的危险和刺激，身体最直接的反应，比帏帐中受人折腾，或者折腾别人爽利太多了！
退一万步讲，姓余的怎么也是个俊朗男儿，真受他折腾，也比某个白眉老变态强出十倍、百倍。
这也算另一个理由吧。
浅浅一笑，她就在一众修士不可思议的眼神之下，手持余慈递过来的玉符，迈步而出。
方才举步，一道灵光从手中的玉符中腾起，初时直直一缕，越过头顶之后，就四面伸展，更有光线交错成网，编织成精巧而复杂的结构，最终连接成平滑的弧面，分明就是一把油纸伞，凝如实质。
她撑着伞，漫步而行，一切外来的压力，都只化为丝丝细雨，只润湿了伞面，不见有丝毫沾身。
白衣的真实修为是步虚上阶，但以冷烟娘子的身份出现时，都是用特殊法门和秘制法器将修为控制在还丹境界，少有人能窥破。但如今这情况，倒给她出了个难题。
她以伶伎之身而来，哪来的法器驾驭？不如此，又如何到湖面上如今最混乱的方位上去？
仅走出三步，便知道，这一点，余慈也考虑到了。
伞面招风，湖面微风袭来，就有飘然登霄之感，不知不觉，脚下已经离开了甲板，全身的重量也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举步而行，仿佛自身已化做幽灵，偏偏神气流转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如此以符法影响他人，又没有半点儿着力之感，不带丝毫烟火之气，实是已经超出了白衣认识的极限。真真不可思议，如此法力，和他做对的话，真要仔细考虑成本才行……
要不要和那边仔细商议一番？
在主楼之上，程济世才不理会那些阿谀之辈如何说法，苏双鹤已经吩咐了他一件事，总没有脸面再说其他。径直往外走，才下了楼梯，宗里有人凑上来：
“程将军，就这么让冷烟娘子……”
话没说完，就在程济世冰冷的眼神下败退。
程济世心中冷笑，他虽是选择了八极宗为栖身之地，但对宗门里一些没有大宗自觉，偏还做着大宗美梦的废物，着实看不过眼去。也幸好这一辈出了个孟都，如若不然，他也要仔细考虑日后的行止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见那婀娜身影正凭空御虚而去，步履轻盈，身外自然撑开了一幅伞状灵光，半透明，其中伞骨根根可见，其实是符箓脉络贯通之象。
作为制器的大师级人物，虽多年不涉此道，但他对器具的整体结构最为敏感，只这一个手法，就有制器、符箓的双重特质，当然，还是后者居多，并没有照顾到器具的材质、结构之类。
这样的符箓结构，看起来好生眼熟。
程济世眼神微凝，随即扭过脸来，飞纵而起，并不忙着去碧波水府那边，而是朝中央悬空岛屿去了。
脸上不显，其实他心里一直在思索这独特灵光的源流：思定院自言是上清宗的……对了！
“大罗伞？”主楼上也有人辨识出来，“原来真是上清宗的遗脉？”
“这种大路货色，流传出来的不知有多少，也不算什么确证。拦海山那边，就有一个小门派，以大罗伞为传承之法，难道也是上清遗脉？”
“咱们都是外行，还是要看内行人的意见……天角先生以为如何？”
作为相对来说比较超然的客人，天角先生没有掺和之前的事，但事涉他最擅长的领域，却也不能不开口发声。他目注远方倩影，良久，方悠然道：
“确如刚刚赵道友所言，‘大罗伞’在上清宗并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法门，不过这也无损于它作为上清宗由浅入深，直抵长生的根本法门之一的地位。粗略来讲，不入流的，大罗伞也不入流；修为精湛的，大罗伞自然也可化为惊人神通。”
他也知道，这种回答过于圆滑，稍待片刻，又补充道：
“大罗伞在上清宗，也是符箓一脉的必修之法，直到成就长生，也可成为道基的组成部分。要辨别其根性，不在有或没有，而在于脉络的完整与深浅。据说当年的上清宗符箓一系，能够在天魔大劫中支撑到最后，就是因为天罗伞一出，其道基完整与否、遭受魔染与否，都一目了然，由此化解了许多危机……”
孟都公子忽然道：“先生可辨识否？”
“略知一二。”
“这样最好。”孟都公子连连点头，又抚膝而叹：“遥想当年，上清宗乃是洗玉盟的擎天之柱，憾遭大劫，宗门乱离。如今魔劫再起，四明宗又步其后尘，千年往复，可叹可悲。越是如此，我等北地同道，正该互相扶持，共抗大劫，若那位余先生真是上清宗的遗脉，我八极宗倒真要认识一番，结个善缘。刚才出于私心，确实是我怠慢了，来人，请余先生上楼一叙！”
孟都公子说得堂皇大义，又自承私心，一时听得众人心里古怪。
楼下那位余先生如何想法，他们还不太清楚，可孟都公子此言，明显有针对之意，所谓的“私心”，绝不是指他自己一人，显然，孟都公子对苏双鹤喧宾夺主的做派，也不是当真视若无睹的。
谁能想到，几句话的功夫，这边就明枪暗箭了？
有人就感叹：红颜祸水啊……
苏双鹤微笑捻须，对孟都公子的做派和想法，他洞若观火。
其实，对八极宗，对孟都公子，苏双鹤并不准备欺迫太甚，孟都和程济世都是有长生之资的一时之杰，而他们背后的八极宗在北地三湖，称不上是第一流的宗门，但也是第二等的顶尖，可与浩然宗并称。
尤其是其门中传承颇有可称道之处，宗门秘典《至人经》，与四明宗的《大威仪玄天正气》并称，为玄门“养气双绝”，修炼到极处，当真有道经上“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的“至人”之能。他虽是飞魂城的第三号人物，与八极宗的顶尖强者对抗，也不敢说稳胜。
他之所以一来就盖压全场，更多还是出自于飞魂城的庞然大势，如果真的闹崩了，从顺势转入逆转，就算战而胜之，也就没意思了。
他今日到来，也不只是要抱得美人归。
当下又有人遵命下楼，此间气氛古怪，天角先生暗叹一声，终还是出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也将气氛缓了一缓：“上清宗内部自有真传辨识之术，在下所做的，也是看一些外在的表征……”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天角先生自有他的傲气在，客气几句之后，径直评点道：“观大罗伞，第一观骨、其次观柄，再次观面。伞骨是支撑大罗伞法门、神通变化的根本，上清宗九大本命真符，就有九种不同的伞骨结构。其中最简略者为冲妙一气真符，无一根多余者；最繁琐者为天垣本命金符，却是密织成网，修炼到一程度，每一个节点，都有星辰法力蕴化。”
他说得清楚，又直指当年上清宗的秘法传承，楼上众修士摄定心神，远观而去，结合实际例子，便都有所得。
“啧，这伞骨如网，那余先生……”
“不错，如此繁密精巧，各交错节点，灵光虽含而不露，但观其格局，仍似有星辰列布，定然是天垣本命金符所化。”
主楼上不少人都赞叹出声，自觉大涨见识。气氛还真的缓和了不少。
又有人问：“观柄又如何？”
“观柄是道基中关涉与否、深浅如何，只有持在修炼者本人手中时才有用处，眼下是没法看的。”
“观面呢？”
“观其伞面，就是看是神通法力的性质和高下。在符箓上造诣越强，伞面上符纹图画越是清晰，且有真意流转，到了长生境界，具备了神通，更会化为种种神通异象，有诸天神明护持，也可摄来别处虚空的妖鬼之属，森罗万象，不一而足。”
众修士听得连连点头，他们中间，也有一部分是与当年的上清宗打过交道的，结合自己的经历，都有恍然之感。
但眼下冷烟娘子所持的大罗伞，分明又有些不同。
“这透明的又该怎么算？”
“第一是刚刚修炼，还没有将法门刻录上去，这不大可能；第二就是临时祭出，有形无实，只为信物之用；第三么……”
话没说完，楼梯口就有人唱名：“思定院余先生到。”
这时来得倒快！
不少人腹诽一句，但又好奇，那位上楼来之后，会给已经很微妙的局面带来怎样的变化。一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楼梯口处，集束到那个缓步上来的男子身上。
余慈也没有专门找别扭的意思，既然孟都公子主动“认错”，放低了姿态，他也就那么走上楼来，正好听着天角先生评点，视线也第一个送到那边去。
天角先生对同道中人倒是很有好感，两人眼神一对，便微笑点头，道一声“冒昧了”，随后就说：“都是精修符箓之人，正可谓‘同道’，道友与我同席如何？”
他如此提议，又给八极宗解决了一个麻烦。
要知如何给后来的余慈安排席次，确实是个麻烦事，而天角先生地位超然，席次靠近上首，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孟都公子都有些感激了：无怪乎此人能以散修之身，成为三环城天篆分社的头面人物，处事之周详，让人不得不佩服。
余慈也是一笑：“那就暂时叨扰先生了。”
他走过来，坐在天角先生旁边，一派自然从容。
至于主楼上这些修士，看刚刚还一力无视、打压的人物，堂而皇之地进来，怎么都不是那个味儿，心绪既生，就很难止歇，不可避免大都有些敌意。
这也是七情之所牵，六欲之所驱。非是理性所为，细究起来，也挺有意思。
余慈微笑品味着其中变化，也从里面挑出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抬眼看去，与雪枝忧虑又有些迷离的眼神撞在一起，后者垂下眼帘，看起来端庄沉静，再无任何异样。
此时有人叫道：“还请天角先生往下说吧。”
天角先生扭脸过来：“若道友不介意……”
余慈就笑：“在下入道之后，虽受长辈看重，传授诸天飞星符法，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摸索，先生所说，我本人都听着新鲜呢。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是吗？”
天角先生有些奇怪，如果不是虚言，这可有点儿散修的意味儿，只不过那思定院又是怎么回事？他压下心中疑惑，再道声“请指正”，便接着前面的话题道：
“余道友的大罗伞，伞面至今明透，结构却又坚实稳固，依我来看，显然并非是修炼未久，也不是临时祭炼，而是对符法的掌控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泯化归无，看似空白，实则应机而发，变化出符法万象……”
不管什么环境下，始终都有人愿意给别人当枪头子使的。刚刚说“大罗伞”是“大路货色”的赵道友就怪笑道：“听天角先生评点，倒是让咱心痒难熬。可话又说回来，这位余兄弟，让人家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娘子去掺和这事儿，有没有把握啊！要知道，冷烟娘子可是鹤巫要收做女儿的……”
余慈莞尔一笑：“巧了，我看冷烟良材美质，也想收她做个徒儿来着！”
……
主楼上霎那间静了一静，然后所有人看余慈的眼光都不同了。
姓余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这是要和苏双鹤平起平坐的意思？
便是装做心如止水模样的雪枝，也忍不住抬起眼帘，拿不可思议的眼神刺过来。难道，她误会了余先生和冷烟的关系？
不，在船上的见闻，肯定还是那回事儿。这就是她一直想岔了？
雪枝一直有意无意将二人关系与自已当年的经历重合，如自酿醇酒，自迷不醒，如今听闻真正的“事实”，便如冷水浇头，冰寒刺骨，再看余先生，眼神也是凌厉起来，憎恶之感，更是喷涌而出。
她这番情绪变化，别说余慈，就是身边的苏双鹤都有所察觉。
早先雪枝的那些迷蒙心思，根本瞒不过苏双鹤的眼睛，这次到船上来，对着余先生和白衣当头一棒下去，也是有警醒雪枝之意。可不想峰回路转，这余先生自承心意，将雪枝击懵，倒全了他的意，不免起了些“同道中人”的感触。
人心变幻，岂是易与？
一念生发，再看那姓余的小辈，在敌意丛生之时，风仪卓然，意态自若，虽是过于锋芒毕露，但有所欲、有所求、性格还有些缺陷，若是把握得好，未尝不能为他所用！
当然，眼下一定要再敲敲他的傲骨。
就是楼上这么一耽搁，撑伞踏湖而去的白衣，已经到了混乱的外围，四宗阵营虽是彼此对抗，却也有消息传递的渠道，故而她越是接近，所过之处，就有越多的人眼神变得不太友好。
要来就来，就要就走，当他们碧波水府是什么了？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横插进来，伸手挡住白衣的去路：“小娘子，前面碧波水府办事，请绕行。”
白衣自己也有不下十种办法，解决这种事情，可既然是受指派而来，只是一个拿符宣旨的，何必多事儿？故而她闭口不言，只向前去，看手上这一柄奇妙的符伞，会是怎样反应。
再向前迈一步，前面阻拦的碧波水府修士已经眼放寒光，行将出手，却见靠在女修削瘦肩上的透明伞状灵光，有如彩墨入水，各色烟气袅袅，涂染开来，正是由于颜色的加入，转眼凝化如实质，真如一柄墨色绚烂的油纸伞，吸引了他的视线。
下一刻，“油纸伞”上光华灼灼，灵光喷发，随着白衣下意识的轻旋慢捻，飞流如水光，随即蒸腾生雾，其中竟有龟蛇之相盘绕，动静之状相宜，道意盎然，倒是女修的身形，隐没在轻雾之中，缈然不可见。
“什么玩意儿！”
拦路的修士见势古怪，劈手便抓，想透过雾气，将那小娘子制伏。可他气机才透出来，耳畔就轰声巨响，下一刻天旋地转，不知东南西北，竟是一头栽下，摔落湖中，溅起了丈许高的水花。
他挣扎着冒出湖面，恍然觉得，在昏头之前，似是看到伞面上星光璀璨，虽只数尺见方的有限区域，却似见星空深邃无尽，而在那列张的星宿之间，有巍峨巨躯，化现出来。
他抹去脸上的湖水，定睛再看，这一刻他确信无疑：
只见一具法相，身长百尺，披发仗剑，黑袍如云，足踏龟蛇，喝声道：
“张妙林，还不速至！”
湖上正闹做一团的人群中，醉醺醺的张妙林愕然回眸，方道一声“师姐”，就不由自主，被一股大力摄着，直投向那横空法相的大袖之中。
一声霹雳响，也就是转眼的功夫，湖面上没了神明法相，也没了张妙林，只有持伞的冷烟娘子凭虚而立，伞上的墨彩光华也尽都褪去，还原为半透明的模样。
白衣性情异于常人，尚能平静以对，可其余人等都是愕然。
方圆数十里湖面上的人们，都看到了那高逾百尺，足踏龟蛇的神明法相，认出是“真武大帝”化身的，更不知凡几，可接下那一幕，分明是直接把一个大活人给变没了，如戏法一般的效果，却透露出极不寻常的意味儿。
虚空法门？还是什么特殊法器？
湖上诸方一时失声，那什么盘皇剑宗也没了声息。程济世抽了这么一个空当，到了悬空的天梁山岛外。这里雷霆奋发，元气翻滚如龙，环境十分恶劣，他也不敢靠得太近，稍待片刻，就有人现身。
程济世招呼一声：“鲁先生。”
作为四宗阵营斗符夺丹的仲裁，鲁连就像一个刚放下锄头的老农，实在没有半点儿招眼的地方。见程济世到来，朴拙的黄脸上露出个笑容：
“程将军。”
“鹤巫吩咐，要将此物放在岛上，镇压邪气。”
“请便，请便。”
见鲁连没有异议，程济世就将手中的化形巫咒抛上岛去，却也不见什么变化。程济世并不关心，再和鲁连招呼一声，就往碧波水府的方向行去，这次则是孟都公子的命令。虽说事态变化极大，他还是要完成这一项。
只是没等登上对方的巨舰，已经有人黑着脸迎上来：
“程济世，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儿！”
“李骁骑此言何意？”
碧波水府以“府尊”为长，其下分左辅右弼、三堂六部十二骁骑，此人的身份，也是高层之位，故而程济世面上很是客气。
但他越是越此，李骁骑越是来气，他才不信，程济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冷烟娘子何来？”
“思定院的道友召回同门，不就是如此么？”
李骁骑好险气个倒仰，召回同门……说得容易！那张妙林虽然是犟脾气，可在符箓上的造诣谁也无法否认，也是他们这一方的赌赛之宝制作者和参与者之一，那宝贝是什么结构、什么底细、什么招数，都是看得清楚明白，若是给说出去，这次斗符夺丹的赌赛，碧波水府也不用掺和了。
他咬牙道：“冷烟娘子不能回去。”
虽说不知道那神明法相的来路，但想也知道，是依托于那大罗伞，故而是准备强行“留客”了。
程济世的立场则很端正：“既然在我们船上，就是我们八极宗的客人，你们留不住人，怨得谁来？”
李骁骑大怒：“若按你说的，大家也不用再多说什么，手下见真章就是。”
他们在湖上争执，引来了各方修士的关注，唯有在八极宗巨舰的主楼上，话题却完全与之无关。
八极宗巨舰的主楼之上，天角先生也十分惊讶，扭头看过来：“真武法相，星君化身，原来道友兼修了‘存神’之法，这可真真的了不起。”
上清诸法，有存神、服气、符箓、功德等诸多传承派别，但向来以“存神”为正宗，也最为外人所知，是宗门的最大底蕴所在。上清宗立派以来，举宗门之力，兴建太霄神庭，存思神明于其中，形成等级结构严密的神明体系，也最有利于“存神”之法的发挥。
只可惜成也存神，败也存神，当天魔大劫兴起，污了太霄神庭，无数天魔窃居其位，当即就击垮了上清宗的根基。
天角先生所说的“了不起”，也是由此而来：虽说上清宗存神一脉，最根本的还是“身中百神”，但没有了太霄神庭的加持，没有“天地之神”的入体，修炼起来，当真是困难重重。思定院是那种典型的小门小户，显然没有什么资源，这种情况下，能够将“身中百神”化为真武大帝的法身，肯定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磨练。
只可惜，这位符法大师明显误会了。
余慈心内虚空下有大潮层涌、万劫不复的魔池血海；上有星宿列张，神而明之的天外之天。其中万魔池、平等天、人间界等大都是外力、外景所化，承启天是他最真实的烙印所在，浮游于诸天之中，一念以升，一念以降。
唯有星辰天，才是他一切神通变化的显现，其三垣四象、三千散星的结构，继承于诸天飞星之术，成就了天垣本命金符，又经《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洗炼重塑，如今每一颗星辰，都蕴着一类神通种子。
当然，并非真是神通亿万，但通过星辰之间的星力相系，气机勾连，以类似于符箓的方式，演化出神通的本来面目。
包括解析神通、虚空神通、死魔神通、七情神通，还有天垣本命金符中自蕴的诸多符法神通，但也不限于此，只要他了悟其中的义理玄机，并有无穷时间可以消耗，完全可以拼合出比星辰数目还要庞大千万倍的神通之能。
这一项能力，却是来源于《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是其法门变化之一。
无羽的真武大帝法相，还是从他这边得到的灵感，要模仿一下，并不困难。
不过，眼下余慈最关注的，不是大罗伞上的神通如何演化，而是在更广阔的湖面上，那星星点点将欲跃出的“反应”，他们与张妙林密切勾连在一起，也因为张妙林的“失陷”，一下子陷入了“瘫痪”之中。
看得有趣，余慈无声而笑。
只不过，他也注意到，还有另外一层隐晦的力量，正如天网一般，覆盖其上。
往苏双鹤处看，正好那一位也投注视线，并露出笑容：
“小友的符箓着实有趣，不妨也看一看，我这巫咒如何？”
虽是刻意比较，可这言语带着些老顽童的谐趣，让人不由感叹，这一位真要刻意为之，也自有一番独特魅力，不愧是飞魂城的首席大巫。
余慈一笑，向着他拱了拱手：“不敢与鹤巫并列，只愿一长见识。”
苏双鹤哈哈大笑，袍袖轻拂，身前突起层层光晕，其间影像绰绰，密麻如蚁，又有水波翻涌，千舟环并，竟是将数百里湖面一发地纳入其中。
而里面还有数十个红点，与背景颜色截然不同，煞是引人注目。
在其他人还琢磨光晕中的“学问”之时，余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些红点，与他感知中星星点点的“反应”，重合率也太高了些。
瞥了眼苏双鹤，这位飞魂城的首席大巫，确实有常人难及之能，刚刚书画巫咒，竟然是将之前湖上与四宗阵营作对修士的声纹、气息等，巧妙化入，一一对应，形成了微妙又坚固的联系。只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方圆数百里确实都纳入到他的神意覆盖范围里，且周详入微，对湖上局面真如掌上观纹一般。
这就是大劫法宗师的威能，只要有心，千里、万里范围之内，真没什么能瞒过他的。
以其大巫之尊，也不至于亲自点名咒杀，但让程济世将巫咒送入放入浮空的天梁山岛，分明就是借刀杀人，将那里破坏性的恶劣环境，转化为攻伐之力。尤其是正轰击岛屿的天劫雷霆，就算目标中没有长生中人，也能起到干扰压制的作用，如果靠近岛屿，更会遭致不测。
这是更有技巧性的手段，精妙之处，一语难尽。
主楼上的修士，毕竟都是有水平的，也先后发现了里面的门道，当下奉承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标识了朱红颜色的，就是刚刚发声作乱之辈吧！”
“于万人之中，锁拿目标，抽离气息，顷刻咒成，也就是鹤巫之尊，能轻易为之了。”
“放在天梁山岛上这手极妙，果然是镇压诸邪，若他们不动也罢，一旦还要作乱，万雷加身，就是自己去寻死了。”
苏双鹤倒也不见什么自矜之色，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的给这些小辈们捧晕了头，才真叫笑话。而且这些人溜须拍马，都还没到点子上，让他颇有遗憾——有些时候境界太高，也是曲高和寡啊！
偏在此时，耳畔传来又一声赞语：“鹤巫亲为巫咒，又以天劫之力镇压，却能举重若轻、进退自如，不沾丝毫业力，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苏双鹤微怔，转眼看去，见说话那人正拱手笑语，并不见他人脸上的奉承谄媚之容，然而字字精到，切中实际，与他人直有天壤之别。
余先生……
苏双鹤心里微微一突，但那人的言语，着实字字打在他心间，挠在他痒处，让他不自觉露出笑容。
不管这人立场如何，为人怎样，至少在“眼光”这一项，远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强一个档次，甚至对长生境界的一些奥妙，也有涉猎，这就很了不起了。
看向余慈的目光，自然又有不同。
当然，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在使动巫咒的时候，里面也是逃了个滑，没有亲自将巫咒送到岛上，而是让程济世过了一遍手，少了动静切换的麻烦，而这一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也在此时，白衣翩然回返，那一把大罗伞已然不见，脸上亦无有喜怒，甚至都不奇怪余慈为何转移到了楼上，由侍从指引着上楼，对上首的苏双鹤，还有身为地主的孟都公子略一行礼，又径自在余慈席后落座。
苏双鹤见白衣清冷自持的模样，脸上表情愈发缓和，席间本来还存着的一些僵硬之处，也在此时大大减退。
不管怎么说，余先生上了位，冷烟娘子也请上来了，各方的颜面暂时也得到了留存，大伙儿暂时喘口气总成吧。
至于某些人的尴尬处，真正的大人物不在乎，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
见美人儿登楼，苏双鹤本待张口增席，可话到嘴边，忽地猛醒一事，看向白衣的眼神骤然间起了变化，这一点反应很快就为余慈所察知，正看过去的时候，另一边孟都公子开了口：
“余道友，贵同门如今可还好么？”
不等余慈说话，他又转向白衣，难得他豪迈雄壮的身形脸盘，也能笑得温和：“冷烟娘子持伞凌波，凭空虚渡，仙姿如舞，观之也足慰平生。”
白衣颔首回应：“孟都公子过誉了，是余老爷的符箓精妙。冷烟不过是在湖上走一个来回而已。”
“仙凡之别，岂是易为？”
再赞叹一声，孟都公子又向余慈持杯相敬：“余道友，在下冒昧了……”
难得他来回转换目标，依然给人以礼数周全之感，还在不动声色间袒露心迹，又没有任何轻薄的味道。
余慈看这人也挺有趣，便笑应道：“无妨，也多谢孟都公子关心，我那师弟倒也无妨，只是喝醉了酒，让他睡一觉就好。”
“我等修行人，难得一醉，醉则难醒，亦是伤身。敝宗有秘制醒酒汤，最擅调理此症，正好送一份过来。唔，其实船上也有得力的人，若令师弟醉得厉害，就到舱中休息吧。”
主楼上大部分人都只当是客气，只有极有限的人才隐约察觉别样的味道。
余慈心念微转，随即应道：“也好。”
看侍者已到，他提摄出已在心内虚空中的张妙林，直接扔到楼梯口，果然是酒气熏天，意识昏蒙，真不知道是怎么从碧波水府的围堵中支撑了那么久的。
看人影凭空化现，主楼上又是一阵骚动，别人如何想法，余慈不去理会，只去看苏双鹤的反应。
此时此刻，苏双鹤脸上笑容未褪，只是主楼上光线映入眸中深处，变幻出复杂的光彩。
下一刻，苏双鹤开口，声音柔和：“今日见余小友这般俊才，实引为快事。小友的思定院是在南国海龙城？”
“是。”
“如今南国可是世间最安稳的地方，偏偏咱们北地三湖，繁华不再。此时到北地来，应该也有事待办吧？”
坐在苏双鹤侧后方的雪枝忽有些奇怪。她与苏双鹤共处多年，对那位的一些微妙反应非常敏感，她深知，只有在苏双鹤非常慎重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刨根问底”的意向，问得越是详备，越说明他的重视程度。
何至于此？
余慈却是笑吟吟地回应：“在下到北地，主要是寻亲访友，游学历练，也是想要到当年上清宗的遗址凭吊一番。”

第013章 思定灵符 岛中之秘
苏双鹤缓缓点头，感慨长叹：“哦，若是凭吊当年，洗玉湖底的太霄神庭不可不去。”
“正是，此间事了，便要经五链湖，去往洗玉湖。”
“大劫当头，魔劫肆虐，不可不慎哪。”
“自当斩妖除魔，不坠先辈之志。”
余慈之前的状态一直温文有礼，就是有刺儿也藏得很深，突然盘空硬语，杀出这一句话来，虽然刻板，但莫名就有森然寒意，如利刃出鞘，“铮”然鸣响。
苏双鹤不自觉摇了摇脖子，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对后辈的锐气或是刻板有些不以为然。但其实苏双鹤自己都不太明白心里是个什么味道，只觉得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古里古怪，又有些新鲜。
接下来，他又和余慈谈及一些话题，大多还是探究底细，只是大都浅尝辄止，未能深入。反而把话题给绕得偏了，听得周围的修士云里雾里，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余慈则是心里透亮。
他一边随口应付苏双鹤，一关注那些星星点点的“目标”，正像席间巫咒化现背景中显示的那样，这些“目标”大都涂了一层血光，但也有几个例外。有刚才并没有发声的，还有就是发了声，却没有勾连上的。
苏双鹤应该也发现了吧，还有孟都公子。
关键就在张妙林身上，如果不算前面纯阳门那一波，那个醉鬼可以说是头一个作乱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苏双鹤漏过去，可事实是什么？
细心一点就能发现，在余慈“拿”张妙林出来之前，这一位在苏双鹤的巫咒化现中，根本就没有显示；而在“拿”出来之后，显示倒是有了，却仍然没能纳入巫咒的作用范围内。
所有的一切，都显化在那一片光晕之中，明明白白。
如果苏双鹤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拿他的巫咒出来显摆。如今则颇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
对这一点，余慈正如掌上观纹。
余慈正把握着苏双鹤的情绪变化，这是一种比掌控色蕴、白衣等人的七情六欲更微妙、更玄奇的感受。
大劫法宗的精神世界是怎么样的，余慈其实也知道一些，但像现在这样，完全没有魔种寄生，甚至连“黑森林”秘术都没有施展开，就能够按住脉络，再抽根探底的经历，还是头一回。
不管苏双鹤为人如何，根基如何，在修为境界确实是劫法宗师的水准。
在这种境界上，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和影响，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若从天地法则意志的角度去看，大概就像是身体里的一个大瘤子，里面充满了与正常体系格格不入的瘟毒脓液，并且一直不停地试图向外扩散，与天地法则体系形成了剧烈冲突的状态。
这种扭曲和冲突，同样也形成了坚固的屏障，所有外界的力量，都要先穿过这层屏障，才能作用到本体之上。
余慈感受到了这层屏障，除此之外，由于苏双鹤非本体在此，他触碰到的“精神世界”只是本体的投影，要更为虚幻。形神交界地根本就不存在，也就是说，“黑森林”手段完全没有施为的空间。
可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他还是能够把得准“脉搏”，甚至是在苏双鹤不知不觉间，略微干扰其七情变化。
这里面，他并没有特别用力，可结果也来得太轻易了吧？
余慈觉得，若是分身或第二元神在此，应该更近于无情的状态，为什么会更轻松？
他能够感受到环绕在苏双鹤本人情绪周围，如焚天烈火一般的毁灭力量，远远超出了色蕴、白衣的水准和层次，但就是这样的力量，几乎没有起到任何屏蔽的作用，就像是一面看似坚固，实则处处漏风的墙。
所以，余慈也觉得奇怪，他想找出源头，却因为对方本体不在，暂时抓不住核心，只好暂时放弃。
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局面对他最有利不过——他的选择变多了。
以苏双鹤目前的这种状态，余慈若只是要出一口气，完可以令其误以为已掌控全局，却在关键时刻给他一记狠的，当然，也得罪一记狠的。这种做法，固然一时爽快，但对方只是一具第二元神，伤不到根本，故而没有意义。
另外自然就是放长线。
本来余慈到北地，只是为了追踪小五的下落，别无他事。但眼下已经找到了头绪，而且从色蕴那里、从白衣那里，包括之前从天遁宗的阴阳那里得来的一系列消息，拼接在一起，使得情况有些变化了。
苏双鹤这边的价值大增。
可要与这人长久“合作”的话，只是扭转观感是远远不成的。
在大劫法宗师，尤其是苏双鹤这样的人物眼中，不入长生，便是蝼蚁，短时间的善意或恶感，怎么可能会影响到他长期的计划呢？
所以，余慈要更加一把力。
余慈和苏双鹤说得非常“投机”，直到程济世与碧波水府交涉回来，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孟都公子拿着时辰，不愿再节外生枝，便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插言进来：
“有鹤巫神通护持，夺凡斗符之事想来再无可虑之事，我们也不好让鲁二先生多等，这就开始如何？”
满座人等都拿眼睛看苏双鹤，不管怎么腹诽“反客为主”，这位不请自来的大能，都是现在最能做主的一个。
苏双鹤听到“再无可虑”这几个字，眉眼不自觉跳动两下，却没有即时回应，而下一刻，他就为自己的慎重而暗吁口气。
“且慢。”
主楼上的修士齐把眼神移转，盯在了开口的余慈脸上。
余慈完全忽视了他们复杂的心思，端坐席上，不紧不慢地说话：“方才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喝酒犯混，惹了碧波水府的高才，让人训斥两声也就罢了。偏偏他还不知好歹，拿‘思定院’的名头来招摇，损了本院的清誉……”
说到这里，已经有聪明人醒悟，他要做什么了，孟都公子轻咳一声，想抓着机会打断，可此时余慈的视线往他这边一转，已经到嘴边的话，莫名就卡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余慈将后面的话语道出：
“如今骑虎难下，一个不慎，思定院的清誉，上清一脉的万载声名就要毁于一旦。在下身为思定院的弟子，上清之遗脉，定然要为宗门正名，在此还要请鹤巫、孟都公子及诸位道友体谅……这轮斗符夺丹，思定院参加定了。”
余慈这话的水平也就泛泛，情不情、理不理，脸上带笑，纯凭言语，怕是连猪都说服不了。
孟都公子没有说话——说不出来。
苏双鹤没有说话——看不明白。
若余慈早先这么说，少不得被苏双鹤翻手灭杀，可现在情况全然不同，主楼上其他人完全可以不论，至于苏双鹤，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光芒明灭，不知是转着什么念头，尔后如鹤翎般的花白眉毛渐向上挑起，似乎是终于要发怒的样子。
也在此时，余慈又向他拱了拱手：“既然只是为了名声，那什么丹药，本院自然一个不取。就算是终有所得，也在会后全部交由鹤巫安排，也请鹤巫您做个见证！”
苏双鹤向上提拉的眉毛停住了，随后慢慢平复，只是沉吟。余慈只当他同意了，向孟都公子笑道：
“我那位不成才的师弟，也不用什么侍候，灌醒了他，径直扔下船去便好，我这当师兄的不好出面，就让他从哪儿受辱，从哪儿找回来！”
“呃，余先生不是要亲自去……”
余慈又是哈哈一笑，并不多说，而孟都公子微怔片刻，也明白过来。终于还是苦笑着下令，让仆从将已经灌了醒酒汤的张妙林扔下船去。不久，楼上众修士就听到“扑通”一声响，随口就是隐隐约约的骂声。
此时此刻，周边修士看余慈的眼神千奇百怪，但都有同一个特质，那就是“不可理喻”。
他们都是眼看着苏双鹤放出巫咒的，也知道巫咒的作用。正是这巫咒，决定了湖上那些“发声作乱”的修士，都别想再靠近天梁山岛，用其他的方式也不行。
像是这场“斗符”，往简单处讲，就是通过符、器、丹、剑等发挥力量，远距离较劲儿；往困难处说，里面涉及到的多领域交叉、彼此磨合交融的复杂要求，能把人的脑浆给烧起来！但不管是简单还是困难，都有一个“寄魂合物”的要求，如若不然，如何能在环境复杂恶劣的浮空岛上，将几颗丹药寻得？
不少人扭头，观察已经浮在水面上百尺高度的天梁山岛，在星月无踪的阴暗夜色里，偌大的岛屿本身便如巨大的、随时都可能倾覆的阴影，只有在电光劈闪时，才能将部分岩体照亮。
那种地方，就算是有寄魂分神的载体，想隔空操控，应该也很辛苦吧，说不定还会引火烧身……
可是，如果他们没有理解错的话，余慈是要注定要被巫咒的打击的那批人马上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感觉灵敏的，已经听到了船只划水声，被抛入湖中的张妙林，还没有完全醒酒，就被人“搭救”走了，至于那边是什么人，思定院的余先生都不在意，在座的修士自然也不会多嘴。
不少人在心里琢磨：这姓余的立场太怪了，来回转换，飘忽不定，刚刚才与苏双鹤缓和了一些，眼下就是要站在对立面了？
要知道，那一批已经给“标注”的人物，去斗符夺丹，失败了，最正常不过；可真万一……万一成功了，岂不就是狠抽苏双鹤的脸？
他主动进入这两难的局面，是何道理？
不管一楼层心思百变的修士如何揣想，主位上的苏双鹤，都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自上一劫末，北地魔劫以来，上清符箓之神通，世间再难得见，今日本座运气不错，有小友之思定院，承继上清遗泽，当再为天地间添一光彩。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苏双鹤哈哈大笑，谁也勘不透他笑声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
他认可了。
大能一句话不打紧，湖面上又是一阵看得见看不见的鸡飞狗跳。主楼上这些修士，只从负责居中联络的孟都公子脸上，就能看到其他三方的混乱、困扰和恼怒，一时间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倒是余慈，对这些全然不予理睬，只是举杯再敬苏双鹤，表示感谢，而后者也笑呵呵地接下，一时间觥筹交错，连打了三四个来回，连身后白衣、雪枝两位美人儿亦不得免，雪肤花容，晕彩丹朱，愈发娇艳明媚，倒更有夜宴游湖的风情了。
周围二十余位修士，都是丹、符、器三个不同领域的佼佼者，此时却格格不入，完全插不上话。他们与拥美对饮的两人，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种时候，只有心思纯厚之辈，才不会困扰。
天角先生到此，只是为斗符而来，经前面几番周折变化，已经有些烦扰，见苏双鹤和余先生在那里说话，反而高兴，继而便提议道：“赌斗临近，制成的傀儡需要再做一番调试，诸位不要懈怠才好。”
他的修为不算最高，可在符法上的造诣，却给了他发号施令的资格，众修士也觉得有理。当然，也有些人觉得，“竞争对手”就在这里，如此做法未免太不谨慎，但置疑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当前的氛围所慑，吐不出口来，再看孟都公子都在点头，只能闷头做事。
很快，八极宗的修士将已经炼制完成的傀儡搬出，当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具以制器法所做的傀儡，看上去仿佛蜘蛛的古怪模样，躯干足有面盆大小，八足叉开，但并无头面眼睛之类，只是一个概略的外形，乍开还有些粗陋，不过作为两日里仓促而就法器傀儡来讲，这玩意儿已经算是合格了，更重要的是，相当耐用。
叩指上去，有金铁之音，却又非常轻巧，以其躯干中心辐射开来的符纹，像是一张织网，层次分明，结构清晰，很有水准。而且分明是经过了某人的祭炼，各处符纹灵光流转，如南国纵横的水网，无一处阻塞淤堵。
这也是傀儡能够在“竞争对手”面前展出的原因之一。
四宗阵营的各个参赌之物，都是在定下赌赛规矩之后，即刻构思炼制的，两天下来，手快的都祭炼了两重天，在法器中不算什么，但与“临时参赛”的相比，可是有着极大的优势。
此时就有人道：“先生，您看傀儡今日的灵性如何？按照先生的吩咐，这一日间，我们将其放在最复杂的环境下，时时磨炼，三个时辰前，已经是进退自如，真像是生灵一般……先生的‘化灵贴’果然绝妙！”
天角先生向余慈告一声罪，离座到傀儡之前，仔细打量，蜘蛛傀儡八足“咯咯”敲击，在原地转圈儿，也进行微幅的移位，但不管怎样，都没有与天角先生、周围修士、案几等发生任何接触，那种灵动敏锐之处，看得余慈也是眼前一亮。
天角先生看了半晌，有一只符笔从袖中滑下，附近的八极宗修士忙奉上一盒灵墨，供其饱蘸墨汁，在其背腹两边的符纹上，又勾勒数笔。笔锋落处，蜘蛛傀儡一反之前的活跃，八足曲折，趴伏下去，不再动弹。
众人才是一惊，旁边孟都公子却是轻咦了声，暂停了与三宗的联络沟通，深吸口气，再呵出来，只见灵光激涌，便如一道清波长河，浑厚的灵气直贯入傀儡之中，与符纹相激，层层兴波。
祭炼傀儡的人，原来就是他。
但见那些符纹灵光交错，与傀儡本身的材料纹理浑然一体，激发出更玄妙的变化，一层又一层地加深，足足六次明显变化之后，突破了某个障壁，这才消停。
一气贯重天！而且是从二重天直接贯入三重天。
刹那间，主楼上惊叹之声大起，就是饮酒的苏双鹤脸上，都微露惊容。
“一气贯重天”的是孟都公子，也就是他雄浑厚重的修为支撑，才能如此顺遂，但引导这一切的，却是天角先生，这比他自己祭炼，还要困难十倍。
而两日之内，完成三重天的祭炼，对一件法器来说，已经是做到了极致，就算长生中人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主楼修士的赞佩之语，一点儿都不过分。
不愧是天篆社力推的人才，散修之中，也有遗珠啊。
苏双鹤无声慨叹之中，天角先生却只就事论事：“孟都公子可以再熟悉一下，八足的关节处，建议有所调整，另外，腹中的机关也是……”
按照他的吩咐，整个主楼一下子繁忙起来，只有四个闲人，就是苏双鹤、余慈并两位美人儿。不过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受冷落的感觉，相反看得兴致盎然。
余慈作为行家里手，看得更是清楚。
他对所谓的“化灵贴”最感兴趣，天角先生以符化灵，驱动傀儡，给予其不凡的灵性，对于生灵奥妙的把握，已经进入到了非常高妙的境界。
那模拟出来的灵性，余慈并不陌生，在诸天飞星的符法神通里，在湛水澄那几可乱真的九命幻灵符中，都有所见。
只是天角先生所为，更有他个人的特色。
尤其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他所采用的符箓技巧，依然是在长生层次以下，只是通过更为繁复、精妙的运用，跃过了境界的樊篱，达到了此一目标。
不简单哪！
当年各代先贤以独特的纹路为媒介，接引天地伟力，形成符法一脉。这究竟是自上而下的逆推，还是层层垒砌的发展，余慈更愿意相信后者。因为这才契合有情众生，尤其是人类这万物之灵长的思维和智慧，而只有这样，才具有研究的价值。
人的思维、智慧模式……好吧，这个题目太大了，恐怕只有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劫的神主大能，才能有更多的领悟，余慈暂时不准备深入下去。而此，四宗阵营的混乱交涉也终于完成。
湖面上响起轰雷般的喝声，是四宗阵营各自派出了修士，宣读临时的规则变动，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喧嚣。这种临时的变更，最难服众，就算是湖上众人之前一力主张的也一样，四宗阵营的压力又是激增。
孟都公子一边要与其他阵营沟通，一边还要梳理局面，此外还要适应改动的蜘蛛傀儡，一心数用，很是麻烦，脸上却是笑吟吟的，一点不以为苦：“鹤巫、余先生，刚刚我与纯阳门等已经达成共识，余先生的同门，还有那些临时纠合的修士可以参加此次赌赛，但就如道兄所言，不可涉及天紫明丹的归属，便是得了手，也要由鹤巫最终调配。”
他不说“支配”，而说“调配”，显然也是有一份谨慎的心思，旋又问道：“要不要与令师弟……”
余慈不以为意，随口回应道：“无妨，最后天紫明丹定然会到鹤巫手上。”
孟都公子只觉得胸口闷了记，再怎么敞亮的心胸，也支撑不住。
也在此时，湖面上喧哗声再拔高一段，远方夜空，赤光骤闪，直入悬空浮岛。
“是赤霄天。”
赤霄天领了个头，其余三方也都按捺不住，先后又有两道遁光直入浮岛，分明就是碧波水府和纯阳门的参赛之物。这边孟都公子也不再多言，轻轻拍案，那蜘蛛傀儡化为一道清光，直入云霄，很快穿入云气四合的暗影中。
在那里，四宗阵营的参赛之物，都还要经过鲁连的检验，看是否符合规定。
但见浮岛外围，鲁连现身，其貌不扬，可身外却是浮了一只振翅不断的巨型螳螂，足有半人高，色泽青绿，头呈三角状，口器狰狞，螳斧摩擦，铮铮作响，看上去绝不比十三外道中的刀蚁逊色。
这是鲁连饲养的一只异虫，名曰“无影刀螂”，固然攻坚破障，凶悍无匹，且有‘千叠眼’之神通，映照大千，无可遮蔽。鲁连可通过独特秘法，可以借其视界为己用，正是以此法，辨识参赛之物。
只是四宗阵营的造物都已入场，张妙林那边，还没有动静。是还没醒吗？
苏双鹤倒是很体贴地问了句：“时间可还够么？”
余慈“唔”了声，还没回应，昏蒙夜空下，一道光线划过，似有星辰坠落，莹光如滴，直透入浮岛的水汽阴霾之中。
鲁连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而是向湖上打出了信号，那就是有效了。
四艘巨舰之上，忽地轰声爆鸣，那是各舰所携的雷霆符禁化为强弩巨炮，轰击大气而生，震得百里湖面，波纹连起，暗流激荡，有倒霉蛋甚至给震破了耳膜，一时都是失声。
“四方联营，宴请八方之朋；夺丹斗符，尽展造化之妙。诸位请安坐，一睹天梁山岛上，天紫明丹归属。”
中气充沛的嗓音横扫整个湖面，与之同时，夜空中张开了数十面光屏，映现出岛上的恶劣环境，其视角连番变化，这也是无影刀螂的神通所致，只由鲁连略做调整，也是取一个“公平”。
一时间，湖上喧嚣不再，上万修士摒息宁神，视线都集中在各个光屏之上。
而在八极宗巨舰主楼上，程济世又走上来。
之前一段时间，做为交涉的使者，程济世往返于其他三方阵营的巨舰之上，要说劳累，以他最甚。而这次到来，也就安坐不动了，顺手给了孟都公子一枚玉符。
期间各宗交涉，传讯玉符也是方式之一，没有人在意这个。孟都公子则以神意观之，将其中信息遍览，这里是刚刚出笼的情报筛选结果。
姓余，与上清宗相关、精通符法、锐气无双，种种的条件合起，一一对应，再从天下知名者中寻觅，总共还能有几个？
至少到目前为止，各个专业流通谍报、消息的组织里，只有那么一位！
孟都公子心头莫名地发颤，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余慈正举杯向他致意，他深吸口气，将那些有的没的心绪统统扫净，也举起杯盏，微笑回应。
可不等把杯盏放下，苏双鹤的眼神又扫过来，给予了关注。
孟都公子心中慨叹：在这种层次的大能眼中，是否就真的没有隐秘可言了？
他干脆让程济世将那枚玉符交过去，心里突又发怔，什么时候，他已经把二者相提并论，摆在同样的层面上了？
也罢，能够与谷梁老祖相抗，惹上天遁宗，还能好端端活上十多年的人物，确实有与苏双鹤暂时掰腕子的资格。
主位之上，苏双鹤灰白眉毛剔起，根根如金属刀刃一般，寒意森然：
“原来如此。”
竟然是他！虽然在域外多年，可在大劫兴起之前，他可就听说，那贱人对这位极感兴趣，而天遁宗那些人物，更是漫天撒网，暂要将其擒杀……
若将此人卖掉，给天遁宗的报酬，怎么也能折合大半吧！
不……等等，若这么做，可是大赔特赔！余慈此子，之所以名动天下，与一样至宝是切割不开的：
玄黄杀剑！
苏双鹤缓缓将杯盏压在案几上，却终还是忍耐不住，喜动颜色：天助我也！
注意到苏双鹤的神情变化，余慈只是微笑一下，并没有投入太多注意力，而是继续观看浮空岛屿上的变化。
如今的天梁山岛上，地气、水汽对冲，昏蒙蒙一片，还有雷云电光倾压，岛上似乎时刻跳跃着致命的电火，时刻都有岩石地层支撑不住，轰然开裂，露出更深层如蜂窝一般的深层结构。让人不由感叹，多年以来，附近的湖底山脉，早就给挖空了吧。也就是久历劫数的湖底山脉质地坚硬，才没有在拔岛升举的过程中彻底崩溃。
在无影刀螂的神通映照下，来自五方的“玩意儿”，好听点儿讲，是“造物”，从五个方位进去，此时不约而同，都往这些地底深处的洞穴里潜入。由于悬浮湖上的光屏捕捉到位，众修士倒是都能看清这些东西的外貌。
其中有三家都是比较规矩的傀儡形制。
八极宗是蜘蛛模样，灵敏非凡；碧波水府则仿佛一条鲤鱼，可以在土层中穿行，分土裂石，如履平地。相比之下，赤霄天的手段，就要惊艳的得多，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材料，整个“造物”就像是一条游动在雾气中的蛇，介于有形无形之间，不断地汲取地气、水汽，又从“口鼻”溢出烟气，里面似乎还有毒性。
另外纯阳门则投进来一柄寸许长的小剑，乍看去还以为是那边直接驭剑而至，其实是一件法器，似还有剑光分化之能。
至于那些“作乱之辈”的造物，正如之前所见，有一点星芒直坠土层深处。而鲁连还有他那只无影刀螂当真了得，就是这样，也能照出些模糊的东西，当然，那也是地下的土层搅动太过剧烈的缘故。
浮空岛上，还有修士潜在层层洞穴之中，正是受到星芒惊扰，冲了出来，引得湖面上一阵惊呼。
“是拦江锤郑老七！”
“原来他还潜在岛上吗？”
“本还以为他死掉了，也对，堂堂步虚中阶的强者，哪有那么短命？”
此人在湖上众修士之中颇有些名气，而他现身之时，也确实展现出了不凡的修为，一拳轰出，潜劲如大江暗流，层涌而至，遇坝回旋，生成了搅缠撕扯的劲道，便是钢铁也会给扭曲成麻花。
星芒周围的土层翻动扭曲，附近的一个洞穴也塌了下来，可湖上修士看得清楚，那颗星芒依旧是飞射而出，转眼不见。倒是出拳的郑老七，一脸怔然，身上莫名就中了一剑，裂开了足有两尺的伤口。
伤口上肯定有古怪，血液喷涌，止都止不住。只气得他面目铁青，低吼声中，追着星芒去了。
“是剑意……”
八极宗巨舰主楼上，苏双鹤捻须沉吟。由于巫咒被程济世携去岛上，以其为介质，他的感应比其他人都要敏锐得多，就是鲁连的无影刀螂也有所不及。故而他知道，如此剑意，威力虽是一般，却是正宗的“无形剑”路数。
上清宗当年，确实是化剑为符的手段，但更多还是道意缥缈，九垓浑蒙的古意和仙气，以道寄剑，和这纯粹杀伐之力，迥然不同。可以确认，是另具源头。
无形剑……
嘿，当初死在这门与太初无形剑完美相合的神通剑诀下的大巫，双手双脚全算上，都数不过来，如今在他面前演化出来，算是挑衅么？
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余慈，他微微勾动手指，待雪枝前倾身子，才以秘术传音道：“我要盘皇剑宗的全盘资料，重点是和余慈的关联……”
“余慈？”
苏双鹤这才记起，雪枝尚不清楚余慈的真实身份，而且，她也不是自己用惯了的手下。眉头皱了皱，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将手里面有关余慈身份的传讯玉符递过去。
“就是这人，我再给你暂时调度城中情报资源的专办之权，把这事儿给我做得漂漂亮亮的。”
跟着苏双鹤这些年来，雪枝还是头一回受到苏双鹤如此的指派，更是头一回从那里获得如此实质性的权利，一时竟是懵了，还好及时反应过来，用苏双鹤最喜欢的从容姿态略一点头，伸手接过玉符，再攥回手心时，已经要挤进肉里去。
很快，雪枝托言辞席而去，苏双鹤看了眼余慈，见他对岛上局面相当关注，便也移转视线，更认真地观察那边的情势。
那群“作乱之辈”所凝就的“星芒”，确实非同一般。也许他能够从中找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
按照赌赛的规则，参赛的“造物”，要有丹、符、器、剑的至少三样拼接一起，才是合格。苏双鹤能看出，“星芒”的本质就是符法，而其中再蕴剑意，符有了，剑有了，还有一样……
是了，那些人也是有心，竟是将一缕丹气化入，成为寄托之物。只不知丹气中还有什么玄妙之处。
相比世上“无中生有”的神通，凝烟成物也不算什么，可在这种局面下，使丹气、符法、剑意在无形之中浑融，需要的境界法度，可是不低。长生以下，几乎不用考虑！
苏双鹤又看向余慈，是他吗？总觉得不太像的样子，刚才主动明言不参与，又何必暗中做事？
可若真是如此，此人背后的势力，倒也颇为可观！
苏双鹤心中微动，巫咒感应到了星芒所在，按照设定好的法度，牵引天梁山岛上游动的劫雷余波，以巫门独特的咒杀法门，向已经标注的目标渗透过去。
可是，他随即就感应到，虚空中有一股力量，化为无形之屏障，看似缥缈，却是将大部分咒杀之力挡住，只有少许漏过，引来湖面上部分区域小小骚动，可想也知道，那大概就是一些被“误中副车”的倒霉蛋。
苏双鹤还可以加力进去，但他没有这么做，毕竟太过纠缠的话，引来天地法则意志关注，他可能也不会好过。他要做的，只是一个试探罢了。
如今结果大致如他所料……不过，这小子真的是淡定得很哪！完全看不出正在庇护同伴的样子。他的巫咒法力，就那么容易应付吗？
在湖上绝大部分修士所不知道、也不可能接触到的层面，一场交锋起于无形，消于无形。
苏双鹤一时间还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有一点，船上的消息不可能封锁，只看孟都公子情报收集的速度就知道，相关的消息传播开来，也不会有多么费力的。
按照他的认知，天遁宗恐怕很快就要采取措施。
余慈小子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可一旦冲突起来，那玄黄杀剑，又往何处寻？
想到这里，苏双鹤又往余慈那边打量，其身上没有佩剑，像那种杀伐至宝，想藏进储物法器中，也是千难万难。啊，对了，余慈还有一手虚空法门，怕是有神通之能，会不会藏在里面？
那样也很辛苦吧……
至少他自觉，想以虚空法门镇压玄黄杀剑，未必是个妥当的作法。
一时间想得心烦意乱，也没法专心刺探了，只把一条原则定了下来：在他没有抓到实实在在的线索之前，不管是谁，就算是正密切合作的天遁宗也好，也休想在他吃进去之前下手。若是要达成此一目的……还真要做一番计较才是。
眼下，天梁山岛上的局势和味道已经变了。
从浮岛地层结构就能看出，岛上像“郑老七”这样的，藏身在地层复杂洞穴中的修士，绝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以十计，且能在混战中，在拔岛升举的过程中幸存，修为肯定不俗。五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玩意儿”在这些人物跟前，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
那些修士被困在岛上多时，陷入重围，此时大都是情绪激烈，见那些“玩意儿”上岛，哪还会有好脾气，更不希望暴露出自家的位置和根底，自然是苦大仇深，见到就下死手。
如此，四宗阵营、乃至“作乱之辈”的赌赛，已经从“夺丹”，变成了在岛上那些幸存者的攻击下，保全自身的“逃命”大赛。
由此就能看出，意图在“造物”上强化自家攻击力的，都是蠢货无疑。越是灵敏、机巧，能够支撑的时间就越长。
另一方面，岛上幸存的修士不断现身，也大都是在岛上有所收获的，勾得湖上修士齐声喧哗，都在叫“有宝贝，有宝贝”，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也是其中的一员，是八极宗、纯阳门等宗派，硬生生圈了四个阵营出来，只如看客一般，对着激烈好看的场面鼓掌叫好，不知不觉，已经混淆了自家的立场。
如果没有之前张妙林、盘皇剑宗等“作乱之辈”，真可能得到完美的结局呢，可惜……
余慈拿起杯盏，自有身侧的白衣倒入酒浆，而且也没有忘记给同席的天角先生斟满，甚是贴心。余慈也就顺势向天角先生举杯为敬：
“先生的化灵贴，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的话没有半点儿虚言，看了这么久，就数八极宗的蜘蛛傀儡最让他感兴趣。
倒不是说蜘蛛傀儡表现最好，硬行比较的话，场面上还是赤霄天的“灵蛇”更有优势。
赤霄天以特殊材料制器，化为那条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灵蛇”，在土层、雾气之中出入无碍，又以符箓为炉，收集外界杂气，在“灵蛇”腹中转化为毒丹之属，最终喷出，化石消土，极其厉害，似乎还有迷惑心神的功效。如此攻守兼备的结构，一体而下，应该有高人主持。
相形之下，蜘蛛傀儡不能浮空，只能跳跃游走，入地后的灵敏底也不算太高。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造物”比它更具灵性。
看它在洞穴中往来穿梭，八条节肢点地，有序交错，专找角落、沿墙阴影之类，无声无息，真像是一头在阴影中行走的蜘蛛。相对来说最为复杂的八足结构，没有给移动带来任何困扰。
内行看门道，余慈对“化灵贴”拟化出来的“灵性”，越看越有味道。时机难得，当然要趁机交流一番。尤其是他拿湛水澄的“九命幻灵符”入手，正是天篆社里人气最高的符箓结构之一，当年在北荒时，那边的分社可是拿这玩意儿当考题来着。
对此，天角先生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连岛上的形势都有些疏忽了，也引得主楼上多有侧目者，里面甚至还有几个想偷师的。
可当两人谈到九命幻灵符上“窍眼”分布，与人脑结构的关系时，所有人都败退了，就是一直关注这边的苏双鹤，也为之摇头，感觉着有些跟不上二人的思路。
也在此时，哗然声起，成千上万人一起惊呼的声势，就像一阵狂风，从南刮到北，掀动了整个湖面。
就是沉浸在符法世界中的余慈和天角先生，也给中断了思路，抬头去看，只看到一片崩溅开来的碎渣。
就在早前一点儿时间，纯阳门那一枚法剑，本来是深入到某个洞穴深处，以躲避后方追击，可莫名就是连番震颤，悬空不动，失了灵动，更像是被某个无形的织网束缚。
作为应急，法剑应该是要施展剑光分化的手段，可才这个征兆，后面的修士已经追了上来的，挟怒出手，将其打得粉碎。由此，也是把纯阳门轰出了赌赛门外。
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引得湖上哗然。
真正要命的，是在法剑粉碎之后。
那边修士刚刚得手，也是骤然惊怔，手脚挣动几下，分明也是被某种无形之力陷住，又扭头看时，洞穴深处，有光焰喷射，转眼将其吞没。
光焰一闪而逝，再露出修士躯体之时，就像是被冰封多年，全身僵硬，还有薄薄的冰层，偏偏全身各处，还有烧灼的痕迹，循火燎之痕，其皮肤寸寸开裂，坠地之时，便如瓷器一般，砰声粉碎。
如此可怕的光焰，并非是只在此洞穴中闪现，而是几乎贯穿了地层，就在那修士惨死的瞬间，成百上千处洞穴明灭不定，仿佛是整个天梁山岛都亮了起来。

第014章 劫后齑粉 黄巾力士
湖面上，与几乎给照个通透的天梁山岛正相反，十多个光屏瞬间打灭了一半还多，剩下的那些，也是模糊不清，似乎是给照得花了。可众修士才不管你什么理由，原本清晰的局势骤转浑沌，成千上万人当场就嘘出声来。
在倾荡整个湖面的嘈杂声中，四宗高层却是另一番感想，因为在那一刻，他们投放到岛上的“造物”或多或少都遭受冲击，倒霉的也不只纯阳门一个。像是碧波水府，其“造物”也是在光焰喷发的第一时间，就给轰成了碎渣，此时高层正气得跳脚。
这可算是无妄之灾了。
还有一部分人，比如苏双鹤，就是另外一种态度。当光焰暴闪之时，他鹤翎般的眉毛连挑几下，几乎就要将岛上的巫咒收回，最终虽未真的去做，末了还是感叹一声：
“世上总是有这些亡命之徒……”
苏双鹤的一言一行，都为人瞩目，故而才开口，主楼上众修士就齐刷刷地看过去，后由孟都公子相询：
“敢问鹤巫，这是怎个路数？”
苏双鹤嘿然一笑，还未回应，岛外的鲁连忽地打出了事先预定好的信号。看湖上青白光线曳空而过，四宗阵营中不知有多少人惊怒拍案而起：
“怎么就要中止？”
而纯阳门、碧波水府处则是大点其头：“正该如此。”
“鹤巫？”
孟都公子来回移转视线，也是迷惑不解。
苏双鹤微微颔首，指点他两句：“鲁二倒也反应得快。你们还是尽速派人上岛吧，晚一步，那什么天紫明丹也就不用指望了……现在怕也是晚了吧。”
这下子，孟都公子也坐不住了，骤然起身，就要下令。可另一边，余慈却是摇头道：“还是谨慎些好，岛上那人渡劫，整座岛屿都受牵连，上去好说，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这下子，主楼上修士有七八人齐齐叫出声来：“渡劫！”
苏双鹤手指轻敲案几：“还是余小友见得明白。岂不见那焰光，正是修士以秘法将天劫之力转入地气、水汽之中，宣泄威能？分明是‘中渡而击’的手段，就是细节上还有待商榷。”
说话间，湖上的喧哗声、置疑声越来越响，而其余三艘巨舰上，都有修士飞出，向着浮空岛飞过去。
“公子，我领人去看看。”
程济世主动请缨，孟都公子点头道：“小心为上，不要轻易登岛。”
话音方落，天梁山岛就是轰然激震，一团人头大小的紫色光球打穿了地层，曳着长长的芒尾，向岛外夜空飞去，才出去浮岛范围，就见天空阴云翻涌，无数电光撕裂长空，不管是在什么位置，都扭曲了轨迹，冲着紫色光球轰击过去。
由于烙在人眼眸深处的光链轨迹扭曲太过，不少人觉得半边夜空都歪掉了，而下一刻，他们发现，歪掉的不是天空，而是那座浮空岛，还有牵引浮空岛屿的四艘巨舰。
巨舰主楼上，案几上的酒水已经洒了出来，在座的对外界环境都非常敏感，自然也感觉到了相当幅度的倾斜和错位。
出现这情况，并不意外，四宗阵营使天梁山岛升举，凭借的是巨舰上的符法阵势牵引，一旦有超出四舰负荷，又或者打破内外平衡的力量出现，就很难避免。
只不过，与此情况相伴的，是让四宗最无法接受的那一类罢了。
看漫天雷霆之下，涨大又缩小的紫色光球，最终不支崩解，连渣子都没剩下，孟都公子脸颊抽搐两记，总算是苦笑出声：
“天紫明丹！”
“不错，就是天紫明丹。而且，还不只是这一颗吧。之前转移天劫之力时，恐怕也用了一颗，现在藏身地层之下，想要支撑住外部结构的话，也要用到……你们岛上总共有几枚来着？”
孟都公子苦笑无语。强要说是之前夺得丹药的散修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敢在天地大劫之下，强行破关，除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之外，谁还没有一点儿后手和本钱？
四宗阵营之所以敢将那几枚丹药放置在岛上，也是对四方的封禁手段深具信心，也因此，几枚丹药的距离很近，只要发现了一处，一窝端的可能性更大些。
牵引雷霆的丹药毁掉之后，扭曲的电光就像是被狂风吹卷的雨幕，重又扑上岛去，碾过岛上每一寸土地，也将每一处洞穴都覆盖在内，如果说之前焰光暴闪时，还有一个幸或不幸的区别，如今这场面，再不会有任何差异。
所有在岛上的生灵、造物，全部被电光覆盖，就算是深藏在几十上百丈深的洞穴中也一样，几乎化为液质的电浆倾倒进去，将本来导电的土石都硬生生抹去了一层，绝大部分修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灰飞烟灭。
八极宗的蜘蛛傀儡反应已经算是很快，在电光倾泄之前，遁入了土层深处，可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就在土层中扭曲崩解，上面的“化灵贴”符纹闪烁了两下，也带着傀儡挣动片刻，却还是回天乏力。
主楼上一时嗟叹声起，也是从此刻开始，残存在湖面上的光屏，逐一崩溃，在这般恶劣又极度危险的环境下，鲁连能支撑到现在，已经让人很佩服了。
湖上众修士才不会体贴这个，一时间嘘声不断，只是鲁连本人，是绝不会在乎的。此时，他小心地避开了天劫伟力倾注的范围，身旁，无影刀螂的前肢刀臂正快速摩擦，发出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却是有些焦躁。
鲁连伸手轻拍它的后颈，略做安抚，随后又传过讯息，要这只异虫继续展开其天赋神通，扫视岛上的变化。扫描到的情景，再不会大鸣大放地摆在湖面上了，而是直入四宗巨舰主楼，在小范围内传播。
如此施展神通，势必要冒一些遭雷劈的风险，可身为仲裁，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否则何以证得“公平”二字？
正因为鲁连的坚持，使巨舰上的部分修士得以见到此时的天梁山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虽说受到天劫伟力的干扰，元气流动变化完全失常，许多图像都过于模糊，闪灭不定，可能够亲眼目睹他人倾力冲击长生关隘，对处在同等境界的人们来讲，也是一场不俗的机缘。
劫数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前后也就是半刻钟左右，岛上雷霆忽地一洗而空，又见多处土石开裂，不少地方都燃起了大火，还有一些焦尸，偶尔从光屏边缘闪过。
苏双鹤看得饶有兴味，也评点道：“若是步虚冲击长生关，这时间未免短了些……不过，若那天紫明丹真是有剑道根底，也能说得过去。”
天劫之下，寻常修士可称为“抵御”，剑修却可曰“斩破”，是直接轰击劫云，与天地法则意志对撼，最是勇往直前，故而劫数持续时间比常人短了许多。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大概是功亏一篑了吧。天地大劫之下，一应劫数的强度，都有提升，少则三五成，多则成倍、十几倍，甚至引发大劫降下，全凭运气啊……”
孟都公子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盯紧了前面的光屏。那边，四宗修士早已经到了浮空岛外。由于天劫的冲击，升举岛屿的符法阵势已经进入到不可逆的损毁过程中，时刻都在摇摆晃动，也时刻都有摔落湖中的可能，但各宗修士没有半点儿退缩的意思，几十对眼睛，都看着鲁连。
鲁连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最终点头，当下那几十人便都冲到了岛上去，自然划分片区，各展手段，搜索劫后的种种线索。
鲁连也到了岛上，他有无影刀螂的神通加持，比任何人看得都明白，负手走入已经塌方大半的深层洞穴中，有聪明人忙跟上去，他也不在乎。
在曲折蜿蜒，随时可能崩塌的土层中，深入约百十丈，停在一处彻底塌下的土方前，身后无影刀螂前臂交叉，锐气铮然而出，转眼间切开了两道洞穿土石厚层的裂隙。
就在裂隙交错的中央，有一圈很古怪的空白地带，大约尺余见方，高不过半尺，能放下一个幼儿就不错了。
在无影刀螂的扫视下，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没有人影，在已经化为琉璃质地的土层之上，有半颗残余乌沉沉的铁丸，还有一块比巴掌略大的金块，只不过已经严重扭曲，看得出来，这玩意儿是在高温中软化又凝固，以前是什么模样，上面有什么标记，也分辨不出来了。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鲁连将金盘和半颗铁丸取出，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祭在空中，将空白地带残余的一点儿灰土收集起来。此时，后面的四宗修士也已赶至，看到两样东西，那金块也就罢了，等看到半颗铁丸，一个个就像是迎面挨了重拳，傻在当场。
天紫明丹……
这边主楼上，孟都公子抚额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在此时，喧嚣又起，听声音，是有人硬是闯到船上来，吼声如雷：
“让开，你们八极宗还想包庇贼人不成？”
“是碧波水府的李骁骑。”
孟都公子闻声辨人，适时为不怎么熟悉四宗修士的苏、余二人通报，也正是由于二位在场，八极宗的抵挡并不太激烈，反正到最后，事情十有八九都要由这二位过一遍手。
不过数息时间，楼下会场骚动，八极宗的防线给冲破，李骁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面目狰狞，几欲择人而噬。
就在众修士以为他要当场掀桌大闹的时候，他却是对着苏双鹤一揖到地，大声道：“狂徒先期以人作乱，搅乱赌局，如今又施以辣手，定然是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阴谋，如今天紫明丹消耗殆尽，湖上万千修士数日辛苦毁于一旦，如此卑劣之辈，唯请鹤巫做主，帮大伙儿找一个公道！”
虽没有指名道姓，可话中矛头，直指余慈，决不会有什么歧意。孟都公子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李骁骑的性子，能突突突说出这样一串话来，连个嗝儿都不打，若说来之前没有腹稿，鬼都不信。
岛上损失的，可不像是李骁骑所说的几枚天紫明丹，而是一整条关涉传说中秘藏的线索。看天劫犁过之后的场景，想再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也是徒劳了。别说碧波水府，就是孟都公子自己都有火。
但那又如何？
看李骁骑的表现，说到底，碧波水府那边还是缺了些底气，毕竟余慈现身以来的作为，让人不可避免有些发怵，就是弄清了其根底之后，也慑于当年的光辉战绩，不敢真的赤膊上阵，而是撺掇大能出头。
只是，苏双鹤岂是那么容易请动的？
李骁骑虽也算是碧波水府高层，却还不是此地的主事者，身份天差地别，苏双鹤连笑容都欠奉，淡淡道：
“你们脑子转得倒快……然而本座只是来观看赌赛，别的事情，可没兴趣。”
“鹤巫……”
李骁骑还待再加把力，却吃苏双鹤眼角一瞥，一口气闷在喉咙里，险些噎着，心下也怯了，而此时，苏双鹤却忽尔展颜道：
“你们请鲁二过来，难道就是挂个名头吗？喏，他来了！”
众人回头，果然见到鲁连携那半人高的妖异螳螂，飘然而至。随着无影刀螂前臂摩擦，船上众修士不自觉都让开道路，生怕被那可怖的螳刀剖开两半。
之前苏双鹤驾临时，鲁连因为要照看浮空岛，没有下来见面，如今又补上礼数。而苏双鹤对这位步云社的高层，也表现出足够的重视，起身还了半礼，且又一次充当主人，请鲁连入座。
鲁连却不讲究这些虚礼，开门见山：“岛上异变，诸位也见到了，我入岛查看，略有所得。既然鹤巫在此坐镇，我也就偷个懒，请各宗主事到此间来，由我通报情况。”
“这是自然。”
扫了眼又给堵着喉咙的李骁骑，孟都公子微笑传令下去。这种事情，绝不会有人耽搁，不一刻，纯阳门、碧波水府、赤霄天的主事者以及重要人物便纷纷赶来，将楼层塞得满满当当，李骁骑这等层次的人物，一下就给逼到了角落里。
其间，鲁连和苏双鹤并没有太多交流，只是讲了几句闲话，也在苏双鹤的引介下，和余慈寒暄几句，对这位“作乱修士”的靠山，也没什么别样眼光。完全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汉。
等人都到齐，鲁连又站起身来，将几样东西依次摆在早已预备好的案几上。正是之前光屏显示，他在地层深处的塌方处，挖出来的那些。
分别是半颗铁丸、巴掌大小的金块以及盛着尘土的布袋。
一众修士看到案几上的半颗铁丸，脸色都不是太好看——那正是他们这几日冲突争夺的根源，天紫明丹。
看情况，已经是彻底废掉，毫无用处了。
“岛上有人强渡天劫，我未能及时制止，使赌赛中止，彩头也完全损坏，实是失职，望请诸位见谅。”
鲁连说得客气，四宗修士又有哪个会当真？纷纷言道“非战之罪”、“贼人狡猾”之类，乍看去倒也是一团和气。
鲁连则表现出其特有的方正和固执：“其间损失，此后我会与诸位一一商谈赔偿，别的就不多讲了，只有这三样东西……天紫明丹也不用说，至于这金块，不知诸位有什么印象？说来惭愧，我只看出此物材料非东方修行界所有，上面还残余着高僧大德的咒力加持，像是佛国之物？”
“西方佛国？”
众修士都是惊讶，纷纷上前观看，便是苏双鹤也好奇，道一声：“拿来我看看。”
自然没人会和他抢，当下由一人恭恭敬敬送上去。苏双鹤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打量，半晌方道：“鲁二的眼神确实好使，正如你所言，是佛国所有，咒力虽是残留一点半滴，但精纯无比。材质嘛，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却又有一点生机内蕴，不像是天然之物……”
就像隔了一层薄纸，无论如何也戳不透，苏双鹤连连摇头，耳边却听一声唤：
“鹤巫手上那物件儿，可否让我一观？”
扭头见是余慈，苏双鹤就笑：“正要考较小友的眼力。”
话里倚老卖老，却也透着亲近，余慈一笑接过，掂量几下，却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余先生知道此物的根底，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
虽然给逼到角落里，李骁骑却是说上瘾，话里挟枪带棒。可余慈根本不理会，将金块转出去，让它在各宗修士手中流转。
事实上，理会李骁骑的人真不多，苏双鹤只对鲁连笑道：“若能见其原貌，应该不会错失。”
鲁连就叹道：“其实也能复原，只要验其性质，参考天劫力量作用时的变化，一路反推过去就好。只可惜术业有专攻，此类手段，最耗脑力，一时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才？”
余慈举杯饮茶，再向金块处瞥了眼，心湖中却是有一团虚影，依稀就是金块的形状。
鲁连说得很对，按照那种方法，确实可以做到八九不离十，而那其实也是余慈的长项，正是他解析神通发挥作用的时候。
虚影内外，无数信息流转，做出种种判断，也将扭曲成一团的“金块”逐渐“剥开”，四面延伸，有的还在晃动，有的则已定形，最终形成一个看上去非常周整的圆盘，略呈弧度，金光灿烂。
啧……竟是此物！莫非是故人？
这样的“圆盘”，余慈其实也只见过一回，还是在别人头盖骨上，未窥得全貌，但此物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再加上他这辈子碰到的佛门之物，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故而一眼辨出。
金骨玉碟！
此物据传是以得道高僧头盖骨所制，内蕴金身灵血，有不可思议的玄妙。若植入体内，可借灵血之力，易骨洗髓，换血延命，比之玄真凝虚丹也不差到哪里去。而在提升先天资质的作用上，更非玄真凝虚丹所能及。
当年谢严想购得此物，为于舟老道延命，不想阴差阳错，中途就被化身伊辛的血僧屠灵截下，用在了其弟子证严身上——其实也是给他自己留一条后路，以备夺舍之用。
只是后来，这条后路也被余慈识破，半路截杀，终于将血僧击毙，也救了证严的性命。当日作别之后，三十年来，再未得见，怎么一见就是金骨玉碟的残骸？
其实余慈也不知道这一件金骨玉碟，是不是证严所有，但心里模模糊糊有些感应，还待进一步确证。
他正想着找一些证据，鲁连也将他收集到的东西进一步解读：“除了这一样外，袋中灰尘也殊为可疑。其中颗粒，似乎是修士肉身化灰所遗……这些肉身残余，受天劫雷火灭杀，已无生机可言。渡劫之人，凶多吉少，其余身外之物，也如那损毁的金块一般，难再保全。”
“这就是死无对证了吧。”冷不丁地又有人说酸话，却是来自赤霄天那边。
李骁骑本因为自说自话无人理，有些低迷，这回得了奥援，登时精神大振，怪笑道：“吉道兄这话有些不准，应该是竹篮打水才对！”
明刀暗箭，都是往余慈身上招呼，四宗其余修士虽不火上浇油，却也冷眼旁观。因为之前强行加塞之事，还有现在这糟糕结果，不管是不是余慈在后面使手段，都是最招人恨的，就算心有忌惮，也多的是人想看他出丑。
鲁连依然是秉持中立，但要说对余慈有什么好感，也不可能，他对眼前暗流视若无睹，续道：“除此之外，渡劫之地再没发现别的线索。之前在岛上的修士，幸存七人，如今都已暂时控制起来。还有各宗参赛的‘造物’，仅有思定院的留存下来……”
“哦？”
不少人都惊叹出声，刚刚万雷天降，犁遍岛上的情形，大家都是亲眼目睹的，相对修士而言要脆弱得多的“造物”，完全损坏很正常，若能留得一个，才叫奇怪。
有人便道：“上清符法，竟然精妙至斯？”
说着夸赞的话，却是摆出了疑问的态度。此人是纯阳门在此间的主事者，也是龙霄城的左翼城守，吕太丰。此人深谙玄门心法，有长生之资，也是下一任龙霄城主的热门人选，并不比孟都公子在八极宗内的地位逊色太多。
虽说赌赛已经没有意义，可在此之前，纯阳门的法剑第一个被灭掉，他作为主事人，脸上也不太好看，如此提法，也是有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意思。
如此，除了八极宗以外，其他三宗阵营，都或多或少地对余慈有所置疑。这让李骁骑莫名地兴奋，又跳出来，大喝道：“余先生不觉得，欠了大伙儿一个解释？”
此时，倒是孟都公子咳了一声，将话题接过去：“上清符法之妙，举世闻名，那思定院中既然能出来余先生这样的人物，又岂有易与之辈？”
李骁骑冷笑道：“别家都坏掉，只他一家独存，偏偏岛上还有人渡劫，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孟都公子将视线转过去，很惊讶这一位竟然在“出头鸟”的位置上死扒着不下来，碧波水府究竟给他什么好处啊？
自知晓余慈的真实身份后，孟都公子已打定主意，要与其结交一番，眼下帮着说两句话，也是惠而不费，故而续道：“岂不见鲁先生提及，渡劫之人，十之八九还是佛门路数，与上清遗脉迥然不同……”
“上清宗若还在，这事儿也不用说了。可如今，不过是孤魂野鬼而已，谁知道这些年他们投了哪边？”
李骁骑说得上头，脸上都涨出了红光，大有当面撕破脸的架势：“海龙城的都知道，思定院与海商会走得极近，其院首出入华夫人宅院、座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关系不清不楚！什么上清遗脉，早就是狗腿子一流……”
难怪！
等李骁骑刀锋见血，主楼上各方修士都是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位疯狗一般缠着不放，原来是关涉到了海商会。如今大江南北谁人不知，近年来因为沧江黄金水道的利益纠葛，碧波水府和海商会仇深似海，只要有下口的机会，定然是咬一个狠的。
思定院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但必须要说，世人总是受那些下三路的奇谈怪论吸引。此间大部分人恐怕连那院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事后不用多久，类似的传言就要疯传北地南国了吧。
李骁骑口沫横飞之时，也是偷眼看了自家的主事，飞滔部的大将乐畴，见那边意态安然，自家心中也是一定，还待再说，耳畔却传来那姓余的话音。
语气也不见多么激烈，像是吩咐什么人：
“此等小人，便先将他投入冥狱风刑台上，再说处置。”
哈……这是在唱独角戏吗？
李骁骑和余慈相隔了至少七八个人，个子稍矮点儿的，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听到这似诅咒又似梦呓的话，只觉得可笑。可下一刻，他莫名地唇齿发僵，喉咙蠕动两下，竟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而前方遮挡视线的人墙，蓦地波开浪裂。
主楼中霹雳震响，有一具丈高人影，凭空化现，须发火红，头顶八角冠，自两鬓垂下明黄璎珞，扎束铁甲，身外光映如骄阳，刺得一楼修士，本能都眯起眼睛。像是四宗主事者之类，反应虽还快些，却莫名受慑，一个激零，便见那巨人劈手出去，破开人墙，直接将李骁骑摄拿入手，身上更捆了粗筋锁具，根根入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中了招。
堂堂步虚强者，十二骁骑之一，竟是没有半点儿还手之力，只是嘴巴大张，口角流涎，已经给吓得傻了。
巨人视周围人等如无物，转身向余慈一礼，提着李骁骑跨入虚空，倏然不见。

第015章 移动宝库 立派之基
主楼内外的环境，着实算不得寂静，可此情此景之下，大多数人莫名就觉得声息远离，像是在看一出无声的滑稽戏，还有就是因为无法理解而导致的悖离和荒诞……
怎么就像是一场噩梦呢？
古怪的氛围持续了足足一息时间，嗡嗡的惊叹吸气声，才轰然散开，有人甚至摔倒在地，因为他曾直面巨人，眼睁睁看那巨灵之手从头上刮过，到现在都觉得头皮生疼。
便在这样的混乱中，传来“砰”地一声响，乐畴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姓余的，你胡作非为，戕害同道，真当北地无人吗？”
声音不小，可是返来的回音却是几声低笑。作为碧波水府飞涛部的主事，乐畴的地位不可谓不高，可如今他心腹手下被抓，兴师问罪的时候，却连碧波水府的名头都不敢挂，只是扯起虎皮做大旗，任是谁都能听出他的心虚。周围修士没有嘘他，都是给了几分面子。
乐畴也知道自己算是出了大丑，可他也是没有办法。就凭余先生轻描淡写地把李骁骑捆走的手段，不论怎么拔高其修为境界，都不过份。
十有八九，这就是一位长生中人。
作为分润沧江黄金水道的一方霸主，碧波水府并不缺长生中人，其府主、左辅右弼、三堂堂首，甚至六部中的两位大将，都是长生中人，但很可惜，乐畴他不是！
就算眼前劫云压顶，对长生中人限制巨大，可这个阶段还敢逗留在真界的，谁没有几个后手或底牌？
说到底，他心里没底，更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只好缩头。
而缩头的代价就是，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不但余慈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下，在最初的几声低笑之后，人们更多的还是议论刚才那倏然闪没的巨人。
“究竟什么东西，可不像是生灵之躯！”
“刚刚看到了吧，那个巨汉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真的有印象！”
“……黄巾力士！”
在错愕的窃窃低语中，终于有识货的失声而叫，却是纯阳门的吕太丰。同为玄门修士，果然还是比其他人反应更快些。
玄门道兵体系自成一体，极为严谨周备，有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等护法神将，也有归属于神将统属的力士之类。在道兵体系中，份属末流。
南国的正一道、黄天道、神霄宗等玄门大派，也有召唤黄巾力士的法门，可在内行人看来，差别就大了去了。
上清宗声势最盛的时候，黄巾力士并不出奇，太霄神庭中存着至少上万，就算修为不到，或所学并非符箓一派，也有宗门赏赐下来，专做驱役之用。可如今情势已然不同，上清宗灰飞烟灭，数万载积蓄毁于一旦，能召出黄巾力士的，只能靠自家的本事。
仅由此一点就能看出，姓余的确实是符法高人，不可轻视。
而这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在道兵体系中，力士接近于最底层，再强也有限，以吕太丰的认识，最强者也就是还丹上阶的战力，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摄了李骁骑，遁空而走？
这是某种特殊法门呢？还是别的缘故？
早听说上清宗当年曾经建起一只精锐道兵，以秘术祭炼，具有不可思议的威能，只可惜天魔大劫时，祸起萧墙，变生腋肘，这一支道兵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就随着宗门破门而湮没无闻。
是否……
由不得吕太丰不这么想！修行之路，财侣法地，不可或缺。没有足够资源供给，再怎么天纵之资，也难有成长的余地。思定院不过是区区小门小派，如何能提供巨量的修行资源？
原因还是要从上清遗脉这条线索去寻！
越是深思，他心头越是火热。而如他一般想法的修士，决不在少数。
可是，当他们的视线投注到举杯饮茶，悠然自得的余慈身上时，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此人镇压李骁骑的手段，腾起的贪念恶意，仿佛是被厚厚冰层覆盖，只能微幅晃荡。
在长生中人眼皮底下，果然还是要保持起码的戒慎和尊重。
不在于礼仪，只关乎生死。
消息要尽快传回宗门，伤脑筋的事情，还是让门中的大能们去做吧！
在吕太丰内心挣扎之时，苏双鹤也在沉吟。
余慈施展的手段，由寻常人看来，只见到神通广大；天角先生去看，看到的是符法妙诣；而有野心的人去看，毫无疑问，看到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资源。
只不地，吕太丰看到的是道兵，苏双鹤感兴趣的，是另一个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余慈刚刚提出的，是“冥狱风刑台”——这是让他这样的老牌强者记忆深刻的讯息。
上清宗多劫以来，积累雄厚，仅在四大门阀之下。此宗曾开辟九幽冥狱，将万千强力的鬼物精怪，打入其中，又封召十八冥狱王，镇压一方世界。像九幽冥狱这样的虚空世界，纯以面积论，甚至不比真界逊色太多，每掌控一个这样的大世界，就是象征着无穷无尽的资源。
这是大宗门阀的“压箱底”宝贝，比传说中的“洞天福地”也不逊色，是成就无上基业的根本。
只是上清宗覆灭后，一应虚空世界，都隐没不闻。盖因太霄神庭坠落，也就少了通往各虚空世界的稳定渠道，有的世界甚至“脱钩飘流”，隐入无尽虚空深处，再难得见。
不想今日，又窥得一鳞半爪。
苏双鹤估计，余慈打通九幽冥狱，目前应该是个人的能力体现，别人很难从中得益。可一旦让他找到了稳固的渠道，比如，像上清宗当年所做的那样，将虚空甬道固化在太霄神庭之中，这就相当于敲开了一整个世界的大门，能让整个宗派都受益无穷。
开宗立派，不外乎实力、资源、人脉。
余慈应是已经步入长生，实力已经够了线，若再以九幽冥狱为基业，发展出名声，结交各方，不过几年，一个“小上清宗”怕就要重新屹立在北国大地上了。
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其实也是有的，那就是在谋夺玄黄杀剑之外，可能会有部分意外收获。
苏双鹤深知大鱼须长线，猛虎要深坑的道理，越是心中猫抓似的，越是谨慎小心。
他这第二元神，修为其实比本体还要高出一线，稳稳站在大劫法宗师的境界上，可为了图方便，更看重安全，各种强力法宝，都在域外本体处，以他观察余慈的结果，击败此人，想来也没有问题，但若要击杀，乃至于深挖出一应宝物的线索消息，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恨他手中的班底，如今都在夏夫人的钳制之下，调动起来，很容易给人可趁之机，最怕就是到嘴边的美味儿都给抢了去，而这小辈，竟然如此高调，是等着各路强人把他剥皮抽筋吗？
苏双鹤扫视全场，如今主楼上这些人物，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然而“鸡狗”后面的势力，怎么说也是在北地三湖闯出名号的中型宗门，更不用说消息传开后，那些更为庞大的势力，别看当年，都奉上清宗为天然盟主，心里的计较，可都深着呢！
此时此刻，当然有人抱着与他类似的心思，他们盯着余慈的眼神，简直就是看一个移动的宝库。
对此，余慈仿佛全无所觉，只是看鲁连那边，是否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这时候，谁还有兴致理睬那个？
鲁连貌似纯朴老农，可若真的缺心眼儿，也不会坐到步云社头几把交椅的位置上。他很清楚周围修士的心理，故而只是淡淡道：“敝人监督岛上夺丹斗符之事，如今事态生变，赌赛无疾而终，是我这仲裁者的失职。但除此以外，各方参赛之时，也没有发现任何违规之事。”
敏感的人便觉得后面这句，似是针对刚刚李骁骑的话去的。
想来也是，说余先生在里面捣鬼，岂不就是说，鲁连没有守好职司？言语图一时之快，把自己陷进去不说，还得罪了步云社这边，想也知道后患无穷。
此时乐畴的脸也是黄的，不比鲁连差到哪儿。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几句转圜，可惜鲁连根本连眼尾都不扫他，只后退半步，团团一揖：“此间事了，接下来，已非我的职司，便先行告退。”
鲁连的身份非比寻常，如此这般，使这整个主楼上的修士都站起身来，便是苏双鹤都略抬了抬身子。鲁连却是干脆利落，转身下楼，几个宗门的主事人都送了出去，场面冷了下来。
苏双鹤也不想再看这里的戏码，转而对余慈道：“小友北来，可有安身之处？哦，我倒忘了，你是在冷烟娘子船上暂歇吧，依我看来，乘船游湖一时可也，若呆得久了，便是有如花美眷，也要生厌的。不如登岛上岸，到我那别院小住如何？”
“在下还要招呼同门……”
“就是你那位醉酒亦不减符法之妙的师弟吗？也是一时之俊彦，请他同来就是。那别院我也不常住，只是由雪枝打理，别的不说，倒也清净素雅。何妨登岛一观？”
苏双鹤的姿态真的是足够柔软，相较于最初时，真是天壤之别。不过，经过之前一连串的态度转化，也算是有据可依，并不算太过突兀。但就算这样，还是引得周围修士颇为惊叹。
这种时候，再拒绝的话，就可以称之为“不识抬举”了，余慈略作沉吟，继而一笑：“那就叨扰了。不过容我告辞片刻……我那师弟还要好好训导一番。”
“哈，那是自然。”
就在苏双鹤的大笑声里，对于余慈的置疑和恶意，都给挥散开来，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敢违逆苏双鹤的脸面。
当然，碧波水府那边绝对不会有好念头就是了。乐畴就在心里憋着火，也在诅咒：就让你得意吧，苏双鹤从不是省油的灯，早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就在夺丹斗符的大戏虎头蛇尾，即将结束之时，距离八极宗巨舰不远处，刚刚成为话题人物的张妙林，心里正是满满的郁闷。
刚刚醒酒，回忆起之前糟糕的经历，再与始作俑者凑在一起，任是谁感觉都不会太好。多年前他就对这拨神神秘秘的人马不感冒，要不是习惯了对无羽院首无条件的听从，他恐怕有多么远，就躲多么远。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硬凑在一处。
不过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他醉酒之后，是他醉出幻觉了吗？
怎么听到有位大高手，自称是思定院的？
思定院立派时日未久，如今辈份最高的，只有师姐和他两个，至于回风道士，都非思定院中人，其余弟子，最强的也是刚刚进入还丹境界，标准的小门小户，在万千宗门的南国，一点儿都不显眼。
还有人会硬往这上面靠？
正稀里糊涂的时候，后面有人问：“妙林兄接下来往何处去？”
“哦，既然来了北地，无论如何都要往洗玉湖去，在上清宗遗址凭吊一番……等等！休要乱我心神！”
张妙林猛然转身，劈手揪着同船那人领口，恼道：“你这人当真奸滑，说是要我帮忙，看在师姐面上，也就罢了，为何要我灌醉，几乎在湖上出丑？还得罪了碧波水府……不，根本就是四个宗派全得罪了，你们究竟打什么鬼主意？”
那人被揪着胸口，却是半点儿不恼，只是摊开手，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妙林兄，我只是个撑船的。”
张妙林盯着那人看，从一开始，他对师姐口中所谓的“盟友”，就抱有怀疑态度。且不说这个修炼有一身不俗魔功的“船夫”，他所说的“鬼主意”，是最恰当不过。
时至今日，他接触的对方高层，大都是鬼修之类，来无影去无踪，捉摸不透。最重要的是修为精湛，根基雄厚，连他这个专精符箓的玄门修士，都克制不住，完全没有寻常鬼修凄凄惨惨，时日无多的情形，难道北荒那边专出这类怪物吗？
“我要见寇执事……不，我要见你们的铁宗主。”
“敏感时刻，妙林兄还是谨慎些好。”
船夫拿开他的手，自顾自去撑船，嘴上笑道：“你与其在这里纠结，不如放宽心，回去问问贵宗院首。至少这边一直都强调，大伙儿是天然的盟友，不要当成外人之类，难道……”
话音突然断去，张妙林莫名其妙，扭头去看，却见一向圆滑精明的船夫，突然就是僵掉，眼睛不自觉瞪圆，直勾勾看着他侧方的湖面。
他忙又扭头，正看见一人踏水而来，衣袂飘飘，风神俊朗。与他目光遥对，那人就是微微一笑，似是对他致意。
……这谁啊？
相较于张妙林的懵懂，“船夫”在惊怔呆木之后，心潮之翻涌，已是难以自制的程度。
是……他吗？
船夫修炼的“天蛇法解”，在魔门也属上乘心法。在步虚境界之前，多属于“炼体”的领域，却也有部分步入“他化魔识”的阶段，故而在洗炼神魂，发掘深层意识和潜力上面，颇有独到之处。
由此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以前那些糟糕的记忆，化为种种心魔，缭绕不散，他要做的，就是以之砥砺心神，逐一降伏，使心神圆满无漏，乃至摄心魔为己用，演化万端。
化身“天蛇”之后，这就是他蕴积的“毒素”，对敌时喷吐出来，专蚀人神魂，最是凌厉。
也是因为如此，对他来说，那些前尘往事的记忆特别鲜明，时不时就跳出来，折磨他一番。当然，多年以来的磨砺，使他为人谨小慎微，把真实和虚幻分得非常清楚，再加上过往之事已不复存，过往之人大都也再无交集，使得他从没受到真假不分的困扰。
可就在此刻，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招了！
那人，那人……
虽是蓄了胡须，虽是比记忆中成熟了太多，可当年他们都是“早熟的孩子”，长期相处，不自觉刻在记忆深处的某种特质，是不会变的，而对方坦然直白，不掩不遮的浑然气魄，更是无限强化了那种特质。
那特质直抵他记忆最深处，像把锋利的勾子，将那段黑暗时光的长卷狠狠扯出，顺道把他心脏一击洞穿。
真是故人……余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当年二人间虽交情泛泛，却也没有什么矛盾，可在看到这位的刹那，莫名就强绝的压力倾压而至，仿佛是万钧巨石，在心口盘转，使得呼吸不畅，心神失衡，气机紊乱，心魔趁势而起，已是半只脚踏进走火入魔的绝境里去。
同在小舟上的张妙林，只需往他身上戳一下，保管立取他性命！
张妙林也发现了“船夫”的不妥，就算他对这些人很是不满，但毕竟眼下同属一方，见其看到来人，莫名就气机大乱，惊怖如遇鬼神，也是给唬了一跳，本能就要摆出防御的架势，而此时，踏水而来的那人高声喝道：
“妙林，院首派你出来，就是让你酗酒滋事，败坏本院清誉的？”
“啊……”
“看你造出的符法还算看得入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反省去吧！”
“喂……”
张妙林稀里糊涂正要叫嚷，便见来人大袖拂过，霎那间如云卷云舒，而在其深处，有幽暗之孔洞，就在他脸前破开，像一张大嘴，转眼把他吸入，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小舟上，张妙林的身形已不复见。只余下那呆立的“船夫”，在外人看来，完全是给吓呆了的模样。
当然，他也确实是吓呆了，只不过原因有些特殊罢了。
李闪在挣扎。
当一只脚踏入绝境的刹那，他已经提起了所有的意志力，扪心自问：我是谁？
我是李闪！一个前半生挣扎求生，眼下依然在红尘中挣扎中的可怜虫。
前半生他依附于人，生死不由己；如今他依然依附于人，却总算有一点儿可以调配的资源。就像是幼时看到的贪婪吝啬的土财主，一辈子在土地刨食吃，只想着买地、买地、买地……
别的东西他不管，自家的资源，他一丝一毫都不会放过，是他的，就是他的！
他谁也不让！
正是这样近于偏执的意志力，让他终于控制住几乎要离散的气机，使混乱的意识有了核心，也顺势降伏了翻涌的魔念，喘息中，一切都渐渐恢复正轨。
但也在同时，在他尚懵然不知的层面，他身上来自于魔门的修炼体系，在这一刻崩开了关键一环。
“有意思！”
余慈其实也有点儿意外，虽然早就从感应中得知，附近的“熟人”不少，可看到幼时同伴，也是如今的得力手下之一，被自己的真面目吓到走火入魔，感觉也是很古怪的。
究其缘由，实是在照面瞬间，模糊了真幻的界限，给了心魔可趁之机，而他在控制的时候，却不慎把余慈当成了“心魔”镇压——这就相当于魔门修士要去镇压元始魔主，不走火入魔才怪！
种魔之术正是如此。
不管最上层的是元始魔主、还是余慈；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层法门、体系的异化和扭曲，归根结底，都是一个“主”和“奴”的上下结构关系。
放出魔种者为“主”，接受魔种者为“奴”，一切的神通法力根本，都是主子的赐予，奴仆所创造的财富，主子在一念之间便可收回，奴仆几乎没有任何实质的保障。当年柳观自劫法宗师境界跌落，就是这个缘故。
这也是天魔“他化自在”本质的变化。
不过，如今的余慈，已经知道该模式的弊端，尽量规避使用以此模式为主体搭建的“神主网络”，并在考虑如何改造。
李闪，本是他头一个自然成就“魔种”的信众，如今又给他一个惊喜。
一方面由于他的放纵，另一方面也由于其本人的坚韧，在一个“犯上”的反噬化于无形之后，原本深刻在李闪神魂最深处的“魔种”，发生了微妙的变异。
而且，是极有价值的一类。
湖上无人知晓，就是这一闪念的功夫，余慈的念头已经高飙到所有人都无可企及的层面。
也就是苏双鹤，有些莫名的压抑，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如今还是考虑如何把“移动宝库”留在自己手里才是正经，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麻烦要处置。
湖上阴云密布，天光挣扎着从劫云后透出来，散射成昏蒙的底色，总算比深夜要明亮一些。夜间千帆如城的壮观景象已不复见，八极宗、纯阳门、赤霄天、碧波水府的四艘巨舰，已经驶离，湖面上什么都没剩下。
便是耸立湖面多年的天梁山岛，在被天劫雷霆轰击得面目全非之后，又经历了一次不成功的“复位”，由于根基的破坏，出现了严重的倾斜，此时正逐渐滑入湖底。
在其正上空，万丈云霄之间，滚滚劫云之上，两个人影相对而立，有天劫伟力隔绝，这样的环境下，虽是对双方而言，都有一些风险，可谈话的隐秘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
只可惜，在如此费力的保证下，气氛正如此间的温度，森然冰冷。
“苏城主的提议，本宗绝对不可能接受！”
庆长老话语斩钉截铁，完全不是惯常的话唠风格，后面的补充也是字字凌厉：“不管那余慈身后有什么，带着什么，只要他出现了，只能是由本宗接手、处理，而且是第一时间，这不是生意，而是铁则，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苏双鹤脸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是冷笑。
余慈突临北地的消息，果然是瞒不过人的，但天遁宗的反应，未免也太过激，反而显出其首鼠两端的本质。
这就像是一个被偷了大量钱财的赃官儿，愤恨小偷，但更害怕这份消息本身流传出去。
可你们能限制得住吗？
亲身和余慈交锋后，苏双鹤觉得，对天遁宗而言，这是个致命的问题。
庆长老显然没有考虑那么多，但他也不是一意孤行的蠢货，稍微放缓语气，问道：“苏城主觉得，余慈这贼子如何？”
“唔，从见面来看，魅力不凡，魄力不凡……”
苏双鹤本来也不想太过夸赞，可转念一想，昨夜在湖上，很多时候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余慈抢占上风，若贬低的话，他自己也没处摆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更是锐气无双，听说他修道不过五十载，如今已然直入长生，古往今来，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也是寥寥无几，确实是一时之杰，若不夭折，他日开宗立派，也不奇怪。”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控制得住吗？
“还要多谢苏城主帮忙控制住他，此后要冒昧请城主……”
“咳，庆长老，在事态变化之前，这人怎么说也是我邀上岛的客人，有些话就不必说了吧。”
“敝宗可以放弃刺杀行动的酬劳。”
“哦？”
苏双鹤微怔，只听庆长老道：“苏城主是大修行者，应该知道，就实不就虚的道理，也无需怀疑敝宗的诚意。”
他的意思就是问苏双鹤，你要实实在在的好处，还是寻找仍然虚无缥缈的秘藏宝库？
苏双鹤很快笑了起来：“余慈此人，据说精通分身之术，所掌握的也是心法，而非实物，且又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已经泄露，贵宗舍弃这么大的好处，难道只为求一个心安么？”
面对这针锋相对的质问，庆长老面色不变；“请苏城主正视敝宗正本清源的决心。”
天底下最大的杀手窝，还什么本？什么源？
苏双鹤以己度人，一万个不信，可对方越是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出来，就越难讨价还价。
便在他组织语言的时候，庆长老又道：“本宗只对特定的事项感兴趣，如果苏城主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尝试着帮忙问一问，若有所得，尽都交付如何？”
这是很大的让步了，却仍然强调对余慈的绝对控制。
苏双鹤没有即刻回应。这段时间，他想到九幽冥狱，更想到玄黄杀剑，但最直接撼动心神，还是他正在实施的庞大计划，一想到那最终的结果，某种最深层面的激动和栗然，就翻涌上来。
如果按部就班地进行，就算他能够在短期内清除掉城中的对手，却要花费十年、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最终的掌控，这点儿时间，对一位大劫法宗师而言，确实不值一提，但最恰当的时机，很有可能就错过去了。
想到传闻中，八景宫正在操作的事情，他心里就仿佛是油煎火燎：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时不我待……
如今双方都在权衡，而仅作为代表前来的庆长老，转圜的余地肯定要比他小得多，更为坚持，更为顽固，这正表明了天遁宗的态度。而苏双鹤就是从这份儿态度中，找到更合适的平衡点。
“就算这事儿能成吧，贵宗之前的计划呢？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嗯？”
“庆长老真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说，为了余慈一人，就把我们双方的协议弃之不顾？”
“这个自然不会……”
“我觉得非常会！似乎庆长老你以前对我讲过，贵宗为了完成我这桩单子，精英尽出，确保万无一失，可如今还能分出力气，围剿余慈？
“这位可不再是当年一具步虚分身，以我看来，实打实已是长生中人，而且似是精通虚空法门，哈，对了，当年那虚空挪移之术，可是技惊四座，连盖勋都很是狼狈……如此人物，贵宗能有几分把握？真的要临时再抽调人马，毁了我那单子买卖？”
庆长老脸皮也厚，只呵呵一笑：“所以才要感谢苏城主……”
“若按贵宗的要求，此事我绝不参与！而且，绝不能在我那别院上动手……不，在环带湖上也不成！”
苏双鹤还了一个“斩钉截铁”：“本座三劫以来，怎么也混了些名声，不想在此损折殆尽。”
听他在交托与否的原则上有松口迹象，庆长老已经有些放松，再紧张起来，不免就有些患得患失：“苏城主的意思是……”
苏双鹤声音放低：“很简单。贵宗应该调整一下态度，难道你不觉得，在此事上，天底下，没有比巫门、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合作者吗？各有所得，各不干涉，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说着，他一手摊开，其上咒音盘转；另一手骈指，成就剑形，两相交错，天然就有排斥之力，横亘其间。
庆长老沉默不语，但看出来，他有些心动了。
苏双鹤趁热打铁：“我觉得，之前你们更改的那个计划就很不错。与其以硬碰硬，不如借力打力……”
话音未尽，他怔了下，没了后文。
庆长老奇道：“苏城主？”

第016章 双蛇之会 真名感应
“啊，没什么，咱们继续……”
苏双鹤回过神来，一脸平淡，庆长老满心狐疑，但也不想旁生枝节，继续洗耳恭听。
“刚刚说到贵宗之前制定的‘埋饵’计划，我觉得，越来越合适了。以前，还要用白衣造个饵出来，现在，那一位本身就是香饵无疑。我敢保证，那边定会大感兴趣，尤其是我请他登岛做客之后……这样，我们就可以围绕着余慈做文章，一层层如泥沼流沙，早晚让她脱身不能！那时再行雷霆一击，安能不胜？”
“听上去可行。不过，可苏城主觉得，余慈也好，目标也好，就是那么容易听人指挥的？要知目标可是公认的真界‘养士第一’，真要结交哪个人，此界能拒绝的，也没有几个。就怕是‘陷阱’变助力，雷霆一击不成，倒遭了反戈一击。”
“那贵宗当时为何又提出这样的计划？”
“因为之前得到的情报，是可以彻底控制所谓的‘余先生’……”
庆长老有句话没说出来：阴阳终日打雁，还是让雁啄瞎了眼，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目标错过，使得宗门陷入这等被动境地！
如今埋怨也迟了，庆长老倒不介意给苏双鹤补习一下刺杀的知识：“敝宗的刺杀之道，乃是以人为根本，对付重要目标，绝不会三心二意。盖因刺客一旦入局，就有气机心意的微妙运化，更有一个锁定并蓄势的过程。在运化、蓄积到极致之后，不发则已，发则必中。所谓的计划，除了要创造一系列的机会，也与刺客本人的节奏息息相关。”
看苏双鹤听进去了，他继续解释：“本次刺杀，敝宗派出了阴阳，正是借重他阴柔善变的节奏，按照目标身边近人多女子的情况，从白衣切入，不断接触、寻觅接近的机会，以求一击致命。
“之前商议的‘埋饵’计划，让白衣将姓余的‘推介’给目标，实则也是这一思路的变异，只多了层虚实变化。但有一条，就是要做到对那‘余先生’的绝对控制，他只能作为一个制造阴影和死角的‘道具’，绝不能有任何自我意识。也因为如此，按计划，阴阳第一个要击杀并拟形的，就是此人。”
庆长老所言，已经部分涉及了天遁宗的秘传心法，虽只是泛泛而谈，却也极具说服力。苏双鹤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反过来说服他了。
按照庆长老言下之意，只要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余慈解决掉，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来，也会大幅降低局面的复杂性。
理论上，这话没错，可是苏双鹤却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然，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在玄黄杀剑到手之前，任何别的问题，他都不会考虑，就是刺杀那位的计划……
也可以往后推！
看庆长老还要再说，苏双鹤举手打断，随即就道：“庆长老，你没有和余慈照过面，不知这人的手段。论养士，我确实不如那贱婢；但论眼光，我自认为不逊色多少。有一件事你们要确定：这小辈不是盏省油的灯，像贵宗这般，妄想一劳永逸的，十有八九要给烧到手指……”
“所以，就按原计划来吧，在岛上，我会给贵宗创造机会，区区一个白衣，难道还拿不下来？只要贵宗的刺客取而代之，潜入那小辈身边，不管接下来如何打算，岂不更加进退自如？要知道，那小辈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明言要收白衣为徒，其看重可见一斑！”
稍顿，他又道：“至于‘锁定’之事，关乎贵宗心法，我也不多说，不过‘君臣佐使’的配置都拿不出来的话，也由不得本座不怀疑，贵宗接下单子的诚意了。”
说罢，再不给庆长老开口的机会，他摆摆手：“希望庆长老将我的意思传回去，期间，我会帮贵宗‘留客’。眼下湖上似乎有些古怪，我且去瞧一瞧，告辞！”
不理会庆长老难看的脸色，苏双鹤身化火光，投入下方滚滚劫云之中，转眼不见。
苏双鹤的第二元神虽有层层巫咒加持，但穿透劫云，依然有灼烧之感。他有些不适地抖抖身子，当下飞落一层灰烟，这是劫云中蓄积的毒素杂质，是云封真界十余年，必然生成之物。等到了一定阶段，这些毒素随着雨水降下，滋生疫病，伏尸百万都不奇怪。
所幸这也是一些魔门法器制作，或是毒功修炼亟需之物，用量颇大，也时常有人收集，大概还能保证一个平衡状态。
天地大劫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恐惧绝望，又始终留一线生机的大场面。越是深究其中法理，苏双鹤就越是感怀不已：
古巫九变，创天立地至此。后天蝼蚁，安得嚣张如斯？
长长吁气，气涌如狂风，湖面清波荡漾，苏双鹤借此一出沉郁之气，眼神扫视四方，却并未见得有什么异常变化。
他皱皱眉头，身形虚化隐没，无声飞落到已经快要完全沉入湖水中的天梁山岛上。
与庆长老告别时所说的话，并非是虚言。他前后两次心有所感，都是岛上残存的巫咒法力生出感应。
巫门一脉，感应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与地气水脉最是相宜，很多时候，外放法力存留时间都会长得不可思议。像他这样的大劫法宗师，有时候一个不慎，外泄的元气甚至可能催化出山精树怪，有些时候是麻烦，但有些时候，也是多一个耳目。
天梁山岛被劫雷犁过数遍，自然结构已经破坏大半，巫咒早没了存身之基，但由于很快滑入湖水中，又给滋润了一番，以至于留存至今，还将附近的一些微妙变化，反馈过来。只是变化太过迅速，他方有所感，已经失了踪迹。
第一回是如此，第二回信息就丰富了些，还把一个巫咒本就涉及的目标点了出来。
那些作乱之辈，还逗留在附近哪！
苏双鹤一直认为，这些人和余慈脱不开干系，如今倒不妨查探一番。
李闪像是一条水蛇，无形无息在湖面下潜游。昨晚上受了番惊吓，他都没回过神来，上面就传来命令，其余人等转移，却要他继续留在附近，听候下一个指令。
眼下呆在湖面上，未免太过扎眼，干脆就潜入湖底，寻一处清净所在，仔细调理一下身体。可如今的情况是，不静心还好，一旦静下心来，就莫名有奇怪的感应，不断干扰他的心境，若有若无，很难寻到源头。
想到昨晚上，险些走火入魔的惨状，李闪不免戒慎十分。不敢强行入定，思索片刻，就潜出藏身地，在湖水中游荡，捕捉那有一阵没一阵的感应。
此时的湖底，其实也是人来人往。
一方面这是环带湖的传统，另一方面也不乏有部分人还不死心，想在附近撞大运，找到天紫明丹的去处。
“蠢货！”
作为有限的知情人之一，李闪毫不客气送出评价。
什么天紫明丹，什么割手牌，说到底，都是某人的“鬼主意”吧。更确切地讲，这不过是给他们这个现今还算隐秘的组织，搭建一个布景台，为不久之后的大动作造势。
当然，“割手牌”那边，他们是有点儿控制不住，最起码，他们背后那位一向神通广大的人物，总有些缩手缩脚的样子，只能是保持着沟通，等着小五醒过来，但这也无伤大雅。
作为知情人，李闪还知道，昨夜的行动，其实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盘皇剑宗的名头是打出去了，思定院也是崭露头角，可最后所有的风头，都被那位“余先生”占了去。还有岛上突然兴起的天劫，使“夺丹斗符”赌赛终止，这边“先对抗再合作”的计划也胎死腹中，倒是因为火候失当，多了几个对头。
想要让北地修士更多地习惯、认同他们的存在，看起来还要再有几番周折。
李闪闭上眼睛，纯凭感应，探索不远处，正沉入湖底的天梁山岛。
《天蛇法解》拟化天蛇真意，修炼到深处，酷肖蛇性。因此李闪对周边的温度最为敏感，可以从微小的差别中，还原一切可见、不可见的信息，较之神魂感应，也是另辟蹊径，各有千秋。
受若断若续的感应影响，他潜游至此，期间自然就排除了天紫明丹的可能。剩下的，要么就是传闻中苏双鹤抛下的巫咒；要么就是昨夜引发天劫的源头。
不管怎样，都值得一探。旁边这些贪心不足的修士，也可以给他一些掩护。
也在这个位置上，感应重新闪现，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明晰，指引给他前进的方向。
古怪……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循着岛上一处洞开的地层裂隙，顺着水流漩涡，深入其中。如是曲折前行七八里路，他停下身形。
幽暗的环境断绝了用眼的可能，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常态”的水温背景下，有一道“紫光”，倏然闪没，投入更深层的区域，那姿态，就像一条蜿蜒的灵蛇。
李闪正待追击过去，水下暗流涌来，推着他撞上旁边的崖壁，脑门轻挨了一记，他伸手去揉，忽地就那么僵住，心里寒气森森：
不妙，中招了！
李闪现在回忆之前的追击，在陌生的环境，追踪陌生的对象，实是大逆他一贯的谨慎风格。他修炼魔功已有小成，如何不知，这是意识受到干扰的结果！
故而他不进反退，就要脱离这糟糕的环境。
可他醒觉得快，对方的反应也毫不逊色，才往后移，就有无声震荡袭入脑宫，震得他眼前发黑，相应的五感六识尽都受到干扰。
睁眼看时，眼前已不再是暗沉的水底孔穴，而是一座层层垒砌的浮屠宝塔，烈火熊熊，焰色却幽暗如墨，每一道飞腾的焰光，都似化做扭曲的蛇形，转瞬又飞化入空，归于无形。
热力扑面而来，脑际晕眩不止，李闪由此知道，那飞腾乱舞的“蛇火”，尽都打入他的识海，进行着冲击、破坏、幻惑、扭曲。
这是攻伐神魂的异术，而且层次高得让人心悸。
眼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李闪再不会有丝毫保留，身上流转的魔气依循天蛇法解的法度，盘结运化，在识海中化出一条百丈巨蛇，盘成蛇阵，护住神魂核心，巨大的蛇吻张开，呵云吐雾，将无数扑来的黑火蛇影销蚀一空。
攻守之间，看似维持了平衡，李闪的心情却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自家识海之内，竟然只维持了如此局面，就证明对方已经在他的地盘上站住了脚，而他甚至都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修为境界的高下，一目了然。
心神摇动之际，对方敏锐地把握到了其中的虚弱处，那浮屠宝塔轰然震动，无数黑焰喷射，虽说光色诡异，却如佛光万丈，恢宏博大，无远弗届。
盘结的蛇阵受到冲击也还罢了，真正可怖的是，他心底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心魔竟然也受到刺激，或者说，根本就是被黑焰粘附，化为种种异相，升腾起来。
李闪看得清楚，那些心魔所化的熟悉人影身上，无不挂附黑炎蛇影，盘曲游走，最要命的是，这些蛇影还在飞速地淡去！
李闪宁愿看清楚。
一旦蛇影消失无踪，就证明这些渗透进来的攻伐之力，和心魔浑融，以他内心的破绽为土壤，真正地寄生进来，就算今日暂时逃过一劫，未来也是后患无穷。说不定哪天，就心魔造反，让他万劫不复。
再也没有犹豫的空间，李闪将自己的底牌掀起，封印揭开，一颗早就种在神魂中的“种子”与“外界”接触，正好与他翻涌的心魔接触，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刹那间破土出芽。
诡异的力量透出，像是一张撒开的渔网，其实更像是饕餮张开的大嘴，“啊呜”一口，心魔大潮骤然缺失了一块。
其实那股力量没有任何直接针对心魔的攻击，却是断根抽梯，将心魔诱发的死气吞噬一空，也就豁免了李闪遭遇的致命伤害。并由此迅速成长，拟化形体，最终形成一个高不过三尺，狰狞可怖的怪物，乍看去就像是长着尖锐毛刺的猿猴，并无口鼻，只有五只眼睛，上二下三排列在毛糙的面孔上。
看到这等丑陋的怪物，李闪心里却是微松。这是宝蕴仙子种在他神魂中的“死魔神通种子”，据说是来自于主上的赐予，纯属外力，可在危急时间救他一命，如今果然应验。
心魔是要灭杀他的灵智，绝灭他的生机，死魔神通化生的“死魔”，却是以“死气”为食，消解压力，当然也可反过来注入死气。
那成形的死魔一声咆哮，与他凝就的天蛇投影气机化合，识海中云气翻腾，气机运化高出他本人不知多少个层次，霎那间心魔大潮竟然为之崩溃，其中依附的黑炎蛇影，都给压灭。
死魔顺势急进，要去轰击浮屠宝塔。而此时，那边依稀是一直紧闭的塔门“依呀”声中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走出来，灰袍光头，竟似个和尚，其脸廓严峻瘦硬，似乎长年不苟言笑，又似背负着绝大的压力，让人看了就呼吸不畅。
这边与和尚眼神一对，李闪就是心神动荡，某种特殊而又相当熟悉的感觉滋生，让他脱口骂出来：
干他娘的真是长生真人！
他的咒骂不会增加自身的力量，对面幽暗黑炎却是咆哮喷发，铺天盖地，焰光横流，似要倾覆半个识海，声势绝伦。扑击到半路的死魔当即给重重地拍回来，当空化烟，随后又聚合，但气息陡然就给挫落一截。
也在此时，李闪豁然明悟：没错了，这定然就是昨夜在岛上强渡天劫的那厮，都说他形神俱灭，哪知竟然还留得命在，而且这模样……
难道是夺舍？
那么，对方的状态肯定也不是全盛之时，否则现在他早就没了性命，可天堑般的层次差距在那儿摆着，他能怎办？
对方没给他思考的机会，黑焰滔天，如大潮拍击而至。李闪只能习惯性地念一句“主上保佑”，咬牙将全副力量尽都倾注在天蛇投影上，与死魔气机交并，迎上了汹涌而来的火海。
识海轰然震荡！
可此震荡，并非是来自于双方的对冲，而是外界的压迫。
一阵天旋地转，李闪的意识竟然被硬生生地从识海中抽离，再没有什么火海，也不见宝塔、和尚，他又回到了现实的层面，湖底暗流涌动，逼仄的孔穴甬道抵着他半边身子，侧前方的岔道中，黑暗中见不到任何东西，可温度的细微差异，让李闪确信，那边确实有一个蛇形的“怪物”，没有任何生灵的感觉，却是刚刚攻伐神魂的罪魁祸首，属于“和尚”的心念波动，就从那里传来。
“看”那“蛇形”的结构，昨晚的记忆骤然对接：
蛇……赤霄天？
这不就是赤霄天的用来夺丹斗符的“造物”吗？介于有形无形之间，以符箓为炉，可炼化外界元气，论材料的珍贵，当属此物为最。亏得鲁连还说已经毁掉了，如今看来，分明就是寄存了“和尚”的心念，成为类似于“寄魂傀儡”之类的东西。
由此也可以看出，对方的状态真的是糟糕到了极点，距离形神俱灭，大概也就是一线之隔吧。
如若不然，怎会匆匆选择他作为夺舍的对象？
对了，自己应该还带了一枚专门攻伐神魂的玉符，最是对症，现在放出来的话……
转眼间悟出这多事情，李闪却连高兴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刚才将他抽离出识海的力量，已经再次兴风作浪。也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原来更深层的危机几乎已经贴到了他脸上！
深水中，闪出数根血丝，如水蛭一般游动、接近，择人欲噬，李闪本能发力抗拒，心口却猛地一痛，全身的力道当即就散了大半。
也在此时他发现，看似各自独立的血丝，却是若断若续，后头不知延伸出多长，根本就是妖物的触手，只看着就觉得浑身难受，再加上之前身上的异变，仿佛是得了什么疫病，浑身不爽利，眼睁睁看着血丝欺身上来。
而“触手”也不只是针对他，连蛇形的寄魂傀儡也不放过，甚至给予了更多的“照顾”。同时攻击两个目标，仍然绰绰有余，诡秘之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强压，让他的心跳节奏都失了准，气血紊乱，十成力量，能使出三成都算不错。
他隐约觉得，这种压力，甚至超出了“和尚”的层次。而更多的信息，已经捕捉不到了。
身上脸上多处微痛，已经被水蛭似的触手扎入，刹那间他全身气血狂泄，以至神智昏蒙，眼看要晕厥过去。可就在此瞬间，已经模糊的视界中，升起一轮圆月。
清辉照下，他神智陡然转明：在复杂地形的湖底，他看到了月亮？
不管这样的场景如何不合常理，那一轮明月依旧升腾，湖底山脉的阴影，便如烟云，一层层遮掩，又一层层破开，湖水青光长照，瑰丽月华晕散，而等到光彩稍暗，原地已经空无一物。
什么李闪，什么傀儡，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那些水蛭似的血丝触手，都不知到了哪里去。
稍隔半息时间，苏双鹤现身在湖底，面色严峻。他目光环视四方，幽暗逼仄的环境，对他来说，和透明的也没什么区别。
不久，庆长老也不依不饶地随后赶来。他在高空感觉到苏双鹤有动手的迹象，到来时，已经迟了半步，不过，也是隔着湖水，看到了月光显没的全过程。
事实上，方圆七八十里范围内，只要人们的眼睛没瞎，就都能看到那圆月般的青光在湖底滚动。
如此场面，自然引动了不少修士的好奇心，不少人都在向这边靠近。
苏双鹤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低声赞叹：“好手段！”
接着，他对庆长老道：“交手的有一方，是昨日巫咒锁定之人，所我怀疑出手的就是姓余的……驻留此界的长生中人本就没几个，环带湖上哪有这么多？这么巧？”
庆长老嘿然不语，他第一个反应是：也许这不过是苏双鹤的托辞。
但真正以宗门秘术探查之后，他脸色也转向凝重：没有痕迹！一点儿都没有！
这又怎么可能呢？
最后出手那位，明明和苏双鹤对拼一记，却没有任何对冲的余波，似乎是将冲击完全消化，以至于周边环境没有受到任何作用力的反馈。
这有两种可能，一就是对方肉身修炼到了极致，将苏双鹤的劲道尽都纳入体内，完全消化干净；二就是虚空法力已臻化境，将对冲的力量引入其他虚空。
前者的问题在于，若真有这样一个强者，为何其本人没有现身？
而若是后一种可能，那么，其虚空法力定有神通之资，不，分明就是神通了！
这样的人物，无论放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让人无法轻忽的强者。苏双鹤硬将其往余慈身上套，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套路也太过直白。
庆长老很恼火，不只是苏双鹤的态度，还有已经复杂起来的局面。不管刚才出手那人是不是余慈，这等强者的出现，都会给近期的计划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对于将“控制局面”视为最重要目标的天遁宗，这是不可接受的！
抱着万一之念，庆长老再次探查，依然是没有在湖底发现任何冲击的痕迹，若非出手的苏双鹤就在身边，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幻梦。
庆长老由此知晓，对方真正可怕之处，并不在于虚空神通，而在于对周围环境的掌控力，从那一轮明月的覆盖范围看，至少是方圆七八十里内，完全在股掌之间，如若不然，也不会把各种线索都清理得那么干净。
余慈？
庆长老不是无法面对现实的胆小鬼，他在比照。天遁宗这些年来，虽说一直抓不到此人的踪迹，但也不是做白功的，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消息，已经涵盖了余慈各个年龄段、在各个地域的所有公开事迹，若要说对余慈的了解，天遁宗当仁不让。
任何人的能力都不会是凭空而来的，总要有一个学习、增强的轨迹，像是虚空神通这等强悍、醒目的力量，更不必说。可是，除了打穿北地三湖之时，展现的虚空挪移法门外，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余慈有其他类型的虚空神通。
而在其人生历程中，所不为人知的大片的空白，此时看来，着实触目惊心。
片刻之后，庆长老忽然问道：“这里距苏城主的别院有多远？”
“不下两千里。”
刚一回答，苏双鹤就怔了下，随即开通与别院的通联咒术，确认那边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却是余慈正在与雪枝、白衣品茶聊天。
当然，这不能代表什么，若一位长生真人有心，想瞒过雪枝搞些小动作，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关键还在距离。
环带湖广阔浩渺，两千里距离听上去很远，其实已经很接近了，长生真人飞遁的话，两刻钟就能轻松到达，如果严格按照“猎场”区划，最多也就是同时容纳三五位长生真人，多了就可能给彼此造成压力。
但从另一方面讲，长生真人的正常感应范围才有多大？
如果不是刻意施展法门，自然感应的平均水准大约是五十里；法门加持的话，短时间内可以提升十倍，甚至二十倍；有明确目的或刺激性目标，则可以再提升一倍。
但就是这样，两千里也是极限的极限，就相当于常人眼角余光，惊鸿一瞥的样子，模糊难明，很难再有实际性的操作，否则苏双鹤也不会专门跑到这里来，与庆长老商议。
而再往上去，就是劫法宗师的境界。
余慈是劫法宗师？
哈……哈！
这种念头毫无意义，苏双鹤很快将其摒弃。
至于能在这个极限范围内施展的法门，除了剑宗“灵犀一点、应机而发”的驭剑术，有瞬间无视距离远近的无上神妙，可在万里之外，摘取人头，取人性命外，任何长生真人都必须要面对极限效应之下，起伏不定的神魂波动干扰。
由此施展法术的成功率极低，就是成功，控制力也惨不忍睹，说不定还会引起反噬。
事实就是这样，在这种距离下，长时间关注都难，余慈焉能做到这等神妙？
不过，苏双鹤依旧有他的理由：“庆长老莫非忘了分身之术？当年这小辈可是以此成名的。”
“小辈一具分身，就与苏城主对抗？”
“这有何难？我这第二元神，就比本体修为还要高出一线，盖因修炼起来，由高就下，少有歧途，最是便利不过。”
苏双鹤的意思非常明确：他就是要告诉天遁宗，余慈这人，手段高明，修为惊人，不可能一举制伏，还是要从长计议云云。
相比之下，那两个修士的去向，谁理会？
余慈、余慈、余慈……他们能不能消停点儿？
余慈一口饮尽杯中热茶，看眼前的雪枝有些神思不属，干脆提出告辞，留下白衣与雪枝喁喁私语，他本人则信步在岛上闲逛。数千里外，充满着恶意和疑惑的言语，仍然是一波接一波，将那边的信息源源不断传输过来。
听二人各怀鬼胎的分析、对照，余慈刚刚好险才忍住喷茶的反应。
苏双鹤他们没有发现才是正常，因为他“注视”可能引起的异样，都在他们主动提及的话题中，与各自的意念对冲，形成了动态的平衡。
换句话说，遮蔽他们感应的，就是他们自己。
正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恕”，信哉斯言。
很早之前，余慈就听说过，世间几位神主，万不可直呼其名讳，否则虽隔亿万里之遥，都可能被感知，酿成不可测的后果。当时，他只是因循旧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哪想到，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层次，反观其理，也如掌上观纹一般。
说到底，这就是他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力。
走神主之途，在天地法则的把握上，普遍都会比其他修士全面得多，尤其是如蜘蛛一般布网，最是敏锐。而人之语言，又是顶奇妙的一类东西，内蕴着古往今来，人类意识的传承精华，以此为发端，便就有无穷的力量，由此衍生出的文字、音节，组合成人的姓名时，自然就与天地法则体系遥相呼应，世间一些“唤魂”之术，正由此而来。

第017章 自我意识 创造机会
常人已是如此，神主法力威能无边，该特性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数劫、十数劫甚至更久远的时光里，已将其威能化入到特定的文字音节中，便如人们叫一声“元始魔主”，心中所想，绝不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扩及北地魔门、域外天魔乃至古往今来一切与之相关的历史、事迹；还有那些势压一界，令人仰望的魔门强者，也要包含在内。
一旦出口成音，潜意识里包含的一切，就有了实在的介质，与外界发生联系，必将透过天地法则体系，引起元始魔主的共鸣，当然，那边愿不愿意搭理，是另一回事。
相应的，由于天地法则体系对神魂、情绪的迟钝，默想、默念的话，一般不会有问题。但若动笔写下，就不好说了——也许效果会更强大！
相较于元始魔主、罗刹鬼王这样的老牌神主，余慈的差距还是极大，尤其是已经成形的神主网络，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暂时封存，更是从来没有在虚空深处布下永久性的网络，本是享受不到此类待遇。
可是，必须要说，苏双鹤他们离得太近了。
当余慈心内虚空神通展开，范围可逾万里，在这片区域内，心象、物象浑融如一，已经差不是当年解良所言“天地如一”的境界。一切外物都映在他心中，而他心意所及，亦可作用于范围内的一切外物。
这是他对天地法则体系超凡掌控力的真切体现，更别说，李闪还在那边……作为信众，对神主来说，绝大多时候，都可以起到中继或放大的作用。
其实，余慈对“真名”的兴趣和新鲜感，还比不过对李闪的探究之心。
一夜过去，李闪那边“魔种”的变异还在继续。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现在的差别已经比较明显了。
如果依旧拿“主奴”来形容，现在，“主”对“奴”的控制力在削弱，“奴”的主动性在增强，以至于双方出现了一些不应有的“隔膜”。
这一层“隔膜”，就是李闪的自我意识。
种魔体系中，“主”和“奴”的关系根本，就是建立在“自我意识”的有无之上。被植入魔种的修士，虽然神思欲望一如既往，其实思维的出发点，已经从“我”，变成了他人，便是让他去死，也毫无警醒之心。
而李闪偏是那种重身惜命之人，当年拜入余慈座下，也是隔着一个寇楮，本就没有太多虔诚之心，更碰上余慈这个“放羊式”的神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凑到一起去，才生出了这样的变化。
对此，余慈不怒反喜。这正说明，他正渐渐走出元始魔主“种魔”法门的窠臼。
种魔虽有千般好，一时也看不出太大的问题，可元始魔主的瓶颈和困扰，却是实实在在的反例。接收了部分源于元始魔主的信息，参考比照之下，余慈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辙。
从李闪身上，他有一个初步的判断：相对于“主仆”的模式，“主雇”的模式更好些？虽然“关系外了”，但只要有“契约”在，就能好聚好散。
便如炼药，是在自家肚子炼呢，还是寻一个“炉鼎”来炼？
在未知其最终结果之前，余慈觉得，还是在“炉鼎”中炼制更安全些，最起码，元始魔主恐怕还要更羡慕这种模式。
反过来说，“主雇”模式也有风险，由于联系松弛，神主网络恐怕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坚不可摧，就是受到冲击伤害，也能很快恢复，在没能臻至元始魔主那种“可超脱”的境界前，说不定受到一次重创，就永难复原。
这也就是“信众”的流失。
还有，从“奴仆”到“雇工”的转换，也是有着崩盘的风险，李闪目前情况的稳定，不代表以后的稳定；而他一个人的稳定，也不能确证其他人都如此。
这是个长期的问题，余慈不指望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解决，暂时放下，精力转到别处，正待与另一位故人交流，却发现天梁山岛那边的湖底，又有了变化。
苏双鹤正与庆长老说话，忽地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喝声中，湖底暗流，仿佛蛟龙一般，真的有了灵性，盘绕而出，瞬间将附近一条足有六尺来长的大鱼绞杀，也就在大鱼死掉的瞬间，湖水闷声震荡，大鱼的身躯“卟”地爆开，仿佛是血色的烟雾扩散，转眼就“融化”在湖水中，暗红一片。
苏双鹤出手，是因为有被窥伺的感觉，以为是之前出手那人露了马脚，没想到竟是一条会自爆的大鱼。
他可不认为，这会是什么意外！
苏双鹤愠怒，可眼下脸色最难看的，却是庆长老：情况越来越复杂，而这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事态的深入，他，乃至于天遁宗，正在失去控制周边全局的能力。再这么下去，也不用再和苏双鹤纠缠了，直接认输就好！
庆长老强按住心中烦躁，与苏双鹤交流个眼色：“这是什么鱼？”
身为大巫，苏双鹤对一切血肉生灵，都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视角；而身为杀手，庆长老也是此道高人。前者伸手探入血水，施展回溯源流的巫法；后者则以神意观之，不多时，便有了各自的结论。
庆长老先一步道：“没有外力作用的痕迹，崩散肉身的力量应该是死后引发，从里到外，贯穿全身，也许是修炼同归于尽的秘术吧。环带湖中，从不见有这等生灵。”
苏双鹤微微点头：“看爆开之前的外形，与北地常见的‘菊纹鱼’没有差别，这是环带湖底肉食性鱼类之一，力量大概比得上凡俗中的壮汉，过往两劫时间，倒是有修炼成精的，但肯定没有自爆的能力。其血肉结构破坏得很彻底，无法追溯完整，只有这么一小块儿……”
说着，他摊开手掌，手心中显出一片淡红的肉片，里面还穿着几根骨刺。这就是苏双鹤以巫法神通追溯菊纹鱼生前气息，拟化成的部分身体组织。
庆长老心里也是暗自佩服，倒也不客气，伸手拿在眼前，仔细观察，不过他对鸟兽鱼虫等的研究，肯定比不过苏双鹤，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双鹤不动声色，他没有说，虽然血肉回溯成功，却仍有未尽之意……不是残缺的缘故。
鱼身之外，仍有一层变化，没有追溯出来。
这感觉，有点儿熟悉啊。
同样是湖底，整体的环境与天梁山岛附近几乎完全一致，但由于光线的差别——水中载浮载沉的明月，青光流转，映得周边纤毫毕现。也使得那一条本是完全隐藏在水中，浮游不定的半透明灵蛇，现身出来。
若昨夜观赛的修士在，必会一眼认出，这正是赤霄天昨夜参赛的“造物”。
其实，鲁连的判断并没有错。这具“造物”受到天劫雷霆的轰击，很多部位已经严重受损，若非念头附着，此时也半同废品。随着时间的流逝，操控起来也愈发地困难。
但此时，某位依附在上面的念头，却尽被明月之上，流转影像所吸引，一时忘记了艰难的处境。
明月就像是通向外界的窗口，也是区分真实和虚幻的镜子，他虽是不怎么精擅虚空法门，也知道其间虚空叠障，真想探过去的话，后果难测。所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观看。
明月之上，显示的正是沉入湖底的天梁山岛周边环境，当然也包括苏双鹤与庆长老的身影。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他只能通过解析唇语，知道一个大概。别的还不好说，两人交谈中，多次出现的那个“名字”，他则是确认了：
余慈……
原来竟是故人。本以为他这些年来的进境，已是罕见，却不想还有人更在他之上！只是他的精力从来不会放在攀比之上，故而只是发了一点感慨，湖底的异变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条爆碎的大鱼，让他心神凛然。
正沉吟之时，虚空传音，周边水生暗纹：“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摄他到此的大能，终于是主动与他交谈了。
其实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找不到交流的机会。他一缕心念附着在赤霄天的傀儡之上，说弱不弱，说强也不强，凭借着境界的压迫，攻击李闪还好，在这等不可思议的虚空世界中，根本就没有放出的可能，没有被里面磅礴的力量反压过来，都是值得庆幸的事。
虚空之后的大能倒是醒悟过来：“没想到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我看你心志坚定，足以一念化生，攻伐神魂；又有金骨玉碟易髓换血，根基也是极牢，再有天紫明丹之助，渡劫应该十拿九稳，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
说话间，水中一团莹光凝聚，生就吸力，将灵蛇傀儡吸了进去，不自主盘成一团，仅有的一缕心念却给抽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然而与外界莹光稍一接触，仿佛是给包了一层厚重的棉衣，肉身崩解后，一念独存、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虚弱感，便给遮蔽干净，不自觉变化，凝聚周边水流，形成躯体，依然是高瘦和尚的模样。
临时凝成的削瘦面颊上，神色不动，只合什为礼：“小僧证严，谢过救命之恩。”
一听到“金骨玉碟”之名，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可是惯常内敛的性格让他只做不知，只平静回应道：“小僧一身修为，大半不是自己得来，受制于人，不得自由。不如尽数舍弃，只余纯粹之念，再做打算。”
“……好和尚！”
虚空之后，余慈也是愣怔片刻，才口发赞语。他看得出来，证严对他的身份，应该已经有了一些判断，但他既然不说破，余慈也乐得如此。
毕竟当初的交情也是一般，多年不见，谁知道后续有着怎样的变化？
至少余慈看出来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阴影，仍然如乌云般盖在他头顶，其激烈的行为，正是对此的决绝反抗。
代价太大了。
舍弃肉身，哪有这么简单！且不说现在如何虚弱，就算是恢复过来，世上又见过几个纯以阳神成道的例子？像辛乙那般的大能，到头来，还不是要重炼肉身？
而且就是弃了肉身，不也是没躲开吗？
那条自爆的大鱼就是明证。
出于对《未来星宿劫经》的熟悉，余慈一眼就看出，那是经过了“转化”的妖物。而且从气机的指向来看，其目标就是证严无疑。
显然，那位菩萨可不怎么相信，证严真的殒身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
余慈本还想与这边交流一番，不过本体那边又有事情，便只道声“可在此暂歇”，便断了联系。而此时，岛上侍婢已向他行礼通报：
“有一个叫双木道人，欲登岛拜会先生。”
余慈凝神想了片刻，才记起是在八极宗的巨舰上，遇到的一个散修，据说以其剑术得了夏夫人的垂青，成为其门客，想来，剑道造诣应该是颇高的。
事情的重点不是这个，虽说余慈对飞魂城内部局面不是太了解，但也知道，身为首席大巫的苏双鹤，与那位城主夫人关系很僵，几乎是到了彻底撕破脸的边缘，这回苏双鹤甚至请来天遁宗的杀手，要一劳永逸，去除后患，如此背景下，双木道人上岛来……真是勇气可嘉！
出于这份儿心思，余慈决定和他见个面。
不一刻，岛上仆从便引双木道人过来，和昨日相比，双木道人再无自矜之容，他面色严肃，行步间，脚下便似有尺子丈量一般，一方面确是修为不俗，另一方面，他也太紧张了些。
双木道人走到近前，也不多言，躬身行礼，将一封信笺递上来：“受夏夫人之托，送亲笔信到余先生这里。”
说罢就闭了口，仿佛多一个字，都承担着极大的压力。
夏夫人？
余慈“哦”了声，他不奇怪对方消息的灵通，却很意外这种反应速度。短短一夜时间，从听闻消息，到亲笔写信送来，除了确实重视以往，她与此地的距离应该也不会太远。
唔，若是有幽蕊那般的虚空挪移之术，自然是另当别论。
心中思索，也随手接过信笺。
双木道人如释重负，当下又打个稽首：“事已办完，小道就此告辞。”
余慈哑然失笑，也不挽留——若他真开口留客，恐怕双木道人就要生不如死了。
看双木道人消失在曲径尽头，余慈低头看信封上，以庄重舒展的笔法，写着“余先生启”四字。
看似简简单单，可这般以笔墨传书的方式，在真界绝不多见。
余慈花了一点时间，将那封寥寥百余字的信读过。
信中夏夫人的笔法，与信封上同样，平实庄重，不逾不失，然而起落间优雅合度，极具波磔之美。
书信开头，如缥缈烟波，溯游往昔，也让余慈怔了一怔：“昔烟娘游于西土，经中南而品评高士，寄语曰‘余姓少年画符有窍、向刃见胆’，凡十二字，为步虚以下第一。”
就算余慈明知这是奉赞之语，也不由得精神一振，神思更是移转：
烟娘？这莫不是……慕容轻烟？当时慕容轻烟确实是说，要往西方佛国游历，而她又是夏夫人的义女，正能对得上号。
此时，他观信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接下来，夏夫人笔锋顺势而下，接入当年“玄黄杀剑”之事，中继以赞语，所谓“葵向有心，芝辉莫睹”，又有“斗转星移，惊鸿一现”等句，求贤之意，坦荡而出，相较于开头，愈发平实可信。
但在信上，夏夫人终究没有明着招揽，只是邀请余慈参加不久后的“碧霄清谈”，还保持着一定的礼貌距离。
总体来看，信中并没太多实质性的内容，最多就是一个邀约。可这般迅速的反应，只送来一个邀请，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些？
他正沉吟着，却见侍婢匆匆过来，道一声“老爷请余先生过去”。
回来得可真快，是不是已经和庆长老讨论出了结果？
余慈不紧不慢走回去，便见之前与雪枝、白衣烹茶闲谈的亭子里，苏双鹤大马金刀坐着，雪枝正奉上香茶。
见余慈过来，苏双鹤就笑：“我让雪枝招待客人，怎么还让客人自去散心？莫不是她们女人家的闲话，让人听得气闷？该罚……还不去给余老弟斟茶陪罪？”
如今他称呼余慈，可谓亲近备至。言语间虽是笑吟吟的，雪枝却不敢当成是玩笑，轻应一声，款款趋身上前，素手奉茶，口中称罪。
余慈道声“何罪之有”，便把茶接过，啜饮一口。
苏双鹤则笑道：“老弟果然还是宅心仁厚。要我说，世间女子，任她如何风姿胜人，惟独处之时，可曰‘清新脱俗’；二女相处，则是‘旁若无人’；三人以上，就叫‘勾心斗角’。不管是何等人物，都难脱此理，实是大煞风景……”
这似是欢场调笑之言，只是如今亭中二女，任哪一个都没有这等自觉，仅是沉默以对。倒是余慈，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又想到收起来的信笺，也笑语回应：
“照鹤巫之言，这岛上就不应有侍婢之流……”
“鹏飞鹤唳，鸡雀何及？”
苏双鹤嘿然道：“所以我这岛上，只养了一个外室，便是不让这世间的怪理污了她的心神。也亏得老弟只收了这一位好徒儿，若是再带一位，无论如何都不会邀你到此。”
说着，他哈哈大笑，可其他人没觉得有任何好笑。
苏双鹤也不着恼，继而却是一声长叹：“可恨那世间怪理，若说鹏鸟，便是凤凰，也是难逃。老弟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位！”
如此明白直接，余慈也不会装糊涂：“莫不是贵宗的……”
他话说半截，但语意已明，苏双鹤微微颔首：“正是夏氏。”
吐字之时，他眼神却移往雪枝处，只是神意缈然，未曾聚焦。
“若说夏氏此人，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非同俗流，当初自千山教嫁来，我也是乐见其成。谁能想到，就因为认了一门干亲，交了几个朋友，几个阴人聚在一处，互相影响，终还是污了心境，野心滋生。这些年来，她结交朋党、养士自重，城主又一直闭关不出，由她假城主之权柄，把好好的飞魂城，弄得乌烟瘴气，可悲，可叹！”
你说得这么直白，才真叫人惊叹！
不过余慈必须要承认，人心玄妙而脆弱，在没有真正碰面之前，越是这么直白地指斥其非，越能给人以先入为主的印象，日后就是想要扭转，也要经年累月的努力才行。
而夏夫人何等身份，又怎么可能“经年累月”与他相处，抹消那份负面印象呢？
苏双鹤说到此处，犹嫌不足，继续指斥其非：“夏氏之风仪气度，天下罕有，然而她如今只是以此为资本，弄什么‘碧霄清谈’，广布天下，蓄积声名。当今之世，人人都知有‘夏夫人’，何知幽灿？”
余慈也是转过一个念头，才记得，幽灿就是夏夫人的夫君，飞魂城的城主大人，心下不免暗笑：
若不是你就在我眼前，提起飞魂城，还不知要转多少个念头，才会想到你呢！
余慈这样想着，却是因苏双鹤一句“碧霄清谈”，想到了夏夫人的信笺。信中描述不久之后那场，便说“高人羽士，斗符分云，博彩诸天，聊以为戏”，其中“博彩诸天”，看字面意思，似乎是要拿什么做彩头，“诸天”之语，则有太多解释，不好确认。
他也知道，双木道人登岛送信的消息，肯定瞒不过人，故而也没有在这儿隐去的意思，点头道：“那‘碧霄清谈’我是闻名已久，刚刚还接了邀约的信函，不想背后还有这等事情……”
“哈，夏氏也知老弟非比常人！这也不愧她‘机敏’之名。去，去，干嘛不去？说起来，这一场‘清谈’与老弟说不定还有些干系。”
“哦？”
“要知大劫十余年来，真界环境变异，又有东华山那虚空扭曲之所，以至于世间出现了许多新近贯通的‘甬道’，通向不同的虚空世界。北地三湖就有七处之多。如今真界越来越不好呆了，域外也是风险重重，各大宗门一直在商议，如何将这些虚空世界分配开发……”
“那些大宗门的事情，与我何干？”
苏双鹤就笑：“若非是今日提起，我还忘了，据说这七处虚空世界，若分品级，上品者有一，中品有二，下品有四。而在四处‘下品’世界中，却有一个已经开发过的，品级虽低，实用性却是极强……据说是当年上清宗所遗，本是迷失在重重虚空之后，如今却又重现！”

第018章 道兵之力 沥血之途
苏双鹤肯定是在撺掇吧。
余慈几乎把他与庆长老的争执和密谋听了个遍，知道他一门心思要让自己与夏夫人接触，为接下来的刺杀创造条件。
只可惜，一方面他不知道，作为最适合潜入的天遁宗阴阳，已经在万魔池中永沦，如今在外的，只是一个受人操纵的“影子”；另一方面，上清宗的秘藏之类，还真的没法提起自家的兴趣。
现在，“撺掇”毫无意义，主要还在这边的“配合”上。
所以，余慈拿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可知那是一处怎样的世界？”
“据说是通向外域之中，某颗‘死星’。”
“原来如此。”
世人分划虚空世界，一般有“气聚”、“形聚”两种。前者像是“九幽冥狱”、“血狱鬼府”，纯由天地浊气聚化而成，天地法则体系与真界迥然不同。
后者则是如真界一般的“正常世界”，清浊分判，阴阳对转，天地法则运转大致相同，有的甚至还孕育着不逊色于真界的文明。当然，这是极其罕见的，十数劫都未必能发现一个。
绝大多数“形聚”的世界，气候恶劣，元气稀薄，就像是苏双鹤所说的“死星”，根本就是外域飘流的某颗死寂星辰，因缘巧合，在某次强烈的虚空震荡中，扭曲了以亿万里计的漫长路程，直接与真界贯通。
这样的世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修炼，却往往具备一些真界所无的矿产，而且，如果以其为中转站，可以直接跳转到那一方外域世界，辐射周边，给自家宗门开辟出一片全新的试炼区域，要比通过“碧落”进入外域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所以，名义上是“下品”，其实用性正如苏双鹤所言，相当可观。
苏双鹤自然是希望以此为诱饵，让余慈掺和进去，给刺杀夏夫人创造机会。而夏夫人送信过来，邀他参与，又是出于何等心思？
余慈一时想不明白。
“如何？老弟要去参加吗？”
“如果真是上清所遗，自然要尽力讨回，作为重立山门的根基。”
这肯定是苏双鹤最想听的话，他当下就赞叹道：“以老弟之才，重振上清之威，也就是时间问题。如今大劫难去，魔劫横生，本座也乐见当年斩妖除魔的上清宗重现北地，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直接对我讲。别的不敢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当可为老弟扫除一些障碍。”
能说到这种地步，对苏双鹤来讲，已经是“拍胸脯”的架势了。
……这厮究竟有多么想让他死啊，这种事情万一要兑现，还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余慈自然不会说破，当下苏双鹤就撤茶上酒，宾主尽欢，酒至酣处，苏双鹤更下了邀请：“老弟若是按照原来的行程前去洗玉湖，不妨在凭吊之后，沿流花河一路东行，到我飞魂城，一观东海胜景。我虽不能在此界久留，但老弟只要一声唤，必会回来尽地主之谊。”
余慈自然是满口答应。心中却是在想，是不是在苏双鹤眼中，他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离开洗玉湖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带湖上越发地“风平浪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轨，那些有两日没有出来的画舫，也一一游荡在湖上，渐渐高朋满座，彩乐喧天。
相比于其他画舫，本是由湖上冷烟娘子所居的那艘，就要冷清太多了。最初还有几个人过来询问，但听到“娘子有事外出”的答案后，也都失望而归，惹得管事嬷嬷长吁短叹，怀疑是不是以后漫长的日子都将如此惨淡。
渐渐的，画舫上连管事嬷嬷的叹息声都听不到了，整艘画舫顺水漂流，外面几乎见不到人影——当白衣飘落船上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还是她往里走了两步，才让一位侍女发现，惊呼道：“娘子回来了！”
白衣并不停留，也无视了周围一下子活跃起来的气氛，径直往自家舱室里行去。也就是刚进门，管事嬷嬷就急匆匆地撞进来，见面就是“哎哟”一声：“娘子可还安好？这次回来……”
“大概是要陪着余老爷一段时日。”
白衣清清淡淡地回应：“飞魂城的船只还在外面等着，我拿一些梳洗之物，就要离开了。倒是嬷嬷你……背后那阴物，究竟是什么打算？”
管事嬷嬷愕然，随后就露出恐惧之色，往前扑跌。身后光线照射不到的阴影立时就给折去一块，露出后面虚幻而狰狞的面目。
“嗞”声轻响中，那“阴物”不言不语，探爪袭来。
白衣定定看着，纤瘦的身姿没有半分移动的意思。而就在那鬼爪切入她身前尺余之地，虚空中炽白光线迸发，那鬼手在强光中瞬间抹消，连带着管事嬷嬷背后的“阴物”，都给消融大半，遭遇重创。
刺人耳膜的厉啸声中，那“阴物”向下便挫，穿透舱板而去，转眼就直坠出画舫，投往湖水里去。
水下，有位梳了道髻的修士，脸色发青，拿着一个葫芦，将“阴物”收起，然后掉头就走：“去休去休，果然是玄门正宗伏魔神通，老子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会来这儿讨不自在！”
他正蹿出，忽又一声怪叫，将手中视若性命的阴鬼葫芦甩了出去。暗沉的水中，那阴鬼葫芦忽地像是变成了透明之物，内里一团炽白火焰迸发，转眼轰碎了一切屏障，也让与葫芦心血相连的道士惨哼吐血。
转眼间，在光焰迸发之处，一具高逾丈寻，肌肤如玉且面无表情的巨人已化生出来，没有任何耽搁，劈手就向道士抓来。
看到眼前光焰流转，浑若天人的身影，道士只觉得牙根发酸，再无丝毫战意，急着掏出一枚玉符，叫声“急急如律令”，便给抛了出去，只听轰隆霹雳响，那玉符也化为一具金甲神人，将光焰化生的巨人拦住。
然而，也只是拦着刹那而已。
转瞬间，挟着炽白光焰的巨灵之掌已经从金甲神人胸前切过，直贯后背，将其打成一团四散的金光。
道士惨叫声起：“一个婊子身边都有星宿神将护持，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在惊惧情绪的驱役下，道士手中玉符不值钱似地洒出来，一时间水下雷光扭曲，震音隆隆，形成大片电浆以及更为怖的高速水流，如利刃般切割四方。
可问题是，除了附近的画舫底部被高速水流将绞碎之外，这一轮冲击再没有任何战果。那巨人身外的光焰轻易便吞没了那些乱蹿的电火，无坚不摧的高速水流也在巨灵之掌前崩散。
“这怎么可能！”
道士浑身冰冷，“五雷天心正法也不成？役使鬼神，最是便利，怎么可能没效果？”
神思恍惚之际，眼前忽地出现了一个灯盏，持在那巨人手中，灯罩打开，灯光照下，道士才张了张嘴，身形便如冰雪般消融，眨眼功夫，便无影无踪。
就在道士在灯光下消融的同时，远在数千里开外，一艘已经驶入玉尺河的巨舰之上，一群修士围着已经黯淡下去的光屏，唉声叹气：
“果然不行啊。”
“也还好，至少试探出了成果……像周扬这样的废物，就不用往上凑了。”
“看最后的情形，那周扬似乎还留着性命，不会给人察出端倪吧？”
“没有问题，此人是正一道不成器的弟子，也是受了碧波水府中朋友的撺掇，便是传输影像的机关，也是毁掉，怎么都不会转到咱们头上。与其考虑这个，不如想一想，周初会不会给这个族侄出头呢？”
修士所说的周初，是正一道至今仍常驻真界，未赴外域的长生真人之一，艺高人胆大，多在外游历，最近也在北地，降妖除魔，只是性格坚忍，不是个特别完美的诱导目标。
“一个糊不上墙的族侄不算什么，可再加上九幽冥狱，就不一样了。”
“不错，想那九幽冥狱，宏大深远，内里封禁无数阴鬼妖魔，又封召一十八位冥狱王，形成严谨体系，就是在当年的上清宗，在各虚空世界中，也能排名前十。正一道近两劫来，就想着重构地府，拜祝地祇，与黄天道争锋，只是再也寻不到上清宗那样的好机缘，只能红着眼睛干看。如今有个已做熟的馅饼从天而降，哪有不抢到嘴里的？”
“他吃到嘴里，还有我们什么事儿？指望外人，还是不成。最后还是要自己出手……”
众修士已经习惯了这种争执的气氛，声音越来越大，火气也都迸上来。便在此时，主位上的主事人用力敲了敲扶手：“不要旁生枝节。既然是试探，如今也得了手，你们看此人如何？吉昌，你说。”
吉昌外形瘦小不起眼，却是在座修士中数一数二的强者，他曾经在前夜四宗交涉时，与碧波水府的李骁骑一起挤兑过余慈，乃是赤霄天的头面人物。
他向主事人拱拱手，颇为恭敬：“禀尹阁主，属下以为，这几回都没有见姓余的特别明显地出手过，都是以道兵相替，着实神乎其神。世间道兵有召劾、符箓、傀儡、尸化四类，情报上讲，此人精通上清符法，应该就是走的符箓之途。对付这种人物，封灵大阵应该比较有效。”
旁边就有人冷笑：“情报上可还有另一条：此人是剑符双绝，近身搏杀勇悍绝伦，当年连玄黄杀剑都驾驭得住，你用了封灵大阵，是要去试他的剑锋利不利吗？”
吉昌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鼠目寸光就是你这样的！他为什么单单只用道兵？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如今天地大劫降临，全盘压制之下，哪个长生真人敢在此界全力出手，大开杀戒？他若真敢，保管劫雷轰下，把他碾成碎末！”
这边刚驳下去，另一边又有人起来：“分身，分身之术呢？也别忘了他还有这招！拼着毁掉一个分身，要让咱们用多少人命去填？”
吉昌冷笑：“所以才要内外并举，既要诱导旁人掺和，一点点磨去他的积累，掀开他的底牌，然后抓住机会，以雷霆之势，一举建功，才是正途。想着简简单单就能成事的，就算最后真收拾了姓余的，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有人还待再讲，主位上的“尹阁主”已是点头赞许：
“吉昌你思虑周全，又有耐性，很不错。做事正是要双管齐下——余慈不是要重立宗门吗？正是最需名头人脉的时候，他一个叛门而出的散修，全无根基，谁会服他？不用费事儿，就可以引些麻烦过去；再有，南国那边也使劲儿，他能护住身边人，远在亿万里开外，还能护得住么？我已发了信过去，让宗门派人破了他的老巢，活擒一两个重要人物，也当成底牌来使。至于吉昌你……”
吉昌忙应道：“听凭尹阁主吩咐。”
“你就负责勘察山川地形，看北去洗玉湖的路上，有几处可以设伏，埋下封灵大阵……引来天劫的思路很好，换一个字就更好了，你们觉得，魔劫如何？”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舱室之外，有人急匆匆闯进来，持令高叫：“纯阳门有变！”
主位的上尹阁主微怔，自从前夜确认了余慈的身份之后，意图独揽其涉及的可观资源，赤霄天已经发动了其余三个宗门里的眼线，日夜监视其动向，以备应变之用，如今，竟然是同属玄门的纯阳门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哪知传令修士送来的消息，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尹阁主接过玉简看了半晌，也是迷惑不解：“不知那边发了什么邪，也不顾脸面，在自家少阳剑窟大肆搜检，闹得后院不宁……不管怎样，这对咱们来说是好消息。”
话音未落，又有人持令闯入，叫道：“纯阳门有变！”
“……”
一众修士面面相觑，而没等尹阁主再接那信简，忽地啸音骤起，一道赤光破窗而入，直蹿主座之上，被尹阁主一把接着，观其形状，约莫是飞剑传书？
尹阁主面色凝重，神意扫入，解读了其中讯息，随即就是愕然：“纯阳门……有变？”
喃喃的话音未绝，座下巨舰忽地剧震，案几上的杯盏也是砰砰咣咣摔了一地。
能坐在舱室中议事的，没有一个弱者，他们此时分明都感应到——正溯江而上的巨舰停滞了！
“撞上礁石了？”
这不走脑子的话刚出口，就让其他所有人拿眼给剜了一记。
真是岂有此理！
玉尺河是北地重要的河道，对修士的作用虽不是太大，可对治下凡俗的城池、国度，却是生命线一般，多年以来，主河道上所有影响航运的礁石都给清扫一空，怎么可能还存在能够拦阻巨舰的障碍？
尹阁主站起来，他早在动作之前，已经放出感应，却似撞上了茫茫云气，不似实物，偏偏缈然不可测，有迷乱方向之能，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路径，甚至于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还是凭着舱室中的摆设，才矫正了方向感，一时为之骇然。
作为赤霄天此行的主事者，尹阁主在五宫七殿十三阁的高层中，虽是排名最末，但在神魂修行上，却非同凡俗，修炼的是旁门中堪与玄门大罗天虚空神念之术、佛门小转轮无相念法并称的“中虚日月霞光法”。讲究“心中浮日月，海天映霞光”，在以神意入妄、破妄等手段上别开生面，最不惧幻术之流。
可此时，他遭遇到的又是什么？
再按捺不住，他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出了舱室。此刻，如城池般巨舰的每个位置，水手、战兵等也都是惊魂未定，大部分人都傻愣愣地看着舰首方向。而等出舱这些人看过去，反应也都差相仿佛。
有人就呻吟：“这是什么啊……”
明明白白地说，这是一条铺开的云路。
黑沉沉的云气，像是天空中的劫云阴霾降下，滚滚开裂，分流两边，显露出尚算得宽广的河道，然而越往前去，越是幽暗，但见天地一线，云涌无边，不知通向何方。
前面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
只不过，两个世界之间，还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分隔开来。巨舰之所以停滞，也是撞上了屏障的缘故。
众修士之前因为巨舰的停滞，还心有疑虑，如今却是恨不能永远停下……不，还是倒过去吧！
尹阁主也是这么想的，他强自从眼前不可思议的幽暗云路中抽离目光，跃上高处，扭头往后看，因劫云而始终阴沉的江面，此时看来，却如灿烂的阳光洒遍，尽是光明。
谢天谢地，后面至少暂时还没出问题。
“往后退！”
作为巨舰的掌控者，他具备最高权限，神意冲击之下，直接越过了复杂的驾驭流程，使中枢符阵立起反应，展现出与庞大的形体截然不同的灵活，整个地向后移。
因舰体巨大，一个微幅的移动，倏乎就是百丈。似乎与幽暗云路离得远了点儿……
前方“云路”给人的压力实在巨大，一旦拉开了距离，舰上修士不自觉齐齐松了口气，可下一瞬间，舰体又是剧震，甚至比上次还要激烈。有水手摔成了滚地葫芦，而整个舰体都发现了“喀喇喇”的怪音，构成巨舰的成千上万个符阵，以及不可计数的机关零件，齐齐呻吟。
主控了巨舰移位的尹阁主僵了刹那，一口鲜血吐出去，整个人萎靡了十分！
看到这幕情形，众修士都是呆住，吉昌是反应最快的那个，尖声厉叫：“各就其位……”
众修士恍然大悟，四散飞掠，连迭下令，驱赶甲板上犹自软腿的手下，全力发动舰上的符阵威能。
而就在舰上一通忙乱之际，后方有歌声缥缈，溯江而至。
“冲和一点灵明在，龟蛇运变吐寒泉。杳冥万度无生灭，老君符诏过重天。”
虽是明知这时候不应分心，舰上修士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但见后方江面之上，一个身量修长的玉袍道士，大袖飘飘，高唱道词，踏江而来。在他身后，滚滚乌云掩至，将视野内可见的一切，都包进了浑蒙无边的云气中。
看那已经非常熟悉的面孔，舰上修士只觉得满嘴发苦：
余慈！
他怎么可能在此？他怎么可能会来？
尹阁主又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压下去，顶着翻腾的气血，万般心思盘转，却找不到任何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就连出手的天师道修士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在撺掇的修士背后，还有一层干系；他们埋设在周围，转移影像的机关，也是用的江南妙手坊的外销行货，且即刻销毁，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再说了，他们分明是确认了，余慈这两日都留在苏双鹤的别院中，有苏双鹤亲自“陪着”，两边直线距离差不多已有万里之遥，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来便来，视此茫茫寰宇如无物？
尹阁主转瞬又醒悟过来，现在不是纠结理由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保命！
他们背靠巨舰，就是长生真人，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更何况，天地大劫之下，哪个长生真人，不是立减三分神通？
尹阁主神智愈发清明，借着之前吉昌的警示，通过巨舰中枢下令，使全舰进入最紧张的状态，同时为了争取时间，也为了做一些“可能”的沟通，他扬声叫道：
“可是余真人当面？我等是赤霄天的修士，正回返宗门，不知如何冲撞了先生？”
玉袍道士相对于庞然巨舰，微小如蝼蚁，可他身后的乌云完全遮蔽了后面的河道，其本人倒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正是此人，转眼距离舰尾已不过数丈，再抬脚，已然登舰，径直向尹阁主这个方向走来。
“轰”声巨响，巨舰的防护符阵发动，却是慢了不止半拍，毁灭性的电光只击中了空气云雾，连道士的发丝都没吹起来。
玉袍道士根本不理会，继续前行，说也奇怪，从舰尾到尹阁主所在，一路上至少隔着千多号人，却没有半个敢阻拦。
此人有神鬼之威……
尹阁主再不存有任何对抗的胆气，看对方越来越近，心中莫名就是惧意如树藤杂草一般，枝蔓横生，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最后只能用尽力气大叫：“我有纯阳门的消息……”
道士微微一笑，继续前行：“想也瞒不过人。”
这是拒绝了？尹阁主声音都在打颤，依旧是用力嘶叫：“你要立宗开派，最重人脉关系，若得罪了北地宗门，极其不智，我愿为你牵线搭桥……”
道士倏地站定。
尹阁主都没指望出效果，见到这幕，竟然愣了半晌，心头才猛然迸出庞大的喜意，正要赌咒发誓，却见对方笑起来：
“可有人提了不同意见啊。”
不管外间如何，苏双鹤别院所在的岛上，依旧是悠然闲淡，两人闲来无事，又在一起饮茶喝酒，余慈身为客人，姿态放得比较低，不管真假，两人也算相处愉快。
苏双鹤也不吝指点：“老弟意欲重立山门，此事较开宗立派还要艰难，务必要有心理准备。修为固然重要，资源根底、人脉交际、名头声誉都要有所储备。不过，以我之见，最不可或缺的，还是魄力……要有杀出一条血路的魄力啊！”
“哦？还请鹤巫指点。”
苏双鹤倚老卖老，笑呵呵地道：“老弟可曾读过那些宗门史志？其上所说的，除了仙人授经、道慧天启等等玄玄乎乎的事情之外，不外就是披荆斩棘、辟易外道等等……至于‘荆棘’、‘外道’，说白了，那就是血啊！
“不说别人，就说当年的上清宗……贵宗立派的王、魏、杨等祖师驾临北地，以黑水河为界，驱役四方山神灵鬼，立碑开山。是时也，北地魔头百万，汹汹而来，哪知‘一卷黄庭经，散形化万神’，转眼镇压十之六七，这才一举奠定了北地第一玄门的赫赫声名。
“再说近的，你看前日湖上几个宗门，纯阳门这种抱大腿的且不说，像碧波水府，当年没冒头的时候，沧江之上，各水域、支流中的‘水府’近百，可如今呢？灭掉了一半还多；八极宗‘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的赞语，纯粹就是出自道经？那也是被十多个打碎的山门、成千上万具尸骨堆起来的！
“洗玉盟这么大个的招牌，每百年还不是要有‘争位’之会？平日言笑晏晏，一团和气的两家，照样打得头破血流……没办法，真界的修行资源就这么一点儿，有前途的好苗子也有限，想往外开辟，更是千难万难。直白地说，一个宗门起来，相应的就要有一个、甚至许多个宗门衰落下去。谁愿意做你的踏脚石？所以，最根本的出路，还是杀，杀啊……”
苏双鹤说得也够多了，斜睨过去，余慈则低下头，道一声：
“谨受教。”
难得见余慈如此乖顺，苏双鹤倒是有些怔了。他今天说的这些，的确是实话，只是多有偏颇，开宗立派哪是“杀”字当头，就能做得成的？
就算立起来，那也是蝇营之地，不值一提。
真要开辟万世基业，非要杀得动、稳得住、捧得起、放得下，各个方面都做得周全才好。
这也绝不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岂不见当年的上清宗，三位地仙大能携数百弟子，也是筚路蓝缕，花了漫长岁月，才真正定鼎北地？
如果余慈真的敢“杀出一条路”，迎接他的，唯有败亡而已。
其实，他也知道，余慈十有八九只是作态而已，不大可能真的言听计从。可不知为什么，苏双鹤却莫名觉得心神不定，似乎他前面所言，有些不太妥当……
作为大劫法宗师，也是世间最顶级的大巫，苏双鹤灵觉之强，绝对是第一流的。他真正地心生警兆，猛地扭头，转向东方云天相接处，但见那暗沉的云层之下，有一点墨色，正缓缓扩散，其中更裹着丝缕血光，像是火焰中扭曲的蛇影，贯接天地之间。
他不自觉站起来，手指抽动，若手边有血饲、龟甲等物，必要占卜一回，以测休咎，可惜他没有预备，在此的又只是一具分身，难以抽取本命精血代替，只能眼看这一幕发生。
半晌，他忽又醒悟，转眼看向余慈：“老弟，你……”
说了个开头，就无以为继，却见余慈缓缓起身，向他稽手一拜：“在下正有一桩难以决断之事，如今灵台清明，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多谢鹤巫，释我所惑。”
他一个玄门真人，说释家言语，实在古怪。不过苏双鹤在意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余慈言语之中，那深透的意味儿。
仿佛是一坛埋藏多年的阵酿，击碎了封泥，气息外露，冲天而起的，是刺鼻的血腥——那绝不是暗中发狠，而是真正人发杀机，通接天地，凶兆横生之相！
最要命的是，这凶兆分明还牵连到了他的身上。
受此刺激，他神魂感应大幅扩张，转瞬越过万里之遥，覆盖了那一片妖异的区域。
尹阁主完全理解不了余慈在说什么，呆怔看过去，却吃对方眼神刺过来，有无形之威，倾压而至，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只见道士继续迈步前行，脚下有缩地成寸之能，很快越过了他所在的位置，也越过了所有人，直抵巨舰舰首，直面那幽暗云路，留给众人的只一个背影。
出奇的，没有人任何人想到，要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此时此刻，似乎只剩下眼睛、耳朵起作用。
“既然势在必得，已近在咫尺，何必却步不前？”
一干人等先是疑惑，等到几个聪明人醒悟过来，骇然再看，却见前方幽暗云道不知何时，形象又是一变，两扇高逾千丈的沉黯大门，已然屹立在云气之间。
其上一面，有云纹鬼篆，遍书冥狱阴司图画，凶厉暴戾，阴郁寒透。
又有一面，尽是上仙天君法相，盘云缭雾，作势统御封敕，召劾接引。
两扇大门紧紧闭合，察其与舰首距离，正是无形屏障之所在，毫无疑问，也就屏障化形而成！
道士终于回身，面向全舰修士，露出笑容：“忝为此地主人……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语即罢，他袍袖挥处，一道杏黄符诏祭出，飘飘荡荡，直落到大门中央。
下一刻，“伊呀”声起，巨大的门户张开一道缝隙，呼啸的阴风吹卷过来，舰上百丈云帆鼓风盈满，可巨舰本身，却是不退反进，向门后更无一丝光亮的黑暗中滑去。
巨舰再次晃动，可尹阁主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两眼发直，看那陌生却又在无数次的传说中听闻的场景：
九幽冥狱……鬼门关！
他打开了九幽冥狱，化现了鬼门关！
满舰哭嚎声起，那是众修士的惨叫，也是鬼门洞开，无数阴鬼邪物的欢歌！

第019章 獠牙之利 心变之奇
苏双鹤的神意飘荡在冲霄的阴鬼邪气之中，看着巍然如城的巨舰，却像陷入涡流中的落叶，直直驶向黑暗深处。因两界贯通时，元气的冲击，使得江面云路之上，狂风怒号，万千鬼物妖邪透空而来，却在天地法则的压制下，只能化为有形无质的虚影，层层叠叠，你推我挤，凶厉而又混乱。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在鬼影和云气的尽头，会发现一些影影绰绰的宫殿飞檐，那里是冥狱王所居。
这是鬼门关后，第一层冥狱的显化吧。传说中，九幽冥狱十八层，呈倒立的锥形，越往下层去，这些无序放养的东西就越少，宫殿则越发地宏伟，占据着更巨大的空间，也镇压着更可怖的鬼物妖邪。
苏双鹤曾经参加过上清宗的祭典，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上清宗那群牛鼻子才会放开太霄神庭中固化的一十八个“道化大世界”入口，投影显化，以增颜色。谁会像他眼前所见的这样，直接撕开一个口子，强行使两界贯通？
苏双鹤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甚至是更有甚之的场面，可相对于狰狞凶厉的场景，还是这简直测不出边际的虚空神通更为可怖！
按照他的常识，能够以这般“微弱”的震荡，牵引两个虚空世界对接，并且能够维持这么长时间，除了“太霄神庭”那般镇压诸天的“奇物”之外，便只有自辟虚空。
自辟虚空……无上虚空神通！他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人物！
更别提，从来没有哪一次，他会让人从上万里的距离之外，堂而皇之地牵引入场，将凶兆因果的屎盆子，倒扣在他头上。
这一刻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之前那个话题的发端甚至都不是余慈挑起来的，而是刻意引导的结果，如今恶因恶果齐至，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才好。
就是那见鬼的几句话，余慈真的像信奉师尊长辈那样，践行起来，而且做得如此狠绝！
在震惊如浪潮般涌过之后，苏双鹤自然而然地升起愤怒的情绪，但很快，骨子里的谨慎便发作起来，忌惮的念头重又占了上风。对他来说，翻脸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儿，但也是最没有脑子的作法，现在，揣测余慈的用意，才是最现实的。
苏双鹤没有去看身边的那位，距离太近，让他分辨不出何为真实，他飘游的神意盯着舰首已经开始虚化的人影，那是余慈的分身。与他的第二元神不一样，凝就这具分身的法门，有一种云山雾罩的感觉，看不出根底所在。但其中蕴藏的力量，必须让他正视。
像赤霄天这样的巨舰，满载可达四万余人，今日也应该在万人以上，就这么给送进了鬼门关里去。
毫无疑问，这是在展现肌肉，赤霄天必定是在哪个层面上惹了他，可拿出如此坚决狠辣的反应，除了报复之外，更多的还是给世人展现他的态度。
如果单纯如此，也就罢了，世上被称为“屠夫”、“血手”、“恶魔”的修士，也不在少数，真正让人心生寒意的，是他的手段。
对余慈来说，屠尽满舰上万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用出了让人屏息的手段，贯穿两界，打开鬼门关，将一舰修士尽都塞入其中。
如果说，一位长生真人屠尽万人所用的最小力量是一，那么余慈所做这些的消耗，至少也是一百！甚至已经超出了长生真人的上限。
看起来，并不符合“精准节约”的原则，可他达到了什么效果呢？
任何人要屠杀万人，所沾染的劫力，都足够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劫数，在如今这环境，更像是在火场里往身上泼油，除了找死，没有第二种形容。
可就是通过“鬼门关”，将一干人等尽都塞入九幽冥狱，余慈巧妙地做了一个变形。
余慈没有亲手了结他们，而是用了极为隆重的方式，“礼送出境”。
九幽冥狱也是一个虚空世界，里面固然是鬼物妖邪横行，却也有着完备的天地法则秩序，如果从另一处角度看，这更像是一次发落，一场流放，再轻点儿形容，就像一次旅行！
虽然傻子都知道，这万把人到九幽冥狱，能活着出来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抹消干净。
这就扭曲了部分的劫力，而更微妙的、也最让苏双鹤恶心的一点是，余慈借他之口，竟是将部分因果恶孽转到他身上，什么“杀出一条路”，倒成了他的撺掇——虽说从事实层面，这句话没错。
而真正的事实是，余慈展现了他对天地法则意志的熟悉与把握。
身为大劫法宗师，苏双鹤非常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天人之变、天人交感，本就是天底下最玄妙的领域之一，也是任何一个意图冲击最巅峰的修士所必须掌握的技巧和神通。
如今，眼前这个家伙，就将这份能力展现出来，并通过“自辟虚空”的载体，形成了一份儿让人惊艳、恐惧，却又独一无二，几乎不可复制的神通。
想到这里，苏双鹤心头杀机层涌。
这是给谁看的？
在没有经过进一步的传播、发酵之前，不正是针对他么？
但很快，苏双鹤又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是威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真的全无声息，他才必须要警惕了。
对猛兽而言，提前亮出的獠牙，其最终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避免一场生死搏斗。如今，余慈将某部分力量展示出来，至少一大半站在了明处，对他来说，这是好机会啊！
现在的忍耐，不正是最好的麻痹手段吗？
只要等到时机成熟，这家伙会得到教训的，玄黄杀剑也会有的……
正要拿出个比较合适的脸色，来自于特殊渠道的紧急消息传送过来，刹那间，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半晌，他收回了万里外飘游的神意，像是僵尸一样，将脸面转向余慈，冷幽幽盯了他半晌，才勉力吐出一句话：
“城中有急事需我处理，老弟……咱们后会有期！”
和余慈多说那一句话，已经是苏双鹤的极限，话音未落，他都不等余慈回应，已是排空急上，倏乎间飞腾万丈，继而悍然冲破厚重的劫云，不过十数息的时间，已直抵碧落天域。留给下面的，只有扭曲飞动的电火和混浊雷鸣。
相较于地面上阴霾重重，在碧落之中，依旧是幽蓝净澈，万丈阳光挥斥如剑，盈满天域，照在身上，几乎将下界的阴晦之气一扫而空。
只可惜，阳光能扫去他身上的污浊，却扫不掉心里的晦气和戾气。从特殊渠道转来的消息，他念一次，心里的怒火就攀升一级：
“纯阳门少阳剑窟……发现玄黄杀剑！”
玄黄杀剑在少阳剑窟？现在还被人发现了？
那个余慈是蠢材吗？
余慈是不是蠢材还不好说，现在苏双鹤觉得自己才像一个最蠢的货郎，为了进货和人费尽口舌、又贴尽好处，把什么都做到位了，到来却被告知，人家店里根本就没有他需要的货色……
这种直接砍落他基本水准的遭遇，实在是憋气闹心到了极致。可他还必须把全副精力都转移到更紧要的事情上去。
他需要玄黄杀剑，那是实现他计划的最好祭品。
现在的真界，也是压制玄黄杀剑的最佳环境：玄黄杀剑之杀气惊天动地，其杀劫也是无以伦比，而天地大劫当道，可以将此剑的威胁降至最低。
他计算得很好，却完全没料到，让此界绝大多数人都要淌口水的绝世剑器，竟然就被那家伙扔在了少阳剑窟里……
想到这儿，苏双鹤又要忍不住了。他低头下看，可惜，高及千里的幽蓝空域、还有厚重的云层叠在一起，他的眼力再好，也看不到下方岛上，那个可恨的家伙。
苏双鹤脸上阴晴不定，某种阴暗的情绪正啮咬着他的心。
那是后悔……
原来玄黄杀剑真的不在余慈手里，甚至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那他昨日何必与庆长老争执？
如果不是那个要获得玄黄杀剑的私心，而是按照天遁宗的安排，双方合力，也许已经得手了，之后针对夏夫人的刺杀会变得简单很多。
至于现在，他想反悔都不可能了。在他的坚持之下，天遁宗修改了计划，宗门主力已经向洗玉湖转移，开始新一轮的布置。如果现在重新抽调回来，只能是两边不讨好……
不过再想想，从今日的变故来看，余慈的虚空神通登峰造极，威能全开的话，绝对是远远超过了他们事先的估计，到时候，也许九幽冥狱就会在他这别院里显化了！
是吧？
这里面更多的还是自我安慰，可苏双鹤还必须继续这么下去。
还是一箭双雕更有技巧……
完备的计划永远都胜过冲动……
观察的时间越长对方暴露的弱点越多……
然后……
“混账！”
爆发式的咆哮席轰传千里，幽蓝天域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就是下方的厚重劫云都给吹起了一个不小的涡漩，但最终，尖锐的音波还是逐步衰减、模糊、低弱，最后传递到地面上，也不过就是一道混浊的雷鸣罢了。
雷声传递到地面的时候，小岛上的别院，余慈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向灰沉沉的天空。某人以为在千里高空、有劫云遮蔽，就可以避过他的感应……那还真是让人发笑啊。
也许在天地大劫的干扰下，他捕捉不到对方的气息，可那样强烈的恶念和杀意，以及由此掀动的情绪波澜，就算是远去万里、十万里，他也可以有所察觉。
他只是有些奇怪，苏双鹤的情绪起落真的很大，爆发得突然，收束得却又很快、很极端。
在他看来，人的情绪应该类比于大海潮水，起伏涨落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可以波平如镜，也可以强若海啸，其先期的预兆和后续的影响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但苏双鹤的情绪不是这样，当他情绪波动超出某一个区间之后，一下子收束，回归到常态，是他谨慎的性格所致？还是大劫法宗师的自制力？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
以后会知道的。因为余慈借着那个情绪暴乱的机会，已经将一颗“种子”点了进去。
苏双鹤满心的都是杀他的念头，余慈自然也不会客气，而对付一位大劫法宗师，先下手为强是非常有必要的。
当然，想靠这种东西一举压服苏双鹤，不啻于天方夜谭，说不定只在对方某次常规的洗炼修行中，就给化成飞灰，但若是苏双鹤在此期间，再有情绪的反常波动，余慈应该能够察觉蛛丝马迹，由此真正窥其虚实，再安排别的手段。
做完这一切，余慈就先把苏双鹤抛到脑后，仰观天穹，直指东北方向。
那里是纯阳门的少阳剑窟所在，是赤霄天急递消息之所指，也是苏双鹤情绪失控的根源。
万里之外，在进入九幽冥狱之前，他的那具分身已经将尹阁主手中的传讯飞剑抢到了手，读取了里面的消息，也将其传送过来。余慈抚额，有些头痛。
果然，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做出些让人省心的事儿来。
传讯飞剑上的消息很简单：
少阳剑窟某某渡劫，引爆天罚，劫灭而玄黄出。
其实就是说，少阳剑窟里某个倒霉蛋闭关不知多少年，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局面，今日觉得时机到了，要一举破入长生境界，结果招来天地大劫，把少阳剑窟砸得满目疮痍，鸡飞狗跳，而在此过程中，深藏在剑窟洞府中的玄黄杀剑，被天地法则意志捕捉到，引爆了更可怖的劫数，也使得玄黄杀剑的存在，为人所知。
唯有一事不明，他记的，谷梁老祖当年与他订约，以十年为期，由其座下首徒俞南镇守在侧，他本还担心分身念头抽离，十年间俞南入府，轻而易举携了玄黄杀剑离开。
可看情况，如今玄黄杀剑还在，是他们守约退走？可时间早过了吧，租赁的洞府怎么说？还专门为他延期不成？
隐约觉得这件事情，谷梁老祖那边应该也有说法，但余慈更清楚，自己必须赶马上过去。
可时间是个大问题。
作为纯阳门的大本营，龙霄城与环带湖的距离其实不算远，而那是相对于整个真界来说，二者直线距离也在数十万里以上，就是真人修士，赶过去也要五六天时间。
事态消息通过传讯飞剑送达，如今还是生鲜热辣，可五六天后是怎么样的情况，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样，让幽蕊赶过来？有她的灵巫神通，还有阿大的虚空挪移，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但很快余慈就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在与飞魂城接触的时间点上，幽蕊过来，实在太敏感了，还是要安排得更妥帖才好。
况且，他应该还有更“简洁”的办法。
余慈依旧仰头“观天”。
所谓“观天”，其实是以生死存灭法则为本，顺延而下，观测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化。传说中“察天文、识地理、知奇门、晓阴阳”，又或“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不外如是。
想要直接观察到玄黄杀剑不太可能，因为剑器本身，就是与天地法则格格不入，根本无法追索源头，不过余慈还记得，当初他凝就的剑意分身，还摄了天龙真形之气，如今分身离散，可天龙真形之气应该还在吧……
神意倏然“打开”。
像是一把大伞，生死存灭法则就是伞柄，铺展开来的神识自然就是伞面，伞下的阴影，就是神意之所及。
好吧，其实这个形容很蹩脚。
当余慈意识的前端重新进入真实之域，就有了类似的念头。
真实之域是什么样子的？余慈还不是太清晰，清晰的仅仅是自己的感觉。
他就像是在海水中挣扎，偶尔冒头，换一口气，然后就又沉了下去。要想长久地浮在上面，最关键是要把踩水的功夫练好，具备在大海中击浪的本事。
余慈的情况其实要更好一些，他知水性，未必比其他人强多少，但却有一块海面上的浮板，就是生死存灭的根本法则。很多时候，虽是难以支撑他的体重，却总有浮上来的时候，便如此刻。
他在寻找天龙真形之气。
所谓的“天龙真形之气”，是充塞于天地间，至刚至阳的浩大元气，又有着生灵的凶横情绪，后者并不会体现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却可以为人之神意所感知，两相结合，可以做出相对准确的定位，前提是，余慈的感应能够覆盖那片区域。
如果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游走，如果是刚才那种“蹩脚”的形容，他是做不到的。
神意毕竟还要受到天地元气的干扰，随着距离的增加而不断衰减，更别提搜检和反馈，都需要一定的消耗。所谓的“神意大伞”，本身就彰显着极限的存在。
可是，当余慈进入了真实之域，一切天地法则的束缚，忽然就消失无踪，虽说只是冒出一个“脑袋”的距离，可无拘无束的通达，将份属于他的“真实”，映现在心湖中。
“真实”本身并无价值，唯有与“虚假”相对，才能见出其可贵。
它不依托于法则存在，更准确地讲，不依托于旧有的规则，因为其存在本身，就是新的法度。是一种完全以“真实”为中心，纯粹而高效运转的法则，再由此反馈回去，仍“浸泡在海水里”的“头颈以下”，就有同步的趋势。
当然，在天地法则体系的笼罩下，这种转变不太可能成功，却已将“格格不入”的感觉，深刻在从属于他的每一寸肌体中，也深刻在神魂的每个角落。
也就是他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使他始终与真界保持着“距离”，否则只此一变，大劫必降！
此时此刻，在余慈“眼中”，世间只有三样：
我、从我、非我！
“我”即“真实”；
“从我”即“趋于真实”，他的那些信众，均属于此类；
“非我”则是“与真实相悖”，且不具有任何“趋向”的“渠道”。
茫茫天地，万事万物，均如此分划。
最重要的是“我”与“从我”，不只包括他的形神所及，信众所聚，还包括他留在天地之间、涂抹不去的印记，这就是余慈神游反照，洞彻无漏的领域，天龙真形之气正是属于此类。
刹那间，余慈“视野”扩展。
生死存灭法则依旧是“伞柄”，可神意不再是“伞面”，而是飘落下来“雨丝”。交错纵横的天地法则体系，才是“伞骨”和“伞面”。它们正拼命地阻挡“雨丝”的飞降和渗透，但问题在于，面积太大，漏洞太多，收效甚微。
很快，“地面”上已经处处是“水渍”。
余慈扩张的视野中，很快出现了苏双鹤。此时这位飞魂城的大巫，正施展一种类似于虚空挪移的神通，他乘坐巫灵日冕车，利用引车的金乌，与碧落天域的日光充分反应，金光夺目，扭曲虚空，一个闪现就是数百里过去。
巫法神通，着实不可思议……但余慈还是瞬间超越了他。
车驾上的苏双鹤没有任何感应。
前方，新的“视野”迎面而来，转眼相汇，使余慈的视野再次拓展。
从这个意义上讲，余慈的“视野”并不是延伸至此，而是与同样拓展开来的分支汇合。
像是就像是“地面上的水渍”，由无数点水滴扩张、流淌、最终交接，再没有任何缝隙，覆盖了每块区域，触及了每个层次，近乎全知，由此全能。
也因此，他看到了，在七十万里开外，更准确地讲，是在七十万九千四百五十七里之外，天地元气如龙卷一般，垂下万丈风尾，肆虐山川。
那是少阳剑窟。
视角贴近，随即放大，可以看到，少阳剑窟主峰之上灵光万丈，数百里护山符阵全开，与大劫相抗。
气势颇大，可这和余慈想象的很不一样。
说好的玄黄杀剑呢？
“玄黄杀剑呢？”
等到纯阳门这边的修士，一通狼狈忙乱，猛然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十个时辰之后了。在此期间，由于纯阳门面对少阳剑窟的变乱时，应对不利，引得在剑窟内修士怨声载道，一些修为、地位较高的修士主动过来交涉，纯阳门也难以应付，只能寻求外援。
很幸运的是，他们的靠山宗门，正好有人经过附近，好说歹说给拉了过来。
此时的少阳剑窟主峰上，便汇聚了来自三方的人马。
纯阳门出头的是龙霄城主韩水常，也是宗门内排名前三的强者。门主钟汉阳并未现身，名义上是赴域外修行，其实大家都知道，如果门主出面，还找不到应对的办法，也就再无转圜余地，必须要谨慎从事。
租赁少阳剑窟洞府的修士代表，乃是北地有名的剑修杜应。此人已经是小劫法宗师的境界，战力强绝，在北地散修中声望极高，纯阳门一直想吸收他为客卿，结了些香火缘份，算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人物。
至于另一方，自然就是清虚道德宗。
到来的修士白面长身，意态潇洒，身披鹤氅，风仪绝世，正是“鹤仙”王子怀。其人是清虚道德宗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虽不是同辈中第一个步入长生的，却是用时最短的那个，被人奉为万载难见的天才。可他并无半点儿骄娇之气，头顶上雷霆如海，他却容色平淡，深不可测。
主峰上各方修士，都以这三人为首，而三人之中，最为超然的，无疑就是王子怀。
王子怀背后的清虚道德宗，虽说某种意义上是纯阳门的主家，可作为北地玄门魁首，洗玉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清虚道德宗更多还是站在“公允”的立场上，不介入任何纠纷，正如宗门之名一般，清净自然，不染红尘。
可现在不是你彰显风格的时候啊！
看王子怀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韩水常虽是修为境界还要压过他一头，心里面却是完全没有谱，无他，形势比人强之故。
其实在很多纯阳门修士心中，对清虚道德宗的感觉是非常复杂的。就算那边做得非常高明，可任是哪一个有自尊、有野心的人物，发现天然就要比别人矮一头，都不会舒坦。
此外，还有更现实的因素。
不朽丹、纯阳剑。
纯阳门以“丹剑双绝”著称，其中丹法以“不朽”为名，内丹、外丹的造诣都是登峰造极，而事实上，宗门内已经有四劫时间没有出现大劫法宗师以上的强者了，究其原因，很多人就认为是“剑”的支点出了问题，开派祖师“飞剑斩黄龙”的大神通，此时已无人能够重现。
虽无人明言，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暗中都道是依附于清虚道德宗，在“丹诀”上走得远了，可“剑诀”却止步不前，以至于心法失衡。
纯阳门也在补课，开放少阳剑窟，就是宗门做出的努力之一。
每年在少阳剑窟修炼的强者不计其数，且由于环境的特殊性，又以剑修为多，由此不断地积蓄人脉，也多了许多切磋的机会。门下弟子的剑道造诣是以非常可喜的趋势增长的，可十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很可能会让这漫长的努力毁于一旦。
韩水常心中忧虑，嘴上也表现出来：“降伏玄黄杀剑？纯阳门没有这个福份，我们只担心少阳剑窟，这是祖宗基业，万一在天劫或其他的冲击下灵脉受损，纯阳门五千弟子，焉有颜面再去敬奉祖师？”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类似的话，絮絮叨叨，很有些“老太婆的裹脚布”的意思，经过如此反复渲染，纯阳门的立场已经鲜明到无以复加了。
此时，韩水常恨不能对天下所有人讲，纯阳门完全退出对玄黄杀剑的争夺，目前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将目前不见踪影的玄黄杀剑“礼送出境”。
在场的其他各方也表示理解，因为这是中小型宗门的生存法则，觊觎无法控制的力量，只会给他们带来灭门之祸。
可问题在于，玄黄杀剑在哪里？
除了最初半个多时辰，剑冲斗牛，诸劫辟易；其后一段时间，更多的都是游走不定，虽然也有几个倒霉鬼给劈成了两半，可那种灵动和诡奇，还是让人难以理解：
真的是玄黄杀剑吗？拿出来当年贯穿北地的威风煞气啊！这么捉迷藏算是怎么回事？
此时，众修士也只能通过积蕴不散的天劫，才能判断出，玄黄杀剑还在附近，还没有甩脱天地法则意识的锁定。
而随着时间往后推移，此时的局面已经复杂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
“嗡。”
像是九天之上，有大钟敲响，震荡席卷而下，偏偏没有对劫云造成什么影响，却使得主峰之上的护山符阵波纹层生，符阵内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则是昏沉晕眩，十分难过。
“魔崽子好生嚣张！”
韩水常面色铁青，显然是心中怒极，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原因很简单，他根本拿“敲钟”那人毫无办法。
“落魂钟”武元辰，北地魔门诸宗“神念变化第一”，是将“魔识”修炼到了极致的强者，距离自在天魔只是半步之遥。
纯阳门算是倒了八辈儿的血霉，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被这一位给盯上了。
相对于其他的顶级魔头，武元辰不算最嗜杀的那类，可这位惹起的乱子，比那些嗜杀之辈还要可怕十倍。
武元辰向有“豪胆”之名，天地大劫并魔劫兴起以来，此人就畅游北地，旁人畏劫如虎，他却是哪儿劫起往哪儿去，利用劫数淬炼已经近于圆满的修为，寻找突破之机。
他的“机遇”，就是别人的灾难。
终于忍耐不住，韩水常视线直指王子怀，沉声道：“王真人……”
王子怀微微躬身：“不敢，韩城主折杀弟子了。”
真论辈份，韩水常是他的师祖一辈，由此也可以看出，此时韩水常心中积了多少不满。
王子怀暗中摇头，终于发声：“护山符阵仍算稳固，武元辰也不会冒着两面夹击的风险强行破阵，只是以神念搜索玄黄杀所在吧……如今只待鸿远师叔的布置完备，再观其变。”
正说着，一个道士大步走进来。

第020章 塑灵剑器 虚空对冲
“鸿远师叔。”
王子怀远远的就招呼，对此，鸿远道人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做长辈的气派。他虽是比王子怀高了一辈，但他的修行境界差了一层，更是长生与否的本质差别，二者在宗门内的地位差不多要反过来。
不过，王子怀依旧保持着后辈的谦恭，这不是做秀，而是出于本心的尊重。
鸿远道人为人朴实低调，身为步虚修士，在宗门内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随着时光流逝，此人身上一些特质正慢慢显现出来：
执行严谨、提醒及时、补漏精准，还有平和沉稳的心态，几项合为一处，让一些比较熟悉他的同门发出“鸿远同行，在外无忧”的感慨。
他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副手。
和鸿远道人一起出来，又不是以自己为主导的事上，王子怀只需要在人前装模作样地问一句就好，虽然这一句也是很没有必要：
“师叔，都准备好了？”
“是。”
鸿远道人说话很简洁，不过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韩水常，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共在三十六处位置，燃起了太上降真香，此时已随符阵运转，遍及剑窟内外。”
一旁的韩水常愕然，他知道鸿远道人精通符阵之道，尤其精擅虚空神念布阵之法，故而当这位要求去巡查、增益阵势，他没多想就答应了，可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简单。
“你们是什么意思？”
作为代表，杜应一直没怎么开口，但开口份量就很重。
王子怀必须进一步解释：“道德、纯阳同气连枝，一方有难，本宗焉能坐视，只是武元辰魔威滔天，来得又突然，调度人手有些困难。在附近的师门强者中，只有一位端阳师叔……”
“端阳真人到了？”韩水常“惊喜”了一下，其实容色颇为勉强。
王子怀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道：“端阳师叔虽是精通神念之术，但与武元辰比较起来，胜算也不大，故而还要静待良机……”
说到这里，虚空中又一记“钟声”响起，绵延不绝，而在某个节点上，忽又突转无声，可虚空震荡只有更加激烈，周边已经是波纹层生，魔识几如实质，展现出纯粹的层次和力量。
王子怀很清楚，武元辰以神念覆盖此间，主要还是在搜索玄黄杀剑的踪迹，一旦发现，必然要加以压制降伏，两强相遇，僵持是必然之事，那才是机会。
要知道，端阳真人这几年进境虽也颇快，只是与武元辰相比，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虚空神念攻防又是最凶险之事，火中取栗，不管多么谨慎都不过分。
他看向鸿远道士，虽然主导不是他，但计划是他做的，而执行全看鸿远。两人就是目前最关键的一环。
视线相对，王子怀没有再表现“鹤仙”的洒脱，而是让凝重布满了整张脸。
也在此时，几如实质神念化作微风，拂面而来，方一接触，又抖荡连绵，使得肌体震颤，直透肺腑，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整个人都被震波穿透，每个角落，都被扫荡。
有几人闷哼一声，自发反震，可一个个的神色都绝称不上好看。
武元辰神念根基之雄浑，变化之机巧，实是已臻至此道巅峰。这一刻，满山千百修士，等于是让武元辰看了个透，也等于是被他狠狠调戏了一番，偏偏是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甚至连武元辰在哪儿，都判断不出。
就在韩水常、杜应这样的强者憋闷之际，有对话出现在清虚道德宗的二人之间。
“子怀……”
“师叔？”
“像武元辰这等搜魂法门，和筛子、篦子也没什么差别。以玄黄杀剑的凶焰恶念，如中夜燃火，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王子怀沉默一下，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
“刚刚武元辰用的是‘鬼蝠念法’，专门判断形体结构，却一无所获。而此时劫云聚顶，玄黄杀剑又明显应该还在此间，这样的话，其状态或许与我们事先设想的应该大有区别……”
话说到这里，两人陡然身上发冷，又有酥麻之意，从顶门直贯脚底。
长笑声轰传而至：“原来如此！”
笑声中，漫山浮游的神念震荡连续变迭，其变化是如此激烈，以至于有的修士已经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上，抱头呻吟。
“武元辰换了搜魂法门！”
韩水常脸色铁青，此时，惨叫声从其他的山峰上惊起。看情况，是有人身种魔种而不自知，受武元辰搜魂法门刺激，已经入魔了。
不提入魔修士带来的混乱，这种事情，纯阳门尽可处置。
王子怀和鸿远道人对视一眼，都是暗松口气：妥了！
二人再不管其他，只将双手合入袖中，望天默祷，三十六根太上降真香的烟气袅袅入空，散不可见。
而在同时，天地之间嗡嗡之音大作，在武元辰换了法门之后，势头就是再难阻挡。
“找到了！”
武元辰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起，刹那间，剑光冲霄，却不是料想中血色横流，而是轻悠流动，如溪流百折，在群山中绕行，倏乎数转，却已经撕破了落魂钟的杀伐之力，重又隐没在阴影之后。
玄黄杀剑？
主峰之上，所有修士都是面面相觑。这里人们的脑子没有不好用的。十多年前，玄黄杀剑击穿北地三湖的烈烈凶威犹在眼前，正所谓：飞如虹、落如瀑，日月无光，风云变色，哪会是像现在这样，如清溪流泉，没有半分烟火之气？
不能说这一幕不够惊艳，可完全和想象中的背道而驰，使得人们不可避免地去想：
是不是搞错了？
便在人心翻涌之时，半空长笑前后相继，那武元辰已是爽快地隔空叫阵：“原来如此，若不是那两个小道士，我还绕不过弯儿来……兀那憨货，恭喜恭喜，你折腾了十多劫的功夫，总算也塑灵化生了！如今不同以往，总不会连胆子都化去了吧？来来来，咱们大战个几百合？”
峰谷山涧之内，笑音激荡，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可在人心丘壑之中，掀起的动荡，已经在瞬间压倒了一切。
塑灵？
韩水常心中剧震，什么“两个小道士”之类的言语，他只当没听到，而“玄黄杀剑塑灵”，才是最最紧要之事。
世上无人不知，法器塑灵化生是第一等的艰难，而对于剑器，更是难上加难。
有无数劫的积累，真界亿万法器中，祭炼到单轮一百零八重天大圆满，成就法宝的，总能拿出个千八百件，其中能化生灵性的，并不出奇，可是，能渡过塑灵天劫，进入修行正途的，说百中无一是夸张了，但天下门阀、大宗加起来，一家还合不到一件，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因为剑器的特殊性，祭炼之法与法器不同，又有杀伐之气缠绕，越是第一等的剑器，越难以生出灵明，能凝就“元灵”已经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塑灵化生。
只看论剑轩，自上古以来，传承不绝，然而“塑灵剑器”竟然是一个也未存得，也只有在传说中才能见得一些蛛丝马迹罢了。
可如今，武元辰竟然是说……
玄黄杀剑塑灵了？
恍惚之间，韩水常心中先是贪念滋生，蔓蔓如野草，可紧接着，就是冰水浇头，寒意透骨。
他可以肯定，在今日之前，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人，见识过塑灵剑器是个什么模样，也因此，他完全可以判断出天下人的反应：
首先，论剑轩会疯掉。
然后，全天下的剑修都会跟着疯掉。
再接下来，所有人将全部陷入到连锁反应中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剑器塑灵，已经是踏上修炼的正途，它自己、包括之前历任剑主，在成千上万年的厮杀中，所留刻的印记，将如同正常修士那样，在不断的洗炼中，逐步形成体系，毫无疑问，那是让人窒息的宝藏。
更不说，作为最顶级的剑器，它几乎可以彻底展现出剑仙所在的层次，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标杆。
当然，所有一切归总起来，是这么一个情形：
想要降伏一个剑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将目标换为剑器……就算是剑仙那一级的，灵剑认主之事，自古以来也是不绝于书。
谁能肯定，自己不是下一个幸运儿呢？
韩水常发现自己的思路偏得太远了，眼下的情形之恶劣，远不是他发呆的时候。
事实证明，任何成名已久的老魔头，都不会是省油的灯。武元辰的喊话，也不是一句“肆无忌惮”就能描述尽的。
就在武元辰喊话后不久，整座少阳剑窟之内，已经是人心浮动。
目前留在少阳剑窟的修士，有七成以上都是剑修，因为塑灵剑器而滋生各类野心、欲望，本就是最正常的事儿，而掀起的六欲乱流，也不可避免，且迅速壮大。
对于精于魔识法门的武元辰来说，这简直就是鱼儿入了水中，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环境了。
就算武元辰是鱼，也是如山巨鲸的体积，一个摇摆，就掀起了滔天浊浪，为整个山脉都涂染了新的颜色。
这并非是真正变色，而是魔识入侵，使得五感六识受到了污染。
韩水常脸色难看，而更难看的是眼下的事态。再这么下去，满山修士很有可能不战自溃，纯阳门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几百、几千年都翻不了身。
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他再不与王子怀等人纠缠，飞身而起，悬停半空，背后宝剑锵声出鞘，汇聚山顶纯阳真火，剑气虚环，往天上一指，那真火轰声爆燃，焰光扩散，霎那间圈下了足足三百里的空域，翻涌的劫云都给搅乱，可见这一剑之威。
其实韩水常背靠大阵，就是硬碰硬，也有与武元辰对战几合的资格，只是身边有清虚道德宗的人物，不自觉就想将麻烦扔出去，所以步步被动，直到武元辰大势将成，才猛醒过来。
只可惜，这三百里空域，没有武元辰的身影。
纯阳真火在虚空中燃烧，火势冲霄，天外劫雷虽也能轰破火海，却很快就给填补上，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倒是给玄黄杀剑减轻了压力。
韩水常也在此刻醒悟：武元辰说话，恐怕是不尽不实。
若玄黄杀剑近年来真的藏身在少阳剑窟，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渡过塑灵天劫？
恐怕这场劫数，才是真正的塑灵天劫。
由此他更想到，玄黄杀剑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门，与既往滔天的血杀戾气切割，由此才化出这等精纯清妙的剑意，如今正是它最关键的时候，当然也是最适合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的时候。
想到这里，韩水常又觉得念头蠢蠢欲动，忙将剑意倒转，洗炼干净。随即他撇开不必要的心念，慢慢升至火海中央，剑光虚划，成符箓之形，将纯阳真火聚化为一团赤芒，摄入眉心，随即阳气升腾转化，在前额化为一只竖眼，鼓出半分有多。
竖眼瞳仁微转，射出金光如剑，任他火海冲天，劫云千叠，都难以遮蔽。
这是“焚日法眼”可照见一切生灵，焚杀一切阴物。可是，他在高空明照千里，依然没有发现武元辰的踪迹。
这就是精通神念法门修士的可恨之处，其万里神游，来去倏乎，若再辅以咒杀等术，想要捕捉到其踪迹，实在是难之又难。尤其是武元辰这样的层次，他不想让人抓着，全天下能锁定到位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如今的少阳剑窟里，自然是一个也没有。
韩水常心中焦躁，这里面不可避免有武元辰的挑拨，他心里也明白，但想压下去，又谈何容易？
纯阳真火一圈圈向往拓展，几乎与劫云烧做了一处，可是武元辰的魔识依旧凌厉，落魂钟声起落激荡，时有时无，宏大中蕴有诡奇，直将人心里勾出血来。
正憋闷之时，钟声突然变调，一反恢宏之象，尖锐扭曲，左下方一处山峰陡然矮了半截，连带着峰上的符阵，齐齐向下塌陷，剑气嘶啸，却也不比之前清妙纯正。
这只是声音上的变化，焚日法眼照下，只见以山峰为中心，虚空波纹层生，仿佛是湖水中同时抛下了几十块巨石，水波聚簇冲断，兴波起浪，再没有完整的纹路可言。
归于无形虚空，则是塌陷与膨胀并存，虚空中光线扭曲，半透明的“浆泡”鼓起、炸裂，“浆泡”的生灭之处，任他山岩如铁，都给抹消干净。
玄黄杀剑给锁住了！
韩水常已经看出事态如何变化，他呆怔半晌，也是在纠结，但最终还是剑刃前指，纯阳真火掉向，喷射的焰光前端，化为一团近于无形的火雾，已将温度催化到了极致，对着双方交战地罩下。
刹那间，火星飞迸，焰光四射，纯阳真火的加入，给震荡扭曲的虚空上了色，也使得无形无相的神念轨迹有所暴露。
韩水常焚日法眼全力运转，要从中找出武元辰的踪迹，至于是不是帮了玄黄杀剑，现在哪儿还顾得上？
一次火焰的波峰陡现，韩水常心中感应，本能地拧腕，手中宝剑刹那间化为一轮大日，剑气如万丈阳光，挟纯阳真火，在虚空中划出笔直的赤红轨迹，转眼就贯穿了千里距离，所过之处，空气爆燃，焰光如横摆的龙卷，环绕剑光轨迹，声势惊人。
可惜，这一剑还是落空了。一击不中，剑气炸碎，封闭了那边数十里方圆，还是徒劳无功。
相对于阔及千里、万里的空域，数十里的范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一句咒骂已经到了嘴边，韩水常陡然受激，但觉有神意横空，带起沉沉烟气，化为一张虚无之网，循他剑气所指，弥盖数百里虚空。
烟气虽轻，却是敏锐无比，以至于只要是在这片区域之内，不管是怎样的波动，都留下了痕迹。
武元辰！
焚日法眼当即锁定了某个模糊的烟痕，韩水常也知道，这是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两个小道士”的默祷，已经发挥了作用。
来人神意跨空而来，驾驭烟气，不与武元辰正面交锋，却是缥缈难测，正如烟气结网，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以此化消冲击，总不让武元辰用出全力。
这是端阳真人到了！
虽说仍不是武元辰敌手，但他插入的时机极为巧妙，正好是抓住武元辰同时开辟两个战场的时间段，一举勘破其隐秘，锁定其位置，想来在外围已经观察很久了吧。
韩水常念头电转，长剑斜指，调整了少阳剑窟的符阵重心。
只是武元辰的反应也是极快，“哧拉”声中，神意骤然提转，竟然是给拉远了。少阳剑窟范围内，波纹平复，那冲折的剑光，也似穿波的锦鲤，沉入山脉阴影中，再次不见。
韩水常惟有苦笑。
武元辰的本体距此千余里，神念断空，一发而至，进退如自如，护山符阵却只有徒负呼呼。
至于端阳真人，还真没有追出去的勇气。
韩水常不精通神念之术，感应却没问题，也懂得一些常识。他知道，虚空神意交锋，比较的有四点：
即“距离”、“秘法”、“强度”、“跳变”。
“距离”和“秘法”很好解释，神意的覆盖范围越广，在交锋中占据的优势越大；“秘法”则是哪个更为精妙，哪个更能胜出；“跳变”一说，韩水常则是完全不理解，只知道是极其高妙的技巧。
在他的理解中，“强度”应该是最硬的指标。
所谓“强度”，是指在远距离的对冲上，神意冲击普遍以“波”的形式呈现，震波越是密集、高频，便证明强度越大。一般来说，“刹那”时间的神意冲击超过“百重”，已经可以对修士造成伤害，“千重”则需要相当的水准，而“万重”的层次，毫无疑问只有专精于神意法门的长生真人才能达到。
在这个层次上，一次冲击，足将所有长生以下的修士震碎脑壳，最好的结果，也是变成白痴。
端阳真人应该就有“万重”的能力。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神意冲击的强度，应该在“万重”以上，“十万重”以下。
但问题在于，像武元辰这样的强人，“刹那”的冲击却是以“百万”计算。
他们两个，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正因为如此，鸿远道士才要先一步点燃太上降真香，这种玄门第一等的香料，可以蕴养神意，减少消耗，也能对魔识之类形成屏蔽和干扰，给端阳真人创造出一个有利的环境。
在少阳剑窟范围内，端阳真人还能依靠“地利”之便，纠缠一二，可一旦出这个范围，将在武元辰凶厉的神意冲击下，怕不要瞬间崩溃，变成白痴都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端阳真人的神意收缩，将外间广阔的空域完全让给了武元辰，也将好不容易抢到的主动权拱手交出。
韩水常还想利用焚日法眼，继续锁定武元辰的位置，但注定只是妄想。
攻守之势变得明晰起来，也更为单调。
现在龟缩得有些憋屈，可相较于之前任人来去的场面，还是要强上太多。韩水常终于吁出一口长气，重新降落到主峰上，面对清虚道德宗的两位，不吝夸赞：
“亏得子怀和鸿远算计精当，端阳真人的守御也是稳固，只不知，要不要派人护法？”
端阳真人的神意覆盖范围，肯定要小于武元辰，也就是说，其本体是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中，这样，护法就是非常必要的。
哪知王子怀却是摇头：“如今最紧要的，还是玄黄杀剑。此为不祥之器，驱逐也好、封印也罢，万不可使之重现世间。”
“呃？”
韩水常脸色古怪，他看符阵之上，震荡不休，太上降真香的烟气流转越发滞涩，也更为稀薄。显然是武元辰不断地调整攻击方向，占尽了上风，这种时候，王子怀还有闲情去理会那位？
身为龙霄城主，韩水常当然不是傻子，他猛然醒悟：
不对，还有人……是谁？
也在此刻，一直闭目默祷的鸿远道士，蓦地睁眼，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团血雾，以精血为引，祝祷结咒。
韩水常但觉心头猛地一沉，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就从心头抹过，让心跳都停了半拍。
“除了端阳真人，还有谁？”
韩水常刚问出声，却见天上已经烧在一起的真火劫云轰然洞开，钟声鸣响，初时还有节奏之分，后来已是几十上百层连成一线，化为纯粹的震波，横扫万里天域。
毫无疑问，这是双方磅礴神意的对撼。
在那可怖的冲击之前，天空劫云四散，本来在法则的牵引下，还有聚合之势，可那震荡一波接着一波，一层连成一层，如巨浪排空，无休无止，偌大的空洞完全无法填补，反而是越发地支离破碎。
冲击也波及到下方的少阳剑窟。
就在众人头顶，主峰符阵呈现出可以目见的凹陷，而就在彻底崩溃的前一线，冲击偏转，带着慑人魂魄的怪音，横切过去，旁边一座山峰被扫个正着，初时还不见怎样，可半息之后，陡然从内部崩解，连带着护山符阵，塌陷半边，所谓的防护，有等于无。
山峰上的修士自然也是死伤惨重，惨叫呻吟之声在主峰上也听得到。
韩水常看得眼角抽搐，越是靠近主峰，洞府的规格、灵脉的品级越高，那损失真是让人心里淌血，偏在此时，负责符阵的手下还来补了一刀：
“城主，峰下灵脉受损，巽位符阵洞穿……灵气在流失！”
那人的声音已经要变调，可韩水常连呵斥的力气都没了。
少阳剑窟的灵脉并非天然凝就，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通过各种方式，将周边灵脉强行扭曲、汇聚而成，山脉外围的不毛之地，正是代价所在。
这是强夺造化的手法，一旦受到干扰和破坏，天地法则意志必将重新“校正”，而这一过程，可不会像纯阳门那样稳重有耐性，灵脉地气的“自然归位”，必然带动地壳弯折动荡，可能在瞬间就把少阳剑窟周边夷为平地。
而就在这等境况下，端阳真人以太上降真香构建的虚无之网，仍在山峰涧谷之中流动，恍如山岚，看似是被动的守御，偏在几次转折之后，直投向某处阴影。
剑吟冲霄，玄黄杀剑于焉复现。而那虚无之网就像是之前粘着武元辰一般，粘了上去。
烟气、剑光倏乎百里，而后方神意对冲的震荡根本就是撵着过来，将途中的一切，都碾压崩碎。
这算什么？你们清虚道德宗就是这么帮忙的？
韩水常真的要吐血了，绝不能再拖延！他深吸口气，视线指向王子怀，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一遍：
“除了端阳真人，还有谁？”
后者却并不开口，只拿眼看鸿远道士。韩水常不自觉也移转视线，受他目光盯视，刚结完符咒的鸿远略一迟疑，终于沉声回应：
“是师祖他老人家亲临。”
韩水常的脑子一时没绕过来弯儿来，暗忖：鸿远的师傅是端阳，而端阳的师傅是……
大脑骤然一片空白：楚狂人？
“九野狂徒”楚原湘！
韩水常为之倒抽一口凉气，原本已在嘴边上的话，险些就咽了回去。
楚狂人，是真正精通神意法门、曾经改进了“大罗天虚空神念之术”的强者，也是清虚道德宗地仙以下第一人，在天下的大劫法宗师中，可以排在前三位，已经半只脚踏入地仙境界的大能。
而洗玉盟内一直有传言，说他其实已经进入了地仙之境，只是为了迷惑北地魔门，才秘而不宣。
而记忆中的楚原湘，却是一个孤僻古怪，悖离常情，某种意义上比武元辰还要惹人厌的家伙。
是的，也就是这位，才会理所应当地让自家徒子徒孙做诱饵，自己充当渔翁，背后掩杀，没有半分宗师气度。
韩水常又迟疑了片刻，才道：“楚天君不在朝真太虚之天吗？”
鸿远道人答曰：“师祖与师尊、大方师叔，造访谷梁老祖，商议应对魔劫之事，师尊先来一步，而师祖如今尚在豁落七元洞。”
谷梁老祖？
韩水常心中微跳，随即又想起：豁落七元洞？与此相距怕不在五十万里以上？
他倒抽一口凉气，难道传言是真，那个狂人真的已经成就地仙业位？
念头转得越多，他越觉得难以开口，可犹疑片刻，见少阳剑窟符阵多处破败，难以支应，不少山峰洞府都崩塌毁坏，他咬了咬牙，终于是正色道：
“少阳洞窟是敝宗命脉，玄黄杀剑虽好，也换不来这里的繁华。还要烦请鸿远、子怀费心，传个消息过去，若能将其驱逐，使这一方水土免受灾祸，敝宗上下感激不尽。”
他不满之意实是溢于言表。对此，鸿远道士神色不变，王子怀却是微笑颔首：
“韩城主且放宽心，楚师叔祖他们自然心中有数。”
韩水常很想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盘算”，但最终还是按下冲动，心念再转，神色愈发凝重，却是突兀地换了话题：
“刚刚子怀你说，谷梁老祖？”
“是。”
“之前事变太急，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讲。其实敝宗早先已经确认了玄黄杀剑的剑意发端处，乃是一所藏剑府，由谷梁老祖首徒，俞南于十三年前所租，第一期十年，其后又续租至今……”
王子怀脸上笑意敛去：“竟有此事？俞南何在？”
韩水常盯着他看，却是闭口不言。
王子怀正要再说，忽又怔住。
也是这一刻，主峰上但凡是心灵修为较强的修士，都是一激，某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头流过，像是阴云蔽日，树影摇曳，虽不涉己身，影响却是立竿见影。
像是韩水常、杜应、王子怀等长生中人，又或是鸿远道士这样精于神意法门者，先后偏转视线，投向西南方向。在那里，某处山体内部，山隙裂缝之中，忽有金光飞动、翻转，并有龙吟之声，遥遥而至。
也是这刹那间的事儿，本与虚无之网纠缠的剑光陡然偏转，切过神意对冲的震波边缘，投向那边。
端阳真人的神意运化同样灵动非凡。烟气一次聚散，已经逆了方向，继续追踪锁定，紧追着剑光，投向那座山峰。
然后……撞山了！

第021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
无形无质的神意，撞到了山上！怎么想怎么荒谬，可事实就是如此，刚刚还让剑光穿透的山峰，陡然间变成了钢板一块，神意驱动的烟气在上面迸散，相应的，端阳真人的神意也是硬生生地反弹过来。
神意无形，这一幕不是用眼看，而是纯凭感应。
韩水常还发现，端阳真人本是灵动游移的神意，在与山峰接触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寒意冻结，什么变化都使不出来，这才硬生生地撞上去，那种没有任何花巧的反震，连他这样的旁观者，都觉得牙痛。
清亮的剑光从山峰的另一端穿出，距离金光放射之地，已是近在咫尺。
两边汇合之后，会有什么变化？韩水常很有些好奇，可就是在此刹那，他心头再跳，强烈的压抑感自天而降。
猛抬头，却见天穹倾倒，乌云垂流。当然，并不是真的天塌下来，而上空神意冲击的导向——正激烈碰撞的两人，便在此刻，不约而同驱动神意大潮倾泄而下，因其势头过于猛烈，才带来了“天倾”的错觉。
这时候，护山符阵真的支撑不住了。
琉璃破碎似的声音接连响起，诸峰符阵连续崩溃，将本是无形的神意冲击轨迹，用最粗暴的方式呈现出来。在这条笔直的延长线上，迸散的符阵灵光正放射出最后的绚烂，使得韩水常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因为这光怪陆离的景象，他的视野受到了干扰，错过了一瞬，以至于远方爆开漫天尘烟之际，他还有些疑惑：
怎么回事儿？
元气激荡，大风吹卷，将尘烟压下一截，这时韩水常才发现，刚才阻隔了端阳真人神意的山峰，就那么消失掉了，至于追究上面还有没有人，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事。
韩水常眉头连皱，在他的感应中，漫天的尘烟里，像是有几万张硬弓齐齐拉伸、弹放，嗡嗡的变调颤音初时还算齐整，到了后来，已经彼此干扰错乱到不成模样，只有那绞割魂魄的锋利之感，愈发明晰。
那受到符阵保护的山峰，就是被这样的震荡破入深层，再绞碎掉的。
毕竟也是劫法宗师，韩水常还能够从混乱的震波中察出一些细节，辨明冲突的对象：
武元辰在前，楚原湘在后……
韩水常只觉得头皮发紧，两个大劫法宗师神意放于虚空，刹那间就是数百万次对冲，每一分波荡，都利如刀锋，尤其是穿透性太强，那刚刚还阻隔了端阳真人的山峰，就是被他们刺纸一般穿进去，在内部激烈震荡，直接催化成烟。
偌大的山峰，没有任何阻碍的作用，相比之下，端阳真人的遭遇，实是让人看了叹息。
对了，正处在神意对冲的中心位置，那家伙还活着吗？
一念未绝，后面传出惊呼声，已经很难再起到防护作用的符阵生出波动，有目标直撞进来，没有减速，就狠狠摔在峰顶的岩石地面上。
“师尊！”
鸿远道士的呼声非常刺耳，韩水常转过身来，就见了一位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是见过几回的熟人。
“端阳真人。”
原来这一位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潜入了少阳剑窟，嘿，真当他们纯阳门是清虚道德宗的堂口了不成？思及之前的隐瞒和算计，韩水常心里自然很是憋闷，可这个时候，也来不及计较，因为现身的端阳真人，其实已经有些走形了，至少绝不像是一位有道全真。
鸿远道士在师尊身前，少有地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怪他如此，眼下端阳真人的情况，确实糟糕透顶。
只见端阳真人头发披散，七窍流血，形容凄厉，肌体上血线纵横交错，仿佛随时都会裂成千百块——这不是什么形容，以韩水常的眼光看来，那些血线深入肌理、骨骼、脏腑，是真真正正致命的伤势。若非端阳真人一身玄门正宗修为精纯无比，又有护身之物替死，如今已经是一堆碎尸了。
饶是如此，只要端阳真人再有什么稍大点儿的动作，指不定就要有哪块儿肉掉下来。
鸿远道士本想喂一颗灵丹下去，见状只能作罢，又取出了一瓶续命灵液，催化成雾，喷洒过去。受此一激，端阳真人从神智昏蒙中醒来，看到鸿远道士，左眼睛微有光泽闪现。
韩水常此时也发现，端阳真人的右眼被“血线”切过，已是瞎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接触两位宗师神意对冲余波的下场。
看端阳真人坠下的方向，其本体和对冲区域肯定还有一定距离，这般模样，必定是神意反震的结果。
韩水常心头发冷，却也更加憋闷：他再么说，也是劫法宗师无疑，就算是低了一层，可为什么和那两位，就是天差地别？
他自认资质、努力不下于人，可这些年下来，感觉距离反而越来越大，难道这就是纯阳门和大宗门阀的差别吗？
心里不舒坦，有股子闷气要发泄，韩水常终是忍不住哼一声，不对端阳真人，而是对上王子怀，称呼又变了回去：“王真人，这局面……为了一柄宝剑，就要毁了本宗的根本？”
他都懒得再掩饰什么，而王子怀并没有即刻回应，反倒是在鸿远道士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韩城主，眼下出了意外，又有强人……大家胎息闭窍，谨守本心，听天由命！”
“嗯？”
韩水常方是一愣，那边端阳真人已是连盘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一头栽倒。
又有惊呼声起，韩水常已经给连番变故唬得心惊肉跳，循声猛地扭头，只见就在主峰的半山腰上，山坡草木，陡然就化为了矿物结晶模样，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半透明的结晶映着符阵灵光，放出绚烂而诡异的光波。
为什么会这样？
韩水常发现自己像是变成了刚刚入道的小孩子，完全看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
下一刻，刺耳的炸裂声中，半边山坡粉碎，锋利的破片四面迸射，破空声尖锐凄厉，而更可怕的还是海潮般的神意嗡过扫过的震荡之音，像是在低空轰鸣的雷霆——毁灭性的力量就从他们身边刮过去，让人心底发沉。
韩水常刚庆幸那边没有什么人，损失不大，眼角处就是迸溅血色，污了视界。
临近峰顶，有一队镇守的修士，八个人，就在震音扫过的刹那，有七个无声无息，爆成漫天血雾，而就在他们身边七八尺的距离，仅余那人两眼发直，双股战战，瘫软地上，却没有受任何伤害。
这就是“听天由命”？
对端阳真人的“告诫”，韩水常有些明白了。
而紧接着，他也是闷哼一声，身体侧摆，明显地歪斜，险些就失去了平衡。相应的就是五感六识的震荡，尤其是体感都要丧失，对真形法体已臻绝顶，几成金刚不坏之身的他而言，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作为此间仅有的还能感应到虚空神意交战的修士，韩水常当然不可能真的像“小孩子”一样，屁事儿不懂。尤其是这种几乎是贴着头皮抹过去的冲击，他不可能不加以解析。
之前的“失衡”，就是因解析带来的冲击。
冲击还是有些价值的，至少在亲身体验之后，他总算有些明白，什么是“跳变”……
近些年来，他已经对天地法则体系的结构有所理解，知道天地间万事万物，均由层次不同的天地法则聚合元气化生而成。而这样的结构，使得神意穿行其中，受到不同层级的法则干扰，消耗也在不停地变化，也就制造出了难以统计的变数。
跳变……大概就是说，神意交锋时，不断地从一个层次，跳转到另一个层次，介质瞬息百变，发劲的方式也是千变万化。
不管是武元辰，还是楚原湘，都近乎完美地阐释了“跳变”的真意。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要紧的是：
一、二……三！
韩水常数着数儿，牙关紧咬，怪不得战场陡然下移，原来在那震天动地的神意对冲区域内，不知何时，已经插进来了第三方！
其的神意运化之法诡异万端，他不是专注于神意本身的“跳变”，而是以令人惊愕的古怪方式，强行扭转神意通过区域的结构环境，使山石草木乃至于人体血肉，都在那瞬间，随之改变。
那人神意所过之处，万事万物，便成了阻滞两位大劫法宗师神意冲击的障碍。而那两位才不在乎挡在前面的是何物，见山破山，见人杀人，几个来回，就让少阳剑窟面目全非。
混账！
此时此刻，韩水常几乎将牙齿咬碎，却不得不开口，也不得不把端阳真人的言语重复强调一遍：
“大家胎息闭窍，谨守本心……”
至于“听天由命”四字，他实在是吐不出口来。便在此时，他脸上突地一暖，光影的变化让他本能抬头，主峰上修士大都如此。
他们随即就看到了，因为神意对冲，在厚重的云层中部，绞开了一片偌大的空隙，随着日光移动，这一刻，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劫云的裂口，照射在满目疮痍的山脉之上，但转眼又是扭曲。
便在万丈云端，阳光同样制造了阴影，就在阴影深处，分明开辟出一片幽暗诡奇的领域，狰狞凶暴的魔影攒动，中央有雄伟如山的巨影，伟岸如神明，镇压一切，也纵容一切。
与这片魔域相对，又有一处区域，云层与阳光混染，出奇地层次清晰，分划九重，区域虽有局限，却似乎随时都有荒古生灵造化生灭，意象浑茫，古朴原初，不让魔域分毫。
韩水常呆看着半空，久久不能言语。他知道，天空凝化的两片区域，可不是拿来唬人作态，而是代表着来自清虚道德宗和魔门的两大强者，不约而同选择了借用外力。
武元辰借用魔主投影，显化魔国，意欲魔染万里；楚源湘则引动朝真太虚之天的“九玄元穹”法力，分划九野，倾盖天地。
而二人做法的本质，正是强行扭曲天地法则，将神意交战区域的环境结构，向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转化。而这正是“第三人”所做之事，由此也可见出，这两位对那个斜刺里杀出、却是不走寻常路的对手，有多么烦恶。
只是，楚、武二人想法接近，差距则微之又微，不管是魔国，还是洞天，齐齐投影到此，反成了僵持之势。
少阳剑窟中的修士们，已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无误。
这边魔气滔天，点染恶念，刺心焚血；另一边元气浑茫，阴阳倒置，五行乱离。再有愈发澎湃激烈的神意隔空对冲，瞬息震荡超百万层，无论形神，都遭遇可怖的强压，刹那间就不知有多少人惨叫崩溃，走火入魔。
韩水常恨得咬牙切齿，但主峰上这些人，他也必须要护住，当下跺脚，开启了核心位置最重一层符阵防御，聚拢纯阳真火，形成类似于界域的空间。
同时，他的神意感应仍未撤回——此类环境下，再成了聋子瞎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听天由命”了。
他支撑得很辛苦，同时也不由去想：
如此局面下，那个“第三人”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一念未绝，少阳剑窟深处，有金光长虹，横架天际，直切入虚空两片相对化生的区域边沿。那里正是双方角力之地，金光当即受外力影响而扭曲，却依旧气象恢宏，矫然如龙，且果真是多角突峰，有角、须、身、尾段段化现，眨眨眼再看过去，那贯鳞顶角，爪牙飞腾之相，分明就是太古天龙模样！
“昂！”
龙吟之声，起势雄浑，余音清越，与之共鸣，山中剑光冲霄，直入天穹，继而绕龙体而飞，层层化鳞，明光如剑，犀利刺眼，二者浑融如一，不见任何疏隔之态。
“这……”
韩水常也是杰出的剑修，自然明白眼前的一幕代表什么，脑中为之混沌：
这才多长一点儿时间，玄黄杀剑已经认主了吗？
“我的娘……”
附近有人呻吟，嗓音发颤。而等他定睛再看，才发现，虚空之变仍在持续，在那龙形之上，竟然又凝化出一个模糊的巨影，如天人之相，驭乘天龙，自在周游，身外雷光明灭，脑后青莲化生，任他洞天、魔国如何压制，也无法将他沉陷。
下方少阳剑窟中，众修士呆呆看天，看那洞天、魔国、乘龙天人，三方鼎立；看那原本厚重的劫云，如沸水溢锅，一波波往远处流淌；看那久违的万丈阳光，在天穹外沿扭曲，形成眩目的虹彩。
而所有的一切拼合起来，却化为了较劫云更为深重的灾殃阴霾，当头倾压而下，让人窒息、绝望。
灰黯的情绪如阴云般覆在心头，韩水常环目四顾，发现他所能见到的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般无二的死灰颜色。就是王子怀这样的，也是神情凝重，不复潇洒气度。
他知道这种情况大大地不妥，也就无比理解端阳真人昏迷前的告诫：
谨守本心！
确实是金玉良言。少阳剑窟共有一千四百二十一个闭关修行洞府，常驻人数总在三分之二以上，这就是近千人，再加上守卫，总有两千人出头。如今天上魔国投影，一旦心神失守，被武元辰趁虚而入，且不说上面的胜负如何，千人情绪乱离，遭遇魔染，也是一场巨大的灾祸。
韩水常已经觉悟：今日之后，就算少阳剑窟侥幸得存，也是伤筋动骨，灵脉的伤损还在其次，最可怕的还是名声的败落，那已不是十年八年就能挽救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都有些不稳。
同在此时，天空中鼎足而立的洞天、魔国，以及乘龙天人法相之间的距离在扩大，那介入虚实之间的光影不断蔓延，彼此影响的虚空也在扩张。抬头看去，天域三分，面积上洞天、魔国要更为巨大，可乘龙天人依旧是驭游自如，便是偶尔出入其间，那两方也奈何不得。
这种“对外扩张”持续了十余息的时间，突然间不约而同地碰撞、交错，即而扭曲。相应的沉涩闷哑的声音，也大异从前，仿佛是弦断强鸣琴，管裂硬吹箫，再难形成顺滑流畅的共鸣。
而视觉上的变化，要更加震撼人心。
人们就看到，云外九天连续崩解，幽暗魔国向内塌陷，乘龙天人的影像愈趋透明，便是连座下天龙都维持不住，最终散化为万道金光，倒是那化鳞剑气，在金光中聚合，成为一柄四尺长剑，铮然作鸣，随即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虚化不见。
“玄黄杀剑！”
韩水常终于正式确认了玄黄杀剑的下落，同时也醒悟过来，劫云驱散，玄黄杀剑等于是渡过了塑灵天劫，如今，它就是当之无愧的此界唯一一柄塑灵剑器！
而围绕玄黄杀剑的争夺，正是方兴未艾。
三方鼎立的结局就是，谁也无法维持投影的存在，一切的虚耗都被舍弃，最终还原成最为直接的神意对冲。
对少阳剑窟中的修士来说，这则是代表着，更惨烈的灾祸倾压而至！
韩水常深吸口气，执剑在手，到他这种境界，绝不会真的“听天由命”，至于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有谁知道呢？
正要引动近乎崩溃的符阵，他忽地一呆，保持着持剑望天的姿势，不再动弹。
天空中，本是被驱散的劫云分明在向中央聚合，电光在云层中蹿动，没有劈下的意思，只将那强大的磁力汇结成网，仿佛是构成了骨架，再将厚重的云层铺上去。
至于之前破坏了这一结构的可怖力量，分明已经移转不见。
神意传导，倏乎千里，若真要离开，也就是眨眼的功夫而已。
少阳剑窟内外，几乎是在等死的修士们，终于是陆续反应过来，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不断聚拢的劫云是这么可爱，因为那代表着，三个制造灾难的强人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将那撼魂动魄的虚空神意交锋，移转到更为广袤的天地中去。
至于去哪儿……谁在乎？
不少人当场就嚎啕大哭，也有软倒在地的、失神怪笑的，几乎是用尽一切方式，去发泄已经崩溃掉的心情。如果此时武元辰杀个回马枪，保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整得走火入魔。
韩水常木立了至少十息时间，才将心情调适过来。回剑入鞘，再看向王子怀等人，本来是想质问的，却发现早已经没了那个力气，只剩下一个疑问，缭绕心头，久久不散：
那人……是谁？
给人制造了严重灾难和困惑的余慈，此时正往后撤。
玄黄意外渡过了塑灵天劫，当真是可喜可贺，只是由此带来的麻烦也当真不小。之前少阳剑窟人心浮动，对余慈来说，也算如鱼得水，他已经知道两位强敌的身份，并没有久战之心，故而一等塑灵天劫消散，便携了刚刚渡劫成功，灵智还颇为模糊的玄黄，一路撤退。
他来时以“真实之域”的境界，投放神意，七十万里虚空如在掌顾之间。如今由于带着玄黄、天龙真形之气、太初无形剑等之前留在少阳剑窟的家什，再想如来时一般，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徐徐回收，步步为营。
当然，神意交锋才是目前的主流。
数十万里天域交战，对余慈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就是转念的功夫，一侧的神意冲击飙扬一百二十余万重，起势凶悍凌厉，成势之后，却是阴暗厚重，如滚滚黑潮，充塞天地，轰声碾压而至。
这定是武元辰无疑，正面迎击绝对没好，故而余慈动念之间，虚空环境变化，本是浪奔浪涌的冲势，仿佛是撞上了堤坝，急剧衰减，当即砍掉了三分之一还多，只余七十余万重，再轰然撞上。
虚空抖荡，对撞范围内一切有形之物，都被震成齑粉，再催化成烟。
而未等消歇，另一侧又是暴起神念冲击，凶横不下于武元辰，却更有汪洋恣意，横绝太空的浑茫气象。
楚原湘这一击，余慈再不能硬接，本是与武元辰层层对冲，连续振动的神意，陡然一个拉伸，振动的频率骤变，随即偏转，就像是在海中的鱼儿，在暗流冲击的刹那，一个摆尾，已经跃入了另一个水层。
楚原湘一击落空，却是紧接着就与武元辰隔空对冲，天际雷鸣，偶然一个下压，掠过地表山头，漫山郁郁葱葱的森林就是齐齐炸碎，一应生灵爆散血雾，再无噍类。
“看”到这一幕，余慈心境出奇地轻松，就像是刚学会游水的顽童，就算是面对大海浪涛，更多的还是新鲜和兴奋占了上风。
原来世间还有这等攻伐之术。
好像，很适合他呢！
余慈渐渐明白，各人神意性质不同、修炼法门不同，在不同层次的天地法则中穿行，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差别。虚空神意交锋，不但要比强度，更要懂得技巧，要善于在有利于自己的层次粘着对手、压制对手。
不管是武元辰，还是楚原湘，都有几个最为擅长的层面，其实余慈也是。
他道基关涉的生死存灭法则，是天地间的根本法则之一，几乎在每个层次都会存在，他的选择自然是非常丰富。与武、楚二人有重合，也有相悖。
在“重合”的层面，他无论如何也不是两个老辣凶横，又专精神意杀伐之道的宗师强人的对手，但他的优势就在于，跳变极快，适应性又强。武、楚二人一直想将他粘住，却是屡屡失手。
就算真的到了危急时刻，由于他正在“真实之域”的层面上，“我”之真性显化，与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紧密结合，能够强行开辟虚空，扭曲天地法则，形成最适于他，也最能迟滞对手的环境，就算临时开辟的虚空随生随灭，也有了脱离的机会。
这就是余慈和两位大劫法宗师缠战了数万里的距离，依然绰有余裕的原因。
不过，差距就是差距、被动还是被动。
久守之下，必有所失。由于玄黄本体在此，很难脱出对方的锁魂之术，眼看着这就是一场艰苦鏖战，余慈也不指望每次都能安然脱身。故而，他也在不断地熟悉这种方式，尽可能迅速地提升自家水平。
余慈觉得自己很适合修炼这种法门，这感觉也没错。
他没有特意修炼过神意攻伐之术，不过从乍一修炼开始，就是走的“存思观想”的路子，最重神魂；而符法修行，也是对神意运化要求颇高；至于后来转入玄元根本气法，成就“心内虚空”，更要在“心象”上用力；更不用说其后涉及的种魔之术、黑森林法门等等，都更倾向于神意之道。
再有出入“真实之域”，承受元始魔主的强压等等之事，连续磨炼，他在神魂修为上的积累也是浑厚扎实，远超同侪，至少在根基上，并不比两位大劫法宗师差上太多。所欠缺的，只是收放的技巧、经验，当然，也有千年万载打磨下来的圆融。
通过这一轮虚空交锋，余慈正是不断地打磨自家的神意运化技巧，而且，他还分了些心思，寻找参照。
这几十年间，他也见识过几回此界大能虚空神意对冲的场景，甚至自己还亲身经历过。
不过，若说能供“反复参照”的，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就是当年罗刹鬼王与太玄魔母大战中，起始之时，那一轮的隔空交战，当时只见气象恢宏，如今再看，仍是不可思议，而且，那分明就是虚空神意对冲的范本。
对战双方神意横空，在湛蓝的碧落天域对冲，跨越亿万里距离，几乎贯穿大半个真界，依旧如臂使指、变化莫测。余慈敢拿脑袋打赌，双方定然都是迈入了“真实之域”，而且程度和水平远在他之上。
他当年自辟虚空时，还很难把握其中奥妙，只将封住那份记忆的“冰山”请上平等天，化为太玄神通。而眼下，无论是修为还是眼界，早已今非昔比，再“翻阅”起来，并不困难。
结合着当前的战斗，从基本知识入手，更易解读。
其实，说起神意交锋，理论并不复杂。交战各方，无一例外都是神魂居中，也是一切动力之源，放出的力量就是神意，其中又可划为神识、神念。神识如目，神念如刀，神意的交锋，其实就是干扰神识感应判断、挫伤神念强度锋芒，意图清晰，层次分明。
但神识、神念也不能分得太清楚，它们更像是神意的两个“标准”，一体之两面，这里面的把握，就要在实战中逐步体会了。
渐渐的，他心里有了谱，中间试了几回，进步显著。
其实，他进步的速度一直相当惊人。
最初的时候，他刹那间神意冲击的强度，不过是七八万重，大约是与那位端阳真人处在同一层面。让对方“撞山”，完全是瞬间改换环境结构，封绝神意传输的结果。
可接下来，楚、武二人一个认真，直接将那座山峰催化成烟，余慈当时也是受到波及，在凶悍猛烈的冲击下，不得不强行提升神意震荡速度，以维持自我的节奏。
大概就是受那二人强行带动，激发了潜力，也是被动模仿对方技巧，使他神意冲击强度飙升，一举突破二十万重。此后，就是在不断地跳变、转移，每一次成功地脱险，都使他的技巧得到磨炼，潜力得到释放，强度也水涨船高。
到了后期，他已经可以飙扬到五六十万重的层次，能够在楚、武二人不太擅长的层次，正面对冲，不落下风。
而且，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仍有潜力可挖。
之前，他遭遇了“一念一纪”的诡异劫数，是次绝大的考验，也是有效的打磨，让他的根基扎实到自己也摸之不透的程度，积累更是雄厚无匹。他正需要一个“极限”，来进一步验证。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另外，余慈又发现了桩好处。
他已经是接触到“真实之域”的层次，可问题在于，这种层次需要的是“踩水”的技巧——浊世如海，风大浪高，想要从中冒头，就要精通“水性”。
与之相对应的，无疑就是如何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更自在地活着，随自己的心意，利用法则、扭曲法则，将其变为托举自己的力量，永远浮在上面，不沉下去。
神意攻伐的方式，正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戏水”技巧。
当余慈真正掌握了它，就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便在他渐入佳境的时候，钟声响彻天际。那是武元辰的“落魂钟”，据说是一件走了独门祭炼方式的法宝，最能增益神意冲击的强度和变化。
钟声里，武元辰的神意冲击不动声色地冲上了两百万重的层级，而且还在急剧提升，就像是漫涨的黑潮，当前一波巨浪拍击过后，抬头再看，更可怖的海啸已经形成！
直面黑潮，如果是最初时的余慈，除了急速跳变脱身，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此刻，他却有新的看法。
如此冲击，是将所有的锋芒尽都敛藏，以换取深沉厚重压迫感吧；还有就是，这其中至少经过了先期的数十次跳变，在不同的层面上组织、积蓄力量，最终才化为这荡魂钟声，故而覆盖面广，更有着暗潮汹涌，无形的漩涡，粘连神意。
细究起来，分明是平空化现出一道恢宏的大阵，如巨钟扣下，封锁万里方圆。
“巨钟”之下，才是黑潮涌起。
如果只见黑潮，不见巨钟，依旧像以前那样跳变，定要撞到厚实的“钟壁”上，头破血流不说，还会激起第二波、第三波连续不断的黑潮，声势可能越来越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是眼光提升带来的清晰判断。
余慈由此领悟，像武元辰这样的强人，看起来随意挥洒，神意冲击瞬息百万重，其实内中法度森严，是在一个稳定的框架下，层层化生，内蕴厚重。这就是法门的作用。
在“真实之域”的境界下，余慈的“跳变”造诣，要比武元辰来得高明，更具备千变万化的能力，其实这里也是有一层法度在，只是他毕竟还是生疏，不知道怎样才能更有效地利用。
而武元辰的做法，就是最好的示范。
余慈神意的振动急剧收窄，“嗡”声中，跳转进入到另一个层面，黑潮的冲击刹那远去，他却并不放松，振动幅度连续变化，一口气做了二十八次跳变，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
就是武元辰，在此让人眼花缭乱的连续跳变中，神意冲击也是微窒，黑潮涌起，却只能追在后面，消耗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至于“巨钟”扣下形成的封锁，也只是荡起了一波绵密的振动，便让余慈破封而出，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这还不算完。
余慈可说是现学现卖，每一次跳变，都学习武元辰的手法，积蓄起一些力量，也勾连起不同层级的法则，不过是顺水推舟，使得“经过”的相关法则微幅扭曲，耗力也不大，但积少成多，使周边环境结构发生了明显的改变，等于是拟化出类似于自辟虚空的效果。
武元辰还来不及为蓄势一击的失手而懊恼，神意所及，忽见天地昏暗，一张恢宏星图铺展开来。
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层层罗列，垂布穹苍，仿佛是余慈心内虚空的“星辰天”外化而出，覆盖了比“巨钟”还要阔大倍余的广袤天地。
余慈满足地叹息一声，虽然这里面充满了上清宗的风格，还有浓重的个人特色，但并不是一项独门神通，而是可以修炼、复制、传承的法门，让他有一种“著书立说”的愉悦感。
虽非心内虚空，那种心象、物象交融互现的特质还是展现出来，原本只能在感应呈现的神意变化，也给照出了“形质”，化为一口镇压中天的巨钟。
巨钟以天为梁，垂落黑潮之上，无数魔纹堆积表层，浮凸成形，构合成狰狞魔头、凶物，又有魅惑人心的飞天、宝相庄严的圣人大德，时时转换，时时变化，仿佛要从那口大钟上挣扎出来，将此界化为惑乱人心的魔域。
可这些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一旦显化，在穹苍星光之下，那诸多天魔法相，便是哧然生烟，形体扭曲，纷纷往“大钟”内部缩去，钟声暗哑，忽然中绝，而那巨钟也虚化无形，再不复见。
唔，还有破妄的效果。
一念未绝，在武元辰貌似是恼羞成怒的百万重神意冲击下，星图也没能维持住，同样虚化归无。
这个结果，说不出是谁胜谁负，与武元辰相比，余慈跳变的自由度更高，意境更为辽远，但法度上只是勉强成形，还远不够严谨，比不得武元辰的厚重。否则那广袤星图，也不会被对方法门受克后的一次发泄式的冲击，就冲垮掉。
可是，这样的方式，还是点醒了他，让他找到了目前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余慈心胸一畅，厚积的神魂力量等于是找到了宣泄的渠道，神意冲击的强度也水涨船高，一举突破八十万重，使得他能够调运的力量更为充裕，跳变的幅度更大、次数更多，由此再推动神意力量的释放，竟然形成了一个滚雪球似的壮大过程。
刚刚因为武元辰的荡魂钟，略有些滞后的楚原湘，本是借机要越过余慈神意防线，锁拿玄黄，却是吃余慈连续转换十七个层次、蓄积力量首度超过百万重的冲击，仿佛是崇山峻岭凌空飞来，真个叫蜿蜒如龙，给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一时间，本没有片刻止歇的神意交锋，出现了些许空白。
神意交锋，可以说是距离最远的战斗，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称为是最为“贴近”的搏杀。
没有肉身的阻隔，等于是神魂的直接碰撞，冲击和反震的感觉，就算是经过数十万里的衰减，依然无比强烈，感应也最为清晰。而且，不只是感应到对方的力量，有些时候，连情绪也有“交流”。
对余慈这边的进境和心态，楚原湘也好，武元辰也罢，应该都有所感应，余慈也能感应到，那二人旺盛的好奇心。
大概是在猜测他的身份吧。
只是，他可没有解答的义务，在布局完备之前，他更不想让洗玉盟、北地魔门的大佬同时惦记上，见那二人有些分神，当下神意全面回撤，如大海退潮般，一波波掩回。
对面二人这才又记得追击，余慈撇开一切杂念，只是闷头交战，体悟里面浩如烟海的技巧和手段。而此时，他们的战场已经远去少阳剑窟二十万里以上，一路向南，距离余慈本体所在，倒是越发地接近了。
不过，先一步飞走的玄黄，却是出了些状况。
玄黄当年横贯北地之前，已经被血杀戾气污了元灵，神智全无，全靠着余慈的剑符感应，才没有六亲不认。此后虽是借着谷梁老祖的巫鼎，将血杀戾气洗脱，轻装上阵，重归于至纯之途，由此渡过塑灵天劫，元灵稳固。可是当年被污染的意识，却是没有找回来，眼下只等于是灵智初生的娃娃，可塑性再强，也是以后的事儿。
它大部分时间，还是昏昏蒙蒙，之前在纯阳剑窟，感觉着余慈气息最是亲切，又有纯化剑意的根脚，很有“旧友亲朋”的味道，糊里糊涂就认了主，尔后一路南移，也是余慈时时引导，才没出了差错。
它有一身顶尖的杀伐经验，应战时不需要太操心，但“机变”什么的，就不要再妄想了。
一路向南，最初也还罢了，周围纵横万里，均沦为神意交锋的战场，旁人躲都来不及，遑论其他。
可到后来，余慈在神意交锋上的造诣愈见深厚，对两位大劫法宗师的限制也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剑光与后面的神意交锋战场就有了距离，而且还在不断拉长。
这本来就是余慈之所愿，当然也不会拦它。可问题是，当玄黄飞得太过超前，又没有什么遮掩的时候，未免就太过刺眼了。
从铸剑那日起，玄黄杀剑就是走的“虹化”路子，便是没有汪洋大海般的血杀戾气，剑光所至，依旧是气冲斗牛，从不知低调为何物。所过之处，剑气分光裂云，远远看出，就如同经天的彗星，方圆十多万里，都能看到，如何没有人好奇？
北地英杰辈出，就算是被天地大劫并魔劫折腾得不轻，精英十之七八都前往外域暂避，但像玄黄杀剑这样高调穿行，也太招风。
当下，就有不知深浅的飞上天去查看，见是剑器飞空，不见剑主，虽是一时认不出来历，也自然生了贪念，可才想着拦下，就被玄黄侦测出了恶意，当下剑光偏转，顷刻就给斩了。
看“出头鸟”的惨状，不少人都是一缩脖子，消了那些念头，但也有人愈发地贪念大炽，一人不行，就呼朋唤友，然而剑光飞掠甚急，能反应过来，并且追得上的，寥寥无几。
真正能触及到的，大都是远远地看到剑光，登空拦截，故而不成系统，没有法度，连前面的教训都吃不到，被剑光连劈了七八个，其中甚至有一位长生真人。
在天空中一团乱麻的时候，剑光所过之处，各路人马也是卖力地传递消息，和剑光竞速。
然而就是上等的传讯飞剑，短时间内也只堪堪追个首尾相及，而仓促之下，也没有谁能分辨出其根底，一路下来，飞的迷糊，追的糊涂，传得更是五花八门，这几项凑在一起，除了热闹，就是混乱了。
只是，什么样的局面都有个尽头。不管消息如何错乱，当它传递到有心人手中的时候，里面的真实自然就会给发掘出来。
大约在距离少阳剑窟三十万里左右，总有一拨事先得到消息的修士们，凑起了一只还算过得去的队伍，他们盯紧了劫云下方那道流光，当空布下阵势，准备将那通灵宝剑擒获。
“都藏好了，就是躲到劫云里去，也别给老子出问题！”
主事的修士看那矫然飞动的剑光，明明相隔还有上千里，也是忍不住紧张。
天域辽阔，他们布的阵势再强，那通灵宝剑只要稍微偏一个角度，到这里就是百里的误差，他们的心血也就将毁于一旦。
还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正常……
可就是在这紧张的关口，有人忽然道：“齐兄。”
“怎么？”
“你有没有觉着……我是说，好像是变热了！”
“嗯？”
主事修士一怔扭头，也在这瞬间，他的身子僵硬了。
因为就像他刚刚所说的，一个人影从黑沉沉的劫云中迈步出来，脸色冷峻，偏是那对眸子，视线指在身上，便有燎心的热力迸发出来。下一刻，他的身上真的着了火，那火从五脏六腑烧起，转瞬烧透了天灵，也将他的灵智焚化干净。
比他还要早上一线，和他一起组成阵势的几个同伴，也是被火光烧透，身化飞灰。
一举焚灭数人，苏双鹤眉头仍是皱着，目光环视周边布下的阵势，还有些不太满意：
“不入流的小辈，倾尽所有，也就是拿出这半调子的陷空阵，就是火祭了那几个蠢货，也没有提升太多，未必能挡得住剑意锋芒。说到底，要速战速决的话，还是冒一些风险。”
苏双鹤也是憋闷，他急急赶路，就是要抢先夺取玄黄杀剑，知道它抢手，却不知抢手到那种程度。少阳剑窟附近的暗线传回消息，说是“荡魂钟”武元辰驾临，急得他火烧火燎。
武元辰那厮确实是扎手，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愿意与其为敌，但这形势走下去，哪还能如愿？
为谨慎起见，他特地放慢了速度，做一些准备，哪知变故多发，传递消息的暗线霉运当头，横死在剑窟之中，等更外围的消息传回来，已经不是倒了多少遍手，只知道那边又来了一位堪与武元辰相抗衡的强人，却不知身份怎样，消息传递越发迟滞，等他听到玄黄杀剑在混乱中遁走的消息时，已经是事发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了。
天幸巫神保佑，他前面放慢速度，反而留出了布置的时间，而且那玄黄杀剑看起来虽是撇了血杀戾气，灵智仍不是太清楚，给了他机会。
剑光已经切入了五百里范围，苏双鹤匆匆对阵势做了些改动，袍袖一挥，重又躲入劫云深处，坐在巫灵日冕车上。
并非是他关键时刻还要摆谱，而是要锁定玄黄杀剑，非要借此车之力不可。
车前两头三足金乌收敛了金光热力，却还拉着车驾，在云层中巡游，以保持速度，随时应变。
忍受着劫云中的种种不适，苏双鹤默默倒数：
三、二、一！
“嗡！”
半调子的陷空阵触发，苏双鹤也不管效果如何，座下巫灵日冕车轰然冲破云层，恰好对上那道锋芒毕露的剑光。
计算完美！
苏双鹤一声厉啸，专门针对元灵的巫咒击发，同时他也祭出一柄玉勾，向着剑光勾落。
对剑修一脉，苏双鹤应对的经验丰富，那直击元灵的巫咒也还罢了，真正的攻击重心，是在那柄玉勾上。
玉勾名为“落虹”，祭它出去，并非直接去勾动剑光，而是先一步勾动天地法则，将本来不属于相同或相近层面的法则勾在一处，扭曲拼合，成乱线缠绕之势，外表则是化为一道七彩虹光，刷落下去，专门以此层层消减玄黄杀剑的犀利锋芒。
可那玉勾还未中的，他心里就是一跳，先期击灵巫咒的作用反馈回来。
在没有剑主的情况下，任是什么通灵剑器，相较于当者披靡的剑气，其元灵总是要弱一些，以巫咒轰击元灵，思路上绝没有问题。可是，这一刻巫咒所指，便像是撞上了一块礁石，坚硬又光滑，巫咒法力就如同冲刷的江水，分向两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苏双鹤立刻体会出其中诡异之处，可不等他进一步分析，那边已经悍然反压回来，其势凌厉通透，便如第一等的剑修强者隔空发剑，剑气未至，剑意已成。
他只觉得脑中微微刺痛，随即恍惚，仿佛见得云端玉楼，倏隐倏现，飘渺难测，惟有袅袅清音，凌空盘转，越拔越高，直至微然不可闻，意境通脱，无可拘之者。他不自觉受其所染，连心绪都给扫出一片空白。
“这是……不好！”
苏双鹤闷哼一声，猛醒过来，就是第二元神所化，面皮上也是青红交错，羞怒交加。
他非但没能伤到玄黄的元灵，反而是被对方反制，一道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意穿透，神魂已然受了微创。伤势不重，可有什么比潜心算计，却让人当头一棒，原样奉还，更让人羞惭无地的？
这……元灵的强度与计算中的完全脱节啊！不，这不像是单纯的元灵，而是与玄黄杀剑本体紧密结合，根基深植！
虽说情报上还有欠缺，但凭着见识，苏双鹤还是生出了某种想法。然而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天底下的剑修都是一般无二——得势不饶人，一旦占了先手，就不会再给人喘息的机会！
剑气嘶然破空，而每每气在音前、意在气先，等剑气斩破虚空爆鸣声响起时，苏双鹤这边已经挨了十七八剑。
前方玉勾虹光扭曲，确实消减了不少锋芒，可问题在于，对方剑意之犀利，实在超乎想象。
没有了血杀戾气，玄黄反而在纯化的境界上又深入了一步，苏双鹤能挡得住剑气，形而上的剑意却是破开一切阻碍，直指心神根本，恍惚中，他像是重回到当年目睹论剑轩剑仙之威的少年时代，虽相隔千里、万里，依旧杀意透胸，脏腑生寒。
糟糕透了！
苏双鹤脸色越发地难看，如此境况之下，想要速战速决？势必要付出更巨大的代价……
此时陷空阵已经催运到极处。此阵以“天渊无底，碧空沉陷”著称，主要是在平滑的虚空中，开辟一个临时的、不完成的虚空环境，形成“陷阱”，困住敌方，若是阵势完整，主持的修士修为足够，甚至可以开辟通往别处虚空世界的甬道。
当然，这半桶水的阵势，不用想了，苏双鹤主要还是借“陷空阵”这个壳，施展巫咒。
至少到目前为止，陷空阵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的，玄黄杀剑看着近在咫尺，其剑气透空，还是要隔过一层虚空屏障，如若不然，以他计算失误的情况，“落虹勾”说不定早让剑气打飞。
当然，现在落虹勾会怎样，苏双鹤已经完全不关注了，他全副精力都放在阵中巫咒的催动上。
阵中不见火光，温度却是急剧升高，扭曲了大气。
当温度上升到某个阶段，他座下两头金乌，戛然长鸣，身外大日真火爆燃，如两轮红日，挣开车架辔绳，一左一右，分进合击，硬将是阵中的高温再催升了两个层次。
火焰终于显化，光色由红转白，席卷百里方圆，其中又腾起一轮大日，其中有三足金乌法相，敛翅闭目，威势含而不彰。如此冲击，对天地法则的扭曲太过激烈，又不像是神意对冲，无形无迹，顷刻千里万里，故而劫云中电光滋拉拉做响，蠢蠢欲动。
而这时，苏双鹤不但不降下强度，反而又加了把力。
日轮中，三足金乌双眸睁开，阵中的温度霎那间再次提升，整个虚空都似给烧化了。
高温烧穿了云层，本就是蠢蠢欲动的雷霆再也按捺不住，雷光突降。
由于几乎是贴在劫云下部，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电光穿透云层，便正中苏双鹤所乘车驾。
苏双鹤却是不惊反喜，大笑声中，蓝白色的电光在巫灵日冕车上流转，无数次想压进车驾内部，却在特殊的材料和防护前却步，当然，这也支撑不了太久，而苏双鹤早有准备，巫咒发动，刹那间，巫灵日冕车颤动，仿佛是活化过来，变成一只抖毛的巨兽，抖落的却是千百道电弧，并且如张了眼一般，直投入陷空阵的中心里去。
电光雷音倾注，恐怖的张力撑得虚空膨胀，火海中日轮金乌法相也在此瞬间张开双翼，太阳真火与劫雷也有冲突，但更多还是混搅在一起，向陷空阵中央聚合，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向了玄黄杀剑一边。
那一轮寒透心魄的剑气，终于中断。
苏双鹤也是长出口气，总算是把玄黄杀剑的势头给压下去了。
有巫灵日冕车这等渡劫法器在，一时半会儿，劫雷难以对他造成什么威胁，故而他只是紧盯着阵中，等待着结果。虽说前面屡有失算，可这回，他依旧有着相当的信心：
玄黄这等杀伐之器，就算是撇掉血杀戾气，照样是为天所忌，天劫轰下，怎么可能逃得……过？
就在他转念间，阵中变故突生。
剑光骤闪，已经在内外多重压力下濒临极限的陷空阵，就此崩溃。
日轮金乌法相仍在，劫雷电光喧腾如海，可就是这样的声势，却被那闪掠的剑光从正中劈出一条路来。
那斩出的空白似乎有着无以伦比的魔力，以至于将一切都看个正着的苏双鹤，脑际也被“空白”所染，陡然间空无一物。
等他猛醒回神，那可以用“辉煌”来形容的夺目剑光，已经杀到了眼前。
苏双鹤猛地站起，巫灵日冕车上超过百重的防护同时张开，尖锐刺耳的撕裂声起，车驾至少往后平移了二十里左右的距离，才堪堪停下，总算将那剑光化消干净。
可没等苏双鹤擦一把冷汗，耳畔“咔嚓”微响，车驾支撑结构上，分明是出现了细微却深刻的裂纹，相应的，超过三分之二以上的防护崩溃，如果再来一次“劫雷轰顶”，也不用再说什么导引，包管立刻散架！
怎么可能？
苏双鹤就站在车中，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不惊讶玄黄杀剑的威能，其实换个环境，他单独一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个人过来擒拿——毕竟这是一柄全盛时期，能够斩出剑仙威能的顶级杀伐剑器，弄不好一剑尸分两半都是轻的。
之所以过来，所依仗的，不外乎就是天地大劫当头，对这类绝代凶器的压制和破坏，所有的思路，也都是以此为出发点。
可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劫雷是被他引过去没错，也与剑器冲撞，可是所牵引的天地法则意志像是“瞎了眼”，轻轻巧巧就把玄黄杀剑放了过去。
正因为如此，玄黄杀剑力抗劫雷，也只是挡下那闪电的冲击而已，根本依旧稳固，几乎连个波纹都没生出来，更不见任何粘连和后患。
纵然是第二元神之躯，苏双鹤也觉得有战栗之感，从脚底直蹿脑门。
他再次想到了刚才那个可能……
真真不妙了！
此时此刻，陷空阵崩溃，劫雷撕裂，日轮金乌法相不过是勉力维持，几乎烧透虚空的高温不断下降，玄黄杀剑已经感受不到太大的威胁，悠然在云层上下盘旋，看起来自由自在，然而那磅礴的剑压，却如深海之暗流，无声无息，层层积累，一旦爆发，定当势压万里，山崩海啸。
苏双鹤僵立在车中，动都不敢动一下。
什么叫“作茧自缚”，他现在是明白了。
如今想来，飞来的玄黄杀剑，最初是颇有些浑浑噩噩之态的，只是凭本能飞动。只要不挡在它前进的路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就是他刚刚那一轮谋算和攻击，非但没把玄黄杀剑制伏，反而刺激了对方，使这位貌似是开了窍……
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纯粹剑意和杀伐本能，就这样一层层复苏，并统驭在愈发清明的灵智之下。
剑意寒透，自然锁定了一切含有敌意的目标，接下来，只是如何处置的问题。
苏双鹤心中呻吟：难道今日就要折了这具第二元神？
正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变故又生。头顶劫云中，正荡起悠悠涟漪。
澎湃的神意冲击横扫过周围万里空域，也恰与玄黄杀剑逐步苏醒的勃勃灵机交错。
玄黄杀剑倏然定住。
如此神意强度，莫不是武元辰？唔，还有一个堪与此人抗手的强者……呃，两个？
不管怎么说，来得好！
苏双鹤恨不能抱着来人亲上两口，正是由于对方的到来，一下子带走了大半寒意剑压，让他长出了口气。此时，他谋夺玄黄杀剑的心思已经熄了大半，尤其在单枪匹马的时候，绝不愿再考虑，剩下的，尽都是退意。
武元辰等人的到来，正好给他趁乱脱身的机会。他意念微动，两只金乌敛翅飞回，套上了辔绳，只待再有良机，就立刻远遁。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便在他一门心思脱身之际，已经绞缠在一起的神意冲击，完全不带“眼睛”，便像是破堤的洪水，四面奔流，一波近百万重的神意冲击，就那么压了过来，只惊得他头皮发炸。
虚空神意对冲！
苏双鹤不是专精神意法门，全凭境界硬顶，他的神意冲击强度，也就是刹那五十万重的水准，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第二元神要有些天然优势，但最多也就是提升五成，无论如何超不过八十万重。和这些专门修炼神意法门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之前又已经伤了神魂、折了锐气，应付起来最是麻烦不过。
以己之短，对彼之长，是最愚蠢的行径。
苏双鹤还有理智在，当下也不求什么冲击强度，只是固守本心，将神意振荡层次锁固在一个特殊的层次，任外间如何冲击，都不为所动。
他如此这般，确实是应对得当。周围倏乎千百轮攻防，都没有撼动他的根本。可是他护得住自己，却再也护不住身外之物。
本来就已经受了暗伤的巫灵日冕车，与周边虚空一起，成为了神意传导的介质，同样也是神意交锋的战场，甚至因为其独特的材质和防护，受到了“特殊照顾”，连续几百轮、亿万重神意对冲，直接碾过了它的承受极限，这辆价值连城的车驾，就那么砰声粉碎，连碎渣都被神意穿插百万次，抹消干净。
苏双鹤眼皮连跳，只觉得心头滴血，恨不能仰天长嗥，以发泄郁闷。
可是，他不能动。
像武元辰这样层次的强者，他虽有一战之力，但前提是，一定要锁定对方的本体，有的放矢，否则只能是被动挨打。
还要忍……
惨嘶声起！
就在他满心纠结的时候，两头拉车的三足金乌也难逃劫数，纵然是洪荒异种，巫门神鸟，同样是被神意贯穿，尖鸣声中，金羽乱飞，火光激迸，给撕扯得血肉模糊，直坠下去，在半空中就爆成漫天血雾。
忍你娘！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雄霸一方，平日里说一不二的苏双鹤？
便在怒意爆发之时，他也是捕捉到了机会，双手下指，巫咒激发，两只金乌炸开的血雾中，便有怨戾之气勃然而发，以“索命”咒术，循天地法则体系中的虚无脉络，触及了刚刚轰杀它们的几个目标真身所在。
第一个，一万四千里外，还在不断接近中，这是武元辰。
第二个，七万里外，也在逼近，好家伙，这是……楚原湘？
第三个，也是最远的一个，相距……三十四万里？
位置是……环带湖、某个小岛庭院中。
苏双鹤刚被怒火冲抵起来的思路，陡然间就凌乱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任是谁看到自家碗里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起，一转眼变成咆哮的太古天龙，都会是这么个反应。苏双鹤甚至庆幸在之前他已经扒了余慈的“一层皮”下来，知道那位不是个善茬儿，才没有因为过份离谱的前后差别而一口气噎过去。
就算是这样，也过分了啊……
不等他理清头绪，由于所发咒术太过直接，他的手段也被三方感应到。天域之中，神意冲击刹那间推上了两百万重，而且，是双份儿！
那是武元辰、楚原湘二人发难，同样是精通神意法门的大劫法宗师，这如此距离上分进合击，就是地仙人物在此，都要觉得头痛。
苏双鹤只觉得满嘴发苦。
他目前的防御之术还算稳固，一时半会儿能坚持得下来，但接下来才是大问题。对上武元辰，他还有勇气一战，但再加上楚原湘，他只想有多么远跑多么远，可是，他往哪儿跑？
往来的方向？家里还有人堵着呢……他可以骂人吗？
其实现在他应该是庆幸才对，“家里的”那位并没有落井下石，若真来个三方合击，也许他第一波就撑不下来！
然而此时的苏双鹤没有半分感激之情，心中反是在想：这厮置身事外，定然是要借机脱身，我若叫破会如何？
反正因为玄黄杀剑之事，十有八九已经撕破脸了，若是这时候说破他的身份，标明他的方位，会不会祸水东引，他则乱中求胜？
一念既出，就有些按捺不住，他甚至都想好了，就叫“余慈你搞什么鬼”吧，情绪自然，又意蕴无穷，肯定效果绝佳……
嘴巴都已经张开，他却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对！
玄黄杀剑的事，他只动手，不说话，最终目的没有暴露，其实只要脸皮够厚，还是可以挽救的。
要知他的目标有两个：玄黄杀剑、夏夫人。
和余慈撕破脸，也许有机会趁乱得手玄黄杀剑，但也只是有机会而已，只从前面交手的情况看，实在渺茫。而夏夫人那边，就根本不用再想了，天遁宗的布置更要全部打水漂，平白惹得一窝杀手大敌。
相反，如果现在向余慈表明态度，怎么说是一场“共患难”的交情，说不定还有机会将事情拉回正轨。
现在余慈没有出手，但也没有借机脱离战场，是不是也有观望的意思？
老子这两天舍了许多面皮，总该有些效果才对。
念头就这么突兀倒转，苏双鹤浑然不觉这其中的荒谬之处，只一咬牙：
赌了！
他赌的就是余慈的性情，还有两人所谓的“默契”。成功了自然是好，就是不成，他这具第二元神分身，也有脱身之能——当然代价必然惨痛。
刹那间，锁定了目标的巫咒，真正发动。
世上能够在还丹境界，就跨越亿万里距离，隔空灭杀目标的，只有巫法咒术一门。
某种意义上讲，巫咒是能够实现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最长距传输、最少量损耗的力量。虽也有许多限制，但在苏双鹤这个境界，已经是掌握得出神入化，一旦出手，就是直抵骨髓脏腑，由内而外，发作起来。
世上各类法门，作用人体，变其质性，所在多有，毕竟你放一把火，把人烧成焦炭，也算变了。但也只有巫门咒术，才是以种种诡异手段，直接作用于本体，改易内部机理结构，所谓“点石成金”，又云“指鹿为马”是也。
由于强者自成一域，这等手段看着不可思议，真正作用已经很小，也不可把一位长生真人当真变成鹿、马之流，可在关键时刻，抽冷子来一记，说不定真会造成意外。
所以，苏双鹤的目标是楚原湘。
真论本心，苏双鹤敢和武元辰放对，可要对上楚原湘，坦白说，还真没那个胆子。
虽说同属于洗玉盟中，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楚原湘那个狂徒，发起癫来，绝对是六亲不认，平日里清虚道德宗也很头痛，经常罚他闭关，或直接施以幽禁，但一有事情，还是立刻就松了链子，放人出来。
真的对上，出乖露丑怕是免不了的。
撇去性格不说，这狂徒专精于神意法门，成就长生后，练就的神通，又是虚空大挪移，二者结合，简直就是世间最恶心人的手段，只有他仗着神意冲击折腾别人，从没有人能够得上他。
难得现在能凭借巫咒来一记，焉有放过的道理？这也是阻碍对方持续挪移的手段。
果然，正准备进行虚空挪移的楚原湘停了下来。
神意冲击这么多回，他早认出那边是谁。即使他不怎么看得起苏双鹤这人，但基本同一境界的巫道强者，真要不顾一切干扰他，还真是麻烦。
楚原湘如他“狂徒”名号一般，确是不修边幅，不讲人情世故的人物，当下就神意传声——本来直接传递意念就可以，但“多此一举”，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眉毛鹤，长脾气了啊！与武魔崽子纠缠在一起，你意欲何为？要不要老子替你们家夏娘子，斩了你这暗疾隐患？”
所谓“眉毛鹤”，是楚原湘给苏双鹤起的外号，是嘲笑他除了一对眉毛有“鹤翎”之相外，全身上下再没有半分仙鹤之姿。
和这类狂徒打交道，真要一本正经地辩论，真能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苏双鹤终究也是当世有数的人物，真要站定立场，厚起脸皮，也无人能奈他何。他呸了一声：
“你倒扣得好一顶帽子！也不想想，刚刚是谁和魔崽子纠缠不清来着，对了，现在也缠着的吧。”
说话间，苏双鹤在稳固自身防护的前提下，将巫咒作用更深。
也不求伤人，就是用那微小的失控可能，吓阻楚原湘，使之不能施展虚空挪移的手段。没有了虚空挪移，七万里长途，要飞过来，怕不要十个时辰？只要余慈表现出之前的水准……
虽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明白，那家伙凭什么能隔着三四十万里的漫漫虚空，与武、楚二人对撼而不败，但就凭这一手，只要能与楚原湘拉大距离，超过二十万里，保证再无威胁。
那时，武元辰单身一人过来的话，那就是找死了。
他想的很好，可是……余慈呢？
就在苏双鹤“力抗”楚原湘之时，余慈神意倏地连续跳变，由于苏双鹤固守本心，将神意锁定在单一层面，虽是稳固，感应上却落后太多，只感觉着那位在天地法则体系层次中的切变，瞬间至少超过十次以上，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到余慈的踪迹。
难道那家伙真的不要面皮，鸿飞冥冥？
便在苏双鹤闷气冲顶，几乎要轰穿天灵盖的时候，忽看到依旧悠游盘旋的玄黄杀剑，当下松了口气，可转眼间，又是呆住。
一直不管不顾，往南遁行的玄黄杀剑，这时候却是留了下来，相较于动辙百万重的神意冲击，其不断积蓄的磅礴剑压，似乎也不那么抢眼了。可当人们的注意力真正停留在那边的时候，却是一下子移不开眼了。
什么时候，它已经把剑意运化到这种程度？
都是驻世千年万载的大劫法宗师，诸人对玄黄杀剑的根底都了若指掌，知道它内蕴剑意，尽都来自原道等论剑轩剑仙大能。而论剑轩的根本经典《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其面貌如何，更瞒不过人去。
是而诸人一眼就认出来，剑意运化的真妙所在。
十二玉楼天外音，已然七转……
八转！
作为论剑轩纯化剑意的集大成之作，十二玉楼天外音既能发若雷霆，又能缥缈如云；既能毕其功于一剑，又可层层加力，直至破口决堤。
玄黄杀剑不愧是剑仙所佩的绝顶凶器，这一手“藏锋”之法，可谓炉火纯青。直到剑意八转，寒意深透，蔓延虚空，才真正锋芒毕露。也就是在诸人一个恍神之际……
九转！
七转司命，九转破劫！
当十二玉楼天外音运化至此，便是天劫都要退避三舍。
此时，不管是武元辰还是楚原湘，虽不明白这一剑究竟要斩向哪里，却都意识到形势失控，神意冲击的目标当即转移，直指玄黄杀剑，意图阻止它继续蓄积剑势。
可与之同时，苏双鹤福至心灵，深吸口气，这具第二元神分身猛然膨胀，直接撑破了云层，化为百丈巨躯，呵气成雷，已经是施展了法相天地的神通。
这等神通，向来是巫门为最胜，不只是身躯的放大，还包括了元气蕴积的膨胀，乃至于对天地法则的影响。正因为巨躯的存在，便如一根撑天的巨柱，稳定了天地法则体系，也使其运转，在瞬间凝固。
本已双双重突破两百万重，正向三百万重狂飙突进的神意冲击，如坠泥浆，阻滞甚重。
这当然是暂时的现象，可就是这么一个停滞，玄黄杀剑的剑意运化，已经推上了全新的层次！
十转！
十一转！
刹那间，毁灭性的力量爆发！
第一个受到冲击的竟然是苏双鹤——周边天地法则再也承受不住破灭性的剑压，就算有“法相天地”撑着也没用，直接就崩溃掉，苏双鹤自然也维持不住法相，一路缩小，眼看到了原来模样，竟然还是维持不住，直有消散之意。
至于武、楚二人的神意冲击，更在瞬间湮灭。
天地法则崩溃，形成一片空白区域。就是外域真空之中，也是有法则存在，有介质存在，可这瞬间，在这片区域内，没有了法则支撑，虚空变成了真正的空无，连本身的结构都要垮掉，神意再强，又如何传递？
所幸这可怖的“空白”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没有覆盖更多的范围。
更远处的天地法则，正疯狂地向内填补，使法则重立，可一时间似是而非。
当年东华山七大地仙交战，似乎就有这种场面。当然，范围要大得多，持续时间也长得多。
苏双鹤的第二元神还是难以重归稳固，扭曲变形；至于武、楚二人，神意恢复振荡传输，却是操纵困难，各种扭曲偏折，完全把握不住方向。
就在他们努力适应环境变化的时候，心中忽有所感。
武、楚二人勉强调动神意，扫描周边，倒是苏双鹤更轻松一些，仰头上看，便将特异之所在看个清楚。
天域之上，劫云被千百轮神意冲击，还有之前的凛冽剑意搅得七零八落，裂隙处处，连喧腾的雷光都不见了踪影。
此刻正是从某个云隙中，一根羽毛飘落。
天上也不见什么飞鸟，事实上没有哪种飞鸟的羽毛能够穿透劫云而不损。苏双鹤透过云层去看，可他见到的，只有一层奇妙的光，那光芒纯净却又深透，一眼见底却又看不穿光的另一边究竟是什么。
羽毛映着光线，几若透明，恍惚中，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飘下来。
苏双鹤心底深处，忽地有某些记忆翻腾，正梳理着，天空中突然一片清明，当中厚重劫云的“碎块”，霎那间蒸发干净，之前还只是丝丝缕缕的奇妙清光，就此大片洒下。
先前落下的羽毛，在清光下愈发透明，而片刻之后，就在那光芒下虚化、分解。
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幻梦未止，那一片清光之中，影如云烟，又如水墨泼染，顷刻间化出一片清奇妙境。有仙山霞岭，天河玉带，远近相映；又有云海浮槎，琼楼飞阁，层层铺开；更见那些天人仙真，乘云气，驭鸾车，云集而往，而又如流风四散。
当然，任是谁也不会忽略，在这仙家胜境之中，巍然耸峙的明堂大殿、玄宫楼台，一层层向深远天穹铺展。人们穷极目力，觉得到了边际，但定睛再看，却是缈然相继，有更为高上恢宏之仙境，立于其上，如是再三。
苏双鹤心中，“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地清晰，某个专有词汇已经顶在了喉咙眼儿里，却因忌惮余慈的存在，没有吐出。
可是，他有忌惮，别人可没有。
楚原湘还没梳理干净神意运转的问题，来不及转化声音，可是其中的意念依旧清晰传播开来，分明带着浓重的疑惑：
“万古云霄？”
那恢宏“仙境”不只是铺展向极远处，也向人们眼前来。无声无息，已将方圆千里覆盖，包括苏双鹤、楚原湘、武元辰这三位大劫法宗师，都给“罩”了进去。
这三位自然想避开，偏偏力有不逮。
那仙境铺展的速度也不是甚快，像武、楚二人，不过是舒放神意到此，一个闪念，就是千里万里，怎么也不至于被罩进去。
可问题在于，周边虚空已经被玄黄杀剑斩破了法则根本，此时简直就是一锅滚沸的稀粥，原先顺理成章的手段，此时拿来，个个都是荒腔走板，二人神意竟然是陷在其中，一个恍惚，已经是被“请”到了“仙境”之中。
入得此间，只见得山色墨染，碧海青空，浩缈无尽，一时竟辨不出东西南北，玄黄杀剑已是无影无踪，磅礴剑压也随之消失，至于一直就诡奇百变的余慈神意，更是全无痕迹。
三位大劫法宗师都是经验丰富，本能地都守御不动，只谨慎放出神意，加以感知，外界环境的信息，层层涌来。
“不是幻境。”
苏双鹤嘟哝一声，其实他半点儿都不惊讶，如此说法，差不多就是讲废话，以减轻心里沉甸甸的负重。
在他身畔，武元辰和楚原湘的神意透空交错，没有起冲突——就凭他们现在“东倒西歪”的德性，也打不起来！
“仙境”之中，肯定不像“外面”那样，法则都给斩成了一锅稀粥。不说别的，只这海空山色、殿宇楼阁，若没有稳固的法则支撑，连幻境都支不起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人以不可思议的质感。
但是，支撑此间的法则，肯定是对神意传播极其“不友好”。平常感应也还罢了，一旦想推高振荡频率，形成冲击，阻滞之大，较外界强出何止千百倍。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封禁，专门针对武、楚二人。
苏双鹤不动声色，悄然隔开身畔摇动的神意，和那两个家伙拉开距离。若在之前，万不可能，现在却轻松多了。
哪知正移动间，楚原湘神意转折激荡，仿佛是老儒吟哦出声：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苏双鹤不免腹诽：他倒还有闲情！
不过，能够重新使出这“多此一举”的手段，也证明楚原湘开始适应此地的环境。
依旧是有人比苏双鹤更直白，虚空中传来一声冷笑。
发声的是一直沉默的武元辰。此时神意抖荡，沉郁中杀机如燃，将尖锐的意念击发出来：“我道是哪个，原来是上清余孽！”
这里是仙境也好，幻境也罢，对武元辰这样层次的人物，都不会为外象所遮蔽，而是直视其法则层面。若将感应窥探入微，便可见得，海天之间，那种独特的玄门义理，典型的运转方式，和上清宗修士战过不知几千几万次的武元辰，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甚至是这一方天地，他也不是“头回”进来了。
“三清境！”
当年玄门各大宗门阀，由八景宫牵头，做“三十六天”的设计，只是理念不同、利益难合，最终分道扬镳。
当时引发冲突的两种理念，矛盾主要集中在“三清以下三十二天”之上。
一方是认为，应当东南西北各立八天，镇压四方六合八极，主张者以上清宗为首。
另一方且师法佛门“十法界”，垂直划分三界二十八天，更上有四梵天，合为三十二天，这一派，则是以八景宫为首。
到后来，“三十六天”的设计终究还是没能达成共识。
上清宗召请诸天神明，自成太霄神庭，势压北地，采用的就是四方八天之法；便是后来陆沉的东华宫，也借用了此一架构。
八景宫则在垂直分划的路子上走得更远，其宗门根本的“云外清虚之天”，汇集三十六洞天福地，逐天而上，自成一域，几已不在此界之中。
但不管是哪一派，争论得又是如何激烈，其中却有一条，早早就没了异议。
那便是更在三十二天之上的“三清境”和“大罗天”。
道经有云：三天最上号曰大罗，是道境极地。妙气本一，唯此大罗生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一曰清微天玉清境；二曰禹余天上清境；三曰大赤天太清境。
不管是四方八天，还是三界四梵，到最后，都是归于三清境，最上则为大罗天，包罗诸天，至高无上。
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依据什么“道经”，也不是来自于哪家的玄理，而是有一桩同时记入八景、上清乃至多个玄门大宗的记载，铁证如山。
劫生劫灭，上溯万古。
自世间现了“修士”、有了传承、定了法统，对于各自根脉的追寻，就一日没有停止过。
相较于魔门那位高高在上的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相较于巫门确凿无疑且随时可以瞻仰之神迹；相较于儒宗圣人脉络清晰的学理传承，释、玄两家其实还是有些尴尬的。
佛祖、道尊位于五大神主之前列，却是“天地生后不得见，只有神位在人前”，都道是那二位传下了道统，但不管怎样探究，都是只鳞片羽，且以玄虚之言为多。
久而久之，不免就有些人心志动摇，又或矫诬攀附，再有不怀好意之人，煽风点火，佛门远在西极也还罢了，一段时间内，玄门各宗倒是大兴“虚无”之风，大有踢倒神坛，全面切割之势。
便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清宗三世葛祖师，神通天授，九十年而成地仙，此后驻世传道，一手开拓上清宗域外世界，再百年，于无上杳冥之层次，追溯时光，合于道尊真意，将那一点缈不可测的烙印，接引回来，将其演化成一门无上神通。
葛祖师以此神通开辟大罗，道化三清，演示道经所载。
神通一出，诸天震动，立成天地大劫，九载方散。葛祖师也在大劫中合道而去，令人嗟呀不已。
但也正是借这一门神通，和那一场劫数，玄门“虚无”歪风戛然而止，内魔外道迭遭镇压，重振巍然气象。
便是当年的八景宫，也要赞叹“正本清源，上善之法”。
葛祖师临劫之时，为所悟的这门无上神通传承煞费苦心，以大智慧，不立专门文字，只是披阅删改上清诸部典籍，将无上心法，化入各上清典章之中。传说但凡是上清长生经义，都内蕴此法，殊途而同归，一旦深入到某种层次，将会不学而自通。
此即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是也。
自上清三世葛祖以来，十数劫以下，上清宗真正了悟此神通者，屈指可数，便是领悟出来，也自有不同面目，惟本质如一，神异非常。
面目虽不同，可此门无上神通所发的第一个异象，却是不易不变。正像是当年八景宫掌教圣人杜祖师，在亲眼目睹此门神通发动之后，所感慨的那般：
道化天真难为喻，万古云霄一羽毛！
“万古云霄……道尊玄通威仪，末学后进仰之弥高，喻之无言。葛道人将神通化为云霄鸾羽，何其精到——这门无上神通，大约也像是鸾凤所遗的一片羽毛，由此略窥道尊神通之万一，仅此而已。”
“你冒酸水也没说你疯疾痊愈。”
“咄，谁和魔崽子说话，我只是感慨而已。上清鼎灭之前，这门神通也已经很久不见。要知道，当年只要是演化出这门神通，就是当之无愧的上清第一人……”
“为何不说玄门第一？你们这些守尸鬼，今不如古，可鄙可笑……我想想，至少也有四劫时光不见。”
“魔崽子闭嘴！看这三清之境，描画间气纹层生，窍眼暗布，应该是走的符箓之道……唔，这是自《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演化出来的吧。”
“这部符经，你们当年没抢到手？”
“咱们熟归熟，也不要乱扣帽子好吧。当年引动魔劫的，总不是我们。”
“嘿嘿，清者自清，何必多言。”
楚原湘和武元辰神意交流，却也辗转化音，不曾避讳任何人，或者更像是故意说给人听。
旁边的苏双鹤因为“立场不同”，已经被彻底无视了。
苏双鹤倒也不恼，更准确地说，是没那个心思。他深知，不管是楚原湘还是武元辰，都是信奉“拳头大过道理”，但凡神意所及，就是由他们说了算。若有半分可能，此时也要闹将起来，神意透空，将什么白玉京、三清境都砸个稀巴烂。
而如今在这儿卖弄嘴皮子，只能说明，二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破局的法子……真真正正陷在了这里！
虽然不是本体到此，虽然只是部分神意受制，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容辩驳。
这件事传出去，包管震动九天十地，整个修行界都要颤三颤！
两个大劫法宗师啊……对了，受困的还要再加上他。
是三个！
苏双鹤这才来得及郁闷。
余慈那厮，莫不是一见大占上风，就把“默契”给甩到泥地里去了？
一念方起，天穹之上，忽有虹光飞架，转眼临头，观其来势，分明是向他身上罩落。
双边神意振荡骤起，显然是两个大劫法宗师捕捉战机，齐齐发动，只是起势还有点模样，神意冲击一到半途，又是荒腔走板，次第崩散。

第022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
苏双鹤一个恍惚，便见虚空穿叠，再眨眼时，已经换了天地。
这种虚空移转的手段十分奇妙，但更要求他的合作，苏双鹤没有抵抗，他现在迫不及待地需要和余慈做一番交流，为此每个机会都是必要的。
只是不等他细看周围环境，旁边就有人道：“客人请跟我来，老爷有请。”
苏双鹤扭头，愣了愣，视线下线，见眼前竟是一位垂髻童儿，身穿红衣，小脸崩紧，神情严肃……好吧，其实是紧张。
从他话音就能看出，咬文嚼字，一板一眼，恨不能个个平仄入调，反而僵硬刻板，但架不住童儿相貌端正入眼，还是颇为可爱。
只是当第一印象过去，苏双鹤猛觉不对，眼珠子当即就凝在眼眶中，看着童儿发呆。
童儿被他看得心慌，忙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物，又伸手去摸发髻，却是越越看越紧张，越摸越糊涂，已变成了个大红脸。
脸红了？好吧，它红的是什么？血杀戾气吗？
终于那童儿受不住了，眼中几乎是含着在泪在问：“这位客人，我……哪做错了？”
看童儿的表情，苏双鹤心里好像是猫狗打架，吱吱呀呀，杂毛乱飞。
偏偏他还必须好好哄着：“没有，哪错了？很好，妙极了！”
“啊？”
“呃，我是说，余老弟座下，有小兄弟你这样的仙童，真是让人羡煞……羡煞！”
这一句终于是真诚到锥心刺血的实话。童儿的反应则有些迟钝：“余老弟？啊，你是说老爷，对了，老爷还在等着，客人您请这边走。”
童儿恭恭敬敬地向苏双鹤躬身行礼，苏双鹤也想弯腰来着，好险才止住了，接下来就是跟在童儿屁股后面，懵懵懂懂，魂不守舍，一路前行。
必须要说，有了这份儿缓冲的时间，真是救了苏双鹤的命，没让人稀里糊涂做出傻事来。他怎么也是天下有数的大劫法宗师，走出几步之后，终于回过神来，也捕捉到了之前这荒谬场景中，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玄黄杀剑……塑灵剑器！
这项事实，仿佛是一颗冰珠由喉咙眼里吞下去，虽说前面噎得难受，后面坠得肚疼，可那份扩散的凉意，却让他的思维逐渐清晰，看向前方童儿的眼神，则是越发地灼热。
此等情况下，再想观察四周环境已是不可能了，苏双鹤就跟着童儿一路前行，直到眼前一座拔地而起的高阁占据大半个视界，才勉强移开视线，投向高阁之上。
余慈就在高阁之中，虽没有目见，但凭感应知晓，那位应该是在此投影出来。
为此，苏双鹤还整理了一下心情，可问题在于，余慈可要随意得多。当童儿引苏双鹤上来的时候，他正凭栏远眺，没有回头交流的意思。
三日前的苏双鹤，会一怒出手；一日前的苏双鹤，会拂袖而去；而在如今，他则是按下了一切念头，大笑上前：“真是余老弟在此，老哥我今日大开眼界。好一个虚空神念，好一个万古云霄！”
他如此作态，终于让余慈扭过脸来，由于是这一方世界的掌控者，就算是投影，也显得真实有质感，面目上一切微妙表情，都体现得十分清晰。
“鹤巫见笑了，因循旧例，拾前人牙慧而已。这一处凭空化现的所在，就是我也看不过来……”
“如此无上神通，就是拾人牙慧又如何？这才是薪火相传！上清宗有你在，便是传承不灭，复兴可期。”
余慈微微一笑，也不过分客套：“那就呈鹤巫吉言了。”
说话间，苏双鹤已经来到余慈身边，这才发现，他所在的这个位置，视野绝佳。向远处正前方看，正是这一重天域最宏伟的宫殿群所在。
他有心探究底细，为以后做些准备，但真的深入进去，触及法则层面，却是浑浑噩噩，只知法则多有不同，具体的结构法理，还是蒙着雾气，看不通透。
这“万古云霄”的神通，又有一个名目，道是“道尊遗韵”，当然没那么轻易看破。
苏双鹤也不强求，再把注意力放回表面，只见宫殿群落之中，金甲执戈，仙真往来，川流不息，却给人以肃穆庄严之感。
究其原因，就是一众仙真，起落之间，看似随意，其实莫不规矩合度，秩序井然，且是“来”的多，“走”的少，他们一批批降下，进入各个殿宇，有的就在殿外盘膝坐下，浮于云端，也就是从这些仙真脸上，苏双鹤看到了某种表情。
他们似乎在倾听什么……
莫名受到这种表情的感染，苏双鹤不自觉竖起耳朵，尽力感应。只是大概是相距太远的缘故，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音。可就是这再寻常不过的风声，入得耳中，也有一种无以名之的感受，仿佛是一缕温润的暖息，从顶门吹入，从脚底穿出，全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受用，刚刚被玄黄杀剑伤及的神魂，竟是霍然痊愈。
苏双鹤为之愕然：“这是……”
余慈看他一眼，道：“气化三清，传布玄理本义，演示诸天万法——这里是大赤天太清境太极宫，应该是道德天尊传法之景。”
“……”
苏双鹤整个人都木了。就算他是巫门法统，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有忍不住的妒火烧上心头——有此神通，岂不是可以日夜聆听三清教化？
他忍不住又要再竖耳倾听，但这时，余慈又开了口：“这一方天地，若非鹤巫以咒术相助，未必能布得下来，我在此谢过。”
这是给他送了把梯子，苏双鹤自然心领神会，忙按下其他心思，笑道：“说来惭愧，我本是回城，路过此地，见剑光冲霄，自北向南，破云而来，知是第一等的剑器，不免动了贪念，实不知竟然与老弟有关……唉，细思来也是糊涂，我这巫门，拿剑何用？”
说话间，他也忍不住解释。
余慈微笑听他解释撇清，末了方道：“剑巫之恩怨，我亦知晓，若我站在鹤巫的立场上，恐怕亦不敢将此凶器轻让于人。”
苏双鹤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没想到，一场联手之后，姓余的竟然变得如此好说话，若能再加深一下，回头敲他闷棍，岂不是成功可期？
但至此之后，余慈不再说话，态度就有些捉摸不定了。
苏双鹤心里打鼓，干脆一咬牙，主动开口试探：“老弟这‘万古云霄’一出，势必天下震动，不知以后，做何打算？”
余慈应道：“我这人性子不定，运气也诡异，以前做事，往往都是到一半，就横枝节，分神旁顾，最终很多事都再无下文。如此就学了乖，要做事，就不管不顾做到底，既定的行程不变，要做的事项不变，确认的准则不变……对我来说，眼前的事情，也是枝节，尽速处理掉为最好。”
苏双鹤辛苦听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到最后才明白过来：
“老弟是想处置楚原湘和武元辰？这二人都是神意入陷，抽身困难，但要他们本体到此，再呼朋唤友，多少也是麻烦。若老弟不嫌弃，我倒愿做个中人……”
“鹤巫虽有意，那二人却未必领情。”
“哦？”
未及细问，这一方天地忽然抖荡，波纹暗生，旋即抚平。
“他们动手了？”
苏双鹤只觉得不可理喻，武、楚二人虽是狠人、狂徒，脑子却都好使，不会不知道，所做的都是无用功，明知如此，还要强行发难……莫不是要走极端？
“神意受困，虚空留印，终究不美，这二人是不想以‘本命烙印’受制于人。”
余慈并不惊讶，微微一笑之后，就在高阁之上，向远方宫殿群深处作揖，但见那方清光经天，向这边扫落，触及高阁，便是转质化形，化为一道飘落的符诏，落在余慈手中。
“既然如此，我就送他们一程！”
作为神意对冲的第一战场，此时的少阳剑窟正是满目疮痍，横尸无数。
韩水常心里一直在滴血，故而自顾自指挥门下弟子收拾残局，应付那些群情激奋的各路修士，压根不理会清虚道德宗的那几位。
王子怀和鸿远道士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向韩水常要了一间静室，自去救治端阳真人。这种由神意而及肉身的伤势最为麻烦，不管是治疗还是调养，都要花费很长时间，也亏得端阳真人根基牢固，如若不然，直接打落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清虚道德宗的三人不能分心，韩水常乐得轻松。
眼看着一切将要走上正轨，他心里念叨着“诸邪避散”，强打精神，和杜应等一干人等，商量补偿事宜，偏在此时，刚刚修补个大概的护山符阵又是震荡，分明有人破开防护，直上主峰。
韩水常如惊弓之鸟，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却见之前已经离开主峰的王子怀紧接着破空飞至，向他招呼：
“楚祖师到了。”
楚原湘？
韩水常心里滋味复杂，再有千般不乐意，也要引着众修士出了议事厅，出外迎候。果然，主峰临崖平台之上，已经是站着一人，身形高大，须发乱糟糟的少有打理，然而眼神清澈明透，正是楚原湘。
王子怀早一步上前行礼，口称“祖师”。
韩水常与楚原湘平辈，又心中有气，故而只是拱拱手，淡淡道一声：“楚天君”
楚原湘何等人物，早看出他的想法，却也不客气，劈头就问：“藏剑天字洞府还在吧，我用了。”
韩水常脸上神色不变：“我为天君安排。”
楚原湘这才转向王子怀：“至于你……回去就到域外‘苍冥虚空’，传道授业，不做出个样子，就不要回来了。”
王子怀为之愕然，但很快将心神镇定下来，不置疑，不询问，仅微施一礼：“弟子遵命。”
韩水常见楚原湘如此安排，并不奇怪，知道这是对方给纯阳门做的交待。
他已经知晓，王子怀是这场变故最初的策划者，只是后面事态迭变，出了他的纲目，险些就是不可收拾。为此受到惩戒，也是理所应当。若清虚道德宗连这一条都做不到，两个宗门的关系也维持不到今天。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儿，接不接受，领不领情，是另一回事儿。
楚原湘则不会考虑这些枝节，见了王子怀的态度，他微微颔首：“在此之前，你再办一件事。”
王子怀暗松口气，果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乖乖认错的态度是最正确的。若非如此，以楚原湘的性情，干脆一脚把你踢开，还让你办什么事？
他心思笃定，也就没有半点儿受到处罚后的低落模样，该如何回应，就如何回应：“请祖师吩咐。”
“你去问掌门，别人家开宗立派，要送什么贺仪，准备一份。”
“敢问祖师，送哪里去？”
“先预备着……总有用到的时候。”
“呃？”
不给王子怀细问的机会，楚原湘抖抖衣衫下摆：“洞府准备好了吧，找个人带路，有什么蕴养神魂的丹药，拿一些来，老子去闭关养伤。”
养伤？众人先是吃惊，但很快又觉得这才正常，与武元辰，还有那神秘的第三方交战，又是最诡异凶险的神意交锋，受伤也是不可避免。
韩水常作为地主，一口答应下来，正吩咐手下办理，却听楚原湘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武元辰那边，你们不要让他好过了，该堵就堵，该杀就杀……我和他这回都栽了，只是那魔崽子深入敌境，想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众人哑然，这味道……
楚原湘哈哈一笑，可是笑容才刚绽开，面部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将笑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韩、王等人胆气甚豪，可看到这诡异丑陋的一幕，仍是觉得心底寒意上冲，一时都是愣了。旋又惊觉，这幕情形，和端阳真人何等相似？
楚原湘却不以为意，摸了把脸，看指尖上殷红的血迹，犹自发笑，继而喝令小辈带路，大步行去，尚可见他摇头感叹：
“真是高手！”
而那尾音，分明是哑了。
时已入夜，寰宇雷鸣，窗棂都微微作响。
雪枝微微一颤，眼帘睁开，身边冷烟鼻息轻柔，似乎还在梦中。
今日事态多发，先是冷烟在回画舫取一些贴身物品时，被修士伏击；然后苏双鹤莫名离岛，说是回城处理事情。而紧接着，余慈就不知何故，就在园林中入定，至今未醒，再然后……
二人睡在一起，是冷烟的提议。
以前不知道，可这几天听从苏双鹤的吩咐，雪枝查阅各类情报信息，已知身畔这位冷烟娘子，就是环带湖周边颇有名气的情报贩子白衣，更知道白衣是个什么癖好，又怎会不明白，这位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
但她今日受了某个刺激，也是情绪低落，又在白衣的撺掇下，说是压惊，喝了几杯酒，那是专门针对修士，以求醉人的上品酒浆，待酒劲上头，稀里糊涂，半推半拒，也就答应下来。
还好，白衣倒是出乎意料地有耐性，没有上来就胡乱施为，又或者本就没有那番心思，是她枉做小人，二人只是如正常闺密一般，躲在一起，说些体己话，不知何时，她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直到此刻，被雷音惊起。
窗外沙沙声起，竟是下雨了。
自天地大劫起后，劫云倾压，看似阴霾密布，其实是元气滞涩不通，往往是三年五载，都未必会有雨滴下来。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场雨可以说是惊喜，但雪枝略一思虑，就发现，有些麻烦了。
她披衣起身，本待下榻，身上却一滞，被人拽着衣角，以至于中衣滑落，露出雪白柔滑的背肌。
冷烟慵懒的嗓音在静室中低回：“往哪儿去？”
“余先生还在院中静坐，没有挡雨之物，我去吩咐下人……”
“你管他呢！这等人物，罡气密布，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沾不到他衣角，真过去了，说不定还被他震死。”
雪枝哑然失笑，以前真的没有发现，那位冷清清寡言少语的冷烟娘子，还有这么一副面目。就是不知道，这是遭遇余慈后的变化，还是本属于“白衣”的因子渗透过来。
“总是个态度，我让人升起护岛法阵就好。”
说着，雪枝直接起身，也不管被白衣扯着的那件中衣，只在身上披了件外袍，趿着便鞋，走出屋去。
冷烟……不，白衣没有跟出来。
说来也让人感慨，之前白衣以冷烟娘子的身份，清冷寡语之时，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投缘，便是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也觉得有一份天然的投契之感；而如今的冷烟娘子，较之前可亲许多，两人说话时也是亲亲热热，却自有某种无形的障壁隔在中间。
人心之变，微妙至此。
雪枝心绪纷飞，便如这飘落的雨丝，绵绵密密，无有尽时，一时间难以开解。故而她并没有直接叫人，而是信步出了所居的独院，沿着园林回廊慢慢前行。
天色幽暗，只听雷鸣，不见电光，劫云似乎直要整个地压下，其实已经有边边角角垂落，接入远方湖面，好像是有某种力量牵引，挤迫，让人看了心胸积郁，几乎喘不过气来。
雨势越发大了，雪枝也是步虚修为，自然不会让雨浇到，但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感觉着，雨中寒意似乎很重，几乎透过护体真罡，沁入肌肤，不由得抱臂，果然是肌体冰凉。
此时，她已看到了余慈。
那人正在院中，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深层入定，也正像白衣所言，纵然大雨倾盆，半滴都落不到他身上，甚至也不像雪枝这边，雨点身外三尺，就被无形的屏障挡开，而是莫名消去飞落的冲力，连绵汇积成汩汩水流，顺势滑落，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
余慈是不会淋雨，可她这份人情就送不出去了……
雪枝自嘲而笑，可在此时，她扶着月洞门的手微微一震，这不是错觉，震荡的也不只是连着月洞门的院墙，扶着的月门，脚下的地面，分明都是震动，以至于整片虚空。
一直静坐的余慈忽然抬头，只这一个动作，就有雷音炸响，连绵不绝，轰隆震动，将前面的虚空变化也给遮掩过去。上空劫云压垂，几乎要抵在屋顶上，不用雪枝下令，岛上护卫已经给惊醒过来，想开启护岛法阵，然而却是一片混乱。
雪枝听得几句，似乎是说元气走向失衡，法阵根本启动不了。
是眼前这位的缘故？
当雪枝再看过去，赫然见到余慈睁开眼睛，幽深不见底的瞳孔，就那么正对着她，让她心头猛然一揪，莫名地两腿发软，多亏扶着月门，才没有当场出丑。
“余先生……”
她试图打个招呼，可声音出来，才发现暗哑艰涩，恐怕都穿不过雨幕。
她深吸口气，调整一下，正要再说，眼睛倏然大睁。
就在她眼前，本来还算正常的余慈，刹那间形容枯槁，整个人的血肉都似被瞬间抽离，只剩皮包骨头，显出宽大的骨架。
雪枝本能地伸手掩口，将惊呼声强行压了下去。
天上雷鸣一声急过一声，整个岛上再没有谁能睡过去，纷纷亮起灯火，只有这里，幽暗无光，所有的光线，分明都被院中那一位身上辐射开来的黑暗吞没。
下一刻，那位仰首向天，张口，似是高呼长啸，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然而虚空又是震动，天上云层几乎被某种力量拉成了“穹顶”之状，湖畔潮水激涌，掀起了半丈高的浪头，码头的船只都是东倒西歪。
余慈又慢慢低下头，平视前方，幽暗的瞳眸总算亮起光芒，只有针眼大小，却似是将太阳凝束其间。
雪枝不是没有胆色的弱女子，可直面这诡异幽奇的变化，又承受着难以形容的强压，只觉得全身乏力，全靠倚着月洞门，才没有即刻软倒下去。
她还想支撑，可余慈的眼神亮起之后，比幽暗之时还要可怕得多！乍看一眼，就觉得脑际晕眩，轰然雷鸣，呻吟一声，坐倒在雨水中，周身元气纷乱，什么护体真罡都是崩解，转眼就被雨水浇透。
开着护体真罡还不觉得，真被雨水浇身，便觉那森然寒意几难抵御，不自觉打起寒颤，这对一个步虚修士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也在此时，院中余慈站起身来，高大却又瘦削的身影，似乎也是摇摇晃晃，能看得出来，他非常虚弱，但只要看他那眼睛，就让人感觉到不可抑止的颤栗，感觉某种只能用“力量”来描述的可怖强压。
矛盾的感觉，让雪枝思绪混乱，然后才惊觉，余慈是往她这边走来。
很快，余慈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她。
雪飘也才发现自己形容狼狈，想站起来，可余慈近身之后，那种恐怖的压力更强上十倍，与雨水的寒意一道儿，直压入骨髓，让她忍不住缩起身子，抱臂掩胸，偏过头去，不敢与那人对视。
“起来。”
余慈沉声说话，同时伸一只手，这个友善的动作，使得压力似乎消减了些。
雪枝迟疑了下，也伸出手，连着已经湿透的袖口，一道放在余慈手心，稍稍借力，终于站起。此时两腿还是发软，但冰冷的雨水渗进去，又有些僵硬，总算勉可支撑。
“余先生……”
“冷烟何在？”
被余慈的话音截断，雪枝脑中一片空白，预备的说辞尽都忘记，只能是本能应道：“在房中睡下了……我引先生过去。”
“好。”
见余慈答应，雪枝松了口气，稍稍整理一下已经湿透的衣裙，由于没有中衣，大片雪肌都裸露着，她只能尽可能地多遮掩一些，再将垂落的青丝略作归拢，才举步前行，而此刻，她又忽然醒悟：
此时白衣可是在她房中，为什么又会说出那般话来？是嫌还不够尴尬……还是下意识里，受到今日接收的苏双鹤咒术传讯的缘故？
雪枝脸色愈发苍白，却也不能再反悔，只得轻声道：“先生请这边来。”
说着，她当先在前领路，一路上，惊醒的婢仆甚多，见到她此时的穿着，还有身后的那位，自然惊讶，脑子转得快的，都是唬得魂不附体，低头的低头，躲避的躲避。
如此反应，让雪枝心绪翻涌，那些不堪的念头纷至沓来，身上寒意愈重，微微颤抖，背后的余慈像一个幽魂，不言不语，脚步都听不到，更别说呼吸之类。如今她就像是单独一个人，不着寸缕，走在长廊中，在众人古怪又似恍然的眼神之下，羞愤欲死，却又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前行。
一路上浑浑噩噩，到达她所居独院之时，两个侍奉的婢子也都被雷音惊起，见她狼狈的模样，惊呼声里，都往前凑，但转眼就发现了阴影中的余慈，惊惧之下，目眩神摇，都是跪倒在地。
雪枝居高临下，面对地位上天差地别的侍婢，已经濒临崩溃的心志终于缓和了些，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
“冷烟娘子可醒了？”
两个侍婢呐呐不能言，雪枝也没指望她们，只是借此机会，缓过一口气，继续引着余慈前行，穿过被骤雨打伏的花圃，直到她卧室之前。微侧过脸去，依旧不敢看余慈，只是做一个交谈的姿态：
“冷烟今晚是睡在这里，先生……”
屋里传出些响动，大概是白衣听到了她的话音。
雪枝此时心志已经到了极限，神智都有些模糊起来，一个恍惚，便见余慈从她身后走出，推门进去。
屋里传来一声低呼：“先生……”
随后就被惊呼打断，继而挣扎和求告之声就从没有掩好的门缝里传出来，雪枝咬着下唇，脸上潮红，又是发白，但虚弱的心志很快压倒一切，让她摇摇欲坠，总算侍婢还算有眼色，冲过来将她扶住，另一人在她示意之下，将门扉掩起，饶是如此，里面的声息还是传出来。
似乎是一声“救命”，然后就是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呻吟。
雪枝激灵灵一颤，脑中清明了些，想到余慈之前的“虚弱”状态，某个极其邪恶卑劣的词汇就翻上心头：
采补吗？
想想初见之时，尚以为冷烟得遇良人，真是可笑！
她本能伸手，将触门扉，又自垂下，末了苦涩一笑，对两个侍婢道：“你们在这里侍候着，今晚我在你们房里过夜。”
侍婢都不敢抬头看她，怯怯地应了。
雪枝喟然一叹，走到侍婢所居的耳房中，褪了已经湿透的衣衫，也不再计较别的，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由于心志濒临崩溃，她睡得很浅，一夜间惊醒了三四次，受自身精纯修为所困，每次都听到那边屋舍中的声息。初时还是羞怒和焦虑并存，但到后来，已经麻木，只是在想：
是了，白衣还活着呢！
如此迷迷糊糊到了天明，雨势停下，那边声息消歇，她才真正睡了过去。但也没过多久，悄然进屋，送来干净衣物的侍婢，又把她惊醒。
雪枝明白，不能再休息了，便在侍婢服侍下，徐徐穿衣，又问起那边的情况。
“余先生和冷烟娘子都未起呢。”
听到这话，雪枝莫名松了口气，略为梳妆，至少是在表面上恢复了“雪夫人”的神采，便出了门。昨晚上院中混乱，法阵都莫名受损，她还要去安排修复。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先行避让出去——暂时而言，她是绝不愿再和余慈打交道了。
然而，就在她步出房门之时，那边咿呀一声响，余慈高瘦的身形开门出来。
雪枝心中呻吟一声，有种要立刻掉头的冲动，但最终还要趋前，行礼问好。
此时的余慈，在略显阴沉的天光之下，比昨晚上气色好多了，骨肉皮囊也“丰盈”了不少，虽然还是较正常时明显偏瘦，却不再如骷髅一般。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像昨晚那般，凶威刺心，令人如坠幽狱，又显出平日里俊逸爽朗之风。
他是好了，白衣呢？
面对余慈，雪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尤其是在昨天那一系列事情之后，就是打个招呼，也觉得浑身不舒服。
还好，余慈也没有和她长谈的打算，随口道一声“雪夫人昨晚睡得可好”，也不等她回应，便施施然离开。留下雪枝在院中，玉容微微发白，袖中双拳紧握，好半晌才回过气来。
此时，两个侍婢倒也有眼色，已经准备了洗漱用具，并抬了浴桶过来。
雪枝慢慢走到房前，却是迟疑难进，末了，她只是示意侍婢好好服侍，自己又回返院中，看着园圃内被昨夜骤雨击倒、打散，只余残枝败叶的花卉发怔。
然而也就是十余息的时间，房门吱呀一声又给打开，两个侍婢抬着浴桶走出来，显然是被拒绝了。
雪枝眉微微皱眉，沉声道：“怎么回事？是身子不适吗？”
两个侍婢对视一眼，终有人道：“禀夫人，冷烟娘子安好，只是说，要换泡绮罗花的热浴香汤。”
……
这一刻，雪枝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恍惚间，只挥手让侍婢退下，而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是站在白衣所处的房间门外，伸手按着房门，再一迟疑，已经发力推开。
这里本就是她的卧室，雪枝自然熟悉。因是常年独居于此，她有意把房间格局做得小而精致，里面并不甚大，然而摆放的一杯一盏，一琴一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
只是如今，这片绝大多数时间都静谧安详的房间里，此时已是一片狼藉。床榻上就不必提了，书案上笔架翻倒，另一边琴台也移了位，五弦琴滑出了小半边，一袭雪白中衣就甩在上面，湿渍斑斑。
雪枝看得熟悉——那不正是她昨夜留在这里的吗？
她心口轰然一涨，气血冲顶，已经是给无名之火烧红了面皮。然而，当她看到只着一件抹胸，正对镜梳妆的白衣时，一切的情绪都化为不可抑的荒谬之感，漫过心头。
“你……”
和之前设想的完全不同，此时的白衣，不是抑郁沉重，精神恍惚；更不是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只看她大片暴露出来的背肌，虽也有淤青红痕，但更多还是雪滑柔腻、光泽如玉。
且为了之后洗浴做准备，素面不沾半点儿脂粉，依旧是面若桃花，艳光四射，哪是横遭暴凌的清冷柔弱女子，分明是深得雨露滋润的娇媚妇人。
雪枝怔了半晌，方道：“你昨晚……”
她又有些无以为继。倒是白衣，意态闲适，雪白手臂上抬，将凌乱的发髻散开，青丝垂流，同样是光可照人。
“昨晚？哦，惊到你了？你也知他那种人物，耳目灵便得很，我刚在背地里编排他，紧接着又是那个模样进来，唬人得很，我怎么也要换着法子哄他开心才好。”
雪枝像是回到昨夜被寒雨浇透的时刻，脑际又是一阵眩晕，脸色则是不可避免地沉下去。
白衣从镜中看到她的表情，失笑之余，也淡淡加了一句：“昨晚那边声势，还以为你会进来帮我的……在这儿先道个歉。”
一句话将雪枝定住。白衣也不再妆扮，款款起身，身上除抹胸之外，再无他物，尽显那修长笔直的腿型，还有令人窒息的腰臀曲线。此时，她已经再没有半分“冷烟娘子”的模样，只有那位纵横于环带湖上的情报贩子白衣！
玉足落地无声，轻盈走到雪枝身前，声音忽而压得极低：“苏双鹤终于要毁掉你了……”
正是声线太低的缘故，雪枝一开始没听太清楚，而等她反应过来，玉面当即血色褪尽，煞白一片，脱口喝道：
“你在说什么！”
“昨日你举止失常，尤其是对那位……苏双鹤莫不是突发奇想，想让你去好好‘接待’一番？啧，真让人刮目相看。”
也不知白衣的“刮目相看”，是说苏双鹤，还是指余慈。雪枝却已不愿再听，拂袖转身，就要离开，恰在此时，侍婢换了绮罗香汤进来，本还要服侍，但见屋中氛围，还有雪枝的面色，都吓得退了出去，远远避开。
雪枝被此事一岔，怒气稍微消褪，然而从昨日起，就深藏心底的恐惧，却是冲破了一切阻碍，升腾而起。
“啧，真的猜中了。你那位苏老爷，可真是个奇葩！”
白衣从后面袅袅行来，亲呢地挽着雪枝的臂弯。她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任白主牵着，一起来到浴桶边上，看热气蒸腾的汤水中，如血般的花瓣。
白衣伸出另一只手，在香汤中往来划动，使得香气愈发浓郁，也在水声的掩护下，将朱唇抵在她耳畔，用低沉至几近于无的声音道：“圈禁的鸟雀未必活得不好，可要被扼毙之前，还不想逃脱……究竟给喂到什么地步了？”
雪枝身上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呢喃：“他怎要杀我？”
“虽然我不知道，为何他突发奇想，谋划如此丑事，可不管成功与否，难道他还会迎回夫人，继续‘恩爱’吗？此外，如果他的计划一切顺利，自然会得手一位远比你更合他心意的美人……你知道的，有没有信心和她争一下？”
低沉话音维持得太久，白衣的嗓音也有些哑了，直至于无。可仅是在心头的回响，就让雪枝有难以承受之重。
此时，温热的吐息却是贴着她的耳垂，触及颈侧，慢慢滑下，贝齿轻啮，微痛又痒。雪枝反应过来，欲待挣扎，哪知白衣秀颈一低，已是咬着她右边衣襟，猛力一撕。
雪枝惊呼一声，本能去掩，却是昏沉沉的，脚下轻飘飘不着力，被白衣扯着，身子缠抱在一起，直摔入足以容纳三人共浴的浴桶中。绮罗香汤并花瓣撒了一地，还有更多的不断溅出。
可雪枝就算是勉力扳着桶壁，却一直没能再挣扎出去，便是桶壁上那只手，最后也无力滑落。
而在浴桶中二女所不可觉察的层面，一缕神识悄然退去。
“真是不让须眉！怪不得昨晚上那么主动，花样也多，原来勾引的根本不是我啊……要收网了吗？”
余慈嘟哝一声，便不再管那边。对他来说，明确了“割手牌”的动向之后，任飞魂城这边搅出什么风雨，都不过是旁枝末节。能够利用当然很好，用不成的话，也无所谓。
目前，他最多就是关心一下白衣的精神状态。
看她那般野心勃勃，还真是可喜可贺啊。
余慈信步走到临湖的观景亭上，调养气息，也是复盘回味昨日的战况。
“真实之域”的威能，他也是昨日才真正知晓。尤其是玄黄斩灭周边天地法则，无论是楚原湘、武元辰，还是苏双鹤，都是应对乏力，唯有他一人，以“我”之元素倾注，法则立就。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对真实之域所区另的“我”、“从我”和“非我”的认知，还有些未明之处，有这么一个任意挥洒的机会，最后还是错失掉了，以至于发挥出来的，是“万古云霄”这等成法。
此法是余慈在钻研《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时，发现的某种微妙脉络，推衍其尽头，天地法则体系竟还有些包容不住。昨日了是福至心灵，在“真实之域”的境界下激发，一举功成。
“万古云霄”固然有无上威能，终究还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若真是他的，明辨了“我”与“非我”，真实之域的显化很可能就将一直持续下去，而他将彻底站在“海面”上，进入全新的层次，可惜，仍然是差了些。
饶是如此，他也所获颇丰。至少在“三清境”中，闻得“道德天尊教化”，着实受益匪浅。但凡是玄门法理，便如长空一洗，晴朗透澈，修为有精进之兆。
他不得不感叹：对一个宗门来说，这才是根本啊。
以后培养、招揽人才，什么都不用说，直接展开“万古云霄”，拉他们到三清境去，纳头便拜是夸张了，可宗门传承一下子就变得厚实起来。
当然，前提是，他的修为要支撑得住，境界还要再提升，要不然，这等模模糊糊的“教化”，也只有他这般修为境界的，才能略见端倪，其他人就只有“且听风吟”了，便是绝顶天才，也难真正开悟。
不管怎么说，“万古云霄”是惊喜，也是分水岭。
在那之前，余慈不愿意过早地站在人前，承受明枪暗箭；但从那一刻起，有重创而退的楚原湘、武元辰二人当踏脚石，再没有人再能否认他上清宗传人的身份。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势”成。
就算如今洗玉盟早已不复上一劫面貌，纵然当年上清鼎灭背景复杂，但作为多劫以来，镇压北方、抵挡魔门南侵的中流砥柱，上清宗是有天然的大义名份的。
上清遗脉要重振宗门，天经地义，谁能置疑？
万古云霄一出，局面豁然开朗。
而另一方面，他发力终究还是早了些，比计划里提前很多，一些力量还没有完全聚集在他身边。那种按部就班、周密布置、层层铺排的手段，果然非他所长，难道他还真是一辈子站在前排，冲锋陷阵的命儿？
现在，也只有将错就错了。
余慈很清楚，目前是巨石落水后，水波四面扩散，回力尚未形成的空窗期，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瞒过太久，一旦各方回过味儿来，各种试探、考验，或者是恶意的手段，将接踵而来。
他必须要有一个良好的状态，必须要有一个坚强的形象，如若不然，稍透出一点虚弱，就会被环伺的凶兽们围扑上来，就算余慈不认为自己会被分食殆尽，但刚凝成的大势，也有前功尽弃的风险。
首要之务还是疗伤。
与大劫法宗师交战，尤其还是虚空神意交锋，其中的凶险，不亲身体会，永远都想象不出。
肉身元气的损耗也还罢了，在心内虚空真正化为界域之后，结合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他对天地元气的吸收精淬效率，普天之下，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也只有从地仙、神主这一档次里扒拉几个才行。
这等条件下，除非是被人斩断肢体，砍成碎块，否则再怎么严重的肉身伤势，十日之内，都能痊愈。更别提聆听了“道德天尊教化”之后，精进之意明显，修炼成不死不灭法体，也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麻烦的，还在神意层面。
千百轮神意对冲下来，震荡余波触及神魂本体，再怎么强韧，伤势都不可避免，而且滋养恢复起来，就是个水磨功夫，若没有特殊的心法、丹药，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成。
其间虽说也不是不能动手，但想同昨日那边，隔空万里，神意对冲，负担可就过重了。
一年半载……他哪有这个时间？
余慈和楚原湘、武元辰不同，虽不是孤家寡人，可目前阶段，真正能给上清宗站场子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还好，之前对人心情绪的分析把握，以及直抵形神交界地的法门神通，给了他加速恢复的机会。而且，遍数他这些年来收集到的典籍秘术，还真有一些专门滋养神魂的丹方传下。
其中最为“专业”的，自然就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上，一门“七情入丹”之法。
人之情绪心意，最是微妙。
在先天之时，人亦有喜、怒、哀、惧之本色，那是生灵不知多少劫来，演化成长，打入本性中的烙印。而在此基础上，先后天交合，形成丰富的情绪心意，其由衷而发，起落无端，自然情况下，只要是形神俱备，便不可避免。
对修士来说，情绪是一把双刃剑，用的好了，可如虎添翼；用得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而那情绪生发，起伏波动太难预测，越是境界高深，越是如此，往往是不发则已，一发不可收拾，更有心魔之属，暗藏其中，毁人道行。
是而绝大部分修行派别，尤其是正宗心法，都讲究一个“本心不动”，到一定境界后，一念不起，心如明镜，念头乍起，便给打灭，亦即所谓“圣人不仁”之境界。他们也不指望情绪的“助燃”，在神魂修炼上，只是自我打磨，循序渐进。
与之相反的是，魔门对“情绪”的利用一直非常深入，魔门的勇猛精进之术，有一半都要落到“情绪”上。而且，对魔门而言，情绪就是天然的万能材料，可以在其间大做文章。可畜养魔头、可打磨利刃、可设伏布陷。
当然，也可以配药炼丹。
以喜、怒、哀、惧为基本标准，演化万端，亦有君臣佐使，亦有药性火候，可能炼出灵药仙丹，一步登天；也可能炼出夺命毒丸，永沦难起。可以在自己身上炼、可以在别人身上炼，也可以两方、多方一起炼，千变万化，几无止境，仅存乎一心。
由此炼出之物，可曰“七情魔丹”。
若能炼出补益神魂的“七情魔丹”，恢复期很能会缩短到十日之内。
不过，不管是炼制什么丹药，都要承认，药理精微，穷尽变化。
就是《无量虚空神照法典》上也讲了，“情绪”一物，亦有“药性”，只是生灭无端，瞬息万变，想撷取其中精粹而炼之，除了对人心的精致把握，还要上好的“园圃”以收取“药材”，有上好的“炉鼎”以控制火候、有上好的运道以抵御天诛。
正因为有这么些限制，魔门中人炼制“七情魔丹”，绝大多数都是拿来害人的，要救人且成功的例子，万中无一。
余慈倒不担心误服毒丹，以他对人心情绪的神通把握，最多就是炼制失败，风险近于无，而所有的困难，都集中在炼制过程中。
像是余慈这样，精擅情绪神通，对自我情绪把握几至入微之境的，当然是最好的“采集人”。可是情绪由衷而发，难以自控，不是说想生成什么，就生成什么的，只在自己身上“种植采收”的话，肯定无法收集全面。这就需要别的“园圃”。
白衣可说是余慈所见的最优质的“园圃”之一，但再加上她，也不够。
余慈需要收集的情绪，要有足额效力的话，“园圃”的境界必须较为可观，神魂修为要有一定水准；由于是要起到“滋补”之效，情绪也不能太激烈，需要长久而平顺的；出于君臣佐使的配药手段，喜、怒、哀、惧这四类基本情绪，以及相关的衍生情绪，都要有所涉及。
他就估计着，就要是以情绪神通催生，至少也需要三到四人，才能满足需求。要是中间出什么意思，可能轻轻松松就翻倍了。
问题在于，方圆数万里之内，像白衣这样的步虚强者，能有几个？
毕竟眼下已经不复前几日斗符夺丹的盛况了。
要炼成七情魔丹，也是任重而道远哪。
余慈的艰难很快体现在白衣身上。
这位情报贩子得手了新猎物，本来心情上佳，就是对余慈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也抱有无所谓的心思，可她不久后就发现了，这两天余慈把她折腾得特别厉害。
所谓的折腾，并不是在暗室中，而是以一种她捉摸不透的方式。比如，平日里和她讨论一些义理、纵论时事，甚至还传授一些心法，好像真要把她当成徒儿一般培养。
必须要承认，不管心态如何，两人相处，她还是处在绝对的下风。在余慈的“关照”下，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按照余慈所传，就地尝试运转。
余慈述及的心法，且不说有什么阴谋，只从眼前看，当真是精微玄妙，看似零碎不成体系，可当她真正运转开来，前后相继，便感觉到自身本是出身旁门，略为偏执、凶险的真煞修为，竟是逐步挫消芒刺，煞气内敛，有向玄门正宗转化的趋势。
已经有多年停滞不前的修为，微有回落，但这种趋势，反而有利于她不断夯实基础，为接下来的突破创造条件。
平白得了许多好处，白衣当然不会将其理解为“皮肉生意”的报酬，只觉得捉摸不透，可实打实的好处，又让她不可避免地身心愉悦，如此来来回回，比暗室中挑逗折磨可要难受太多，竟让她罕有地纠结起来。
“曾听那边说起过，一旦心神起伏不定，变化不由自主，很可能就是着了道儿，受人迷惑而不自知……”
白衣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杯盏，她心中毕竟是藏着许多隐秘，有些时候，真想给自己施一个法术，抹消了那些关键信息，才能安心……
可那家伙，真的不知道吗？
白衣心中有事，不再开口，这一场茶局的气氛，也就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作为茶局的另一边，雪枝也是精神恍惚，这两天，她状态同样不好……用糟糕来形容，或许还精确一些。
和白衣的关系，根本瞒不过岛上的下人，更要命的是，和余慈的传闻，这两日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岛上绝大部分都是苏双鹤安排过来，对那些人来说，一旦她失去了为人姬妾的本分，她“女主人”的地位也就相应地丢掉了。
之所以没有翻脸，只是苏双鹤的判决还没有传回来吧——雪枝知道，早就有人以特殊渠道，将岛上的变化传给苏双鹤。明知如此，她也没有阻止，更阻止不了。
而且，她心中虽是恐惧，却也有某种冲动，想知道苏双鹤究竟会怎么待她？
在那毁弃了她尊严的命令之后。
正是在这复杂的心绪之下，几日来，她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控能力，对白衣的挑逗和索取，已无抵抗之力，在昏蒙中越陷越深……
侍婢的轻语惊醒了她：“夫人，岛外有位童子，说要寻自家老爷。”
“童子？”
“似乎是来寻余先生的，苏管事已经领了人进来。”
连请示都懒的做了吗？
雪枝轻声叹息，说来也巧，通往余慈居所，二人茶局所在的八角亭，算是必经之路，一个闪念的功夫，这边就看到，岛上的管事正引着一位高不过三尺的红衣童子经过。
既然遇到了，苏管事也不能装看不见，淡淡道了声“雪夫人”，却是忽略了白衣，又给她们介绍：“正是这位仙童，要寻余先生。”
红衣童子倒是很有礼貌：“两位好，我来寻我家余老爷。”
白衣和雪枝对视一眼，童子粉雕玉琢，举止乖巧，确实是挺讨人喜欢，可二人再有女人的母性，但更多还是理智和常识，这么个小孩子，只从外表看，有五岁没有？岛屿四面环水，更无舟楫可渡，他是怎么来的？
余慈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个童儿？
此时，先期往余慈住处报信的下人也赶过来，见亭子这边人影，松了口气：“余先生让仙童到他居处，也请夫人过去。”
雪枝带着疑惑，与红衣童子一并迈入余慈的书房。见她过来，余慈只对童儿点点头，转向她道：
“我这童儿既然万里迢迢赶过来，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妾身这便去安排。”
“也不只这一件事。”
在岛上，余慈倒是越来越像主人了，不是他有意欺凌，而是面对一位长生真人，岛上没了苏双鹤，任是谁见他，都先矮三分，雪枝此刻更是如此：
“余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这童儿早年因为一桩事，损了记忆，懵懵懂懂的，需要多读点儿书……对了，你识字吧。”
后一句话自然是童儿讲的。红衣童子努力想了想，半晌才不确定地点点头。
余慈叹了口气：“写一个我看。就写一个‘纯’字。”
“哦。”
童儿倒也干脆，伸出一根指头，在虚空中描画，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雪枝也精通书法，一眼就看出，虽说有些板滞，但这字倒是颇有几分骨架，不像幼儿的字体。
当然，这里也没人把他当孩子看。雪枝也在此时发现，童儿笔划在虚空中，竟然轨迹留存，久久不散，并不见任何别的影响，仿佛天然就该如此。
不说别的，只这真息运化之能，便可当得一个“纯”字。
余慈也是松了口气：“那就没问题了。多给我这童儿寻些书看，对了，这里有没有真界史料之类，比如巫门、剑修这一块儿的。”
雪枝略加回忆，就道：“有的，老爷……”
她也是给带歪了，开口叫起了“老爷”，还好反应机敏，强行扭转过来：“……是老爷当年布置书房时，放在这儿的，多是一些宗门编史、游记之类。”
“给他看。”
余慈吩咐已毕，伸手摸上童儿的脑袋：“慢慢看，慢慢想，有什么收获，就和我说。”
童儿用力点头。
雪枝觉得古怪，反正这不是对一个童儿讲的话，但也不是对成年人讲的，难道真是一个失忆之人？化身童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几日，难得她用心想一件事，但也严重走神，等回醒过来，却发现余慈正看她，若有所思。
雪枝又是个恍惚，脸色不自觉发了白。但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表错了情：
“雪夫人，这里先知会一声，明日我就准备告辞了，这几日多谢款待……”
告辞？雪枝神智刚从岔路上回返，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呆了半晌，心底深处，苏双鹤冷酷的命令，却是轰然压下，激荡的心湖波纹搅乱了既定的路数，也让她脱口而出：
“妾身可否随行？”

第023章 转丸之思 樊篱之念
又是一种！
余慈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首先会跳出这个念头。他关注的不是雪枝完全失常的表现，而是这一瞬间，女修滋生出来的别样情绪。
痛苦、恐惧、卑怯、羞辱……
这些情绪太过激烈，不适合入药，没有用处。
可在此混乱之中，还有那么一份“期待”，如风过枝叶卷起的蛛丝，纤细而绵长，似乎随时可能断去，却又表现出难得的坚韧，或者说，是一份不愿接触现实的固执。
完全可以入药！
余慈心念微动，已将这份情绪收取，按照秘法封起，只待炼丹时使用。
做完此事之后，他关注的重点仍没有偏移太多。
他注意到，因吐露心绪一端，失态之余，雪枝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心中积郁的压力有所消减，导致激烈情绪很快沉淀，带来的是平静又阴郁的心境，就像是阴云灰霾充斥的天空。
挺合适啊。
余慈不是说这种情绪，而是指目前这份儿心情，其实非常适合做为“鼎炉”，容纳各方采集的情绪，炼制七情魔丹。
可惜还是弱了些，一次两次还好，再多了，雪枝性命堪虞。
由于心中计较的缘故，他盯视的时间有些太长了，本已有些虚脱的雪枝，更是支应不住，也把那“最合适”的心境冲乱。
余慈暗道一声可惜，更知道该如何回应，当下咧嘴一笑：“好啊，若夫人有意，正好和白衣做个伴。”
雪枝轻啮下唇，余慈对她完全不合情理的说辞，问都不问一句，恐怕真的是心中敞亮，只故作不知而已。她感觉什么都瞒不过眼前这可怕的男子，又深以为耻，一时羞愤欲死，再也禁受不住，匆匆告辞，将托付给她的童儿都遗忘了。
余慈也不叫她回来，而是趁机对童儿吩咐两句：“玄黄啊，你的名字比较敏感，在人前不如暂换个称呼，叫阿黄算了。”
童儿实在是最好说话不过，一点儿异议没有：“好啊。”
拍拍它的脑袋，余慈笑道：“那就跟着刚刚那位，去挑几本书，带在路上看吧。”
等玄黄跑出屋子，余慈脸上笑容收敛，对雪枝的请求，他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雪枝本身因素所占比重很小，就是苏双鹤那边，也没什么意思。他主要是想看看，白衣勾搭这位，究竟会拿出怎样的谋算？她们针对的、利用的都是哪个？
希望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吧，如若不然……沧江那边猎获剑修的事项线索，倒是越来越明晰了，不知论剑轩有兴趣没？
背着手走出屋舍，越是相处，他越觉得和白衣有缘——无关感情，只是觉得他某一部分神通与此女隐然有所共鸣，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某篇特别悦耳的乐章，有种天然的契合感。
难道真的让她传我衣钵？
余慈不自觉已经走到园中一座假山之顶，这里是全岛地势最高的地方，风景绝佳，工匠也在这里修了一座小亭，以为观景之用。
下意识里，余慈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因为在他将全岛情形一览无余的时候，更多的人也将他看个通透。他其实也很清楚，如此心态，正是过往数十载，那个连用数个分身化名，闹得真界各地天翻地覆，却始终不露真身的本心写照。
可如今，他既然选择停在最高处，就必须将承受众人目光的聚焦。
余慈站在亭中，越过院中屋脊，观浩缈烟波，极致目力尽头，心胸为之一畅。
其实，心态转换，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之前的排斥，仅仅是对自身实力的怀疑，趋向万全的本性罢了，当明确了内外天差地别的距离时，自然而然就把脚下的一切忽略掉。
此时，他与绝大多数人所关注的世界，已经疏离很多……很多！
余慈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
凡人的七情六欲，世间的道德法理，很多时候，都无法承受长生真人这样的“庞然大物”，说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错非圣人，谁能在方寸之间，游刃有余？
就算余慈有所自省，想要照顾得面面俱到，也非常困难。
他的思维，也在实力的攀升中，不知不觉发生了异化。这种异化，是为了更有效地发挥他的力量，可往往就是这里的落差，使得心魔潜伏，危机暗藏。
余慈不允许自己在“伤春悲秋”中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从中纠正过来，却也是自然而然地，从自家心境中，抽了一股情绪，留存待用。
……
做完才是一怔，什么时候，类似的事情做起来，都是天经地义了呢？
余慈终究没有在迷惑中停驻太久，很快就要离开，他还要去解决一些事情。
本体在假山小亭上站着，神意已经穿入心内虚空，凝成一个虚影，便在他现身的刹那间，心内虚空灵如转丸，平等天、星辰天、人间界、万魔池都是在他眼前翻滚化现，由他“挑选”进入何处。
证严和尚在哪里？
一念既生，浑茫虚空便锁定了位置，余慈一步跨出，就到了目标所在。
在与环带湖环境非常相似的湖畔，证严结跏趺坐，静静观水。他一道残魂，摆出如此端正的姿势，依旧有凝实之意，非是故意作态。显然，在心内虚空多日，残魂倒是渐有滋养，而最重要的是，此人心志端凝，难以撼动，形之于外，方能成此势。
余慈倒也不急着和他说话，刚刚跨空而至，让他略有所悟。
当自辟虚空的神通与心内虚空彻底交融，这片天地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也有远近、高下的空间规则，甚至也概略成形的天地法则体系。
任何生灵进入其中，都要受到法则的压制。
余慈是唯一的例外，由于他对心内虚空的彻底掌控，使得所有的法则都以他为中心而存在。且这片虚空，余慈是“看”它从虚地缥缈的心象集合，接引外气，投影天地，再化合如一的，习惯了它介于真实和虚无之间的情况，也习惯了以神意穿行其间，以虚对虚，对于法则的限制，就没那么在意。
可几日前刚刚站在真实之域，来了一场大战，更显化“万古云霄”，让他对“我”的意志与天地法则的关系，非常敏感，自然而然就关注着“我”对法则的影响。
所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定点切入的方式无关乎他对于心内虚空的“特殊性”，而是一种境界的体现。
也就是说，就算他与心内虚空全无关系，之前那一幕，他照样可以重现。
只要他对相应天地法则体系的认知到了那种程度，对天地法则体系的影响也符合要求，更重要的，能够达到这种“超然物外”的层次，在不特意扭曲法则的前提下，整片虚空，就像是在他手中转动的铁丸，可随意标注任何一位置，念动人至。
如果将此外化到真界天地中，道理也不会有任何差异。
当然，这是单纯神意到此，天然就适合穿行在天地法则中，若再加上肉身，就是另一种情况。
天地如浊海，夫真实者，一曰能出，二曰能入，戏水闹海，可谓龙耶？
刹那间，余慈对“真实之域”中，一重更高的层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回过神来，见证严和尚依旧沉静跌坐，似乎没有察觉到身边多出一个人来。
余慈这段时日，对情绪很敏感，知道证严和尚明显走的是佛门传统“本心不动”的路子，心如明镜，一尘不染，若说瑕疵，恐怕也只余那份“力争自由”的执念了吧。
可若不如此，哪还有性情可言？
相较之下，倒是余慈自己，情绪生灭虽是复杂百倍，然而有情绪神通镇压，有黑森林法门管控一切念头生灭，隐然便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意味儿。
看似情绪丰富，其实……既然弄情，便是无情。
又一声无声的慨叹，余慈打断了证严的静坐状态：“和尚今后如何打算？”
“便为此残魂寻一具寄托之身，重新修炼，若有可能，愿往西极而行，寻一超脱之途。”
证严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连头也没回，答案清晰而简单。
余慈却知里面的难处：“寄魂夺舍，终不是长久之计啊。”
遭天劫毁灭肉身，固然是证严有意为之，以脱去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钳制，可结果未明，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且是深植于神魂核心，再难祛除。
故而寄魂夺舍，最后还能弥补过来，成就佛果道业的，几至于无。
他对证严和尚知根知底，说话自然坦白。
证严并不意外，只道：“小僧还有一次机会。”
余慈微怔，这可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机会？
证严缓缓站起，转过身来：“小僧正要与道兄说起。这些年来，小僧搜检血僧意识残余，颇有所得，是关于菩萨之事……”
所谓菩萨，在这儿自然是特指，是说大黑天佛母菩萨。余慈当即提起注意，知道证严接下来所讲的，必是与他有着极大的关碍。
“记得小僧当年，曾与道兄讲起，菩萨之威能，有如无垠星空，周覆万方。可如今再看，其实与小僧一样，都急于从樊篱中跳出。这片天地面貌，就是笼子、是锁链，系在身上一日，便永难有成功之时。”
“过去、现在、未来三部经义，其实只有一门法：贯通；追求只有一件事：轮回！述其法门，是其精擅者；述其所欲，是其重视者。越是重视，越是欠缺……世人轮回，不外乎六道之中，菩萨轮回，又当如何？”
证严和尚不是给余慈解释里面的思路，而是将思考的结果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还好余慈对大黑天佛母菩萨一系，也算了解颇深，对《三际经》也有研究，才没有被他给说晕了头。
也正因为是理解，他也被证严和尚的问题给迷惑了：
世人轮回，不外六道；菩萨轮回，又当如何？
……轮回？
这就是证严和尚意图从头再来的意思吗？
如果在西方佛门完备的十法界体系之下，确实有六道轮回之说，也确实可以轮回转世，破开胎迷，重新修行，但六道轮回已经破灭五劫之久，再说它还有什么意思？
念头再转，余慈却记起来，黑天教的经义上，分明也是述及六道的，最典型的就是：“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从这段经文上看，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要人信奉其教义，以求在劫来之时，劫去之后，获得超脱。
可按照证严和尚的说法，大黑天佛母菩萨自己，也想着重新来过？
不管是菩萨也好，和尚也罢，要想重来，都是冒着绝大的风险，也必须是有不得不为的缘由。
可作为一教之主，此界最顶尖的大能之一，连罗刹鬼王都要认真对待的盟友，那位对自己的状态，有什么不满的？
证严和尚没有提及，仅是微微笑道：
“菩萨长久布局，如今当已在不得不发之时，以那边的实力，小僧便赌他一个天地变色，重定乾坤，又如何？既然想借此机会，从头再来，寄魂夺舍，也注定了不是长久之身，何必介意？”
他还没有说得太明白，大概是自家也有许多猜度未明之处。
不过站在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顶端，余慈掌握的信息，不是证严能比的，连听带猜，已经听懂了七七八八，而且心中更有一层连证严都难知晓的领悟。故而，余慈见证严说得差不多了，就点点头：
“是这样吗？那就祝证严师傅你得偿所愿了。”
说话间，他心念微动，星辰天上，十数颗星辰放出光华，更有莫测气机勾连其中，贯窍合意，便见一道长虹自星空飞降，落在两人边上，光华转暗，继而凝实，最终化为一个光赤的男性人体。
证严没有说话，只是静待余慈解释。
余慈道：“虽然不太在意夺舍的目标，可残魂一缕，还是难以支撑长久，这具符法傀儡，我便送你，可以暂时寄托神魂，亦可寄托诸天星力，温育滋养，送给证严师傅你，算是以壮行色。”
证严看那具符法傀儡，并不推辞，只向余慈合什行礼。
余慈却不受他礼数，只笑道：“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请证严师傅帮忙。”
“请讲。”
“这个符法傀儡，虽然能撑上许多时日，但我想来，证严师傅你应该不会久居其中。我就希望你就算是找到了寄魂夺舍的目标，也不要急着把此物舍弃……听你的意思，是可能前往西天佛国，那时，你就把它放在佛国腹心之地，可好？”
听余慈这匪夷所思的要求，证严也不问是什么目的，淡淡道：
“若我前往佛国，必当如道兄所愿。”
“那么……后会有期！”
证严转向符法傀儡，一步迈出，残魂便与之相合，本自瞑目肃立的傀儡睁开眼睛，其中灵光如焰，跳跃如实质。
略做熟悉，证严已经可以轻松控制这一具新身体，便再施一礼：
“烦请相送！”
余慈哈哈一笑，眼前的证严与凝成的符法傀儡，便都虚化，送出了心内虚空之外。
至于接下来，证严会去哪里，他再不关心。
余慈睁开眼睛，从心内虚空脱离，越过凉亭檐角，可见劫云厚重，不见天日，伸手虚拨，指尖看似在空气中划过，其实是贴某道法则脉络，抹了过去，但并没有真正触及。
如果刚刚他碰到了，世界绝大多数人物，依然不会有任何感觉，可问题是，肯定会有一位，暗中窥伺——他所虚划的，便是那一整条生死存灭法则脉络，而在此之后，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
当年在移山云舟上，他已经知晓，他并不是唯一一位站在生死存灭法则之上的人物，还有另外一位，与他“分享”。
至于这种“分享”会带来什么后果，此前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但如今，待证严和尚撕开了那血淋淋的口子，纵然还有诸多事项未解，可相应的情境，他经领悟：
如果身临悬崖，即将跳下，手握一条救命的绳索，自己会把这条绳索的一端，还有相应的信任，塞到大黑天佛母菩萨手里吗？
显然不会。
所以，大黑天也不会！
转来转去，原来这还有一位苦大仇深的……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余慈沉吟不语，浑不知时间流逝，等他回神，已经天色暗淡。这时，他发现假山之下，已经有人候了很久。
由于雪枝的问题，岛上也是人心思变，门禁是越来越松了，以前还要请示从雪枝那儿转一遍手，再问他的意思，如今自作主张就带了进来。
不过，来人倒也有一面之缘。
那位垂手恭立，至少从表面来看，全不以久候为苦，当余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则是激零零打个寒颤，生出感应。仰起头，对上余慈的目光，当即大揖到地，高声唱喏：
“随心阁白闵，见过余真人。”
白闵，就是随心阁在三环城的掌柜，斗符夺丹之会上，余慈和他在八极宗船上有一面之缘。印象中此人有着生意人的圆滑，又很讲究和气生财，深谙人情之道，并不讨厌。
不过余慈对此人的印象，与此人对他的印象，似乎还有些不太协调之处。
余慈何等眼光，早看出此人唱喏之时，情绪起落不定，身上筋肉微微打颤，倒没有什么心虚或恶意，只是单纯的畏惧而已。还记得在船上，余慈展露实力后，那人虽也是敬畏，却不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余慈才没闲心欺负人，见他这模样，也觉得好笑，只道一声：“上来吧。”
白闵头也不敢抬，身形保持弓形，疾行登上假山，在亭子之外，双手高举过顶，奉上帖子，口中急促却是吐字清晰：“鄙人不告而来，搅扰真人清修，望请恕罪。实是十日之后，为敝阁‘三宝船’过境之期，鄙人斗胆，想请真人到会，以增颜色，敢问真人可否拨冗与会？”
余慈伸手接过帖子，搭眼一眼，就明白，这位也知道自家的份量有些轻了，帖子上倒弄了不少花巧。
大概也担心余慈没有听过“三宝船”之名，帖子还有些解释。
这“三宝船”并非是特别久远的东西，也不是随心阁一家之物，而是几个商家“深感海鸥墟之中虽琳琅满目，然而良莠不齐”，“忧虑各方道友难以辨别，心血尽付流水”，故而每年都花费不菲的代价，将墟集上竞买那些上等珍奇之物，万里迢迢，送来内陆，供人挑选。
三宝之名，一曰物宝，是常规的法器、丹药等。
二曰“道宝”，是各类法门、神通修炼之术，也包括涉及各种层面、各个区域的资讯、情报等。
三曰“人宝”，这个就是比较禁忌的东西，是从海外、域外，甚至别处虚空世界，掳掠过来的生灵、外族，也是天地大劫之后，新兴的买卖。
余慈看得哑然失笑，显然，这是随心阁等几个商家，给海商会使的绊子。看起来只是当二道贩子，最后的钱财都是给海商会赚去了，可如果操作得好，对墟集市面上的高端资源形成部分垄断，人为造成“有价无市”的情况，还是会对海鸥墟的权威造成冲击，甚至将其打落成“芜杂”的集市，再难吸引真正的财主和强者。
当然，具体如何做法，是什么效果，还要看两边如何勾心斗角。
白闵口中也是连迭解释：“此艘三宝船自沧江逆流而上，尚未真正停泊，各类宝物最是齐整，也是天篆社天角先生、八极宗孟都公子极力相邀，才在湖上做首次停驻，那二位也想借此机会，邀真人相会，被在下厚颜抢在头里，送了帖子过来。”
孟都，在夺丹斗符会后，还没有回去吗？
倒是天角先生，是位比较纯正的研究符箓之人，余慈对他印象不错，但要让他耽搁十天时间，也是不能。
余慈看帖子上面的署名，即而微怔。上面天角先生排第一位，孟都公子排第二位，白闵排第四位，中间还有一人，名字却是熟悉。
沈婉？
不打开神主网络就是这点不好，手下信众的位置，很难确切掌握。
沈婉是他信众之一，而且对他来说，也是比较少见的以“信”入门者，将神主视为寄托。这样的信众，远比种魔者“健康”，代表了未来较为可靠的发展方向，由不得余慈不重视。
他直接问白闵：“这个沈婉……”
“正是此艘三宝船的大掌柜，不瞒真人，敝阁这些年在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然而沈掌柜出马，总能满载而归，能力之强，让阁中耆老也赞赏有加的。”
“是吗？”
从北荒，到东华山，再到这千宝船，是能者多劳，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颠沛流离呢？
虽想见见，但十天半月耽搁下来，也没意思。
“我知道了。”余慈终究没有明说去还是不去。
白闵不敢多言，恭恭敬敬退走。
余慈无意识翻动帖子，还想继续考虑大黑天的问题，思路却不像之前那么清晰。倒是神识扫过，发现帖子本身制作得颇具匠心，里面其实还暗藏机关，附带着本次“三宝船”上的宝物名细，着实是琳琅满目，且价格不菲，很多都是天材地宝级数。
据说天地大劫虽然久久不散，可深海之底、四极天柱附近，由于特殊的环境缘故，那边的天材地宝生长，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对内陆修士来说，尤其是对八极宗这样的势力来说，虽也有域外的补给渠道，可变数大，风险高，远不如大宗门阀的稳定，若能从这里扫货，不无小补。
当然，余慈更相信，他们在海外也一定有收购的路子，任是哪一家都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不管怎么说，十日后的三宝船上，一定非常热闹，怕是不比当日夺丹斗符来得差。
唔，这些人聚在一起，得失难定，心绪翻澜，岂不是说……
七情魔丹有材料了？
沉香袅袅，灯火昏昏。沈婉结束了每日例行的功课，再向香案上空白牌位叩首，款款起身，步出舱室。
外间早有侍婢侍奉她换上正装，梳起发髻。
她做功课时，都披散头发，身着素服，旁人以为是“清净庄重”之意，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自己敬奉的主上，与“清净庄重”没有半点儿关系，至少在仅有的接触中，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
此后十余年间，再没有过那样的交流，这份关系正变得愈发单纯。
可一层疏密难测的大网，已经将她容纳其中，她也成为了大网的一个结点。
沈婉在随心阁的发展，着实算不上一帆风顺。看起来是一步一个脚印，可实际上，怎么都没有彻底的独当一面的机会，毕竟随心阁中，依然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沈姓一族永世不得翻身。
可就是在这种严峻的背景下，她仍然从困于一地一域之地的掌柜，做到了更上层的大掌柜级别，在“三宝船”这种说不出是高明还是愚蠢的决策出台后，更是硬把矛盾重重，利益微薄的“三宝船”，做出了格局。
这里面，那张无形的网，给予了她绝大的帮助。如若不然，她恐怕早被层层碾来的恶意凶念，还有实质性的打击压垮。
相应的，也使她愈发认同、愈发虔诚。
这时候，沈良拿着记录情报的玉简走进来，上面排列出了最值得关注的客人名单以及相关的情报资料，和她一起商议，在竞卖会上的策略。
这种各方高层、强者云集的场合，最是头痛，其中的利益矛盾千头万绪，弄不好就要得罪人，如何卖出高价，又不至于失控，比起在海货收货，可要麻烦得多。
作为同族同辈的亲属，二人年岁其实差不多，但这些年来，沈婉虽也是劳心劳力，但日夜功课不辍，感接虚空阴阳之气，渐有所得，在推演解析之上，造诣渐深，偏又以信入道，心地纯明，正所谓“重意忘法，谋而不虑”，也擅长“抓大放小”，故而神姿清朗，韵致雅淡，不见半点儿俗气，亦难让人辨别年岁经历。
而沈良已经远非当年埋头苦修的毛头小子，前些年因为敌方一次刺杀，绝了修行上进之途，至今不过还丹境界，但在生意场上，却是愈发狠辣，眼光凌厉敏锐，不怒自威，两人站在一起，说他是沈婉的父亲，乍看都有人信。
可只要再仔细打量，就会发现，沈婉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从容恬淡之姿，喜怒不形之于色，莫测其深，沈良与之相较，实有高下之别。
沈良对沈婉也确实是深为敬服，以他的能力，虽早有独当一面的资格，还是留在沈婉身边，处理那些繁杂俗务，配合无间。在随心阁内部，二人并称“二沈”，是深为某些人忌惮的沈族复兴之最关键人物。
正商议到深处，忽有侍婢进来通报：“丘执事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沈良皱眉道：“她来干什么？”
“我竟然这么招人厌？阿良可还是记恨姐姐当年踹你下河的事儿吗？”
人未至，笑先闻，便听环佩声响，一位美艳妇人笑吟吟不请自入，掀帘到了里间。
以沈良如今的城府，被人直接道出幼时的糗事，脸上也抽搐一下，但他深知眼前这个美妇人，脸皮之厚，心胸之险，几乎是冠绝随心阁，着实不可轻乎。
出身依附大族丘氏，本也是千金之躯，却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勾搭三主姓中，雷家新一代抗鼎之人雷铜，且并不满足于一个外室的身份，百般设计，借雷铜之势，站上前台，由此平步青云。
此时，她就是以“太老阁”委派执事的身份，实则是雷家明明白白送来的监视者，钉到了“三宝船”上。
当年沈氏一族败落，雷家就是罪魁祸首，按照常理，丘佩到船上之后，应该是百般刁难才对——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是，必须要说，她的贪婪显然更在对雷铜、对雷家的忠诚之上。
如果丘佩真的一门心思和沈婉作对，“三宝船”这份不太稳固的基业，必然要给折腾得七零八落。可是，这位却也在话里话外，给沈婉以提示，要她拿出好处“孝敬”。
本就处于夹缝中的沈婉，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不得不想办法，从“三宝船”的生意中剥离一些，交到丘佩手上。
这样当然是违反随心阁条律，丘佩的最终目的也就很明显了，除了给自己准备修行资源，分明也借此抓着沈婉的把柄，试图将初有起色的沈氏一族，控制到手中，为己牟利。
沈良是许多事情的具体操办人，对其中内情自然清楚。
若说他这些年最想拔剑斩杀的，头一个自然是雷家家主雷争，排第二的，便是这贱人！
不过，沈良更明白，现在绝不是翻脸的时候，故而任丘佩如何挑逗，他都面无表情，只当自己是根木头。
和丘佩虚与委蛇的，还是沈婉：“丘姐姐此来，可是有事安排？”
“确实有一桩急事。”
丘佩扫眼看见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枚玉简，也老实不客气地扫过神识，继而笑道：“原来你们也在商议此事，这就好办了。”
她指向排在头一位的名字：“这个余慈……据说和妹妹有些交情？”
“曾经打过交道，在天裂谷附近的绝壁城。”沈婉心头微微一动，颔首承认。
“真年轻啊！当年妹妹与他见面时，这位还只是普通的离尘弟子吧？”
“的确如此。”
沈婉也有些感叹，看资料上关于此人的种种，若非上面同样确认了他出身离尘宗等一系列身世，且确实只修炼了四十年左右，她未必敢认。
当年她主动请缨，前往绝壁城，出售玄真凝虚丹，了结亦师亦友的周有德之遗愿，最后便是和余慈打交道，亲眼看他在易宝宴上盖压全场，出手购得丹药。
此后又在北荒，和他打了许多交道，借他身上宝物，在北荒站住了脚，甚至还由此锁定了劫杀周有德的凶手。同样的，自己也帮了他一点忙，自认为二者的交情也算不俗。
不过，在北荒的这份交情，所知者甚少，可以作为自己的一张底牌，她和沈良计议着，若那日此人真的到场，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从这里打开局面，也是选择之一。
所以，沈婉末了只是淡淡加上一句：“谁也不会想到，当年的通神小辈，三十年间，便有这般成就。”
“也没有结下几分交情？”
沈婉微微摇头：“当时心系周管事遗愿，只是平平淡淡吧。”
“是吗？这样啊……”
看丘佩眼珠转动，不知又动什么坏心思，旁边沈良终还是忍不住，阴森森道了一句：“若说了解，丘执事应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吧。从这份资料上看，您夫家的那位殒落，似乎与他有密切的关系。具体如何，难道没有个准信儿？”
这些话对丘佩而言，完全是不痛不痒，笑吟吟道：“你是说离尘何清吗？说起来，我家那死鬼还要叫她一声姑姑。可当初人家也算是破门而出，就算后面又扯上了点儿关系，也没那么亲近。若她活到现在，自然是另一回事……可如今，还是抓着余真人更现实些。”
稍顿，她声音略低：“太老阁要搭条线，我琢磨着，不妨亲历亲为，里面有些难处，妹妹可要助我一臂之力！”

第024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
世上什么样的“海”最壮观？
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白闵，他一定会回答：天地大劫时的云海！
这片“海”上翻涌的浪花，其实就是排空而进的雷霆、燎烧碧霄的天火，前一刻还只是肉眼难辨的起伏，下一瞬间就翻起百十丈，横卷千万里，几乎可以湮灭一切。
而能够在这等环境下，自由航行的巨舟，自然也就是最令人惊叹的造物。
每当这个时候，白闵都要感慨，大通行不愧是专注于运输行当的大家商，这种巨舟，一艘两艘都还罢了，可以百计的移山云舟，形成覆盖真界的高空交通网，不亲眼看到，都无法理解这其中的伟大之处。
他所乘的所谓“三宝船”，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而是直接向大通行租用的移山云舟，也是通过这一笔生意，大通行在“三宝船”的设计中，不轻不重地掺了一脚。
其实这也是随心阁想要看到的结果，能够给海商会添堵的对象，越多越好。
三环城中，泊阵轰鸣，开始预热，白闵从短暂的失神状态下清醒过来，领着手下，到上层甲板处，迎接那些身份特殊的尊贵客人。
他今天的状态算不得上佳，不过长久以来练就的接人待物的本事，还是足以应付眼前的情况。尤其是应邀前来的修士，大都是环带湖和沧江下游这片区域内的头面人物，身为“三环城”的随心阁掌柜，平日里的打点、交往必不可少，所以，都是嘻嘻哈哈一团和气。
这种事情，白闵做来游刃有余，脑子里也就不免再跑偏了些：
还没有到，难道真的不来了？
正想着，船舷那边有人赞叹声起：“这是哪个？也不用驳阵，直接破开劫云上来了……”
白闵心头微跳，往那边看去，却听人笑道：“怎么连碧波水府的伏浪舟都不认得？”
碧波水府？来的应该是寒水部的主事宣捷吧，不想来得这么高调。
作为沧江水域的霸主，也是大主顾，“三宝船”在附近做生意，是一定往那边要发帖子的。只是夺丹斗符那日，余慈和碧波水府起了冲突，将十二骁骑之一都给擒到了九幽冥狱中，生死不明。
为了避免可能的冲突，白闵可是费尽心思，才邀请了合适的人选：这位宣捷宣主事和当日丢了大人的飞滔部主事乐畴素来不睦，份属于不同的派系，应该不会给乐畴强出头才是。
当在，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准备，他迎上去，准备将宣捷等人引到早安排好的位置上。
可他刚刚举步，那边船舷位置，就升上来几个人影，搭眼一扫，白闵心头猛地发颤，刹那间只余一个念头：
坏事了！
而体现在表面上，他只是脚下微微一滞，随即快步迎上前去，笑着行礼：“竟然是阚堂首亲临，怪不得这三宝船都往下沉了沉呢……随心阁白闵，这厢见过。”
此时登船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宣捷，而是碧波水府三堂之一，百善堂堂首，阚兴离，实打实的长生真人。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白闵看到，在同时登船的三人中，这位分明是在下首位置！
那两人是谁？
像随心阁这样的商家，虽也有故意制造僵持局面，甚至是矛盾，以抬高价格的，可若没有相应的控制力，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要说现在船上战力其实相当可观，由于三宝船上宝物众多，财帛动人心，足有两位长生真人随行镇压，能在这时节请到两位，用豪奢来形容，半点都不过分。
可看目前这架势，很是不妙啊！
白闵预感糟糕，但还得上前探口风，而那位阚堂首倒也爽快，并不因为长生真人的身份而拿架子：“我给白掌柜引荐一下，这两位都是正一道的法师，这位是周初真人，这位……”
他稍顿，沉声道：“天吉真君。”
白闵这下真是头皮发炸：火狱真君张天吉！
玄门之中，对称呼还是比较在意的，从长生到地仙，每一个境界有相应的称呼，因宗门不同，称呼也有些混乱，不过正一道是南国玄门大派，与黄天道、神霄宗鼎足而三，门中规矩极大，若按他们的分法：
自长生真人以上，依次真君、天君、天尊。其中真君称呼，那就是小劫法了。
而张天吉此人，其实也不用什么“真君”做注脚，只听他外号，就差不多知道，是何等人物了。
正一道的杀神啊……
此人万里迢迢赶到这儿来，又和碧波水府的堂首一起出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白闵思忖不得要领，却是又想起一事：三位真人，再加上可能到来的那位……这座次如何安排？
心下叫一声苦也，他背上冒汗，本应告知引导人员的信息，迟迟吐不出口，而如今再想脱身处置，已经很困难了。
“唔，竟然是天吉真君。”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白闵长吁口气，是沈婉来了。
张天吉面如重栆，脸型方正，看上去不是太好打交道，不过一位极出色的美人招呼，他还是给予一些礼貌分寸：
“你是……”
“这是我们的沈掌柜。”
白闵忙着脱身去处置位次问题，自然要吹捧起来，而沈婉则一时用不到他，语气轻盈：“还在南国时，有幸远远见得天吉真君面目，这些年过去，一如既往……白掌柜，还不升起云座？”
“啊？是！”
白闵终得脱身，拔腿欲走，却听张天吉轻描淡写地道：“何必费心，此舟如此广大，还怕没有位置吗？”
沈婉笑吟吟地回应：“天吉真君亲至，敝阁自然要拿出个态度。说来今日三宝之会，虽未真正开始，却也算功德圆满。南国三大玄门，竟然已得其二……”
张天吉语调微扬：“哦？除了本宗之外，还有哪个？”
“黄天道孙敬复孙道长。”
“……是他啊。”
张天吉语气中略有冷意，但对沈婉的“云座”之事，再也不提异议。
果然，只要扯上黄天道，正一道的修士最好摆弄——反之亦然。
张天吉默许之后，在沈婉的布置下，移山云舟之上，忽有烟气如龙，切过斜上方大片区域，分划天幕，将其涂染得迷蒙不清，可细看去，烟气流淌，随意赋形，又似乎是某位大师的写意山水，依稀层次交叠，很是耐看。
这是随心阁专为长生中人准备的“烟霞岚光云座”，便如屋中的帘幕，意为区隔两片空间，不沾俗流。其中妙处，也不只如此。
沈婉又向张天吉施礼：“真君，请。”
张天吉脾气不好，但此时，自然便有大宗威仪，转而向阚兴离笑道：
“阚堂首，你我同去。”
其实阚兴离此次前来，颇些心不甘情不愿，但这时候，礼数必不可少：“真君先请，周真人请。”
张天吉不再客套，一步迈出，直落在层层云气之中，周初、阙兴离也都拔身而起，三人一入其间，烟气骤转稀薄，而烟气之后，有彩光流转，结成一朵五色祥云，张天吉便处身其上，拂尘轻摆，大红道袍放出层层霞光，映照六合，偏是面目迷蒙，难以观其神情变化，真如神仙中人。
他刚刚坐定，又是连续两朵白云化现，呈拱卫之势，周、阚二人便居于其上。
随后，其他随行弟子、手下也分出几个上来侍候，却只能在这三朵云彩支开的范围之内，不能轻易走动。
稍顿，在距离他们略远的方位，又一朵白云升起，代表又有位长生真人加入，正是黄天道的孙敬复真人。他随从甚多，又懂排布方位，虽是只单人支撑，看上去声势也不弱。
“烟霞岚光云座”本名“烟霞岚光障”，是一种防御性的机关阵势，后来被随心阁等商家改造成区隔贵宾与普通客人的工具。
在烟气之中，贵宾的阶位也有区分。
白云为真人，五色云气则为劫法宗师，更罕见的七彩莲座对应地仙大能。每种阶位，都对应着一定的折扣，也有一些特殊的功能。
照说这种划分，有以势压人、扶强凌弱的嫌疑，但更多人还是更认可这种方式。至少与寻常的“包厢”方式相比，后者经常完全遮蔽信息，在敏感阶段，实在太过坑人；不如“烟霞岚光云座”清晰分明的划分，使得人们不会得罪强者而不知。
当然，凡事有利就有弊，一看云座升起，刚刚登船的各路修士，不知有多少嗟呀顿足，本来跃跃欲试的心思，一下子就给浇灭大半。
他们都知道，越是大人物，胃口就越大，在整个修行界都面临资源紧缺危机之时，真要让“大人物”们放开手脚采购，他们恐怕连汤都没得喝。
而另一方面，这样大宗交易，很多时候，随心阁流转出去的“如意钱”都不敷使用，以物易物的机会更多，也可能出现出乎意料的宝物——自然是从这些“大人物”身上来，若想拼一拼机缘，正当其时！
烟霞岚光障中，张天吉在云端坐定，看两侧白云之外，一者清光如水波，乃是阚兴离；一者灵光错落、阴阳并行，成八卦盘状，悬浮上空，这是周初。
他微微颔首，又看远处，随即面色微沉。那边虽只是白云一朵，然而玄黄之气大如车盖，浑蒙不清，垂下万千璎珞，又有铃音阐微，仿佛信众吟唱，瑞气千条，较这边声势更胜一筹。
黄天故伎，只耍弄这些愚民手段！
张天吉拂尘一摆，当下便有龙吟虎啸之声，五彩云气之外，亦结龙虎之形，左右盘绕，慑人魂魄。
在烟霞岚光障中，自然会像他们这样，显出根脚，当然若有心，也可隐去，但黄天、正一向来龃龉不断，公众场合，谁都不会让谁一头，自然也不可能低调行事。
这边张天吉气象大盛，压过那边孙敬复一头，心中还不妥帖，便问左右：“黄天道为何会来？”
无人能答。
张天吉哼了一声，却是想到某些事情，张扬的眉眼亦是缓缓收敛。
必须要说，虽然正一道与黄天道、神霄宗三大玄门鼎立南国，可事实上，整个南方玄门，都在还在八景宫的阴影之下，所谓的“大宗”，称呼起来，都有些心虚。
世上玄门，除去已经覆灭的上清宗，作为洗玉盟巨擘的清虚道德宗，山门远立北地，与天魔相争，公认的可称大宗之外，便只有清妙宗，作为八景宫的“影子”，依附紧密，同样有大宗资格。
至于正一、黄天、神霄三宗，鼎足而立，互不相让，内里矛盾重重：
正一道蔑称黄天道是“六天故气”，直白点说，是早该扫到垃圾堆里的东西；神霄宗本是正一道的分支，却深研雷法，青出于蓝，以至于别立山门，反目成仇，却是又继承了正一道对黄天道的蔑视态度；黄天道自命符咒正统，又最精通“教化黎民”，对正一、神霄的根本教义都看不顺眼……
这些纠缠在一起的矛盾，使得三宗大半力量都消耗在其中。大伙不是不明白，如此对三方都没好处，可十数劫以来，积累下的矛盾甚至于血债，又哪是可以轻易消弥的？
归根到底一句话：不管怎样，碰见那两派的修士，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下风！
就这样，正一道和黄天道继续他们延续了十多劫的恩怨情仇，随心阁这边，却是上下都长出一口气。
沈婉却没有轻易放松，她眉峰蹙起：“南国自有三宝船供应，正一道、黄天道何故齐齐到北地来？此事要查个明白……”
“或许是那位身上，财帛动人心？”沈良所说的“那位”，自然就是余慈。
“时间太短了，十多天时间，就是传讯飞剑，也不过就是一个来回……”
沈婉眉峰未解，便要沈良继续搜集信息，回头却见丘佩云髻华服，娇媚绝伦，在甲板上吸引了众多视线，不少人也上前献殷勤，可丘佩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乌沉沉的眼珠流转，分明还在寻找目标。
此时，沈婉也想知道，本是最重要人物之一的余慈，究竟还来不来。
她想再找白闵询问，可一转眼，却见白闵舍了“知客”的职司，与一位佩剑道士在远处低声说话，面色颇为古怪。
和白闵说话的佩剑道士，正是双木道人。
他虽是散修，却有夏夫人的名头为依靠，俨然就是飞魂城在三环城的代表，登上三宝船，决无问题。只是此人之前毕竟只是散修，根基浅薄，到了船上，最熟悉的，还是白闵这边，干脆就凑过来说话。
当然，也有别的目的。
“余真人来了没？”
白闵摇头：“尚未……怎么，想和他打交道？”
“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他是否真会如期参加碧霄清谈。”
双木道人有些尴尬，反复确认这事儿，只能说明他没有自信，可毕竟是夏夫人安排的第一项任务，由不得他不重视，他很想做得漂漂亮亮，只可惜，这与他的努力无关，只看余慈的心情。
如果是那场“九幽盛宴”之前，还不用太担心，可现在余慈已经展现出了他的强横与桀骜——天地大劫之下，送上万人进鬼门关，而且不沾半点儿劫数上身，狠辣还在其次，那种手段，才真叫人目瞪口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
双木道人是患得患失，白闵则心有戚戚焉。
话又说回来，白闵现在真不希望余慈到场，看那烟霞岚光障中，正一、黄天对峙之状，大约已经是这边能够控制的极限，再过来一位强者，只能使形势复杂化。
只是，目前的形势，也不是白闵能够控制的。
看上层甲板不断加入的客人，白闵很奇怪。为安全计，到三宝船上的修士，都是经过筛选和邀请，虽也有正一道、黄天道这样不请自来的，但也要通过引荐，像是正一道，就是通过碧波水府，黄天道则是通过三环城天篆分社。
可是这段时间，白闵发现，这类修士变得太多了些，且都不是弱手——还丹修士到这种高端的竞卖会上，就是买了东西回去，十有八九也是一个死字，敢到上层甲板来的，莫不是步虚强者以上的人物。
粗略估计，已经有两三百人了，对竞卖会来讲，人气是旺了，可就是把三环城、环带湖附近筛三遍，也找不出这等数目来！
他还注意到，那些修士之间，似乎很有共同话题，就算关系不是那么亲近，也很容易聊在一起，至于勾心斗角，就不用提了。
竞卖会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所以甲板上到处都是这样三三两两的人群，说起来，他和双木道人也属此列。
白闵心中有些不安，虽说打劫三宝船的可能性非常之小，一些事情还是要做，他叫过属下，令其去探探底细，却听属下嘟哝：
“沈掌柜也这么吩咐了。”
白闵微愕，扭头看向远处的沈婉，见她正与刚到船上的孟都公子、天角道人攀谈，无论是八极宗，还是天篆社，都是让人不可小窥的力量，也有不少人想着套套交情，那边很快就围了一个圈子。
白闵稍一思忖，见双木道人眼中也颇些意动，就笑道：“还是那边热闹，咱们去看看？”
这个人情派得及时，双木道人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就举步往那边走，路上，双木道人迟疑了下，也是想着还些人情，特意压低声音道：“白掌柜，你们那边，对北面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我是说，纯阳门……”
白闵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有所耳闻，少阳剑窟那边，好像挺糟糕的。”
其实白闵知道的要更多，毕竟，玄黄杀剑重新现世，为了抢夺宝剑，楚原湘和武元辰隔空神念对冲，纯阳门以及租用剑窟的修士，死伤惨重，好像两位大劫法宗师都受了伤，也没有听说哪边夺得了玄黄杀剑。
情况如此惨烈，经过十余日的传播发酵，纵不能说是尽人皆知，相关的情报也已经出现在各方势力的案头上。
之所以不说太多，也是存着给双木道人留面子的想法，免得抢先出口，让人尴尬。
双木道人倒是没想那么多，而且，他说的和白闵所想也不是一回事儿：
“玄黄杀剑这一回现世，血杀戾气都销掉了，不过还是一个‘快’字，剑光一路向南，从纯阳门开始计算，到它再次消失，至少是飞遁了三十多万里，距离三环城也不远了……”
“唔，你是说，这些人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看着有点儿像，没觉得，这边剑修很多吗？”
白闵吃他一言提醒，视线再扫过去，果然发现，正如双木道人所言，佩剑者甚多。
这大概也就是专属于剑修的敏感层面了。
或许都是来碰机缘的？若真如此，倒是能让人放轻松些。白闵又想起一事：“林道友对玄黄杀剑的飞行轨迹，也有研究？”
根据随心阁这边的情报，玄黄杀剑破空飞遁，虽然是“明目张胆”，高调无比，但由于速度太快，再加上经常穿行在劫云之中，很难确定其真实轨迹，只能从那些不自量力意图拦截的蠢货尸身遗落位置，大概估出距离，却无法得到精确结果。
双木道人张口就是三十余万里，似乎别有消息来源？
“是从飞魂城内部传出来的，说是苏双鹤也适逢其会……”
“咦？难不成做了渔翁？”
“不，好像给惹了一身骚，回到城中，就闭关不出。”
说话间，已经到了沈婉那个圈子的外围，双木道人有些紧张，白闵理解他的情绪变化，也不直接引见，而是先逐个给他介绍比较面生的对象。
双木道人渐渐安定下来，感叹一声：“附近的头面人物差不多都到了，可余真人还没来啊……”
白闵陪他叹气。
双木道人第二次求他帮忙：“我这边还是要做些功课，若是余真人来了，白兄不妨再帮我引荐一回。”
“有夏夫人的邀请，世上有哪个会拒绝的？是道兄帮我引荐才真……咱们到时一块儿合计吧。”
白闵说着，引双木道人一起，进入到那圈子里，正好听到那边开始了一个新话题。
要说沈婉也好，孟都公子、天角先生也罢，虽是谈笑，目光都有游移，心思大半不在这里，但像他们这样的地位，关心的是一回事儿，嘴上说的是另一回事。现在谈起的，就是三宝船上的那些宝物。
这些宝物以原材料为主，还有些以往流落海外的法器、心诀，还有一些天材地宝的线索，因为没有到成熟期，需要等待一段不短的时间，也只有那些有特殊需求的人才会感兴趣。
而非常突出的一项，就是海人异族。
这个曾经雄霸海外的，足迹遍及北、东、南海，已然建起庞大国度的族群，就因为得罪了罗刹教那一位，举族被灭，幸存者也被枷入血狱鬼府，永世为奴，距此也有大约五劫时光了。
属于海人异族的那些传说，本来已经渐渐湮灭在时光洪流中，却因十多年前，震动天下的九宫魔域，还有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天劫始发之域”的名头，连带着将“太渊城”遗址遗宝炒热。
在天地大劫较为稳定之后，各路修士又前往海底深处，搜刮宝藏，寻找线索信息，热度持续多年，久久不散。
“海族遗宝”也是海鸥墟乃至于修行界非常热门的概念。
天角先生就问：“听说这回贵阁在东极天柱下颇有斩获，甚至还捕捉到了海人异族血统的生灵？”
“确是如此，不过，这部分已经有客人预定了，且不会在此次竞卖会上放出。”
“我要那些异族何用？只是，相关的物件也没有吗？”
沈婉微笑摇头：“据我所知，东极天柱那一轮收获，其实是买主的倡议，也给予了支持，按照两边的协议，所有收获都要由对方购买或支配……”
天角先生不免失望，沈婉却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叫过沈良，吩咐几句，抬眼看到丘佩，她依然在寻找目标。但这时有人靠上去，是船上某个伙计，不知说了些什么，明艳的笑容就此敛去。
丘佩似乎也感觉到了沈婉的注视，扭头看来，两人视线相接，前者朱唇轻启，微幅开合，那是随心阁独有的唇语，传递出简单却让人心悸的信息：
“有麻烦了。”
沈婉不动声色，继续与人笑语，结束了“海人异族”的话题之后，才告罪离开，同时她也看到，白闵脸上的笑容有点儿僵，大概同样发现了丘佩的唇语信息，可是，二人必须要留下一个，白闵也只能压抑心中不安，继续与人谈笑。
若是换成这样的搭档，不知要省心多少。
沈婉暗叹一声，颔首示意后，向丘佩那边走去，两人尚有一段距离，船舷外铃音连响，这是有贵客到来的标志。
沈婉停下脚步，身为三宝船名义上的掌事者，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必然要迎上去的。
丘佩快走两步，到她身边，此时脸上倒又露出笑容，仿佛刚刚的示警只是一场恶作剧：“可是余真人到了？”
沈婉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回应。
随着泊阵轰鸣渐息，一行人登上甲板，丘佩只搭了搭眼，就叹息道：“不是啊……”
轻盈悠远的尾音，带着成熟妇人独有的沙哑韵味儿，确实有勾动人心的本钱，但很快，这尾音便似给刀子切过，戛然而止。
与之同时，沈婉的瞳孔也瞬间收缩，却是认出了一行人中，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两位。
犹不知事情严重性的知客，正高声传告：“太昊宗肖宗主到。”
只这一条，没有问题，太昊宗是环带湖附近，中小型宗派的典型代表，比八极宗实力逊色数筹，却又超过寻常的小型宗派，其主要原因就是，其宗主肖神光，乃是一位长生真人，也算是周边地域的头面人物，白闵下帖子的时候，出于礼貌问题，自然会给出一份。
要说这种场合，小宗小派的位置其实很尴尬，真买进什么宝物，太过扎眼，购入资源性材料，又比不过大中型宗门的财大气粗，就常理而言，应该是想着做一做交际，拓展下人脉。
可是，此时的肖神光，就像是之前碧波水府的阚兴离，让人一眼看出，完全就是在从属的位置。
真正的重要人物，是还要走在他前面，未入邀请名单的两位。
丘佩收回视线，脸上笑容不变，侧过身子，就想充当“路人”，无声无息走掉，沈婉早盯着她，及时挽住她的臂弯，低声道：
“这里只有丘执事深悉内情，怎么能离开呢？”
说罢，强拽着她往前迎去。
很快两边视线对接，沈婉和丘佩同时露出笑容，用俗了的形容，大约就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恍若并蒂娇花，明艳动人。
“肖宗主亲至，沈婉未曾远迎，失礼之处，望请见谅。”
唇齿间的字句是一个方向，视线则是另一个方向，而很快，沈婉就将二者并在一起：“原来还有贵客……”
肖神光很有配角的自觉，配合着介绍：“可是沈掌柜当面，我来介绍这两位贵人：罗刹教西陆传法仙师游紫梧大人，四海社大执事万飞罗大人。”
他堂堂一位长生真人，叫起“大人”也是面不改色，本是让人齿冷，可听到他述及的“大人”身份，周围有些见识的修士，深吸口气之余，便都是不再作此想。
东海罗刹教，自古以来，五大神主之一的罗刹鬼王在真界所立法统。
教中不设“掌教”之职，高层只有上师、仙师之分。上师其实就类同于“掌教”，只是不只一人；仙师又有传法、护法之别，传法仙师，实是高层中的高层，数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相较于东海方位，真界大半地域，都在“西方”，所谓“西陆传法仙师”，其实就是“负责真界内陆传法事务的仙师”之意。虽说这个职司，也不只一人，但身份之尊，就是刚刚升起五色云座的张天吉，也要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相对而言，“四海社”组织松散，“大执事”的职司也就是那回事儿，可这万飞罗的名头，却是当真响亮，虽说是长生真人，可早在三劫之前，他就是此界最精遁法的数人之一，遁法所化的“水云间”神通，有“水穷云起，坐忘不归”之美名，亦是避凶渡劫的上乘秘术。
相比之下，肖神光虽也是长生真人，可不管是在修为境界上，还是地位资历上，还真的只有当小字辈的份儿。
此时，聪明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两位强者，不告而来，情况貌似复杂了。
同样是不告而来，他们的性质与张天吉一行，颇为不同。
三宝船是从东海驶出，进入内陆，而无论是罗刹教还是四海社，都是那边的大势力，真要做交易，在海上岂不方便，何必万里迢迢，追到三环城来？
烟霞岚光障中，张天吉也感觉到异常，转首对一旁的周初道：“先前我以为，孙敬复到此，也如我们一般，是冲着上清遗宝，冲着那余慈而来，可如今看来，有些不妥。”
“师兄说的是。”
周初素来面无表情，少有情绪波动，虽说这一桩事里，搁着他族侄的性命，考虑得依旧周全公允：“时间对不上，除非孙敬复像你我二人一般，正在北地游历，但就算是那样，只孙敬复一人，还拿不下余慈……目标若不是那位，就只能是三宝船。”
张天吉比较赞成，又提及游紫梧和万飞罗：“罗刹教和四海社高层关系密切，但联袂出面，还是少见，这里宣示意味儿极重，应该是公对公。没听说上清宗与那两边有什么旧怨，那就只会针对随心阁，还有那几个合伙人了。”
说着，他又对阚兴离吩咐一声：“把宝物清单拿来。”
阚兴离虽是碧波水府排在前五位的高层，这时候却没有半点儿脾气——撺掇人家族弟去送死也就罢了，到头来还是落入了赤霄天的圈套，又给苦主找上门来，他们实在没有脸面再拒绝什么。
张天吉拿了清单，搭眼一扫，见上面的宝物，依旧是按照“青录紫章”、“玉书金篇”、“玄牒幽符”三类分划，他很快就将后两类略去，只看“青录紫章”里的条目。
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到后来连“玉书金篇”、“玄牒幽符”里的也看了个遍，却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
张天吉从来都不是个有耐性的人，看得气闷，干脆甩手丢给周初。
周初却不急着看，张天吉的眼光不在他之下，既然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换他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扭头看向远处那万千璎珞之下的身影，稍做沉吟，周初便道：
“清单上的条目没有异常，可清单本身……有没有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东西呢？”
张天吉猛地一怔，随即闭上眼睛，以他的修为境界，过目不忘几近乎本能，稍一回忆，就将里面上千种宝物分门别类，果然发现了异常。
“这里面，倒是不见售卖海外生灵了……”
船上物宝、道宝、人宝这“三宝”之中，以人宝最为敏感，因为涉及人口贩卖，在很多时候都是禁忌。可越是这样，需求越是巨大，不只是一些旁门、魔门有需求，就是玄门正派，也有买回去训练成道兵的。
海外、域外异族血统繁杂，各有特色，数目也是惊人，绝对是一种投入廉价，获利丰厚的买卖，想让随心阁之类的商家，舍去这一股利润，想也不太可能。
“这里还真瞒着东西？”
张天吉倒也干脆，刹那间神意成网，往三宝船上罩落，对一位劫法宗师来说，神意感应覆盖百里区域，完全不能称之为“难度”，像张天吉这样的，追求的是“全知无漏”的精细度。
可是，很快他就收回感应，皱起眉头：“禁制重重，干扰颇多，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想探明白，很是麻烦……”
此时，周初才认真去看宝物清单，他倒是三类通读，细细比较，末了方道：
“清单上缺的也不只是海外生灵。记得前段时间，东海上海人异族的遗址发掘热度甚高，是很好的噱头，而且海人异族精通法器制炼、机关消息，丹术也有可称道处，若是商家无良，全冠上类似的名头都有可能，随心阁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借这一场东风，甚至是半点儿不沾。”
“唔，果然有问题。”
张天吉就琢磨着，如何探一探底，像这样东疑西猜的，回头怕不让孙敬复那小辈笑话？
周初倒是自有判断：“若随心阁真要做事，纵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会像这般欲盖弥彰，且主动横生枝节……干脆叫人来问一问便好。”
说着，他触发云座之上的感应机关，沈婉还在那里应付罗刹教、四海社的“贵客”，不克分身，是白闵接了消息，迟疑了下，便来到烟霞岚光障中，向张天吉等人行礼。
张天吉懒得与这等小辈打交道，故而是周初出面，也是单刀直入：“我等前来，是对海外生灵以及海人异族的遗宝感应兴趣，怎么贵阁不曾摆出此类货品？”
白闵身处烟障之中，又受到几位长生中人的气机压迫，脑子都不太灵光了，只能是有一说一，将之前沈婉告知天角先生的理由复述一遍。这多少让张天吉感到意外：
“有人预订了？谁预定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这个，晚辈着实不知。”
见白闵确实所知有限，周初也不再逼问，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正好游紫梧那边“寒暄”已毕，也飞上了烟霞岚光障，云座升起，不出所料也是一座五色祥云，两朵白云拱卫之势。
毕竟是在同一处机关阵势中，彼此气机互通，张天吉便觉得有潮水一般的力量刷过，往那边看时，只见游紫梧身外亦有神通化现。
众所周知，因为罗刹鬼王的独特嗜好，罗刹教高层多美人儿，游紫梧身为男子，相貌平平，却能在教中占据高位，自然有他的底气。
其身外光影呈宝幢之形，却是棱角分明，分八棱八角，八个切面，面面如镜，其中每一面都映照出游紫梧的法身，喜、怒、悲、恨，各有不同，轮转不定，倒把游紫梧的真身遮蔽。而每个法身之外，亦都化出不同的元气环境，碧空幽狱、海水烈焰，连迭变化，十分奇妙。
宝幢切面上的法身可不是泥雕木塑，每一具都活灵活现，虽在不同情绪情境之下，却自有相应的表情变化，似乎也能对外界生出反应。
每当法身的视线切过身上，张天吉都微有不适，他都如此，更说船上的其他人。
很快，船上相对随意的气氛一扫而空，甲板上静寂无声，不时有人抹一把汗，或者避往更远处，就是本来要出去烟霞岚光障的白闵，也僵在原地，借着张天吉等人，抵挡那份压力。
足足十息之后，宝幢上八具法身才瞌闭双目，似若入定，船上修士同时长出口气，有的人甚至近乎虚脱，还有的更干脆，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张天吉冷笑一声：“果然是来者不善。”
虽然自家的目的也不是太单纯，可相较于游紫梧，就实在不值一提了，这时明摆着要敲打啊！
旁边白闵神色百变，很快离开，往沈婉那边去了，却不知道张天吉早将一只亲炼的小鬼附过去，将那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回。
白闵刚到沈婉处，就听她沉声道：“……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沈婉这些年来，沉静自守，威仪日重，白闵听得心里就是一突，然后才发现，沈婉并非是针对他，而是指向了丘佩。
丘佩轻抚鬓发，脸上竟还是笑吟吟的：“都是听令于人，哪有什么解释可言？与其在这儿深挖根底，不如去想想，怎么应付过去吧……这情势，我看着都替你心焦呢。”
白闵不忍心再看沈婉的神情，转过头去。
正如丘佩所言，这个面厚心黑的女人，便是折了三宝船，依然可以凭借着雷铜的宠爱和丘家的支持，随随便便安插到别处，继续享受一切待遇。
沈婉却如无根之萍，一切身家、在阁中的地位，都只在她手中的事业上，一旦有失，且不说别的，只是在后面虎视眈眈的雷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治罪，至不济也可以发落到偏僻无人的角落，就此搁置起来，她这些年来的努力，也将毁于一旦。
现在，白闵都怀疑，这一场突发意外，是不是雷家给沈婉设的局……
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单只丘佩这人，就绝不是肯自陷险地的主儿，而且拿着能让游紫梧这样的罗刹教高层亲身前来的“事物”，去陷害一个尚未真正成气候的掌柜，也实在不符合上边惯有的商人习性。
心里正琢磨着，沈婉话音入耳：“是我问道于盲，在这样的层面，雷家应该也不会对你吐露实情才对……白掌柜！”
白闵一怔，方应道：“沈掌柜有何吩咐？”
他并不因为沈婉面临的极端被动局面，而有什么怠慢，这不是因为沈婉的职司要比他高半格，而是力行“人情派送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再说，现在真真切切是在一条船上，下方不是海水深渊，却是更恐怖的雷暴劫云，万一真出了事儿，谁能逃得过去？
“刚刚天吉真君问的什么？”
“有关‘人宝’，还有海人异族……”
沈婉微微点头，向一侧沈良道：“去请天角先生过来。”
不一刻，天角先生到此，眉峰紧锁，显然也对当前局面颇为警惕。沈婉则单刀直入：
“如今事态紧急，沈婉有事请教，请恕无礼。我知先生对那些海人异族遗宝很感兴趣，不知想用来做何处理？”
“这个，也就是研究上面的符纹风格，毕竟是自成一体。此外，前段时间，我听妙手坊的朋友提起，他一位弟子主持发掘海人异族遗址，出土了一批机关残骸，据说里面有太渊惊魂炮的残余，只是后来局势动荡，残骸流散四方……”
听到这里，沈婉、白闵，甚至于丘佩都是怔忡，一时面面相觑。
也在此时，又听知客唱名：“玉尺社雪会首到。”
玉尺社不算什么大势力，雪会首也不是什么长生真人，但只要知道其中关窍的，都是回头，见得来人，天角先生叹道：
“余先生终究还是不来了？”
恰好雪枝移步到此，闻言微怔：“先生竟还没到吗？”
一众人等都是哑然，似乎中间有什么环节乱掉了。
倒是白闵暂时缓了一口气，作为本次竞卖会预设的贵宾，余慈来到或是确认不来，都无法影响既定的进程，只有这样的意外情况，倒能够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将会期顺延。
毕竟现在的局面，实在不适合启动……
白闵偷眼看游紫梧等人，现在看那边，情况就比较明显了。
越是轻松自然的，就是越想着尽早启动办正事的；像张天吉那边，和周初二人连续埋头磋商的，十有八九就是想拖延，从这里也可看出有备无备的差别。
此时，雪枝终于也是看清了当前的局面，还有烟霞岚光云座上，几位强者大能，一时怔忡，继而也焦急起来。
如此要命的时候，余慈却是到哪儿去了？
便在一众人等面面相觑的当口，气氛莫名地有了变化。
而且，变化是从罗刹教、四海社那边发端的。
有八角宝幢遮挡，沈婉、白闵看不到游紫梧的表情，可是却能清晰见到，已是三劫真人的万飞罗那边，本来古井不波的脸上，却有惊讶之色，先是看向游紫梧，随后，又扭转方向，似乎是受了提醒，发现了某种变故。
当前正是敏感时期，万飞罗的动作，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像张天吉，更是由此生出感应，也往那个方向看。由此带着几乎一个甲板的修士，扭过头去。
便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人从翻腾的云海中走出，脚踏劫云，如履平地，就那么一路走到船首位置，才站住。
移山云舟巨大，就是船首，距预设的会场这边，还有一段距离，但众修士也都看到了，就在那人踏上移山云舟的刹那，其身后翻腾的劫云深处，莫名地雷霆狂暴，喧腾跳跃，仿佛是一头不断扭曲形体的巨兽，要将船首那人一口吞下。
可下一刻，某种更为宏大却无有形质的力量发动，硬生生将那波雷霆压伏，一时“风平浪静”。
甲板上也都静了下来。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生出疑惑：
此人是谁？
观其形貌，身材高大，褚袍锦衣，头戴金冠，面目轮廓深刻，下巴刮得铁青，有豪雄之姿，气魄甚大，尤其是面对张天吉、万飞罗这样的人物盯视，也是从容中带着冷淡。
究竟是谁？
白闵脑中存了此界许多重要人物的影像，可一时间想挑拣起来，却是困难。这其实也是某种失常，却是受到船首那人气魄的影响，以致于思路僵滞。
不过这时候，他看到游紫梧身外，八角宝幢重新转动，速度当然比不上之前立威时，却另有巍然如山河掉转之感，让人不敢再看。这种状态，是不是也表现出那位心中的警惕和戒心呢？
也不只是游紫梧，烟霞岚光障中，本来已经有些消停的真人异象层生，分明是都紧张起来。
一定是来了大人物！
越急越想不出是谁，只见那男子环视一眼，倒是停在万飞罗身上：
“老万，你不在海上想着吃补壮胆，到这儿干什么。”
一语既出，万飞罗脸上阴了一阴，却没说话。
白闵心头又是一冷。关于万飞罗之事，他其实也听说一些传闻。
有人说水云间遁法神通极致精妙，却只是“避劫”之术，而非“渡劫”之法，以至于万飞罗虽在三劫之前就步入长生，又安然渡过多次大劫，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依旧是三劫老牌真人……
显然，这是万飞罗心口的疮疤，能公然揭下，直指其非，且让万飞罗连回应都做不到的，必然也是资历老、境界高乃至极其强横的大能。
白闵忍着心头惶然，定睛再看，只见来人虽是气魄雄浑，然而脸上略带病容，细看还有伤痕，嗓音也有些沙哑破音，另外……嘴巴开裂得有些大？
越是看到这些，越找不到对应者。
当然，他们也没有一个敢上前问个明白，眼看着来人在船着稍顿，一路走来直上烟霞岚光障。
初时，不见云座，直到那人升举起来，忽有一层墨色绽开，仿佛是哪位大师写意笔锋抹画，一个突锋，就是一个狰狞魔物出来，刹那间魔影层涌，却是自有法度，如莲花开绽，竟可见恢宏华丽之姿。
群魔毕现，齐声发啸，却是雄浑清亮，如钟声远振，直入云霄。
便在钟声响起的刹那，白闵骤然明悟：
我的娘……武元辰！
身处较大势力之中几位，都知北面发生的大概情况，因为玄黄杀剑之事，武元辰和楚原湘万里神意对冲，双双受伤。
楚原湘还好，就近就是清虚道德宗的势力覆盖范围，可那武元辰只身进入北地三湖区域，全盛时期还好，一旦受伤，立刻就是深陷重围，据说清虚道德宗正纠合洗玉盟强者，趁机追杀，务必让此人难回北地。
可谁能想到，这个以胆气著称的大魔头，竟然不往北去，直往南来，让围堵他的洗玉盟强者，纷纷扑空。
乍明晰此人身份，白闵两眼一闭。
够了吧！
武元辰、游紫梧、张天吉三位劫法宗师，还有万飞罗、周初等长生真人，长生中人竟有八位之多，别说天地大劫肆虐之时，就是在此界全盛时期，想看到这么“大人物”，也要等到哪个水准之上的宗门庆典，广邀同道，又或者大规模交战之时。
这样的局面，对于随心阁来说，分明已经崩了！
像是武元辰，此人肯定不在邀请之列，也无引荐，最重要的，这样的大魔头，如何交涉？各大商家当然不是纯洁的羊羔，也不在乎什么玄门、魔门之分，可像这种场合，任由其出入，终究不妥。
还没想出个万全之计，旁边微有骚动，一回头，熟悉的面孔出现。
余慈来了！
来得可真是无声无息，大约是唱名的那位也被武元辰魔威所摄，失了魂魄，根本没注意，又有一位长生真人到来。
其实再来一位又如何，已经九个了……
“抱歉，我来迟了。”
白闵有些走神，只见余慈笑得从容，若换一个局面，像他这样的长生真人，定是会场的核心，可如今……
还好，孟都公子、天角先生都深谙做人之道，及时上前招呼，也给余慈一个看清局面的时间。
余慈也往烟霞岚光云座上扫了几眼，但脸上并无变化，倒是对众人一一扫呼，尤其见到沈婉，更是笑吟吟道：“北荒一别，倏乎近三十载，沈掌柜风华更胜当年，实是不胜之喜。”
沈婉裣衽施礼，笑应道：“余真人一跃登入长生，才真是可喜可贺。”
不太清楚里面情况的人们，都是惊讶。余慈给他们解释：“当年我尚在通神境界时，就已经是沈掌柜的大主顾了……”
他有意说得生动，却是有了歧义，旁边人们有的联想到了，却是都忍着，只有丘佩，明眸顾盼，在两人脸上一绕，唇边弧线上挑，很是明显。
沈婉只当不知，神色如故：“余真人来得迟了，一会竞卖会上，定要慷慨解囊，为妾身撑撑场面。”
余慈哈哈一笑：“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既然沈掌柜这么说，我何吝一掷之力？”
他说的真是豪气，有人便本能地在心中嘲笑他不知轻重。
此时已经在座的其他人不提，单只是烟霞岚光云座上，那几位长生中人，有南国玄门大宗的正一道、黄天道，有以豪富著称的东海罗刹教，更有此界最顶尖人物之一的武元辰。
就是等而下之的，也是碧波水府这样的沧江一霸。
和他们比财力，用“不自量力”来形容，都算客气。
可念头再转，忽地就是发怔，也算，还要好好盘算一下？
要知道，现在的余慈，可是有当年上清宗的家底支撑。
好吧，就算只有九幽冥狱一个，里面可是有上清宗十余劫的底蕴，不说别的，就是封印进去的那些强力妖魔，随便拿一个出来贩卖，恐怕都是天文数字。
现在这些门阀大宗，又有几个会拿出一整个虚空世界的积蓄，给自家门人站台？
思来想去，难道这位才是今日最财大气粗的那个？
烟霞岚光障里，张天吉又和周初对视一眼，表情很是微妙，就是万飞罗、孙敬复等人，也感觉到了这种奇妙的气氛，饶有兴味地观察。
只有武元辰和游紫梧，没有人知道他们想什么，也没什么人能探测虚实。
沈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换一口气，举臂相引：“余真人，请升座。”
随她话音，甲板忽然烟气弥漫，烟霞岚光障不断蔓延，开辟出会场，其实是将所有人、包括这艘移山云舟大部，都包在其中，每个人的面目都会受到一定的遮蔽处理，不管进入、退出，各方感知都会受到干扰，如果中间再有些移位，就更难判断，这是给竞买的修士，做的一层保障。
当然，另一方面，存放宝物的重地，与烟霞岚光障完全是另一个体系，两边甚至是相互排斥的关系，也是给船上的防护再加一把锁。
若在此前，这几乎就是万全之策，可如今，却很难让人真正安心。

第025章 高下之分 云数之别
余慈迈步上前，当下就白云升起，开辟出一片空间，除此之外，再不见任何异象，别说与武元辰、游紫梧的相比，就是同为长生真人的孙敬复、周初，似也要胜过他许多。
大概唯一能相比较的，就是太昊宗肖神光这种级数。余慈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在空中云雾中找了个位置，只是，貌似是出了状况……
随着余慈入位，肖神光本来还是俯视，后来慢慢变成平视，再后来脑袋已经要仰起来，不由冷哼：
“好没规矩！”
肖神光还是有几分城府的，若只是代表太昊宗一家，他明面上绝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可问题是，他现在就是游紫梧的跟班，能够得入这位的法眼，也是他一位族女，得以拜入罗刹教的缘故，他当然想着背靠大树，多乘阴凉，这时候自然也要表一表立场。
而且，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作为长生真人，余慈确实不懂规矩！
余慈入位之时，雪枝带着两个玉尺社的美婢，在他身后，准备随时听命侍候。她怎么说也跟了苏双鹤多年，对此界一些规矩比较了解，看余慈的做法，心头也是发紧，不由低声道：
“先生，咱们的位置有些……不妥。”
“嗯？”
经过那一夜的变故，雪枝对余慈的忌惮甚至于恐惧，是深入骨髓的，只这一声，险些就把后面的话给噎住，她心思也算机敏，想到了别的说法：“先生，天角先生、孟都公子刚刚都说要来拜会的，这个位置，他们未必敢来。”
“哦？”
雪枝又给噎了下，对余慈似走神又似不屑的简短回应，彻底无奈了。眼前这位，分明也是极聪慧之人，怎么现在无论如何都点不醒呢？这段时日以来，他也确实是呼风唤雨，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然而眼下可不是在岛上院中，由他胡作非为，这是在连劫法宗师都来了三位的三宝船上！
这烟霞岚光云座，既然有个“座”字，很明显也有座次之分，上下之别，他一位长生真人，直接和武元辰、游紫梧这样的大能平头，会让别人怎么想？
且看天吉真君，那位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但他的云座所在，分明也比武、游二人低了些许，这不是向二人低头，而是规矩，也是礼仪。
余慈这边的情况，就摆在众修士头顶，想不看见也没法子，最要命是，这位还在还往上飘，难道非要直飘到最顶上才罢休吗？
白闵眼前就是一黑：这气氛真的是救不回来了……
艰涩又无奈地四顾，周围的人们，包括丘佩那女人，脸上都失去了一贯的笑容。
不管是武元辰还是游紫梧，都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尤其是前者，更是威煞盖世的强硬凶横之辈；至于余慈，背靠九幽冥狱，“九幽盛宴”屠尽万人，不沾半点儿因果的家伙，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不投机，当场打杀起来，这满船修士及价值连城的货物，能留存者几稀。
可怜他们这些掌柜、主事，连逃命的资格都不会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看着余慈飘飞上去，武元辰没有说话，游紫梧也没有开口。
另一边，张天吉则有些疑惑，他视线扫过武、游二人，沉吟起来。
就张天吉本心而言，对余慈“逾越”的举动，当然也颇为不满，可这次他们过来，本就是打探余慈虚实的，以筹谋如何将九幽冥狱，纳入正一道的控制。在没有进一步精确的信息之前，不会轻易动手。
倒是武、游二人的态度，让人琢磨不透。是这二位突然变了脾气，胸怀大度？
别开玩笑了……
自武元辰现身之后，烟霞岚光障中，两位大劫法宗师遥遥对峙，表面上互不干涉，其实暗地里气机百变，暗流汹涌——彼此未必真要做上一场，可是同等层次，又非故交，目的又不明朗，在此近距离上，谁故作大度，就是白痴无疑。
唔，难道就是因为互相牵制，又彼此忌惮，不想因为区区虚礼，破坏了平衡？
再细想一层，武元辰或许真是受了重伤……
若非如此，像他这样出了名的凶暴之徒，看谁不顺眼，说打杀就打杀了，何须隐忍？
他心中略有所得，也转过头去，和周初沟通。一时却是忘了，他虽是比武、游二人逊色一筹，却同样是众人关注的对象。
见三位劫法宗师都没有做出想象中的反应，下方众修士绷得几乎要断掉的心弦当即嗡嗡乱颤，一时松紧变化，纷乱不堪。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
另一侧，孟都公子和天角先生也是面面相觑，苦笑难尽。他二人属名请帖之上，本来是要在竞卖会上做一做功课、和余慈培养些交情，哪知事态频发，根本就找不到交流的机会。
可是，若真的由余慈那边“生事”，真惹出祸来，联名相邀的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二人并非是孤家寡人，一个代表八极宗，一个代表天篆社，有些事态，也是万万回避不得的。
“唉，余真人背负上清一脉的声名，想来也不好屈居人下。只是这样硬来，还是不甚妥当……我去打个招呼吧。”
“有劳先生。”
作为宗门修士，孟都公子也要避嫌，倒是天角先生地位超然，有些事情做来，最是自然。
烟霞岚光障覆盖之处，都是在一个阵势体系之中，只是各自分割区域罢了。当下天角先生便驱动身外云雾，往几位长生中人的方向而来。
有天篆社的名头依靠，他与正一、黄天二宗，其实都保持着比较良好的关系，先向那边拱手，做全了礼数，就停在这边，向余慈所在远远招呼一声：
“余先生……”
这一系列做法，自然也是某种暗示，就看余慈是否领情了。让人庆幸的是，余慈大概终于理解了是什么缘故，笑了一笑，座下白云飘动，往天角先生的位置移过去，高度自然降下。
身后雪枝长吁口气，只觉得两腿软绵绵提不起劲力，只能闭目喃喃念了几声“巫神保佑”。
天角先生也是长出口气，随即就露出笑容，再施礼感谢余慈前来：“世事难料，妄自邀真人到来，实是有些不妥……如今这环境，着实不太融洽。”
“倒是能看得出。”余慈微微一笑：“气氛严峻，情绪紧张，不知要添多少麻烦。”
天角先生感叹：“正是如此。”
殊不知，他所认为的“麻烦”，和余慈所说，完全不是一码事。
天角先生确实是位纯人，先是以孟都相邀的理由，请余慈过去相叙，也见缝插针，给余慈解释了一番刚刚发生的变故，末了叹道：
“应该就是海人异族遗宝惹出了问题。当年罗刹教横扫东海，灭绝海族，固然是扩张领地，不过对其独有的传承也很感兴趣，否则也不至于还锁拿遗民，发往血狱鬼府，留了一支血脉……虽不知随心阁如何介入此间，总的来看，还是轻率了。”
余慈只是微笑，不予置评。
那边孟都公子不可能大咧咧等在原地，也是借机移转过来，殷勤招待，便如半个地主之般。
这时余慈倒又像是温文君子，和二人客套起座次安排，正你推我让之时，清罄之音悠然穿透云雾烟气，响在每人耳畔。
孟都公子便笑：“罄声三响，各方座次就要定下，不能再轻易移动，咱们就不要再客套了吧……”
他也是顺口道出，然后就是一激，担心余慈联想到什么，哪知余慈倒也干脆，呵呵一笑：“今日之会，便和二位凑在一处，增长见识了。”
“此为孟都之幸。”
说话间，烟霞岚光障中央，也就是移山云舟上层甲板的观景高台之上，行来一位佳人，锦衣云袖，暗花披帛，手持碧玉如意，髻插雀屏之钗，姿容雅致，神色恬淡，足踏烟云，飘飘然真如谪仙之选。
来人正是沈婉。她到高台正中，碧玉如意轻击案上玉罄，又一声清音荡漾。
本来还有些噪噪低音的会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面对云雾中辨不清形貌的人影，沈婉忽尔嫣然一笑，明眸顾盼，四方作礼，却又是温和可亲，烟云之中，只听她轻柔笑语：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年在阁中随各位掌柜修学术算之时，妾身尤其精于预算一科，何时何地何人，将做何事，开支如何，莫不精熟……细算起来，移山云舟悬空半日当耗三千钱，泊阵启合四百钱，防御阵势开闭三百五十钱，招待各位的花费，人均两钱！”
随他话音，云雾中有清茶、糕点、水果等物，通过特殊渠道移转过来，卖相精致，香气袅袅。两相结合，便有人失声而笑。
这边，天角先生拿起一杯热茶，轻声赞叹：“当真有大将之风。”
话音未落，便听沈婉语气一转：“所以今日，本来不打算动用这烟霞岚光云座的，概因此阵一开，防御阵势一个时辰当加耗二百七十三钱……”
天角先生一口气没憋住，呛出茶沫来。
沈婉此言，直指几位长生中人，而且，这还没完！
“学算之时，我计算出过一组数字。每当烟霞岚光障开启，多一朵五色云，收益可上浮五点，约是半成；普通顾客要逊色一些，百人以上的场面，按十个一组统计，每多一组，才上升四点，反之亦然。”
稍顿，她轻声道：“此次竞卖会，共邀请一百四十位买家，统计实到是一百五十四位，而会前再确认为一百二十二位，较平均收益下降一成半……我是不是应该希望，五色云再多几朵呢？”
烟云中传来了低笑声。
天角先生又感叹：“要说胆色，也是一等一的。”
沈婉是拿自己和几位“不请自来”的大能开涮，其目的也很明显——她必须要打破几位“不速之客”带来的紧张感，否则一众买家都是战战兢兢，仿佛随时都会大难临头，就算是再合适的宝物，也抵不过自家的性命重要，更可能是当起观众，坐看那几位大能开价了。
现在看来，效果还是有的。
余慈扫视会场，烟霞岚光障能遮蔽他的视线，能干扰他的神意，却无法破坏他对一干人等情绪层面上的感应。
炼制七情魔丹，是为了疗伤，他需要的是较为平和、正面，持续也较长的那些情绪状态。本来竞卖会这样的场合还算合适，却因为连续几位强者驾临，还有某些人很不友好的态度，使这里的味道全变了，戒慎不安成为了主流。
这让余慈挺恼火的。
毕竟，像这样步虚以上修士云集的场面，实在不好找啊……
但是，随着沈婉的努力，烟霞岚光障中的氛围正在一点点地扭转。
沈婉肯定是不懂得情绪神通，然而她却能通过对人心的精到把握，纯以言语、行为的力量，从外而内，将众人的心情调动起来。
论心性资质，她比白衣差了一些，至少是不如那一位坚强，否则也不会信仰神明，奉献自我，但在技巧上，也在“技巧天赋”上，要胜过一些。
白衣本性太过自我，固然坚韧，可骨子里就有尖刺，这不是言行的圆熟所能掩盖得住的。
若要信众，沈婉就是最合适的选择；若要徒儿，白衣则更合适些。
对一位神主而言，二者的价值并无差别。
余慈颇是欣慰，而在他身边，孟都公子却是慨叹出声：
“这位沈掌柜为商，近乎于‘纯’了。”
“哦？”
“移转、调拨、生成各类资源，摆上货架，价高者得，其间高抛低吸，如水之就下，自然成势……能做到这些的商人不少，但只做这些的，少之又少。”
孟都公子摇头叹道：“我也做过一段时间的买卖，深知为商易，为‘纯商’难。手中既有巨量资源，如何不想着挑动人心，执掌权柄？而一旦为之，便再难执中道而行，有了颜色立场，那时，也自是利益攸关，生死攸关。”
他明说沈婉，其实是暗指随心阁。
若随心阁真能做那“纯商”，没有立场偏向，只凭价钱高低，想来就不会陷入到眼下售不敢售，留不敢留的尴尬局面中。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世间人心无常，浊流横溢，“纯”、“素”之质哪可能真的纤尘不染？
孟都公子也是见到沈婉良材美质，有所感慨罢了。
又一声清罄之音，竞卖会正式开始。
为公平计，烟云中有凝固之象，各人的位置都固定起来，不像之前可以随意移位，之前已经并起的，不能再分开，也只能按一方出价——余慈这边就是典型。
还好，这边几位，对竞卖会本身，其实都不怎么感兴趣，余慈完全没有需求，孟都公子只需要购置一些材料，天角先生在明确了没有海人异族的遗宝售卖后，只剩下那么一两个目标，且得失都无所谓，不存在内部竞争的问题。
观其进程，三宝船应是对宝物的竞卖顺序进行了调整。
在场的修士，有一半以上，都是沧江下游和环带湖区域中小型宗门的代表，他们过来，主要目标就是资源性的材料，尤其是深海、东极天柱附近的可以入药、助力修行的那些。
经过三宝船的拣选，品质肯定没有问题，份量和性价比才是重点。
为了人气不至于迅速流失，三宝船虽不至于将其放在最后那么没品，却是按照“青录紫章”、“玉书金篇”、“玄牒幽符”三类分划，使其中的宗门所需资源竞卖插花进行，也是拿“玄牒幽符”级别的暖暖场，调适一下心情。
在更微妙的层面，这也给人生出侥幸之心，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或许更能捡漏呢？
初时，竞卖的节奏很快，也是不温不火，因为早早就有清单送出，各类人等也都是有选择性地加价，且玄牒幽符层次的东西，绝大部分是以如意钱交易，看不到什么亮眼的交换之物。
这不是个理想的氛围，可以白闵为代表的船上掌柜、执事等，却是暗中祷告，就这样吧，平平安安地进行下去就好。
当然，他们也知道，就算是清单上的所有宝物尽都售出，只要那几位大能没有到手欲得之物，也休想轻易过关，目前也只是延长灾难到来的时间罢了。
可是，延长的时间本身，就是变数。
人们自我情绪的调剂是很有一套的，只要给出一点点的“缝隙”，就能有名为“希望”的种子生根发芽。
不管是捡漏的“期待”也好，面对迷茫未知的“希望”也好，都是在阴暗背景下，令人心中愉悦的“光”，会场的情绪氛围，也由此逐分逐分地转变。
对此，高高在上的那一批人，均有所感。
不过，若非要论一个“高下”的话，游紫梧自认第二，恐怕也没有谁敢自认第一。
转动的宝幢之内，游紫梧其实是在一个沉吟未决的状态中。
随心阁与人合作，发掘海人异族遗宝，偷运到北地，使大人震怒，他也奉命前来，除了追回遗宝，更重要的使命，就是追查出“合作方”的底细，目前，就是“打草惊蛇”的一步。
只是，一棍子扫下去，想抓的“蛇”还没看见，其他的毒蛇也蹿出来太多了些。
尤其是武元辰。
此人现身前后，一直都在人心情绪层面做文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
罗刹教的传承中，神魂方是修行之本，是修行针对最重要对象。
对寻常修士来说，修炼所及，不外乎元神、识神，最多再分显识、隐识，内外三层，但对罗刹教而言，神魂不只是这样死板的、结构上的分划，亦有色、声、香、味、触、法，是立体的、灵动的、丰富多彩的存在，亦可见出境界的分划。
在罗刹教内部，正是以此为标准，区分内外，划判教众。
最低级的家伙，连神魂结构都无法理解，浑浑噩噩，称为“腐肉”，连传教都会避开；
一般教众，仅知其神魂之“形”，可称为“血饲”，是传教的对象，未列入教中正选，还需要开窍；
入室弟子，可知神魂之“色”、“声”、“香”、“味”、“触”中任意一到五种，每多一种，境界就深湛一层，直至开悟出“法意”之妙，便可直入长生。
长生之后，就是觉悟神魂根性灵光的过程，其中奥妙，实难尽述。
至于游紫梧这等大劫法宗师，早可在神魂层面，开辟出“离幻世界”，灵生灵灭，无有尽时，虽较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还弱了一筹，但再有神主加持，冥冥中直可与教中至高无上的“离幻天”相通，演化无穷。
如此修炼法门，说来玄虚，其实就是将“念头”分离细化，将其中的“理”和“情”区别开来。
人之念头生发，如蔓蔓春草，如丝丝雨线，多而广、杂而乱，只有延续不断，汇而成流，方能明于心田。这就是一个不断收束、控制的过程，虽是微末之物，但对大部分修行者而言，“拔草蓄水”，尚有可为。
然而，与念头伴生的微妙情绪，就像是春草之绿，丝雨之寒，概而观之，乍而感之，便有所得。可如何得其绿？如何摄其寒？又如何将这心感意会的“玩意儿”化为无穷无尽的力量？
任何释、玄、儒的正宗心法，都决不会涉及这一层，这就是罗刹教还有部分魔门传承的专属层次。
观武元辰的状态，身上带伤是确凿无疑的了。他如今的作为，可想而知，必是疗伤之用。
至于如何治疗，凭游紫梧对魔门心法的认知，还有这段时间的观察，倒是找出一个较大的可能性：
七情魔丹？
心炼七情药，悲喜天壤间。
若按照之前的类比，七情魔丹的材料，就是由“春草之绿”、“丝雨之寒”这些纯由人心所感的片断组合而成。
单只一人还好，若是出于不同之人，还要归其类，同其质，配其性，化生其妙……何其难也。
一份“材料”有误，一个情绪不对，整个丹药的性质全变，故而魔门炼制七情魔丹，九成九都是害人之物。
武元辰就这么有信心，不会炼出毒丹，把自家害死？
他的胆量，似乎比传说中还要强上许多！
要说游紫梧身负使命，本没有闲情与武元辰置气，然而从他生出感应，发现对方之后，对面的敌意就相当明显。往简单处想，可说是因为自己破坏了会场的氛围，导致“采集”不利，是而发怒。
但往复杂处想，魔门一脉，拥有除了本教之外，最擅长操弄人心的传承，相关的资料、宝物落在对方手中，岂不是如虎添翼？相比之下，洗玉盟的那些宗门，拿了这些东西，除了给他们上眼药，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从这个角度看，魔门的嫌疑本就最大，而武元辰近段时日，一直在北地流连，自然是瓜田李下。
另一个很直白的问题就是：他“大度”允许武元辰疗养，等对方伤好以后，难道就会承情吗？
游紫梧很清楚武元辰的为人，说心眼儿小是有些过了，但“睚眦必报”一词放在他身上，决无问题。已经冲撞了他，就不用指望日后能和平收场了。
再深思一层，武元辰精擅神意法门，本身又是个真性情，若能将其作为祭礼，献于神主座前……
游紫梧怦然心动。
一念乍起，心头杀意，就如釜中水沸，热气蒸腾，汩汩作声。八角宝幢的转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些许，形成某种内合之力，将沸腾的念头压住。越是境界高深者，越不愿意“王见王”，原因亦在此于：
一念是生，一念是死，任何敌意杀气，都遮蔽不住，掩饰不了。如此近距离，在两边都不怀善意的情况下，没有当即大打出手，已经是静功了得。也就是游紫梧最精擅神魂之妙，又借烟霞岚光障的特性加以隔阻，才能在短时间内，勉强压制。但这也维持不了多久，甚至现在，他估摸着，这份杀意，可能已经为武元辰的灵觉所捕获——这等灵觉，乃是无限趋于圆满正觉的元神真性所化，玄机莫测，所谓“心血来潮”、“灵机一动”是也，不是任何手段所能迷惑。
游紫梧只能是干扰其方向，不让武元辰真正确认目标。他也不指望能有偷袭的机会，只要能到迷惑的作用，已经足够。
此外，还有一件事！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层层云烟，停留在那边几团模糊的人影之上。
余慈……
虽然从未得见，但他闻名已久。
早在还是通神修士的时候，已经建档立号，且是由不是掌教，胜似掌教的碧游上师亲自督办。他身为西陆传法上师，名义上同级，实则远不能比，只知道十多年前，此人的档案由“观照”，归入了“腹心”一档。
这可不是“贴心人”的意思，而是“心腹之患”！仅次于“神明”一级。
但另一方面，在“神明”之档中，也有某位与其密切勾连。
如此人物，当然是除之而后快。但牵涉到“神明”，真的处理起来，又非常复杂微妙，直接打杀了当然可以，可一旦失误，就要亲自去向神主大人“解释”了。
身负使命没有解决之前，游紫梧绝不愿横生枝节。
就算是针对武元辰，他有意发难，却无意为洗玉盟挡灾，如何动手，需要再做谋划。他仔细思忖片刻，形成了一个概略的计划，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打断”武元辰在情绪层面的作为。
他不好亲自出手，不过，作为同样精通情绪掌控的大师级人物，他自有办法。
竞卖会依旧是不温不火地向前推进，“玄牒幽符”级数的宝物，已经售卖一空，价钱偏低，但能够平平安安卖完，已经足够让人满意的了。
此时摆上桌案的，是一张通往东海深处某“水眼”的路线图，这种包含某种讯息的商品，属于“道宝”类，在“玄牒幽符”一级中是没有的，让众修士精神都骤然一振。
听沈婉的介绍，经随心阁至宝“经纬天仪”的探测，此处“水眼”中，必然藏有至少一件十重天以上的法器，也许是某位修士放在“水眼”中蕴养，也许是哪个倒霉鬼死在其中——这样的话，收获可能会更大。
当然，此处“水眼”的周边环境想来也不乐观，是经过随心阁评估，需要冒相当大的风险，才能进入的危险区域。对随心阁而言，这有些鸡肋，故而才摆上货架，但也明言，如果购买者能够将那件法器拿到手，随心阁能够以溢价回购。
不管这是不是噱头，新奇的玩意儿和未知的可能，总是最让人心动的。
当下就有一个小宗门的修士试探性地开价，而下一刻，便有人竞价。
铃音摇动，清脆悦耳，与之相伴的，是甚为清雅阴柔的嗓音：
“手制云符一件，六形四十八窍，叠合三重。”
众修士先是微怔，待看清了发话人的方向和位置，一时全场哑然。
万飞罗！
这位老牌真人，遁术神通名为“水云间”，可想而知，在云、水之类的法术、符箓上的造诣，其手制云符，肯定是在水准以上。
但重点不是这个，人们不自觉就要想：
自从到来后，一直沉默的这位，突然发话，是终于要开始了吗？
前面竞卖会好不容易调和的气氛，这一刻陡然凝滞。不安便如阴云，覆盖了几乎所有人的心头。
烟霞岚光障微微一荡，强如张天吉、周初等真人修士，便察觉有某种火燎般的杀意刷过。
那是武元辰。
八角宝幢中，游紫梧微微一笑。他不懂如何炼制七情魔丹，但不管如何，翻弄七情，炼丹化药的大概套路总是一样的，这种人心动荡，忐忑不安的氛围，想炼丹可以，就是炼成了，十有八九也是剧毒无匹。
想疗伤，还是另寻他途为好。
一念未绝，又有铃音响起：“五万如意钱……对了，沈掌柜，当年我在贵阁设的账号总还在吧？”
沈婉往那边扫了一眼，微笑道：“在的，也足够支应。”
“好极，对了，确认一下，我要的是飞罗真人的那枚手制云符。”
一语既出，烟云又是阵阵骚动。

第026章 神应天域 丹成五彩
堂堂三劫真人，万飞罗手制的云符，当然是难得之物，在长生以下修士中，不说其他，便是拿回去参悟，也是好的。
可谁都能看出来，余慈这说法，很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这……是怎么一个立场？
高台上，沈婉笑容不变，却是出乎人们意料地回绝了：“按照规矩，中途交换之物，需要清单上所有宝物走过流程后，再由鉴定师标注确认，才有售卖的资格。若余真人欲得那云符，还请稍待。”
她回绝得干脆利落，让白闵都替她捏了把冷汗，可接下来，余慈竟是出奇的好说话：“啊，那是我心急了，就依沈掌柜所言。”
又向万飞罗拱了拱手，就那样坐了回去。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刻长出口气。
万飞罗细长的眼睛微眯，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既然出了手，又有余慈搅了一通，自然不会再有人竞价，沈婉很快宣布，那道描绘“水眼”位置的地形图，由万飞罗购得。
收了地图，万飞罗也将所说的云符射出，直落在高台之上。
沈婉并未收起，而是发动阵势，使之在某种异力的作用下，绕着高台，在烟云中沉浮，使得众修士都能看到。
这里有个名目，叫“百宝环”，一次竞卖会下来，百宝环上宝物的多寡，直接彰显着竞卖会的成功与否，而且，往往是针对此中宝物的竞价，才是一场竞卖会最惊喜、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只是今日，在场修士能等到那一刻吗？
万飞罗手制云符，卖相也很是不俗，外形便如一颗水珠，在百宝环牵引轮转的过程中，还因为用力方向不同，在不断变形，活灵活现。
“六种基本形态，对应六合方向，却有十八种变化。”
“结构较随意，应该是随手炼制之物，是防护型的，可惜不是遁术。”
这边，余慈和天角先生都先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都是符法大家，只观形态，也能辨认出一些性质。
几乎是话赶话地说完，两人又相视一笑，大起知己之感。
孟都公子也来凑趣：“万飞罗所言不虚，余先生的估价也是准确，六形四十八窍，叠合三重……不知道还有没有进一步叠窍合形的余地？”
一般符箓便如法器祭炼层次，在同等的构符水准下，以分形、窍眼多者取胜，但更要看是否经过叠窍合形的优化。
六形四十八窍的符箓，纯论价值的话，已经类比于六、七重天的法器，而更重要的是，叠合三重，就是通过叠窍合形，使分形、窍眼折合至三分之一的程度，也就是要再算上三倍之数。
十八形，一百四十四窍——若是攻击符箓，已经等同于步虚上阶修士全力一击的水准，防护、遁术之类，效果更是惊人。
更别说叠窍合形之后，激发时的元气消耗、时间长短立刻缩减大半，实战价值大幅提升，已和九、十重天的法器相近。只是使用起来，有次数限制，可除了激发之外，又不需要维持之功，算是各有千秋，在面对比较激烈、被动的局面时，比法器还要适用。
综合起来，余慈的五万如意钱，算是非常公允的价格，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也正因为如此，万飞罗有些捉摸不透余慈的态度。
他回望了游紫梧一眼，看到的只是八角宝幢上诡异的法相。
游紫梧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倒不是他故意作态，而是武元辰似乎认准了，就是他在后面使坏，当即杀意横贯，一层层倾压过来，符合对方的性情，却严重不符目前的实际。
他不是受伤了么——这种有恃无恐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武元辰以胆气著称，却绝不是傻大胆，不是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的浑人。当他倾力施为之时，定然是有他的底气在。
刹那间，游紫梧就知道，自己判断有误。
这让他深为忌惮。
任何一位大劫法宗师，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因为在他们做出判断之前，肯定是经过了多重考量，综合了全方位的信息，甚至也经过自身灵觉的洗炼，便等于是应敌出手，可想而知，一次判断失误，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他一边与武元辰隔空对峙，一边回溯做出判断的种种依据，想找出问题所在。哪还顾得上回应万飞罗？
万飞罗也发现了这边的问题，不再做声，也不再进行预定的动作。
时间就这样滑过，转眼间，“玉书金篇”的诸多资源、宝物已经售尽，“青录紫章”单子都卖出小半，除了最初那一幕之外，竟然没有出任何岔子。长生真人中，除了万飞罗、余慈之外，阚兴离也出了手，却是以碧波水府的名义，买下了一些资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众多修士身处烟霞岚光障中，也有一种踏着云雾的不真实感。
难道那几位大能过来，就是看他们在这儿竞价来着？
奇妙的情绪汇集、酝酿，也彼此影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让人紧张、好奇，又觉得很是刺激。
很多修士根本没打算留到最后，在拿到了自己想到的宝物、资源后，二话不说，便退出会场，远远躲开，船上城中的泊阵没有一刻停歇，不断送下离场的修士，三宝船上，人数自然是越来越少，等“青录紫章”上的宝物开卖时，连最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也就是四十人左右。
高台上，沈婉周边的“百宝环”上，已经流转着约五十余件各式宝物，以法器为多，初成规模。宝气穿透云雾，光怪陆离，便如此刻船上人心之变，不可测度。
游紫梧舔舔嘴唇，也是在品味情绪层面独有的滋味。
对一位精通此类法门的修士而言，目前的情况，可远观而不可近赏，可聆听而不可品尝，也就是说，在“色、声”之上千变万化，但在“香、味、触、法”四类性质上，又太杂乱了些，而想要炼丹，后四者才是重中之重。
若武元辰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炼出滋补神魂的七情魔丹，他就不是“落魂钟”，而是神主大人了！
而且这期间，武元辰给他的压力一点儿都不曾衰减，始终给予他足够的压力，这种情况下，再分神炼丹，恐怕连神……
脑中骤然一空，游紫梧灵觉激闪，便如剑刃出鞘，锋芒毕露，将之前某个不应有的死结一剑斩灭！
心头四通八达，再无窒碍，可他一点儿畅快之意都不见，心头情绪便如翻卷的暴风黑潮，阴郁而狂躁：
上当了！
游紫梧身外八角宝幢转速再次加快，喜、怒、悲、恨等情绪面目变幻，在虚空中自成一域，隔绝外来一切反应。便在这样独立的领域中，心底阴郁暴躁的情绪被逐一抽离，化入宝幢之中，还他一个清明心境。
确实是上当了，而且很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儿。
游紫梧“看”情绪层面的动向，在中央区域，也就是三宝船周围，光彩绚烂，那是在场修士复杂的情绪交错拼接，互相影响而成，正是看到这种场景，他才断言，武元辰根本不可能炼制出补益神魂，消除伤势的七情魔丹。
这个结论一点儿错误都没有。
但他恰恰是被这个无比正确的结论遮蔽了灵觉。
他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了武元辰身上，偏执于一隅，失了对全局的控制，甚至也失去了对“量度”的把握。
人力有时而穷，武元辰固然在大劫法宗师中，也是第一流的人物，纯论个人战力，还在他之上，但细究根底，却绝对没有能力分心数用，在压制同层次对手的同时，还去炼制七情魔丹这样极其精密复杂丹药的能力。
不是武元辰……那是谁？
这一刻，他心思清明，念头通达，视野也不再局限于三宝船之隅，再往外界扩展。
随着距离的延伸，情绪的光色界限逐步分明，那是各个离开的修士不再受到三宝船上混乱情绪氛围的影响，真正属于自身生发的情绪滋生，其实也是千变万化，各有不同，但已经很少再有彼此影响的局面。
再外往扩，情绪光色则生出了令人惊叹的变化。
越往外，光色越是简单、纯粹……趋同。
他们彼此已经不再影响，可却在冥冥之中，受到某种更不可思议力量的支配，在彼此相隔成百上千里之后，内心的情绪万流归宗，向同一方向无限趋近。
虽然“声色”显得黯淡，可就像是锅里翻炒的菜肴，提了味，渗出香气。
游紫梧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就是人的本性。
喜、怒、哀、惧，为人之情绪四本色，是人生来就有的本能反应。
一生中色彩绚丽的情绪，无不是通过“四本色”的配比，才最终实现。
把握住了“四本色”，就等于是抓住了生灵情绪变化的根本，就可以无视距离、时间的限制，将人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船上，而是船下——盯的就是下船的人。
必须承认，三宝船上的氛围被游紫梧他们弄得很糟糕，船上的人，负面情绪占了大多数，仅有的一点儿可以称之为“正面”的东西，也在这糟糕的氛围中，给污染掉了，船上的修士都很辛苦，用这样的情绪炼出的丹药，必然是剧毒无比，没有别的可能。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好不容易捱过去，买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刻都不想停留，掉头就走的修士们，在远离祸端、压力消减之际，受到本能的调整，受到压抑的其他情绪，也必将抬头。
死里逃生的庆幸、低价购入的喜悦、亲身冒险的刺激、诸事了结的轻松，甚至包括“早离苦海”后，对仍在船上的那批人的优越感——这就是人的本性。
在情绪层面，这些不算是最正面的那批，却同样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而且因为实力的不同、地位的不同、性格的不同，还会有一些差异，而这也正好补益了“采集”中所需的多样性。
好吧，这其实已经不是“采集”的范畴，而是“种养”和“培育”的手段。
游紫梧自认为，就算是他这种完全不通七情魔丹法门的人，只要到手了七情魔丹的丹方，凭这“满园整圃”中个个合宜的“药材”，也有三成把握，炼制出有效的丹药来。
说到底，对方其实没有搞什么对抗，只是通过现在的局势，将他狠涮了一记，利用他催化了本来“药性”还不那么明晰的“丹材草药”。
到这一层面为止，武元辰的嫌疑还没有脱开，毕竟这是“借势而为”，需要的是神思巧妙，而非什么高深修为。
可接下来的作为，绝对远远超出了武元辰的能力范围。
离船的修士受本能影响，情绪趋同，是需要一个时间的，时间就拉开了距离。
近百人的规模，有的是通过船上城中的泊阵飞梭离开，有的是直接飞离，有的穿过了劫云，有的尚在云层之上。
彼此间的距离，最远的已有两千余里，散落以万里方圆计的广阔区域。
如果将其视为种药的“园圃”，这个“园圃”也未免太大了些。采集起来，就需要足够覆盖这片区域的神意感应范围，还有独门的采摘技巧。
武元辰本身的实力，大概也能覆盖到这些区域，但在与他全力对峙之时，还要做到这一点，可能性几近于无。
但他却是一个最合格不过的靶子，“体积”巨大，“阴影”覆盖面广，当他心甘情愿为人做掩护时，不知情的人也实在很难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可这不是游紫梧上当的理由。
作为接受过罗刹鬼王亲炙的罗刹教高层，精通情绪层面力量各式能力、技巧，什么样的错误都可以犯，唯有在情绪层面的失误，是不可原谅的。
最要命的是，游紫梧至今还没有发现，那个藏身在武元辰背后的人物，究竟是谁！
在某个时间段内，他甚至找不到那人的蛛丝马迹，一直到对方将散落在万里方圆内的“丹材草药”收集完毕，意欲结丹，开始在船上这些修士中寻觅鼎炉，才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是临时的搜索……难道是临时起意？
游紫梧脑子再清楚，心中也不免波动：
他再不精通此类法门，也知道类似的情况，任是哪位大能，谁不是战战兢兢，慎之又慎，唯恐准备不周全。
若真像这样，举重若轻，全不当回事儿的，以其能力、心志水准，教中能与之比较的，恐怕都不超过三个——这还要算上神主大人。
是谁，究竟是谁？
其实，这时的游紫梧还可以做些破坏，但他没有这个打算。
这一刻，他不言不动，收摄神意，纯粹做一个旁观者，感受虚空中七情之妙，看那情绪层面不可思议的运化。
据游紫梧的了解，像“七情魔丹”这样的奇妙造物，鼎炉的选择也是很讲究的，当然不可能用传统意义上的那类烧火之物，它要的是同样容纳七情六欲的形神之质——也就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也不能是随便拿一个人过来便用，它要的是“七情生而不动，万念起而难兴”的特殊存在。要么，就是绝对理性的无情之人；要么，就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灰黯心境，其中又以前者为妙。
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七情运化受到的干扰最小，生就的丹药品质最高。
根据之前圈定的感应范围，那几个人里面……
没过多久，游紫梧就已经锁定目标，凭的不是感应，而是相人之术。
丘佩陡然间心惊肉跳，这种感觉一辈子也没几回。
她下意识地轻掠鬓发，借此开启了伪装成头饰的侦测法器，然而这种号称能测出“凶意恶念之来由”的玩意儿，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环顾四周，甚至偷眼瞥了下烟霞岚光障上层区域，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丘佩眉宇间积起阴霾。
其实这段时间，她心情也不太好，面对大大出乎意料的情况，并不是像之前对沈婉那样，一句“替你心焦”就能抹过的。
一旦出事，沈婉肯定要倒霉，但那些标榜着“公平”的耆老们，不可能真的无视了她的存在。为了不给他人口实，她这个监察执事必然也要承担部分责任，也许凭借雷铜和丘家的势力，过一段时间，自有起复的机会，可数十年辛苦经营，从家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爬到目前的地位，难道只能换来轻飘飘的所谓“他日起复”？
丘佩自然是不甘心的。
心神一时摇动，她习惯性地将这些杂念都压伏下去，安定情绪，可心底深处，终有某种冲动忍受不住，最终形成一个执念似的想法，让她坐立不安，末了一咬牙，趁着众人心神都被竞卖会或几位大能牵引的时机，悄然离开。
上层甲板的烟霞岚光障，与下层宝物、资源存放处的防护法阵完全相异，甚至相斥，几乎所有人在二者之间穿行，都会引发某种警报。可凡事总有例外，作为船上地位特殊的监察执事，丘佩自有办法悄然进出。
漫步走进货舱，这里也是人来人往，正按照买主要求，不断往外送货，已经有几个舱室给清空了，也代表着今日竞卖会的成绩。守卫们见到丘佩进来，也是奇怪，却也没人敢置疑什么。
某种意义上，丘佩要比沈婉更能拿捏他们的前途命运。
丘佩才不会理睬这个，又下一层，合拢的舱门很快将外间的喧嚣挡住。这里法阵的防护愈发严密，外人到此，当真是寸步难行。丘佩身外莹莹发光，光色轮转，还有一些肉眼分辨不出的变化，为排布的机关测知，这才通行无阻。
临到底部，那里已经有人等着。
此人名叫梁建，五短身材，身形削瘦，面色透着一层青黄光泽，显得阴沉压抑。这位乃是随心阁自小培养的长生真人，也是船上三个长生级别的护卫之一。而他另一个身份，则是丘佩的搭档，同样身负监察之责，只是身在暗处，起辅助作用。
看到丘佩，梁建有些困惑，也有些警惕。
外面的局面他也知道一些，正是紧张头痛的时候，丘佩此时过来，说不定就会引起哪个大能的注意。当然，某种意义上，同在一条船上，就是不注意又如何？难道还能跑得了他们？
不过该问的话还是要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丘佩无意识地笑了笑，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好像不看到舱底的货物，心神就定不下来。只是对梁建可不能这么说，她便道：“事机走漏，藏着也没意义，我过来看看，若能做下拆解，趁乱运走一些的话……”
这确实是她曾有过的想法，是想将一些部件藏入交付的资源、材料中，转移出去，但变数太大，验货的关口也不是那么好过，若再激怒了那些大能，本来会有的活命机会，就要给葬送掉了。
相较于前途、地位，还是性命更宝贵些……
看梁建怦然心动的表情，丘佩忽然发现，自己做了蠢事。
梁建和她不一样，自小在随心阁长大，受那些耆老亲炙，洗脑入心，对随心阁的忠诚，远比她这个大姓子弟强烈得多，也纯粹得多。这种方式固然危险，可他是真可能不顾性命去做的。
而以其性格，万难做到天衣无缝，那时候倒霉的是全船之人，丘佩自己也别想解脱。
正要乱以他语，忽有晕眩袭来，这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丘佩几乎要立身不住，本能扶住舱壁，才没有跌倒。
刹那间，她心跳速度较正常区间狂飙了五倍有多，若是常人，直接就是个“死”字。便在心脏的驱动下，气血蒸腾奔涌，直冲顶门，却出奇地没有闷涨之感，反而是空洞洞的，仿佛有一个无底深渊沉陷，将她一身元气菁华都抽离干净。
如此境况之下，恐惧之情在所难免。她张开嘴，想向梁建求助，那边也发现异常。长生真人的眼光，已经是在另一个层次，梁建脸色当即就是发黑：
“你着道了！”
虽然是发现有问题，可根源在哪儿，如何解决，梁建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只能看到，丘佩神魂激烈动荡，失去了对肉身的控制，以至于元气逆行，直冲脑宫，那势头怕是瞬间就能将其震成痴呆，可莫名地就在那里运化盘转，明显是受摄于人。
但对方究竟要干什么？
倒是远在上层甲板，隔了数道法阵的游紫梧看得更明白：“蕴丹出丹，极度刻意，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这人真的炼过丹吗？唔，色分五彩，竟然成了？”
就在他感慨之时，缈不可测的遥远虚空之外，某个意识忽有触动。
游紫梧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静心，也将自身神魂彻底开放，所有感应，都任由那位调拨查阅。

第027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
下方船舱的异样，是超出了寻常气机运化的层次，直指神意、甚至要更加微妙的层面。故而即便是隔了多层防护法阵，还是露了些端倪，别人不说，但凡是长生中人均有所感，仅轻重不同罢了。
只是受到烟霞岚光障和下层防御法阵的相斥反应，他们的感应也变得滞涩难行，难以看清那边发生的变故。
几乎所有放出感应的人们，都碰上了这个问题。
只有真正知情的那几位，没有类似的困扰。游紫梧早早地将心念寄托在丘佩身上，深入要害地带，至于武元辰，则根本没理会那边的情况，魔意汹然，只把游紫梧看得更紧。
可是，来自于大劫法宗师的灵觉，莫名就给他以警兆。
游紫梧那边，好像有些微妙的变化，本来差不多达到某个动态平衡的阶段，可如今神意力量压过去，倏乎间就多出几分灵动，就像是，就像是……前几日与那个上清宗的家伙隔空对冲时那样。
一念既生，武元辰忍不住就有些分心：之前在船外云层中，他与那个姓余的狭路相逢，却因为彼此都有伤在身，且所处形势都不是那么有利，这才达成了临时的和解协议，并以咒誓担保。
他承诺在北地三湖期间，不与对方冲突，并拿出本门秘传的一部分神意攻伐秘术，换取一枚可滋养神魂，治愈暗伤的七情魔丹，然后大伙儿一拍两散。
看起来，这门交易还算平等，可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上清宗与魔门“交易成功”的案例，两边仇深似海，全无转圜余地，武元辰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心？
极度相似的跳变手段，便如尖刺扎在他心口。成百上千年打磨的坚比铁石的心脏，竟是微微一颤，情绪为之动荡。
而游紫梧的神意，便借这个机会，再一次跳变，且巧妙分化，九成以上的力量反过来纠缠住他，另一部分便如游丝般直渗入到鼎炉动荡，丹气升举的区域中去。
本因为受了“暗算”，而极度愤怒的武元辰，这一刻忽然就沉寂下去。
意有所拘，物有所限，不管是什么样的强人，到了一定境界，肯定是有极限在的，境界越高，极限的强制力越是可怕，也有称之为“障”的。在极限之上，就算只是微毫之轻，也是吹息难及，强行为之，必招反噬。
可这一刻，武元辰没有在游紫梧身上看到任何“受限”之相，神意分化，轻松写意。
这等不符合常理的情形，换了别人，武元辰未必会介意，可既然是在罗刹教高层身上……
武元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是手生啊。”
烟霞岚光障中，余慈给自己做了一番评价。情绪神通带给他的便利，在收集材料阶段，发挥得淋漓尽致，可在蕴养、炼制和出丹阶段，自己经验缺乏的弱点就迅速显现出来。
别说七情魔丹，他这辈子一颗丹药都没炼过，对于火候判断、药性作用，只能凭着入微级别的感应巨细无漏地进行确认，不免就有死板僵硬之感，其他的一些末节也都顾及不上，使得征兆明显，气机变化剧烈，也使“鼎炉”情绪变化激烈，给出丹带来了难度。
不过，他及时寻了个机巧，也不再追求上等品质，总算是凝丹成功，开启鼎炉，在丘佩顶门百汇之上，精气上冲，将那一团常人难以目见的“彩光”冲起。彩光分青、白、红、绿、黄五色，杂糅一处，彼此贯穿流通。
而在“彩光”腾起的刹那，丘佩意识全无，软倒在地。梁建则迟疑不前，因为他实在是看不出家搭档究竟着了什么道儿，生怕也给沾染了，那可就万事皆休。
余慈根本懒得理会他，只看虚空五彩。
七情魔丹也分品质高低，像这样承载五色的，品质约在中等偏上……
正是这个时候，他还在烟霞岚光障中的本体，也探知了武元辰那边陡然激烈起来的情况。未等想出个处置之策，心神陡然发寒，而与这份感应同时传递过来的，是一份清晰的意念：
“有意思呢！”
意念的源头来自于游紫梧，余慈早就知道，这位以神意勾住丘佩，一路“跟”下来，但他当时正在蕴丹、炼丹的关键时期，也就没有点破，当然，这也是他自信能够控制住局面的缘故。
可是，当那意念如日光照影，映射出来，余慈才惊觉不对。
他的感应明显比对方的意念显化慢了半拍，而且，神意层面的感应固然还在，可对方真正的着力点，却是更为缥缈变幻，让他都是一个恍神。
若将这刹那间的感应比作交手，他就等于是给对方的虚招晃了一记，露出了空门破绽。
“游紫梧”也当真不客气，转眼意念由虚化实，在神意层面，化为遮天巨掌，轰然袭来，目标直取那蕴着七情魔丹的彩光。
余慈第一个念头就是：武元辰是废物吗？
继之而起的念头则是：不是游紫梧……
至于第三个：那意念好熟悉！
念头迭变，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和做法：便在遮天巨掌撼动神意层面，动荡心神之际，虚空中那团彩光，却是悄然分化。
“一炉双丹……三丹！”
七情魔丹乃是在情绪层面化合之物，本无实质可言，摄取的方式也很讲究。这样一个分化，性质也发生改变，立刻使得之前的锁定全盘作废，毫无意义。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对手看得甚是明白：“一炉三丹，二者为药，一者为毒……怪不得那样采摘原料，品质还下降得厉害，原来是投机取巧。”
那边说的一点儿不错。
余慈这一“炉”，共炼出了三枚七情魔丹，其中两枚可以治伤养魂，另一枚却是一旦摄入，就灭杀神魂的剧毒。
实是余慈在炼制之时，有意分离药性，将所有不可控的因素都转入到其中一部分丹气之中，固然是大损品质，却也提升了其他两枚丹药的成功率，再加上些许运气，才最终成了这三枚七情魔丹。
最妙的是，由于药性炼化，彼此交错反应，那种微之又微的特质，除了炼丹之人，外人根本分辨不出。
也就是说，只有余慈才能在短时间内辨识出，何者是药，何者为毒！
“真没诚意啊……”
依旧是轻妙谐趣的意念，余慈就是傻子都能感觉到，这与那个深沉老辣的游紫梧有多么大的差异。
可这份意念的载体，分明就是游紫梧那边没错。
是谁能够轻易借着游紫梧这位大劫法宗师和他“交流”？
结论简单而又直白。
只是想到那个名字，就让人心头沉凝冻结。偏偏那位还有所感应，当即送出新的意念：“看来，我用不着自我介绍了。”
“……”
烟霞岚光障中，余慈本体握着茶杯，不言不动，便是旁边孟都公子与他说话，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这般模样，自然让孟都、天角先生等觉出异样，可余慈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他们，只是扭过头，视线穿透烟云屏障，直指游紫梧的方向。
现在还能称他为游紫梧吗？要不要尊称一句“罗刹神主”？
余慈都奇怪，自己还有闲心去分析内中机理。
他就看出来，游紫梧虽是大劫法宗师，心智也为上上之选，可在这种情势下，却全无自我，因为他那一部分，已与罗刹鬼王同化，便如河流归海……
更确切的形容，则是蛛网飞架，游紫梧一身所学，固然能列入天下强者之林，却终究不过是架设蛛网的一个支点，所谓的神通法力，不过是主要功能之外，附赠之物罢了。
正因为有了游紫梧这样的“支点”，那位目前修行界最活跃的“母蜘蛛”，方能无视广袤虚空，跨越亿万里长途，顷刻而至，当真便利高效。
也正因为游紫梧是这样的存在，他与罗刹鬼王的“界限”真的非常模糊，若非罗刹鬼王刻意彰显本人的意念特质，恐怕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分辨出，施展神通的究竟是游紫梧，还是罗刹鬼王本人。
这就是神主与信众的关系吗？
余慈颇有所悟，如果真是如此……
“哎，不当壁虎了吗？还是这一位对你太过重要？”
显然，对面的罗刹鬼王已经做出了判断，辨识出他的身份，只是其中还有些误差——像他这样的修行进度，果然还是不太能够让人信服吗？
而且“神主网络”的设置规则，也使得那位存有某种思维定式。
算是运气吧……但还是非常非常危险！
可以说，这是他登入长生，重得自由之后，最危险的一刻。
虽说对方仿佛是见到老朋友的样子，可余慈很清楚，世间任何一个地仙级数以下的人物，在这位喜怒无常的神主面前，距离身死道消，都不过一线之隔。
很明显，余慈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摆放在对方的喜怒情绪之上。
此时此刻，他已经有着把握命运的资格了！
刹那间，心中杂念尽都消融，余慈的意识就那么拔升而起，破开无底深海般的天地法则体系，站在生死存灭的根本法则之上，一举登入真实之域。
理所当然的，罗刹鬼王早在那里“等”他，二者的意念乍触又分，各据一方。
这是余慈第二次与人在真实之域“碰头”，他能感觉到，罗刹鬼王的境界明显超过了他，当他还只能在“海面上”踏波而行的时候，罗刹鬼王已经是高高在上，在无有法则凭依的真实层面，凭虚而立，却自然有专属于她的一方天地，架设铺开。
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离幻天？
这让余慈想起了三清道境，万古云霄。
一念既生，相关法门也已运化开来，当然，只刚刚发端而已，不过是杳冥之天外，风吟道唱，恢宏虚空道境，仍只是原初之一点，未曾真正铺展开来。
他还没有罗刹鬼王那般，独立于世外，开辟虚空世界的本事，上次也是玄黄帮忙，预先斩灭周边法则体系，才最终功成。
饶是如此，他也终于不再像面对元始魔主时，浑浑噩噩，完全没有一个概念，更全无还手之力，至少罗刹鬼王到现在为止每一个步骤，他都能捕捉到，理解透，没有什么碍难之处。
毫无疑问，这就是层次，这就是境界。
相隔亿万里之遥，罗刹鬼王暂时也没与他比拼修为的意图，到目前为止，连神意层面的冲突都没有，“仅仅”是情绪层面的一些接触。
如果将隔空神意对冲视为神魂之间的对抗，那一定是近身格斗级别的，是纯化精炼的神念、神识极尽强度、变化之能事，拳拳到肉，剑剑刺血。
情绪层面的交战，同样是神魂对抗，却是更丰富多彩，便如法术、符咒，在其独有的“色、声、香、味、触、法”层面，不断组织、跳变，形成玄之又玄的攻伐之术。
说不出谁高谁低，但那是建立在二者皆通的前提下。
若不通情绪之术，便有极大的机率，让对手戏弄至死。
余慈所感应到的独立于天地法则体系之外“离幻天”，所动用的神意力量少之又少，至少作用在他人身上的，并不为多，绝大部分，都是构建出那一个介于真幻之间的世界，算是厚积薄发的典型。
余慈当然比不上那位，可他有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为体，有心内虚空的法门为用，同样是介于真幻之间，并不比对方来得稍差。
而且，由于做为中介的游紫梧，其所开辟的“世界”，并未真正与天地法则体系相接，真正作用过来的力量，层次上似乎还要逊色一些。
三宝船上，没有几人能察觉到真正的境况：在杳不可察的层次之上，已经分立两国，厉兵秣马，彼此相接、试探，随时会引爆毁灭性的冲击。
而主导这一幕的两位，也是做到了“目无余子”，仅就同样层次的对方，进行着“密切”的交流。
“真不错，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我手下可是一个都没有……那个美人儿也是你的信众吗？良材美质，我见犹怜，要不要助她一臂之力？”
船上的竞卖会还在持续，如果罗刹鬼王出手，刺激各买家的情绪，由此掀起的狂热氛围，真可能真把船上所有人的口袋掏空，可那又有什么意义？
真当现在是聊天吗？
唔，对于这些迈入真实之域的神主来说，或许这是某种“日常”行为？
“罗刹道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真正透入真实之域，通过情绪的变幻传递过去的时候，余慈本体处，某种颤栗之感从尾椎一路冲上脑宫，形神交界地的分泌、念头，交相作用，久久难平。
当年在天裂谷，看罗刹鬼王颠倒乾坤的神通，何曾想过有今日，以平等之口气，隔空称呼？
这同样是一种情绪，激昂奋进，意兴飞扬，有着某种充实的满足感，余慈也并不压抑，而是借这份儿情绪，再将神魂力量提升，便如海底暗流，海面上波平如镜，其实已经形成扭曲的涡漩。
“终于肯开口了？”
罗刹鬼王即刻就有了回复：“壁虎啊，正有一事想问你：你一直不曾布网，确实是很谨慎的，那么，你是想要怎么样的世界呢？”
真是友好的态度……
余慈沉默片刻，用同样柔和的意念回复：“不管是怎样的世界，我想，西南那位，恐怕都不会想让我来沾手吧。”
“为什么不？只要做一笔交易……”
“交易生死法则？”
证严和尚之前的推论猜测，一句句流过心头，余慈则嘿然冷笑：“用一个身具无上神通的信众，换取两位神主的友谊？”
“你觉得如何？”
“理论上是很好的，可惜，我不是女人……”
对面有一个明显的静默，然后慨然长叹：“啧，真是可惜！”
两边同声一笑，八角宝幢之内，瞑目端坐的游紫梧睁开眼睛，目有棱光。
也在此瞬间，余慈意念发动，将分化出的某颗七情魔丹摄回，种入神魂，刹那间药力催化，通达神魂每个角落，弥补之前所受的暗伤。
心内虚空深处，承启天浮空不动，自星辰天而上，平等天等也是波纹不兴，惟有人间界，影像迷乱，更下层的万魔池，血海翻腾，嘈杂魔音汇成洪流，几欲形之于外。
本心不动，情绪翻澜。
某种奇妙的振动，在神意层面作用，依旧隐晦难见，只有长生真人以上，才有资格感应。此振动与之前下方舱室传出的讯息一脉相承，只是张力更足，敏感的人便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云座之上，张天吉就有些恼火：“今天还真邪乎……”
话是这么说，他和周初等人的注意力，还是第一时间倾注过去。
长生真人的神意刺探，对于船上的防御体系来说，几乎等于是明着踹门了。高台之的沈婉被惊动，身上微微一颤，却是强忍着没有任何动作。
她有这番定力，其他人却差了很多，白闵等人纷纷回头，他们虽不像沈婉那般，是众修士注目的焦点，可留下的人们，哪个不是惊弓之鸟？
超乎寻常的反应，还是使得会场的气氛迅速紧张起来。
此时，所谓的“气氛”对那几位有所求的强者而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没有人再理睬这个，武元辰更是“哈”地一声笑，直接站起身来，身外万千魔影仰天咆哮，声若洪钟，仿佛下一刻就要冲杀而出。
也在这一刻，三宝船上警声大做。
刺耳的示警之音，是给大部分人油煎般惶惑的情绪上，再投进一颗火星，当即就轰声爆燃，还留在上层甲板上的客人，至少有三分之二本能地就要退走，只是受到烟霞岚光障的限制，想离开是要完成交易之后，又或者向船上提出申请才行，一行人急得心尖儿冒火，对着高台便骂：
“什么时候了，开着烟霞云光障是给大伙儿收尸吗？”
几位强者之间的冲突变化，何其快捷，便在骂声起时，武元辰踢翻云座，身外魔影化钟，正是神通发动之兆。人们都以为他要动手，哪知下一刻，烟障轰然摇动，被强行撕开一个口子，武元辰就那么化虹而飞，离开三宝船范围，直撞入翻涌的劫云中。
对大劫法宗师来说，区区烟霞岚光障，实在起不到什么效果。
“武元辰都跑了？”
“你娘的随心阁真是扶强锄弱啊！”
“还不快快打开，放我们出去！”
下方骂声不绝，像白闵这样的随心阁中人，都脸上变色，往高台上看去，可一贯机警决断的沈婉，却像是被眼前的局面惊呆了，别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便是在这汹涌如潮的骂声中，都没有动弹的意思。
“麻烦了。”
万飞罗喃喃感叹，那些蝼蚁之辈的喧嚣，他才懒得理会，烟霞岚光障也根本困不住他，他之所以感叹，是针对武元辰！
武元辰闯出烟障，钻入劫云，看起来是逃走的架势，可明眼人都知道，像他这样专精神意攻伐之术的强者，拉开距离，隐匿身形，反而是大干一场的兆头。
其实之前万飞罗本能还想锁定对方去向来着，可半途就有强横神意轰来，将那份感应切断，且余波不止，险些就挫伤他的神魂。
这魔头果然不可力敌，可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眉头锁起，万飞罗叫了声“紫梧兄”，他知道游紫梧一直与武元辰对峙，要搞清楚局面，没有比直接询问游紫梧更迅速的了。
然而，游紫梧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万飞罗心头一激，扭头看去，却见游紫梧身外八角宝幢凝定，其上身形面目竟是模糊起来，层层烟气幻影之后，所见所得再难确认。
似有一人，行云登霄，遨游九天之上；又似一国，江山万里，囊括八荒六合。
那层层变幻，无有穷尽的奥妙，险些就让他拔不出眼来。
万飞罗张了张口，欲待再问，却有意念透入，给他最新的指示。
他心神凛然，当即领命，身上烟云缭绕，闪没无踪，再现身时，已经到了三宝船之外。
这时候，他长长吐了口气，虽说同行之初，就有觉悟，可当真踏入漩涡之前，不免有些感慨，更多的还是疑惑：
怎么冲突的双方，就变成了游紫梧和余慈？
“又走了一个！”
看到万飞罗遁走，云座之下，诸多被防护法阵困住的修士，当真要爆炸了。
本来还定神观察局面的孟都公子，此时也微有变色：“两位先生，我们当早做打算。”
八极宗来的可不只他一人，船上还有一些同门、侍从安置在他处，如果真的掀起大战，若云座之上多几个参战的，那部分人损折的可能性极大，他自身也不怎么保险。
天角先生叹道：“那位沈掌柜不知是做何考虑，当前，要她关闭法阵才是正理。”
“不，这样正好。”
“唔？”
孟都公子和天角先生齐齐扭头，却发现余慈的面目莫名变得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雾里看花，又像是拉开了漫长的距离。
“余先生！”孟都公子大喝。
余慈却向他们拱拱手：“让二位受惊了，一会儿再行赔罪。”
话音方落，两人眼前就是一花，奇妙的光暗变幻，让他们不自觉眯起了眼睛，饶是如此，仍有某种“久违了”的光线射入瞳孔，并带来了相应的温度。
那是……阳光吗？
作为能够登临外域的步虚修士，二人并不像困居在地面上的亿万黎民一般，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然而这种光线，不同于高空几乎全无遮拦的眩目强光，而是经过了天地间多层过滤，才最终形成的，最适合人们的柔暖之光。
抬头上看，果然碧空如洗，骄阳行天，然而他们虽还在三宝船上，周围却已不是茫茫云海，也没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船下是水光潋滟的湖面，远方是墨点般的岛屿，还有几只水鸟，咕咕飞过。
刚刚还在叫嚣的一众修士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哑然：幻境？
可这吞吐的天地元气是怎么回事？其清新纯净之处，远远胜过这些年受劫力污染的真界所有。
正莫名惊诧之际，有人发一声笑，便在众修士纷纷循声回头之时，锵声剑鸣，锋芒切过，众人心中某个区域陡然一空，然后扩大，诸多念头蓦然中断，就那么软倒在地，陷入昏迷。
“真险哪！”
刹那间就只剩寥寥几个人影，立于云海之上，什么烟霞云障，浮空巨舰都如泡影般消失。作为仅有数人中的一员，余慈拍拍衣袍，长出口气：
就在刚才，心内虚空急剧扩张，人间界显化，硬是将偌大的移山云舟整个地吞没进去，使一众修士免遭池鱼之殃。
这不只是保护弱者，也是隔绝了情绪神通的作用。余慈很明白，暂时而言，在这门神通上，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罗刹鬼王相提并论，与其看着众修士为幻术所算，成为不稳定的因素，不如釜底抽薪。
事实证明，他做的很对，船上包括上层甲板一众步虚修士在内，上千号人，都已经中了罗刹鬼王的情绪神通而不知知，还好他及时虚空隔离，又斩灭了众人生发的情绪，否则为人所用，还真是麻烦。
还有十来位长生中人，大部分自成界域，两相排斥，是轻易收摄不进去的，余慈也就不费那个力气了。
毕竟吞掉亿万斤计的移山云舟，也不是太轻松的活计。便是此时，身外虚空亦是荡漾不休，迭生重影，那正是两处虚空对接、交换的余波。
就在这荡漾的虚空外围，张天吉等长生中人凭虚而立，呆呆地看向这边，却没有什么反应，茫茫云海之上，尽是沉默。
虚空中沉默在持续，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众长生中人，再看不清是谁动手，就可以对着云彩撞死过去了。
看了半天，张天吉终于确认了余慈身外，一圈圈虚空动荡波纹大致的强度，故而眼睛一直在睁大，直至极限。
半晌，他才对身侧的周初道：“此子是再来了一次九幽盛宴？”
不等周初回应，张天吉就反应过来，这不可能，与赤霄天捋虎须的行为完全不同，余慈没有理由造出这番杀孽，得罪那么些宗门。更重要的是，其身外虚空动荡的征兆里，不见任何九幽冥狱的气息，甚至都不是外力，倒像是由中而发。
就是那一刹那，云海中空空如也，巨如坚城的移山云舟，还有成百上千号客人、船员等，尽都吞没不见，这简直就是上古神兽饕餮再现！
是虚空法宝？难道就没有极限吗……还是某种特殊的法门？
一念至此，张天吉自然在脑海中搜检相关信息，以他劫法宗师之能，又能花费什么功夫？他终于醒悟：
虚空神通！不是移星换斗，也是虚空挪移级别的……不对，就算是楚原湘、羽清玄这样的人物在此，想要将巨城般的移山云舟并成百上千名修士一发移走，不是做不到，却绝不可能做得这般轻描淡写，因为那是神通本身的限制。
更不用说，此刻的虚空波荡节奏，完全不是那种路数。
毫无疑问，余慈所彰显的，是一种更高效，自然也更为玄妙的神通……
“师兄！”
“干什么？”
张天吉脑子还有些充涨，心情更糟。他恶狠狠扭过头去，只看到周初神情凝重：“师兄，根据宗门记载，虚空动荡成圆，上下抖动，化为莲纹，这是虚空外扩、内收，两相对接之景……”
周初的话没说完，而张天吉已经知道了后面的意思。
是的，他也知道这一记载，那么，难道真的是……自辟天地？
自辟天地无上神通！
张天吉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那是气血加速流动的表征。他又深深吸一口气，作为劫法宗师的一员，他很有资格来品评神通的作用：
大劫大神通，小劫小神通。
一项神通，是进阶之馈赠，亦是进阶之资本，也是区隔同阶之人强弱的重要标识。
最典型的就好比前段时间，隔空神意对冲的武元辰和楚原湘，此二人都是大劫法宗师极数，都精通神意攻伐之术，年岁、辈份、修炼的法门都难分轩轾，可为什么在此界修士的品评中，楚原湘要稳稳压过一头？
其中最醒目的因由，就是楚原湘成就的是虚空挪移的大神通，最能与自身法门配合无间，来无影，去无踪，进退自如，攻守兼备，就是碰上地仙大能，也有全身而退的资格。更能够以此窥得虚空之奥妙，近乎大道。
相比之下，武元辰的“落魂钟”固然对神意攻伐的增益更胜一筹，却也只是锦上添花，远不如楚原湘那般惊艳。
回到目前的局面，张天吉不太清楚余慈的主修法门是什么，公开的资料上显示，这一位在还丹阶段，修炼的是天垣本命金符，作为上清宗内最上乘的丹诀之一，有很多种搭配的修行路线，其中多有超凡入圣之资。
然而，哪一种路线会激发出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
无上神通！
正一道立派近十劫，出过三位地仙大能，可真正身具无上神通的，也不过开派祖师一人而已。至于在长生真人阶段就能成就的……
确定不是在逗乐吗？
他调整气息多时，还是不顺，干脆就闷哼一声：
“此子当真是妒煞旁人，就这一条，也是取死之道……”
“师兄且安心定神，东海来人之前，岂能妄动他念？”
周初说得直接，也使得张天吉心神凛然，猛醒道：“不错，是我想的岔了。”
只是很快他又忍不住：“罗刹教怎么突然和余慈过不去？那边也对九幽冥狱有所求？”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打破了通盘的沉默，因为移山云舟的消失而显得空荡的云海上，忽有森白立柱，轰然而起，其上分明是数不尽的白骨扭曲拼接而成，形成慑人魂魄的独特纹理。
且还不是一根，而是连续八根，各占一处方位，错落而立，覆盖了直径超出百里的范围。
“这是……地网白骨阵？”
这八根白骨立柱，是罗刹鬼王在血狱鬼府多年大战，以敌方强者的尸骨拼接成的战利品，由此炼成了一套天成秘宝，但炼成之后，本人却不太喜欢，送给了游紫梧，成为那位西陆传法仙师一套成名之器。
一旦立起，百里立成绝域，但并非是困缚敌手，而是起到封绝防护之效。
此时，则是镇压云海。
使用者也不是游紫梧本人，而是万飞罗。
那位三劫真人身形闪现，气机与地网白骨阵联为一体，哧拉拉爆音声中，便有成百上千道森白长链，环绕八根立柱，封住百里云海区域。且其上分明有骨刺锋芒，密布如荆棘。
几乎就在同时，云海深处，钟声轰鸣，武元辰强横神意杀来，正正撞上白骨之阵，随即便有厉芒蹿动，跳跃崩飞。那一波神意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殆尽。
“武魔头吃了暗亏呢！”
张天吉看得再清楚不过，这“地网白骨阵”的厉害之处，可不只是在实物层面，便是在神魂层面，同样也有防御之能，而且是最让人头痛的反冲之力。
轰过去十成力量，起码能掉转三成，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武元辰身上本就带伤，碰到这种手段，自然也是投鼠忌器，锋芒顿挫。
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开打，可这样的局面，难道就是让游紫梧和余慈单挑？
真是别样气象……唔？
张天吉莫名地脑宫震荡，神魂竟似不安于位，转动的念头也就此止歇。
他看向周初，发现这位师弟也是皱眉，更不说另一边的阚兴离，脸色都变了，随即就是闷哼一声：
“有人暗算！”
张天吉没有理会，只是看向白骨阵中，两个人影。
就在他的注目中，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阵中游紫梧和余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也不算是消失，在众人的感应中，两人都还在原地，只不过，光线的扭曲干扰了视觉。
再深究下去，扭曲则远不只是光线，而是本就动荡不休的虚空。
张天吉面皮抽搐，很快修正了心中的判断：什么还没开打，分明就是如火如荼了好嘛！刚刚他们感受到的沉重、激震却没有焦点的力量，不就是余慈和游紫梧交手的余波吗。
当然，他还有足够的资本去鄙视阚兴离，那位现在还是紧张兮兮，为那完全不着调儿的“暗算”层层布防。
周初的眼力或有不及，但判断力高人一等，此时就低声问道：“已经交手了？”
张天吉眼神直勾勾地看白骨阵中虚空变化，碰到了极难索解之事：“嗯，真是邪性！地网白骨阵封绝四方，怎么还有余波透出来？而且，这不像是‘透’……”
“交战之际，为何同时扭曲虚空？”
“余波冲击之故，可能是暗地里力量反噬太重，两边承受不住，不约而同通过虚空法门消减压力。”
张天吉不愧是劫法宗师，很快就能理出脉络，而接下来地网白骨阵中的变化，也验证了他的说法。
就在原本游紫梧所立之处，忽有一轮大日升腾，光焰喷射，使云海蒸发出大片空白，与天上艳阳交相辉映，煊赫之势，丝毫不弱，而且这份冲击还在持续走高，瞬间冲击百里，重重轰在地网白骨阵内围，骨阵摇动，发出“咯咯”怪音，八根白骨柱上，无数虚无妖影腾起，丝丝发啸。
“第二波减压……游紫梧那边，压力超出了虚空法门的承受极限，已经压不住了，只能以光和热的形式二度宣泄，当然，他做得很巧妙。”
张天吉所说的巧妙，是指游紫梧反借冲击余波，激发了地网白骨阵的第二层变化，使得阵势越发地外坚内固。可是这种技巧，相对于二人依旧莫测其深的暗战冲击，又算不什么了。
此时，余慈那边也起了变化。
和游紫梧的煊赫声势截然不同，余慈所在之处，虚空抖荡一直都在持续，幅度却是越来越小，这不是说他受到压力减少，而是作用的方向完全相反，前者向外，后者向内。
如此差异，正是二者在虚空法门上的差距所在，代表了双方对于虚空的控制力度，这一点上，身具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余慈，明显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事实上，那种精微玄奇到极致的深层次变化，已经给地网白骨阵排斥到外围的一众修士，包括他张天吉在内，就没有能看透的。
他们只能看到，等虚空震荡蓄积到一定程度，那片虚空陡然间“暗”了下去。
刹那间，地网白骨阵中喷薄的光焰，呈现了可以目见的大幅扭曲，其中作用的深层机理，张天吉还是一知半解，可他能判断出来，这是虚空扭曲到某种极致的表现，直接影响到了游紫梧的“减压”手段。
虽不知道“暗战”的结果如何，但在可以触及的层面，余慈凭借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显然占据了上风。
这家伙的对手可是游紫梧啊……
如果余慈知道张天吉的心声，一定会这么讲：
你和那“游紫梧”拼一个给我看？
真实之域中，拼杀确实已经早早开始了，对手自然也不是什么游紫梧，而是一位真正站在此界最顶峰的神主。
像罗刹鬼王这样的人物，既然已经明确了没有转圜的余地，就不会再耽搁什么，攻伐之意横空而来。
强横自不必说，最让余慈动容的，还是在此间独特的法度。
在动手之初，余慈已经立下决断，以心内虚空将绝大部分修士“吞没”，并以剑意分身斩灭众人已经蠢蠢欲动的情绪，以此釜底抽薪之举，向罗刹鬼王宣告了：
咱们今天不玩这个！
不是妄自菲薄，他确认暂时玩不起。
罗刹鬼王倒是“从善如流”，可很快就用实际行动向他展现了，在真实之域，究竟该怎么动手！
就在余慈“眼前”，罗刹鬼王铺开了只属于她的“世界”。
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余慈看不清里面的结构，却能感觉到其迥异于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还有其中旺盛得让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力。
余慈真正感受到了罗刹鬼王的存在，然后就是直抵神魂核心的冲击。
闷哼声中，余慈本能地神意反冲，试图用连续的跳变来冲抵，可在真界天地间，恍如游鱼的灵动，此时却像是粘了胶，举步维艰。
若不是及时将神魂核心藏入心内虚空深处，以广阔的“纵深”消减压力，恐怕这一击就要让他毙命。
而就是这么一击，使得余慈在惊出一身冷汗之余，也恍然大悟。
真实之域是法则的空白之地，只有“我”的存在，同样是“我”，两个源头很可能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常规的手段，不管是近身、符箓、咒法，包括神魂放出的神意冲击，在这里几乎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任何力量的传播，都要有一种介质，在真实之域，连法则都没有，又哪有介质可言？
要想攻击到对方，首先是要搭建起通向对方的“桥”，创出某种可以凭籍的“东西”，毫无疑问，那是法则的创立、维持和毁灭。
没有支点，没有参照，彻底的空无，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创出有利于自己的法则，维持其存在，又在必要的时候毁灭它；相应的，要干扰对方的法则，又或摧毁，甚至于利用……
道理很简单，很直白，可里面所需的层次境界、智慧深度和经验积累，就是最好的试金石，任何人物在这里，都没有遮掩的可能。
便如泼墨，笔锋之下，究竟是奇峰俊秀，还是大团的污渍墨点，全看功底深浅，完全瞒不过人。
余慈是幸运的，如果没有前段时间，与楚原湘、武元辰的神意交锋，没有那无中生有，虚立道境的经验，这回他定要狠狠丢脸，顺便将真正底细尽都暴露。
就是那一场激战，让余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无论是神意交锋也好，法则构建也罢，至少不再是一无所知。
此时的余慈，已经从罗刹鬼王压倒性的冲击之前回过神来，有心内虚空为纵深迂回，他虽说仍没有还手之力，可罗刹鬼王的攻击在他的地盘上，同样也遭到了极大的削弱，至少通过游紫梧的中转后，没有将他一击致死的能力。
其实余慈是有些奇怪的。
他的心内虚空，其他诸天不提，在“人间界”这一层面，很大程度上还是照搬真界法度，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可是，罗刹鬼王冲击入境，并没有触及其他诸天，就在人间界，便受到了极大的阻滞，否则他还没那么容易轻易过关。
再往上追溯，他感应到罗刹鬼王，双方神意对冲之时，所触及的离幻天法则，也都似曾相识，至少没有本质性的差异——想来也对，物有物性，万事万物的存在，是有其自然之理，就是以罗刹鬼王之尊，改头换面可以，彻底颠覆的话，也太过无稽。
同出一源的法则体系，怎么就如此“立场分明”？
他心中似有灵光闪过，但目前来不及多想。既然与罗刹鬼王建立了“联系”，对方的冲击也就前后相继，轰然而来。
心内虚空震荡。
暂时没有还击能力的余慈，只能凭借心内虚空防御，这是一边倒的压制，以至于“人间界”风云变色，原本是晴空万里，如今却有小半边覆盖暗红颜色，让人看了心悸。
幸好余慈早先多了个心眼儿，将移入此间的三宝船上修士，尽都斩去情绪念头，使之昏迷，否则，指不定就被罗刹鬼王利用，来个中心开花。
“人间界”的变异，可不只是神意的冲击，还有罗刹鬼王凭借离幻天的法则体系，对心内虚空进行的“异化”和“吞噬”。相较于神意冲击的直接压制，这才是最致命的武器，也是余慈必须要学会的，在真实之域对战的根本。
只是如何学法，还是个难题。
形势不太好，可余慈还能分出部分心念，观察真界层面，他受到了强大的压力，以至于云海之上，几乎要使得虚空塌陷。
对面的游紫梧同样也是，只不过相对来说，要更轻松一些，还能通过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宣泄压力，那如烈阳般的光热挥发，正是渠道通畅的表征。
至于余慈这边，受强大压力所致，相应的天地法则都承担不住，开始扭曲，便如一个淤塞的水渠，也就是余慈的虚空神通境界登峰造极，心内虚空抗压能力强大，这才得以继续维持。
余慈也注意到，游紫梧那边的压力，没有一分一毫是他带来的，而是罗刹鬼王隔空施展神通所致，显然，神主级别的法力，也不是那么容易承载的。
见此，余慈也是福至心灵，当下就调整了战术，除了抵挡罗刹鬼王的攻击，还刻意将心内虚空影响的法则扭曲范围扩大，直接把游紫梧那边也包了进去。
既然我这边堵了，大家就一块堵算了。
也许他拿罗刹鬼王没办法，可被堵塞了宣泄渠道之后，可游紫梧又能撑多久呢？
大伙儿不妨来比一比。
全面龟缩防御确实不太好看，可这么一来，对余慈来讲，战场已经统一到了心内虚空中，倒是让他更能够专心致志，调动运化力量。
而且，同时与真界、离幻天两类天地法则体系“较量”，余慈的感受要更为真切。
真的很相似，尤其在法则聚合的物质、相应的虚空结构上面，几乎完全类同，就算有些差异，“原理”和“思路”总是同出一脉的，符合他前面的认识。
那么，神意力量在其中“跳变”，受到的干扰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解析不动离幻天，余慈就想掉转一个角度，分析罗刹鬼王在心内虚空所遭受的限制。
可罗刹鬼王又怎会给他充足的时间？
心内虚空剧烈震动，仿佛是飓风和地震同时爆发，整个天地都在摇晃，在这一刻，天边的暗红颜色简直就是燃烧了起来，惊人的热量排空直进，代替了直接的神意冲击，霎那间将湖上化为一片火海，使半个“人间界”沦为了炼狱。
余慈闷哼一声，作为心内虚空的掌控者，他知道罗刹鬼王已经抓到了心内虚空某处破绽，直接强行扭曲法则结构，使得两边法则激烈冲突，这正是天劫的原理。
可罗刹鬼王又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余慈自夸，以之前罗刹鬼王在此间“碰壁”的情况来看，要以纯以透空神意达到这一程度，根本不可能，那么……
第二波震荡轰然来袭，余慈眼看着那半边“人间界”，几乎是以“垮塌”的方式崩解，而就在“垮塌”的天地之间，另一个模糊的世界正在展开，就好像当年在剑园中，通过血狱鬼府甬道打开的情形一般。
娘的，这是整个“离幻天”都撞过来了啊！
所谓的“离幻天”，最多就是借助游紫梧传递过来的投影，绝不是他这边“自辟天地”的级数。
可用膝盖想都知道，罗刹鬼王成就神主的时间，几以十万年计，漫长岁月的积累和打磨，难道还比不过他这个修行还不到五十年的后辈？毫无疑问，“离幻天”的本体，一定是相同甚至更高明的层次。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某种意义上，这要比“离幻天”本体撞过来还要糟糕。
本体撞过来，余慈还能找着头绪，拼上一拼，可面对“离幻天”的法则投影，严重缺乏反击能力的他，只能是被动挨打，眼看着“人间界”一点点崩溃掉——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的话。
余慈盯着天边那团模糊的轮廓，深吸口气，身形却是缓缓沉入脚下的湖水中，随他的身形消失不见，湖水倒映着天边火烧般的光色，愈发地浓艳，可这份颜色，竟是一直不停地加深下去，直至那让人心口发沉的暗红血色占据了每一个角落，继而翻涌、沸腾。
不知不觉间，天色转为幽暗深沉，就在黑暗与血色的交界处，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落，照在已经浓稠如血浆的水面上，光影变幻，忽有万万千千扭曲丑陋的头面、肢体破开水面，挣扎出来，轰然咆哮。
初时还嘈杂混乱，可当余音混做一处，分明就是两个字：
“入魔！”

第028章 血海翻澜 坚城利炮
刹那间，乾坤挪移，天地倒换。
源于“离幻天”投影的暗红色彩，在万魔池的幽暗背景下，再也算不上醒目，甚至被错乱的光线切割得零零落落、散在夜空血海之间，乍看去倒是被哪个厨子切了丝，只待下锅翻炒。
余慈可以感受到，对面的冲击力骤然下滑，便如最初神意穿入时一般，深陷进泥沼之中，举步维艰。只是当时不过是神意一缕，如今却是将大半个“离幻天”的法则投影都陷了进来。
这就是法则体系差异带来的效果了。
余慈心神陷入照神铜鉴所化的“明月”之中，看那血海幽夜中，只能勉强称之为“雏形”的法则体系，在“离幻天”投影的冲击下，一层层崩裂，可这又有什么用？
万魔池的源头纷杂，比如这大海似的血浆，源于太阴血煞；海面上下无数魔头，绝大部分受天魔法门染化；也有小部分源于佛门地狱道，乃业力化生；还有一些是阴魂鬼物之属，被转轮屠灵魔光所拘。
只要是余慈这些年收摄的负面之物，都是一股脑儿地塞进这里。
从最初的屠灵狱，演化到如今的万魔池，余慈做的最多的，就是以类相从，逐级分层，理一个大概的头绪，其他的也很有限，更多是看它如何“自我发展”。
最初的转轮屠灵魔光，只能拘一些阴魂鬼物；其后又有地狱道碎片，却很快被当成诱饵甩出去；直到收摄了血煞雷池，以六天鬼神血光雷狱所蕴的天地玄机为本，才有了一个勉可承载的“工具”，而接下来，源自元始魔主的巨量且混沌的信息和力量，则又将其大幅异化，最终变成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所在。
天地法则？
也是有的，却是颠三倒四，极不稳定，有时还彼此冲突，相互吞噬，就算是余慈的自辟天地神通，以大罗天周覆万方之能，也只能是勉强包容而已，为此，还不得不用照神铜鉴镇压。
在余慈看来，万魔池就是一口猛火煎熬的汤锅，里面的材料五花八门，偏又毒性猛烈，最终熬出个什么玩意儿，谁都无法预测，反正不那么让人期待就是了。
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拿照神铜鉴当“锅盖”，死死扣住，偶尔再往里面添些“调味料”，仅此而已。
这也是他心内虚空一个不定时爆发的火山，要想真正将其降伏，除非是将元始魔主所“赠”的巨量信息彻底解析完毕……还要解决这段时间不断扭曲异化的“成果”才行。
如今离幻天投影悍然撞入，不管是人间界、星辰天都是追求体系完备，秩序井然，硬碰硬的话，在自家地盘上，不管胜负，都是一片狼藉，为智者不取。
平等天更不用说，只一项罗刹鬼王的本源之力，恐怕就能让那位神主大人直接从亿万里外杀过来，举全教甚至包括血狱鬼府中的力量，将他灭杀成渣——虽说余慈到现也不太明白，这份本源之力究竟该怎么利用才好。
算来算去，也就是万魔池最为合适。
反正这边再乱，只要不冲开照神铜鉴的封禁镇压，也就是那回事儿了。
除此之外，之前余慈吞服了七情魔丹，固然是暂时缓解了神魂伤势，可这玩意儿毕竟是魔门之物，走的就是激发情绪念头，挖掘生机潜力的路子。
受药力催化，余慈也是情绪涌动，这种心态下，玄门法度效果很难保证，倒是万魔池，受此刺激，涌动不休，威力凭空暴涨两成，此时使来，也是顺理成章。
果然，这一轮变化，大大出乎罗刹鬼王的预料，使得“离幻天”的投影失陷其中，想要如在人间界那般“披荆斩棘”，可是没那么容易了。
此外，无庸讳言，余慈还有别的想法。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他真是受够了，就算对面是罗刹鬼王也一样。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放出万古云霄，在真实之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可惜，可行性实在不高。
但这不等于他甘于认命，万古云霄是前人余荫，不是自己的成果，限制也多，一旦放出，就有一个最低水准的要求，他之前还要借助玄黄的力量，事先斩出一片空白，才能完成，而且几乎没有进一步精细操控的能力。
他的根本还在心内虚空上。
若能将心内虚空的法度推陈出新，形成独立于天地法则体系之外的完整领域，便不如万古云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全无还手之力。
只是此类法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关涉无尽法则，要一举功成，未免自不量力，还是分段实施，更符合实际。
和之前选择“对撞”的思路差不多，除去平等天、承启天情况特殊，余慈也只能在星辰天、人间界、万魔池中选择。
要论体系，星辰天其实是最完备的，但受到上清前辈余荫的影响，也最难发挥。在他这个层次，就算是到了极致，难道还能超越万古云霄不成？
人间界则更多是彰显他虚空神通的“展示区”，法理上没有什么出奇之处，还要引入星辰天、万魔池的力量。
倒是万魔池这里，既有天劫的法度，又有魔门的精义，还有过往屠灵狱的一些经验，也强行统合在“血池”之中，虽然混乱无序，大致的轮廓还是有的。
魔性又是天生无拘无束，此时受到七情魔丹的催发，很有些灵感勃发之态，若能再给几分刺激，脱却窠臼，岂不妙极？
存了这样的心思，余慈对其中法则的生灭、演化自然更为注意。
他就看到，在这片天地中，相当一部分的法则存灭只在倏乎之间，尤其是“离幻天”投影压进来后，彼此冲击、对撞、大部分湮灭，还是有部分法则，零零碎碎，在某种隐晦力量的牵引下，“坠入”下方血海之中。
毫无疑问，“血海”才是这一方天地的根本，也是法则体系最稳固的所在。换句话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血海”中衍生出来。
道经有云：“归根复命”，所有崩溃的法则也要回归到“血海”中，重新酝酿、生发，由此形成一个大致的循环，这也就是万魔池虚空化生的根本要义。
可“血海”之中，法则是如何化生的？结构是如何搭建的？层次是如何分布的？
余慈对此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感应。
因为要解析其中的法则奥妙，无论如何都要“进入”其间，单凭“月光”悬照，看到的只会是扭曲的魔影镜像，差之何止毫厘？根本就是千里万里，乃至于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这个道理，余慈当然明白。可是万魔池又岂是好进的？
这里面固然有余慈收集来的一众负面存在，又何尝没有他内心剥离出来的阴暗之物？
岂不闻那千万魔头所发的“宏声大愿”？
入魔！入魔！
一入其中，便是永沦魔狱。之前千辛万苦与元始魔主所做的切割，当场就要破功，再想分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为此，余慈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由外而内，由局部而整体，运用解析神通，按照在东华虚空解悟的方法，将万魔池所关涉的信息，聚其根类，抽其枝干，分其叶脉，慢慢整理归纳，希望用水磨功夫、漫长时光解决问题。
本来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急的，他已入长生，千年万载的时光总没有问题，真生出急躁之心，反而不美。
可有些时候，机缘就是机缘，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罗刹鬼王的强势介入，固然是将他推到了生死边缘，却也让他有了一个不湿衣角，就能翻江倒海，窥看玄机的机会。
没有什么意外，罗刹鬼王的强横神意，很快就测出了万魔池这一层虚空的大致轮廓，自然也就知道，其法则体系的根本在何处。
不过数息时间，对面已经改换方式，不再那般直接地冲撞，而是展开了一层变化：
“离幻天”的暗红投影，不再拼命地聚合蓄力，以求一击见功，而是就依着错乱的局面，化为丝丝缕缕，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下来。
其形断而意连绵，很快就形成一片连接海天的雨幕，不断扩张、蔓延。
“血海”本能地要将这些断续的法则吞噬，改头换面，可在罗刹鬼王韧性强绝的连绵真意加持下，先期的冲突、湮灭大大减少，“离幻天”投影的余力自然增强，便在血海之上，逐渐蓄积，层层堆叠，拼接结构，再加上余慈刻意的放任，使“血海”的排斥性不那么敏感，片刻之后，已过了某种界限，突然化生。
瞬息之间，血海之上，立起坚城！
那“坚城”仍只是个幻影，可作为主要材料的相关法则，却是实在实的遭到了“离幻天”的异化，一时间血海也吞噬不能，唯有愤怒咆哮，推挤着千千万万的魔头，掀起排空浊浪，冲击上前。
海天摇动，雷云四合，万魔池内的冲突，转眼间就进入到最激烈的阶段。
余慈也要小心维持着照神铜鉴，保证其镇压之力，同时神意观照：
唔，那城池，好像有点儿眼熟？
此时“浮”在血海之上的坚城，明显只是某个巨大建筑体系的一角，其后更为宏伟的背景，在万魔池虚空中扭曲，成形不得。
饶是如此，其主体结构色泽苍黑，巍然如山，其上符纹遍布，仿佛在漆黑画卷上书写的华章，偶尔几处符纹扣合，又形成凶横鬼物妖魔之相，在城池之上，挣扎出大半个身子，与血海上浮游前涌的万千魔头彼此搏杀嘶咬，使偌大的坚城恍若活物，仿佛下一刻就会转变形体，冲杀起来。
看起来应该是血狱鬼府的风格。
余慈从那些挣扎出半身的妖魔形体上，隐约见出了当年天裂谷时，血狱妖魔的气机。不过，他感觉到的“眼熟”却并非单指此物。
他注意到，那些遍布城池之上的符纹，还有一些城墙苍黑砖体的结构、拼合方式，都似曾相识。他与自家往年见识一一比对，不是玄门，也不是魔门，巫门、儒门他不熟，不会有这种熟悉之感。那么，又有哪个体系身具这样独特而成熟的风格，且能让罗刹鬼王看中，用在她的“离幻天”上？
一念至此，余慈心头灵光闪动：
游紫梧一行人先期并非是冲着他来，观其目的，倒是处处针对随心阁。而这里面最为敏感的东西……
海人异族？
记忆就像珠串，找到了一颗珍珠，提起来就是整整一串。
余慈恍然大悟，不错，海人异族！
这种奇妙的城池结构、符纹印象，不正是当年，他在太渊城废墟中，零零落落见到的吗？也只有当年雄踞海外，发展出完整修炼体系的海人异族，才有这等迥异俗流，又极其成熟的作品。
五劫之前，罗刹鬼王举全力攻灭海人异族，又将其遗族尽都掳到血狱鬼府去，一万多年过去，难不成都充做了奴工，专门为她大兴土木，建起这离幻天的防御体系？
猛地移转到这条思路上，余慈越发觉得可能性极大。
而若如此的话……
余慈陡然间心神凛然，神意延伸，探及城池外围，却立时遭到离幻天法则的强烈排斥，根本无法深入。
探不到城池内部，他只能在外围游动，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万魔池血海深处出现了某种不太正常的反应。
隔空感应终究还有较大的误差，余慈辨不出细节，只能感觉到，血海之中，贴近离幻天城池的部份，流转化生的节奏出了问题，就像是一处暗流漩涡，将正常海流的趋向彻底扭曲。
下一刻，海面上万万千千魔头也生出感应。
余慈能够感觉到，这些魔头的“情绪”骤然激烈起来，血海之上，刹那间像是闪耀起千万颗星辰，那是一众魔头的“杀意魔念”爆燃，通过眼瞳放射出来，有的甚至直接烧透顶门，化为一簇簇颜色各异的火焰。
血海光芒剧盛，一时连照神铜鉴的明月清辉都给压下。
万魔池虚空摇动，余慈不得不花费巨大的力气，维持照神铜鉴，不让里面的“剧毒沸汤”溢出来。
难道是罗刹鬼王要催化万千魔头，来个内部攻杀？
余慈不可避免地要分神去想，正因为如此，等他反应过来，血海之上的变故，已经推进到了下一阶段。
在与坚城冲撞的“最前线”，成百上千的魔头忽然接二连三地萎缩、干枯，耀眼的魔念瞳光、火焰一个个熄灭，似是被某种诡异的方式抽干了一切力量。
相应的，离幻天坚城之上，密布的符纹却有部分亮度急剧提升，那光芒是如此灼目，以至于苍黑的城体尽都化为阴影似的背景，在本就虚无不实的环境下，简直就像透明了一般，只有那片符纹闪耀流转。
余慈注意到，那片符纹中间，有几处类似于“符纹分形”的结构，在变化中彼此扣合，形成一个类似于花边圆环的图样，更由于城体的“透明”，他还能看到，在其内部，同样有片断符纹聚合，层层环布，仿佛是一个空心圆柱的样式，就像是某些符器聚力喷发的炮管……
炮管？
出于相对匮乏的见识，余慈记忆中，属于海人异族的仅有的几个概念刹那间筛选干净，只余下唯一一个能对应上的玩意儿，在心头闪过：
太渊惊魂炮！
念头乍现，余慈只觉得心内虚空都抽搐了一记，想要做出反应，可在此时，坚城之中，分明已经运化完毕，刹那间血海凝波，冲杀在前的一众魔头也就此冻结，随即身化飞灰，而那在符纹照耀下，更近于虚幻透明的城体，分明蔓延上鲜红如血的颜色。
仿佛是血海终于冲破了阻碍，渗透入城，可这一幕，分明就是人家主动为之。
这一刻，漫漫血海分明已经化为离幻天坚城的力量源头，其中激涌澎湃，冲霄贯云的凶横魔念，就此洗荡盘转，运化聚合，化为“炮管”深处灼如烈日的强芒，继而……
喷发！
便在这爆炸性的瞬间，余慈本能地神意流转，随照神铜鉴清辉洒落四方，看到浑茫血海之上，万万千千的魔头凶物，只要还能留存的，其狰狞之面目，竟是为迷茫安静所取代。
它们都是尚没有被魔意完全浸染之辈，本来在它们心头肆虐的情绪恶念、奔涌的六欲浊流，陡然间就跌落了一个层次，以至于在此瞬间显露本心，进入了某种微妙的境界。
而那些恶念、浊流去哪儿了？
是了，正随那炮口的轰鸣，倾力喷发，呈现撕裂虚空的暗红轨迹，转眼轰在当空明月之上，将万魔池天地最明亮的光源，瞬息打灭。
喀喇喇破碎之音响起，还在云海之上，看地网白骨阵内外交战冲击的一众修士，猛地听到这怪音，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余慈所在的那一片黑暗空洞之间，忽有一轮明月升腾，清辉如波，照耀云海。
何谓“清辉如波”？概因那青白光芒，呈波荡之势，层层扩散，吃“月光”照住，便觉光影流动，有晕眩之感。一时间也不知道，动的究竟是月光，还是承载月光的虚空。
或许是这等幅度的波荡影响，一众修士莫名心头焦躁，几乎有掩目不看的冲动，再细察气机，只觉得滞涩难行，与外界天地元气相接，受的影响最大，瞬息之间甚至是天厌地弃，竟是劫数横来之兆。
不等他们追究事由，但见脚下劫云之中，动荡骤起，雷光喷发，密密麻麻交错摩擦，转眼间就化为咆哮的雷霆之海，几乎彻底压过了常年灰暗的劫云颜色，显露狰狞面目。
那十方雷光，或暗红、或湛蓝、或炽白、或深紫，光波激荡，虽是受到天地之气交汇的影响，并没有真的倒卷上天，只是在一定高度如波浪般起伏，可每一道电火，都深烙进众人眼膜之上，勾动形神内外气机，有影响稍大的，甚至五脏六腑都要给勾出来，五内有如火焚一般。
众修士都是大惊，也顾不得其他，纷纷上飞，拉开距离。
等到此时再看，地网白骨阵已经彻底被雷霆大海吞没，不说阵内的游紫梧、余慈二人，就是阵外唯一显形的万飞罗，由于要维持阵势，也被电光吞没，任他“水云间”神通玄妙，也是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高空中，张天吉与周初师兄弟面面相觑：
真的是游、余二人打上了火，招惹了天地法则意志，要将他们二人一锅烩了？
那照耀云海的明月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观睹月光，在雷霆巨涛横空之际，竟然依旧明亮，错落刺目的电光轨迹，扑到月光外围，便消失于无形。
明眼人也都看了出来，明月周边，分明也是虚空波荡，自成一域。天劫雷光侵袭过去，立刻就被虚空神通吞没干净。
“游紫梧在虚空法门上已无潜力可挖，遮莫是余慈……”
周初若有所悟，便征求张天吉的意见。
张天吉还没回应，其音波已经流转出去，为这片虚空之后，全面被动的余慈所感知。
这一刻，他真想苦笑回应：
没错，是我！
只是这也不是潜力之类，而是镇压万魔池的照神铜鉴，被太渊惊魂炮给轰了出来……
说是“轰出来”，也不太准确。
若真给硬轰出去，余慈的心内虚空距离崩溃也没多远了，实是他见势不妙，不敢让照神铜鉴硬顶，当机立断，移转天地以消减余波，从万魔池到人间界、再轰到星辰天，几乎要触及平等天时，又强行移转出心内虚空，借内外天地的压力变幻，终于将那可灭杀真人的强绝力量导引出来。
也在此刻，余慈确认，之前他“放任”罗刹鬼王在万魔池摆弄手段，果然是大错特错。
以罗刹鬼王神主之尊，怎么能给她任何机会？
只看她太渊惊魂炮蓄势成功，第一炮就轰向了照神铜鉴，便知万魔池的基本结构完全瞒不过去，被她察觉到“阵眼”所在，这是要一击绝命，把万魔池炸个底朝天啊！
冷汗未消，几乎被一击洞穿心内虚空的伤势压力又来。
随那一炮被轰出来的，不只是照神铜鉴，还有心内虚空零落的法则碎片，这些“碎片”等于是从真实之域洒下，进入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或许有些源于此，但还是激起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掀动的雷霆海潮，正是要湮灭“碎片”，不使之扩散影响，还一个“朗朗乾坤”。
这边法则碎片“湮灭”，心内虚空可不是随破随补的帐子，万魔池、人间界、星辰天都受到创伤，再由此波及心象源头，震荡余慈形神，伤势之重，比当日对战楚原湘和武元辰两大劫法宗师之时，还要深了几分。
无怪乎当年的海人异族，能够凭借太渊惊魂炮，将罗刹鬼王掀起的灭族灾祸，硬生生推迟了一劫之久。
只看它以人心情绪、六欲浊流为燃料，由虚转实，再化生灭绝之力，几乎已经触及到了根源法则的层次，当真是有一击轰杀真人之能！甚至是劫法境界的修士，一个不慎，都可能冤死在炮口之下。
若非余慈已经站在生死存灭法则之上，又有心内虚空移换天地之能，这一炮轰出来，炸飞的就不是照神铜鉴，而是他的五脏六腑了！
此时掀动的雷霆海潮，针对的就是他，虽是因他在心内虚空之中，真实之域之上，一时未能企及，却生出强大的吸力，要将他从那层境界上拉下来。
这大概也是真界对站在真实之域之上强者的一种反制？
此时此刻，罗刹鬼王那边，却有笑意传来：“呵，死人多作怪……”
坦白说，其话中的含义比传递的方式更深奥千百倍。
余慈无法理解，但他知道，凭自己眼下的层次境界，还无法长时间抵抗“脚下”的吸力，又受太渊惊魂炮重创，真要从真实之域跌落，指不定要被罗刹鬼王如何折腾。
此时在万魔池，那坚城巨炮一击未见功，当下就再要再聚血海之中，万千魔头恶念，某种意义上讲，此处的“燃料”正与太渊惊魂炮相衬，可谓是无穷无尽。
余慈哪还敢让那边发第二炮？
敌已势大难制，纵深几近于无，唯有击其中流……
顾不得其他，余慈果断翻开了自己的底牌。
“我家童儿何在！”
茫茫云海深处，一位红衣童子，正坐在云海之上，身畔雷霆电光交错，可他仍捧着书本，手指文字，乖乖诵读，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便是雷霆轰鸣，亦难压过：
“昊典，父常人也，或谓其母为海族异人，少聪慧，有任侠之气……”
诵书声就此中绝，盖因自家老爷独门信息透过无尽虚空，传导过来。那是一缕极易辨认的精纯剑意，与他身上的气机甚是亲近，有共鸣之相。
童儿“啊呀”一声，记起了老爷的吩咐，卷起书本，小心收起，抬头远眺，浑茫无边的涛涛云气，遮天蔽日的雷霆电光，在他锐目之前，尽如虚幻。
老爷吩咐，但有召唤，不管其他，一剑斩去便是！
红衣童儿就那么抬起手来，眯眼瞄了瞄——其实相隔千里，他与老爷剑意共鸣，便不用眼睛，也知所指何处。
我斩！
藕段似的手臂虚劈下去，刹那间，冷冽剑意直冲霄汉，剑气所向，横斩雷霆，隔空断日，整片虚空都为之呻吟，几如鬼泣。
事实上，剑气的速度早就压过音速不知多少倍，甚至也超出了绝大多数长生真人的感应范围，便在人们依然受雷霆海潮声势所慑之际，剑气已斩雷破云，直抵交战的最核心区域。
直到此刻，正在雷霆之下左支右绌的万飞罗才惊醒过来，一时面色剧变，便是之前那般狼狈之时，也比不得当下。
无声无息，八根白骨柱中，有两根自中折断，地网白骨阵遭一击洞穿。剑势远未衰竭，又直趋游紫梧所化之耀目强光源头，那边倏地一震，随即喷溅出雾气般的暗影。
强光扭曲炸裂，直至此刻，慑人心魂的剑啸声，方排空直进，轰然而来。浑茫云层中分两边，轨迹之上一应雷霆电光，尽都散落，火花乱迸。
这一刻，游紫梧的惨哼声倒是给压了下去。然而云海上这些修士，哪个不是眼尖目明之辈，便在那错乱的光线中，见到自现身以来，便圆转如意，自具威严的八角宝幢边角撕裂，立于之下的游紫梧身后喷溅出大片血液，而那正是之前“雾气暗影”的源头。
隔空一击，已使游紫梧前后贯穿，看那出血点，恨不能半边身子都掉下来。
云海之上，人声冻结，思维僵滞。
只有那游紫梧，捂着胸口，往上空明月之上投去视线，一言不发，头顶宝幢彩光刷落，将他罩在其中，化虹千丈，就此逃离。
游紫梧如此，没有直接中剑的万飞罗，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与地网白骨阵气机相接，阵势洞穿，他心神亦遭重创，又被扑面而来的雷光扫中，至此还不算完，已经隐忍已久的武元辰哪会放过这机会？钟声响处，万飞罗身躯剧震，整个人上下血雾迸开，不知裂了多少口子，下一刻化云气而走，却不是素白，而是染成了朱红颜色。
转瞬之间，形势倒转，云海上众多长生真人，未必知晓其中的细节，却依旧看得惊心动魄，尤其是横空而来的无匹剑气，破云海，斩雷霆，穿骨阵，劈强人，一剑所至，当之无前，何等威煞，何等气魄！
是哪位剑仙大能到了？
这强横一剑之前，任他长生真人、劫法宗师，都是心神受慑，暗伤已存。且还是旁观之人，像是与其中关涉较多的……那谁来着？
太昊宗主肖神光此时当真是一口心头血喷出来。
在场的人中，惹说憋闷，毫无疑问是以他为最，本以为借着游紫梧，可以靠上罗刹教这根大树，也提升下自家女儿的教中地位，哪想到，那位西陆传法仙师，罗刹教中排名前十的绝世人物，竟然在那么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斗之后，被天外飞来的一剑重创，差点儿就断成两截，拖命而逃。
这算什么？
此时此刻，由不得肖神光心神自主，那慑人心魂的剑意，对一切敌意都有着尖锐的反制之力，肖神光自认为与游紫梧、万飞罗一派，心神牵引之下，也等于是“分担”了剑意锋锐，已经心神重创。
而这一片云海之上，虚空环境也是愈发地诡异莫名，自游紫梧遁走之后，双日一月的格局，就变了日月对照，可就算是日月同在，背景虚空却是从幽蓝转为浅墨灰色，似乎是大量的光线被曲折波荡的虚空吞噬，以至于那一轮大日，都变成琉璃珠似的玩意儿。
黑暗在蔓延，吞没着一切。

第029章 太渊太玄 七星连珠
这等环境下，吃那月光悬照，肖神光心头便有恐惧之念滋生，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只觉得浑身不得劲，明明在月光之下，却似被阴影笼罩，不见天日。
他忍不住扭头看其他人，此时，云海之上，大部分人都抱着团，张天吉、周初、阚兴离三人一组，之前三宝船被摄走时，甩出来的三位随心阁长生真人一组，而且黄天道的孙敬复，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也和那三人混在一起。
形单影只的，竟然只他一个？
当然，还有隐没入云海深处的武元辰，还有至今仍在幽暗虚空中的余慈，可他怎么能和那两个比较？
别说比较，他真想有多么远，避多么远！
念头既生，他忽地发愣：怎么自己就没想过逃走这回事儿？
一念未平，一念又起，他再次回头，看张天吉等人，按理说，同为长生中人，对他的观察，那边几位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些反应才对，可为什么由始至终，就没有任何一人往他这里看？
就是偶尔飘过来的眼睛，也是茫然无焦点，完全将他漏过，在那些人眼中，他这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肖神光心头恐惧便如黑潮，一层层翻上来，整个人就像光赤着暴露在数九寒冬之下，不自觉就在打颤。
他的法力呢？他的神通呢？
他想聚起力量，掉头逃命，可莫名地全身气机都凝滞不动，一星半点儿的力量都调不起来。
除了剑修，绝大部分长生真人的神通所在，都是自成一域，在与天地法则体系的抗衡中，达到对形神内外的完美控制，可这时候，某个无形的恶魔，就将这份根本吞吃干净。
便如吃鱼要剥刺，炖肉要拆骨，等这些前期工作做完，就只剩下“品尝”了。
“啊啊啊啊……”
就在惨嘶声里，肖神光脚下一空，身形沉重如石块，向着无底的深渊直坠下去——
刹那间天光数次变幻，他却完全抓不住规律，事实上，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神，对外界的细微变化，已经是视而不见，完全无法生出反应了。
直到虚空再次移换，独特的幽暗世界呈现在眼前，天空本是纯粹的黑暗，几无杂色，却有一道暗红的笔直轨迹烙下，细看去边沿却是参差不济，便似翻卷的伤口。
而在其下，血色的波涛，怒嚎的妖魔，将这处黑暗虚空劈成两半。
看着那无数奇形怪状，却又同样狰狞凶横的脸，肖神光再次发出惨叫，也在此时，他仅存的那份灵明忽然发现，自己的惨叫声，怎么与血海上那些魔物一般无二？
血海翻波，浪花飞动，将肖神光卷入其中，随波沉浮。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血海的腥臭灌入体内，污秽形神，那仅有一份灵明，也如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大概是回光返照，他对周围的环境倒是越发地敏感起来，由此也形成了他最后的记忆：
夜空、血海，还有一座巨如山岳，却缥缈扭曲如云雾的城池。
城池已经近乎透明，唯有其上万千符纹，道道清晰，光华流转，中央则构合出一个炮管似的空洞，血色正渗入其中，凝聚为烈日般的强芒，仿佛下一刻就会击发。
血海中，无数魔头正向着虚幻的城池奋勇扑杀，却无法阻止那力量的蓄积，而且还有更多的魔头，只在海面上手舞足蹈，呼啸吼叫，成就那恢宏之声：
入魔！入魔！
某种深蕴在血海中的信息灌入心头，转瞬间，肖神光明白了些什么：
哈哈，余慈小儿，原来你也不妙了啊！
情绪翻腾，如火爆燃，瞬间将仅有的灵明焚烧一空，肖神光再不管其他，就那么高举双手，和身边万千魔头一起，嘶吼狂叫：
入魔！入魔！
恢宏之声响彻虚空，更化为鲜艳如血的魔气凶意，蒸腾起来，穿透高空中那一道暗红的虚空伤痕，往他处虚空渗透，也将这口子腐蚀得更大。
此时此刻，就连那些扑击虚幻城池的魔头，也纷纷停下，扭头上看，看那不断拓开的裂痕，某种毁灭性的情绪占据了血海上所有扭曲的心灵，受此影响，太渊惊魂炮的蓄力过程再减，临界点已至。
有平淡的声音传出，之前似乎还有一声低回的叹息：
“遗气涓滴，冰封三千外道；摘星数点，截绝百汇灵机。”
刹那间，一道冰线自平等天来，飞降而下，过星辰天、人间界，将太渊惊魂炮造成的伤痕一路封闭，再一头刺入万魔池。
夜空飞雪，血海霜冻，继而波止涛凝，冰封万丈！
就是虚幻之城上的太渊惊魂炮，其击发之符纹机关，也给冻结。便在此时，夜空明月回还，映得飞雪片片，冰尘点点，晶莹剔透。
余慈神意穿过，看那冰凝的血海，若有冷汗，也一定是给冻住了。
真险哪！
太渊惊魂炮的杀伤，是纯粹近于剑意的杀伐之力，甚至有些近于诛神刺，一炮轰出，碎形灭神，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受那一炮，心内虚空受创不说，万魔池当真是沸反盈天，魔意纵横，更渗出这一层天地，污染了人间界、星辰天，当时他已经是魔念大炽，这才“一口吞了”肖神光。
若不是他痛下决心，让玄黄隔空重创游紫梧；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引来太玄神通封杀魔意，大概接下来就要在魔意的催发下，与云海上下的几位长生强者再战一场……
当然，更可能是被罗刹鬼王再一次太渊惊魂炮轰穿心内虚空，道基崩坏，便是不死，也是几千几万年都别想恢复过来。
如今事态仍未完全好转，他虽以太玄冰解，封住了滔天魔意，心内虚空的创伤仍是实打实的，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
可现在，不管是天地法则意志，还是罗刹鬼王，恐怕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尤其是后者，游紫梧已经拖命而逃，罗刹鬼王的“坚城利炮”依然强行驻留在万魔池中，这一瞬间做出的消耗、付出的代价，恐怕要十倍于之前的总和。
这正代表了那位的杀意，已经再没有任何遮掩。
就算这回将其驱离，后续而来的庞然伟力，包括罗刹教、黑天教的倾压之势，又该如何抵御？
更何况……现在的问题更复杂了。
不管罗刹鬼王的杀意是如何炽烈，虚幻的城池终于禁受不住太玄冰解的力量，逐步归于虚无，罗刹鬼王依旧向这里传递讯息：
“太玄冰解……你还留着什么后手吗？”
老子还有一千手、一万手呢……
余慈念头方动，却又止歇，他怎么觉得，罗刹鬼王话中所指，并非是他呢？其后那边似乎还传来了什么信息，似乎是在笑？细节余慈已经辨识不出，此时太渊惊魂炮的符纹结构也已濒临崩溃，积蓄的力量如何处理，才是真正的麻烦，若在万魔池爆出来，他依旧讨不得好。
这时候，他忽地福至心灵。
神意暂时从万魔池移转出去，化为千丝万缕，渗入已没有半个清醒人物的三宝船，在他心内虚空中，三宝船上的防御法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直接被穿透进去，再入底部货舱。
神意洒下，很快就找到了正主儿。
那是一片看上去残破不堪的砖墙，厚约丈寻，分割成十余块，平放在货舱深处，单独搁置，如果不是余慈心中已有定论，恐怕要将其视为寻常的古迹残留，就是摆在眼前，也不会多扫去一眼。
而此时再看，砖石色泽苍黑，其上黯淡模糊的纹理，不正与此时封冻在万魔池中的虚幻之城差相仿佛？只不过后者为虚，前者为实，余慈神意探测实物，更能感受到其中的玄妙处。
神意扫过砖墙表面，又渗入一些，遍及所有的分割部分，虽说由此使得图形错乱，可他能够确认，这里的符纹真的拼合起来，与罗刹鬼王那边太渊惊魂炮的相关符纹，确实同出一源，而且，还相当完整。
这部分砖墙，其实是有过拼装或修复的痕迹，只是为了便于运输，又或者要掩人耳目，这才重又切割开来。能看出，在切割时，动手的人非常小心，尽可能地不去损害符纹分形的独立性和整体性——如果海人异族的符纹体系，同样可以用“符纹分形”这个概念的话。
余慈就是这么理解的。
换句话说，如果将这些厚重砖墙重新拼接起来，那就是又一部太渊惊魂炮！
原来，当年海人异族延续族运数千年的至宝利器，就是这副模样。
余慈大约也可以理解，为何游紫梧一行急匆匆过来，想来是不愿让这种已经进入离幻天的可怖利器流传出去。既然如此，当年为何不做绝一点儿？后面太渊城重现东海，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些问题，余慈一时算不清楚，但没时间再耽搁，神意扫过，周围没有修士镇守的防御法阵彻底崩溃，至于一些机关消息，包括玉石俱焚的布置，都被心内虚空吸收疏散，起不到半点儿作用。
那些个“砖墙”则是给摄起来，随即虚空移换，重又回到万魔池处。
余慈这一轮移转，花费的时间不过数息而已，万魔池中，冰封如故，唯有属于离幻天“坚城利炮”愈发地虚幻不实。
现在的情形很微妙，一方面，余慈绝不乐意让离幻天的法则渗入自家心内虚空，这种玩意儿应该是有多么远，就踢开多么远；可另一方面，若让这玩意儿崩溃，失控的太渊惊魂炮力量，绝对会让他很难看。
而在罗刹鬼王那边，毕竟是相隔亿万里的隔空交战，没有了游紫梧的承托，又遭到太玄冰解的压制，罗刹鬼王也知事不为，不再强自维持，或许也想着让太渊惊魂炮来个自爆之类。
以前是不让人进，我非要进；现在是不让人走，我偏要走！
若做个形容，此时的余慈大概就是揪着罗刹鬼王衣角……上的某根脱线：
且等等，等我这边收拾了残局，你再滚蛋不迟！
时间紧迫，就算太玄冰解如何玄妙，对这纯粹法则构建的虚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余慈便开始拼接“砖墙”，有鲜活的例子在眼前，虽说里面的结构还是有些微妙的变化，但总体思路确确实实同出一源，再加上之前分割时的“小心”，露了不少线索，余慈也没有花太多力气，就将这一面高约七丈，宽约四丈，厚有丈寻的“砖墙”拼合完毕。
拼成一体之后，事情就更明显了，和前面估计的差不多，这“砖墙”的主体，应该就是从太渊城的某处城墙遗迹上挖下来的，还有高手进行了一些修复，纹路上新旧有别。
不管如何，当这半边城墙耸立于血海之上，便仿佛是当年太渊城血战重现。
一众冤魂厉鬼，妖魔凶物，并无边血海，便是那炼狱般的战场，其上还留存的划痕裂纹，每一处都染着海人异族与罗刹教众，乃至血狱妖魔的鲜血。
数千年血战，敌我血溅涂染，那巍然不动的太渊城，恐怕也是已血祭成了一件绝怖的法器。从那边截下来的部分，或许比不过离幻天中，坚城巨炮的法度精妙，但那苍凉雄茫的气魄，却是独一无二。也不需要催动符纹，就那么立着，便自有一番真意内蕴，让人心绪沉重。
余慈本来还想着，如何才能催动其上的太渊惊魂炮，可感应到其内蕴真意之后，心头就是微动，再将这具城墙残垣摄起，暗道声“得罪”，就那么投落到已经快要消失的离幻天城池之上。
在他的运化下，太玄封禁的厚厚冰层开裂，露出一道可容纳城墙下压的缝隙，刹那间，实体和虚影交错。
不是重合，因为就算是同出一源，法理相近，两边也是格格不入，有彼无我！
在与离幻天的法则相接的瞬间，城墙残垣之上，透出一层朦朦血光，血光之下，本来就模糊不清的符纹轨迹，按理说应该愈发难辨，可事实上，那成千上万的复杂符纹脉络，不管之前有多么模糊，这一刻，都灼灼生辉，光华汇集成流，由缓而急，轰然转动。
便在冻结的血海波涛之上，似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隐约更有无数残缺不全的人影，从墙体上挣扎出来，仰天长啸。
如此场面，远远超出了余慈的预料。
离幻天仅余的虚影彻底扭曲了，甚至是被吸收，其中抽取万魔池的魔意恶念，已经积蓄到临界点的恐怖力量，就那么被调转过来，纳入到城墙残垣的体系中去。
墙体微微颤动，已经冻结的血海，却是开化了。
万千魔头凶物还未从解冻的变化中回神，其身具的负面凶念情绪，便被无休止地抽出，再通过血海浪潮，输入到城墙里去。以至于墙体上那些虚影，都给撑得饱满真实起来。
三千六百年血战，究竟浸入了多少战意凶气啊！
余慈惊讶于太渊城不屈的意念，却不会将主导权拱手相让。
事实证明，绝凭着气魄、意志，或是仇恨，是奈何不了罗刹鬼王的。太玄封禁的神通倒是很适合用在此处，余慈就利用太玄冰解的神通，不断地调节、运化血海上传递过来的负面凶念情绪，通过其在城墙残垣上的传输运输，不断熟悉符纹结构，也一点点地分析太渊惊魂炮的奥妙。
如此数遍，某个想法忽然又跳出心湖：真像啊。
所谓的“像”，正是之前余慈想到的“诛神刺”。余慈曾经以诛神刺为根本，在天遁宗秘术的基础上，创出了“熔炉”心法，故而对里面运化的机理非常熟悉。
如今看来，太渊惊魂炮的内部运化之道，虽不如诛神刺那般炼之又炼，纯之又纯，但还原它的基本原理，真的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现在再想想，太渊城出土的昊典诛神刺残本，莫非真有些弯弯绕绕在里面？
数劫之前的秘事，终究无法让余慈分心太久。现在也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他去一一分析、整理，乃至于反思。
看一实一虚两样太渊惊魂炮吞噬合并，他必须要为之前错误的思路反省了。
无论虚实，两样太渊惊魂炮都蕴育着独特真意，是某种意志，也可以说某种情绪的残余。正是由这种奇妙的力量驱动，原理相同，结构近似的两样太渊惊魂炮，才有了本质上的差异和冲突。
在与罗刹鬼王交战之初，余慈摄走了三宝船，斩灭了船上修士涌动的情绪，以为用这一招，就可以避免在罗刹鬼王最精擅的领域与之对抗。
可最终，罗刹鬼王给他上了一课。
只要那边愿意，情绪的力量无处不在，情绪的层次包容万物，在罗刹鬼王那个层面，完全可以将其独有的情绪力量，化入天地万物之中，同样也挑动起一切生灵相关的反应。
他最初的避让，先天就输了一着，使得罗刹鬼王趁虚而入，若非有玄黄这张暗牌，有太玄封禁压住阵脚，此时他也只抱恨远遁，在难以计数的漫长时间中，吞下这颗苦果。
要想与罗刹鬼王交战，情绪层面的交锋不能躲，也躲不过去。
余慈心念微动，眨眼的功夫，他又重新立在真实之域之上。
他也从没有脱离过，只是，心内虚空内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那脱离人世浊海，凌绝天下，遗世独立的意味儿，很容易带给人别样的感悟。
此时余慈离开心内虚空，自然而然就站在相对超然的位置，观察天地法则体系，观察神意纵横舒展，观察情绪流动变化。
心内虚空中，“吞噬”已经完成，但相应情绪的运化仍未停止。
因为除了那座来自太渊城的城墙断垣，自蕴真意之外，与之相接，封禁着罗刹鬼王仅存一点儿气机线索的太玄法力之中，同样有着类似的东西。
以前余慈感受不到，是修为和见识的问题，如今感受到了，便发现太玄、太渊之间，颇有“共鸣”之处。
至少，它们都将罗刹鬼王视为最危险的强敌。
如此就有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如果太玄魔母有太渊惊魂炮这样的利器，会怎么做？
作为此刻真正的掌控者，在对待罗刹鬼王的问题上，余慈亦站在同一立场上，他又会怎么做？
这一刹那，余慈不只是感受到了近于本能的“情绪共鸣”，甚至还有那丝丝微妙的智慧交流。那是蕴藏在太玄真意、太渊惊魂炮之中的玄妙法理，和余慈战斗意识的“共鸣”。
真实之域中，余慈自然而然地捕捉到罗刹鬼王的“方位”。
或许，用“层次”来形容更恰当些？
这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已经锁定了目标——代表着自开战以来，全面被动的局面就此终结。
这一刻，他真正理解了太玄封禁之妙义，那应是建立在动静法则上，深蕴宇宙之义理。
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动者常也，静者时也。
天地万物永远都在不断的变化中，但也必然有暂时的“静”与之相对。
毫无疑问，这也是天地法则体系中，触及宇宙真实的一类根本法则。在此根本法则的限制下，罗刹鬼王终未能完全掌控局面，出现了些许“失误”。
这“失误”是太玄冰解的“封禁”之力强加给她的，是“由动而静”的法则限定，只是由“冰封”的表征体现出来。
便在动静的转换对照中，罗刹鬼王的位置暴露。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余慈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好受，可若不收拾残局，此消彼长之下，后面的日子又怎么过？
那就干吧！
万魔池中，太渊惊魂炮蓄积的力量轰然迸发，却不是打向已经锁定的虚空深处——它也远没有那个威力。
暗红的光芒轰向星辰天，且不是一炮，而是连续七炮。
七道暗红轨迹，直指星辰天、紫微垣、北斗所在。
每一炮轰去，星辰天就是颤动，相应星光变色。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始动，均做暗红，有如妖星横空。
星辰天中，三垣四象，三千散星，还有那明暗不定，看似空无，实则弥漫整个天域的亿万星辰，受某种特定法度的驱动，以北斗七星为中枢，气机运化，无形之间，已经穿透虚空阻碍，与真正横亘无边的域外星空交互感应。

第030章 北斗劾禁 东海凝波
余慈只觉得身上骤然一沉，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从真实之域摔下去。
可他没有，因为与之同时，脚下浊海就像是被太玄冰解冻结，坚硬如厚冰，承载着他、排斥着他，不让他重入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之中。
之前那牵累他、拖他后腿的“吸力”，就像是一场幻觉。
进入真实之域这么久，余慈还是头一回生出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便是傻子也知道，他在这一方奇妙领域的造诣，再有精进。
他做什么了吗？
此时此刻，他正心存符箓，星辰天上相关星辰自发贯气通窍，拼合结构，成就真意，运化生死玄机。
无庸讳言，这是北斗劾魂注死术，是诸天飞星之术中，最玄奇深奥的符箓之一，虽只有三十六窍，四处分形，却是经过上清宗十余劫来各代修士成百上千次叠窍合形，精粹制炼的集大成之作。
三十六窍上应周天，四大分形下应四时，正如天地之混同，万物之生灭，生死玄机蕴含其中，感通生死存灭法则，正是余慈道基之内，极其重要的一块拼图。
但这不是他修为精进的理由。
因为在发动北斗劾魂注死术的同时，太渊惊魂炮也在发动，太玄真意中，另一项法门，也是让天下修士闻之色变的杀伐封禁之术，也已启动。
太玄截星锁！
与北斗劾魂注死术虽然运化之理不同，但这一法门，却同样是招引北斗七星之力，封绝生机。
三样法门同时发动，余慈并非有意而为，更不是生搬硬凑，而是在操持运化太渊、太玄两类情绪之时，自然而然地就从那共鸣之中，引发出来。
且是法度谨严，玄理互通，妙若天成。
心内虚空，万魔池中，血海之上，太玄封禁的力量在减退，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太渊惊魂炮每击发一次，血海中的狰狞魔物便有大片化灰，其所蕴负面魔念，尽化为纯粹凶横的杀伐之力，贯入星辰天。通过这一渠道的宣泄，想要造反的万魔池，一直积蓄不起足够的力量，渐被照神铜鉴镇压。
至于轰上星辰天的杀伐之力，自有北斗劾魂注死术接引，混化入诸天星力之中。
其实，太渊惊魂炮的杀伐之力还在其次，对余慈来说，最有价值的，是之前分别来自于罗刹鬼王和海人异族虚实两类的转换，使这份杀伐之力中，存有一丝离幻天法则运化的痕迹。
相较于目前真实之域的锁定，这点儿“痕迹”开辟出了另一种层次的线索，使余慈的感应更加立体、完整。
无论是在真实之域，还是在真界天地中，乃至于在二者的对应关系上，余慈心中都有了谱。
这一刻，他站在真实之域上，“俯瞰”真界浊海，发现浊海非海，而是一颗由混浊膏质捏成的弹丸，虽然这弹丸恁大了些，可只要抓住“技巧”，稍微给它加一个力，弹丸就可以“转动”起来。
其上万物，都可以由此寻找、捕捉、锁定。
话又说回来，如此“转”法，是真界动，还是他动？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余慈闭上眼睛，心内虚空中，星辰天群星璀璨，斗柄移转；心内虚空之外，天时应机而变。
真界之中，天空骤暗。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愕然望天，本就艰难穿透云层的天光，仿佛被什么东西隔断，刹那间劫云之下，直坠黑夜，便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也差之不远。
虽说是天地大劫日久，这样日夜不分的，也是少见。
而此时此刻，一些急着赶路，得以在劫云之上，观睹天象的，则更有“运气”。
他们看到了，九天之上，刹那间日隐星现，辰宿列张，每一颗星辰都较正常时大了些许，仿佛是域外星空倾压下来，瞬间拉近了与真界的“距离”。
“星力混化，周覆一界。”
劫云之上，张天吉与周初对视一眼，都是惊讶。
其实这种现象在真界并不罕见，主要是那些精通星辰之道的强者，引动星力，借周天星辰投影下来的力量为己用，由于短时内星力运化太过稠密，与真界天地冲突，在域外星空和真界之间，形成了类似于“壁障”的效果，隔绝了日月之光，化生夜色。
主要问题在于，这与眼前这场莫名其妙，却又惊心动魄的大战有关系吗？
他们的念头刚生出来，那已经是黑洞洞有若无底深渊的虚空深处，人影渐显，正是余慈施施然走出，眼睛犹自瞌闭。
“出来”也就罢了，真正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是，随他步伐，渊深的虚空之间，分明有星空盘转，渐渐清晰，依稀还有三垣四象的格局，只是在相对狭窄的圆形空洞之中，有些扭曲变形。
张天吉不自觉眯起眼睛，看那微缩的星空，感应其中星力运化，觉得自家牙缝里都丝丝地向外冒凉气。
作为正一道“天君”级数的强者，说张天吉在符箓上的造诣和见识，排在此界前三十位之列，并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在切身感受到星力运化的微妙之后，他已经有了相应的判断：
天垣本命金符！北斗劾魂注死术……不，是那一路掌生注死的符法神通！
可为什么，感觉还不太对？
一念未绝，他心神震荡，顾不得眼前的余慈，猛抬头，只见天穹之上，忽有星辰光色染赤，棱棱生芒，摇摇欲坠。
贪狼！
张天吉才辨出方位星名，便在其相邻之域，又一颗星辰大放奇光。
那是巨门……还有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他心口接连砸了七记，看北斗七星俱都摇动，光色莹红，凶意妖气，遍染星空。
继而斗柄移转，群星参照，周天如轮。
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本来四时顺序，生杀轮转，掌生注死，自有法度。然而随着七星染赤，凶意横空，一应法理，尽成杀劫。
脚下劫云轰然掀起百丈狂涛，雷光烈火，咆哮反覆，那是天地法则意志对强行扭曲此界自然法理的“悖逆狂徒”的反噬，可在那渊深虚空的中央，余慈不为所动，只是双眼骤睁。
星斗摇动，吾操其柄！
东海之畔，依旧阴霾四合，大概是因为远离海鸥墟等繁华之地的缘故，漫长的海岸线上，往往是几百几千里见不到一个人影，算是个杀人抛尸的大好去处。
此时此刻，便正好发生了一起……只不过，场面有点儿复杂。
小九一身水绿衫子，梳三丫髻，愈发衬得肤如白瓷，和飞禽走兽混得久了，一应杂念都似乎沾不得身，七情上脸，忽喜忽嗔，看上去全无半点儿机心。
此时她就咋咋呼呼，努力在横尸数具的沙滩上，逗人发笑：“呼，这些人财迷心窍，真真是来寻死了，可惜，我们这边该有一位英俊侠少，白衣翩翩，才符合气氛……是不是，阿池？”
这两年，她与叶池结伴游历，精进修行，这一日在海岸线上，发现一处战场，好奇赶过来，见有一大两小三个女子，被十多个凶横的修士围住，里面步虚、还丹皆有，实力强绝。
那些凶横之辈，口口声声说要包围圈里的女子交出“割手牌”，污言秽语更是不绝于耳，就算不太清楚其间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这明显是强取豪夺的架势，让小九如何能忍？
甚至都没让当事人出手，已经放出灵殒绝雷将那波人杀散，这类旁门雷法在天地大劫下的杀伤，着实令人心惊胆颤，也是所向披靡。
那波修士留下了几具尸身，余者远遁。接下来，小九和叶池才认识了“受困”的这三位女子……更准确地讲，应该是一位女子和两个女孩儿。
仔细打量，两人就觉得，目前的情况很有些古怪了。
那三人倒也不是不知感恩之辈，第一时间便由那位娴静知礼的少妇道了谢，便介绍了三人的名姓。
面向大海，时刻板着脸，心情不佳的典典；
无精打采，呵欠连天，随时可能睡过去的小五；
还有分明仪态雅致，非同俗流，却恭敬小心，仿佛是奴婢之身的陆雅。
怎么看都不对味儿，感觉颇是莫名。
气氛由此变得略微尴尬，转机来自于小五和小九互通姓名，那个眼睛都要睁不开的小姑娘猛地来了精神：
“耶，我排第五，你排第九，我比你大！”
小九笑嘻嘻地拿手在小姑娘头上比了比，回切在自己胸腹之间：“啧，看看，你比我大吗？”
“当……啊欠！”
小五忍不住又打一个呵欠，眼睛都要流出来，却还是强打精神，欲待分辨清楚，小九也凑上来，问是则是另一件事：“你那个妹妹，谁惹她了？”
果然精神不济的人好走神，一时间小五也忘了计较年龄的事儿，解释道：
“典典啊，正在攒劲儿呢，半点儿都不愿浪费，啊……”
又一个呵欠将出未出，望海的小女孩儿不耐烦地扭头：“住嘴，带得我都想……”
她忽地偏过头去，伸手按着嘴巴。
小九噗哧声一声笑起来，却见旁边小五摇晃着身子，斜倚在陆雅身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典典啊，要不然咱们再睡会儿吧！”
“睡什么睡，好好修炼！不认真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炼化心魔？”
心魔？
叶池和小九对视一眼，都是意外，心中亦是别样感触，小九正要再问，忽地天空变色，骤然昏沉，尤其是头上劫云电光连闪，轰雷阵阵。
“铮！”
清越之音响起，乃是叶池身上宝剑自鸣。与之同时，小五更是惊得坐直身子，一时睡意全消，众人齐齐望向天空。
在场的不管怎样，没有一个是昏蒙无知之辈。
像是小九，就觉得在云层之上，黑暗之中，某种强绝的力量正倾压下来，元气相激，海面上风云聚合，声势渐大，可最让人心悸的源头，还是在云层之上，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哪个不可测度的强大存在，正投注视线。
其“眼神”所指，茫茫大海都似感觉到不安，风啸浪涌，灰白的潮水连成一线，扑在脚下，浪溅丈许，寒气逼人。
一边，叶池背上宝剑又一声鸣啸，锵声出鞘半截，通灵示警。
“小心，或是哪位大神通之士经过、交战……”
叶池话说半截，一直就最贴近海水的典典，忽向前走了一步，灰白的海浪泡沫眼看要打湿她的脚，却见她身形浮起，悬空丈寻，看向海天交界处。
叶池为之讶然。
但凡一个人不借法器、符箓，自然升空，与天地交气自在交流，那最起码都是步虚修为，可这位横看竖看都仅仅是三五岁的小女孩儿，难道真的还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吗？
相较于叶池，小九更直接些，她也浮起来，凑到典典身边，学着往远处去看，可不管她怎样极尽目力，放开感应，都无法看出个究竟。
这也难不倒她，当下口发尖啸，海天交界处，忽有一个黑点飞上云霄，那是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雷鹏，弯喙如勾，利爪金灿，其扶云而上，因其天生操控雷霆的能耐，云间流动的电光，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此雷鹏乃是小九近年来专心饲养培育而成，论战力，绝对不在一般的步虚强者之下，而在劫云四合，雷霆横空的环境中，更有增益，绝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在此界横行无忌。
此时小九就分享着雷鹏的视角，翻上厚重的劫云，往高空看去，只一眼，便倒抽凉气。
“星星……掉下来了！”
她的发现还是迟了点儿，几乎与她话音同步，一道妖异的朱红光线，打透劫云，直坠海天交界之处，目视难测其远。
光线烙在视野中的刻痕犹存，又一道光……不，是连续六道同样的光线透下，方位依稀仿佛。
而下“漏下”光线的劫云底部，破口空洞一一对应，呈北斗之形，且是诡异地固定住了，任云气、雷霆、还有数十上百丈的赤焰火光喷射，都填补不上。
下一刻固定住的，是海浪。
拍打脚下沙滩的海浪，骤然间凝结，保持着翻涌的姿态，定在那里。
再往远处看，众人视线所及，茫茫大海，却似愈发地不堪。
只见波平如镜，滔滔海浪起伏，被强行抹去，就连理应存在的惯性余劲，也给硬生生限住，连声音都消失了，在黑暗的天色下，眼前所见，仿佛只是一幅拙劣的水墨画。
海面上的情况绝不符合天性物理，至于出现这局面的原因……
托近些年来，愈发敏锐的直觉之福，小九感觉到了，在平静的海面下，绝没有半分“平静”可言。
相反，有两种力量，彼此冲突，势均力敌——至少在此刻形成僵持，才形成了恐怖的张力，也才使得茫茫大海，呈现如此奇景。
东海之上，便似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口，可能会在此后的任何一个瞬间，轰然引爆。
正因为能感受，小九脑宫涨痛，脸色发白，大感吃不消。叶池及时反应过来，浮空上前，挥剑虚斩，将那一道被小九神意感应牵引而来的扑面强压挡下。
此时此刻，也正好是一个岔口，作用在海面的均势再也维持不住，海水轰然动荡，起伏如山壑相邻，水波一时壁立如削，一时深陷如渊，那样的起落之势，已经脱出自然水势的极限，海床也承受不住，轰然断裂，波荡不休，恍若末日。
翻腾的水势撼动了天空，天上劫云开裂，空洞扩大，顷刻就是百里、千里，且还没有停止扩张的意思。
不过是眨几下眼睛的功夫，灿烂星空再无遮拦。
星光之下，还在劫云上方的雷鹏哀鸣一声，本待展翅逃遁，却被某种不可测度的力量强行“定”在虚空之中，随即神智全消，一头栽落，还未落到大海上，便被海水起落形成的澎湃气流重重掀飞，什么铜皮铁骨金身钢翎，也是血肉飞溅，羽毛离散。
若非小九的护持心法高妙，且总算有点儿运道，给甩到了沙滩上，这一头天地异种，就真的要化入天地，魂飞魄散了。
小九与灵禽心神相通，就算师门秘传心法，料到类似的局面，封闭了力量的逆向冲击，但她还是分享了雷鹏的感受。
在那瞬间，她只见天外北斗摇动，星光洒落，斗柄指向，不符季节，却有肃杀之意，贯空而下，雷鹏便是做了可怜的池鱼。
事实上，这个范围内一切生灵，不管是高空的雷鹏，还是海中的鱼鳖之属，甚至还有一些倒霉透项的过路修士，都是如此。
大能争锋，闲人退避，才是正理。
而且，如今海面动荡，云水相接，沙滩上一干人等的视野都受到了极大限制，再看东海之上，海啸之势已成，过不了数息，亿万钧的海水便会倾压到他们头顶，几有天地翻转之势小九和叶池便要招呼离开。
可问题在于，一直立身在最前方的典典，根本不搭理她们。
其视线所指，依旧是海天尽头，似乎可以穿透那壁立百丈、千丈，翻转海天的狂澜巨浪。
见她模样，小九忍不住又往海上看，这一看，眼珠子险险就拔不出来。
但见视界尽头，百千丈的狂澜巨浪之后，分明有更为雄奇之影化现。
那是铁壁雄城，连绵如山，又有高楼云阁，直插天外。其中盛景，大半都在坚城之内，都在云岫之中，难见分明，可终究是有一煌煌世界，铺展开来。此界一现，天外刺落的朱红光线，也受到了强力干扰，明显有了扭曲。
动荡的海水，不过是承载那一方世界之用，纵然有翻转海天之能，也难逾其界。
小九失声道：“那是什么？”
“天妄城！”
叶池低声回应，手中宝剑殷殷鸣啸。
这便是东海罗刹教的总坛，每每在不定期的时段，化为海市蜃楼，浮游东海之上，以幻演真，收容四方信众。
可如今这一层变化，怎么看都不寻常。
半山岛与罗刹鬼王近年来早已彻底撕破了脸，若非岛主叶缤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成就剑仙之尊，势压一域，如今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格局。
眼下天妄城显化，且分明是大举发动之兆，身为半山岛弟子，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层。
看起来，罗刹教像是遭遇了强敌，可此界又有哪方势力，堪与以罗刹鬼王为后盾的罗刹教一战？
叶池失神之际，陡然手中一轻，宝剑莫名就离了手。
“怎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颈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身为剑修，人剑合一，气机互动，极端者剑失则人亡，怎么可能被轻轻巧巧地卸了剑下？
而且，卸她剑器的……至少是眼下手持她剑器的，就是那个幼童般的典典。
剑长三尺四寸，略显狭长，看上去几乎比典典的个头还要多出一些。
纵然剑柄不算太粗，可由那“女童”单手持来，也没能环握。
就是这样看起来极度滑稽的场景下，典典微微颔首：“剑还不错，人也行，至少没走岔路子……不比那边，根本就是杂货铺子。”
小九一个闪身，将有些失魂落魄的叶池掩在身后，却听得糊涂了：“什么？”
“神寄东海，魂炼万族。踞真界而连血狱，承域外而化鬼府……而当年罗刹就有此狼子野心，只是一直给压制着，难以实现。这些来年，论剑轩是干什么吃的，就是眼睁睁看她得手吗？”
典典摇头，颇有不满。浑不管被她老气横秋的模样，惊到张口扷舌的两位女修是如何想法。
纤细的手腕微振，宝剑洗出剑花，随即平伸，剑锋所指，便是那天妄城。
“如今这东海，至少一半以上，都被离幻天所摄，要攻她老巢，就要压过这浑茫大海……无知、无畏！”
话音方落，无影无形的剑意倾注，如添柴薪，如火浇油，将海天之间那白刃争锋的凌厉决绝之念，一发地引燃，再化入茫茫星空。
意念明晰，贯入星空深处：“杂货铺子，你跟得上吗？”
人为神主，是弄潮儿，水涨则船高，其层次境界，一在本人操持之功，一在信众超拔之能。
余慈以北斗驱役万千星辰法力，其感应浑然，思接万古，缈缈然若有所感，一念微动：
“是谁助我？”
心神分化，跨越虚空，但见东海之畔，垂髻幼童挥三尺之剑，其意矫然飞动，直之无前，就像是回到当年离魂鼎中，感受玄黄剑意盘空，十一连转，斩劫破法，直趋极致。
当时他半途就已“跟丢”，只能仰望，而如今，那锋芒却仿佛在他指间缭绕，虽触碰不到，却也不惧甩脱。
还有……
心头再动，一念飞流，跨越万水千山，但见清泉分股，流漱山石，雅轩园林之中，星光洒落，照得一人、一猫，一副棋盘，人猫对奕，妙趣盎然。
其中那猫儿似有所感，仰头看来，灵动的碧眼倒映星光，即而呲牙一乐。

第031章 紫微帝御 太霄真宰
蕊珠宫一脉，封禁之术此界独步，故而山门所在，便如几座宇内坚城，排拒天地大劫之扰，犹可见得天光。
也因为如此，天地由日入夜，此间修士感受得更加清晰。
一人一猫，分坐在棋盘两边，依次落子，相比之下，那只皮毛水滑的黑猫，看起来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时不时抬头看天，末了终于忍不住感叹：
“这是开什么玩笑啊喵……确认是他吗？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让人当枪头子使了？”
羽清玄目注棋盘，平淡道：“既然不确定，你凑上去干什么？”
“我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了，不过既然是东海上出问题，自然是喜闻乐见。而且，感觉中还可以嘛，感觉啊呜！”
猫儿长尾扫动，灵巧地勾起一枚棋子，重重拍下，身外真意一波入空，一彼待起，碧翠的灵瞳闪动，只看对面的意思。
羽清玄终未抬头，然而纵然是星空浑茫，无始无终，对她而言，却仍可照映在棋盘之上，抬不抬头，也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她心神化入其内，可以肯定，湛水澄也不如她感受得这般清晰。
太玄、上清两类法门互相干涉影响的“重叠地带”，给了她奇妙的感触。
太玄截星锁、天垣本命金符，确实都是可划入星术，又都是借用北斗星力，彼此大有可“切磋”之处。
但在法则层面，不能这样简单地理解。
当年，恩师将她从上清宗强行带出，授艺二十载，尽传所学，而说起此间缘由，仍意态欣悦：
“动静之法，物之本也；生死之法，灵之根也。
“吾意以为，生死之刻度，当归于动静衍化之中，然而玄妙精微之处，又非动静所能尽拘。
“玄门性命兼修，穷极生死之道，若能将其与本门之法和合一处，便是宇宙自然之至理、万物真实之源流，你为我亲传首徒，兼得两家真传，其中奥妙，不可不知。”
其拳拳之意，如今思来，亦动肝肠。
哪知世事难料，眼看自己就能一步登天，验证恩师推演之妙诣时，劫难临头，功亏一篑，恩师亦已失踪，岂能不深以为憾？
世人都赞她修行百年即强渡四九重劫，成就大劫法宗师的绝代天资。却不知在她们师徒看来，没能一步到位，已经是一种失败。
百多年下来，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当年锐气，已挫消大半，亦为俗事所累，修行未有寸进。午夜梦回之时，心中又岂能没有不安之念？
可此时此刻，头上星空衍化，所蕴妙诣，比之当年恩师，尚不够精微深入。然而结构宏大、气魄超凡，不经意间，已是极大手笔，法则关涉亦更加广博，那不经意间，“志同道合”共鸣，让她不自觉气血沸腾，心头重压，倏然消减甚多。
拈起一枚棋子，将落未落，便如她这些年思虑权衡之态。
百年以下，如履薄冰，维持太玄一脉，虽没有什么大的谬误，也不见什么收获。
不想不经意间，承故人之愿，送出的人情，却给她这般惊喜。
羽清玄轻声吁出一口长气，忽又微微而笑：
子未落而心先惧，子已落而心有悔。那悔惧之魔障，如今观来，好生无稽。
随心落子又如何？说不定就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得”声轻响，纤长手指拈棋点下，定而不改。明明静止，却仿佛天上星宿，自有周天运转之意，层层化现。
“便教教你，什么才是正宗的太玄截星锁！”
余慈立身云端，心游星空，与相距亿万里的两处喧腾真意遥相呼应，深层交融。
昊典也好，羽清玄、湛猫儿也罢，都不是他的信众，之所以这般契合，来自于源流的近似、气机的共鸣，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认可”，这算是信任吗？
不管如何，随着两处的呼应、交融，尤其是蕊珠宫那边，将动静法则所运化的真意投往星空中来，给了他更明确的指引：
动静为法，生死是轴。
宇宙自然必有动静之法度，嵌入天地万物之中，但只有通过有“生死存灭”限制的“生灵”来改变，由“我”来施为，才有意义。
动静之变化，以“我”为中轴；生死之玄机，以“我”为枢纽。
在这个意义上，动静法则也好，生死法则也罢，其运化之理，都无差异。
那个“我”，便是真宰。
此时此刻，受法则约束的宇宙自然，其所对应的法则、元气、相应天地万物的连续变化，便是从“非我”到“从我”，再进一步转化为“我”过程。
在此过程中，天地宇宙都似向余慈倾斜过来——就像是在东华虚空，天地法则体系无法承受时，产生的塌陷一般。
造就当时景象的，是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而此刻，制造这一幕的，就是余慈自己。
虽然相较于元始魔主，余慈还有相当的差距，而东华虚空的有限空间，更无法与真界的广袤天地相提并论。
可是，这终究是一个趋势，且非常明显！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我不凌天，天颓星落！
夜色深邃，星空垂布，已隐然可见弧圈穹顶，那是受余慈影响而产生的扭曲。
相比之下，他身外化现的星辰天，扭曲的幅度要更为明显。
心中、身外、天穹，星空格局虽各有不同，其实还是一一对应。
余慈在上清法门的牵引下，趋向紫微垣，心神化入，吞吐间，其恢宏之力，已非北斗星力所能尽拘，更多是与那茫茫星空浑然一体。
运化之间，霹雳声响，自然演化出一门神通。
便在雷音之中，天穹星光列布，角芒勾勒，疏密不等，又有无数光线、波晕交错，仿佛是突起一层薄雾，而转瞬间风吹雾散，却有一具威严法相，自星空中跨出。
帝星是其冕，辅弼为其裳，左擎太乙，右持天钩，北斗者，乘骥立戈，车走天河，斗柄所指，气机汇聚，星海奔流。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目睹法相塑就，也不知有多少人心神为之夺。
至少这边的张天吉，已是扷舌难下，脑子里干脆一片空白，不知多久，才将断掉的“丝弦”接续，然后相关的情绪念头才一发地喷涌出来：
紫微帝御，太霄真宰！
也是这一瞬间，张天吉忍不住扭头，虽然明知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极尽目力，遥望东北方向。
他似乎看到、听到，在那幽暗冰寒的洗玉湖底，万千上清鬼灵、星君道兵齐发赞叹，顶礼膜拜。
道尊在上，真真出大事儿了……
当年上清宗以四方八天的架构，成就太霄神庭，又分立四御，统御诸天。
其名由道经中来，便是玉皇、紫微、勾陈、后土。其中：
玉皇帝御总括万有，决议定策；
紫微帝御掌控中枢，排布神明；
勾陈帝御统御道兵，征战杀伐；
后土帝御调控灵脉，运化元气。
相应帝御入主，就是太霄神庭发挥最强力量的保证。
这里面，玉皇代表宗门意志，是由上清宗最核心的修士——绝大多数时间是由掌教亲领，但真正主控神庭中枢，为其提供源源不绝动力的，却是紫微帝御。
事实上，每一尊帝御都代表着一部极其上乘的法门，修炼到极处，存思召神，自成无上神通。
这类法门神通又极是艰深，就算上清宗人才济济，也不能保证“四御”之法代有传承。
若真如此，上清宗第一个要保的，必是紫微帝御无疑。
紫微帝御又号“众星之主”，是周天星君中最尊者，以其为核心的星君体系，也是太霄神庭中神明系统的主体，上涉尊神，下关道兵，更是神庭基本结构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据说当年太霄神庭瘫痪，诸天神明被天魔所污，便是由于当时的紫微帝御修为境界尚有不足，主持太霄神庭力不从心，为了提升神通法力，不得以用了类似于“心魔精进”法门，被魔头趁虚而入，酿下大祸。
当然，也有说这本就是魔门处心积虑的阴谋的……
不管怎样，紫微帝御对于上清宗、对于太霄神庭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故而又有一个称号，即“太霄真宰”。
张天吉当年也是亲眼看到太霄神庭坠落的当事人之一，虽是数百年过去，当时心神凝滞，哑然无语的状态，仍记忆犹新。
当初他愣怔的程度有多深，如今心弦震动就有多么激烈。
如果，如果……
如果太霄神庭真的重立于九重天上，北地、玄门，乃至于整个修行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想不到，也不愿去想。
有人因为紫微帝御法相之事，心中纠结，作为当事人，余慈的心思则要专注太多。
如今他不知道，也不会去理睬“紫微帝御”的背景，他甚至没有受到这尊法相之后，直趋无上之境的神通法力影响。
他能够感觉到，当法相凝就之后，诸天星力活跃得过份，气机的灵动也是前所未有，某些星辰投影甚至都要自发勾连在一起，通脉贯窍，化生灵性，仿佛随手一捏，就可以捏个“神明”出来。
可这又如何？
统御神明、道兵或许声势惊人，应对同级或较低层次的对手，最是便利，可若对上罗刹鬼王，未免就有些花哨了。
余慈不为所惑，他要的，是贯通动静、生死法则之后的境界法理，是驾驭亿万里开外凌厉锋芒的掌控能力，更是与此界最强存在之一正面对冲、不避不让的强绝意志！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管那紫微帝御法相如何展现，都不过是他统治力的自然运化，是附加的华彩光环。
胜，自有无上威严；败，也就是一个笑话。
这一刻，几欲塌陷的天地法则体系，将一应法则、元气，以及与之相关的巨量信息，都倾注过来，势头不像东华虚空时那样猛烈，却是绵延不绝。
千变万化的法则、质性混杂的元气、汹涌澎湃的信息，都要由余慈接收、承受，并且消化。
在这样连续的冲刷下，他的意志没有受到污损，反而愈发地光洁坚硬，不为任何因素而动摇。
自然，既定的目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相由心生。
紫微帝御法相高踞中天，群星绕行，如宫阁列布，如车辇相随，而其“座下”北斗，锋芒所向，直指东北。
便在张天吉那等人物，都在琢磨太霄神庭、洗玉湖等概念的时候，漫漫星空，雷声轰鸣，震耳欲聋，又似千百面大鼓，同时擂响。只是辨别声音的话，恐怕十个里面有九个，都难有答案。
只是，与之相应的强横意念，却是横扫天域，但凡是这一刻目注星空的修士，分明都“听到”了那冷澈沉静、似问非问的短句：
“吾剑何在！”
意念既生，便有长吟经天。
厚重劫云，轰然中分，一道可以目见的长痕，自北地三湖起，及东海深处止，亿万里长途，笔直贯通。
并非余慈真的一剑斩出亿万里，而是西南、东北两处剑意同起共鸣、遥相呼应，便是天地法则意志也要暂时“俯首”，一切生出阻碍的法则崩解开裂，作用于劫云之上，生就此“天痕”异象。
“天痕”显于东海，便在云上海下一众修士的注目里，直切入那之前已然迸裂、扩张的云层裂口，戛然而止。
可这一刻，人们分明感觉到，长空寒意飞降，冻彻肺腑。
先期东海之上，因天妄城的出现，七道垂落的朱红星光，扭曲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是被风吹弯的枝条，可星光所过之处，波开浪裂，海床崩解，便连天空都烙下一道道痕变——世上绝无这般可怖的“枝条”，也足见天妄城防御的坚不可摧。
然而，当寒意天降，朱红星光亦是“冻结”。
事实上，自海面以上，所有的一切都瞬间凝固了——也只凝固了瞬间。
刹那之后，海平面上腾起了一层寒雾，遮蔽了人们的视线。
可寒雾之下，莫名地响起呻吟似的碎裂之声。
寒雾同样漫过了海岸线，小九已从大海生灵的反应中，见出危机，当下就叫出声来：
“往后退！”
虽是对“抢夺”叶池佩剑的典典颇有不满，但她更知轻重缓急，要伸手将那位从海边接回来，但下一刻，她就连带着叶池一起，被某种力量远远弹飞，落在沙滩后方。
寒雾贴着沙滩压过来，所过之处，隐约可见下方海岸就那么粉碎、崩解，继而“同化”为寒雾的一部分，继续扩张。
海岸犹如此，东海之上，更不必说。
加持在海水中的法力，包括海水本身存在的根基，都在太玄封禁展现的动静极致下崩溃。
制造这一切的，却不只是太玄封禁本身，更重要的，还是那化入北斗星力，锁定终极目标的纯粹剑意。
寒雾之上，本巍然耸立的天妄城，就此灰飞烟灭！
瞬间崩解的城池，已经分不出是真实还是虚幻。
寒雾很快又吞没了一切，余慈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在其极致低温之下，寒雾固然横扫东海，破灭万物，其中仍有部分，是罗刹鬼王刻意疏导之故。
万里海面，乃至于天妄城的防御体系，已经消耗掉了太玄封禁巨大的力量，不足以再伤害到罗刹鬼王。
余慈也不指望。
贯注了纯粹剑意的太渊惊魂炮，才是真正锁定目标，杀伤目标的依仗。
这一刻，贯空而下的北斗星力恢复了笔直状态，其覆盖范围也在急剧缩小，数息之后，再从远方看，很容易就将其视为一道稍粗的光束。
而这道光束，已破入万丈海底，也破开了一层又一层虚空叠嶂。
东海之上，神意飘荡，成网成束，彼此交错。
东海之畔，海外修行界，向来是能人辈出之地，自交战之初，便不时有神意遥遥远望，而在天妄城现象之后，更是猛地攀上一个高峰。
显然，不知有多少此界大能对罗刹鬼王的老巢感兴趣，这还只是最近的一批，当然，也是最不“谨慎”的一批。
“迎候”他们的，就是亿万里剑意共鸣，寒雾弥漫广袤海域，天妄城崩解消失，北斗星力重新集束。
一连串的变故和冲击，绝不只是余慈和罗刹鬼王的声势消涨，还有与之相应的法则激荡，受此影响，那些旁观者一个都逃不过，或多或少都吃了点亏。
或懊恼，或惊惧，情绪流动，不一而足。
余慈没有哪怕半点儿心思放过去，坚硬的意志，带来的是极致的专注，由此才能以不那么纯粹的剑意，响应亿万里外的共鸣，将其化入北斗星力之中，直指目标，未有稍移。
海上海下，层层迷障，逐一打破……然后，他见到了目标。
剑意所及，即神意所至，一应对象，如在眼前。
当剑意穿透了最后一层迷障，“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一处繁华之地铺开，近看有府邸楼台，庙宇高阁；远看有山水纵横，天宫仙境。又有无数生灵往来，媸妍美丑，类人非人，强弱不等。
这像是离幻天，不过要多几分浊气，一些情景还有几分熟悉……天妄城吗？
海面上被太玄冰解杀灭的，大约只是其投影，或者是相应的某层、某部分。
余慈对自家的杀伤心中有数，并没有太多意外。
真正让人有些惊讶的，是这片世界中的生灵，对余慈的“到来”生出感应，或惊惧四散、或好奇仰望、或跃跃欲试，或怒声喝骂，竟然没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相同。
活生生的……吗？
当然，这些对余慈来讲，也不过是浮光掠影，一闪便过。
心神依旧凝聚不散，锁定了这片繁华世界里，绵延数千里的宫室楼台中央，占地最为广大，结构最是恢宏的庙宇。
那处庙宇之中，殿阁密密排布，单只供奉的金身法相，便有上百具，相貌各不相同，但无不是俊秀男女，风雅中人，自具仙姿神妙。
每一具法相，都留有罗刹鬼王的真意，显然，那就是她所化的神主分身。
凝就分身，不是罗刹鬼王独有的法度，却决无像她这般“过分”，以至于变成某种“恶趣味”的。
在如今这局面下，庙宇中的千百具分身也是对余慈的干扰，罗刹鬼王的气机，正在各具金身法相中往来变化，若余慈受其所惑，必然锋芒折损，再难有所作为。
可余慈剑意杀机所至，完全就是一条直线，径直切过这片庙宇中轴，扑入一片正随风荡漾千百素纱的清凉殿堂。
大殿无门，惟数十根朱红立柱，支撑起广阔空间，其中悬挂千百层素纱，四方风来，轻纱叠嶂，迷幻如梦。
有修长身姿，立身于大殿中央，白衣如雪，乌黑长发披散，映着天光，才发现青丝之中，分明流动着一层幽暗的血光，那是属于血狱鬼府的血脉表征。
罗刹鬼王。
这是就她的本体？
没等余慈看清大敌的面容，重重素纱之中，罗刹鬼王伸手，玉手素白，五指平伸，形态纤长，掌纹如山纹，天然便有奇妙玄理。
下一刻，掌力巍然如山，悍然反压，那手掌刹那间充斥了余慈感官的全部。
高岭横空，就挡在余慈和罗刹鬼王之间，正面迎上破空而来的犀利剑意。
这是罗刹鬼王罕有的正面重压之势，正得以拙破巧的妙处。余慈再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可能再穿透下去，刹那间，双方碰撞，出奇地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
集束的北斗星力急剧黯淡，最终归于无形。
倒是在罗刹鬼王的掌心，七点红痕，呈北斗之状，呈现出来，便如点下的朱砂，在素白掌心中，愈发红艳。
不多时，罗刹鬼王手臂收回，斜横胸前，僵了片刻，这才真正放下，为雪白长袖所掩。
便在袖口垂掩的瞬间，陡然迸发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若是剑掌交击的余波，未免来得太迟，威力看上去倒也不弱，殿中千百素纱，尽化飞灰，大殿立柱齐齐摧折，而这巨大的建筑还来不及彻底垮塌下去，便彻底崩散，化为乌有。
可是余慈却自有一份判断：
“导引疏散，十中无一；转质化性，伤筋破脉。剑意化入太渊惊魂炮，怎么可能是这样疏导？那么……”
罗刹鬼王用硬碰硬的方式抵挡了剑意，用导引的手段吸纳了太渊惊魂炮，她应对得已经非常合理了——如果余慈“技止此耳”。
可是，余慈所发，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剑意，其运化之法理，还是上清符箓；其掌控之手段，亦是太玄秘术。
不过就是心念一动，浑茫星空中，紫微帝御法相便即刻反应，拂袖起手，便在万千修士的注目之下，掐了一个清晰的印诀。
“掌生注死，岁枯岁荣。转！”
就在这一刻，罗刹鬼王修长身姿微颤，缓缓抬起脸来，只是余慈仍看不到她的面容，能看到的，只是那幽蓝透紫，却燃烧着苍白火光的诡异双眸。

第032章 法外真法 界外真界
罗刹鬼王怒了！
这一刻，余慈生出感应，他仍不好确定，这位喜怒无常的神主，此时的情绪是真是假，但至少能够肯定，罗刹鬼王正用愤怒的情绪冲击他的心防。
事态刹那间被强行转入情绪神通的层面。
余慈一时不会受到干扰，可这份情绪冲击，瞬间横扫出去，就像是燎原的大火，不断向远方扩散，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蔓延到这方世界的每个角落。
自然而然的，没有哪个生灵能摆脱影响。
余慈不知道这片疑似离幻天的广袤世界，容纳了多少生灵，可那种狂躁情绪力量，仿佛可以无限燃烧、扩张，以至于他所能感应到的一切，都像是落入了熊熊火场，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扭曲、灰暗、混浊。
也因为如此，他和罗刹鬼王的“距离”不断拉远。
因剑意直指，虽相隔亿万里，这一方世界仍如在眼前，并直指罗刹鬼王最核心的生死玄机。
可人力有时而穷，与之相应的气机变化，由不得他清晰把握，就像罗刹鬼王，也无法在心内虚空洞彻他的虚实。
现在，剑意被罗刹鬼王挡下，直指生死的犀利感应已经不可避免地衰退，而适时掀起的情绪怒潮，则是给这份感应做了最后的屏蔽。
愤怒、憎恶、仇恨……一层层的负面冲击，形成绵延不绝的混浊迷障，在这方世界中重新布起，余慈的感应只能是步步后退，以免陷入那再难测度的情绪漩涡里去。
进退之势往来掉转，最终形成了不可抗拒的排斥力量，余慈硬生生给轰出这一方世界，轰出了深海，一路轰到了云层之上。
可如今，东海相关区域，哪还有劫云呢？
一念微动，直指生死的剑意虚化，渗入那漫天洒落的星光中，中天之上，紫微帝御法眼观照，辰光生灭，无有尽时。
余慈神意浑化其内，知天地动静、观万物生死，茫茫东海，亦难脱其所限。
罗刹鬼王情绪神通，已是巅峰止境，在自身所化的一方世界中，更是无可匹敌，若非余慈以纯粹剑意化入太渊惊魂炮，天外一剑飞去，成破竹之势，也未必能到得了她身前。
可不管罗刹鬼王如何神通盖世，扳回局面，之前的对冲结果是抹消不掉的。
相反，更因为情绪的冲击、发散，给余慈一个判断的参照：
她受伤了！
情绪可以影响身体，身体也可以影响情绪，对于掌握情绪神通的余慈来说，从中可以寻找出大量相关的线索，再与其他方面的讯息相印证，几乎就断绝了做假的可能。
但要想知道伤势的程度，就没那么容易。
紫微帝御居于中天，罗刹鬼王隐于深海，目测的距离不是太长，但事实上，亿万里的距离，某些修士花费一生的时间都别想跨越。
而就是在这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漫长距离中，甚至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之间，某种影响还在持续。
那是来自于罗刹鬼王的怒火，狂躁的情绪正通过其遍覆真界天地的“蛛网”，急剧扩散。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肆意传播的疫病，东海周边众生都受到影响，且这个范围，还在持续扩大。
有的人身强体健，意志坚定，抵抗力强，能够抗过去；有的则就在不知不觉间，被那负面情绪的阴云笼罩、侵蚀。
但凡是中招的，不自觉就升起对某个存在——更明确地讲，是对余慈的厌恶和排斥之心。
这份心思，或隐或显，绝大部人连余慈是谁都没有清晰的概念，更别提其他。
然而其影响也绝不是单纯止于情绪层面，而由情绪影响神魂，由神魂影响肉身，由肉身再影响一切涉及的天地法则。
亿兆黎民，百万修士，能直接驱动利用天地法则的，万中无一，可架不住积少成多，更有罗刹鬼王的情绪神通有效加持、聚合、引导，不过是闪念的功夫，实质性的影响反馈回来。
余慈神意与紫微帝御法相浑然如一，依旧是感觉到某种可怖的压力，正向外释放，那是近乎纯粹的敌念与恶意。
一时间，天厌地弃。
真界在排斥他——这或是一个假象，就像某个心理压抑的家伙，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
问题是，这种假象随时可以向真实转化。
罗刹鬼王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引导那不可思议的情绪大潮，最终影响到天地法则意志。
这就是所谓的欺天之举……
罗刹鬼王真有那个能耐！
如果是半个时辰前的余慈，这种排斥可能会给他极大的限制，法则的排斥，就代表天地元气的疏离，而如今，坚实踏在真实之域上，这样的排斥和疏离，影响就很一般了，最多是破坏他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内的感应精度。
反过来，如此明显的区隔，倒是能让余慈更专注真实之域，也是最本质的层面。
真实之域中，离幻天和心内虚空，似乎恢复了最初时的状态，隔着不可度量的层面，遥遥对峙，只是这回，再不是一边倒。
罗刹鬼王掀起了几乎波及整个真界的情绪狂潮，悍然攻来，他则毫不含糊地反攻回去。
相应的在真实之域，在这没有任何固有法则凭依的奇妙层面，出现了交战以来，最绚烂的光线轨迹。
余慈就像是一位顿悟了的泼墨大师，笔锋甩动，墨汁淋漓，首度在这一片冷寂荒芜世界中，书写下自己的痕迹。
落笔如山，气韵如烟，法度如壁，真意如剑。
真实之域在动荡，一片区域，便像是在水中的墨团，不断扩散，变化出千般、万般模样，一时定不得形，可它真真切切地在这里，任是谁都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中天星域，紫微帝御巍然而立，环绕于外的星辰，莫名染上了层层光晕，彼此交错相叠，影绰迷离。
天上有视力敏锐者，便可见出，那其中便似有一支画笔，笔锋挥染，自生天地日月，遍点生灵万物，顷刻间山河就，社稷成，万灵化育，神明归位，恍惚就是一个恢宏广袤的大世界。
真实之域，虚无之层面，纵横恣意的“笔锋”，描画的图景，较中天星域所显示的更为酣畅淋漓。
根本不需要什么他人能够理解的法度，完全是随性而至，看似全无道理的“墨污”，要到真意化现，才能见出玄妙之处。
可是，更多时候，根本轮不到这些混沌的图景彻底成就。
余慈和罗刹鬼王彼此锁定，谁也没有当初一举杀入对方腹地的能耐，事实上，现在想搭起实质性的“桥梁”，都非常困难。
往往是某方“世界一角”，刚有数笔勾勒，便在同样混沌的力量的撞击下，陡然崩溃。
那尚未完全成形的残缺、破碎法则散落，又被双方真意染化，其中蕴含的杀意情绪，彼此对冲，扭曲变形，已经大大失去了余慈和罗刹鬼王的本意，也没有了存在于真实之域的资格，纷纷“坠落”到了真界之中。
对余慈和罗刹鬼王来讲，这不过是交战时毁弃的废渣，可一旦“落入”真界，与天地法则体系碰触，就变成了不可测的变数。
某些与法则体系严重悖离的也就罢了，很快就会被天地法则意志以雷霆万钧之势轰杀，但一些似是而非，或者有着极强变异性的“碎片”，却是会迅速融入天地法则体系之中，聚合元气，化生灵光，成就实体。
那些“幸运”的人们可以看到，在中天星域外围的无边夜空中、在寒烟将尽的茫茫东海之上、更多的是则是在广阔的海天之间，千奇百怪的妖魔鬼影，或是一鳞半爪的神兵仙禽，交错撞击，仿佛是神仙妖魔之间，正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是一个转换的过程。
是真界对真实之域的两方创立法则的“解读”，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最终形成一个天地法则体系能够“描述”的存在。
绝大部分“妖魔鬼怪”存在的时间，都会非常短，一方面是法则不够完整，另一方面，也是它们最本质之处，还是与真界格格不入。
可越是如此，越使得这场“战争”撼动人心。
“有幸目睹”的修士，也就是能够飞到劫云之上，或者不受劫云影响的。要么是赶路的步虚强者、长生中人，要么就是生活在此界几个门阀大宗、大型城池中的修士。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修为有成，心志不凡者，没有几个愚夫愚妇，什么神魔仙家之类的想法也许会有，但和世间俗人所思所想迥然不同。
他们也会顶礼膜拜，但参拜的对象，不是所谓护佑福祉的神明，而是真正具无上神通，操生杀大权，定一界沉浮的大能者，是对力量、神通、境界的赞佩和臣服，恐惧和向往。
故而，海面之上，星空之下，一应异象，再怎么一鳞半爪，再怎么变化莫测，对这部分修士而言，也可说是直指无上妙诣的捷径，是参悟法门神通的机缘。
天地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相应的，赞叹服膺之心，油然而生。
殊不知，便在这部分情绪兴起之时，真实之域中，余慈正自微笑。
在极其精微的情绪层面上，余慈的掌控力和罗刹鬼王没法比，做不到罗刹鬼王那般宇内布网，欺天瞒地。但他有一个优势，此时星力压落真界，无垠星空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虽然是有劫云挡下，但也起到了筛选的作用，影响到的，正是此界最精锐的那一批人。
他们亲眼目睹了紫微帝御法相成形，见到那场不可思议的“战争”，能够解读出更多的信息，自然也受到更大的影响。
以紫微帝御法相的威严，震慑人心，使“厌恶”、“恐惧”等负面情绪不自觉再度转化，也就间接达到了压制负面冲击的效果——要知道，寻常黎民百姓，对天地法则的影响力，成千上万个加起来，都未必能抵得过一个修炼有成的修士。
也许因为数量上的极致差距，大势难以扭转，但总不会罗刹鬼王轻易得手便是。
余慈一旦分神关注真界，对这边的天地法则体系给予的压力，也有了一定认知。
中天星域，那一方世界的结构，是他在真实之域境界的直接映现，目前越发地完整、具体，细节在不断地充实。可相应的，天地法则体系的压迫力量也越来越强。
这里所谓的“压迫”，其实与正常修士面对的“天劫”关系越来越小，更多的是法则结构整体“塌陷”，造成的恶果。
余慈在真实之域搭起的“架子”越是稳固，相应的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之力越强，“塌陷”的幅度也越大。
但在相应局域，天地劫数反而没有形成特别明显的表征，或者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病入膏肓”？
唯一反映其深层变化的，恰恰是紫微帝御周围形成的那方世界。
其细节不断丰富、详实，其范围却在不断地缩小，最终仅化为一轮圆光，虚悬于紫微帝御法相脑后，至此稳固不变，其天地万物化生之景，亦是返璞归真，尽转虚无。
便在此刻，“塌陷”终于休止，内外力量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可相应的，天地法则体系的整体结构，也固化在了这扭曲的节点上。
以亿万计的法则，从动静、生死等根本法则起，一路扩散到干、枝、叶、脉的每个角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和“偏移”。
也许，相对于纵横不知多少个亿万里，广袤无边的真界而言；相对于上下无数层次，结构复杂如天罗地网的天地法则体系而言，这些“变化”和“偏移”造成的影响，会随着空间结构和法则层次的复杂程度，不断地分化、削弱。
可影响本身是不容否定的，其影响的深远程度更是如此。
茫茫世界，四极八荒，亿万生灵，陡然间就是心神恍惚，虽只一瞬，却也在心头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
从这一刻起，也许有些人的寿元会自然而然地增长那么一丝；有些人运使符箓、咒术会变得更流利一点儿；有些人解悟法诀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与之同时，有些人炼制的丹药火候可能会出差错；有些人会莫名地情绪暴躁、心神不宁；有些人会突然诸事不顺、霉运连连，甚至丢了性命。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这里，形成完整的链条。
余慈就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告示八方：
某在！
某在！
任何一位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灵，都可能会形成这样的认知，发出类似的宣告。
可一个寻常人，在心中自诩也还罢了，若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收获的不外是冷遇和白眼。
唯有出类拔萃的强者，宣告之时，才能收获敬仰和恐惧。
还有破劫长生之辈，无需做什么宣告，但凡有此念头，自有天地法则意志的承认和响应。
至于几近修行止境的地仙、神主一流，不用认知，无须宣告，只需站在那里，天地法则体系便发出呻吟，万物众生均莫名惶惑。自然地，此界一切水准之上的强者，也都会有相应的感觉。
作为近距离目睹的几人之一，张天吉的感触更为复杂，他茫然立于云端，数千年修行的经验意念，却难以尽析其中莫测的玄机。
直到他听见一道悠远的钟声。
“当！”
清越的声音，仿佛是从美玉之质上发出，节节入云，悠扬动听。常人只会奇怪，哪里来的钟声，可此界强者，感应范围越是广大，就越能见出其妙。
不管哪处地界，哪怕相隔千里万里，钟声竟是同时抵至，没有任何先后之分，完全绕过了声波传递的速度限制，仿佛是化身亿万，声声入心。
“叩心钟！”
虽说钟声玄妙，仅凭音波流荡，无法明确其发端，可张天吉又岂会不知其来历？
他深吸口气，往回扭头，只见他东南方向，一层莹莹紫气，冲破了劫云覆盖，铺展开来，仿佛是天门开启，其中有无边胜景，宫阙绵延。便在其中某个区域，一口巨钟虚影，微微波荡，向九天九地，诸方世界，荡送天音，以为礼仪。
仅在钟声之后，赫赫强芒，发于东海，裂空断云，划分昏晓。
又稍过片刻，极北之地，血凝墨色，恍若心核，涨缩轰鸣，有如擂鼓。
八景道钟、碧霄剑鸣、天魔心鼓……
三大门阀，先后响应，声势喧天，一界震动。
但某种意义上，这只是此方世界应做的合理反应。
这还并不算完，在北地三湖，在沧江两岸，在繁华南国，在天裂谷畔，一道接一道的灵光射空，在劫云之上化形，纵然比不得三大门阀照耀真界的强势，依然能够镇压一方。
张天吉也在其中，勉强辨出了自家龙虎符箓的影子。
“都是定星之宝，示警法则之变。回去门中，怕是又要熬白几根头发……还好，仍在天地大劫期间，还有缓冲的余地。”
便在张天吉以为行将至此结束之际，更远遥的天外，忽有恢宏禅唱，如旭日之升，光照大千，西方天域，几乎映成白日，更隐隐映出灵山金顶，无边极乐世界。
佛国禅唱！
怎么西边那些和尚也来凑热闹？
自劫起东华山之后，西方佛国确实与东方修行界交流频繁许多，甚至听说，他日勘天定元，也要伸一把手。可张天吉一直缺乏直接的感触，直至此刻，才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西方佛国，几自成一界，封闭得很，天地法则体系都有不同。那边做出反应，难道已经影响了过去？”
张天吉理解不了，他已经算是好的，此界九成九的人们，根本不会察觉到天地法则体系的微妙变化，浑浑噩噩，逆来顺受。
可相应的，他们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真正困扰的，是此时摇曳在劫云之上，撼摇九天的各路灵光、法音、真意下方，那些立志于荣登巅峰之位，跨入无上境界的人物；还有那些要延续宗门传承，维护势力地位的宗门高层。
此时此刻，这批真界最顶尖的人物，正一个个绞尽脑汁，苦苦思索。
反应永远都是一个彼此的过程。
余慈神意与中天紫微帝御法相同化，在真实之域开辟一方世界，也在真界烙下自己的痕迹。芸芸众生，因他而惊悸；四极八荒，因他而颤抖；门阀大宗，因他而群起响应。
一应变化回馈入心，他焉能不为所动？
紫微帝御法相自然变化印诀，坐镇中天星域，洒落无边神意，遥感一界，呼应诸方。
在真实之域，刚刚有一些模样的别样天地之中，分明涌起了无量混浊之海，那是亿万生灵的浑噩意念聚化而成，只是很快，又在诸天星力的运转之下，净化驱离。
饶是如此，亦在其自辟天地间，留下了隐隐的“冲刷”痕迹，随他意念生灭，随时可以再度涨潮——那是生灵欲望的执念，尤其那些身具“灵性”，与搭建这一方天地的动静、生死法则颇具缘份的人物，都使余慈有感于心。
也是这一缘故，当此法相立于中天，四方钟鼓相和，琴剑共鸣之时，又有一部分修士，甚至还有凡俗之辈，莫名心潮涌动，不管见或不见，都仰望天际，神思缈然。
这就是真正的神主之能。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威仪加持其身。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神通加持其身。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因果加持其身。
余慈挟太玄之妙诣，共同搭建了这一方根植于真界，却又超拔于真界的奇妙天地，也使得自己成功在真实之域站稳了脚跟。
当一个人不需要再为“立身之地”伤脑筋的时候，思维总会变得从容起来。
再加上与他此时的境界相匹配的眼光和神通，他总算有余暇，真正去感受对手的状态。
此时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中，其实是有两处“塌陷”，一处属于他，另一处属于罗刹鬼王。
两处塌陷，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扭曲撕扯既有的体系结构，使得相应或相近的法则，几有崩解之势。
其实本不至于此，然而天地大劫期间，本就是法则体系最为混乱、最为敏感之时，这种趋势就特别明显。
余慈心中又是微动。观真界各处，灵光穿云，摇曳变化，每一处，都是强横真意，显化其中。
可竟然没有任何一处，堪与他和罗刹鬼王相提并论的。
都是赫赫门阀，煌煌大宗，地仙大能怎么也该有十几位，又不尽是论剑轩那类不受天地法则约束的剑仙，怎么都如此“低调”？
一念方动，真实之域忽生动荡，在离幻天和心内虚空交锋对抗的区域之处，又有人挥下笔锋……
不，是直接投影显化，形神俱妙，继而稽首：
“贫道不才，欲厚颜作一回和事佬。”

第033章 八景巨擘 后圣真名
余慈带着几分好奇，观察这位突然插入战局的道人。
算上自己，他在真实之域一共见过五人。其余四个，除了眼下的道人，还有罗刹鬼王，就是当年在东华虚空之时，遭遇的元始魔主，还有一个，他则怀疑是黄泉夫人。
还不太确定、又只是惊鸿一瞥的“黄泉夫人”暂且不论，剩下这几位，要数元始魔主的存在方式最为“自然”。
因为余慈当时完全没有任何荒芜空荡之感，回想起来，仿佛整个真实之域都被元始魔主的深邃魔意所覆盖，没有任何空隙。
当时余慈浑浑噩噩，也是几乎没有真实之域的概念，只觉恐怖，而不知恐怖在何处，眼下自然是另一番感觉。
至于罗刹鬼王，还有刚架起一方世界的自己，虽说是根底、火候上还有相当的差距，离幻天的完整程度，更远非他此时所能企及。可总体来看，走的也是一条路子。
都是将自辟天地的神通，“搬运”到真实之域来。
都是以此为根基，创立法则，在真实之域圈占地盘。
可眼下的道人，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遥观其人，固然形神俱妙，颇有实质之感，却能一眼看出是个投影，其身外微微发光，像是一朵燃烧的烛火。
真实之域是一个超拔出现实世界的层面，根本没有可供“燃烧”的法则，道人实是以某种极其内敛的方式，在他投影内部，形成了相关的架构，做到了这点。
这就不算是自辟天地了。
余慈还注意到，这位道士出现在真实之域，看起来实实在在的。
可在真界，别说他和罗刹鬼王形成的巨大塌陷，甚至根本找不到任何与此人相牵系的反应。
难道他不在真界之中？
正琢磨的时候，他感应到真实之域，有罗刹鬼王发声：
“小圣人四处舍面皮，如今还留得几张？”
小……圣人？
“让罗刹道友见笑了。贫道此来，实为此界亿万生灵请命。二位神通无量，而天地大劫之下，非比他日，这一方世界已经禁受不起。至于法则重构，也未当其时，罗刹大人既然欲有所为，何必平添变数？”
“要你管？”
罗刹鬼王的回应很“任性”，可就在此同时，此界如油煎火燎的焦躁情绪冲击，却是开始降温，杀意和排斥之力同降。
两人一个来回，透露的信息，让余慈很是惊讶。
他以为罗刹鬼王和大黑天的盘算，很少有人知道呢，可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还是说……
余慈很想问那道人：你知道大黑天吗？
这句话终究没问出来，因为余慈也突然怀疑起来，他所知道的罗刹鬼王的计划，在“完整的真实”中，又占了多少比例？
这份心思来得突然，却极有份量，余慈某些不成体系的思绪，受其统摄，渐渐理出一些脉络。
也在此时，罗刹鬼王把他牵了进来：
“你们两个以前可见过？用不用我来介绍？这位是壁虎神主……”
“……”
那道人很聪明地没有搭话。
余慈却已懒得理会罗刹鬼王往他头上泼的脏水，也不会为其喜怒无常而头痛。
似乎，他真的已经抓到了某些实际的线索……
至于这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方外羽士为何人，他更是早有概念。
世间大能，随修为的高下，各自的称号也不同，具备严密体系的佛门不用说，魔门的魔君、玄门的天君、天尊，儒门圣贤等，都是有实际定义的，平时说说，送顶高帽没问题，在正式场合，称呼错了，就是天大的笑话，甚至是泼天大祸。
罗刹鬼王的心思变化几乎没人能猜得到，但在这种场合，调侃可以，乱讲话就实在有失水准了。
想来她也不会去做。
古往今来，只有一类玄门中人，被称为“圣人”。
那就是八景宫的历代掌教，其全称则是“掌教圣人”。
八景宫，自上古以来，就一直传承至今的玄门正统，修行界五劫以来，没有任何疑义的中天巨擘，第一门阀。
东华真君陆沉，号称“五劫以来第一人”，纵横天下，几无抗手，然而他所创立的东华宫，相对于八景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罗刹鬼王，开天辟地以来，仅有的五大神主之一，可她座下的罗刹教，与八景宫相比，至少在真界，仍有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就是真界最顶尖的大能，地位最高的领袖，甚至没有之一。
若是较真的话，恐怕只能把元始魔主真身请来，才能稳压他一头。
唔，是不是该叫一声“幸会”？
“这位萧圣人，你应该知道了，八景宫掌教，玄门领袖，呵呵，也是萧垒之兄，兄弟两人一居中天，一居北地，都打下偌大基业，好不让人羡煞，对了……萧垒你知道吧？”
哪个萧……萧垒？
日魔君萧垒？那个东阳正教不是掌教，胜似掌教的绝代魔君？
这也行？
余慈真的给惊到了，谁能料到，罗刹鬼王随口道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惊天秘闻！
还是说，这本就是此界大能之间，一个早已流传开来的谈资？
看萧道人的反应，或是后者居多。他面色不变，又向余慈施礼：
“贫道萧森，这位道友，敢问名号？”
此时的余慈，其实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将真实名号宣示于人，然而形势莫测，他不至于给自己添乱，只将一份意念送出：
“劫余之人，何必多言？”
萧道人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反应，末了方是微微叹息：“上清之劫，玄门之殃。道友能于劫后，以一己之力，重振上清气象，不让王、魏，堪比杨、葛，可谓‘后圣’欤？”
显然，他是往上一劫末，上清宗覆灭之事联想过去了，而且将余慈与开派立教的王、魏、杨三祖，以及三世葛祖师相提并论，顺势送了好大一顶高帽。可天知道，除了一个早已身殒的朱老先生，余慈那个时代的上清宗高人，几乎是八杆子打不着。
偏偏余慈并没有说谎，劫余之人——此界长生中人，哪个不是“劫余”之人？
好笑之余，他忽又醒悟一事：罗刹鬼王上去就揭萧森的老底，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
罗刹鬼王不可信。
萧道人，还有他背后的八景宫，同样让人无法心安。
余慈当然不会相信，同为玄门，就是亲如一家，具体的看南国“三道相冲”的局面，就再明确不过了。
当然，面子上，对待萧道人，肯定要拿出与对待罗刹鬼王不一样的态度。
余慈选择的是冷漠。
“多年以来，未能重塑山门一砖一瓦，不称罪人已是侥幸，焉敢与祖师并列？”
他放出的意念没有携带任何情绪，此时解读，却有明显的疏离味道。
萧道人却是没有半点儿架子，若有，也是属于掌教圣人的雍容之态：
“道友何必妄自菲薄，使上清一脉道统不绝，气象重聚，便有不世之功。复起山门，不过是时间问题。贫道此时便再厚颜求份邀约，愿于贵宗重开山门之时，亲呈一份贺仪，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要说客气，此时的萧道人当真是客气到了极处，但这就是一派宗师对同样地位，却又不那么熟悉的大能应有的姿态。
更确切地讲，是宗门与宗门之间的对话和交流，礼仪规则不可或缺。
余慈对其中的门道不是太精通，但他却能体会萧道人不加掩饰的情绪意味儿——不是什么玄门道宗之间的交情，仅仅是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罢了。
如果再进一步分析，八景宫超然无上的地位，不是体现在客气里，而是体现在萧道人一次次的评价中。而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
余慈，还有他一手扶起的上清宗，具备让萧道人这位掌教圣人评价的资格。
对此，余慈仅用四个字回应：“恭候大驾。”
“那么，一言为定。”
萧道人抚掌而笑，投影至真实之域，果然是比其他方式生动许多。而他紧接着便道：
“既然道友邀我观礼，我也要礼尚往来。紫极黄图之会在即，如道友这般神道中人，正是勘天定元的主力，胸中自有丘壑，若能坐而论道，何尝不能跃登紫极？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不是你厚脸皮凑上来的吗？
余慈也知道，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妖怪，“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都给远远甩在了后面，真要厚起面皮，当真是太渊惊魂炮也未必打得穿。
而且，他真是心头微动：
又是紫极黄图！十多年过去了，这场所谓的盛会，还没有开始吗？
萧道人全无一派掌教的矜持之态，极擅言辞，言语不急不缓，条理通顺：“神道之妙，执法以为威仪，变法以为神通，受法以为因果，神位存焉，万法必应。无论释玄儒魔，并旁门百家，不外如是。
“固然真界广大，环境不一，风俗不同，道统有别，各有偏重，不应一以度之，然而法出多门，终究有逆天道自然之理，尤其是根本诸法，化生万物，孕育灵机，最是紧要。自巫神长眠后，除天地大劫之时，再难有调理之机，长此以往，一旦有失，那便是一界生灵涂炭。
“东华山七大地仙混战，使上一场大劫过后，不过数百年，便重启劫数，就情理而言，实是荒唐。可福祸相依，若能抓住关窍，对真界众生而言，未尝不能化危为机，立起沉疴。”
说到此处，萧道人又道：“紫极黄图之会，乃是此界各门各派各路道统的合议之法。自立下框架以后，包括罗刹道友等，都明言与会。道友乃是上清中兴之主，更乃我玄门天尊一流。仅就玄门而言，无上清之会，立失三分颜色；得天尊莅临，方能尽彰法统。道友若能代表上清到会，这紫极黄图之会，才算得上是第一等的盛事。未知道友……”
“萧道友之意，我已尽知。”
不等萧道人再说出那句“意下如何”，余慈已经抢先应道：“勘天定元，匡定正朔，焉能无我上清参与？”
余慈早已明白，这紫极黄图之会，既然是八景宫、论剑轩、初有庵这等门阀合力而为，连罗刹鬼王这等正牌神主都要凑一份热闹，不管他人乐意与否，也必然是代表着此界绝大部分势力。
若他是旁门左道，妖鬼邪神也还罢了，既然是扎扎实实立下了上清宗的招牌，这一盛会，就非去不可，否则，必将自绝于天下，什么上清中兴，再也休提。
萧道人当下又一稽首：“天尊之决，德莫大焉。”。
什么道德、功德，余慈不知。他只知道，这萧道人言语圆融不见半点儿锋芒，可处处合于大势，于不动声色之间，就形成了让人欲拒无从的局面，这样的人物，才真不愧是八景宫的掌教圣人，玄门天尊。
今后的日子里，他就要和这等人物，又或是和罗刹鬼王那样的强敌打交道。
时光回溯数十载，他苦心孤诣，挣扎求存之时，焉能想到今日？
余慈一声长笑，情绪在真实之域动荡，立成云雷奋发之势，又如江海奔流，汪洋恣肆。
“紫极黄图之会筹备多年，想来也是萧道友尽善尽美，力求一举抵定万世根基，令人翘首以待；至于我那上清宗，前继诸代先圣之泽，后承同修道友之愿，务求劫后而重生……两场盛会，都在近期，何妨比上一比，是紫极黄图首聚呢？还是我上清山门先开？”
“善！”
便在萧道人应下的同时，已经很久没有发话的罗刹鬼王，此时传来冷讥似的意念，双方情绪绞在一起，真实之域变化叠生，但已经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的局面。
当三方于真实之域“交流”之际，真界中部某处山峰绝顶之上，有一团紫金光芒，外围虚化如雾，内里凝如金石，嗡嗡有余音。围绕外围，有数道意念交错，欲待切近，却不得其门而入。
此时，峰顶也有十多人在此瞻仰神迹，其中不乏步虚强者、长生真人，却对这数道游走的神意全无所觉。实是彼此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连感应都做不到。
那数道意念也无视了附近的修士，自顾自地交流起来：
“奇怪，奇怪！紫极黄图的变化，让人看不明白了也。”
“更看不明白的，还是那位‘后圣’！这等人物，多年来隐忍不发，图谋必是甚大，可又岂能不知，天地大劫之下，体系固然最易切入、改变，劫后定元，反噬也更强，完全是得不偿失？”
“或许是心怀远大，欲待一举登上紫极？他明显就是神主的路子，而且得紫极黄图呼应，劫后若能顶得过去，天地间恐怕就要有六大神主了。”
“此时尚难讲，但应该有些蛛丝马迹。可惜天地大劫期间，紫极晦暗不彰，难测虚实……”
紫极黄图，与此界天地法则体系遥相呼应，自成界中之界。当年虽是被曲无劫一剑斩破，失了封神之能，也被八景宫借机迁移到云中山绝顶，但依然有强大的防护之力。
便是地仙大能，神意游走，可镌刻神道修士的名姓于黄图之中，却一直难在紫极上“动手脚”，甚至连靠近都不能。
“再找慕容过来吧。”
“我以为不妥，那女子牵涉太多，根底难测，当此关键时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除她之外，此界哪还有够得上水准的灵巫存世？”
“事有凑巧，我倒听说有一位新灵巫，虽也是飞魂城出来，但背景相对单纯……”
“还有这等人物？”
“当然，再单纯也是巫门中人……待我寻来相关消息，喏，有了。此人乃是幽灿当年，以祖巫母体孕出的一个妹妹，由此便可知，是往灵巫方面培养的，只是后来叛逆不从，趁幽灿闭关时，与人私奔，逃往北荒，然而蹉跎多年，还是走上了灵巫之途，如今在北地闯出了不小的名号。飞魂城也想迎她回去，只是一直不能如愿。”
“原来是她，此人是唤幽蕊吧？”
“你也知道？”
“世上灵巫就那几位，紫极黄图之会在即，总要关注一二。我记得，情报上还说她与余慈……就是那个上清隔代弟子过从甚密，当年玄黄杀剑横贯三湖之前，阴山派的盖勋万里追杀，她便和余慈在一只逍遥鸟上，此时更有一只长生逍遥鸟代步……”
“不错，是有这事儿。可这不正好么？”
“哦？”
“紫极黄图之会，不怕各方深入，只怕他们不参与，反来搅局。此时掌教圣人已与那位‘后圣’订了邀约，大家同是玄门中人，大方向上，应该不会有根本差异，但分歧肯定会有，一旦因此在前期内耗，实在可惜，此时就该早早对接，商议出一个章程，以求同存异，先辟易外道，再解决内部之事。”
“师兄是要将此女当成一个传话筒？唔，这倒是王道正途。”
灵巫是巫神长眠后，世间仅有的灵种，哪位神主，或者是有志神道的强者，只要想在真界做些文章，都会尽可能交接一两位，以此探究此界的终极隐秘。
所以，灵巫是很抢手的“货品”。
慕容轻烟非常聪明，在发现自身的“灵巫”之资后，早早就寻到了靠山，结上了飞魂城这门干亲，幽蕊身份特殊，也最多就是第二个慕容轻烟，仅为各路大能传话之用，何足为虑？
况且，对八景宗的诸位高层来说，紫极黄图不过是一个象征，纵然是经天纬地，妙化玄机，却没有不可道之事，不可宣之秘。
他们在其中的手段，都是光明正大，只以堂堂之势发动，四方八极，莫不在运化其中，也唯有如此，才能见出此界第一大门阀的底蕴。
“待掌教圣人回返，可向他报备一声……哦，回来了！”
谈话的几人中，亦有两位可以感知真实之域，自然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几乎就是意念送出的当口，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化也传了回来。
也就在此刻，围绕在紫极黄图之上的这些意念，骤然静止。
其实，此时天地间任何一位劫法宗师以上的大能，都可能感受到，天地法则体系中，那两处令人心惧的“塌陷”，就在数息之间，逐渐平复，万千法则，重归正位，几乎与大战之前，一般无二。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终于有人将其打破：“掌教圣人呢？”
“已回转宫中，闭关去了。”
“之前又是何故？”
虚空中神意交错，情绪周流，半晌，方有人叹道：“这也行？怪不得有恃无恐！”
“罗刹横跨两界，根基不同，一贯欺天瞒地也不奇怪，那位‘后圣’又是怎么做到的？”
“真真不可思议，不符常理……”
几轮几乎毫无意义的惊叹过去，终于有人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究竟是登上地仙尊位，还是神主宝座？”
神主、地仙，在此界中人看来，都是大神通之士，等级地位相去不远。
或许有人感觉神主势压一界，信众广大，千年万载，不消其名，要胜地仙一筹；可也有人认为地仙自在逍遥，神龙不见首尾，才是得道高人。
说得虽头头是道，可问题在于，真要辨识出神主、地仙的差异，便少有人都讲出个究竟来。
而对当下几位八景宫高层来说，神主、地仙的差异，则最是明确不过：
所谓神主、地仙，便是天地法则难承之重，万物因果照映之身。
只要立身于世，天地法则体系立时扭曲、塌陷，并随时间的推移不断加重。
区别在于，真界之中，神主铺线架网，可以通过广大的信众分担压力、因果，相应的却很难脱离，一旦离开此界，自身固然无恙，广大信众却要遭受反噬之苦，相应的神通威仪，便不给毁掉，也会受到极大的损害。
至于地仙，在真界之中，找不到特别有效的宣泄渠道，因果加身，受的限制远比神主为大，但一身神通法力，都在自身，可以随时离开，进入到法则体系限制最弱的九天外域，那是就是天高海阔，随意往来，较真界之时，甚至要更胜三分。
虽然成就神主者，往往也是地仙之尊，不至于真的实力大损，可一来一去，带来的就是神主网络的毁灭性打击。
这一点，长眠的巫神很有话说。
自古以来，真界趋向神道之人不少，真正迈上神主尊位，又能有参照价值的，却只有半个。
这“半个”就是巫神。
概因佛祖、道尊和元始魔主，实在超出了人们能够揣测分析的范围；罗刹鬼王则一开始就贯通两界信众根基，往来真界与血狱鬼府之中，变化莫测，也没有分析的价值。
只有巫神，算是最醒目的负面例子。
剑巫大战时，论剑轩以曲无劫为首的一众剑仙，正是以至精至纯的剑意，破灭天地法则，甚至直接割裂了巫神与广大巫门信众的联系，激发了反噬之力，使巫门几遭破灭之劫，再一举重创巫神，迫使其长眠。
当时巫门一系的混乱和绝望，典籍上记载得入木三分。不过也正是依靠那群无所顾忌的剑修，也使得此界亿万众生从“血脉”的局限里挣扎出来，真正进入了凭借道统传承超拔精进，百家争鸣的繁荣时代。
说巫神是“半个”，则是因为，当年战时，巫门固然还是如日中天，可其背后的巫神，相较于他的全盛时期，已经持续衰弱了十余劫时间。
这也导致了得出的结果，不那么有说服力。
也多亏八景宫众高层，长年在域外修行，可以用域外大世界类似的情况，加以印证。
为何会出现这种持续虚弱的情况，一直都没有个确切的答案。却能让人感觉到，神道之途，可能有那么一些瑕疵。当然，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意义。八景宫众高层也不会把思路偏移得太久，他们只需要明确一件事：
神主布网疏通而根系繁密，移之则伤；地仙自证道果而不容于世，留之则损。
说来简单，却是八景宫一脉无数劫来的研究成果，不论是在真界，还是在域外大世界，都是经过有效推演、验证的真理。
可眼前这一幕……
当即就有人展开推衍神通，推演其深层奥妙，也有人助他一臂之力。
不多时，某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答案就承现出来：
“是借鸡生蛋？”
“怎么讲？”
“那个叫余慈的后进，本身不过是真人境界，然而观其底细，修炼的是天垣本命金符，道基扎实不说，观那运化法理，其人恐怕已经触及生死存灭的根本法则，如若不然，岂能以北斗召落诸天星力，周覆此界，掌生注死？”
在此的修士，无一不是修为超凡，境界高深之辈，稍微给一些提示，其后便自然而然推演出来：
“原来如此，以此人为基础，吸引蕊珠宫，还有东海之畔某位剑修强者的助力，以神主法门搭起台子，走的时候再拆掉……是‘降神’之术。”
“不错，就是‘降神’之术。怪不得‘后圣’那么护犊子，上清真传，又是降神之体，便如人间帝王天子，承天运，掌权柄，实是上清复兴最关键的棋子啊。”
“嘿嘿，上清宗封召神明，搭建神庭，本是要走出一条新路，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上清宗若真是踏踏实实、按部就班拿一位神主出来，未必会落得那般下场。”
眼看要起争执，便有人插言道：“好像罗刹也有这个意图？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其教中碧游上师修为、境界、心性都是顶尖，可是法则不太理想……”
“罗刹鬼王再想怎样，至少根底还算分明，那位‘后圣’本体又在何处？”
“想必是在域外？”
“域外神主？怎么过元始那关？”
“何必非要是域外？开辟的大世界中，比如九幽冥狱，若不算恶劣的环境，也算广袤丰产，强者无数，堆起一位神主，并不困难。”
也有人扳着指头盘算。当年北地大劫，上清宗两位地仙，九位劫法宗师，三十二位真人，共计四十三位，宗灭之时，殒落达三十九人之多。剩余四位，包括朱太乙在内，也逐一过世，那这位神主，又是从哪儿来？
“长生中人不在，却也有天纵之才；天纵之才不在，卧薪尝胆的人物难道还少了？上清鼎灭之时，散入各处大世界的也有一些，唯可虑者，神庭坠落，天魔顺势掩杀，能活下几个……但只要能在那等恶劣局面下活到此时的，都绝非常人。”
“这也说得过去，但能在数百年间成就神主，单凭天纵之才，或是卧薪尝胆，可远远不够。你看他施展的手段，若没有上清传承道统，如何能成？”
“‘后圣’虽探不明底细，可那余慈，如今可知，定是朱太乙选来的承继道统之人，不妨问一问离尘宗，看朱太乙是否留下了片言只语，蛛丝马迹。”
“还要折腾那边？方回如今还不知是怎么一个心思……”
此言一出，本来还有些散乱的意念心绪，倒是难得地统一起来。
有人就笑：“好好一个绝世之资，让给了上清宗，五十年成就长生，悟澈生死，堪为神庭之基，若不早夭，他日最起码也是四御之位，这不，紫微帝御的位子都摆好了！”
“地仙尊位也可以考虑。想那朱太乙淳厚君子，也能做出这笔好买卖？”
“罢了罢了，这话不好提起，毕竟还要去查究底细，且不但是离尘宗那边，还有其他，蕊珠宫也就罢了，怎么东海那边突然又一位如此厉害的剑修？观之不似论剑轩中人，至少不像现在的论剑轩路数……啧，太杂太乱。”
东海之畔，“太杂太乱”的组成部分之一，典典长长吁气，白烟似的浊气喷吐如剑，直趋海面里许，才有散溢之相。
她徐徐收剑，已经是非常小心了，可问题是，刚刚刺入碧霄的剑意太过凌厉，而之后又掺入了太渊惊魂炮的力量，运化也不由己，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把宝剑的承载极限。
剑刃才摆到胸口，本来寒光四射的剑器，陡然间灰暗下去，海风吹来，便如细沙般散落，再不成形。
而更早一线，叶池脸上红白交错，气血逆行，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呛出来，染红了胸前衣襟。
如此变故，使沙滩上众人一时都是呆住。

第034章 天外法旨 云上真身
叶池的剑器，是以剑修独门之术，时时温养，心血联系，剑亡人亡未必，但剑亡人伤却是肯定。
这就是典型的无妄之灾了。
遭遇这种倒霉事，又想到之前典典夺剑之举，小九气得额前头发都要竖起来：“你……”
才开了个头，典典回眸瞥他一眼，冷森森的眼神，使她莫名就把后面的言语全都堵了回去。
如今小九也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了多年，看似全无遮拦的烂漫模样，更多还是掩护，对危机的感知能力，甚至要超出九成以上同境界的修士，自然不会真的鸡蛋碰石头。
见小九还有几分眼色，典典拍了拍手：“剑胎有损，剑印入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稍顿，她又道：“欠你的一柄剑器，回头找他师兄去要。”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不断点头的小五。只是那位不是赞同，而是已经抗不住睡魔，上眼皮打下眼皮，若非陆雅扶着，早就睡死了过去。
小九扶着叶池，咬紧牙关，做声不得。
什么师兄师姐，什么非福非祸，不外乎形势比人强罢了。她们两人好心帮忙，却落得这般结果，思来实是让人心寒。
陆雅见势头不好，忙过来劝：“史姑娘，不要误会……”
“你知道我姓史？”
小九猛地一惊，刚刚她只说自己叫“小九”，可没有把本来姓名通告。
这正是陆雅直呼其姓的缘故，见引偏了小九的思路，她微笑晃晃半失意识的小五：“以前我可是听五娘子说起过，她不只认识你，和叶姑娘其实也有几分关系的。刚刚没有相认，实是她近来渴睡，心里还有些糊涂，其实大家都不是外人……”
陆雅在那里舌灿莲花，典典却听得心烦，径直走过来，一脚踢在小五腿肚子上：“醒来，别睡了，让我进去。”
小五腿上吃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典典近在咫尺，当下挣开了陆雅的扶持，往前伸手，一把搂住，习惯性撒娇：“不要嘛，一起睡好了。”
“喂！”
典典冷不防被她抱着颈子，本想用力，哪知刚刚调动剑意，将多日来积蓄的力量彻底消耗一空，全身都软绵绵的，一点儿劲力都提不起来，竟是给小五带得翻倒在地，挣扎难起，只剩下喝骂的力气：
“混账妮子，你和你师兄都是混账，我费心巴力提供了诛神剑意，竟然都没有斩掉那厮的狗头……”
她骂得凶，陆雅都不敢上前去扶，只有小五闭着眼睛，将身子贴得更紧：“唔，睡吧睡吧！”
声音越来越低，等在沙滩上两圈过去，两个“小姑娘”都一动不动，近前看，竟真是睡过去了。
此时，叶池也因为伤势较重，心神受损，以半山岛独门的温养剑胎之法，闭息宁神，直入冥冥之境，半入定半昏睡过去。
一时间，本来还热热闹闹的海滩上，只剩下陆雅、小九二人面面相觑。
陆雅正要再说，忽见远方遁光照映云层，呼啦啦一下子飞来二十多道，离得尚有数十里路，气机已经隔空锁定，全无半点儿应有的规矩礼貌，里面可说是满满的恶意。
定睛再看，那些遁光中，分明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正是之前被小九和叶池惊走的几个。再细细分辨，纯以自身罡煞调动天地元气的，竟有一半以上，也就代表着十多个至少步虚境界的强者。
而她们这边，最强战力全都睡了过去，正是标准的“此消彼长”。
“快走！”
陆雅见机甚快，挥袖摄起小五和典典，也不管小九乐不乐意，扯着她便沿着海岸线一路飞遁。
刚刚才打散了那波意图夺宝的修士，正常情况下，以修行界步虚强者的密度，哪可能立刻聚起这等声势？再看遁光中多人气机联系紧密，陆雅便知，肯定是惊动了附近哪个强力的宗门。
这真是最糟糕的境况。
“附近能够在短时间内拿出多名步虚强者的宗门，多半就是海崖宗……”
陆雅不断分析，也由此修正脱离的方向。
虽然某种意义上讲，她手边两位，可以进入“世间最可依仗的对象”之列，却因为种种缘由，几乎发不上力，使得她近年来，都处在被追杀的位置，而且还诡异地成为了“最可靠”的那一个。
她也要承认，在“幕后”其实有人帮忙，使她从没有真正陷入到绝境中，可所有帮助都是有限度的，聪明人绝不会“迷信”，也不会拿它当免死金牌来用。
毫无疑问，目前就是绝不能“迷信”的局面。
陆雅飞遁之余，也忍不住屡次将视线投往天空巨大的劫云裂隙中，感叹那深邃无尽的星空玄妙，也敬畏于中天那神明法相的威严。
那位，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一念未绝，天地间光线强度陡然变化，黑沉的天色骤然褪去，仿佛是蒙住世间的厚厚帷幕被一把扯掉，自然的天光重新掌控一切，包括其源头——亦即那轮依已经十多年不曾见到的太阳。
虽然只是局限于部分区域，但此时此刻，能够想见会有多少人为之欢呼雀跃。
问题是，此时陆雅的心态，肯定与此界绝大部分生灵截然不同。对她来说，在那深邃幽暗的星空世界，才能给她一些安定之感。
当万丈阳光打穿已隐没难见的星空残影，映照在海面上时，她心头就像是那片烟气犹未散尽的大海，寒气透骨。
怎么……难道是败了？
她很快又想到，之前典典的“喝骂”，稍有些安心，可纠结却是免不了的。偏在此时，身边小九还嘟哝一声：
“装神弄鬼的，怎么不见做点儿实事儿？”
显然，身畔这女修冰雪聪明，已经有些察觉到中天神明法相与她们的联系。
陆雅其实也只是猜测，如果一切如她所想，刚刚那震动一界的恢宏之景、隔空之战，参与的一方，十有八九就是她真正的靠山。
越是这样，眼下这追逃的局面越是荒谬绝伦。
难道她现在不应该回身立定，冲着后面追兵大喝一声：
我乃某某星君神主座下近侍，尔等安敢放肆……吗？
念头乍起，当空霹雳响，震得陆雅和小九心神悸动，抬头上看，却见一道淡淡星芒，便是在日轮照耀之下，也显出清晰轨迹，自天外飞落，切过她们头顶，直落前方。
陆雅、小九便看到，在前方百丈许，金光炽烈，耀眼生花，且又层层叠叠，成甲胄之形，转眼竟是一具金甲神人凭空化生，铜铃巨目便如两轮太阳，令人难以直视。
二人遁速极快，一个恍神，险险就直撞上去，还好及时止住身形，未等拿出个章程，沉厚之声适时传来：
“传帝君法旨，陆雅一行，即刻转向西北，至洗玉湖会合。”
追逃双方的距离本就不过数十里，对于步虚强者来说，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陆雅、小九一停下来，便给人追了个首尾相及。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那具金甲神人，可既然是人多势众，哪会在意？而且，看样子正是给拦住了不是吗？
追兵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金甲神人话音的尾巴，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一伙儿的。
有人也注意到了金甲神人的身形模样，明显不是正常生灵，便提醒了一声：
“小心，是哪个玄门中人召出的力士之流。”
“那就速战速决。”
一语既出，修士中就分出一半的人数，自然结阵，取出了几乎同样的圆石状法器。其上凹凸不平，多有穿孔，风过时呜呜有声，几个圆石发出的声浪汇合在一起，极似海潮拍岸之音。
果然是海崖宗。
陆雅分心旁顾，注意到后方一浪高过一浪的潮声。海崖宗最有名的，就是其宗门内独树一帜的合击之术，便如东海之潮水，往来奔复，浪逐天高。
几位步虚强者结阵，就是长生真人也能给困住，也因此在东海之畔颇有名声，在天地大劫期间，更是如鱼得水，甚至是开始扩张地盘。
陆雅知道事态危急，但看到身前高逾丈寻的金甲神人，心中莫名就是安定，也是福至心灵，根本不管后面渐急的浪涛之音，只向那金甲神人躬身礼敬，并道一声：
“领法旨。”
话音方落，当空霹雳再响，金甲神人化为一道金光，直投过来，落在她腕上，化为一道深入肌理的符纹烙印。
与之同时，一道完全无法用正常语言转译的奇妙咒文，在心头流过，就像是天人秘授的诀要，莫名沁入心底，激起全身气血高速运转。
陆雅身上猛然一激，全身毛孔都随之打开，精气骤然宣泄，几至半数空无。
此时她实是连身子都顾不得转回来，便在那咒文的刺激下，往身侧海面上一指：
“力士何在！”
犹自寒烟未尽的东海之上，轰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货真价实的浪潮之音，当即就将海崖宗的声势彻底压过。
那边正欲激发阵势的修士骇然扭头，便见那巨浪之中，分明有一个模糊的玄甲巨人，几乎混同浪中，不见面目，只能依稀见到，其臂挽锁链，眼透寒芒，直勾勾盯过来。
有警觉心较强的修士大声示警：“小心！”
话音未落，玄甲巨人已经开始挥舞那粗若常人腰围的锁链，随链条飞舞，寒烟流动成束，一圈圈扩开。
不等那边修士辨认出，究竟是怎么一个手段，便听“咄”声沉喝，玄甲巨人甩出锁链，黑沉沉的长链仿佛没有任何长度的限制，呼啦啦穿透海浪，转眼就到了海滩之上，跨度怕不要超过百丈？
海崖宗的修士反应其实不慢，喝声中也运转阵势，圆石法器上纷纷荡漾出碧色波光，连成一片，激起浪花，转眼覆盖百丈方圆，如海面上的巨大漩涡，声势亦是不凡。
漩涡刚刚成形，锁链就抽了过来。
当头修士发出喝声，要其他人随之变阵，可话音刚刚出口，就发现不对劲儿。
他的指令和手上印诀变化，包括身上气血运转，莫名就脱了节，森森寒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到他各处关节，再透入肺腑、窍穴。
不过是刹那间，寒气冰封，将一众人等都化为了雕塑。
此时，锁链才抽到脸上。
哗啦声响，当头修士整人给抽成了冰屑，黑的红的白的冰碴漫天飞射，连他附近三人，都是一样的下场。
间接促成这一切的陆雅也是怔了，她当然知道，造成这一幕的原因，实是“唤出”的玄甲力士导引海上寒烟过去，却没有想到，那寒烟竟然霸道至斯。
堂堂步虚强者，竟然顷刻之间，就给冻得透了！
一念未绝，海滩上连声闷响，一众追兵们，没有飞天的还好，但凡是在天空中的，一个个就像是从天上掷下来的死猪，倒撞下来。他们也变得分外脆弱，在不那么坚硬的沙滩上，就摔了个粉身碎骨。
此时此刻，陆雅二人后方大约数里区域，已经彻底成为寒冰地狱，到处都是碎裂的残肢断臂，当然无一例外，都是被冰封冻透，什么血水体液，都无可流溢，只余下扭曲涂画的色彩，零落散布。
看到这幕情形，小九不免惊愕：“你……”
陆雅心中悸动，绝不比小九来得逊色，偏在这时，还要做出智珠在握的模样，勉强露出笑容：“这是帝君的威仪。”
一句话后，她也无以为继。而此时，又有奇特的声息响起来。
二人同时扭头去看，不知何时，刚刚金甲神人所立之地，竟然莫名开启了一圈幽暗的裂隙，正有鸟儿拍翅的声音从裂隙中传出，由远而近，转眼有灰暗的颜色从中扑出来，前冲了数丈，倏然定下。
流风四溢，扑面微冷。
小九的瞳孔放大，此时呈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一副古怪到极点的车驾。
其主体是一具双轮辇车，上引华盖，垂下璎珞，周遭云气飞流，但最醒目的，当然是前面两头怪鸟，其体态修长，乌喙朱冠，六翼单足，形体结构大异于此界寻常生灵。
不管是天法灵宗的弟子，还是后来拜的师傅，都把辨识灵禽异兽作为最根本的基础能力，小九在这方面的知识还是非常扎实的。
但凡是曾经出现在真界的生灵，她都有相关的知识记忆，此时也不例外。
“三途鸟！”
这种九幽冥狱特有的鬼鸟灵禽，三双翅膀，一对可飞天，一对可入地，一对可通幽，故曰“三途”。既然现形，整副车驾的名称也就呼之欲出了：
司冥巡辇！
这不正是当年上清宗巡视九幽，封召冥灵的仪仗信物吗？
另一边，陆雅长吁口气，伸手挽起小九的臂弯，半是邀请，半是强迫，请人上车。
小九忆得“上清宗”名号，心里莫名就有几分亲切，也没有怎么推拒。
待上了车，华盖之上，立即有层层灰气垂下，织纱落帐，将车内车外分隔开来。车中光线一下子暗了，但一侧灯台上，有青光如大珠，放出光华，照亮其间。
随即，车身微震，三途鸟的振翅声起，车驾却并不走空中，而是直接遁入海滩之下，尽展其“遁地”之能。
车驾内的空间其实不大，也就是几人身形纤细，才勉强塞得下，但也有些局促起来。
沈雅很自然地屈膝半跪下去，借着光线，将小五、典典以及叶池安顿在座上，也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小九看来，正如侍婢一般。
小九可不会这般做贱自己，虽不会上座和叶池等争抢位置，但还是盘腿坐下，调整一下姿势，使自己更为舒适。再看沈雅半晌，才问道：
“那个帝君，就是小五的师兄，他……认识我？”
“九娘子……”陆雅刻意将称呼变得更近，“奴家是后来才随侍帝君的，又因种种缘故，聚少离多，可既然听五娘子说起过此事，自然不会错。司冥巡辇日行七万里，夜游九万里，再算上短暂借道九幽冥狱的虚空穿梭，由此至洗玉湖，也不过月余时光，到时自然尽知。”
“真去洗玉湖？”
小九藏在袖中的手指快速掐动，以此与外间暗随的灵物“保镖”联系，确认依然跟得很紧，司冥巡辇也没有隔绝二者联系后，先暗松口气，可视线投到叶池身上，便又皱眉：
“阿池还要调养就医……”
陆雅摇头道：“这位叶姑娘是半山岛的高徒吧，奴家虽不通剑术，却也知道，剑修一旦伤及剑胎，最是麻烦，寻常医师绝难救治，当然，她师门应该有方子，可从此地到半山岛，就算有司冥巡辇代步，两个月的时间总要花的……”
稍顿，她又道：“九娘子还不知道吧，你身边这位……”
陆雅不敢直呼其名，只以目示意：“若论世间精于剑者，敢与之相提并论的也没几个，待她老人家醒过来，自然有最好的调养方子；而据我所知，帝君的剑道造诣也是非凡，不论如何，都绝不会耽搁叶姑娘的伤势。而时间则要缩减一半，何乐而不为？”
正说着，车中陡然发声，如弦震，如蝉鸣，却是剑吟。
陆雅、小九都是吃惊，车厢才有多大，转眼就看到源头所在。
那是一团烟气，从车顶云盖垂流而下，虽只方寸之间，然而抖荡如波涛，突峰如高阁，缥缈不定，隐现无序，仿佛是虚无之物，可剑吟声却是绵绵不绝。
与之相呼应，叶池的呼吸变得悠长细密，脸上血色重现，明显状态更佳。
小九一时做声不得，陆雅则在怔愣半晌后，以后加额：
“帝君保佑……现在不用一个月了。”
“哪有这么容易！”
陆雅绝对听不到的亿万里虚空之外，余慈摇头叹息。
他没有温养剑胎的经验，不过类似的信息，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里绝不少见。
剑胎之所存，实是一件时时打造磨炼的剑胚，相对玄门金丹，要更为精纯，但也失之刚硬，缺乏阴阳变化的韧度。
受损的话，轻些还好，可以在随后修炼中重新打磨掉伤痕，可一旦遭遇重创，尤其是出现结构性的伤损，问题就严重了。
这样的“养伤”，其实等于是一次“重炼”。
很不幸，叶池目前就类似于这么一个状态，甚至还要更加复杂。
因为干扰、破坏她剑胎的，其实是昊典的诛神刺剑意，也是真实之域级别的冲击和震荡。
就算昊典剑意纯化，没有半分破绽缝隙，可一来不管那样，都绝不是叶池的水准所能承受的；二来剑意再怎么屏蔽冲击的直接伤害，可那种“痕迹”仍然留下来，就像隔山打牛，劲力传导。两相结合，使本命剑器破碎，叶池的剑胎肯定是受到了结构性的伤害。
重塑剑胎，当务之急就是要排除诛神刺、真实之域冲击的干扰，将此伤害的机理彻底洞悉、消解。这对此界任何一位地仙级别的大能，都可称为是不小的挑战。
可余慈却有先天的优势。
无论是从叶缤处得来的半山蜃楼剑意、论剑轩真传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源出昊典的诛神刺，他或是精通，或是了解；真实之域的冲击，他更是直接的制造者，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里面的变化始末。
他当机立断，先以半山蜃楼的同源剑意共鸣稳住叶池根基，使伤势不再恶化，再细做打算。
相隔亿万里，余慈使剑意化形，长存不灭，竟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困难之处，空间的距离彻底给忽略了。
其实目前星力覆盖范围不断萎缩，远不是刚刚与罗刹鬼王隔空交战的全盛时期。
只不过，陆雅手腕上那枚黄巾力士所化符纹，就是最好的传导介质。
而且，最可细究处，并非来自于“距离”或“介质”，而在于“思路”本身。
余慈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是在思考没错，可思考的根基不是“脑袋”，至少不完全是，也不在神魂肉身的任何部位，而是莫名地分出一枝，落在缥缈无端的奇特层次：
真实之域。
不久之前，这里以他自身的生死存灭法则为根基，借用蕊珠宫的动静法则真意，再拿昊典的诛神刺剑意为支撑，搭建起了一个神主级别，可以名为“紫微帝御”的“高台”，将他托举到了相应的层次。
如今高台拆解，各归其位，他的层级也自然回落。可“紫微帝御”的层次和感觉，依然在他的记忆中，烙下永难磨灭的痕迹。
某种意义上，痕迹就是种子。
没有铺开神主网络，余慈在真实之域形成的“神主威能”，多半就是空的。
可站在根本法则之上，迈入真实之域的根基却是实打实的。
多方作用之下，这颗“种子”留下来，一方面起着“道标”的作用，另一方面，则是以刻印下来的独特运转模式，给余慈心神的运化、计算，分担了好大的压力。
像神主那样去思考。
站的位置、高度、层面不同，自然而然就会带来认识上天翻地覆的变化。
有了那颗“种子”，余慈心有余力，足以轻松照顾两地情况。
如今，罗刹鬼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应，应是走了，他的“神主架子”也拆了个干净，云端各方感应奇景没有必要存在。
八景宫的叩心钟头一个隐没，随即碧霄剑吟、天魔心鼓等异象，也都消散，各大宗门所放射的灵光，自然也不会多加逗留，很快，云海之上，几乎就恢复了平日模样。
湛蓝天空下，阳光照得通透，唯有一处，便是余慈身畔，依旧虚空沉陷，深幽不见底。
周围那些长生中人，也都知道大战告一段落，可没有哪个先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射过去，在那附近细致观察，可无论是谁，也不会和余慈目光直对，故而显得游移不定，气氛微妙。
此时此刻，人们都是用极度戒慎的心态，观察云层之上，那位不可测度的强人。
那位不动，我们不动；那位动了……大伙儿也要看看形势，再看动还是不动。
这一刻，附近的天域仿佛是给抹下了凝胶，又或是扣下了枷锁，无形的拘束之力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众修士的心思，余慈洞若观火。
之前某些人的想法，他更是一个也不会漏过。
不过，由于在真实之域所得丰厚，此时他只想着静下心来，细细体会，不愿多生枝节，干脆什么也不管，心念微动间，虚空的塌陷渐渐恢复，而其中却有桅杆云帆升起，正是之前“吞没”进去的三宝船。
其上部甚至还覆有层层烟云，乃是犹未散去的烟霞岚光云座。
张天吉的眼珠凝定，看那长度超过四十里，高逾千丈，几若巨城的庞然大物，从塌陷的虚空中升起，只是那重量升举带着的实质性冲击波，就掀起了狂躁的风啸，呜呜做声，仿佛是恶魔的呻吟，扫荡数百里方圆。
余慈与游紫梧交战之初，将此巨舰凭空摄走，顷刻虚无，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没有目前这震撼人心，也让人真正明白了，这一份虚空神通，究竟是怎样的强大无匹。
张天吉也得以再次确认：确实是自辟天地无上神通……
阳光之下，巨舰的阴影覆盖了大片区域，另一片的云层中，人影闪烁，悄然而至，不愿行于阳光之下，也没有真正藏在阴影之中。
那是武元辰。他并没有刻意遮掩身形，众修士都看到他现身，也看出了他矛盾的心思。
张天吉嘴角抽动，便是这位精擅于神意秘术，胆大包天的强人魔君，也不免受到这一战的影响吗？
对了，好像之前，武元辰和余慈，有些默契在？
之前心思分化，还没有注意，眼下细细思量，便察觉出其中的古怪意味。
上清宗和魔门……也能携手吗？
张天吉的视线在两边来回移动，当然瞒不过两边的当事人。
对此，武元辰嗤之以鼻。
对张天吉来说，这是个无法索解的难题；可对武元辰而言，这完全没有意义。要吃惊的话，早在余慈和他达成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吃惊过了。
对魔门中人而言，什么立场、分际，都是虚的，强者就应该有随性无羁，敢作敢为的气魄。任是哪一个人，只要他先拿出“万古云霄”，再成就“紫微帝御”，不管做什么，武元辰都认定是天经地义。
与其在这些微末之事上徒耗心力，还不如关心下自己的伤情。
在那一轮他都插不上手的恐怖交战之后，余慈答应给他的七情魔丹，是否还能兑现？
坦白讲，余慈的深厚底蕴，以及那不可测度的背景，让武元辰彻底看不透了。
抬起眼来，恰好移山云舟的上层，余慈移转视线，投向他这边。两人视线一对，武元辰莫名心头微震，随即就注意到，余慈身外，有两团无法纯以肉眼观测的丹芒，隐没在虚空之中，色分五彩，极是绚烂。
七情魔丹。
武元辰也知道，余慈之前共炼出三颗七情魔丹，品相不算最好，其中还有一颗毒丹。在与罗刹鬼王大战时服了一颗，剩下两颗，一者疗伤，一者致命，除了余慈之外，谁也无法分辨。
如果余慈稍有坏心……
此时此刻，谁都要有几分犹豫，可武元辰毕竟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又是豪雄之性情，嘿然发笑，一步跨出，便往那边去。
数百丈距离一蹴而就，眼看与余慈近在咫尺，他停也不停，神意波荡，接过虚空中那一颗肉眼难见的五色灵丹，身形再度加速，和余慈擦身而过，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在恢复完整状态之前，武元辰再不愿和这等危险人物多待哪怕一息时光。
余慈目注武元辰远遁，也是嘿然一笑，高空罡风吹来，竟让他的身体晃了一晃。
以真人修为，支撑真实之域的输出，和罗刹鬼王交战，就算对法则运用出神入化，又有蕊珠宫、昊典的支技，还是远远超出了正常的消耗范围。此时此刻，他体内贼去楼空，比之当日施展“万古云霄”之后，还要亏空数分。
武元辰的忌惮，可有些多余。
然而，若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想收取渔人之利，他也不介意给出一份深刻的教训。
斜倚栏杆，余慈视线环绕虚空，自每一位留在现场的长生中人脸上划过。
视线所过之处，包括张天吉这等劫法宗师，也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表示和平之意。
“那么……就都醒来吧！”
在神魂和情绪层面，余慈发出震荡，给了船上诸多修士一个刺激，不过数息时间，一众人等纷纷醒转。这些家伙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昏迷，避让过了刚才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粉身碎骨的恐怖风暴。
可自然而然的，他们对自己骤然失去意识的危险状态，表现出了惊惧和愤怒。
尤其是上层甲板，参加竞卖会的修士有一半都嚷嚷起来，嘈杂得很。
但很显然，这是搞不清形势的蠢货。
余慈还没有表示出明确的态度，那些在船外从头看到尾的长生中人，尤其是随船的长生护卫，已经是眼角抽搐，再不敢耽搁下去，纷纷回船，一人去和沈婉交流，另一人干脆就当空怒喝一声：
“统统肃静！”
此人是拥有一些烟霞岚光障的权限的，长生真意的怒意裹胁着元气，如大锤船轰击那些步虚修士的耳膜。
余慈饶有兴味地看他，却让此人汗毛倒竖，压力骤增，以至于一句话脱口而出：“余真人面前，喧哗叫嚷，成何体统！”
上层甲板一干人等都是愕然，投过来的眼神莫名惊诧。
这位……你的立场在哪里？
余慈懒得再看这场滑稽剧，如今他必须早早闭关休养，故而直接对那边高台上的沈婉勾勾手指。
沈婉刚听了长生护卫几句描述，还没有弄个清楚，可这种关键时刻的反应，她可半点儿不会含糊，当下也不管其他，飞身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听宣：
“余真人有何吩咐？”
“你们是往东去，直达洗玉湖？”
“……是。”
“那我就搭个顺风船吧，给我安排一间静室，不要有人打扰。”
“请余真人放心，鄙阁定然安排妥当。”
不等沈婉应声，后面生怕她回答出错的长生护卫已经赶来，抢先答应，同时猛打眼色，其实就是他什么都不提，沈婉也不会拒绝。此时仅是抿唇微笑，再施一礼：
“如此，沈婉遵命。”
随心阁的效率一向了得，不过十余息时间，余慈就步入船上最高等级的静室，将外界的喧嚣尽都隔绝。
刚刚盘膝坐定，潮水般涌来的倦意和虚弱感，几乎就要将他淹没。
这无关乎意志的强弱，而是人身极限的反应。
余慈当然想闭眼好好睡一觉，可这觉睡过去，日后他伤势恢复的时间，起码要增加十倍。
故而，他只是挺直腰脊，稍稍定神，待这一波虚弱感过去，便运使神意，摄起那一丸五色丹药，将其缓缓压入顶门。
这是他服下的第二颗七情魔丹。
之前，他以一众离船修士的情绪为原料，以丘佩为鼎炉，炼出了“一炉”七情魔丹，共计三颗。
第一颗，是他在大战之初，为了镇压伤势服下，那一颗，毫无疑问是真正有着疗伤治愈之能。
第二颗，则是刚刚武元辰携走。
眼下就是第三颗。
他这样大咧咧服用，并不是说给武元辰的那颗是毒药。
恰恰相反，给武元辰的那颗，正是践约之物，实实在在的治疗神魂之上品，而眼下他服用的这颗，却是可瞬杀长生中人的剧毒。
丹药打入顶门，不待药力化开，便给心内虚空摄走，一连穿越多层，直接压落到万魔池中。
便在此时，七情魔丹“蓬”声爆燃，化为一团几如实质的烈火，瞬间扩张，覆盖了血海上空，再射落万千火雨。
刹那间，因为太渊惊魂炮连续七击，以至无数魔头灭杀，结构混乱不堪的茫茫血海，便如烈火烹油，焰光冲霄，与天上火雨交相辉映，几乎要让整个万魔池都燃烧起来。
无数邪魔妖物，在火海中惨嘶着化为灰烬；可同样有无数的魔头，浴火重生，在冲霄的焰光里狂舞叫嚣，纵声大笑。

第035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
余慈心若金石，不为所动。
太渊惊魂炮连续七击，每一击都消耗了巨量的魔头负面之力，此时的万魔池，是自整合元始魔主巨量信息，化为无边血海之后，最为动荡之际，也是最为虚弱之时。
可不管它再怎么动荡和虚弱，属于那位终极存在的结构骨架始终没有改变，倒是越发地清晰起来。就像是一个几乎要脱形的瘦子，其筋骨脉络，自然会看得特别清楚。
血海中的亿万魔头而言，性质各不相同，余慈服下的剧毒七情魔丹，专灭神魂，变异情绪，其毁灭性的毒素，对一部分魔头固然是致命的，对另一部分魔头，却是大补之物。
如此生生灭灭，都在万魔池的“结构骨架”之中，其过程演变，对余慈而言，既可以借机深入把握其中脉络；也能进一步渗透自家根本法则，强化对这一方天地的控制力。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与元始魔主的抗衡。
自从万魔池形成以后，余慈一直在等待着类似的机会，为此也做了相当周密的推演，好不容易碰到，他又怎能放过？
如此做法，危险自然也是有的。
余慈确实是利用心内虚空的独特性，把七情魔丹的毒性，完全压在了万魔池中，将其对神魂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可“燃烧”中的万魔池，破坏力绝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些受了七情魔丹的“滋补”，连续突破极限的血海魔头，要扯着余慈一块儿入魔的“宏誓大愿”，可一点儿都没有消减。
丹毒洒落后的十息时间内，至少就有上千魔头，冲开了血海的控制，扑击而上，要冲破阻碍，杀入更上层的虚空。
如果让它们得逞，渗透进人间界、星辰天，甚至是核心的承启天，余慈必将被魔意染化，成为彻底受戾气凶意操控的天魔傀儡，元始魔主最忠诚的爪牙。
还好，余慈拿来镇压万魔池的不是他物，正是对魔头阴物有着本能克制之力的照神铜鉴。
经历过这么些事件冲突，余慈对魔门内部，包括元始魔主、无量虚空神主，还有各大魔门分支的复杂关系，也有了一定的概念。
细节不好猜测，可他能够肯定，作为元始魔主在真界的“分身”，其实也就是“神使”一流的存在，无量虚空神主绝不是理想中的忠诚听话。
作为其标志性祭器的照神铜鉴，其对天魔一脉的压制程度，甚至超出了玄门、佛门的大部分降魔手段。
此时，照神铜鉴化为一轮明月，镇压无边血海，但凡是有魔头冲上来，便是一道清光落下，任魔头如何凶焰滔天，都在顷刻间收摄一空，随即被宝镜内部愈发强大的漩涡撕碎吞噬。
余慈也能感觉到，每吞噬掉一个魔头，照神铜鉴本身气息就壮大一分，并本能地发掘出一些相对规整的运转秩序，似乎是想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完整和玄妙。
只是，宝镜后半部分在东华虚空时，已经湮灭在无限塌缩的虚空深处，结构上的缺陷，单凭气息的增长，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
一时半会儿的，余慈也没有任何弥补的想法。
七情魔丹的毒性没那么容易挥发干净，万魔池的动荡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结束，花费的时间比养伤更长许多。
若再算上为了提升控制力，进一步勘验、调整的消耗，算下来十年、八年都不算长。
余慈不会将精力都耗费在这里，对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抓住真实之域“种子”栽下的良机，不断探究其中奥妙。
那毕竟是“真实之域”的境界水准，是地仙、神主级别的心得体会，说是“高屋建瓴”绝不为过，如果能有更好的进益，对万魔池的研究，也会水涨船高。
余慈将大部分心神抽离，沉潜下去。
从与罗刹鬼王交战之初，到聚合动静、生死法则，借用诛神刺剑意，搭建起“紫微帝御”的“高台”，余慈一直都有收获，却因为战斗的影响，零零碎碎，不成系统。
等他真正定下心，进入“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的妙境，灵明自生，思路渐明，清浊动静，自分上下层次，便有脉络牵系，由外而内，将那玄妙在心头逐一显化出来。
冥冥之中，余慈可感：天地趋我而来，离我而去，趋我非我，离我是我。
当天地法则处于常态，聚合分化，依天地法则意志而动，自然流转，不因余慈的存在而有特殊“照顾”时，可谓“非我”。
天地法则因为余慈的原因扭曲、甚至于“塌陷”时，天地大网趋我而来，可谓“从我”，而这仍不是“我”。
而当天地法则在余慈领域之中排列运化，继而“通过”他的转换，重现于宇宙自然之中，也就将自然而然地烙上专属于他的“印记”，方可谓“我”。
趋为“曲”，为形之变、量之变；离为“化”，为神之变、质之变。
当余慈搭建起“高台”，形成那颗栽植于真实之域的“种子”，也就自然而然地在天地虚空中凝结了一处核心节点。
天地法则从“节点”中穿过，再辐射开来。
细究机理，绕不过去的就是紫微帝御的“高台”，那是生死法则、动静法则，还有昊典的纯化剑意共同搭建成的。
动静之间有“度”，合“度”则为生，逾“度”则为死。
生死之间，还有更精微的运化，尤其是涉及神魂的部分，已超出动静法则的局限。
二者相加，实是奇妙而又切实的结合。
相比之下，剑意不羁，无视一切法则，恰是与严密周整的法则体系相对。
有法和无法，规矩和混乱，相映相见。
既看到了光，也看到了影；既感应到了“可感之物”，也认知到了反面的“虚无之理”，形成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也无法用层次来限定的奇妙平衡。
似存若逝，似有如无，变动不居，穷极万境，虽是一瞬，即成永恒。
这就是“种子”的实质，在真实之域烙下，同样埋入心底。吞吐天地法则，不断烙下“我”的印记。
相比之下，紫微帝御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是“种子”的真核有感于蓬勃星力，与他上清心法交互感应，推出来的一个外壳而已。
这份感悟来得如此清晰，一时间却又难以真正解析明透，稍稍思索，就是时间飞逝，不知多少日夜。
当余慈感觉到心力损耗之时，便自然醒转。
他睁开眼睛，径直披衣出门，时间的刻度自然呈现于心，没有丝毫遗漏。
自他迈入静室，再迈出来，正好三十六次日月轮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其中颇有几分玄妙之理。
神意自然铺开，周围形势了解于心。
外面不远处，玄黄正在专心看书。附近舱室中，是白衣和雪枝，其中白衣气息绵长，应该正在修炼。
以前余慈也注意过，白衣修炼法门出自旁门，却经过高手点拨修改，水准其实颇高。
但经过与他几次双修，周身气机运转开始向玄门过渡，目前正是根基重塑阶段，比较漫长，实力甚至可能有所折损。
可白衣一点儿都不迟疑，决断力可算是了得。
余慈不去打扰她们，径直出舱，万丈阳光照下，暖融融的颇是舒服。
远处，有侍奉的婢仆，没有靠的太近，大约是怕惊扰他修行，此时尽都跪下行礼，还有人传讯，余慈也不理会，信步走到空旷处，也是移山云舟上层某个高点，居高临下，大半船体都在眼中。
巨帆如片片白云，其上符纹闪亮，牵引气流，与船体自身的强大动力一起，将速度维持在每息七里的水平，这是长生真人的水准，也就是移山云舟的正常巡航速度。
如此庞然巨物，以这等高速飞行，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以至于虚空连震，元气扭曲，向侧后方喷射，如此威势，就是大劫法宗师也不敢正面挡下。
动静之妙，便在其中体现出来。
正闲思之际，在船体的另一侧，一行人匆匆赶来，明明大部分都是步虚级别，却不直达，而是规矩行步，按阶而上，花了足有半刻钟，才到这里。
不用多说什么，一众人等敬畏雌伏的情绪，惚恍不宁的心思，便尽为余慈所察知。
当头两人，位置稍靠后的，仍是沈婉。今日她身着常服，只在脑后挽一个发髻，用碧玉簪子绾住，素面不施粉黛，清淡自然，显然也是闻讯后匆匆赶来。
另一人则是面生，看上去像是文士一流，地位则要高过沈婉。
不过待到了余慈身前，却是沈婉抢前一步口称真人，盈盈拜下。身后那些修士，无不拜伏于地，屏息宁神，如见神明。
相识已久，沈婉还是首度如此。
唯一没有跪地的，就是当头那位文士，但也是深深作揖，态度恭谨严肃。
余慈本来要扶起，心中又是微动，只道：“都是旧识，无需如此。”
沈婉却是柔声道：“今日拜礼，是感谢余真人救了三宝船上一干人等的性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余慈终是一笑，让她们起身，沈婉也落落大方，站起后往前进了一步，为余慈介绍：“真人，这位是敝阁三湖总掌柜白秀峰先生，专程从洗玉湖赶来，已在船上等了半月了。”
随着沈婉的介绍，其身前的白秀峰又是微笑拱手作揖，之前恭谨严肃的模样，也随着笑容化开，令人见之可亲。
此人身为北地三湖这等重要地域的总掌柜，显然也是随心阁白姓一族的重要人物，看起来文质彬彬，不是特别爱说话的那种，没有半分商贾气，也算是异数。
在余慈眼中，此人举手投足间，都恰当合度，避免了刺激人们的感官情绪，倒是暗合了情绪神通的某些要旨，故而最能给人以好感，赢得他人的信任。
世人性格不同，感官的承受力也各不相同，白秀峰如此举止，因人而异，发自天然，显然是某种天赋，非是后天的修行、训练所能达到。
相比之下，沈婉就多出几分锐气，纵然近些年已尽力韬光养晦，圆融内敛，却总无法让某些人“放心”。
世间多奇人哪……
余慈感叹一声，人心向好趋利，乃是天性。很多人明知对方大拍马屁，依然乐在其中，便是如此。
从这个意义上讲，白秀峰天生就是商人的料。
一行人没有在高台处停留太久，白秀峰就邀请余慈在这艘移山云舟上散步。
“散步”是一种拉近彼此距离，也拉开与闲杂人等距离的好方式。
白秀峰和余慈在前面缓步而行，其余人等，除沈婉随侍在侧外，都只能是远远跟着，前方的修士，也是早早避开。
“当年购置此艘移山云舟，改造为三宝船，是由我、沈掌柜一手操办。沈掌柜负责内、外部结构的修正，而我则不过是负责添置外物。三宝船能走到这一步，多是沈掌柜的心血……”
余慈微微点头：“诚哉斯言。”
这是围绕沈婉的一次对话。
白秀峰言语点到为止，谦逊自守；余慈倒是直白坦荡，毫无顾忌，两人的身份便似倒了过来。
旁边沈婉的感觉，真是怪异绝伦，可细思根源，又是天经地义。
白秀峰侧过脸来，向沈婉点了点头，沈婉回之以微笑，里面的意味儿，已经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人之立场、所属，便在这里体现无遗。
白秀峰也是一笑，既而轻声叹道：“敝阁从六劫之前起，就是贵宗指定的三大专供专销商家之一，总柜收益，四成来源于此。阁中不少掌柜，都与贵宗修士相交莫逆，贵宗遭逢魔劫期间，有几位掌柜，也殒身在此间……时光悠悠，物是人非，今有真人重归北地，重立上清一脉，敝阁也乐见其成，不，是心向往之。”
听白秀峰近于表态的言辞，余慈仅是微微颔首，没有做出回应。
白秀峰也不多言，继续和余慈散步，偶尔指出一两处经过改造，与原版移山云舟不一样的位置。
越是这样的位置，越是涉及比较重要的区域，白秀峰虽然往往点到为止，却从不刻意遮掩，慢慢的，已经涉及三宝船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改造最为巨大的区域。
“这里就是船上的货舱，也是机关消息分布最密集之处。”
一行人慢慢来到移山云舟下部，后面的修士已经彻底不见了，这种核心重地，他们根本没资格涉足。
白秀峰仿佛是完全没有这份自觉，引着余慈这等外人，一层层漫步过去，也将船上依旧留存的万千宝物、资源一一显示在余慈眼前，并且和沈婉一前一后，挑拣有趣的物件，加以介绍。
余慈听了几回，心中已是恍然，却也不多说，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三人行至那处紧要之地，他才抚掌笑道：
“是了，这地方我来过的。”
白秀峰便像是听到最平常不过的话语，眼皮都不眨一下，只道：“真人以为如何？”
“你是说太渊惊魂炮。”
余慈直接点透，他已经知道，白秀峰引他前来的目的了。不外乎就是那些个“丢失”的包含着太渊惊魂炮的城垣碎片。
其实他以太渊惊魂炮连续七击，跨越亿万里虚空，与罗刹鬼王大战，别人或许不知，随心阁的高层肯定知道，太渊惊魂炮的下落。
如今这一手，不是试探下落，而是试探态度。
余慈也懒得绕弯子，对他来说，掌控了诛神刺剑意，某种意义上，也就等于是勘破了太渊惊魂炮的奥妙。罗刹鬼王能给自家的离幻天布置“炮台”，他也不会逊色太多。
太渊惊魂炮本体，对他没有太多价值。
只是，还有一个关节，必须要注意。
“白掌柜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有一友，对海人异族深感兴趣，待到了洗玉湖，让她勘验一番，再定去向吧。”
“便如真人所言。”
白秀峰也是爽快，当下就不再多说，而是另起话头：“真人也对海人异族感兴趣？”
“对当年事，有所耳闻罢了。”
“其实近些年来，海鸥墟自东海铺展开来，也带动了海人异族的研究和探索。南国妙手坊，北地百炼门，都是个中翘楚。”
“是吗？”
“据我所知，许央大师还由此炼出了一件天成秘宝，价值连城，也是公认的研究海人异族最深入者。一时所得宝物，都往这两处送去，以为鉴赏。真人若有闲，不妨也去一观。”
白秀峰分明是暗示着什么。
殊不知，他这样做法毫无意义。
此人虽是有真人修为，更因为天赋所在，圆融周密，将形神内外护得风雨不透。然而，对余慈而言，两人的修为虽同为真人，可在境界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余慈既然起了兴趣，稍展情绪神通，已是探入形神交界地，将相关的一应秘密，尽都扫荡干净。
里面自然也包括，太渊惊魂炮的真正下家是哪个。
百炼门……更准确地说，是百炼门背后，一个几乎要退出人们视线的曾经大宗：
四明宗。
作为本轮魔劫的最大受害者，四明宗虽不至于像上清宗那样，宗门覆灭，却也是退出了天下有数大宗的行列，甚至宗门腹心之地，都有各宗的“观察使”驻扎，以防它重蹈上清宗的覆辙。
山门都不由己，其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在洗玉盟的地位，也渐渐被浩然宗取代。
偏在此时，通过以前的铁杆盟友购置太渊惊魂炮，是个什么道理？
余慈思考问题，这边就有冷场的趋向。
白秀峰也不在乎，引着余慈继续前行。原本存放太渊惊魂炮的底舱，已经是整艘船里防御最强的地方，也是终点位置，但随着里面的宝物消失，很显然又做了改造。
一行人等于是在底舱绕了一圈儿，又走上甲板，此时早已有人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便上前禀告，道是飞魂城派人到此，请求登船参见余真人。
飞魂城？那边又有反应了？
余慈面色不动，心里却是计较：飞魂城位于东海之畔，是北地三湖的最东边，和月前大战发生时的三环城，以及洗玉湖，恰恰形成了一个钝三角，间隔亿万里，移山云舟都要飞行半年时间。
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赶到，就算移山云舟也在移动，常规手段也绝不可能，必然是有特殊法门。
貌似比较急切啊……
他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通名为大巫仓攸。”
余慈知道此人。据说他战力不是特别出众，却是夏夫人一系的中坚，常常作为夏夫人的代言人，活跃在各种场合。
显然，说是飞魂城使者，其实就是代表夏夫人而来。
余慈转眼看向白秀峰：“如此，就借贵阁之地一用。”
“哪里，这是应有之义。有沈掌柜在，定然会安排妥当。”
白秀峰看起来倒是很明白自己的权责，但他随即展颜一笑：“只是眼下，容我越俎代庖一回……”
说话间，他目视左右，当下便有人引来一座辇车，其形制轻巧，车壁仅遮半身，通体镂空，有飞仙之图，其内空间约可乘两到三人，辇上覆曲柄罗伞，其色青碧，通体倒也雅致。
不过最醒目的，却是挽引辇车之人。
那是四位青衣女子，均是容色上佳，着短襦长裙，臂挽丝带，袖纱通透，香肌光泽隐现，看起来个个纤细柔弱，偏行此劳力之事，反衬得几分别样意味儿。
白秀峰便道：“船上空间广大，会客之所，远在二十里外，当有一代步之物。”
“哪有这么娇气？”
余慈是不以为然的，二十里路，也就是几步路的功夫，这样拿捏姿态，有什么意思？
刚刚还觉得白秀峰此人没有商贾之俗气，没想到这里又露了形迹。
白秀峰却是笑道：“敢叫真人得知，其实这也是敝人借机做一桩事：是谓‘物归原主’。”
“哦？”
“真人请看，这车壁之上，降真飞仙之图……”
在白秀峰的指引下，余慈上前几步，仔细观察，但见图中描述的景致韵味，确实都是玄门气象，不免就想，难道是上清宗鼎灭之时，流失出去的宝物？
虽是这么想，可要余慈辨识出辇车的来历，可就真的难为他了。
还好，白秀峰没有刻意绕弯，吊人胃口，很快就公布了答案：“此架‘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乃是当年贵宗遭劫之时，流落江湖，后来由敝人购置收藏，聊为纪念。如今真人重归北地，敝人谨愿以此车略壮行色，祝真人重立山门，再续上清一脉恢宏气象。”
“白掌柜有心哪。”
既然有此因果在内，余慈自然不会不收。只是他对当年上清宗的认知，实在有限，一时半会儿，却是想不出此架辇车的来历和妙处。
也在此时，旁边沈婉趋前，轻声赞道：“原来白掌柜这些年来，一直收藏此车。据说，此乃上清魏祖师成道之前，仰参道韵玄机之物，成道后，则用来封召仙真神明，便是历代宗主，也多有乘此辇车，遨游四极八荒的……余真人，传说真是如此吗？”
余慈瞥她一眼，没有回应，随即扭头对白秀峰道：
“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白秀峰略微欠身，又笑道：“且不说这本就是上清旧物，其实此车在我这里，也见不出任何神异。传说中‘白虎登空，仙人列从’的奇景，都是不见，如今只能以人力相牵，或许只有真人这等上清真传，才能尽得其妙。”
“但愿如此。”
余慈再不客气，径直登车，四位青衣美婢都蹲身行礼，待他坐稳，才又挽起丝带，垂首待命。
车旁白秀峰又道：“辇车中符纹只能由玄门正宗真罡催动。四位女子，本都是此界玄门宗派弟子，因师门毁于魔劫、大劫之下，流落江湖，敝人将她们雇了来，专事挽车之用。”
余慈闻言细察四女身上气机，果然都是玄门正宗，尤其可贵的是，四人都是还丹修为，且根基扎实，便是在玄门大派中，也是合格的四代弟子。
他也不免感叹，随心阁果然是财雄势大，手段高明。
还丹修士，此界当然所在多有，可像这几位女修，年岁也不甚大，能将玄门正宗心法修炼到还丹境界，分明都是下过苦功的，心志想也不凡，在一些偏僻地域，甚至足以开宗立派，可如今竟然甘为挽车奴婢，里面的弯弯绕绕，非比寻常。
白秀峰还在解释：“以人挽车，也只是权宜之计。她四人催发符纹，轻举入空，就算受辇车加持，速度其实也不过日行三万里，比之步虚中人，也不过在中游罢了，只得一个悠闲自在而已。他日真人尽得此宝之妙，便不必再用这等法子。那时，这四人也可来服侍起居，近沐真人德行玄理，对她们，也是一番造化。”
余慈至此方知，白秀峰真要翻动口舌，也是一等一的强手。
他哈哈一笑，不再回应，手敲车壁，四女当即会意，挽动丝带，引车前行。
沈婉和白秀峰都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辇车行不数丈，其上明暗相间的符纹已经彻底催动，在车下化为一层模糊的光雾，半掩车轮，四女脚不沾地，飞腾起来，飘悠悠往上层甲板而去。
余慈坐于车中，微瞑双目，感受玄门真罡激发符纹后，车中细微玄妙的变化，恍惚之中，身体的重量都似消失不见，微风袭来，便似穿身而过，五脏六腑都清凉通透，确如白秀峰所言，悠闲自在。
当年，上清历代宗主，或许也是如他此时一般，乘风驭云，遨游四海，飘飘然于九霄之外。
可那时又有谁能想到，偌大宗门，万千弟子，便在魔劫之下，死得七七八八，一门英杰高士，殒落殆尽，到最后，竟然是由他这位“外人”撑起上清声名，维系遗脉。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余慈坐在辇车上，便感觉到自己心态放松，思路清晰，较常态胜过一筹。心知这一架从上清立派之初就传承下来的宝物，应该有些特殊的用途，只是一时看不太分明。
二十里路能有多长？
余慈也就是转几个念头的功夫，辇车已经到了。
恰好，飞魂城使者也是刚刚登船到此，正往会客的正厅里走。见到余慈下车，当下止身，遥遥行礼。
余慈回了一礼，见这位使者身形矮壮，脸盘很大，五官较小，仿佛都挤在一起，又是个秃头，看上去颇为丑陋。
而他正是飞魂城大巫之一，仓攸。
只要有“大巫”之称，最起码都是长生真人的级别，可仓攸不愧常为使者，游走四方的人物，礼数见得周全。
虽说他要比余慈早到半步，却是让开道路，无论如何要让余慈先行，姿态做得很是到位。
余慈也不与他过份客气，当先入厅，登了主座，仓攸则依礼数，谢座之后，又站起身来，向余慈行过一礼，开口道：
“敢叫余真人得知，敝人奉我家城主夫人之命，先期来通禀碧霄清谈事宜，送来一些节目单子，请真人先一步品鉴。”
说着，便取出一本半尺见方的玉册，交由侍婢，转呈上来。
其实他理由再合理，也都是虚的。
余慈很清楚，这根本就是夏夫人对自家当前地位的响应。
否则当初还是让一个刚刚招揽的客卿送信，如今为何又要派出仓攸这等大巫，不辞万里而来？
里面的待遇，自然是有差别的。
世情如此，余慈也不以为意，接过玉册，随手翻开，上面写的都是那日碧霄清谈预计参加的人物身份，预设的题目等等。
其中最为醒目的，当然是与“博彩”相关的虚空世界资料。正如当日苏双鹤所言，共有七处。
余慈记得，里面有一个死星，据说是上清宗原有之物。便定神观看，果然在第二项中便是。里面述及了“死星”在外域中的位置，看介绍，距离真界不知多少个亿万里，若纯凭飞行，恐怕要成百上千年才能飞到。
外域之深邃无尽，可见一斑。
余慈注意到的是，文中分明是以不那么肯定的语气提及，该“死星”或是上清宗所遗，上面发现了相关的痕迹，让各方参与“博戏”的人们注意。
对此，余慈不动声色，待概略看过一遍，方道：“我已知晓，夏夫人有心了。”
仓攸呵呵一笑，进一步解释道：“夫人所设碧霄清谈，往往言及玄理大义，而少涉实利，便是有，也不过是三五老友，聊以为戏罢了。此次实是北地形势与他日不同，七处虚空，个个紧要，又事涉多门，一时没有调解之策，在几位旧友的催促下，才临时决定，拿‘碧霄清谈’为渠道，临时调和一番，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余真人见谅。”
余慈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夏夫人图谋之事，他暂时还捉摸不透，自然不会太早表明态度。
不过他也注意到了，仓攸此来，似乎不只是送来一本玉册而已。
果不其然，待看完一页，顺手再往后翻的时候，指尖有些凝滞。
稍一用力，气机流转，将册页掀开，当下就毫光放出，如夜明之珠，如美玉之质，其中有简洁线条曲折流转，形成一个大概的形状，而且还在不断地添加丰富之中。
看到线条搭起的轮廓，余慈就有熟悉之感。
这是……北地三湖？
错不了，这就是北地三湖的地形图。可见此图北起拦海山、黑水河一线，西至阴山、云中山，南至沧江，东至东海，其中玉带湖、五链湖、洗玉湖及其供水支流，山川平原等，标识清楚，比例恰当，只要对北地稍有了解的人，就能一眼辨识出来。
不只如此，该图给人的感觉，也让他有些熟悉。
稍一动念，平面的图形骤然“立”了起来，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运使照神图，平平的图形当即化为具体可感的形象。
相比之下，玉册所显示的范围要大得多，也要简略得多。而且不是实景，倒像是高明画师的手笔，是模拟实景的图形。
虚影图形一角，写着碧霄玉册、北地舆情八字，随即隐没。
有趣！
余慈难得看到一个近似于照神铜鉴的新奇之物，下意识就按照那种控制法门，转动念头，说也凑巧，果然生出变化。
随他意念的集中，图册所描画的范围急剧缩小，其中山水地形却是愈发清晰，那微微毫光，便似滚滚云雾，掩映景致。
给人的感觉便似从高空疾速飞下，大地山川不断接近。
可惜，到了一定程度，这种变化戛然而止，无论再怎么动念，都不会再放大了。
这就是到了设计的极限，可这个时候，也像是俯瞰大地，壮阔之景，铺面而来。
“有趣。”
余慈再赞一声：“这是夏夫人造出的法器吗？北地山河，都在掌顾之中。”
仓攸应道：“这一册北地舆情图，确实由夫人首倡，以本城‘山海图录’变化而来，请百炼门许宗主、千奇宗柳宗主等多位炼器宗师合力造出，不只北地三湖，也涉及阴山、云中山一线，其中虽好，但只一份山川地形之图，还未能阐尽其妙。”
“哦？”
“其中最妙之处，乃是由心楼、连湖等六家专事消息贩卖的宗门，合力输入的北地舆情消息，其中不录宗门内部事物，只涉及当前局势、步虚修士以上突破或死亡讯息、相关情报分析等，实时变化，不敢说详尽，但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及时。”
听着仓攸的讲解，余慈看到，他关注的位置附近，确实有一个血色的“亡”字，如龙眼大小，不管怎么放大、缩小视角，都不会变化。
这似乎就是说明，有值得注意的死亡事件。
余慈意念触及，当下就有数个留存的蜃影，显示出原本在碧落天域的战场，还有摔落下去的，已经不见人形的残骸。
在蜃影之畔，有标名为“连湖注”的注释。观其字义，大概是由著名的情报组织“连湖”标注之意。
余慈再动心念，触及那边，便见新的蜃影翻出，拟化人形，一列十余人，乃是说亡者的出身宗门、修为境界、精擅法门等基本信息。
又有一个情报组织，叫“地化院”的，以“曰”字留言，加以分析，说是此地魔劫爆发，南下魔头部分有回流趋势云云。
此外还有些一些组织，包括洗玉盟内的宗门，都如地化院般，留下信息。各类信息依序排列，位置、格式都有一定之规，在没有意念碰触前，便如排列的珠串，大小错落，或有等阶之分，看上去倒也清楚明白。
而这些信息中最是醒目的，却是侧方一个古篆“德”字，这颗“珠子”看上去最是醒目，较其他标识足足大上一圈，周边云气混沌，玄妙无尽。
余慈月前刚与楚原湘大战过一回，立时就觉出，那分明就是清虚道德宗的气韵法度。
一念至此，意念再触。
当下就有数列文字流出，字体呈淡金色，偏是古拙天然，上面却是一个建议，道是在此地立点设防，清除魔头，与另外一个据点连成一片，继续搭建黑水河、拦海山防线，将魔劫砍成两半，分别击破。
不只如此，在百余字的建议之时，分明还盖上印记，其中是“道法自然”四字，色泽鲜红，气韵流动，真实不虚。
难道是“原初印”？
对此清虚道德宗总摄一切道法威仪的法印，余慈也是闻名已久，却不料在此图册之上，见到相关的印文，一时有些失神。
仓攸又道：“这一册北地舆情图，四年前刚刚炼制成功，全天下不过两百余册，只有洗玉盟‘人’阶宗门以上，还有周边一些大宗门阀，方可获得。”
洗玉盟是北地三湖成千上万宗门的会盟，分天、地、人、盛、和五个品阶。
其中“和”阶几乎没有门槛，挂个宗门的牌子就能进来，没什么义务，也没有任何权利；
“盛”阶则要背负一些责任，可随意性还是很大；
至于天、地、人三阶，才是中坚力量，是洗玉盟的骨架。
夏夫人让仓攸携来此物，就算仍没有真正表明立场，可态度已经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余慈知道其中深意，不过，眼下他对玉册上的信息，更感兴趣。
他看到，在清虚道德宗留言盖印的信息之后，至少近百个大小宗门跳出来，一发地表示赞成。
可在此之间，却有个同样醒目的标识，卡在中央。那是“山”的异形字，那阴郁沉重的色彩气韵，一看便是阴山派的风格。
阴山派不是洗玉盟的成员，却是北地举足轻重的大宗之一。
此时，那边就对清虚道德宗的建议直接提出了否定意见。说是阴山一线压力已是极大，同时开辟两处战场，很可能会造成全局崩盘。
这条信息同样盖印，显示出是宗门行为。
虽不能与清虚道德宗那一呼百应的声势相提并论，可也得到了一些宗门，尤其是最北部几个宗门的赞同。让人看到，洗玉盟内部，绝不是铁板一块，像阴山派这样的外人，对洗玉盟的种种决策，也颇有影响力。
真是有趣的局面。
余慈摆弄着手中的玉册，继而询问：“我该怎么在上面发话？”
“目前，还不成。”
仓攸低下头去：“此图册虽是由夫人起了个头，可毕竟是诸宗合力创制之物，想要加入，一要有那几个情报组织公认，二要有盟中各宗门赞同，三还要承诺每年在上面公布一些关键消息……”
余慈听他解释，不再说话，只看着图册，久久不语。
见他如此模样，仓攸便知道，此来的目标已经完全达到，再说几句闲话，便提出告辞。
仓攸离去已有小半个时辰，余慈立身船头，看前方分流两边的滔滔云海，从船头向前直指，千万里之遥，就是此刻魔影纵横，兴衰难定的洗玉湖。
那图册仍在他手中，无意识摆弄，实是心绪难平之故。
其上各类评语、印文，错落而出，又随他意念扩张、消减，层次变化，甚是分明。
世上少有图册是如此有趣，可这又哪是什么图册，分明就是主宰北地的权柄！
理所当然的，是居于此地的强者应有的待遇。
余慈自认不是太过看重名利之辈，可此时依旧心绪澎湃，不类往日。
情绪就是这样微妙，只因为一个诱因，便兴波起澜，更激身心变化，形成奇特难以自持的波动。
如果是玄门修士，此时就应该收束心神，心如止水，惟精惟一；
若是魔门强者，恰应放开心胸，激昂真意，发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呼啸。
至于余慈这等精通情绪神通者，则是不紧不失，在心湖中开辟出一方区间，便由浪涛翻覆，心绪驰骋，不浑沌，不穷究，保持着情绪的原生态，又不至于影响心智灵明。
在“度”的把握上，他实已远超当世九成九的人物，也许只有罗刹鬼王这样的神主，又或是魔门某些精通种魔之术的魔君、魔王，才能与他相提并论。
相比之下，苏双鹤那样，动不动就情绪兴波的，简直就是大劫法宗师之耻。
这样的人物，也能与夏夫人抗衡多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思绪陡然一转，他想到夏夫人目的不明，但一步步章法明晰，显然有计划持续施行；还有清虚道德宗，立足北地，成为千百宗门之魁首，也是从容布置，自具法度。
相比之下，余慈自己只身孤影，便是有些信众，也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手段，实是没有长性，与飞魂城、清虚道德宗这样大宗门的差距，实在巨大。
以前余慈不在乎，因为彼此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追求。
可如今直趋洗玉湖，欲重建上清，又怎么可能不与之接触、受其影响，做出应对？
余慈从不是眼观大局，算无遗策的智者，一时间颇有些迷茫之意。
在船头发了会儿呆，余慈示意身后四个美婢携辇车上前，他直接坐了进去。
舒适还在其次，主要是坐在辇车中，罕见清明之状态，很让他喜欢。在里面，思路都比寻常清晰许多。
刚进辇车，后方人声传来，扭头一看，恰是沈婉款款而来。
余慈心情正值转换之际，见状就笑：“来，与我同游此间。”

第036章 山河风动 云上遐思
沈婉怔了一怔，上得辇车。
这部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取其轻便之意，上面仅安有坐席，虽然极尽舒适，空间却不甚宽敞，余慈居中而坐，沈婉居于边角，二人仍是吐息可闻，看上去倒也亲近。
“沈掌柜寻我何事？”
“妾身富贵，一族性命，操之真人之手，岂能不来？”
这还是沈婉首度在私下里拿出这等恭敬之态，反差颇大，几乎让余慈以为是讽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余慈注目看她，几可穿透五脏六腑。
不知不觉，他和沈婉之间，竟然已是上下分明。
显然，这是受到了近日来一系列事态变化的推动，而且在大战之前，他们是有过交流的，沈婉应该是有某种猜测，并不奇怪。
倒是沈婉，也许是感受到了压力，轻声解释：“这些年来，我苦修主上所赐法门，感应自生，自冥冥中，认得许多人物，也知道一些隐秘，唯独不见真人。偏偏真人又是最关键的那个，我不免就想，怎会如此？
“若感应真实不虚，可能性便只有那几个了。”
她还是没有明言，也许是理智判断出来，情感上还难以接受之故。
余慈心中叹了口气，不接受才正常，他也没有即刻改变的意思，也许日后他还要进一步熟悉这种局面。
二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刻意遮掩，虎辇玉舆隐轮之车毕竟是上清宗的宝物，这点儿保密性还是有的，外间挽车的四位女修，也休想听到他们的一言半语。
“随心阁是怎么个意思？”
余慈的问话不太明确，可沈婉却是心领神会，应道：“此事应该分出三层去看。随心阁是一层、白家是一层，白秀峰又是一层。当年上清宗在他处虚空世界的资源，部分交由随心阁转卖，易换可用之物。这是份极大的产出，随心阁自然不会轻言放弃；而由哪一方掌握，哪一个人掌握，也很值得争取。”
她稍稍一顿，既而微笑：“今日上清权柄尽在真人一身，寻来也是理所当然。”
沈婉刻意说起“寻来”二字，呼应余慈之前的问话，显然也把自己包括在内。
余慈也笑：“上清虚空世界，我手中是有一处，就是那九幽冥狱，里面资源是有一些，不过开采不易，可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也不只是九幽冥狱。当日紫微帝御立于中天，洗玉湖底，太霄神庭已有感应，光芒万丈，洞彻湖水，明似琉璃，真人竟不知么？”
“唔，还有此事？”
沈婉见余慈面色不似作伪，也有些弄不清余慈手边的信息渠道了，不过查漏补缺本就是应有之义，她便续道：
“上清立派以来，太霄神庭中固化虚空甬道多处，便是当年大劫之后，由于洗玉湖底地形复杂，神庭更已成为天魔眷属盘踞之地，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听说有谁能将里面的‘宝藏’起出。如今眼看尽归真人之手，下手哪有不急切的道理？”
“想得真多啊。”
余慈轻讽一句，不过，他也真正明确了太霄神庭的价值。
同样是虚空世界之间的联系，“贯通两界”和“固化甬道”不是一码事。
贯通两界，是真真正正地打通，任何生灵、死物都可以穿过去，没有任何限制，但两边天地法则必将严重冲突，影响一界生态。
当日东华虚空和九天外域接通，就给前者带来了毁灭性的影响。
永沦之地撞击真界形成“三方虚空”，至今北荒仍深受其苦。
若上清宗当年真是如此收拢虚空世界，法则冲突之下，此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相比之下，固化甬道就要安全多了。
就像是从天裂谷底通向血狱鬼府，两边有足够的缓冲，限制也多，不会过分影响两界的生态。这种限制，就是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深度，以及高度扭曲的虚空环境，传说就是长生真人下去，想再飞上来，也是艰难。
在余慈手边，类似的典型则是九幽冥狱。余慈之所以操控自如，是虚空神通之能，也有手中《摄幽明精异图箓》的牵引之功，要满足两个条件，实非常人所能及。
目前而言，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能够如此。便是这样，余慈本人也从来没有亲身进入过，概因想再出来，花费的力气实在可怕。
然而受限虽多，因其相对安全之故，实用价值反而更大。
太霄神庭之中，固化了十余劫来，上清宗几乎所有的虚空世界甬道，这份资源，确实是动人心弦。
资源如何运用，是个现实问题。沈婉是个好选择，但她毕竟在上清宗门之外，宗门人还要有人主持，并与她配合经营……
念头再转，余慈又是哑然失笑。这种事情，他想得也太早了些，都说多年以来太霄神庭无人能够涉足，可此界大能众多，面对这样的肥肉，不扑上去咬一口，又怎么可能？
究竟如何，还要以他亲眼所见为准。
故而，余慈只缓缓颔首：“我知道了。”
至此便另启话题。上位者的责任，让他必须了解一下沈婉目前面临的困难，于是他道：
“给我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冷不防跳到此事上，沈婉也有些意外，但她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秀眉微蹙，将沈氏一族受到的打压、人才的凋零、雷家的威胁等等难事一一道来，由此也涉及了随心阁几个家族之间的权势更迭等更为复杂的背景。
余慈听得也是摇头：“没个几百年，沈氏一族恐怕都难以翻身，还要你们血脉不绝才成。”
家族式的传承，凭借血脉联系，比之宗门一类，也许更为稳固，可一旦受到沉重打击，想恢复过来，也是极难。
宗门如树，只要根系主干还在，就算砍掉枝叶，没几年就能繁茂如初。
家族如人，砍掉四肢，削去皮肉，就很难再复苏，只会在失血中不断虚弱，直到死掉。
“你是要跳出来，还是在随心阁内发展？”
沈婉轻声应道：“真人明鉴。如今沈氏一族休养生息才是最紧要的，妾身也只想给他们争一处立身之地，不至于像眼前这样，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虽没有正面回应，但余慈还是知道了沈婉的需求。
对他来说，这显然会耗费更多的精力。可自从他走出种魔之术的限制，便已经渐渐明白了，神主和信众关系，归根到底，就是一种契约，一种交易。
信众必然想从神主那里得到些什么，也许是世俗的某种需求，也许是单纯心灵上的慰藉。
但更多时候，是二者兼有，且没有一个尽头。
至于神主这一方，真正需要的和有意义的，只有那淹没在复杂信息中，精炼纯粹的信念而已。
看似不公平的交易，其实最是公正不过，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双方的需求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能够有所限制的，只是神主的能力和操守；信众的自制和诚意。
沈婉的自制在水准之上，其诚意也毋庸置疑。
所以余慈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沈婉的“要求”。
沈婉则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话题也要结束了。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位，也不准备再多留，便躬身告辞。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余慈却道：“再等等吧，说是要乘辇同游，咱们连外面的景致都没怎么看呢。”
沈婉微怔，往辇车之外瞥了眼，那飞流而过的云气固然变化万端，偶尔蹿出的雷火也眩目得很，此外便是上空湛蓝似没有尽头的天穹。
长及数十里移山云舟就在这仅有的几种色调之间穿梭，初看雄伟壮观，可看得久了，仍然单调。
这样的景色，她已经看得厌了，也不认为像余慈这样不可测度的强者，会真的有乘辇车游览的兴趣。
那么，其“留客”的做法，就很值得思量了。
不那么明晰的念头在心湖里沉浮，沈婉却是发觉，本能的反应还是要超出了念头的转速，某些不应有的情绪反应，通过形神深层不可知的运转，一发地涌了出来。
故而，她垂下眼睑，掩去心中不安，而某种想法也积蕴在心头，使得自家的体温略有变化。
余慈却是真正换了个思路。
眼下，他要测试座下辇车的作用。只他一人还不成，正好拿沈婉来当试验品。
虽然沈婉不是出身玄门，但沈氏一族在没有破败前，给她打的底子还是可以的，修炼的乃是玄门正宗路数，又已踏足步虚境界，比外面挽车的四位女修，要强出不止一筹。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乃是上清宗创派之始便传承下来的圣物。并非是可以祭炼的法器，而是类似于天成秘宝。四位挽车的女修，将玄门罡气透过丝带，传入辇车，与其上以万计的符纹联系，激发出一部分功用。
很可惜的是，这不过是隔靴搔痒，辇车深藏的真实，恐怕发掘了不到万分之一。
余慈也研究过辇车上的符纹，包括车壁上，那气韵流动的飞仙图。
如果从符箓结构的角度看，那已经算是一个杰作，尤其是从局部观察，不管是分形、窍眼，都安排得非常精到。
只是，在整体布局上也太过写意，不够精密，也没有经过有效的叠窍合形，如果将其视为一个符箓，肯定是最难催动的那一种。成千上万的窍眼，足以吞掉好几位长生真人的修为。
余慈不是没试过加以修改，但他从飞仙图的笔触中，感受到了某种难以把握的真意，那不只是结构上的问题，如果判断错误，思路就是错的，也就无法激发出真正的功能。
这使他想到了在北荒时，辛天君与广微真人的理念之争。
辛乙曾言“通窍贯气造死胎，性灵通神才是真”，当时还不觉得，现在看来，单纯的精密结构，似乎还真的无法尽数包容性灵之妙。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部辇车，也不真的就是符箓法器。
细细思量，辇车应该是属于存思一脉，与他的符箓派别虽同源玄门，同出上清，实则颇有差异。
换一个人在这里，十有八九唯有搔头而已，但对余慈来说，也不是全无办法。
记得说沈婉起过，这架辇车的用处，更多是用来感应道韵，封召神明。
前者且不说他，余慈对“封召神明”一事的认知，也经过了几个阶段。
从最初耳闻，到真正从符法神通中践行，还有不久前，万古云霄和紫微帝御的呈现，都在不断修正他的概念。
余慈固然是本命金符的道基，可上清法门中，存思的影响可谓无所不在，就是天垣本命金符中，三十六枚种子真符，形成脉络各异的符法神通后，也有小半，显化出神灵、宝器等等，正是存思术的特征。
更不用说，不管余慈筑基入门时的“彩云追月”法门，还是后来直指大道的玄元根本气法，心内虚空，从入手时开始，走的都是标准的存思术路子。
其中玄理，隐有互通。
就是在高端的层面，余慈也不缺乏相应的认识。
尤其是紫微帝御，号“众星之主”，天然有统御星君神明之能，进入那个状态之后，便等于是站在了星君体系的最高层，那也正是上清神明体系的主体，是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余慈来说，封召神明一点儿都不难。
但召来什么星君神明，是要看当时的战斗中，气机流转的状况，真的要他严格按照惯有的法度，把如何下手、下什么手、里面是怎样一个道理说清楚，还真有些不适应。
也许需要多花一点儿研究的时间。
他现在就想，如果用笨办法，将车上的纹路，或者是整架辇车都描画进心内虚空，又会如何？
辇车上的真意极难捕捉，这里一定是有相应的心法，作为联系的渠道，余慈没有，只是把握起来就更加困难。
但他相信，这点儿问题，早晚会给攻克的。
如果沈婉能够帮忙，进度肯定会更快……呃，这女人在想什么？
余慈从自家思路中跳出来，终于注意到了沈婉异常的心理变化。
坦白说，目前余慈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趋势。
此时，沈婉却又抬起脸来，神情变得非常严肃，用这种方式向他致意：
“真人，有些话，妾身不吐不快，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恕罪。”
“……你讲。”
“真人自环带湖起步，短短数月时间，就名震天下，万众瞩目，由此观之，上清一脉，日后大约就是以真人为主。既然是一宗之主，声誉之事，不能不多加考虑。”
“唔？”
“这段时日，妾身关注外界消息，真人主理上清一脉，目前而言，恐怕已无人会有异议。然而却有一些传言，大都是涉及冷烟、雪枝之故……”
这确实是“直言”，余慈马上就明白沈婉的意思，也一时为之哑然。
沈婉垂下眼睑，目注座下的软席，不与余慈对视，可嗓音依旧稳定：
“不论玄门、魔宗，历代强者中，总不乏有不拘小节者，然而作为一宗之主，势必不能够为六欲所限，至少面上总是如此。如若不然，外敌尽可拿此大做文章，应付起来总是被动。
“白秀峰送来这几位美婢，也是试探之意。他此次成功，接下来，或许有人还会循此前例……世人公认，夏夫人最擅于投人所好，折服强者于无形之间，若再拿出这等手段，外间又会如何说法？”
余慈言语不得。
沈婉似乎是认定了他有那方面的问题。他想辩解一二，比如，白衣着实是个好苗子；至于雪枝，不说她是苏双鹤安排的棋子这一重身份，单只是制作七情魔丹，暂时就不可或缺。
可想想前段时间做的事情，再想想更早前鬼厌发展沈婉为信众的手段，一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他也并非是没有“自知之明”之辈。
判断一个人的性情，从来都是看行动，而非所谓的理由。
所以他很清楚，沈婉直白点出来的这些，正是他这段时间里，恣意无忌的种种表现，还有极可能造成的后果。
在破劫而出后，他顾忌和在乎的东西，正迅速减少，限制越来越小，行事风格自然有所改变，这也是自然之理。
然而，若是在此间失了法度、污了根本、损了真性，不自觉性情变异，就必将被心魔所侵，种种魔念滋生。纵然他并非是纯粹玄门根基，不惧修为受损，可他日劫来时，必然多出许多麻烦。
余慈理解沈婉的好心，可这种话题也无法深入。此时，上位者的好处便体现出来，只轻描淡写道一句“你的意思我明白”，就直接切过。
见他如此态度，沈婉终不再多说，再次低下头去。
余慈目注身前的女修，看她精致如玉的面容，也看她说不出所以然的神情，当然，更多还是深藏在表层之下，连沈婉自己都未必能够察觉的微妙心绪变化。
沈婉不知，余慈却能够感觉到，莫名其妙的，沈婉投射过来的信念里，杂质变多了。
并不是说沈婉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也是当真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情绪的力量掺进来。
情绪之微妙，几不可控，喜、怒、哀、惧“四本色”的转承变化，自有天然之理，就算是余慈这样精通相应神通变化，也只能暂时控制。
想长期扭曲，除非是彻底改动形神结构，而那也会带来一系列不可测的后果。
那时候，再注入信念中的，说不定就是毒素了。
说到底，神主和信众的距离，貌似不该这么接近的……
儒门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从神道角度来解释，这可说是神主与信众之间“度”的问题。
余慈凭借自己在情绪神通上的造诣，隐约察觉到了问题的根源，但面对一时的“失度”，却还没有解决的良方。
他只能暂时将此事抛下，集中心神，开始推演辇车的妙处。
正如之前打算的那样，他准确将这架辇车，直接“描画”到心内虚空之中。其内蕴的真意不好把握，可他则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真意难测，可它的作用却是必须归于实处。
他干脆就将沈婉视为一个载体，在辇车中的奇特力量作用到沈婉身上时，直接将二者同时描画在心内虚空里，两相结合，看一看效果。然后再利用他对沈婉的全面把握，以已知求未知，倒逼出辇车的玄妙之处。
作为神主，对于信众的“描画”实是最简单不过。那甚至只是一个“邀约”，或者说是“命令”。
当年，沈婉受悟于“真文灵符”，以阴阳运化为要旨，投入余慈麾下。
如今奉命直入心内虚空，自然也要循此心法，感接虚空阴阳之气，如驾长虹，如行霈雨，化生其中，转眼间，便见得一片浑茫广阔，烟波无尽的偌大世界。
她心神微震，旋即清醒。
如此经历固然神异，可相较于东华山下，“入信”之初，直升天阙，登含香之殿，入翠秀之房，兰汤沐浴，睡倒牙床的飞仙幻境，还远远不如。
而且，沈婉也注意到了，与她同样“进来”的，还有那架虎辇玉舆隐轮之车。
只是后者可不像她这么顺利，其形体架构时隐时现，连续十几次想聚合凝实，但到最后，都是功亏一篑。
到了后来，连沈婉也有些不妙——她发现，自己与这具辇车之间的气机联系越发紧密，辇车虚幻，她也虚幻；辇车凝实，她也凝实。
这可不是什么戏法之流，每一次虚实变化，其实都是从这一方天地中移出移入。
每次出入，她都是驾乘虹光雨幕，其实就是阴阳之气。
在其中呆得久了，阴阳之气刷动，虽不伤身，却浸透心神，仿佛是泡在了美酒陈酿之中，又像被一对巨掌合在掌心，泥人儿般揉捏，整个都似要化在里面，分不清界限。
“真人？”
沈婉感觉着自己的话音在发颤。有一句话，被她咽在喉咙里：
主上，您是在戏弄我吗？
殊不知，此刻她任何一个念头，都在余慈掌顾之间，纤毫毕现，与当面说出来没有什么两样。
阴阳之气，和合变化，本就是生灵最难以把握的力量之一。历代先贤都是慎之又慎，沈婉入信初始，念头就走偏了，心法亦随之变化，此后多年，受其影响，更是不堪。
如此遭阴阳之气刷了几十遍，纵然余慈未有一指加身，她也是彻底地吃不消了，在辇车中便如烂泥一般，神智昏沉，呓语不绝。
挽车的四位女修，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此时也频频回头，难以索解。
沈婉出现这种状况，余慈当然知道，而此刻难得已经有了一些把握，只能继续下去。
况且，随着沈婉神智迷离，辇车中隐而未明的真意，反倒给衬得清晰起来。
余慈只是再“描绘”了三次，心内虚空那一直模糊不清的辇车心象就陡然清晰起来。也在此刻，座下辇车的本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沉闷的啸声响起，仿佛是从遥远的山林吹刮过来的风，贯穿了心内虚空内外。
啸声中，沈婉心弦颤动，身体的反应还在持续，然而昏昧的感觉却是被一吹而散，代之而起的，是深透的阴寒之气。
这一刻，她心头如冰雪，又好似是被锋利的刀刃抵住，冷意森森。
再一刹那过去，心中感受压过了身体的反应，她猛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身上尤其是私密处湿腻腻的好生难受，让她根本无颜坐起，可无论如何，都再难有荒唐的念头。
凶横的力量，抹杀了一切绮思，展现出残酷的真实。
沈婉心底陡生明悟：好像当年感悟真文灵符，有些问题……
有了！
余慈重重一拍坐席。
沈婉的心绪变化，自然瞒不过他的感应。这分明就是辇车所蕴真意的奇妙作用。
此时此刻，他把握住了真意，至少是某部分。相应的，蕴藏、解释这份真意的符纹结构，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了任何疑难之处。
他手上这一拍，已经是放出气机，点化符纹。
辇车之外，忽有云气层生，白光隐透。前面挽车的四位女修，其透入辇车的玄门真罡，齐齐给排斥出来，再被那白光照住，莫名就有寒意透心。
四人本能回头探看，却见她们中央，本来空无一物的辇杆之间，竟有模糊而庞然的轮廓，逐渐成型，观其形貌，分明是一头猛虎！
也在此时，四人耳畔同时压入一声虎吼，凶横戾气排空，惊慑人心，更有无可抗拒的大力，将四人硬生生弹开，挽车的丝带也是寸寸断裂。
诸女修纷纷惊呼，她们都是还丹修士，无凭虚御气之能，此时身上也都没有携带法器，全凭着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神异，才能飞动在高空之上。如今被弹开，当即往下直坠。
还好她们都非弱手，反应都还敏捷，而迫开她们的力量，也没有造成杀伤，一时惊悸过后，纷纷展开身法，借高空风力回环滑翔，重又扑上辇车。
就是她们被弹开的空当，辇杆中前部，已经有一头白虎，伏卧于云光之上，身形未展，已是雄健峥嵘，眼皮半阖，却是寒光森森，引势待发。
众女修惊魂未定，哪敢再往那边去，只得往中段投来，扶住辇车边角，尽力与那凶横白虎拉开距离。
可其中却有一人，微微迟疑，竟然还是落在辇车前部，素手轻按辇杆，稳住身形。
虽身立于白虎之前，仍神情自若，异于常人。
余慈不免为之侧目，多打量了几眼，见此女姿容秀丽，可与其他三人相比，也不出挑，唯有气度沉凝稳重，似乎是经过事的。
末了，他赞了声“胆色不俗”，又问道：“别人都往后退，你怎么往前来？”
“奴婢也想过后退，只是料得主上不至于驱虎伤人，才想复守其位罢了。”
“知道履职守位，便是不俗。你是何人？身出何门？”
“奴婢是玉景门弟子，道号栖真。”
余慈对北地三湖的宗门不是太了解，目光移向沈婉。此时沈婉只能是故作无事，轻声应道：
“玉景门乃是洗玉盟‘人’阶宗派，四年前毁于魔劫之下，也是殊为可惜的。”
余慈点点头，又向栖真道：“可驭车否？”
此时，栖真如何不知机缘到了，当下也不管其余三位女修羡妒毕集的眼神，轻吸口气，应声道：
“白虎通灵，驭之何难？”
“好。”
余慈哈哈一笑，对沈婉道：“今天多亏你帮忙，你且回去歇息……我要出去几日。”
说着，他一挥袖子，车中沈婉，车外三位女修，如风卷叶，都飞出去，轻飘飘落在船头。
沈婉身上犹自发软，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旁边女修站定。
抬头看时，只见辇车之前，雄健白虎终于支起巨躯，皮毛掀动，放出一层层白金似的光晕。粗壮四足有小半没入云光之中，稍一屈身，便是一纵百里，带动二人辇车，骤化流光，无影无踪。
等白秀峰等人闻讯赶至，只能看到云气缥缈，哪还有辇车的影子？
“白虎引车，周游天穹，这才称得上是虎辇玉舆隐轮之车……”
余慈靠坐车中，双眸微阖，感受着辇车出类拔萃的速度。
辇车上化为飞仙图的符纹，部分就是用来化生白虎，升举飞空的。在这部分符纹的作用下，云气白光环绕，辇车上二人，包括辇车自身的重量，都从中转化削减，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程度，轻而易举就能达到此界正常飞行速度的极限。
而且，辇车的效用，绝不只是速度而已。
之前扫灭绮思昏昧不说，如今白虎跃空，啸动山林，凶煞之气，横空疾走，铺开云道星路。余慈坐在辇车之中，渐觉天地颠倒，不见上下左右，只有茫茫虚空，慢慢分出清浊。
白虎凶煞之气居中区隔，如大江奔流，横绝天亘。
其上为星辰数点，其下有卵石层铺，其中又有浮光倒影。看似可一举揽而入怀，其实其间相距何止万里？更相应信息汇聚，不管详略多少，总能一一对接，尤其与他身中上清道基遥相呼应，隐隐勾连。

第037章 虎啸灵昧 十绝盘空
以余慈如今的境界，对信息的解悟能力远非凡俗可比。如此飞出近万里，他陡然间明白了。这架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分明是监察天下，巡游八荒，搜索可造之材。
只要是生出感应的，必然是与上清法门相合……
不，此架辇车传说为宗主所乘，堂堂一宗之主，不可能满天下地去发掘人才，应当是深有造诣之辈，才能入得法眼。
或许是“长生关”前后，步虚巅峰？
那种半步踏入真人境界，天劫将至的阶段或可谓之“关键”，因为那是真正质变之始。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究竟是怎样一个标准，实测一下就知道了。
余慈已经知道，“星辰”也好，“卵石”、“倒影”也罢，都是辇车发现的目标。
看起来，越是在上面，越是稀少可贵。
余慈本最为关注感应中寥寥数颗“星辰”，可通过定位发现，距离他最近的那颗，都在数千万里开外，几乎要打穿整个北地，实在不是能轻易寻到的。
别说“星辰”了，就是在凶煞之气中浮动的“倒影”，也是动辙千万里计，以辇车的速度，飞过去起码要数月时光。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寻觅浑浊的煞气深层，那铺开的块块“卵石”。
感应中，说是“卵石”也不是太准确，它们更像是在煞气洪流深层浮沉，分出了模糊的层次。余慈只能认为，这里面也有上下之别。
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那个，余慈给栖真说出方位，便再不言语，只将心神沉潜入心内虚空，继续发掘辇车的灵应。
说是最近，其实距离也在七十万里以上。等辇车跨越千山万水，抵达目标所在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这还是余慈中间又发掘出一些符纹作用，使辇车飞行速度突破速度障壁的缘故。
余慈本以为会很快发现目标，验证辇车的玄妙之处。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距离目标方位还有近万里，他的感应已经先一步覆盖，随即发现了诡异之处。
似乎不太对啊。
目标所在地是一片占地数千里的沼泽，里面生活着以十万计的猛兽飞禽，以及不可计数蛇蜥毒虫等等，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生灵圈子。且又常年弥漫厚重的毒雾，以至于人迹罕至。
此处应该是五链湖的中北部，是北地三湖，最为复杂的区域，江河湖泊交错，形成了广袤的湿地，地下暗河众多，有些类似于南国，每年秋季水线上涨，形成茫茫湖面，暗流漩涡众多，倒是北地三湖中生态最为复杂的一个。
当然，相较于遥远西南方向的大雷泽，又是另一个层面了。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在沼泽上空盘旋，看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目标。但余慈并不奇怪，只稍动念，便有无形之力，排开泥沼，显露出一具人体，观之是已死之人。
此人头发是非常醒目的紫红色，身上道袍破烂，负伤多处，很多都穿透了胸腹，经络脏腑都是遭遇重创，应该是亡命逃入沼泽，藏匿气息，却因伤势过重，死在了这里。
辇车盘旋数周，栖真心性沉静，余慈不说话，她也就一直驭车不语。
不过余慈注意到，她心绪微有波动。
“你认识他？”
“……奴婢曾在宗门内见过。”
一句话之后，栖真本不想再提，然而辇车中余慈“嗯”了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栖真只好又补充道：“此人乃是北地知名的散修，因其相貌而得名，人们都叫他紫发道人。最是精擅无中生有，撒豆成兵之术，但据奴婢父亲讲，此人易髓换血，异于常人，灵光内敛，自成法度，似是隐而未发之能。”
“你父亲眼光不错。”
余慈轻赞一声，又叹道：“可惜这人大概隐藏得太深、太久，连自己都忘掉，十成本事，还没有使出一半，就被人给害了……大概就是这一日间的事，停车。”
辇车虚空悬停，白虎闷吼声中，伏卧不动。
余慈沉吟片刻，一道灵光飞落，打入紫发道人眉心。
这是天垣本命金符里，关涉生死玄机的符法神通，由追复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连接而成，不敢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可只要有一线生机，也能给激发出来。
紫发道人果然身躯抖颤，大约半刻钟后，身上气机竟是节节贯穿，都可以听见血流的声响。
栖真不自觉摒住呼吸，几以为余慈有起死回生之术。
可这时，辇车之前，白虎忽地一声吼啸，几乎要挣扎起来的人体，陡地一跳，喉间发出尖锐鸣叫，灰黑烟气腾起，几欲成形，却在平空而起的厉风中，吹刮扫灭。
人体又重重摔下，一动不动。
余慈低声道：“天魔殖入，摧毁灵明，已半成眷属……”
那白虎上承星辰法力，一身凶横之气，伐阴破魔，一有感应，便发吼灭杀，却也是轰散了紫发道人仅有的一线生机。
栖真垂下眼帘，可紧接着，辇车前白虎却又自发动作，虚空漫步，到紫发道人跟前，又一声低吼。
这吼声沉闷，压入胸膛，让栖真莫名就是心跳加速，只见沼泽地上的道人又一次手足抽搐，且较前回更加激烈，不过数息，忽然就是弹起，身上血气充盈，汩汩有声。
气血冲上脑宫，道人双眸蓦地睁开，色泽亦是紫红，然而目光凝滞，不类活人。
栖真心头一颤，却是想起了，虎所食之人为伥鬼，虎前呵道之传说。
只是鬼魂阴物，又与此时情形大不相同。
她谨记本份，不言不动，身后的辇车中，余慈也是沉默。
至于自发动作的白虎，则又一声低吼，牵引辇车，往旁边去了。
离开大约十丈距离，或许是出了威压范围，紫发道人摇摇晃晃，迈出一步，扭动脖子，初时僵硬，不多时，便宛如生人。脚下也是一步步迈出，却是在绕圈子。
在附近停留了约一刻钟时间，紫发道人忽然转身，修正了方向，一步步往东北方向行去，速度还越来越快。
死有执念啊。
作为掌握生死玄机，又精通情绪神通的大行家，余慈很清楚这种“执念”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是强烈情绪生发之际，“黑森林”反应同时作用于形神，便是有一方毁灭，另一方只要足够强大，依然有着相应的“记忆”，如果再有气机牵引之类，短时间内发生一些动作，并不奇怪。
当然，紫发道人的情况还有些不同。
不用余慈多言，栖真已驾驭白虎跃空，辇车行云，飞上云端，遥遥追蹑。
往东北行约百十里，自高空望下，下方沼泽区域，一片狼藉。从现场痕迹能看出来，大约是什么东西从高空坠下，砸在树丛中，扫平了一大片灌木，摔得七零八落，大部分碎片都沉入泥塘中，只露出小半截，还有几具尸身，也大都残缺不全。
稍加辨识，余慈就确认，应该是一架飞梭。
这种飞天的工具，在北地颇为流行，多是在移山云舟的长途线路之间，形成短程连接的网络。一般乘坐飞梭的人物，都是还丹修士以下，面对灾难，分外脆弱。
不过余慈也注意到了，下方沼泽中，还有打斗的痕迹。
紫发道人站在飞梭坠毁处，像是在发呆，头部转动，半晌，忽然再次转身，往北方行去。
栖真同样驭车跟上。
余慈手掌抚在辇车侧部，感受上面浮凸的纹路，若有所思。
如是再行数百里，其间多有打斗留痕，气机变动都还未彻底消散，且途中还发现了一具尸身，显然是一路追杀，也表明紫发道人的选择没有错误。
每当遇到较为明显的痕迹时，紫发道人总是停留片刻，然后再启行程，这期间，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速度也越来越快。
半空中，栖真本来不明白，为什么余真人会对这种类似于江湖仇杀的事情感兴趣，可现在慢慢品出味道，似乎紫发道人的灵智正在复苏，最起码，判断力越来越强，而且，连经验都积存下来，才能帮助他迅速做出反应。
如此断断续续疾奔千余里路，花了快要五个时辰，复杂的地理环境给了紫发道人很多困难考验，中间还跨过了一条丛林间的宽阔河流，紫发道人在河边至少发呆了一个时辰，看得栖真都替他着急，还好，最终紫发道人解决了问题，飞上河面，顺流而下。
或许也正是这样的一次“考验”，让紫发道人的判断力有了质的飞跃，又或者接下来的路程，他停留的时间几等于无，但做出的决定无一不准，速度大大提升。
天色渐暗，沼泽地中雾气渐起，本来这会给紫发道人的判断带来困扰，可千里追击，如今已经触及了目标所在。
某种人耳难以捕捉的音波在雾气中穿梭，紫发道人还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余慈。
几个人影藏身在雾气中，飞速接近，他们手中有远距离窥看的法器，遥遥看到紫发道人，都是一惊。
“紫发？”
“不是说这家伙已经被伐破神魂，断绝生机，再无复起之能了吗？”
“今天邪性！狗急跳墙的见了，狗拿耗子的见了……这位干嘛不继续苟延残喘，留一条狗命在？”
“这不正好嘛，暂时找不到那几个，就拿下他吧……”
雾气深处几人交谈几句，本来都要有所动作，却还是发现了异样：
“小心，紫发的状态不对头！”
一干人等颇有默契，也很小心，在示警之后，并没有急着围上去，而是分出一人绕到侧方，做试探性攻击，也起迷惑的作用。
攻击方式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铜珠，祭在半空，无声无息，直到飞落而下，才有惊人的热量迸发出来，瞬间将铜珠烧成赤红色，且微有变形，仿佛液态的水滴，几乎要熔化掉的样子。
下方，紫发似乎也有察觉，可反应明显慢了一拍，刚刚扭头，肩上就挨了个正着。
赤红的铜珠挟着高温，硬生生“嵌”了进去，随即温度再次飙高，化为液态的铜汁，所过之处，破烂的道袍当即起火化灰，更往皮下渗透。
这下子，连出手的人都愣住。
“就这样？”
一念未绝，紫发道人发出狂吼，那高温洞汁竟是被一层罡煞挡住，虽在体外流动，却根本沾不得身。且关节骨缝之间，分明兴起雷震之声。
“不好！”
诸修士本能觉得不妙，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谨慎。偏偏事态不如他们的意，雾气深处，突有人低喝一声：
“上！”
命令一出，无人敢违令不遵，但如何用法，则是另一回事。
聚合而来的几位，精擅合击之术，瞬间交流了意见，刚刚发出铜珠的那人，口中念念有词，拔剑前指，再度祭出一道乌光，初时看不清形状，可祭在半空，一声霹雳响，竟是急剧放大，如飞来山岳，直坠而下。
这一件法器，名曰“万仞山”，随着祭炼层数的增加，可以容纳多类异种罡煞，再将其转化为纯粹的重量，容纳的量越多，其重越大。虽然没有别的变化，但也是极为出色的合击法器。
几人修为都是可观，尤其还有两个步虚强者，合力一击，重逾万钧，真像是一座山峰压落。
眼看要砸到紫衣道人头顶，忽有五光十色，排空扫过，数十里雾气一荡而空。
却见紫发道人头顶，竟是平空竖起一道灵幡，生成霞光百丈，托住了坠落的“万仞山”，偌大的山峰只在霞光上打滚，半分都落不下去。
合击的修士都是目瞪口呆。
“什么法器？”
有眼尖的就摇头：“不，不是法器……分明是罡煞转化过来！”
“纯以修为抵挡？也对，先前追前之时，紫发身上的法器都是用尽了……”
现在再考虑这个，未免太过无稽。现在的问题是，就算他们的罡煞在“万仞山”中转化，有一些损耗，但众人也不应该这么轻易给挡下来。
这不只是修为精深，更要命的是其中运化之妙，起到了以一当十，以柔克刚的作用。
庆幸的是，那边的紫发道人似乎神智有些问题，不管如何，就死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几个人交换眼神：“下面怎么做？”
他们犹疑不定，刚刚发号施令之人又冷哼一声，灰气恍若长龙，直透入万仞山上，山峰猛地阔大伸张，重量倾压，何止一倍！
此人以一己之力，就抵得过七八位修士的合力，将五光十色的霞光硬是压得沉陷，光芒散乱，眼看就要崩溃。
就是下方紫发道人，腰背也是一弯，似是难以承受。
这还不算完，尖锐的破空声起，事实上早在音波扩散之前，数道阴毒煞气已凝如实质，如箭矢般贯空而至，眼看就要把紫发道人刺个对穿。
紫发道人还是那么个木愣愣的模样，可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弓起的腰背脊柱顶端，一块区域亮起。光芒之中，线条曲折勾勒，仿佛是无形之手书画符箓——或者是某种神明的文字。
从这一处，大约是玉枕位置开始，夹脊、尾闾、心窝、重楼、明堂、泥丸，七门次第亮起，各自显化符箓，线条结构从中牵引出来，转瞬蔓延全身，紫发整个人都似燃烧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煞气利矢切入霞光，迎面而来，连续七八记重击，紫发道人都是挨得结结实实，身形更往后挫，站立不稳。
可不管如何踉跄，那煞气竟是半分都打不进去，且是接连崩散，随即在金光中催化成虚无。
“这是龟壳吧……早先他是逗咱们玩的？”
远方修士已经骂出了口，随即便吃顶头上司冷冷一瞥，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
此时，紫发道人已经重新站稳身形，身上火光冲霄，头上灵幡更是招展霞光哪还是先前的狼狈模样？
随他站定，头上灵幡呼地卷动，势头较之前猛烈何十倍，竟然硬将其上的“万仞山”反弹入空，霞光又反刷过去，虚空中轰声大震，山峰上本已转化的罡煞，竟然有散乱回溯之相。
祭出“万仞山”的修士当场一口鲜血喷出来。
身后，他的顶头上司搭眼扫过：“十绝灵幡？果然是上清法门！”
紫发道人这一道十绝灵幡，内景外显，本就是从上清存神法门中敷衍出来的应用法术。和直指根本的道法神通没法比，但因为简单易学，使用者众多，使得这一系列法术，反而成为了上清宗的标志。
也正因为其简单，反而更易见出修为的深浅。其凝形不虚，霞光如浪，刷动之时，几有湮灭祭炼的符法之能，显然是深有造诣。
“藏得可真深啊！”
发号施令的修士一时倒是又惊又喜。
之前重创紫发道人，固然是行雷霆之事，一举将其重创，可那家伙奔行藏匿之时，都未显露出端倪，惹得他心头生疑，所谓上清遗法，虚空秘诀，是不是当真属实。
如今自然再无疑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再将人给弄丢。
“叫戈执事来，布下擒龙网……”
话音未落，紫发道人倒是先有了动作。
其实，自他身上七门次第亮起，符纹穿行交错，就一直在变化。
他身形依然不动，但周身罡煞穿流，密织于符纹之中，束结成网，网格中片片鼓涨，形如鱼鳞，构如甲胄，眨眼间已经是顶盔贯甲，全身上下都裹得风雨不透。火焰发到极处，金光闪耀，刺人眼球。
灵幡之下，紫发道人的身形已经完全被“甲胄”覆盖，其上光波流转，不类凡间气象。
从细微处讲，连本人气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请神上身？”
“是身中神明，外显化生。和十绝灵幡同出一源，当年上清宗一些外门弟子，倒是喜欢拿这些玩意儿来唬人！”
发号施令之人呸了一声，心里却在想：
情报上说，紫发道人本是寻常散修，因缘巧合，得到了上清存神之法，我还犹疑不信，如今看来，倒是处处皆真。其修为深湛，可应用法门都是粗浅的路数，若真的呼应身中百神，上应诸天星君，这一个包围圈根本就是笑话。
至此心中更是急切：“戈执事何时能到？”
“常兄何必发恼，我这不是来了吗。”
声出人到，身形枯瘦的戈执事自空中飞落。
两人都是任执事一职，地位本不分高下，但因常执事长年在附近区域修行，被任命为此次行动的首脑。至少在更上层的人物没来之前，是这样的，里面人际关系的微妙处，不用多说。
正因为如此，一众人等心绪变动，较正常区间激烈许多，更多的稳秘也就透过心绪的变动，传递到余慈这边。
“原来是穹庐社……”
在余慈眼中，这些最高也不过步虚境界的修士，当真是半点儿隐秘也无。略花一些心力，连他们在这处沼泽地带所行之事，意图达成的目标，也都拼接出来。
穹庐社里也有端木森丘那样的故人，可余慈很清楚，这个散修集社在北地三湖乃至于整个修行界的口碑，非常糟糕，就是良莠不齐如四海社，相比之下都要好一些。
甚至有人提出，该社是元始魔宗分裂之前，在北地留下的后手，专门给洗玉盟添乱来着。
这种说法真假如何，余慈不予置评，可从眼前的情形看，该社修士所做的，其实就是杀人夺宝、斩草除根的买卖。
余慈稍微整理了一下事情的来由，大约是紫发道人早年得了一份机缘，发现了一处虚空世界的确切消息。
可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极其稳定的情况下，虚空世界的“入口”根本无法在常态下打开。时间一久，紫发道人只以为是镜花水月，也就不再当回事儿了，不经意间将此消息泄露出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十多年前天地大劫兴起，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动荡，别说一处虚空世界，就是来自于异域的强者，都时有误入的。这种形势下，有心人就发掘出了紫发道人这边的线索，三倒两倒，让穹庐社抓在了手里。
此次是紫发道人一行人，准备由飞梭转乘移山云舟，往海外游历，被穹庐社抓住机会，行雷霆攻势，击落在这片沼泽区域，本来都要得竟全功，哪想到状况频出，弄成了一团乱麻。

第038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
似乎紫发道人修炼的上清存神法门，也是同虚空世界的机缘一起到手，大概就是上清一脉。
想来也是，这种与真界相接的虚空世界，十有八九都是开发过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好玩意儿撒出去？任是哪一个宗门，都会集全宗之力，将其控制在手中。
也只有上清宗这等庞然大物，才会在崩溃之际，漏一些出来。
余慈怀疑，紫发道人修炼的上清法门，很可能就是开启门户的钥匙，只是紫发道人修炼不得法，难以发挥玄妙，这才被挡在宝山之前，无法进入。
具体如何，一会儿就有答案。
余慈现在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紫发道人的变化上。
当然，还有一些心思，牵系在穹庐社、还有这片沼泽区域内的“生态”上。
他只要肯用心，神魂感应广及万里，不在苏双鹤这等大劫法宗师之下，沼泽区域虽然广大，也都在他感应覆盖范围中。太过细微的层面不说，修士往来交战，肯定瞒不过他。
余慈也发现了，坐在辇车中，他的心境远比常态时要平静清醒很多，所谓定中生慧，特别深奥的道理暂时没有，却有一些感慨，从心湖中泛起。
由于天地大劫的持续，导致了真界资源的短缺，也使得修士之间竞争愈发激烈，相应的，大伙儿的道德水准在滑坡，好像是当日在环带湖的山岛上，有修士就道：
地上啃屎，天上撒尿，域外洗澡。
说白了，这就是对恶劣生态的讽刺和不满。
但这并非是绝对。
就像穹庐社虽说是杀人夺宝，手段狠辣，可目前身处沼泽的另一方，在绝对的劣势面前，却又凝心聚力，共御外敌。
两种生态就在这片区域内，形成微妙的交错态势，彼此影响，现实层面上，并没有即刻见出分晓，可在情绪层面，却迸发出亮眼的火花。
对余慈来说，就是给了他发力的把手。
他没有动弹，只是有些理解罗刹鬼王的爱好了。
不过，和那个恶趣味的家伙不同，余慈把握到的，似乎是更形而上的玄理。
余慈的手指无意识敲击车壁，这么一通古里古怪的感慨，并非多愁善感，扭捏作态，而是在辇车上某种信息的刺激下，发掘出的“收获”。
余慈可以肯定，那至少部分超出了天地法则体系的范畴，是一切“有情众生”专有的“性灵”层面的道理。
只可惜，这个“道理”太过模糊，就是在辇车中，经过某种“放大”处理，也难以见其端倪。
相比之下，紫发道人那边，要更明晰一些。
跟随了这一路，余慈已经看明白了。紫发道人本具备相应的资质、法门，但他得来上清心法的途径不明，也没有得到正确的指点，修行中没有行差踏错已是万幸，长年累月蓄积在体内的力量无法真正发挥出来，自成了一套体系，却是封闭的，才死得那般憋屈。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所做的，是打入了一份“灵机”。
更微妙的东西不好解释，至少是给出一份诱发蕴藏力量的“机缘”，或曰“提示”。
力量激发，等于是另一套封闭体系中的紫发道人“活”了过来，与残存在形骸中的执念相结合，便如婴儿初生，受外界刺激，接收外界信息，不断完善神魂结构，以其勃勃生机，重塑灵明。
只是此时的紫发道人，一则在前遭人伐破神魂，先天阳气丧尽，在这点上恐怕连鬼修都不如，日后精进难上加难；二则前尘往事的记忆，也不知损折了多少。
这等情形下，就算“死而复生”，还是原本的紫发道人吗？
余慈更由此发掘出心底深藏的某事，一时深思，浑然忘了下方的局势变化。
当其时也，穹庐社已经安排好了“擒龙网”。此件法器分上下两层，下层渗入地下，触地成钢；上层隐入虚空，看起来虚无一片，实则坚韧牢固，一旦沾身，就切入骨肉，截经断脉，目标便是活着出来，也是个废人，十分阴毒。
这类法器，本应该是预先埋伏，做陷阱使用的，但此时的紫发道人神志不清，停驻原地不动，用来也算合适。
戈执事很干脆，一旦布罢完毕，立刻出手收网。
然而虚空中无形的网络刚有显形的趋势，尚未被十绝灵幡霞光挥散的雾气深处，突然就飞射出半月形的刀光，且一出就是一套，成地煞之数，非但锋利无匹，其速度也是远远超出了音速，将要收拢的擒龙网，转眼就给切得支离破碎。
当然，擒龙网的杀伤也不是易与，刀光同样给绞碎了大半。
戈执事脸色发青，这件“擒龙网”是他的招牌法器，祭炼超过十二重，在步虚阶段，是极其可观的一类了。
可半路里杀出来的这套半月飞刀，无论是祭炼层次、法器质量，还是使用者的修为，哪个都不在他之下，还有一点，更是远远超出：
他娘的都不带心疼的吗？
擒龙网遭遇重创，想修复过来，怕都是猴年马月了。至于放出飞刀的那位，则要爽快得多，还残留的二三十道刀光，便如同飞舞的野蜂，掉头杀入了他们这边，一时弄得阵脚大乱。
“不要分心！”
常执事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的打算。可混乱已经形成，谁也不乐意硬挨一记能斩开擒龙网的半月飞刀，个个上蹿下跳，连嚷嚷的常执事自己，也闪身避过两记斜斩。
真正的冲击便在此刻来临。
一架与正常载人飞梭仿佛，只是要更为敦实的飞行法器，从雾气深处冲撞出来，仿佛是发了疯的巨象，硬生生碾过一个为了躲避飞刀而分神的倒霉鬼，向着紫发道人的方向狂飙突进。
半途中，飞梭的门户已经打开了，却没有半分减速的迹象。
显然，飞梭中的人是接应紫发，顺势遁离。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然而，飞梭中的人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下的紫发道人，和他们所知的那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没有明确的自我意识，也不分敌我。紫发道人面对“撞”来的飞梭，做出的反应就是将十绝灵幡刷动，霞光倾泄而下，转眼将飞梭淹没。
“师傅！”
不可置信的叫声从飞梭里透出来，很快又在气爆声中湮灭。
面对超乎想象的意外情况，飞梭里的修士展现出了惊人反应能力，门户来不及合拢，却有一件九层方塔祭出，高不过四尺，其外罡气流动，霞光竟然刷不进去，但速度和突然性是再别想了，飞梭也猛地阻滞。
常、戈二执事同时反应过来，不管紫发道人究竟是怎样的状态，天赐良机，如何能够错过？他们二人几乎同时发令，也同时出手，带动手下，当即掀起一轮合击。
虽说仓促之间，合击略有些散乱，可十多人浩荡的罡煞冲击，还有其中沉浮旋动的数件法器，依旧有着足够的破坏力。尤其常、戈二人讨了个巧，不去正面轰击悬立的方塔，而是集中力量破坏那停滞的飞梭。
既受到霞光冲刷，又遭遇层叠巨力的轰击，九层方塔所布罡煞不可避免收缩范围，使得飞梭难以周全，很快承受不住，结构崩溃。
还好方塔悬照，核心区域依旧算得上稳定，水波般荡漾间，把里面的人护了出来。
飞梭中塞了足有五人，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涕泗横流，面目都扭曲起来，不管外间如何动荡，只往紫发道人那边看，显然就是刚刚大叫“师傅”的那位。
或许是真有“感天动地”一说，紫发道人处，十绝灵幡摆荡渐消，霞光收去。
不过，一行人中最醒目的，还是某个不修边幅的道人。其人头上道髻都是歪的，却用的是极其醒目的紫金道冠，且身上衣饰宝光隐隐，甚是豪奢。
见紫发道人收去了灵幡霞光，他咧嘴一笑，面对扑面而来的罡煞，袖口抖动，两道游鱼似的剑光射出，逆流而上，轨迹诡谲凌厉，锋芒所指，分明就是常、戈两个执事。
想到之前半月飞刀的锋芒，两执事不愿冒险，闪避开来。
哪知剑光临到眼前，一化十、十化百，纵不如七十二柄半月飞刀尽皆实体，然而虚幻莫测，更难拿捏。
两声惨叫，剑光幻影消散，亦有两个修士横尸当场。
常、戈二执事脸色铁青，显是怒气勃发，但他们也都是人精，也不管死的是谁，趁剑光由虚转实，方位确认的空当，齐齐发难，目标仍是直指九层方塔之下那些人物，想着趁那人分心驭剑之际，轰开防御。
哪知二人的攻击，依旧被宝塔挡住，常执事甚至是放出了南国妙手坊的连环雷火，可九层方塔悬空，其外罡煞层叠，怕不有几百上千层，柔如水波层涌，坚如山脉绵延，眼看着又是一件祭炼超过十二重的上等法器。
常、戈二人心中都生出了无力感。
他们心里其实很明白，若不是对方身边牵绊太多，以他们这些人的能耐，又哪能留得住？
这次行动，最要命的失误，就是没注意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家伙！
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世上，还有人管闲事管到这种程度！
常执事依稀记得，此界确有这样一位挥霍法器，全不当回事儿的强人，可急切间，又哪能想得明白。
目前的局势下，分心旁顾实在是过分奢侈。就是这样一个恍惚的当口，刚收了十绝灵幡的紫发道人再次动手，却是手臂前伸，遥遥指向他们这边。
五指之上，刺眼的光芒次第亮起，破空而出，分明就是煌煌剑气，还透着莹红光色。
“赤虹剑！”
此法和十绝灵幡一般，仅是上清存神法门中最粗浅的应用，却是将玄门正宗心法的高妙，以及浑茫大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十绝灵幡也顺势刷动，剑光如虹桥，霞光如江河，倾压而来，令人窒息。
最要命的是，那不修边幅的道人，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是脱离了九层方塔的护持，更不顾紫发道人的之前的“误伤”前科，借势而起，身上不知有多少层宝光连闪，径直扑上了剑光虹桥。
对穹庐社这帮人来说，“登”上虹桥，等于是上了奈何桥。
可对那道人而言，却是合击的关键生门所在。
借着掩护，骤然发力，连续数声爆鸣，夹杂着惨叫声，只听得常执事心头发颤，一瞬间的功夫，他们在此的手下，已经毙命大半，有一个阳神打破顶门，欲待逃生的，也吃那霞光刷落，消融一空。
攻不下，守不住，彻底没指望了……
至此，他心中战意全无，也不管剩下的人如何，祭出专用来逃命的飞翼，返身就走。
常执事反应算快的，可飞出不及十里，一声雷鸣般的暴喝，自耳孔直轰入脑宫。
那是紫发道人的大吼。当初追杀此人到山穷水尽之时，也听过类似的叫声。
只是那时是绝望，而此时则是贯入真意的狮吼虎啸。
常执事心神一激，气机紊乱，就在这迟滞的当口，有金光追蹑上来，却是一对颇具西方佛国特色的金钹，迎风便涨，乍分又合，咣啷一声巨响，将他全身拍得粉身碎骨。
几乎就在同时，紫发道人十绝灵幡刷动，将戈执事困于霞光之中，剑光虹桥抵至，戈执事手舞足蹈，往桥上“行”了几步，便是千疮百孔，生机绝灭。
至此，穹庐社在这边的修士已然全灭。
紫发道人一击得手，又扭头过去，空茫的眼珠子，盯着还在方塔护持下的年轻道士。忽地一应霞光、灵幡、剑光等异景消散，他也一头栽下，脸面都撞入泥土里，不知死活。
“师傅！”
那年轻道士情急，想要冲出方塔的护持罡煞，却很快给弹了回去，急切间又高叫“恩公”。
那位不修边幅的道士刚刚收回金钹，身形不停，一步跨到紫发道人身畔，将其抄起：
“快走快走，迟恐不及！”
说话间，却是又祭出一艘乌篷船似的飞舟，将方塔之下的五人整个地收进去，驾舟疾遁。
他身上的法器便似无穷无尽一般，临去前还放出一枚符盘状的东西，投入沼泽深处。很快云雾复起，并有天地元气磨转，将战场内外的气机残留搅得一团糟，任是谁也无法再从中查找出有关于他们的信息。
如此奇人，高空中的栖真也是大开眼界，而且，她也有模糊的印象，似乎从哪儿听说过这个道人的名号，可莫名有种阻碍，导致记忆不明。
心中稍一思量，那飞舟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忙驱车掉头，准备继续追踪，哪知辇车上的余慈突地开口：
“且等等。”
栖真不知道余慈是个什么打算，却没有半份折扣地执行，将辇车虚悬在半空中。
余慈发出命令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栖真也不多言，如此过了大约二十息左右，沼泽地上空，忽有烈风扫荡，吹卷千里，以至雾气大幅流动，将散未散。
眉睫之前，雾气飞流而过。栖真不自觉眨眨眼睛，心跳加速，在视线难及之地，正有庞然威压滚滚而来。
她下意识抬起头，正看到劫云之中，有一轮血红大日破云而出。
栖真被她光色给刺痛眼睛，险些就流下眼泪，心弦颤动更疾。不过好歹身后有靠山在，定了定神，再细看去，立刻就分辨出来：
这哪是什么大日！观其中央，正有一道黑线，往两边切分扯开，显露出核心部位迥异的幽绿颜色，仿佛是一只巨眼，缓缓睁开。
血日如眼眶，黑线如眼敛，那幽绿区域，自然就是瞳仁了。
劫云之中岂能容得他人气机运化？
当下那巨眼周边，就有雷电聚拢，环绕轰击，其血轮周边，时有扭曲。
然而其核心处，幽光森森，气芒亿万，蹿动不休，照射下来，弥漫数千里的雾气，都染上了一层绿膜。
光线更深透进来，扫过这一片沼泽区域。
吃光线射入，不管是矮树灌木，还是泥涂水池，一应实体，无论固态液态，都变得虚幻透明，将内部结构、藏蕴空间，全都暴露出来。
光线映照之下，栖真看自己的手，只见皮肉半透明，隐见血管骨骼，妖异可怖。
她打了个寒颤，如何不知，定是哪个极恐怖的强者到了。
与之同时，她又听到身后辇车中，余慈冷笑一声。
余音未尽，雾气深处，虚空扭曲，随即洞开，滚滚冥寂幽寒之气，喷吐而出，与外界天地元气相激，几如鬼泣。
栖真知道这是余慈的手段，她早先也做过功课，早听说“九幽盛宴”之事，心中就想：
这大概就是九幽冥狱了！
一念未绝，那虚空扭曲的最深处，扑啦啦飞出一道黑影，穿越虚空之时，数根乌羽飞落，随即化为幽暗的烟气，归于虚无。
至于黑影的本体，则迎风而长，像是乌鸦模样，只是双眸血红，头顶有三根竖翎，随风摆动，其间血光流转，给大鸟全身都涂染上了一层血色。
栖真努力辨别来历：“看起来像是三命鬼鸦！”
这种生活在九幽冥狱的异种，随修为长进，头顶渐次生出三根竖翎。这三根翎羽乃是第一等的灵物，据传有替死之能，三命鬼鸦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世间替难傀儡、巫偶，又或者续命丹药，只要能得这三根翎羽合炉炼化，效用可立增十倍，其价值不可估量。
可眼下，余慈召它出来……分明是撞上去的！
那三命鬼鸦发出粗哑的鸣叫，身化乌光，直冲云霄，目标直指那诡异巨眼。
眼看鬼鸦速度激增，劫云之中，巨眼瞳仁放出幽绿光束，隔空百里，便将其照个正着。
毁灭性的力量以“光线”的形式，透入鬼鸦躯壳之内，抹杀生机。
可就在此时，鬼鸦头顶，一根竖翎无火自燃，瞬息化灰，鬼鸦本身不见任何影响，反而速度再增，顶着幽绿光线，一个呼吸间，就破入云层，正正撞到那巨眼之上。
吃这一撞，巨眼上流转的血光，还有周边聚拢的雷火齐齐向内塌陷，将那片区域搅得一团糟，那巨眼神通，自然是给破个干净。
倒是三命鬼鸦，在劫云中打了个转，又掉头飞回，只是头上竖翎又少了一根。
劫云深处，雷音震动，又仿佛是某人的怒吼。
“喀喇喇”电光迸裂，一条粗逾里许，长逾万丈的手臂，便从巨眼破灭的漩涡中探出来，直取鬼鸦。
然而，这一击声势虽大，其实还比不过刚刚的巨眼神通。
天地法则意志焉能允许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下十方雷火交织，将万丈手臂轰成粉碎。
三命鬼鸦则是施施然飞回到九幽冥狱，连着滚滚阴气，尽数回流。
此时沼泽中除了那些受阴气浸染，生机绝灭的树丛灌木之外，就再也见不到九幽冥狱曾开启过的痕迹。
栖真勉力维持着外表平静，其实心里早已翻天覆地。
也在此时，遥远的虚空中，有声音压过雷霆，轰传过来：“召劾九幽鬼物？可是余真人当面？”
余慈根本不理会，只对栖真道：
“走吧。”
对此时的他来说，若“阿猫阿狗”都要搭理，那世人公认的未来上清之主，也忒不值钱了罢！
不是他拿捏，只叹得力的人太少。
坐在辇车中，余慈心境清明，还有闲数一数目前手里的战力。
说起来，真要都是状态全满，不敢说拿出几个地仙大能来，三五个大劫法宗师绝无问题，且战力都是出类拔萃。
别说比那些大型宗门，就是与门阀相比，也逊色不了太多。
可再往下数，真人、步虚、还丹这三个境界的修士数目，就是万万比不得了。
以往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方面用过心思，信众是有一点儿，但与门徒的概念差别太大。
他也知道影鬼在搞些明堂，可那些冠着“盘皇剑宗”名头的人物也难以拿到明面上来。
能承继上清道统的，思来想去，也只有思定院那几位，修为又都弱了些……
好吧，除了无羽、回风道士、张妙林三个，竟是再没有能拿出手的人物了。
世间有哪个宗门里面，步虚、还丹修士的数目，加起来都还不比不过大劫法宗师的？
话又说回来，那几位大劫法战力，能在法理上和上清宗挂钩的，也是一个都无。
重振上清，任重道远哪！
坐在辇车中，余慈苦笑。
思路固然清楚了，想到的全是种种不足之处，真正该怎么做法，仍然没有一个定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像他这样，预都预不起来的，又算怎么一回事儿？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当初朱老先生只让他使上清传承不绝，而未提及重振上清门户，是否也有这类的考虑呢？
他并不沮丧，人无完人，认清自己的缺陷和不足，总比懵懵懂懂做蠢事强。
此时他虽然仍没有想出个计划来，却也是明确了，有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夯实根基，是当务之急。
余慈近段时间，也在研究宗门传承之事，还从玄黄那边抽了几本相关的书看。
知道那些门阀大宗，最健康的人才体系，大约是一代、二代的长辈中，有地仙镇压门派气运，再有数位劫法宗师，长年驻扎此界。
三代、四代修士里面，出类拔萃的也能进入长生境界，再有大量的步虚、还丹修士，作为门派的基石。
据说，大型宗门每十位还丹修士中，便可稳出一位步虚强者，至于由步虚而成就长生真人的，则是三十取一，再往上的话，就要看机缘了。
像离尘宗这种，在大宗门中位置比较靠后的，地处偏远，门人弟子少一些，比例要高一点儿，但也有限。
如此，大型宗门内，外门弟子、入室弟子、核心弟子加起来，总要有三五千人。
但问题是，每三千六百年的天地大劫到来后，真界中，一众劫修的伤亡率，高到八成以上，也就是说，五个人里，才能有一人全身而退，其余的要么是身死魂丧，要么是道基损伤。后者想再熬过下一回天地大劫，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大宗门阀很大程度上能够削减损失，可若要维持宗门不衰，基础的弟子还要再多三到五成，才能支应得起这一套进阶体系。
如若不然，就只能往中小门派里排去了。
所以说，兴起一个宗门，尤其是夯实大宗根基，绝不是一时之功，而是几代人的积累。
从这个意义上讲，此时世间仅有的那些上清遗脉弟子，可以说是最最珍贵的资源。
当年上清鼎灭，固然大部分弟子都遭了魔劫，但总还有无羽、回风道士的师长这类修士，星散四方。
一旦汇聚起来，有充足的资源供给，合适的秘法典籍，膨胀起来也非常快。
步虚、还丹有个几十人，一两代下去就是几百人；有个几百人，一两代之后就是上千人；以此类推。
就是紫发道人这样，非上清一脉，却因缘巧合修炼了上清法门的修士，也是难得。
今日损折一个，未来还不知道会耽搁多少时光，才能再培养出这等修为的弟子。
如果有可能，余慈真想将所有人都纳入到神主网络中，但那样和灭绝上清传承也没什么差别了……
想到虚空世界，他心头又是一动。
上清宗当年遭逢魔劫，真界的基业破败干净，然而其开发的多处虚空世界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留存？
就算九幽冥狱这等不太适合居住、修行的世界，只要有一定修为，捏着鼻子，狠下决心，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当年上清宗数万英才，就没有几个心志坚忍，卧薪尝胆的人物？
余慈轻敲车壁，思路渐开。
这么看来，太霄神庭真真是紧要之地，只有占据了那里，才能贯通与几个主要虚空世界的甬道。
在此之前，不妨多寻找一些流落在外的，就像是紫发道人所遇的那类，还有就是碧霄清谈上，涉及的死星等等。
当然，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显示的“星辰”、“倒影”、“卵石”等对应的目标，也在搜索之列。
这些，就要分门别类，由信众，或者是影鬼那边去办了。
当余慈正在为不远的将来而头痛的时候，另一边，某个不修边幅的道士，正伸手挠动歪歪斜斜的发冠，叹道：
“上清存神之术，其名中有一个‘神’字，又有‘内感神明’之说，其实是真正不假外求的内修之法，以积精存气为要，运化五内，通达百窍，以致神明。只是他们以上清秘术应敌之时，往往以一驱百，化生万象，勾连天地星宫，召劾神明，生出种种神异之事，为外人所见，才又附会到内修法上。”
他之所以解释这些，是说给旁边的小道士听。
“刚刚听你讲起修行法，道爷我可是出了一身冷汗。亏你们师徒两个修炼到这地步，还没走火入魔，以后还是找一找真正精通上清法门的高人，纠正诀要，再修行的好。
“你师傅现在的问题是，体内魂魄元气的运转自成法度，又精妙纯粹，他死中求活，多赖于斯，至此已是天幸，若再强行改动，万一出了岔子，怕是不妙。”
小道士早已鼻涕一把泪一把，六神无主：“那……那该怎么办？”
不修边幅的道人又是叹气，没有直接回答，只对身边其余人道：“今天你们是受了无妄之灾，但能保得命在，已经不错，还是快快离开吧，日后也不要心怀怨愤……喏，一人一件土遁宝衣，每四个时辰可以激发一次土遁之术，遁出千里开外，现在就可以用了。”
那些人此时已给惊得魂不附体，便是有怨愤之心，也不敢表露出来，有比较会做人的就问：“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日后必然立起长生牌位，日夜奉香赞礼……”
“用不着，用不着，你们快走就是，迟恐不及。”
不修边幅的道士挥动袖子，自生罡风，将几个人远远吹离。
看那些人四散而去，他又对小道士讲：“我门中与上清一脉有些香火情份，当然，我知道你们不属于上清弟子，可既然修炼了上清法门，我也不好不管不顾，就给你们指条明路。如果你师傅还能醒过来，去投余真人……可知道余真人是哪位？”
小道士茫然摇头。
“不知道？算了，你们现在去投也是找死，不妨先去南国，也不要直接去，可以转道中南。前提是你师傅真能醒过来，如果不成……”
看小道士面上失色，他也叹了口气：“我再带你们一程吧，看看情况。真不行的话再说！”
说话间，他重新驾驭起乌篷飞舟，挑了个与前面离开的修士均无关联的方向，贴着沼泽，继续飞行。
然而，他们的运气才真叫糟糕，行不数十里，又有人追了上来。
更准确地说，是在前面截路。
“道友请止步。”
隔在十余里，雾气深处，已传出沉沉的话音。随话音一起的，是倏然张开，覆盖百里区域的沉重压力。
乌篷飞舟发出“咯吱”怪音，原因是遭受了超出结构承载极限的力量，若还要保持高速飞行，再一息的时间，就要彻底崩解。
“穹庐社真是耳目众多，触角遍地啊。”
不修边幅的道士长叹一声，控制着乌篷飞舟，慢慢停下。
此时，前方雾气中，刚刚说话的人现出身形，却是一位看上去颇是文秀的青年男子，他向这边拱拱手：“在下穹庐社南宫城，道长一身玄门修为，好生精纯，不知仙乡何处？”
“你们穹庐社势大，我招惹不起，这种事情还是不要问了吧。”
“看道长这一身打扮，还有言行举止，我倒想起一个人来……离尘宗实证部千宝道人，不知和足下该如何称呼？”
“千宝道人？那人不是珠光宝气，豪奢华丽，最是讲究气派的吗？”
道士哈哈一笑，又用手捅了捅已经快歪下发髻的紫金道冠：“区区一向懒散惯了，比不得那位。”
“那该如何称呼？”
“这个，叫我侠客罢。”
说罢，两边都笑，只是眼神隔空交击，凌厉如刀。
南宫城负手迈步，直向前来：“听说离尘宗近年来后起之秀频出，好生兴旺。甚至还有闲情，帮着别人家里培养弟子，教出了渊虚天君那样的人物……”
“侠客”眨眨眼：“什么渊虚天君？”
南宫城哑然失笑：“还有哪位，自然是不久前，借后圣神通，帝御之威，隔空大战东海那位神主的余慈余真人了。离尘宗不愧是中南巨擘，天下大宗，随随便便放出一个人来，都能有如此成就，佩服，佩服。”
他称呼“真人”，偏道“天君”之号，这可不是平时称谓里的送上的高帽，里面自有矛盾之处，当其时也，天底下恐怕也只有余慈一人，享受这种待遇。
“侠客”又不是聋子瞎子，当时那场大战，过了都快两个月，正是消息风传天下之时，哪有不知之理。
他还知道，“渊虚天君”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号，是从正一道张天吉那里发源而来。
当日大战过后，有人问起张天吉的观感，这位从头看到尾的玄门宗师，对“上清后圣”与“罗刹鬼王”的碰撞绝口不提。
但对余慈在交战之初，展现出来的虚空神通，却是赞叹备至，取道经之句，赞其“构演三洞之府，总御万真之渊，秘在九天之上”，为此界地仙以下，第一等的无上神通。
只要是对北地局势稍有关心的，哪个不知？
至于“真人”与“天君”的矛盾，也确实有一份说法。
称呼“余真人”，是说余慈的修为境界；而名号为“天君”，却是针对其无上神通而言，也在某种意义上，承认他未来上清宗掌教的地位。
“侠客”甚至还知道，张天吉此言，多少有些不怀好意，概因他从道经中撷取的名字，除了形容余慈的无上虚空神通之外，其中还含了“渊府”之意，亦即财物、文书之聚，暗指余慈以及他背后的那位“后圣”，掌握了上清无数秘典经籍，法宝资源，专以勾动人心。
只是这份关注之心，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他继续装傻：“一会真人，一会天君，南道兄你是在说什么？”
南宫城脸上笑容僵了一僵：“在下复姓南宫……”
“是了，是我的错，还请南道兄见谅。”
不管南宫城是个什么脸色，“侠客”又道：“我们这边有病人，正急着寻地方医治，南道兄你可否行个方便，让开道路？”
“何必舍近求远？敝社人员虽是芜杂，却是各行各业，各门各类，所在多有，眼下就有精擅医道的，不妨让他们看看……况且，向来是药医不死病，注定没命的，也就不用劳烦足下了。”
“穹庐社管天管地，还管不到阎罗殿上去，我觉得还可以再治一下。对了，本人飞梭坐得好生生的，莫名其妙就让你们给打下来，东奔西顾，好生辛苦，贵社难道不给个说法？”
“敝社给出说法，也有一定之规。足下若是千宝道兄当面，是一回事；若是什么‘侠客’，则是另一回事儿。”
“那么还是当‘侠客’吧……对了南兄弟，咱们在这儿空费唇舌，怎么后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弄得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准星儿，要不然，咱们干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免得打破脑袋，狼狈不堪。走走走……”
说话间，他笑着拍了拍身边小道士的后脑壳。
小道士本是用仇恨喷火的眼神盯着南宫城，却被他拍得低下头去，硬给塞进了乌篷船内舱。
“侠客”哈哈一笑，背后清光冲霄而起，仿佛烟气般缥缈不实，也不知将要化为何物。
“借过！”
乌篷船重新启动，划空沼泽上的泥浆，直往前行。
南宫城眼睛眯起，口中言语流转如珠，快速而清晰：“足下莫要自误，紫发道人所涉虚空世界，远在洗玉湖那边，对贵宗而言是块飞地……停下！”
喝声中，南宫城步虚法域急剧收缩，范围内的压力却也随之飙升。
其实他不愿与千宝道人正面冲突——什么“侠客”，只有傻子才信。真以为弄歪发髻，解开衣襟，就能换皮了不成？
据他所知，千宝道人是个难缠的角色，灵动百变，且在祭炼、运用法器上，别有诀窍，一身宝物，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完全不是寻常的路数，让人无法理解，那么些宝物，是怎么祭炼出来，又不至于影响修行的。
虽说作为长生真人，肯定要比对面强出一个层次，可对付这样的人物，要拾掇下来，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眼下是个比较尴尬的节点，他打破长生关，其实是用了一些不太稳妥的方式，以至于根基不稳，正在调养的时候，绝不想冒险挨雷劈。
故而，他一直在和千宝道人绕舌聊天，就是想着让后面的同伴追上来。
只是现在，显然是无法如愿了。
“幽魔眼误事！”
南宫城心中暗骂，界域中，一应物件所承受的压力，较常态激增了数十倍，且不是一以贯之，而是上下起伏变化。
这是他成就长生真人后顿悟的“暗域”，是感悟九天外域一些重力起伏变化的特殊地带，形成的界域法门。
如此是纯粹以修为压制，最大限度控制千宝道人施展的空间。
哪知千宝道人明知界域中受到绝对压制，也不管飞舟在剧烈波动的压力下，如何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依然是将乌篷飞舟的速度催运到了极致，甚至还能保持住大概的平衡和方向，直直冲撞上来。
“找死！”
南宫城双眸中蓝芒如激电，“暗域”中敌方承受的瞬时压力骤然提升到常态的四百倍，又在刹那间归于零。
他也不能将类似状态维持太长时间，可就一个刹那的功夫，乌篷飞舟当即崩溃。
南宫城倒是注意了紫发道人师徒，刻意绕过他们，但千宝道人就没有这份待遇，其身形明显有一个剧烈的伸缩，若是常人，直接就要扭曲成肉团了。
不过，千宝道人终究还是撑了过来，甚至还从袖中再飞出一件法器，乃是之前交战时护体的九层方塔，祭在半空，罡煞环流，将紫发道人师徒护在其中。
至于他自己，则是飞纵入空，强行冲开压力暗潮，迅如激电，冲击上来。
“玄门正宗的做派。”
南宫城冷笑一声，刚刚若千宝道人不要面皮，冲到紫发道人师徒身边，以避过压力的涨落区域，他还真要再费一番心思。可如今再无这方面的顾虑，“暗域”中压力的消涨变化更是激烈了十倍。
千宝道人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
“千宝，别给离尘宗招灾惹祸！”
“凭你？”
短促的笑声里，千宝道人背后腾起的清光蓦地铺开，玄虚不再，反倒是凝如液滴，奔若沧浪，汩汩水声中，层层清波倾盖而下。转眼间，水烟浩缈，波澜远走，将污浊的沼泽地带，化为茫茫水域，以至于这片虚空都显得通透起来。
南宫城心头一震：“界域……应该是步虚法域才对，可这感觉太过古怪！”
念动之间，前方的千宝道人已然隐没在渺渺烟波之中。
南宫城厉喝一声，正收缩的“暗域”再度扩张，要以“界域”压制“法域”，将这片虚实莫测的水域压垮打灭。
可是，纵然平空起浪，泥水纷飞，甚至于虚空扭曲，元气爆鸣，这片水域依然铺展于沼泽之中，真实不虚。
“邪门儿！”
南宫城挫了挫牙，念动间，九颗乌沉沉的大珠同时祭起在半空。
九颗大珠，是南宫城的本命法器，名为“密水珠”。
此套法器是他投身穹庐社之初，参加某次域外集体修行时，得自一处遗迹。当时也是社中强者分配下来，看着别无他用，只是能破一切罡煞，此外，就是非常沉重。
不过，当时穹庐社的主事者，信誓旦旦，说这套法器与他十分契合，他也将信将疑地接下来。
此后不久，他便发现那位主事者所言不虚，这九颗“密水珠”仿佛真的和他有着特殊的缘分，不但用着十分顺手，祭炼起来也是神速。
这套法器，本就由前人祭炼了九十六层、十六重天，待他到手后，花了百多年时光，不但重新祭炼成功，更一举将其推上了十七重天。
他能在成就真人之后，悟出“暗域”，也与此甚有关联。
配合他的“暗域”加持，势逾万钧的力量，以疾若闪电的速度砸落，对任何敌人都是一场噩梦。
可另一方面，若不是将相当的精力放在这套“密水珠”上，不能自拔，他也不至于数年前才成就长生，且还根基不牢，其中情况，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密水珠祭在半空，黑沉沉不透光线，每一颗都膨胀到人头大小，看上去就密实沉重。可在南宫城动念之间，九颗密水珠，嗡然飞动，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正常视力捕捉的范围，只在所过之处，留下了虚空扭曲的痕迹，形若波纹，荡漾开来。
南宫城对密水珠的威能有着十足的自信。
不管千宝道人使用的是什么手段，法域也好，界域也罢，归根到底，都是由元气撑起来的，只是结构不同，如今以密水珠强行打破平衡，看他怎么办！
虚空隐然响起了“喀喇”的怪音，仿佛是琉璃行将破碎之间的呻吟。
“找到了！”
南宫城身形飞纵，腾起半空，脚下浪涛翻涌。
看得出来，千宝道人本是想将他卷入，却因为元气结构的损坏，反而露了形迹。
南宫城手中结印，相应的，九颗密水珠构成一个简单的符箓之形，各布于窍眼之位，其中自有某种结构法度，将这一套法器的威能汇而为一，轰然压落。
恐怖的力量含而不发，但尚未迫近目标，其内蕴的威能已经直接作用在虚空之上，水面凭空下陷数丈深，隐成漩涡，落下时，整个虚空都在抖荡。
南宫城长笑一声：“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电射入空。
南宫城心念再转，就要乘胜追击。哪知道，一向随心念而动的“密水珠”，此刻莫名滞重，虽也往上飞，速度却骤降三成。
“水下有古怪。”
南宫城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他刻意收束神意，要使密水珠突破封锁，可事态竟是变本加厉，九颗珠子速度再降。他发力猛提，却提起了澎湃巨浪，整片水域都似与“密水珠”粘在了一起，且分明有奇特的力量，层层刷下。
“密水珠”之外，放出一层毫光，却不是他发力的表征，而是祭炼的符纹力量流失之兆。
怎么回事？
南宫城只觉得脊背生寒，他一身本事，起码有四成在“密水珠”上，兼又将其炼成了本命之宝，一旦有失，本就不稳定的真人境界，必将如沙滩城堡，顷刻倒塌。
他厉声发啸，“暗域”全布铺开，要将这要命的水域扫荡一空。
可刚刚“暗域”和“水域”是纠缠不断，现在则是不断纠缠。
不知千宝道人究竟使出了怎样的手段，在南宫城强提密水珠的同时，水域兴波，浪涛起落，又有雨丝密织，天地之间，尽是水汽弥漫，没有半分空隙。
任南宫城如何以“界域”压制、摧折，都看不到半点儿明显的效果。
如此纠缠了至少十息时间，“界域”的压制，竟然没有起到半点儿效果，相反，这一片水域所充斥的虚空环境，倒是越发地稳固。
南宫城百思不解，扭头看四方元气流动情况，见其层层波荡，一应变化，都极是自然，心头蓦地灵光闪现，失声叫道：
“你……你这是自辟虚空！”
“还早，还早！”
千宝道人笑音传回，只是声线暗哑，显然也受伤不轻。
而就是这么十余息的时间，“密水珠”上的祭炼天罡地煞层数，根本就是一路狂掉，从十七重天一路砸到十六重天，连跳六层，势头甚至越来越猛烈，很快就掉下了南宫城刚入手的层次。
一件法器祭炼传承，任何一个祭炼者的痕迹都会留存其上，此时南宫城的祭炼层数掉落，便如水落而石出，将原来那位修士的祭炼痕迹显露出来。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会对他的控制形成一些干扰，不像之前那样谐和。
可很快的，南宫城就发现，千宝道人的气机，就像是流注的溪水，无孔不入，竟然从这些痕迹中透了进去，莫名与“密水珠”发生了联系，开始和他争夺起这套法器的控制权！
南宫城脑中轰然一震：这怎么可能！
自天罡地煞祭炼之术出世以来，世上还从没有这等咄咄怪事！
是了，千宝道人以法器几无穷尽，祭炼不损修为而知名，这样的人物，肯定有一套专门针对法器的手段，他怎么就没想起来？
要说他现在对“密水珠”的掌控力，还远在千宝道人之上，可对方这像是界域、法域，又像是自辟虚空的古怪水世界，对法器的限制简直是丧尽天良，水光刷动间，他的祭炼层数就一层层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更要命的是，随着千宝道人与他的争夺，这件本命法器的反噬之力，也是蠢蠢欲动，又限住了他部分力量。
如此简直就是将他手足四脚都捆绑起来，再与人角力，那种有力使不出来的憋屈感，着实让人吐血。
这种让他发狂的“角力”又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密水珠的祭炼层数，也如泄洪一般，给刷落到十五重天。
南宫城再忍耐不住，咆哮出声：
“混账！”
他吼出声来，蹿动的气血就再也封挡不住，反噬之力一跳，当下七窍溅血，眼珠几乎迸出。
而就在这惨烈的情形之下，他也是狠下决断，以壮士断腕之心，暂时放开了对密水珠的控制，将“暗域”之力，提升到他目前所能发挥的极致。
暗域覆盖范围内，一切泥沼、岩石、矮树，都在骤然提升的强压下，本来结构破碎，随即伴着波荡，化为齑粉。
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紫发道人师徒，可就是这不顾一切的手段，反而收到了奇效。
千宝道人仍是顾忌着保护的目标，发力牵引紫发道人师徒出去，受此耽搁，反应慢了半拍，被南宫城气机死死锁定，结结实实承受了千倍于常态的强压。
刹那间，其全身骨头“咯咯”连响，不知断了多少根，环绕在周身的水汽也崩散开来，真正露了形迹。
南宫城盯死了他，手足不动，只是催运“暗域”中的强压。切齿厉喝：
“受死吧！”
千宝道人又一口鲜血呛出，偏是用已经变形的右手将发冠向上一推，哈哈大笑声里，道髻散开。
只见他泥丸宫一道清光冲起，其光色与之前化现水域的那道极为肖似，却是凝如实质，只当空一闪，便当头刷落。
清光舒展，如天河倒挂，正中半空中跳动不休的九颗密水珠。
这一刻，不论是南宫城，还是千宝道人，都是猛然滞住。
紧接着，密水珠外，幽光扩散，便如平空现出九圈暗色的月影，在天河水载沉载浮。
如此华丽的美景，其实质却是密水珠的祭炼层次骤然间一泄到底，自然也是脱离了南宫城的掌控，并将那份反噬之力，彻底输出，猛击在南宫城神魂之上。
惨叫声起，不管是暗域，还是水世界，都在这一刻崩溃。
南宫城摔落泥沼，千宝道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半边身子陷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恩公！”
小道士的声音从远方传过来。因双方交战层次太高，那位还是懵懵懂懂，又被千宝道人甩到远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千宝道人骂了声娘，提起最后一点儿力气，叫道：“还不快来救命！”
话音落下，他又嘿嘿而笑，视线扫过泥沼，九颗密水珠已经沉得影儿都不见，但只要他人在这儿，这一套不俗的法器，就肯定归他了！
至于南宫城……
他头顶的紫金发冠，唯一的异处，就是藏着一记长生真人级别的“无影心刀”，专门破杀心脉。
他推落发冠时，无影心刀先发后至，却是恰在南宫城遭到反噬的时候命中，便是长生真人，心脉寸断，又道基损坏，也别想再活……呃？
千宝道人愣了下，正看到那个已经快要在泥沼中没顶的南宫城，身上闪耀起微微蓝芒，那是无数实质化的气机，不断跳跃，在身体内外穿行。
“好像不妙啊……”
他也想努力爬起来，却将自己陷得更深，而此时，他连警告小道士的力气都没了。
仅仅一息之后，南宫城站了起来，初时动作还有些僵硬，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就是身上蓝芒依旧跳跃，映得惨白的脸上幽光闪烁，却没有半分表情。
千宝道人盯着那边，心中莫名寒意深透，只喃喃道：
“真不妙了！”
他话音未落，远方便有声音凝如丝缕，跨空传来：
“南宫道兄，不要动……咦？”
声音蓦然中绝，空白之中，却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意味儿。
看到南宫城的异常表现，来人明显迟疑了下，速度慢了一些。
也在这个当口，但闻风传虎啸，车走雷音，顷刻间自百里之外，碾压过来。
这边南宫城也有所感应，可才一抬头，便有剑光如天青之色，切过虚空。
此时，后面来人又是大叫：“余真人手下留情！”
但已是迟了。
那剑光来得好快，根本不给南宫城任何机会，才映入眼帘，其锋芒从肩颈直切到胯部，将整个人斜分两半。
这时候，说话那人才赶到，只能看着连血液都被剑气封闭的两片残尸发呆。
他也是穹庐社修士，就算知道南宫城状态诡异，可也见不得这般下场。半晌，才咬牙扭头：
“余真人，你……”
话音又给切断，因为他没看到什么余真人，而是一具高逾丈寻的人影降下。
虽是人形，但这一位通体玉光微微，骑虎持灯，云烟缭绕，不类凡俗，倒似天人一般。
穹庐社修士给唬了一跳，未等想好如何对待，身形便是剧震，已被“天人”驭虎而来的激烈罡风轰开，后退了十丈远，才稳下身子。
这下便是木头人也恼了，他怒发冲冠，切齿道：“你欺人太甚！”
他瞬间提聚元气，摆出了大战的姿态。而那位持灯天人也毫不含糊，手中莲花灯盏打开，光明朗照，映得这片沼泽纤毫毕现。
只是……好像不是对这边？
这位穹庐社修士也是真人级数，感应相当敏锐，猛然就是心悸，一个大旋身，本能地飞遁远离，同时扭头去看。
却在见莲花灯的映照之下，有一道蓝莹莹的光圈，像是暗夜中的萤火虫，可其中一片虚无。
他也是长生中人，见识甚广，才愣了下，就一声怪叫，尾音变尖：
“噬原虫！怎么会？”
便在他的叫声中，那个蓝色光圈熄灭，他却更是毛骨悚然，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走。
天人则留下，也不理会远处的变动，骑虎持灯而进。
千宝道人眯起眼睛，看到灯火猛地爆燃，他脸皮抽了抽，就算已经没有半点儿力气，也是本能要往后躲。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噬原虫的名头太过凶残。
十三天魔外道之一，也是其中体型最为微小的一类。
火瘟已经够小了，噬原虫却比火瘟还要小上千百倍，常人肉眼根本无法发觉，甚至修士没有修炼过相应的瞳术，也很难分辨，想要发现，只能凭借感应和运气。
同为微型的外道魔头，火瘟完全是以不计其数的数量取胜，噬原虫却不同。
单论种群数量，别说比火瘟、刀蚁这样集群作战的，就是与庞大如星辰，极其稀有的“葬星”相比，都不好说哪个更多一点儿，在十三外道中绝对是倒着数的。
而且它十分的“娇气”，其幼虫只能在域外真空环境中生存，沾上一点儿空气，都要完蛋。
至于攻击力，更是可以彻底无视。
可就是这样微不可见的小玩意儿，却让所有在域外修行的修士闻之色变。
概因此外道魔物，专门垦殖寄生人体，且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渗入，至乎骨髓血液、五脏六腑，脑宫窍穴，甚至到后来，还会深植入神魂之中，以修士精进、超拔之力为食，不断发展壮大。
在此期间，更放射出天魔之秘，引诱修士永沦魔道，等于是一类特殊的“魔种”。
遭到此物寄生，最初也没有任何征兆，反倒是修行起来更加迅速，发作时则诱因甚多，一旦发作，最好的结果都是化为天魔眷属，若运气差一些，则只是作为噬元虫寄生的“跳板”，在噬元虫移转宿主的时候，一身精气都会被席卷一空，身化齑粉。
噬原虫若是找到了合适的宿主，积聚了足够的精气，将会有较大机率，在宿主身上，进化出天魔外道的另一种魔物：
破神蛊。
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如今，这只噬原虫的运气，不是太好。
虽不知它是如何寄生在南宫城体内的，可南宫城被一剑劈杀，无奈之下，它只能由精气裹着，寻找下一个宿主，可问题在于，距离它最近的那位，根本就不是生灵，不具备血肉之躯，神魂灵智。
更重要的是，凝化成形的玄门降魔秘术，正是此类魔物的克星。
天人身上光影明灭，灯盏中，由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所化的炽白明光，将噬原虫牢牢圈定，只是该虫形质冥缈难则，又吸收了南宫城的神魂元气，生存能力剧增，就是圈住了焚烧，也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湮灭。
此时，凝化天人，使之救场的余慈，也已乘车到了近前。并已将噬原虫锁定，不虑逃走，暂时也不理会，只让栖真停车，步下车来。
在栖真、还有穹庐社修士的注视下，几步便走到千宝道人身边。
此时，千宝道人半边身子都陷到淤泥里的，正是狼狈的时候。余慈却是一笑，先放出天河祈禳咒，洒下清光，治疗伤情，又弯腰伸手，要将他拉拽出来。
“哎，轻点儿！”
不知是碰到了哪个伤处，千宝道人咧嘴叫唤，可咧开的嘴就再难合回去了。
事实上，在余慈现身之初，他就直勾勾盯着，待有了点儿力气，也没有配合着起身，而是伸出手指，冲眼前出奇年轻俊秀的修士点了一点：
“余慈？”
余慈微微点头。
千宝道人也点头，点了几下，蓦地放声大笑：“余慈，哈，余慈！”
余慈垂首，低声唤了声“千宝师叔”。
千宝道人顺理成章应了声：“哎，余师侄……咱们可是少见。”
说罢又笑，直笑得眼泪都呛出来，又触动了胸口的伤情，当即咳得昏天黑地。他却是挥手阻止余慈下步动作，只道：
“好极好极！来，再让我搭一把！”
说着，他主动伸手勾着余慈肩膀，借力站起。他身上法袍不是凡物，没有沾上半点儿泥浆，可手上就没那么干净。
余慈也不在意。只道：“千宝师叔，咱们到车上去聊。”
千宝道人左腿已经断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痊愈，就搭着余慈肩膀，借了把力，悬空尺余，往辇车处飘过去。
旁边两位都呆呆看着，不知该怎么反应。只听得那边笑语：
“咱们以前没见过，难为你能认得出我来。”
“前面认不出，等到师叔的心内虚空出来，自然就认得了。”
“认得了还不帮忙？”
“我是想着，师叔未必乐意。”
“呸，你比你师傅奸狡多了，不过，眼神儿也更好使……怎么样，虽说比不得你渊虚天君的手段，我那‘千宝池’还入得眼么？”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上了辇车，就挤坐在一起。
说也奇怪，他虽是第一次与千宝道人见面，却没有半分生疏之感，大概是在离尘宗山门那段时间，听于舟老道、鲁德等讲起这位师叔的种种趣事，活灵活现，深印在心吧。
且无论是他，还是千宝道人，也都清楚得很，这样的亲近感受，随意滋味，也是某位白道老道，于冥冥之中，留存的心念情绪，与之共鸣而成。
余慈压下心头意绪，展颜笑道：
“恭喜师叔，能另辟蹊径，修炼出这等独门神通。”
“什么另辟蹊径，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就和解良一个味儿……对了，还要好一些，若是他在场，定会说什么明珠暗投，挂羊头卖狗肉之类。”
千宝道人虽是埋怨，其实脸上喜色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最终还是哈哈大笑：
“余师侄你没有强替师叔我出头，我算领你这份儿情了，与南宫城这等长生真人一战，正当其时啊。就是可惜了我那一道‘三合神光’，温养恢复，总要耽搁几个月时光。对了，那九颗大珠，可是我的战利品，不要丢了……”
说着他就环目四顾，想确认战利器的位置。
余慈应道：“这是自然。只不过那件法器有些古怪，还要看一看究竟。”
说着，余慈扭头，注视另一位穹庐社的人物。
其实事态的变化让他有些意外，在这一片万里方圆的沼泽区域，穹庐社竟然先后派来了三位长生真人，说明他们的重视程度。
但另一方面，三个长生真人却是先后到来，若真的在最开始合围，任千宝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休想逃出生天。
是布置的问题，还是别的缘故？
那位穹庐社修士，刚刚给弄得进退失据，见他投注视线，反倒是松了口气，飞上前来，行礼唱喏：
“在下穹庐社刘显东，见过余真人，见过千宝道友。”
他显然是非常忌惮余慈这边，可是，又不能对南宫城之事视若不见，故而接下来语气就有些生硬：
“敝社不愿和余真人为敌，对后圣大人也是尊重的。只是南宫真人之事，需要一个解释，此事……”
“刘真人就把噬原虫的问题解释一番吧。我以前也与端木道兄有些交情，却不知道贵社修士还有这种习惯。”
“焉有是理！”
刘显东本能反对，可后面却是有些气短。他看向远处天人所持莲花灯中的焰光，惑然之余，更有几分恐惧。

第039章 噬原魔虫 欲染入界
辇车外的人心思杂乱，辇车之内，千宝道人似乎是胸口疼痛，咳了一声。
余慈看他一眼，顺势转了话题：“贵社说不愿与我为敌，难道说此次伏击，是那什么南宫受噬原虫魔性所扰，才做出这等事来？”
刘显东还达不到睁眼说瞎话的程度，况且若真如此应了，前面死的那些修士，岂不是给一笔勾销？
他嘴上一绊，含含糊糊，难以回应。
“若非如此，那就是穹庐社刻意为之了。我倒要问一问，你们是何居心？你们说的尊重又在哪里？”
余慈目注刘显东，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千宝师叔，是不是我的师长？
“紫发道人所修炼的，是不是上清宗法门？
“他持有的消息所指，是不是上清宗所遗？
“心口相背，言行不一，难道就是贵社一贯的手段？”
神通与势相合，无需刻意，已将刘显东压得做声不得。
余慈还发现，在远方，感应范围内，还有一个真人修士，观其气机运化，应该是刚刚在劫云中放出魔眼的那位，然而此人只是远远缀着，看刘显东在余慈面前尴尬失语，根本不往前来。
呵斥完了刘显东，又看南宫城不断萎缩的残尸，余慈冷然一笑：
“借外道魔物之能，方才成就长生，不值一哂。此等平庸之辈，量也不敢与我为敌。可如今情境，又是谁借他的胆子？又是谁给他的资本？”
刘显东如何听不出余慈的言外之意？
本能就想开口反驳，可被余慈眼睛盯着，但觉明光如矢，寒意如剑，直透心底，嘴巴张了半截，心脏却是悸动，念头更是转到了别处。
余慈对他心思了若指掌，忽尔一笑，意念动处，泥沼之中，九颗黑沉沉的大珠纷纷破泥而出，连成一串，往辇车中来，在他身边环绕流动。
“此珠何名？”
“这是……密水珠。”
余慈又将珠子递给千宝道人，后者咧咧拿了两颗在手中把玩，也透入神意，解析其中结构，两人就此沟通一番，如此差不多要二十息时间，直接把刘显东晾在了一边。
刘显东再怎么说，也是在修行界混出名号的长生真人，自有他的地位和尊严在，当下被余慈的态度结结实实羞辱了，咬牙道：
“此物乃南宫道兄所遗，是我穹庐社的重宝，你们……”
还没说完，余慈突然就道：“这宝物是南宫城自己得的，还是由社中分配的？”
刘显东自觉占了理，脱口便道：“此劫之初，社中分配的。”
余慈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说。
至于另一边，千宝道人则旁若无人地评价道：“九珠用料精密，手法均衡，结构不像是有问题……”
余慈则道：“像噬原虫这样魔物，藏在哪儿都可能。当然，其有天然缺陷，想长存也是不能，只要在转手的时候注意些就可以了。”
刘显东本是怒发冲冠，可刹那间，他的脸色已是青红交错，他刚刚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对噬原虫的来路还不是太清晰，可听到余慈两人如此评价，心头莫名就是发冷。
“你刚刚和我要这套法器？”
余慈乜他一眼：“穹庐社无人耶？我观你道基不固，成就长生也是勉强，比那南宫城如何？”
如此羞辱性的言语，是个有头面的人物也要承受不住，可刘显东心中有事，越想越是纠结恐惧，脸色发白，完全做声不得。
他的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余慈，扫了两眼，忽然哑然失笑：“难道说，你也有一套社中赐下的法器？如今修炼到几重天了？花费的时间几何？此前有没有接触过同类法器？那时的祭炼进度怎样？效果如何……与南宫城相比，又是怎么个情况？”
他一连七个问句，便如医者望闻问切，每一句都是有的放矢，每一句都如刀子剜心也似。
毫无疑问，从穹庐社的立场来看，这是充满恶意的攻击，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然而刘显东已经没有了任何反驳的心思，甚至都不太需要情绪神通压制，其心神壁垒已经有崩溃的趋势。
余慈摇摇头，不再管他，示意栖真驾车离开。
刘显东完全失去了阻拦的意念，看余慈车驾远去，失魂落魄。
半晌，沼泽上腥风扑鼻，他激零零打个寒颤，转向西北，飞遁离开。
他速度极快，大约飞了两个多时辰，已经出了沼泽范围，正要调整方向，蓦地心头生寒。
“显东兄，你的方向似乎是偏了些。”
有人在后面扬声招呼。
刘显东猛地扭头，见一位绿袍披发的中年男子破空而来，其瞳中幽绿之光，有如鬼火，初为一簇，又有瞳孔中散射、重聚，观之令人目眩。
“幽魔眼！”
刘显东背后汗毛倒竖，本来还想虚与委蛇，做一些姿态，可看到来人平静的表情下，分明就流露出某种诡秘意味儿，心神再震，忽地就是心脏加速，远超正常水准。
忍不住按着胸口，再看对方：“你，你们……”
幽魔眼没有回应，他脸上也渐转凝重，稍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刘显东见状，心头已是雪亮，也愈发绝望，他气血上头，面目狰狞，猛然就是破口大骂：
“狗杂种！你们穹庐社果真是魔崽子的老窝，老子就是死了，也不让你们好过。”
“显东兄何必如此，穹庐社是不是魔窟，难道你当初真不知道？”
幽魔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咧嘴而笑，露出嘴里出奇尖利的牙齿：“人生在世，懵懵懂懂，难得糊涂，才是幸事，如今这模样，徒惹烦恼罢了……苦海无边，就让我送道兄一程如何？”
说着，他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广口瓶，瓶口处却是给封死的，其上符纹印记密织，几百个鬼画符堆在一起，墨色浓淡不一，看上去就是眼晕。
幽魔眼口中念念有词，既而投向半空。
刘显东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却无论如何不想让他如愿，一掌劈空，要将那瓶子击碎，只可惜掌至半途，脸色骤然转青，胸口鼓起一块，卷动巨量气血，并向头颈处急速转移。
他张开嘴巴，似乎是要把那个鼓起的东西呕出去，可是那“东西”不走嘴巴，而是从后颈一路窜上。
气血冲顶，刘显东完全僵硬，手足失控。
幽魔眼又往后退。
可这回才退了数丈远，天上陡然一道清光照下，直指刘显东处。
清光照下时，刘显东不闪不避，事实上，他此时也没有了闪避的心思和能力。
远方幽魔眼的反应倒是更加激烈，他猛打个激零，张手将祭出的瓶子收回，随即偏折方向，闪身遁离，甚至还用上了后患极大的刺激性法门，整个人完全失去正常形体，转眼远去百里开外，直到身形闪没不见，空气爆音才轰然而起。
仅过一息时间，余慈三人乘辇车而来。
看幽魔眼的背影，余慈皱了皱眉，目光转向刘显东。
千宝道人捂着胸口，气色已经好转许多，低声道：“遁离那人根基要比南宫城二人扎实得多，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余慈嘿然一笑：“他们两位都是近两年才成就长生的吧？大劫临头，别人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他们倒是逆流而上，勇猛精进，真是不同凡响！”
听到那边的交谈，刘显东脸上尽是悔恨恐惧之色，可眼下状态糟糕透项，只能“嗬嗬”出声，语不成句。
余慈气聚双目，在刘显东身上一转，足以透辟肌理，遍搜骨髓脏腑。
稍顿，他一声低喝，牵车的白虎，也是暴吼出声，杀伐之意，酷烈凶横，又极其精微，锁定了目标。
此时此刻，刘显东全身气血诡异地向头顶集中，眼珠子鼓起来，血丝密布，半突出眼眶，仿佛随时都可能爆掉。意识也是似明非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家体内确有一头活动，从沉眠中醒来，左冲右突，想要摆脱白虎杀伐之意的锁定。
千宝道人面色凝重：“还是噬原虫？穹庐社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更想搞明白，究竟有多少噬原虫，通过类似的方式，渗透到真界中来？
余慈没有说话，想把噬原虫灭杀，虽要费一番周折，倒也能够做到，可那样的话，刘显东百分百是一个“死”字，这位是个很好的信息源头，也是最佳的证据，他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救下来。
可惜，目前刘显东的心神几乎完全被噬原虫占据，分出的一些，也都是被恐惧和绝望所污，所谓“六神无主”，正是此时模样。
靠他自己，想也别想。
此时就要有外力相助……然而“药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像刘显东这般情况，寻常的“外力”，也是无救。
余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接引他成为信众，给他一份支撑的根基。可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因是，如今的刘显东，全副身心已遭魔染，纵还有一线灵明，却也被负面情绪占据，他想不到妥善的办法。倒是“种魔”的话，正当其时。
可余慈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重蹈元始魔主的覆辙，之前的神主网络，都在修正之中，又怎会在这种事上“破功”？
噬原虫身为十三外道之一，谁又知道，其对魔种的抗力如何？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给他个痛快好了。若是噬原虫，一定要处理干净。”
千宝道人叹了口气，目光已经投向远遁的幽魔眼，在他看来，那位才是真正了解“隐秘”的关键人物。
余慈“唔”了一声，突然沉默，半晌，才道：“便依师叔所言，走吧。”
栖真当即驾驭辇车，跨空而去。
临去之前，余慈一指点出，刘显东顶门剧痛，本已经神智昏沉，陡然明朗数分，还有之前清光照下，有所缓和，竟然能够重新调运气机，仿佛之前只是噩梦一场，只有脑后跳动不休的抽搐感，还在提醒他，远远没有完结。
“不是要给我个痛快吗？”
虽说前面神智狂乱，可终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尤其事关生死，更不用说。
眼下的情况让他无所适从，想探手摸一摸脑后，终究不敢。他甚至想追上已消失在天边的辇车，问个清楚明白：
自己是真的要完蛋了吗？
不，他不甘心！他怎么能够甘心？
心底深处，某类情绪便如同动荡的火山熔岩，一股脑儿地喷发出来。
刘显东发出一声长嚎，再不管其他，沿着之前的路线，咬牙冲刺。
期间，余慈那一指的效用已淡去，仅有的灵明快速消散，剩下的，只是情绪催逼出来的执念。
如此一时之勇，自然持续不了太久，可是每每在念头崩灭之前，便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心湖中回响。
鼓励也好、鞭策也好、刺激也好、辱骂也好，每当那声音响起，临近枯竭的情绪念头便莫名多了份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某种意义上，他自己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完全靠着“声音”传递过来的意志，才勉力运转气机。
随着时间流逝，声音越来越低细，渐近于无。
刘显东又生恐惧，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这一刻，恐惧的主体已经从“我还能支撑多久”置换成了“没有了那声音我该怎么办”……
他开始主动去“寻找”。
想在浑浊纷乱的心湖中，寻找某个特定的“刺激”，是件很困难的事。可相较于对“噬原虫”的束手无策，眼下只需要他全神贯注，倾情投入便好。
不知不觉间，他仅存的、且又被恐惧绝望所吞噬的心神汇聚集注，惟精惟一，渐转清明，最后，已经浑然不分内外，冥冥中，似归入忘我之境。
一应恐惧、绝望，都如烈阳下的冰雪，开裂消融，反化为温温的暖意，氤氲心头。
刘显东猛地睁大眼睛，天地还是那块天地，但见阴霾四合；身体还是那具身体，依旧魔虫肆虐。可他整个的状态都不同了。
一种可名之为“生机”或“希望”的力量，就在他身上流转。
噬原虫的恐怖力量还在脑宫区域徘徊，可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彰显出那份新生力量的珍贵。
刘显东身上一软，从空中坠落，摔在泥涂中，狼狈不堪，没有半分长生真人的形象。
此时此刻，他的精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就那样趴着，败在了不可抵御的困乏之下，然而，生与死在他身上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他还活着！
心湖中，那道“声音”依旧缈不可测，无论他怎么分辨，都拿捏不准，可又像是远方传来的风铃声，说不出的悦耳，沁入心脾。
昏沉中，他心底深处翻上来一个念头：
世上……真有神明吗？
天已入夜，阴云之下，光线昏沉，漫漫沼泽，草木轮廓线条狰狞，有如鬼狱。
幽魔眼严密控制着呼吸、体温、气机等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体征，甚至对外界的一应变化也完全不管不顾，就像是缩在厚壳里的乌龟，在烂泥涂深处潜藏。
他回返沼泽深处，是因为这里有先期围堵紫发道人的一些布置可以依靠，可不容否认的是，里面更多的还是赌博，赌那位渊虚天君的心理盲区。
至于对战……还是算了吧！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当“上清后圣”与“罗刹鬼王”两位大能的跨界大战余波轰传天下，作为大战重要节点的余慈，以其无上虚空神通，成就“渊虚天君”的美名，其地位和威压，就已经远远超越了所有长生真人级别的人物，正如其“天君”之尊称一般，直接与各大宗门的掌教并列。
就算因为资历、修为等等缘故，计算起来，要比那些大宗掌教看低一线，可只要有那位神通无远弗届的“上清后圣”，便足以将一切差距碾平。
也许，那些修行界的大佬们，正在用各种眼光、各种方式，刺探这两位上清抗鼎之人的虚实、弱点，可其中显然不包括幽魔眼。
他只是一个有几分长生之资，因缘巧合，修炼了魔门秘术的鹰犬爪牙而已——他的自我定位还是比较谨慎的。
所以，之前他才会因为发现了余慈的身份，立刻偃旗息鼓。若不是南宫城、刘显东身上的秘密暴露，且被人赶鸭子上架，他绝不会冒险去“回收”的。
那群自以为是的混蛋……
幽魔眼的体型正慢慢缩小，仿佛初生婴儿一般，也在泥沼中越沉越深，慢慢的只留下一个浑蒙念头：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眼看终将归于冥寂之域，深藏于万物之间，沼泽上空，忽有一团比夜色更为深沉的黑暗，当空罩落，转眼吞没了方圆里许范围。
由于幽魔眼正在昏蒙状态下，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便被这片黑暗吞没。
余慈将幽魔眼摄入心内虚空。虽说千宝道人说要重视，实际上，从头到尾，他几乎没在此人身上费什么心力。
这家伙……怎么可能逃得掉？
只广及万里的神意感应范围，就是一道幽魔眼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本来，余慈并不急着将其拿下，而是运用情绪神通和黑森林法门，刺激并搜检出幽魔眼心中的隐秘。
但出乎意料，幽魔眼身上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余慈几乎将此人心底的阴私翻了个遍，却只知道，他是参加了社中某些人的秘密组织，知道部分相关人员的身份，而这里面，并没有穹庐社的核心层。
这似乎还算合理——阴谋设计噬原虫入界，若真是穹庐社的整体战略，那只能说，他们是活得腻歪，压根儿不准备在此界立足了。
包括魔门诸宗在内，任是哪一个宗门势力，都绝不会允许“噬原虫”这等外道魔物无声无息渗透进来。也不会吝啬力气，将其绞杀一空。
事实上，就算此事仅由个别人私下为之，穹庐社高层全不知情，肯定也会有很多宗门顺势而为，喊打喊杀。
洗玉盟内部，看穹庐社不顺眼的也不是一家两家，缺的就是这类理由。
余慈还在沉吟，千宝道人则轻咳一声：“照惯例，此事我要及时告知洗玉盟各宗。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噬原虫已经非常可怕，若是成就了破神蛊……”
他咧了咧嘴，本是想笑的，但面色还是不自觉严肃起来。
余慈唔了声：“破神蛊啊……”
同样是十三外道之一，破神蛊却是以噬原虫为前置条件，以育蛊之术成就。
在域外星空，噬原虫寻找寄生对象，不断壮大，又遵循本能，如投放在罐子里的蛊虫，彼此交战，不知要刷落多少万只噬原虫，才会生成一只破神蛊。
此类魔物一旦成就，就是自在天魔级数，专门攻伐神魂，以情绪心念为食，驱使生灵彼此攻伐，纯粹的混乱和破坏性，就是它们的本质。
噬原虫的数目本来就不是太多，存活又相对困难，故而往往是在一片极其广阔的范围——也许是长生真人飞行一辈子都看不到尽头的星域中，才有一只。
事实上，无数劫来，真正被人发现的破神蛊，也只有五只而已。
其中一只，就是真界周边外域星空中，当之无愧的魔主霸者，其名曰：
参罗利那。
在天魔典籍中，这就是“绝望”之意。
这边千宝道人不断挠头，将发冠推得东倒西歪，概因相应措辞，必须十分谨慎精确，绝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见他一时半会儿也做不成，余慈干脆从心内虚空中放出了紫发道人师徒，小道士见了他，也不管身下泥泞，重重叩头下去，称呼“仙长”，又称呼千宝道人“恩公”。两边称呼相异，很有意思。
余慈就笑：“你只叫他恩公，难道我就没有救你吗？”
小道士又叩头行礼，正容道：“恩公救我，是路见不平，是仁义。仙长救我，是前尘相系，是缘法。”
“哦？”
扭头看千宝道人，后者示意没有教过他。余慈就笑：
“小小道童，也知道缘法？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纪遥，见过仙长！”
小道士的自称也很有意思，又叩了头，才睁大眼睛看他。
余慈发现，小道士虽说还经不起事儿，但也算得上可造之材，前面对师傅情真意切不说，是冷静下来后，脑瓜儿转得也很快，虽然还没有说出口，可这是要拱他救师傅啊。
以余慈如此的修为境界，自然一眼就看出来，小道士修炼的，分明也是上清存神法门，完全是紫发道人一脉传下来的，甚至比他师傅还要精纯一些——紫发道士想来很明白心法的高下，没把本来不入流的艺业传给他。
此时的余慈，已经以紫发道人师徒的师门长辈自居，也不再逗弄小道士，坦然道：
“咱们的缘法，大半在你师傅身上，如今就看一看，你们运道如何。”
小道士狂喜，又是重重叩首，纵然脸面上全是泥污，也都不顾。
余慈正要想法入手，忽又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偏转视线，眼看着一道水墨似的人影，从淡到浓，又像是云朵水汽凝聚，化现出来。
可不管是小道士也好，千宝道人也罢，都没有任何感应。
那人影看上去甚是纤瘦，男装打扮，面部清癯，模糊了男女之相，唯有眼神幽深莫测。
来人真如一道虚而不实的云烟，轻飘飘来到余慈身畔，展颜而笑。只在此时，才显出阴柔的女性之美。
余慈面无表情，甚至都不再看她，转而凝眸注视紫发道人。
在他看来，此人体外伤势已无大碍，五脏六腑，经脉窍穴也在激发的上清存神秘术中恢复，从身体上看，正逐步好转。
致命的在于神魂。
由于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功效，还有之前一段时间搜寻追踪的刺激，眼下紫发道人已经初步形成了神魂结构，识神、隐识、元神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如果余慈愿意，现在就可以让他“醒”过来。可那时候，醒来的紫发道人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余慈的估计绝不乐观。
一时真不好下手，余慈心念波动，无声传讯：
“幻荣，你怎么看？”
身畔仅他一人可见的纤瘦人影，也就是自东海一别后，再无联系的幻荣夫人，用同样的方式，和他交流：
“形如柴薪，神如火焰，薪存而火熄，神灭是也。借外火而复燃，其状如是，其温如是，其光如是，其质如何？又如沃壤，形也；草木，神也；伐木刨根，又施种籽，复生其上，丰茂如故，其质如何？”
真似能勘破人心哪……
余慈嗟呀一声，没有任何掩饰：“我所惑者正是如此。不过，若余烬未息，若伐木留根，又当如何？”
幻荣夫人断然道：“星火燎原，枯木逢春；生死人、肉白骨，可以为之。”
“了解了。”
对幻荣夫人的见识和判断，余慈还是非常信任的。
幻荣夫人其实就是说，对待紫发道人这种情况，万万不能用外力强行催动，而应该像对待将灭未灭的火星、被伐去枝干的草木那样，小心维护一线生机不绝，静待其复燃重生。
当然，其中的过程，绝不是那么简单。如何在不影响紫发道人复生过程的前提下，维持生机不灭，足以难到此界九成九的修士。也就是余慈这样掌控生死存灭法则的强人，才有这番底气和能力。
思路既明，余慈自然就好下手了。
不过数息时间，余慈已将紫发道人处理完毕，要纪遥小道士仔细照看，不得轻动，又看千宝道人还在措辞写信，干脆继续“发呆”——其实就是和幻荣夫人交流。
余慈的心情很好，幻荣夫人的判断，不只是解决了紫发道人的问题，也解开了他心中某个占压已久的疑惑。
开心之下，聊起来也随意：
“你这是分身？”
幻荣夫人笑吟吟应道：“正是，非常时期，就不在此界添乱了。”
余慈面皮微动：“呵，恭喜。”
他不久前才见识到地仙大能“作用”，自然明白幻荣夫人为何如此——只有地仙级别的强者，才需要顾虑对真界天地法则的压迫性。
毫无疑问，经过了十多年的适应和修行，幻荣夫人真正站在了地仙境界上，成为了此界最顶尖的存在。
坦白讲，刚刚的好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了，或曰喜忧参半。无论如何，控制一位地仙为己所用，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不用说像幻荣夫人这般，野心勃勃，不甘人下之辈。
“比不得主上，早早迈入真实之域。”
幻荣夫人倒是颇有为人臣下的风范，轻捧他一回，但转瞬就再次表现出勘破人心之能：
“近来主上似乎在调整信众根基，到这边的话，恐怕就要到域外去了，目前妾身的位置是……”
幻荣夫人说了三处外域地点，都是她近年来的修行之所。
余慈都记在心中，同时目光流转，有如实质，似乎可直接触摸幻荣夫人的面颊。
“此事还要谨慎为之……你觉得，我还欠缺什么？”
幻荣夫人笑语应道：“种魔之术，终究不是神道正途，主上的调整无可厚非，也容不得妾身置喙。只不过，妾身以为，用的什么样的锁扣，就要拿对应的钥匙，才能条通理顺，不起波澜。”
余慈唔了声，心中暗忖：你这些年来，果然是用了一番心思钻研啊！
如今到他这个境界，一些事情也不用再故弄玄虚，当下就是慨叹道：
“此事我也知晓，只是照神铜鉴不易为啊。”
幻荣夫人也是叹了口气：“果然是它。”
显然她对控制自己的真正手段也早有判断，只是从余慈这儿再确认一番罢了。
余慈没有再回应，这种事情，不适合与幻荣长谈。他转换话题：
“刘显东如何了？”
“妾身当缓缓图之。”
“哦？”余慈有些奇怪，“此人资质倒也无甚出奇。”
他和幻荣夫人的交流，早在追及刘显东时，已经开始，也是幻荣夫人自愿请缨，降伏刘显东和噬原虫，他才那么轻易放手。
照余慈的想法，以幻荣夫人的本事，处理起来，不过翻掌间事，哪用得着缓手？
幻荣夫人笑道：“此人乃惧死之辈，故而我以生机诱之，以死惧之，借主上之故技，使其时时刻刻都走在生死边缘。正是这样的处境，让他不断地激发潜力，修为提升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令其渐渐适应‘外力’的存在……期以十载，其信成矣。”
“十载？”
“神道之事，不以资质论人，亦不可不慎。”
幻荣夫人笑容飘忽：“此人身陷死局，意志不坚，取之易也。然而今日信我，明日信彼，收之而用？不如期以长久，改其质，移其性，以待来日。”
稍顿，她又道：“更何况主上已捅破了穹庐社的阴私，不知有多少人惶恐不安，若操作得好，可借其人做一番局面。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岂不妙极？愈是隐秘稳妥，效果愈佳。”
余慈缓缓点头，幻荣夫人所谓的“改质移性”，他是不怎么信服的，但其后面的理由却非常有力。
此时，千宝道人已经写完了信，以神念刻于玉简之上，只待发出。余慈也不再多聊，只道：
“近段时间，我多有用到你的地方，不妨以此分身常驻左右。”
“喏。”
余慈忽又心念微动，问道：“如今你也收取信众，不知其后意欲何为？”
幻荣夫人悠然道：“本想欲染无疆，得无上之果；如今暂且退而求其次，在主上与那几位之间，伸一伸脚吧。”
言罢，她莞尔一笑，身形烟消云散，再无踪影。

第040章 壮士断腕 太上之妙
已是黄昏时分，移山云舟行驶在波澜壮阔的云海之上，风云雷电伴生左右，隆隆气爆之音不绝，只是尽被护卫法阵吸收，化为和风丝缕，绕帆而行。
夕阳血光不断修正角度，在甲板上铺展变化，终于寻到了空隙，流入一处雅致安静的船舱。血红色的光芒，很快染透半边案几。
案上面摆着一本合拢的玉册，自生莹光，不类凡物。
案后，余慈正闭目养神，便是沈婉走入，也没睁眼。
不过，待沈婉刚刚站定，余慈就开了口：“北地舆情图上的消息，你念一念吧。”
沈婉还不知余慈唤她来，是个什么意图，却也依言打开玉册，当下北方山川地理虚影腾起，如泼墨山水般铺开，最新的消息则显示为血红的圆圈，像是朱笔圈下，十分醒目。
沈婉看到那份消息，不由得恍惚一下，定了定神，才念道：
“穹庐社穹窿神君公告天下，五链湖茅伏沼泽区域，有噬原虫寄生入界之事，为社中具多罗、天鹰上人、百战真君三人主谋，另有幽魔眼等五位长生真人参与其中。诸人所为，罪在不赦，社中已经将其开革，并与洗玉盟同道一起追杀余孽，不死不休。”
念到这里，她稍稍顿一下，又道：“心楼注：此公告之前，具多罗已经得到消息，消失无踪。公告后两个时辰，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遭遇重创，其中后者十有八九已经殒落，参与的五名长生真人，除幽魔眼为渊虚天君所擒，其余四人尽都毙命。
“连湖曰：此为不告而杀，不宣而战，方能如此。公告之事，仅为塞人之口。穹庐社壮士断腕，雷霆手段，穹窿神君之心，一至此乎？”
沈婉念完，仍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穹庐社此番当真可怖，一连抛出三位劫法宗师，五位长生真人，就算集社的性质，较为松散，不像宗门那般有较密切的牵系，也抵得上一个大宗门的多半力量。
穹庐社不知不觉间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可此事一出，壮士断腕式的应对，再怎样也要元气大伤。
这也让人看出，穹庐社此举，不是作态，是真正的分裂。
沈婉倒是有些相信，确实是部分人在其中弄鬼，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无辜的。
穹庐社背后有魔门背景之事，流传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如天边黑雾，里面看不分明，颜色却是非常醒目。
像南宫城、刘显东等人，主动投入社中，或多或少，都是抱着依附魔门的心思。
与虎谋皮被虎吃，也是自找的。
屋外忽有人敲门，余慈闭目不语，沈婉便扬声道：
“什么事？”
门外响起栖真的声音：“穹庐社执事端木森丘送来拜帖。”
如今栖真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过同期而至的同伴，一些文书之事，都由她来处理。
沈婉看向余慈，后者毫无表示，她便道声“进来”。
栖真开门进来，向余慈恭敬施礼，对沈婉亦如是，余慈依旧闭目养神，沈婉则还了半礼，又问道：
“其人何在？”
栖真道：“送上拜帖就离开了。”
见余慈毫无反应，沈婉就接过帖子，道：“拜帖放这儿，你且去吧。”
栖真应声而退。
沈婉将手上帖子轻放在案几上，此时余慈忽然开口：“总还不算太蠢。也亏了他们……”
此话没头没尾，不过沈婉正巧知道里面的玄机。
正因为在茅伏沼泽区域的事情太过敏感，作为当事人，洗玉盟及相应情报机构一致通过，给予余慈在北地舆情图上“发言留印”的资格。
北地舆情图可不只是单纯的信息报送渠道而已，里面来自各宗门、各个情报机构的联系渠道，几乎每天都在丰富。
正如仓攸递交时所说，这件奇物刚刚成型，还在不断地完善之中。
近日来，上面通过道法、巫咒等一切可以依仗的手段，不断开发快速传讯的新形式，效率可谓是极大提升，以沈婉之见，完全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做些事情。
从这一点上看，穹庐社确实是有些贡献的。
沈婉注视余慈，仍然闭着眼睛，也不知叫她过来，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如今的余慈，再也不是当年绝壁城时的客户、北荒时的合作者模样，平日里也不见他玩弄什么心机，可沈婉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余慈所面对的各路豪强，承担的重压，便觉得不寒而栗。
这份压力，随着三宝船越来越接近洗玉湖，也越发实质化，几化为有形之物，塞入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已如此，余慈本人又当如何？
心中正诸念起伏，余慈又开口道：“近日你修为迟滞，心境不稳，当是思虑过甚的缘故。”
沈婉一惊，也不管余慈睁不睁眼，躬身道：“婢子驽钝。”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是微微晕红，也不知余慈有没有感应。
幸好余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及具体事务。沈婉松了口气，这个话题，完全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此时沈婉对自己在余慈手下的定位已经比较明确，完全以余慈手下的掌柜总管自居，这段时间，在请示余慈之后，借用其神主网络，与天南地北的信众取得联系，整合资源，初步形成了一个遍及真界各地，尤其是东南沿海的购销渠道。
其中，“采购”在明处，以随心阁渠道为主，“销路”在暗处，以南海龙心斋等一票收服的商家、宗门为主。围绕海鸥墟，专门做那些大宗物资的倒买倒卖，以及上清宗各处虚空世界奇物的置换工作。
如今，大宗物资依托随心阁，你吃肉我喝汤，已经支起了架子，形成的类似“纽带”，便是随心阁明知是占便宜，也要乐见其成。
至于上清宗虚空世界的珍稀资源，目前为止，还是个噱头，一日没有进入、开发，就一日见不到收益。
不过就目前而言，随心阁也好，他们这个小团体也罢，都有着极大的耐心。毕竟，上清后圣，就是一个活的、不倒的金字招牌！
只是，若他们知道，所谓的“后圣”，与“渊虚天君”的真正关系，后果又是如何？
沈婉勉力挥去心中那份儿不安，开始向余慈汇报近些天来的整合效果，以及整合过程中的消耗和收益。
她口舌便捷，详略得当，不一会儿便将形势说得明明白白。
余慈则始终闭着眼睛，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认真倾听。
待她说完，余慈依旧闭目不言，沈婉都开始怀疑，余慈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虽说眼下他们之间已经明确了上下之别，可这种“轻慢”之举，还从未有过。
又过了足有一刻钟时间，余慈终于开口：“半月后，能否到涵虚城？”
沈婉对北方地理谙熟于心，当下便答道：“正是到那附近。”
余慈道：“半月之后，有人到涵虚城外，交接宝物，你去接一下。别的倒也罢了，其中有一件涉及上清遗脉下落的玉简，还有两道‘引龙盘’，事涉灵脉，你要仔细勘验。”
“引龙盘？”
沈婉吃了一惊，果然需要仔细。
那引龙盘是专门牵引地气灵脉之用，价值绝不逊色于一件祭炼十八重天圆满的上等法器。当然，这里面的价值，大半都在灵脉之上。
虽说能够以“引龙盘”牵引的，最高也不会超过三品，可灵脉之属，谁家也不嫌多，那可是宗门安身立命之本。岂不见东华山之事后，以论剑轩那等门阀，都不惜工本，不要脸面，以移山倒海的神通，将东华山灵脉一扫而空。
更不用说，如今天地大劫持续十余年之久，天地元气尽为劫力所污，那些步虚以上的修士，还可以冒险到域外去修行，步虚以下，大半都要靠着灵脉过活。
如今对真界各宗而言，灵脉之属，根本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只想着往怀里搂，又有谁会放出来？
沈婉心中困惑，然而当眸光扫过案上的拜帖，心头蓦地一动，又想到之前余慈“闭目养神”的模样。
难不成……是穹庐社？
之前端木森丘的举动就有些古怪。在当前形势下，若他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肯定是要与揭发了其社中阴私的余慈照一照面，通一下态度，岂有送拜帖而不入的道理？
现在看来，不是不入，而是无需明着来啊……
记得当年在南国，余慈以九烟之名行道，两边分明有联系、有交情的。
这给两边暗地里合作，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穹庐社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把接引“噬原虫”入界的罪名撇清，为此，已是壮士断腕，割裂了社中小半实力。如果余慈能够在其中发挥作用，不用别的，只要缓一缓手，穹庐社就会轻松很多。
这种事情肯定摆不到台面上——如今正是重塑上清威名的关键时期，穹庐社的名声可是不好，现在更是糟糕，“渊虚天君”也好，“上清后圣”也罢，焉能与他们勾搭起来？
余慈又对沈婉道：“此次所得之物，玉简、灵脉我另有所用，其余的都由你调配就好。且再接再厉，上清一脉，兴起与否，大半都在你这边。”
沈婉忙道声“不敢”，见余慈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就主动告退。
等沈婉退出门去，余慈低声道：
“你观此人如何？”
幻荣夫人身形显现，似笑非笑：“主上所指，是哪个层面？”
余慈微微一笑，睁开眼睛：“且细言之。”
幻荣夫人便道：“若以属下论之，此为独当一面之人杰，条理清晰，轻重得当，最难得眼界开阔，搭起的架子如筋骨陈列，自成一格，只待血肉填充而已。”
“非属下又如何？”
“若是单指信众，恕妾身直言，主上耽搁了一块好材料。”
余慈没有回应，事实上，今日叫沈婉过来，正是近段时间，感觉着那边心神动摇，不比以往，才请幻荣夫人探察一番，也算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幻荣夫人眼波流转，细察余慈表情，即而正色道：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余慈微愕，这分明是道经中所言，以她魔门大佬的身份，诵读道经，真是怪异绝伦。而且，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对他讲过……
幻荣夫人不管他如何想法，续道：“道经之中，实是以此点透与信众、眷属相处之秘。不过流传之中，有一处相悖……”
余慈却是知道的：“然，不知有之。”
这一段道经中，实有“下知有之”和“不知有之”两种说法，向来颇有争议，连余慈这等不怎么读经的，也略知一二。
幻荣夫人道：“知与不知，分划两类。下知有之者，精耕细作；不知有之者，广种薄收，主上当有所感。”
余慈再次点头，结合自身情况，他知道，精耕细作者，有比较得力的信众；而广种薄收者，则参差不齐，不过相应的反馈也颇为可观。
“前者为神主，后者为魔主？”
幻荣夫人嫣然一笑，本来削瘦的模样，竟有刹那芳华之感：“焉有是理？”
“哦？”
幻荣夫人道：“人人有向解脱之心，佛在心中；人人有慕逍遥之心，道在心中；人人有欲堕落之心，魔在心中。如此何为神主？何为魔主？”
余慈“唔”了声，若按幻荣夫人的说法，佛祖、道尊、元始魔主，难不成都是走的这种路子？
此类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理解清楚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自觉跑题了……
余慈只能暂时放下这个问题，把方向纠正回来：“此事与沈婉何干？”
幻荣夫人道：“无论知或不知，神主信众之间，亲、誉、畏、侮之念，均等而下之，如水污于墨，难见澄澈……主上与那位的距离，太近了些。”
余慈轻击扶手，久在心头的那层薄雾顷刻散去：
“原来如此！”
自从再见沈婉，暴露了身份之后，余慈就一直感觉着不对劲儿，只是缺乏明确的认知，如今被幻荣夫人点透，以他的经验智慧，自然立刻醒悟过来。
他也记起来，上一个引用此句道经，对他说起过类似言语的，却是幽蕊。
只不过，当时幽蕊是彰显她灵巫之能，事关神主信众关系，虽也解释了，却湮没在香火信力的玄虚之中。
不管怎么说，只要知道问题所在，理解了深层的理论，余慈就有了解决的思路。
他对幻荣夫人还是很感谢的。近日来，有幻荣夫人随侍左右，余慈自觉颇有进益，只当年影鬼在时，可堪仿佛。可那时候，他自家的修为境界不过关，眼界不开，所得当远不及眼下。
他也在观察幻荣夫人，尤其是近距离旁观她如何在千万里开外，操弄刘显东的心境，不但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上，更有“偷天换日”之能，使那个靠着噬原虫才登入长生境界的家伙，一点点地重塑心志。
逐日相较，微乎其微；可与初见时相比，简直有脱胎换骨之效。
作为神主一流，余慈很理解这套理论，更明白其中的难度。这个过程不能太慢，慢了显不出神异的效果；但更不能快，快了必将异化本来的要求。精微的掌控，充分的耐心，彰显出幻荣夫人的手段。
余慈自愧不如。
无怪乎当年幻荣夫人要成就欲染魔主，人欲横流，漫漫无疆，正是可大展拳脚的领域。
幻荣夫人以绝伦的赌性，本想借九宫魔域，一举登上巅峰，可遭到余慈借势控制，焉能没有怨恚之心？
只是这位魔门大能更是理智之辈，并不讳言，也坦白心迹，做出了让步。
余慈自然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他早想着改易信众根基，不能真如使唤奴仆一般，也给幻荣夫人相当的尊重。不过，仅凭这般态度，就想赢得幻荣归心，也太过想当然，余慈也是通过观察，不断地调整策略，以为长久之计。
他扳起指头：“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你还未能得到无明之位，终有瑕疵。扎实根基，重新谋划，也是一条路子。大梵近来也往真界伸手，你可尽可图之，便是一时不成，也可以斩断他的爪子。”
幻荣夫人静静听着，没有开口的意思，或许她很清楚，余慈还有后话。
余慈低笑一声：“大梵在此界砸下的钉子，你是知道的。”
幻荣夫人应道：“是，在北荒。”
余慈道：“北荒黄泉秘府……这些年来，也不知道他经营得如何。别的也还罢了，唯有业火排布，直若天途，轻易不好下手。”
说到这里，余慈和幻荣都有些忌惮。
尤其是余慈，当年在北荒时，层次境界不到，又有平等珠镇压，有段时间，甚至把地狱道的碎片都纳入心内虚空之中，现在想来，真是无知者无畏。
那佛国业火之属，实是因果恶业汇聚，对常人的效果也还罢了，对神主、地仙这等“因果照映之身”，才是真正可怖。
在“因果线”上，所有的神主、地仙，因其过于“沉重”，其实是“处卑就下”，如渊如海，汇万流于己身。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承担着一界生灵的因果之力。
这种情况下，面对业火，除非是以绝顶修为彻底隔离，否则一旦沾染，亿万生灵因果恶业倒逼，就是曲无劫、陆沉复生，也要饮恨。
大梵妖王如此布置黄泉秘府，当真是一步妙棋，便如刺猬也似，让人无处下口。
不过，余慈眼下也不是针对黄泉秘府，他话锋一转：“北荒之地，蠹修众多，又有鬼狱散等大行其道，寻常人看来，实是堕落之所，然而在我们眼中，却是上佳之地……你不妨就在那里，施展手脚罢。”
此言一出，幻荣夫人讶然看来。
余慈似乎没看到她表情，不紧不慢，继续道：“观你培养信众之法，我也颇有所得，尤其在耐心上，我是远远比不过你的。北荒一众黎庶，正是天然信众，只是里面线头繁多，立场多变，非你不能为之。只不过，这等上乘之地，似乎有人故意做来，你也要小心行事。”
幻荣夫人沉默片刻，终于躬身应道：
“谢主上。”
余慈微微颔首，不再多说，重又闭目养神去了。
身侧，幻荣夫人身形如轻烟般消逝。
余慈虽是闭眼，心里却明亮得很。像幻荣夫人这般心机深沉，又有大野心之辈，想凭好处让她归心，未免也太过天真。
他这份“好处”，也没有指望幻荣夫人感激。
将北荒“划”给幻荣夫人，一方面此人确实能够独当一面，在眼下真界变局横生之际，可以给他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本来，这块地方是想让影鬼操持，只是那家伙显然志不在此。
另一方面，他很好奇，不知道通过幻荣夫人的“中转”，汇聚过来的信力，会有什么变化呢？
这也算是余慈对“下知或不知有之”的一个尝试。
余慈渐渐澄静心神，如此做法，不过是权谋之术。他和幻荣夫人之间的纽带，从来不是“归心”与否，而是来于自“魔种”的超强控制力。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把根基打好。
他闭眼坐着，脑中却翻过东海之下，降伏幻荣夫人，使之成为眷属的全过程。
当时，以他的种魔之术造诣，根本不足以掌控局面，最后是以平等珠，催发了照神铜鉴的最大威力，才最终得手。如今，取巧的后遗症终于显然出来。
他的信众，绝大部分都是与幻荣夫人走的同一路数，想要改变信众根基，照神铜鉴是绕不过去的关口。
然而系铃容易解铃难，平等珠发动的有限时间，着实不足以支撑信众根基转化之所需。要想将他们从魔门体系中解放出来，重立炉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段时日，余慈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想要解决，一个办法自然是如幻荣夫人所言，真正炼化照神铜鉴——且必须是完整的。只是，照神铜鉴另外半边，已经在东华虚空灰飞烟灭。当时他记忆了结构，可想要炼制出来，很困难，或者说，希望渺茫。
恐怕非要找到黄泉夫人，才有可能。
第二就是遵循十方慈光佛的誓愿，不断收集缘觉法界碎片，寄望于威能全开的平等珠。可这比上一条还要渺茫，就有互有感应，可近些来，北荒、真界剧变，缘觉法界碎片可能散入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天地茫茫，又该如何寻觅？
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第041章 华阳魔窟 波撼三城
自从天地大劫兴起以来，黑夜就成为了北地野外最恐怖的时段。
没有宗门、城池法阵的保护，不管是凡俗还是修士，都沦为各路魔物捕食的对象。不管你是上天、下地、入水，都有极大的可能性遭遇猎杀，成为魔物的饵食，或者干脆就沦为魔物的一员。
尤其是某些特殊的地点，此类机率更是十倍、数十倍地提升。
比如，华阳山。
华阳山地处洗玉湖北端支流上游，连接阴山、黑水河一线，恰恰就卡在地火魔宫与洗玉盟腹地之间的重要节点上，地理位置颇为重要。而在上一劫末，这里就是上清宗的山门所在。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虽然上清宗以太霄神庭最为著名，可高不过七千尺的华阳山，仍然有其独特的地位。
上清宗开派的三位祖师，以华阳山为根本，布下了名震天下的“诸天”之阵，上感天星，下运地气，后世弟子以此为基石，又排布“真灵位业”，召劾诸天神明，由此形成了太霄神庭的基本轮廓。
只可惜，那一场浩大魔劫，使号称“不朽”的阵势从内部崩溃，毁灭性的冲击，冲垮了大半山体，造成了至今仍令人闻之变色的“华阳窟”，几与中南部的万鬼地窟齐名。
巨大的山体裂隙，形成了深不见底的洞窟，其入口阔及百里，内部至今都还有凶残魔头，甚至是遭遇魔染的修士，择日而出，杀生噬人。
后来因为为害太烈，洗玉盟诸宗联手清剿几次，成效不大，干脆就将洞窟彻底封印，并以法阵环围，此后每年都派人前来维护修缮，直到十余年前，魔劫再起。
再起魔劫之后，华阳窟的封印第一时间破灭，内外合流的魔潮，冲垮了绝大部分外围阵势，将其化为万里魔国。
偏偏法阵破坏得不彻底，似破非破，再没有规律可言，若有人运气不好，吃阵势一绊，就别想再活着出去了。
故而近年来，已经少有人来，就算魔门修士也是如此。
可正是这样一处险地，铁阑已经逗留快半个月了。
黑暗、白日交替了十三次，他一直都在附近游荡。看影影绰绰的阴鬼魔物，还有时隐时现的天魔之属，最近的距离他甚至仅有半里左右，危险到了极点。
至于目的，则是由他“主上的主上”吩咐下来，要记录周边地形地势变动，为不久之后的灵脉移植做准备。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关涉未来北地三湖区域的整体局面，还有“主上的主上”的雄图抱负，不好假托于人，干脆就由他这位宗主亲自出动。
事实上，在盘皇剑宗，即使是诸事繁杂，用得着他这个宗主决断的，也不是太多，他没这个能力，也没那份心思。若不是主上要求，他怎么会顶上宗主的头衔，装腔作势？还不如这样，做些实际之事。
他手中风水盘发出莹莹黄光，远在数百里外的手下，将最近的信息导入。
如今大的框架已经没问题了，只有一些相对隐秘的藏魔之所，还要进一步发掘，以免未来“清理”时候，出现漏网之鱼，污了灵脉地气。
转眼又一层黄光压上来，风光盘上的磁针微微颤动，激发出了玄奇之处，渐渐标识出地气流经或泄露的关键节点。至此，带来的七位精通寻龙点穴之术的修士，已经全部完成了任务，只待风水盘将各路信息融会贯通，就圆满了。
近半个月的时间，就算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有两名手下不慎被魔物猎杀，铁阑心里也一直绷紧了弦，眼看着能离开险地，他也忍不住吁一口长气——
说起来，成就长生之后，他的种种反应，倒是越发地人性化了。
正准备发令集合，手上风水盘突然激颤，一低头，便见其上磁针乱转，来来回回，没有半点儿规律，看起来，细长的磁针几乎要给崩断掉。
“怎么回事？”
念头乍闪，未有头绪，森然杀意陡然横加其身。刹那间，他精修淬炼的鬼体竟然为之扭曲，不类人形，换了血肉之躯，怕不直接就给崩得碎了？
铁阑心知不妙，当即就有了决断。
他虽是异类成道，可这些年来受影鬼亲炙，根底无比扎实，长生亦是水到渠成，纵然面对变局，也极致冷静。
他先借风水盘发出分散撤离的信号，此后再不管那些手下或雇来的风水师会怎样，身形暴闪，不退反进，竟是直扑数里外的华阳窟。
铁阑来之前做了万全准备，有符咒加持，短时间内，各类魔物、天魔之属对他的兴趣不是很大，他倒可以借力躲避，谋图后手。
他的反应果然激起了混乱，不过里许距离之外，各阴鬼魔物立生感应，都往这儿汇聚过来，符咒发挥了作用，刹那间不知与多少魔物擦肩而过，却少有魔头扑到他身上来的。
可问题在于，那强横杀意，完全无视魔气干扰，甚至还猛地提升一个层级，掀起了爆炸式的魔念攻伐。
虚空中分明响起一声闷爆，旁边千百魔物，不管有形无形，均在尖叫声中崩灭，清开了阔及数里的空白区域。
铁阑惨哼一声，鬼体上溢出丝丝烟气，而身形主体骤然缩成一团，被烟气包裹，飞掠时竟有锐器划空之音。
这是剑气护体，来自于主上，也就是影鬼的加持，其剑意锋锐无匹，竟是强行劈开了杀意冲击，给他腾出一道缝隙，瞬间化光而遁。
可铁阑不是没有代价，刹那的冲击让他五感六识毁掉大半，只有最纯粹的感应还起作用。
他只觉得周围已经无比昏暗的虚空，竟然又往更深的层面大幅沉降，吸住遁离的剑光，把他向下拉扯。
对方恐怖强横的修为彻底展开，虽是百里、千里魔气滔天，也尽为其所用。玩弄天地法则，直如掌上戏珠。
下一瞬间，庞然的力量掀动，便如同一方巨印，重重按下。
遁离的剑光当即崩灭，再彻底化为虚无。
石殿火光，暗影重重，殿中卫士各立于柱石之下，抱剑扎身，气魄伸张，锐气森森。
居中宝座之上，有一人单手支颐，手肘架在宝座扶手上，半斜着身子，正好将身形掩入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可一身气机，浑如深潭之下，神锋暗藏，看似水波不兴，却是锐意深透。
他是影鬼。
虽说他本没有形体可言，然而多少年形成的习惯，他总觉得这样的姿势最舒服，一旦沉思，不自觉就摆了出来，也是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心境最是平和，以至于左手边警钟鸣响，嗡嗡不绝，也不曾变了姿势。
听闻警钟，殿上卫士都绷起身形，手握在剑柄之上。
影鬼却是将视线转向右侧。
在他右手边，承载宝座的玉阶高台边缘，有烟气如丝如缕，蒸腾而上，依稀就是铁阑模样。至于其源头，则是一颗乌黑透红的大珠，安置在特定的木架上。
铁魂还灵珠。
久远之前，铁阑本是剑园中一个普通的剑鬼，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件宝物，才生出灵智，跟随影鬼修行。
这些年来，在余慈遭禁于三方虚空时，他镇守北荒；此后，又长年在外奔波，屡遇强敌，风险剧增，为防不测，便在影鬼的指点下，习得了“形神分流”的秘法，将根本放在影鬼处，万一有了劫难，便能有重生的机会。
不想才几年功夫，就要用到了。
铁魂还灵珠之上，铁阑的身形依然虚而不实，如烟如雾，似乎在幽冥有阴风吹来，时刻都可能将其吹散。
影鬼眼中寒芒凛冽：如今铁阑应该是在华阳山，隔空亿万里，依然有此神通法力，却是哪位……姓余的，怎么沾上你的事儿，就没个消停？
他直起身子，平和的心境打破，戾气便生：
“滚！”
他倏地一指点出，正中飘摇不定的铁阑眉心，剑意破入，却并非作用在铁阑身上，而是透过这一介质，与亿万里外，那个煊赫恢宏的强大对手正面接触。
所触者，一片幽暗深沉，不见本来面目。
冷哼一声，影鬼剑意圆转，如星丸跳掷，往来飞动，干脆利落地将虚空中一切传递神意力量的法则斩断。
倾压而来的深沉法力，便如无源之水，转眼断流，不成气候。
不管对手如何强大，只要没有迈入真实之域，神意总要通过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介质来传递，神意交锋，就是看哪方的力量更强大，传递更高效，可利用的“介质”更多。
由于距离过远，即使那人修为强横，远非此时的影鬼所能及，可他能够利用的“介质”太少了，效率也太过低下，除了灭杀铁阑，也再做不了多余的事。
影鬼不擅长神意攻伐，却深知里面的窍门，果然轻易化解。
不依不饶，也许还想测一下这边的根底吧……
影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换回了最舒服的坐姿，看铁阑慢慢恢复。
石殿中又恢复了平静，抱剑卫士也都肃立如故。
大约两个多时辰过去，铁阑才真正凝就法体，但也是元气大伤，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养，否则甚至有可能掉落境界。他却顾不得修为如何，恢复后的第一时间，就跪地向影鬼请罪。
影鬼冷哼一声：“碰上这种倒霉事儿，非你所能控制，何罪之有？要怪罪，且怪罪姓余的去！”
铁阑只有沉默。
“那人的底细，你可有谱了？”
“惭愧，此人神通惊天动地，却非常谨慎，有意掩饰，就算最后痛下杀手，也依然深不可测……”
铁阑回忆刚刚的情形，犹有余悸。那人纯以神意裹胁天地法则并华阳窟内外魔气，形成恢宏之深渊，深渊之底，或可见得端倪，但真若进去了，怕是想复生也不可得。
“魔门精于虚空神意攻伐之术的，也不是太多，武元辰的话，似乎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而且，修为境界上，似乎还有所不足……莫不真是一只自在天魔？此人去华阳山做什么？是要和‘后圣’大人对着干？”
铁阑听出话中讥讽之意，依旧无言。
影鬼却是晓得轻重缓急，声音放平：“情况有变，需要告知，华阳山的布置，如今恐怕是前功尽弃了，也是麻烦……给他传个讯也好。”
他闭目片刻，忽又睁眼：“啧，这么热闹？”
在华阳山麓惊变之际，余慈正乘着月色，泛舟在洗玉湖上。
在北地三湖中，洗玉湖其实是面积最小的一个，呈不规则的梨形，中央最窄处，湖岸相隔仅五千余里，最宽阔处，也不过万余里，听起来有“千”、“万”之数，其实以真界之大，实在是排不上号的。
可另一方面，洗玉湖之深，却是冠绝当世。其可探查的最深处，甚至超过了湖水的宽度，便是以东海、南海之广，海沟之多、之深，也难以比拟。
其深处幽寒刺骨，几入幽冥之地，水压之强更是超乎想象，就是地仙之尊，也要小心。
事实上，有不少人也认为，洗玉湖下，其实已经是贯通了另一处虚空世界，否则湖底结构绝难承受如此强压。
就在此湖之中，是修行界最大的玉石出产地之一，或是水压强绝之故，其中出产的玉石品质上乘，质地坚硬，在符箓、法阵、法器，乃至于药石之上，都极具效用，放在真界，乃是极为稀缺的资源。
故而围绕此湖，有清虚道德宗、浩然宗等数十家大小宗门，奠定了洗玉盟繁华之根本，更有安期、洪崖、浮丘三城，环湖而立，号曰“三真仙城”。
三城环湖，形成三元秘阵，几可开辟一方世界，故而就算是魔劫流毒四方，就算是劫云隔日断月，洗玉湖核心区域，依旧如本来模样，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沐浴着难得的月光，余慈举目远眺。
其实北地的紧张局势，多少还是影响了这里，如今入夜不久，正是佳期，却不比环带湖入夜后的喧嚣，烟波之上，冷冷清清，如他这般乘月行船的，少之又少，见不到北地最繁华之地的模样。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些事情见得分外明白。
之所以出来，是因为他洒出去的一块饵料，自己都快忘掉了，眼下却是有鱼咬了钩。
洗玉湖及其周边，乃是北地三湖最核心的区域，又是重要的玉石产地，故而一向外松内紧，众多法阵禁制列布。
最广阔的当然是三元秘阵，以安期、洪崖、浮丘三城为基，上感周天星辰，下应地气水脉，中合人道气运，与方圆数万里浑然如一，覆盖了整个洗玉湖。
此阵也是洗玉盟成立以来的第一等大手笔，奠定了万世不易的基业。
但与之同时，在这片区域，各宗、各势力都有自家的法阵，都有各自的禁制，部分的历史，还远在三元秘阵、甚至是洗玉盟成立之前。
百劫以下，洗玉湖周边宗门兴灭无常，相应的法阵禁制，有的存世至今，有的只余下残垣断壁，更多的则为当世宗门所立。
周边宗门，哪个没有玉石矿场？哪个没有洞府秘地？珍宝重器，焉有示之于人的道理？
无数年下来，法阵、禁制层层叠叠不知有几千几万重，新旧并存，完缺兼备，又彼此影响、干扰，形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绝大封禁区域。
若不是三元秘阵周覆一湖，稳定了局面，恐怕此处早就沦为了陷阱密布，触之便死的绝地。
便是这样，也有许多问题。
头一条就是感应限制。
洗玉湖是出了名的“囚灵”之所，便是大神通者到来，神意感应也要受到极大的限制，很难突破百里范围。
常态之下，有修士神意感应能远去里许，在此界都能叫得上名号。
这当然带来许多不便，就算洗玉盟每年都派高手协调清理，收效也是甚微。目前只能说，能标识的都标识到了，也确立了各宗的产业和势力范围，不至于让人莫名其妙就栽进陷阱里去，死得不明不白。
饶是如此，超过二十里的水层之下，因是各处洞府、玉石矿场的密集之地，不是相应宗门的人员，或洗玉盟的高层，最好还是不要轻入，否则凶多吉少。
但另一方面，这里倒也是精炼神意的上乘之所，常年在此修行，神魂总要强过其他地方的修士一筹。
此外，这里更是学习法阵、禁制的圣地。符法、阵法由此而大兴。
余慈初来乍到，也觉得有几分不适。
此时他的感应范围便给压制到了百里之内，且非常费力，有时触及特殊的地带，还给“啃掉”一块，动摇心神。
长此以往，说不定会受暗伤。
其实到现在，他神魂的伤势也没有好利落，当日仓促而就的七情魔丹，毕竟还算不得上品。需要更多的时间蕴养，或者，炼制出更优质的丹药。
他只有不断收缩感应范围，最后他发现，或许内敛不发，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洗玉湖，就要习惯多用眼睛和耳朵——这是千宝道人给他的忠告。
还好，他抛下的鱼饵，与他心神相接，就算隔了千百重法阵、禁制，也不虑走失。
确认了目标所在，他更是闲淡自如，脚下微微用力，小舟便在银光粼粼的湖面上，划开了清晰的轨迹。
与之同时，距离余慈约两百里的水域，水下约千丈，一个圆球状的潜行舟中，里面人们却没那么淡定。
潜行舟的空间并不大，布置阵设之外，再加上三五个人，已经是满满当当。
这些人至少都是步虚强者，处于这等狭闭之所，天然就不舒服，但如今也顾不得太多。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潜行舟中央，那一位被刑具牢牢固定，形容狼狈，却又勾人心弦的女子身上。
那一套锁固形神，封禁元气的刑具，就像是个两个铁柱简单交叉在一起，将女子四肢固定在上面，拉伸到极限，除了在外部以粗链锁定之外，还有阴钉扣死手足筋脉，时刻有阴毒寒意渗透入体，封禁神魂元气，也时刻腐蚀筋络，长此以往，遭刑之人，不死也是废了。
此时，女人身上脱得只剩一件抹胸，又被锁了那样的姿势，因为痛苦，纵然神智昏沉，修长的肢体却一直在发颤，不多时便汗出如浆，倒使得雪白肌体映了一层莹光。
众修士眼中都燃起火焰，但也没有哪个敢当真上前加以轻薄。
只要是在场的，谁都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难缠。
本来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又已经是布置好的杀局，都硬被她闯出，以至于要猎团的团主亲自出手，才终于擒下。
再想到其人昭昭恶名，什么邪心都要给压制下来。
而且，不久之后就要交货，弄得难看了，也不太好。
不好动手，只有多动眼睛了。几人一边看守着目标，一边聊天，说的还是相关的话题，尤其是即将到手的报酬。
报酬虽好，总有人要多想一层：“神憎恶名远播，不知多少宗门都放出泼天大赏，报酬丰厚，又不惧报复，有名又有利，何必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
“嘿，自然是报酬更丰厚……”
“我倒听说，那位事主情趣异于常人，莫不是拿过去收藏之类？”
此言一出，一干人等都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声，话题有给带偏的迹象。
不过这时候，总算有人还记得正事：“选哪个是团主的意思，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老周，去看看水深，不要错过了。”
老周往外扫了一眼，结合潜行船上的计量法器，报数道：“一千二百一十一丈，就是这个范围了，唔，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矿场？”
“正是如此，这是团里预设的交货地点，可惜只能用一回。”
领头的修士一直在等消息，不一刻，他也露出笑容：“团主那边已经收了报酬，咱们撤。”
“走走走，这笔生意做完了，就按团主说的，转移到南国去享几天清福。”
“就该如此！”
笑语声中，修士们找开了舱门，在防护禁制的作用下，外面冰寒的湖水在舱门处形成了一道水膜，半分都渗不进来，一众人等鱼贯而出。
落到最后的，正是老周，他终于有些忍耐不住，趁着撤走的机会，在女子胸前狠捏了一把，随即不免啧啧赞叹：
“真是妙人儿……可惜了！”
他闻着手上余香，摇头晃脑往外去，跨出舱门，正准备扳上重新密封的机关，忽又一怔。
只见前面已经在湖水中的几个同伴，身形莫名就“固定”住了，脸上还保持着笑容，与之同样“固定”的，是本应时刻流动的洗玉湖水。

第042章 深湖刑讯 水道引灯
“不好！”
老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往潜行舟里躲，可他也只来得及撤了半步，整具身体，包括神魂念头，也同样凝固了。
刹那之后，这诡谲的情景重新波动，却是在波纹交叠中，从具体的形象，异化为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五个修士，也成了画中的小人儿，没入薄薄的“画纸”中。
此时，有只手握住画轴，轻轻一抖，纸上图画，便给刷成了一片空白，仅有数点飞灰，被水层暗流一冲，便无影无踪。
随即，持画之人顺势走进潜行舟中，收起画轴，盯着中央遭禁锢的女子，眸中光芒闪烁。
“好一幅碧波化灵图。”
持画之人身后，紧跟着便有人进来，笑吟吟口发赞语，身后舱门终于闭合，内外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说话间，来人也看到刑具上的女子，当下上前两步，反而走到了持画之人前面，毫无避忌地伸手过去，在女子波峦起伏的身形曲线上悠悠划过，赞声道：
“真是个美人儿呢。虽说神憎鬼厌齐名于世，可这位，真的比鬼厌之流，可心太多了。鹤巫，你说是吧？”
持画之人，也就是苏双鹤，此时眼神炽热，不但是对刑具上的“神憎”，也是对说话的那一位。
不过他反应也快，当下就笑道：“鬼厌之流尚不得见，然而当前景色，确是赏心悦目。尤其是雀儿娘子在此……”
他刻意把称呼弄得亲近些，前面那人回眸，眨了眨眼，抿唇一笑，不见太多风情，却是有些古灵精怪：“师尊说得没错，鹤巫真的是风流人物呢。”
苏双鹤哈哈大笑，向北方拱了拱手：“是鬼铃老祖谬赞了。”
不管是不是讽刺，这点脸皮厚度，他还是有的。
他随即又道：“雀儿娘子，这神憎已然到手，是不是该讯问一番？”
翟雀儿没有即刻回应，而是负手绕刑具走了一圈儿，到后面时，顺势揪住神憎垂落的发丝，往下拉拽，强迫她抬起头来，很快又松了手。
神憎头颅无力垂落，没有任何应激反应，显然，神志已经昏昧至无。
翟雀儿看苏双鹤，苏双鹤也看她，两人视线一对，都是会意。
当下苏双鹤便念动巫咒，使神憎的昏沉状态持续下去，而翟雀儿则毫无顾忌地伸手，按在神憎胸口处，就像平常说话那样，笑盈盈开口：
“该怎么称呼呢？”
低弱的嗓音响起来：“……色蕴。”
“色蕴？可比神憎的名号好听多了。”
翟雀儿犹有余暇开玩笑，眼神又往苏双鹤处绕了一圈，那位的表情却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呢？”
“逃亡……”
“之前呢？”
色蕴的回应明显停滞一下，翟雀儿按在她胸口的手掌微微加力，色蕴才又开口：“在沧江两岸劫掠剑修。”
“一击中的！”
翟雀儿笑吟吟地收回手，向苏双鹤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双鹤也不客气，当即就问：“劫掠剑修之事，谁安排你做的？”
“不知道，金主没有露面。”
听到这个回答，苏双鹤紧绷的面孔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很快又眯起眼睛：
“上线又是哪个？”
色蕴的回应微弱却直接：“白衣。”
“果然如此。”
苏双鹤切齿而笑，也不再理会色蕴，转向翟雀儿道：“此事是我不对，手底那群废物，竟然让别人横插了一手，都还蒙在鼓里。多亏雀儿娘子提醒，斩断了线索……”
他在环带湖时，听闻白衣和冷烟娘子一而二、二而一的身份，还没有特别在意，只将其视为暗算夏夫人的一枚棋子，等着天遁宗的手段。
直到回返之后，和翟雀儿说起此事，才猛醒白衣所在的区域，正好是他秘密行事里，极要命的一个环节所在。
由此再反推回去，当即就惊了他一身冷汗。
他还想着给夏夫人致命一击呢，哪想到夏夫人早早就已给他做套了。
若非天遁宗、翟雀儿先后提了个醒儿，恐怕事败之时，他还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苏双鹤非常清楚，他做的事情，不只不容于巫门，更是难容于天下。一旦暴露出去，当真是再无立锥之地。
正因为如此，明知道事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他心中也是发慌，思绪散乱，大不如前。
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雀儿娘子……”
翟雀儿倒是干脆得很，当即应道：“现在看来，夏氏必定是知道了、或者部分知道了我们的谋算，只是暂时还不准备公之于众。如今我只想到三种应对之法。”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将计就计，祸水东引。夏氏使白衣介入此事，没有暴露也就罢了，如今失了风，鹤巫以为，天底下是知道神憎为我们做事的人多一些呢，还是知道白衣与夏氏关系的人多一些？”
苏双鹤先怔又喜：“果然如此，就这么……”
那个“办”字未出口，他忽地就哑了。
翟雀儿笑吟吟地曲下一根手指，剩下两根微微摇动：“看来鹤巫想明白了，若真这么做了，引来天下人关注，咱们暴露，也就是早晚的事。夏氏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由此可见，她的目的，似乎和我们很相似呢。”
苏双鹤脸色不好看，末了却是哼了一声：“意料中事。巫门中人，哪个没有这番念头？”
翟雀儿嘻嘻一笑：“这第二条么，自然就是斩灭一切痕迹，不给夏氏任何把柄……”
“太被动了。”
不等翟雀儿说完，苏双鹤已经大摇其头：“夏氏一招不成，必定还有后手，痕迹抹得再干净，难道还能把她脑中记忆也给抹掉不成？”
翟雀儿当下又屈起一根手指：“那么，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快速推动谋划之事，同时干扰夏氏的判断，攻其不备，一举鼎定局面。”
苏双鹤还是摇头：“手上准备还差很多。还丹剑修百零八人，倒是已经齐备；可步虚剑修六十六人，距地煞数还差六个，且良莠不齐；至于真人剑修，这些年在域外捕猎，再算上你们的支持，也不过十二人而已，何时才能凑够天罡之数？”
他想得头都要爆掉，末了，却是吐出一句极冷的笑话：
“难不成，真要去打劫论剑轩？”
苏双鹤的话听听即可。
翟雀儿笑道：“缓有缓术，急有急法。如今天地大劫，变数横生，死几个长生剑修，又能怎样？当然，我们不能亲自动手，免遭猜疑。”
“话是如此，怎么做法？”
“鹤巫可还记得剑园么？”
“唔……”
“剑园一开，此界剑道后起之秀，蜂拥而上，而在各门各派，谁不是宝贝？可一回下来，像文式非那等人杰，号称有魔君之资，不知多少魔门前辈都看好的，不也殒落其中？”
苏双鹤终于明白了，连连点头：“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具体如何选择把握……世间还有这等所在吗？”
“自然要仔细计较一番，对付夏氏，拍拍脑袋想出的主意，未必管用，可怎么也是个思路不是？”
苏双鹤脸上放松下来：“也对，此事回去再议。神憎此人如何处置？”
翟雀儿道：“这个人嘛，说有用也有用，用处却也不大，鸡肋而已。不过对付夏氏，总要多留一些后手，只要鹤巫确认，藏匿此人可万无一失，不妨先留她一条性命。”
苏双鹤视线在色蕴身上打了几转儿，想了想：“那……就先留着吧。”
“也好。”
翟雀儿微微一笑，自顾自打开潜行舟的舱门，当先出去。
苏双鹤则又在色蕴身上狠剜了两眼，观其身形曲线，又看肤质肌理，连道了两声可惜，这才摇头跟了上去。
舱门闭合，随即整个舟体再向下沉降，在苏双鹤的牵引下，一直沉入近四十里的水深，藏在仅他一人知晓的某处废弃矿洞中。那里几十种禁制叠加，水压之强，长生真人都无法长久支撑，算是比较安全了。
这还是潜行舟本身不堪承重，否则苏双鹤肯定还要再拉下几十里才觉得保险。也因此，回头他必然还要再转移一回。
苏双鹤在奔忙，殊不知，远在数百里外，还有人在评点他的行为：
“这是被遛狗了吧？”
余慈沐浴在月光之下，通过色蕴与万魔池的联系，轻而易举就将远方的信息收拢一空。
任翟雀儿和苏双鹤如何考虑，也没能算到他这一项。
翟、苏二人的计划且不忙考虑，眼下让余慈心生猜疑的，还是苏双鹤的状态。
刚才，苏双鹤的心思很明确，他对色蕴“很有想法”，只可惜是第二元神在此，之前又在与楚原湘、武元辰的对冲下受伤未愈，不宜下手，这才将色蕴留下，待回头再逞欲得手。
说他是个色中饿鬼……至少是大劫法宗师里的色中饿鬼，绝不为过。
余慈并不死板，他有欲望，随着能力、修为的增长，也会随之膨胀，偶尔甚至还会失控，但总体上都能控制，里面有人之本性，也有受元始魔主所扰，心存魔域之故。
换了其他人，尤其玄门、佛门修士，到这个境界上，不敢说斩灭俗情，绝不至于欲念如此强烈，而且过分污浊。
巫门心法，余慈不熟，也许比较恣意放旷，但也不至于这等恶形恶状。
苏双鹤的气度，完全不符合他对大劫法宗师的认识，尤其是在情绪控制上，从初见面起，余慈就认为，其波动也太激烈了些。
余慈一就直在奇怪这件事，如今看到翟雀儿，有些了解了。
苏双鹤自己没感觉，可旁观者清，余慈借色蕴之身，从头看到尾，发现这位巫门有数的人物，在翟雀儿面前，完全是给牵着鼻子走，思维深度、广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不客气地讲，就是猫儿狗儿，都要比他活泼。
其中诡异之处，毋须多言。
啧……翟雀儿、魔门东支，自然，还有那一部让陆沉也要毁之而后快的《自在天魔摄魂经》！
色蕴这个支点感应的范围有限，翟雀儿和苏双鹤很快要远离。
余慈略一迟疑，心内虚空万魔池上空，那一轮照神铜鉴所化的明月，似是月华凝露，将出未出。
所谓“凝露”，一旦成形，就是一颗神意星芒，在这让人束手束脚的洗玉湖上，可以极大地拓展感应范围，继续追索翟、苏二人的行踪。
可最终，余慈还是没有出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别说那翟雀儿，自小修炼《自在天魔摄魂经》，当年又在东华虚空观睹魔意演化，十有八九已经补全了经本，其在种魔上的造诣，恐怕也是突飞猛进。
只看苏双鹤的模样——哪怕未必就是翟雀儿下的手，可即便只有一线可能，余慈也不能轻易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翟、苏二人终于消失在感应范围之外。
余慈摇头一叹，操舟去了相反的方向。
他很早就利用黑森林法门，从白衣处侦知，以重利驱使色蕴，在沧江两岸劫掠剑修的幕后人物，来自飞魂城。
然而相关的记忆，白衣那边非常凌乱，分明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夏夫人一方、是苏双鹤一方、还是幽煌一方？
余慈以色蕴为饵，拿下白衣，是要确认小五等人的近况，在重新联系上之后，对这边已经没有了什么兴趣，可谁能想到，鱼儿竟是硬往钩上凑，而且，还暴露出翟雀儿这样的关键人物。
时势移易，事态变化，余慈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目前的位置上，他并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如果真要想重振上清，北地局势不可不知。
巫门、魔门正是北地举足轻重的力量，且素来不睦，算是互相牵制的关系。
偏偏今天他就看到了，两边的重要人物竟是私下“勾结”，还是那么一种诡异关系。
只此一条，暴露出去，整个北地不知要惊落多少下巴。
余慈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信息情报要比单纯的力量还要强劲得多！
只是，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也许可以寻个机会，用黑森林法门探测一番。可苏双鹤也好，翟雀儿也罢，要么是修为深湛，要么是心机深沉；而此类核心秘密，也必然封锁严密，不是那么容易挖出来的……
正思虑之时，他收到了远方传讯，讯息的源头是影鬼。
真少见哪……嗯？
小舟倏然定在水面上，远方的消息使得局面复杂化了。余慈一方面是考虑华阳山的变故，另一方面则是在想，这两件事情，同样关涉魔门，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正沉吟未决，却听得侧面一声招呼：
“余……”
刚开了口，忽然就给噎了回去。
余慈闻声扭头，才发现之前专注于侦听翟雀儿、苏双鹤的秘谋，脚下轻舟已经顺水漂流到近岸区域，如果不是刚刚心神震荡，使舟定在水面上，如今恐怕已经撞进了一片广袤的芦苇荡中。
把他名字叫了半载的那位，所乘小船也是刚刚从芦苇荡里突出半边，手上则是拿着杯盏酒壶，脸上已是通红，只是眼下身子僵硬，尴尬表情十分明显。
余慈生出感应，当下凝神倾听，原来这一片芦苇荡深处，还真藏了不少人，大概是举行什么聚会，笑声、歌声、饮胜之声不绝于耳，且风吹芦花，酒香四溢，倒是烟火气十足，热闹非凡。
也是他初到洗玉湖，不习惯神意感应受限的情况，五感六识有些迟钝了，否则不至于到现在才发觉。
至于那个半醉的修士，身材瘦削，细眼圆脸，不怎么起眼，也因此，虽是看去有些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来。
对上了余慈的视线，那修士明显地震了下，强挤着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面颊，露出一个笑容，着实是七扭八歪，这让余慈的记忆更模糊了。
也在此时，小船已经摇摇晃晃地从芦苇荡里滑出，上面还有两个人，只是有一位已经茫茫不知东西，趴在船沿上，眼看都能翻下水去。另一人则神智清楚，哈哈笑道：
“老董，招呼谁呢？”
说话间，他已经看到了余慈，也是怔了怔，才拱手行礼：“这位是……”
虽是致礼询问，其实眼睛是瞥向“老董”。
后者就是一会儿的功夫，脸上薰红醉意便散了七七八八，又觉得手上酒具碍事儿，干脆都抛进湖里，忙着给余慈行礼。
这下就是傻子都知道，他的心态不对劲儿了。
此时，余慈倒是从一个“董”字里，得了灵光：“董？你是绝壁城的！”
“老董”闻声一喜，忙躬身下去：“是，鄙人正是绝壁城无生剑门董剡。余……仙长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这下，余慈完全记起来了：“原来是董门主！”
余慈“主政”绝壁城时，董剡正是无生剑门的门主，当时是与白日府主金焕一方，但被余慈暗中说动，反戈一击，以此投诚过来。
记忆中，此人多数时候都是阴沉少语，眯眼假寐的模样，和眼前的形象决然不同，余慈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他乡遇故知，多少是件喜事。虽说当年他们二人的交情也就泛泛，余慈还是颇为欣悦：
“董门主正在游剑北地？”
“不敢当‘门主’的称呼，余仙长有所不知，早在五年前，我已交付了门主的差事，如今一介散修而已，已经长居于北地。”
余慈上下打量他两眼，又笑道：“董道友不染俗务，修为上也是立竿见影，恭喜，恭喜。”
当年董剡剑术精绝，可修为也就是还丹中阶而已。如今不过二三十年的功夫，竟然已经是步虚的修为，进步幅度当真惊人，结合他散修的身份，更是难能可贵。一些大宗弟子，在修行速度上，未必能比得上他。
除了资质、心性以外，有剑修勇猛精进的缘故，恐怕也有别的机缘。
董剡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进步再快，也没有资格在余慈面前拿大，不敢多说，就给余慈介绍已经端着礼节到极其尴尬地步的同伴。
余慈由是得知，船上其他两人，清醒的这位名叫曾悦，已经醉过去的则是李恢，都是董剡这几年结识的朋友，修为倒是只有还丹境界。
他挺好奇芦苇荡中的热闹：“你们这是……”
曾悦是个自来熟，性子比较活跃，当下就笑道：“里面北海鲸王正大开宴席，各路同道但凡是路过的，都可以进去品酒尝鲜。其他的也就罢了，此中美酒，乃是以洗玉湖下七百里水层之深寒水酿就，又在这片芦苇荡中，收草木之香气，饮之寒冽爽口，入腹形神通透，不可错过啊。”
“哦，那还真要尝尝了。”
余慈也是心意所至，立刻掉转船头，和董剡这边并齐：“不妨引我一观？”
曾悦见余慈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眼睛就眨了眨，扭头再看董剡，却没有得到什么提示。
董剡哪还顾得上他，听说余慈要前去，连连点头，又深吸口气，方道：“鄙人为余仙长操舟。”
余慈见他紧张，也不想再刺激他，就点了点头。
董剡小心翼翼过船，驱动轻舟，往芦苇荡中行去，此刻，他倒是又给曾悦回了个眼色。
曾悦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傻子，只看董剡的态度，就知道这位“余仙长”不是寻常之辈，董剡介绍之时，只是含含糊糊提了个姓氏，又不像是对人脉敝帚自珍，倒像十分忌惮的缘故。故而他拿出“北海鲸王”的名号，刺探一下余慈的反应，可惜到头来，还是糊里糊涂。
他却不知，他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余慈对北地三湖这边的高人，实在不怎么熟悉，那“北海鲸王”的名号气魄虽大，也震不到一星半点儿。
因为这个疑惑，他完全没弄明白董剡的眼色究竟是啥意思，一个惚恍间，余慈脚下轻舟已经越过一头，探入前方芦苇丛中。
董剡在余慈身后，急得细眼都要睁裂了，最后只能用力摆口形。
“腾？疼……灯！”
曾悦终于明白过来，心头则是猛地抽动，背上已经起了层白毛细汗。他不敢怠慢，脚下一错，小舟又从原路倒了回去，后发先至，反超了半个船头，便在这个空当里，翻出了一盏灯笼点亮。
灯火昏昏，却是推开了芦苇荡里的黑暗，将其劈成支离破碎的影子，洒向光晕的边沿。
曾悦也抖擞精神，护体罡煞外扩，分开密织的芦苇，开辟出一条狭窄的水道，为后面的船只引路。
董、曾二人的“交流”，自然瞒不过余慈，他也有几分好奇：
“这盏灯，有没有什么说法？”
此言一出，前面引灯的曾悦险些就把一口气泄掉。董剡也没想到余慈竟然不知道这件极有名的风俗仪式，一时也不好解释，只能含糊地道：
“实是迎接贵宾之旧俗……”
余慈就笑：“你们私下划定宾朋高下，那位北海鲸王可知否？”
董剡一怔，想到不久之后可能面对的眼神，有些发紧，可再想当年今日，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心念倒是愈发坚定起来，当下断言道：
“仙长不言贵，余者何足贵？”

第043章 仙引归舟 莲池明堂
余慈不想董剡竟然将他摆到了这种高度，一时哑然。
另一边董剡断语既出，也是心神激荡。
当日神主交锋，洗玉湖周边可是没有劫云阻隔视线的，故而此地万千修士，都是亲眼目睹了帝君法相立于中天，指星布斗，亿万里有如掌顾之间的无上神通法力。
如今满天下都是轰传“渊虚天君”、“上清后圣”之名，又以洗玉湖一方最甚。这么多天下来，听得他耳朵都疼了。
当时绝壁城中，谁能想到，当年凭着离尘宗的威名，狐假虎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是跺一跺脚，北地三湖潮翻浪涌的大能？
其实，在最初招呼出口之际，董剡已经有些后悔：第一声……或者是半声，完全是凑着酒劲儿，想在同伴面前，逞一逞能耐和人脉。可真出了口，才惊觉双方已经是天壤之别的差距。而且，这些年过去，余慈究竟性情如何，也全是未知。
待余慈视线转过来，他更是莫名窒息，生怕弄巧成拙，丢人不说，把命丢掉，可就真叫一个愚蠢透顶了！
然而此刻，余慈和善的态度，让他松一口气之余，不免就有“与有荣焉”之感。
这是当年绝壁城出来的人物！
这是当年亲眼看着发迹的人物！
这是当年曾与我并肩奋战的人物！
此时董剡自然不会去细想，当年更深层更真实的细节，他只需要记住这份感觉就好了，当然，日后有机会，一定也会和别人好好“分享”。
随着船只深入芦苇荡，也有不少轻舟小船，往来划过，上面的修士，大都是醉醺醺的，嘻笑高呼，放纵自然，看起来那位北海鲸王拿出的酒水当真不错。
至于那些还清醒的，眼神都是好奇中带着些疑惑，只在灯笼和余慈脸上打转，随即就主动移船让行。
余慈倒是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位北海鲸王，是何方神圣？”
前面曾悦只当听不见，只是手上的灯笼又颤了两记。至于董剡则察颜观色，见余慈确实不知，方小心筹措词句，解释北海鲸王的来历。
至此，余慈才明白，那位北海鲸王，名声当真响亮。
说起鲸王，还关联到余慈一位“故人”，便是当年驭玄黄杀剑横贯北地时，与谷梁老祖一并阻截他，后又达成君子协议的平治元君。
这两位都是乃是天下少有的豪阔人物——至少曾经是。
全盛时期的平治元君，一手举办的“平治宴”上仙真云集，豪朋满座，有如传说中的蟠桃会。
北海鲸王也没有逊色太多，他修为比平治元君还要差一筹，只是小劫法境界，辈份也更低，但豪爽犹有过之，向来都是一掷万金，面不改色，又生情直白坦荡，喜结天下英才，故而所到之处，从来都是杯中酒满，席上不空，最是热闹。
不过，正是这两位“豪阔之人”，先后都遭了灾。
平治元君不必说，得罪了罗刹鬼王，一世繁华，尽都凋零，还要受那七情倒错之苦。
至于这位鲸王，前些年同样是得罪了强人，不是别的，正是北海上的霸主，魔门东支的后起之秀，林清渔。其中内情少有人得知，不过堂堂北海鲸王，连自家老巢都坐不住，被迫来到洗玉湖避难，却是人人得见。
这位总算比平治元君好过一些，没有受到什么难缠的伤势，心境调整得也快，这不，没两年的功夫，又尽复旧观。
看芦苇荡中，水波之上，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酒坛，正顺水漂流，数百修士，乘舟往来，随手抄起一坛，就是欢呼畅饮，这种场面，无贵贱之别，无高下之分，确实是让人心头大畅。
能造出这等场面者，岂是寻常之辈？
余慈不由赞道：“真乃大豪之风。”
“是，余仙长的评点，甚是恰当。”
董剡抓住一切机会拍马屁，但这话里颇有几分真心。在他看来，北海鲸王固然是北地有数的豪强，啸聚湖海，自成一派，但与身边这位相比，份量似乎还要差上一些。
就这样，三人两舟，往芦苇荡深处划去，余慈随口和董剡说话，又问起当年故人现状。
他和千宝道人虽是一路同行，可后者伤势沉重，一到移山云舟上就闭关疗伤，到了洗玉湖后，则直接转移到清虚道德宗的一处灵脉秘地，以稳固受到震荡的道基。两人只订下了后会之期，还没有真正深谈过。
只是，董剡对离尘宗内部也不甚了解，所知的一些，大都是道听途说，弄不到点子上，余慈听了几条，也就只当是闲聊了。
越往里去，场面越是喧闹，听话音，似乎人们在变着花样，拼酒赌赛。
如今就是赌何人能一气喝下三斤的原浆。
那原浆听起来可不简单，乃是北海鲸王用洗玉湖下七百里深层水制就，尚未勾兑之前的模样。这其实已经到了某种极限——再往下去，受庞大压力以及特殊虚空环境的影响，水体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水”的特征，想再酿酒，几乎是不可能。
原浆还携带着大部分“深层水”的特殊，其质冰寒，大口喝下去，真能冻透五脏六腑，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不过，那边的修士只听话音中气，便都是强横之辈，只是聊发狂性而已。
董剡、曾悦便是引他往那边去。
不多时，他们已经到了外围。这里芦苇都快被船只推平了，只余下寥寥几根，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正起哄吹叫的修士中，有人感觉到光线有异，回头看来，见如此形制，都是一呆，很快便有人笑：
“仙引灯，来来来，且看看是哪位到了！”
在喧闹的环境下，关注这边的毕竟只是少数而已，曾悦也还罢了，部分还是赶鸭子上架，可董剡却是挺胸腆肚，脸上大有光彩。
这就是余慈的身份地位带给他的底气。
哪知再行数丈远，忽有人道：“且住！”
话音有些含混沙哑，然而入耳如擂鼓，让董、曾二人都惊了一记，同时引目看去，眼前却都是一亮。
只见灯笼光线覆盖的边缘之地，一人只身箕坐于小舟之中，一手拎着酒坛，眯起眼睛看过来。
昏昏光芒落到那人面上，照映酡红，艳若桃李。
真是位出色的美人儿……而且非常有性格。
余慈也移转视线，看向来人。纯以“坐姿”论，女修大有男儿气，而且是那种豪迈不羁的男儿。她坐在小舟尾部高处，修长双腿叉开，撑于舟中，看上去非常舒适，又极具力量感。
当然，其装束与之亦是相称。不像此界女修惯常的霓裳、裙裾，她劲装疾服，收拾利落，偏在背后缀了件半截披风，此时已有小半被湖水或是酒水打湿，只有一角在湖风中微微起伏，却一下子将过于强硬的线条柔化了。
但就算这些，她给人的感觉，也不是寻常美人应有的精致，而是历经世事，百般磋磨后的沧桑江湖气。
唔，怎么有点儿面熟？
不得不说，这位硬朗而又恣意的美人儿的气质太过鲜明，让余慈一时间很难找到对应的人物。
正搜索记忆之时，女修又以沙哑的嗓音道：“可是余真人当面？”
余慈向那边抱拳：“正是余某。”
听到竟是位长生真人，注意这边的一众修士，开始低声议论。北地三湖从来都是精英群聚之所，洗玉湖又是核心地带，辟劫之地，出现三五位真人，也不算什么，可猜测来历根底，却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尤其像这位，仙引灯在前，使得内涵更加微妙了。
其实也有人往非常接近“真实”的方向去想，毕竟这一段时间，“渊虚天君”和“上清后圣”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
可不等他们真正确认，那边轻舟上，女修长腿用力，站了起来，还有些摇晃，应该是醉意未消。
不过就在她站起的同时，手上半空的酒坛顺势在水面上划过，舀了大半坛湖水，混着未净的酒液，就那么翻手一倒，泼面浇下。
女修晃了晃头，水珠四溅，酒香转淡。
借此恣意手段，她明显消去了部分酒意，足下轻舟也已靠近余慈这边，便在人们瞠目结舌之际，一礼拜下。
“骆玉娘见过天君。”
余慈还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使得女修躬身行了大礼。不过这半生不熟的名字，还是刺激了那份记忆，让他很快就恍然大悟：
“原来是骆道友。”
骆玉娘，这不正是平治娘娘座下爱徒吗？
世事巧合至此！刚刚还和董剡说起薛平治，转眼就看到了她的徒儿！
余慈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他们的谈话，都给骆玉娘听去了？
不只是他，董剡也这么想，脸色都有些发白。
且不说薛平治，便是骆玉娘，也是北地长生真人中，有名的狠角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到关键时候，却是尽走极端，没有任何妥协可讲，相应的战意坚定，手段残酷，人人都要忌惮三分。
董剡在胡思乱想，骆玉娘却是压根没理会他，行礼已毕，便问余慈：
“天君是来参加酒宴的？”
余慈道：“偶然路过，应故人之邀……骆道友与鲸王有交情？”
骆玉娘微微一笑：“有过数面之缘，故而来凑个热闹，也是忙中偷闲。如今北地飘摇，百花谷也不安稳，我与恩师出来，也是为寻一处安静所在。”
余慈微愕，虽说彼此也算故人，但那关系可微妙得紧，这样说法，未免是交浅言深了。
哪知话一说完，骆玉娘又道：“如今思来，当年情急之下，多有得罪，万望天君恕罪。”
这就引到旧事上去了，余慈虽是心怀坦荡，不会纠缠已经了结之事，但也不想轻轻巧就说“没事儿”，也只有微笑而已。
骆玉娘见他表情，又是一礼拜下：“恩师得天君手制符箓，这些年大有起色，如若不然，大劫之下，凶多吉少，这份恩情，玉娘铭记在心。但此有用之身，任凭天君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里满满的江湖气，感情却甚为真挚，这一点余慈也是有感应的，使得他对骆玉娘好感大生。
当年他一门心思想着脱困，注意力大都放在谷梁老祖师徒，还有薛平治等关键人物身上，对大多时候都不显山不露水的骆玉娘，印象很浅。
如今没有了谷梁老祖、薛平治这等大劫法宗师的“压制”，这一位的锋芒便彻底展露出来，尤其这豪爽直白的性情，真有乃师之风——当然是指未遭逢大变之前。
他向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当即就哈哈一笑：“骆道友一片尊师之心，我知之矣。至于什么驱策，就言重了。不知平治元君何在？”
“师尊到此寻访旧友，眼下却是分开了。”
“唔，有机会还真要拜访。”
骆玉娘忽一摇头：“何必再觅他日，我今日便引天君过去如何？”
“嗯？”余慈有些惊讶，“这个……怕是打扰了元君兴致。”
“怎会如此？恩师想必也乐于见到天君。”
骆玉娘眼眸闪亮，当真是盛情相邀，语意诚挚。
余慈脑子转了一圈儿，略有所悟。
说起，她们师徒也是与罗刹鬼王仇深似海，如今自己与东海针锋相对，背后还有一位莫测高深的“上清后圣”，这等天然盟友，骆玉娘怎会错过？
当然，立场是一层，实力是一层。
若他还是当年被迫订了城下之盟的小小修士，就算骆玉娘热情相待，也不会现在这种礼仪姿态。
余慈有些心动了。
像是薛平治，还有与她交善的谷梁老祖，虽未立宗门，却是北地有数的强者，即使自己与这二人因当年之事，有些龃龉，最后怎么也算是和平解决。尤其是玄黄杀剑，谷梁老祖师徒明知虚实，依然守诺不取，直到数月前，另生事端，才暴露出来，这份固守信诺的坚持，余慈也要另眼相看。
若能就势化解心结，便不是助力，也不至于成为阻碍。
况且，观骆玉娘的态度，这类合作，应该大有可为才对。
余慈也不矫情，若能得此盟友，可比一场没头没尾的酒宴强出太多了。他抬头看了看月色，笑道：
“踏月寻友，也是一件雅事，如此，便请骆道友引路罢。”
“那，请恕玉娘冒昧。”
骆玉娘忽尔嫣然一笑，行了个抱拳礼，转眼踏到余慈船上。
余慈也还罢了，董剡则是一惊，紧接着，他脚下生风，足不沾水，轻飘飘给送下了船，移到一旁呆头鹅似的曾悦身边。
骆玉娘就立在船头，不见如何动作，一盏宫灯已经握在手中，灯火自燃。
骆玉娘手中宫灯，形制上比曾悦的灯笼强了好几个档次，光色虽不如月色明媚，可光晕摇动间，映照数丈水域，待轻舟划湖，飘然而动，则是莫名动中生静，进入静谧安详的世界中去。
显然，这是一件法器。
观此情形，周围再起骚动。
和在北地名声不响的董剡、曾悦相比，位列长生，且性情独特，不入俗流的骆玉娘，名头自然要大得多。
相应的消息传递，也就要快得多。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骆玉娘引棹小舟，刚刚回头，余慈还在与董、曾二人表达歉意，忽有浑厚嗓音，声如大潮，轰然而来：
“仙引灯？是哪位道友……骆玉娘，你敢截我贵客！”
湖上便好事者彩声大做，这是北海鲸王到了！
此时，余慈也终于从周围的喧嚷议论中，大概明白了何谓“仙引灯”。
这确实是北地待客俗礼之一。乃是在没有收到主人邀请的前提下，由相关人物接引入场的规矩，当然，接引者或被接引者，多少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才能赢得主人的关注，否则只会是自取其辱。
不过漫长时间下来，总会有那么几回，或主人有眼无珠，或客人不自量力，酿成尴尬甚至于惨剧。故而又约定俗成地加了个规矩，即受邀客人里面，可以有第二人、第三人，甚至更多的人出来，“按序接引”，吸引主人注意，甚至极端的，可以“另起炉灶”，不至于有“遗珠”之憾。
当然，某种意义上，这绝不是化解尴尬之用，而是激化矛盾，唯恐天下不乱。
要是董、曾之流，也许北海鲸王还要迟疑一番，可骆玉娘半路杀出，便是傻子也知道，来人的身份，定然不同。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骆玉娘脚下发力，小舟几乎不沾水面，飞掠而走，只在船尾留下一条长痕。
湖上响起骆玉娘爽朗笑声：“这位贵客，今日便由我们百花谷接走了，鲸王可待来日！”
北海鲸王这回根本不搭理她，只对余慈喊话：“道友何去太速？且饮我寒玉原浆，兴尽再归不迟！”
此时，余慈不得不开口了，面对这样两位不拘小节的人物，他也聊发狂性，长笑道：
“缘起而至，闻声而归，但求佳酿，醉待来日！”
北海鲸王狂笑声起，一时芦苇倒伏，千船摇动，便见夜空之中，银丝如雨，飞落而下，酒香四溢。还有一巨觥，青铜材质，形如海鲸，后发先至，停在余慈身前，滴溜溜打转，将半空美酒，尽收其中。
余慈一笑握觥，将其中足有斤许的寒玉原浆，一饮而尽，待凛冽冰寒入腹，骤生火热之际，将巨觥掷于湖中，逆波而回。
酒劲上冲，原浆独有的醇厚之感，裹着本质的冰寒，直透脑宫，一边是醺醺欲醉，一边却是清冷寒透，仿佛身至那七百里的洗玉湖深层，既可隔绝尘虑，安享静谧；又可兴风作浪，摇撼湖海。
“妙啊……余慈谢鲸王美酒！”
宏声赞叹，语出衷肠，但更惊人的还是他真身名号，一时芦苇荡中突地静了静，继而鼓噪声起：
“神通无上，渊虚天君！”
刹那间，不知有多少轻舟飞动，从芦苇深处划出，还有人干脆不遵守规矩，飞起半空，只为一睹将去之人的风采。
那北海鲸王也是一时做声不得，片刻之后，却听得雷音鼓响，仿佛是宣泄心情，接下来，才是震天吼声：
“骆玉娘，我定不与你甘休！”
此时此刻，一叶轻舟早已飞流十里之外。
骆玉娘仍居船头，引灯驭舟，又回眸道：“鲸王意气自负，又喜攀比，我今日横插一手，他不能结识天君，他日必然更加亲近……此人性情倒也不错。”
她本是意图指点，话到嘴边，却又按下，改以它语，可见心中的谨慎。
余慈一笑，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他现在对骆玉娘手上的宫灯更感兴趣，其法器似乎有通感之妙，由柔光而至于希声，由希声至于无形，由无形而契入道境。
虽是微微不起眼，却也有益无害，还有些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助益思虑，明心通窍的好处。
余慈干脆微瞑双眸，顺着宫灯妙境，进入冥思状态，初时耳畔还有轻舟划波之音，后来已茫茫一片，浑然忘我。
不知过了多久，月过中天，已是午夜之后，小舟偏转近岸，进入一条水道。
余慈心生感应，睁开眼来，但见两边树丛贴水密织，月色下，有习习爽气。
其后隐约可见原木廊道，顺水曲折，蜿蜒而生，水道九曲，渐深渐远，又有月色当头，取向明确，使人不至于难辨东西，既得深远之旨，又是清朗明白。
他不由赞叹：“此闹中取静，隐逸之所居也。”
其实他也是话里有话。
洗玉湖处处都有对神意感应的限制，锁定范围，此地却有不同。
乍一感应，似乎放开了许多，轻易可远去百里开外，然而模模糊糊，可及远却不可明见，如隔了数层薄纱相掩，似明非明，又飘忽不定，如风拂铃响，处处回音，不辨方位。
也就是说，他总能见到一些景致，可若真想锁定哪个目标，就不好办了。
同样的是禁制，若可通其意，则含蓄守礼，主宾相得，有雅士之风。
骆玉娘轻声一笑，便追着她的余音，清幽幽恰堪闻丝竹之声。
声至而人来，刹那间，小舟从静谧的水道，进入了时人所居。然而两岸树影婆娑，只见裙袂飘香，笑语宛然，不见真人面目，只知道这里颇有阴柔婉媚之气。
水道分流，小舟轻棹，顺水曲回，几个转折，进入一片荷花池中。
此时正是仲夏时节，荷花盛开，但毕竟是已过中夜，不得尽睹花色，倒是见得月色下，荷叶亭亭，珠走翠盘。
莲池也是曲折顾盼，有杨柳绿线，隔过夜景，一时见不到尽头。
只见有灯火余晖，浮于水波之上，丝竹之声，飘摇而来，让人好奇，水波尽头，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致。
直到再转过一弯，才见一座煌煌明堂，四角飞檐，灯火富丽堂皇，几如赤金之色，从排列的立扇门窗中透出，照得一方夜空明透。

第044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
清幽雅地，骤现繁华，虽然奇妙，却不突兀。
实是莲花池转折之后，骤然开阔，空间大幅延展开来，如黑缎般的天空垂落，充做背景，雅静之后，便有跃动腾飞之势，不拘一格，非常理所能局限。
骆玉娘引灯立在船头，此时极有韵律地摇晃数回，池上如斯响应，亮起数盏灯火，形成一条临时水道，引向明堂之前的小小码头。
余慈定睛看去，码头之上，正有一位雍容华贵，盛装而立的女子，不是平治元君，又是哪个？
很快轻舟泊岸，他欲待登上码头之时，骆玉娘却抢先一步上去，伸臂来搀。
此时，她又恢复到了当年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仿佛只是薛平治的侍女一般，完全见不到刚才芦苇荡里，豪迈如男儿的气度。
大概，这是她们师徒的相处之道？
骆玉娘的动作，形式意义，大于实质意义，却是对长辈之礼。余慈不知礼数深浅，也不好推拒，只能是微笑，扶臂上了码头。
未等他再有动作，平治元君已当先稽首，口称道友。
余慈不敢怠慢，也道一声“元君”，自然凝神细看。
只见薛平治高髻钗凤，华服飘带，额缀花钿，美艳芳华，更具雍容气度，映得一身劲装的骆玉娘都失却颜色。
薛平治是出了名的喜好奢华，讲求排场，然而余慈回忆当年所见，纵然满头珠翠，绫罗裹身，也是像极了泥雕木塑，难见气韵。
可如今，她容色红润，神情虽还是淡淡的，看不太清冷热，却已远胜当年仿佛蒙一层面具似的僵硬，至少让人看出了她的善意，以至于连气韵也一发地生动起来。
由此可见，当年赠出的“熔炉心法”，虽说不怎么对症，可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迎着他的目光，薛平治轻声道：“龙霄城一别，倏乎十余载，道友已龙飞九五，名动天下；而我近年来少有疾病之苦，实是道友所赐。各居其位，各全其身，各得其所宜，上善也。道友施善于人，功德无量，请再受我一礼。”
说着，她郑重敛身致礼，盈盈身姿，合节合拍，自然有端庄气度，令人忘俗。
看到一位绝代佳人、大神通者拜在身前，若说余慈心无所动，才是最虚伪不过。但他很快就压下虚荣之心，侧身让了半礼，也抱拳道：
“得见元君沉疴渐起，我亦欣慰不已。”
薛平治唇畔勾勒出极微的弧度，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罕见之情色。随即，她收了礼数，侧身站过，伸手虚引，请余慈一起，去往前方明堂：
“我在洗玉湖并无产业，只有借此地与道友一聚，请。”
“请。”
二人互相客套两句，便并排而行。
离明堂近了，便可见美婢或着青衣，或着彩裳，捧觥托盘，飘然来去，布置宴会所需，其法度谨严，却不古板，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大概之前水道旁边，裙袂飘香者，亦是这等佳人吧。
余慈就问：“此是何人宅邸？唐突前来，不知有无失礼之处？”
“嘉宾远来，鼓瑟吹笙，正是迎客之意。至于主人如何……”薛平治话意微顿，竟是卖了个关子，“道友入堂便知。”
说话间，自有美婢为他们推开立扇门户，当下堂中煌煌之光，扑面而来。
大堂广阔，而且空旷得让人吃惊。
像这样富丽堂皇的所在，不应该是高朋满座，嘉宾云集吗？
因为绝妙的结构，以至于明堂之中，廊柱都没有几根，一眼可以看个通透。可余慈看到，堂中席位不过三席，即主位及左右两席而已，而且其中左席刚刚摆上，明显是为他准备。
如此布置，让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居中主位，那个安然静坐的女子身上。
在灯火辉煌的大堂中，女子曲裾玄裳，织衣墨锦似是将一切光芒都吸纳进去，而交领、袖祛、束腰之上的朱红颜色，又似是将吸纳的光芒束起，在身上缓缓流动。典雅庄重的配色，恰与她白皙肌肤相衬，灯光映照间，充盈着如瓷如玉的质感。
广厦之间，纤影独坐。
偏偏余慈见不到任何“孤独”之意。
心头感觉奇妙，正琢磨之际，那女子在座位上微一欠身：“妾身华氏，见过渊虚天君。因不良于行，未能亲迎，望勿见怪。”
余慈微怔，即而恍然：“原来是华夫人！”
怪不得呢！有些时候，“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确实有它的道理所在。
余慈心头捉摸不定的感觉，只因“华夫人”之名，便一下子清晰起来。
这一位，正是海商会的首席谋主，天底下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女商人。其一手打造的“海鸥墟”，彻底颠覆了真界商家格局，并搅得真界海疆大洋之上，暗流涌动。随心阁欲拆其骨，三希堂欲噬其肉，便是沿海一应宗门，如飞魂城、罗刹教、半山岛、论剑轩等，对她的感觉，应该也相当“复杂”。
至于余慈，因闻其名，便忽然觉得，区区明堂，如何能限得住这位？
反过来，眼前灿烂繁华之景，莫不是由此人一手排布，正如他们这些强者，森森界域，茫茫虚空，便是扩及百千万里，也依旧是在掌顾之间。
华夫人胸怀锦绣，以纤纤弱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纯以地位论，绝不在任何一位大劫法宗师之下。
如此人物，余慈是很佩服的，遑论还有无羽等人的一层关系。
余慈向华夫人见礼，又与薛平治分坐其左右。坐定之后，心里又有疑云。
他早就知道华夫人身体不好，可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作为上清遗脉，思定院在南国立足，多有仰仗华夫人处。所以无羽身为院首，本修炼的是《五斗三元真一经》，却要强解《太微灵书紫文上经》，制符以供华夫人滋养形神。
也因此，余慈对华夫人的身体状态还是有些概念的。可在最新的情报中，无羽却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情，也许，是近日有所恶化？
华夫人仿佛是能够测知他的心思，眼波流转，半侧过身，转向他并再次施礼。
余慈忙回礼相对，讶然道：“夫人此为何故？”
华夫人轻声道：“这些年，妾身病体渐沉，药石罔效，天幸无羽院首施以上清灵符，方使我苟延性命。天君乃上清正朔，妾身理当谢过。”
原来如此。
看起来华夫人在无羽身上，应该也颇做了一番功课，或者是收集到了环带湖那边的消息，否则哪会如此笃定，天南地北的两人，会有联系？
他稍一沉吟，便开口道：“早些年，无羽曾向我请教，那太玄阴生符和开明灵符的一些应用法理，如今她修为更胜往昔，制符当更少瑕疵，怎的夫人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所谓“太玄阴生符”和“开明灵符”，都是《太微灵书紫文上经》中一等一的内服符箓，华夫人这些年，使用的主要也是这两样。
余慈也是在表示，他对华夫人的现状，并非一无所知。
华夫人微微摇头：“我早年遭受灾劫，伤了根本，几乎绝了修行之途；后又因仇怨之故，被人禁制，如今道基毁伤，难以培元固本。我又甚重姿容，外华内枯，虽一时枝繁叶茂，却要消耗更多生机。”
世间女子，焉有不重容貌的？可像华夫人这般，坦坦荡荡，更轻描淡写置其于生死之上，还是让余慈为之哑然。
也是由此一说，他不免就注意起对方相貌。
肤色如玉、五官精致就不必多言了，或许在他来之前，华、薛二人喝了些酒，此时华夫人正是面如芙蓉，红晕细细，芳鲜呈露，不过这些女儿家的娇态，却远远比不过那纤弱却坦荡，举重若轻的气度。
纯以力量论，不管是余慈还是薛平治，只用一根小指就能取她性命，三人形之于外的气机，由此也是天差地别。
余慈还好些，修为一直压在真人境界，像是薛平治，因其早为大劫法宗师，又身患重疾，时刻都要抵挡天地法则意志的侵袭，故而身外气机鼎沸，压力有如实质。
换了寻常人物，还丹、步虚境界上，也要战战兢兢，呼吸难畅，可华夫人由始至终，都是言笑自若。
这可绝不只是胆量而已，而是具备着某种掌控一切的坚实底蕴，以至于化外势为己用，锤炼意志气魄，以至于诸邪不侵，风雨不透。与她虚弱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余慈不自觉以“黑森林”法门观之，感觉其门户封闭，一应念头，都潜于渊府之中，粗粗探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而若强行为之，后果却难以预测。
心念至此，余慈也是失笑，本是观其容貌，怎么又偏了这么多？
当然，这也正是华夫人最动人心弦之处。
此时，薛平治开口道：“我以为，华夫人之患，与我相反，当为敛藏过甚之故。施禁那人，手段恶毒，锁死道基根本，又紧扣生机，使之羸弱不胜。因此多年下来，药石罔效，道法巫术，但凡外力，均不可行。唯有服符以筑基，专致培柔，才不至于摧折经脉，保全生机。”
余慈看她一眼，奇怪这位本来是“喧宾夺主”，借华夫人之地招待客人，怎么又把中心主题全都还了回去？
一边在心中琢磨，一边应道：“服符之术，可堪一用，自是最好。然而无羽修为受限，上清符箓精微处，未能尽阐其妙……”
薛平治目注于他：“道友符法承继上清法统正朔，或可为之？”
“我修炼的，乃是天垣一脉，对于《太微灵书紫文上经》，其实少有钻研，只能据法理而言之，出不得原符窠臼。”
余慈摇摇头，转而问道：“服符之法，非我上清一家独有，夫人可曾问医于他人？”
他话中之意，直指南国三大玄门。
南国玄门，以正一道、黄天道、神霄宗为首。
神霄宗倒还罢了，其精于雷法攻伐之术，虽有服符之术，却大多是内壮之法，华夫人定然承受不住。
可正一道、黄天道都是绵延数万年、甚至十数万年的玄门大宗，在符箓之道上，也都深有造诣，其开派祖师，甚至就是以符水治病祛邪而起家，焉能没有相应的手段？
上清符法固然精到，也不敢说，能超过这两家。
华夫人轻声道：“妾身前些年，也曾赴正一、黄天两宗延医问药，只是均无功而返。如今思来，正一符咒，驱神役鬼；黄天符水，香火盈满，用在他人身上，或不逊于贵宗，却少了清净纯厚之旨，是妾身消受不起。”
余慈咧了咧嘴，其实上清符箓中，召请神鬼，化用信力的也是占了大多数……应该说，是华夫人正好找到了“对症”的那一类。
他终于弄明白了，华夫人所需的符箓，必须是那种纯粹运化玄元始气，采集日月精华，不涉鬼神香火之事，直指道基根本的“内修符”、“清净符”。
这一点，确非正一、黄天所擅长。
话都说到这儿了，余慈知道，华、薛二人恐怕早有默契，一唱一和，就想让他出手。
他若还要故作不知，未免就太小气了。
“这样吧，我不太懂医术，只能是看看虚实表里，测一测气机，看那两样符箓有没有可以微调的地方。成或不成，实在难讲，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华夫人莞尔一笑：“妾身早知大限将至，往来奔波求医之时，从来不做苛求，天君肯施援手，已是感激不尽。”
余慈便道：“如此……”
“且慢。”
另一侧薛平治再度开口，却是做了一番提醒：“道友当知，华夫人如今外荣内枯，不可轻易加持外力。除此以外，那下毒手封禁之人，修为境界甚为高深，禁在则意存，务必谨慎为上。”
余慈闻言暗吸口气，心道：麻烦了！
虽不知薛平治为何非要他出手，可如此郑重其事，显然里面的奥妙和难度，便是这位大劫法宗师，也要头痛。
如今他已成骑虎难下之局，而好奇心也是层层滋生，心里权衡不得其法，干脆一举灭掉所有杂念，站起身来，走到华夫人身边，与她同席而坐：
“我先为夫人把脉吧。”
华夫人道一声“有劳”，翻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余慈刚把手指搭上，一侧灯光摇曳，竟是薛平治也起身到这里来，就近细观。
余慈手指搭在华夫人腕上。
佳人皓腕，几如瓷玉，淡淡青络，若不细观，几乎看不出来。肌肤相接时，则感觉微冷，皮肤温度较常人为低，特别是除了香粉气之外，其本人气息，半点儿不露，确实是生机敛藏之相。
如余慈这等修行有成之人，纵然不懂医术，对脉象的把握，也远超常人。
更不用说，进入真人境界之后，“不惑、不疑，不由他而自知”，凭一点脉象感应，对方体内气血运转，脉穴排布，便可如图画般，呈现在心中。
可事情又没这么简单。
余慈发现，仅凭脉象，感应还是非常模糊。
所谓模糊，不是指气血脉穴的排布，这只能算是完整形神系统的“表征”，只看到这里就满足的话，华夫人请他看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隐藏在“表征”之下，让余慈至今都无法测出的，是所谓禁制的源头。
只以脉象感应所得，华夫人通体内外，并无外力作用的痕迹，只是气血流速极慢，腰脊处气血凝滞，这是她不良于行的根源，却像是自然流转堆积。
如此，似乎没有“禁制”存在的迹象，但压力又确实存在——气血流速是其一，余慈微弱的感应是其二。
如果禁制存在，那它必然是完全渗透到形神深层，而且，正处在一种“休眠”的状态。纯凭感应的话，根本无法细究其法理，也就找不到医治的手段。
要是华夫人允许，余慈倒想探一丝罡气进去，但再想了想，他按下这个念头，询问道：
“禁制对外力的反制是怎样的？”
华夫人闻声知意，当下笑道：“百闻何如一见？平治元君之前是顾惜妾身过甚，其实稍作试探，并无大碍。天君可以尝试，只用神识探我寸关即可。”
余慈“唔”了一声，而另一侧薛平治又提醒道：“务必小心。”
盯着指下寸关处，略一沉吟，余慈便如华夫人所言，以神识刺入。
便在这刹那间，华夫人娇躯剧颤，脉动之速，超出常态近三倍，脸上却是血色尽褪，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气血运行更是拗逆常理。
饶是如此，她笑容竟然丝毫不变。
倒是余慈闷哼一声。在他的感应中，华夫人全身经脉都似要掉转一般，可真正严重之处，却是在气血蹿动间，凭空凝化出的强横真意，便从气血脉穴之中蒸腾而出，直如阴霾浓雾之下的莽莽群山，不见首尾高下。
正因其不测，则愈见其险峻。
刹那间，余慈神识便与这道真意短兵相接，瞬间的压力，绝不比楚原湘、武元辰那等精于神意攻伐之术强人稍逊。且极具“粘性”，竟是贴附而上，要鼓动华夫人全身气血，与他一较高下！
此时此刻，华夫人就是真意控制下的“傀儡”，半根指头都由不得她。
想到薛平治之前的警告，余慈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真与其对撼，当下展开神意虚空跳变之法，顷刻间跳转了十余个法则层面，摆脱对方的“粘性”。
而另一边的薛平治也是发动，虚空中元气吞吐摩挲，划分阴阳，又复归混沌，盘转间，将两方神意的锋芒，挫消于无形。
余慈暗吁口气，薛平治则平淡开口：“这么多次，都只觉得莫测高深，其力难以估算。”
“确实厉害！”
余慈此言发自肺腑。若不是他从楚原湘、武元辰神意交锋中，悟出了跳变之法，刚刚真意对冲，他本人也还罢了，华夫人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他又向华夫人致歉，后者却摇头道：“是天君心善，主动避其锋芒，若是碰撞一回，还难论高下，如此却是免了妾身的苦楚。”
美人儿你这么想，就再好不过。
余慈毕竟是给赶鸭子上架，心里难免有些想法，可华夫人如此善解人意，那小小的心结，也就给化消干净。
注意力回到具体病情上来，余慈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
如今的华夫人，确实五内空虚，体质贫弱，稍加外力，就有摧折之忧。
最要命的则是那不知名的禁制，藏在形神深层，排斥力强，又非常敏感，且是用“联动”之法，动不动就是裹胁华夫人弱质之身，拿出玉石俱焚的手段，形成了一个难以绕过的死结。
怪不得无羽的两样符箓能够生效。据余慈所知，不论是太玄阴生符也好，开明灵符也罢，都是运转日月，化育生机，性质和缓，便如药膳食补，自然消化，才避免了冲突。
而这样的和缓的性质，自然也无法对禁制造成实质性的威胁，相反，恐怕是把绝大部分力量都“供养”过去。
华夫人固然能够续命驻颜，那深层的禁制，应该也在逐日增长，和她的生机紧紧缠绕在一处，越发地难以应付。
余慈自问，若非要他出手，只能是全部推倒重来，以生死法则重塑生机根本，再谋其他。
当然，这法子太过激烈，也未必有效，更是生死难料。
顾虑“交浅言深”，他暂时就不做这个出头鸟了，日后有机会，再提不迟。
余慈再次致歉，华夫人倒看得开：
“天君本非医道中人，能照应妾身，已是破例，焉能怪罪？只是妾身冒昧，想请天君制几道太微饮日精开明灵符，当然，愿以市价十倍认购。”
余慈想了想，自己若联系无羽，学制这套灵符，还在能力范围之内，便道：
“此事易尔。”
华夫人略微躬身致意，算是谢过，继而又道：“我亦知无羽院首精修存神一脉，制符实乃强为之。然而生死之间，私念炽烈，难以遏止，望天君见谅。”
类似的场面话，余慈也是张口就来：“夫人多年来，对思定院多有照拂，我亦深感于心。此事我当仔细思量，求一个两全之策。”
再互致一礼，余慈回到自家席位上。
华夫人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向余慈和薛平治示意：
“生死之间，喜怒哀惧，非我辈不可知也。就妾身而言，华茂春松，不减颜色，仪态从容，向死可矣，其如圣贤乎？二位若附我意，当满饮此杯！”
薛平治神情依旧清淡，但很是爽快地举杯相和：“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吾自为之。夫人此言，甚合我意。”
余慈苦笑，却也是举起杯来：“拥美如玉，挥剑如虹，世间男子，心莫能外。”
一言既出，余慈当即饮尽杯中美酒，也借此错开佳人眼波。
不是他刻意轻薄，而是面对两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他若收得太紧，徒惹人笑。另外也是因为此类话题，他实在插不上嘴，不如由此转移焦点，免得继续尴尬。
饶是如此，他还是遭到侍立于薛平治席后的骆玉娘似笑非笑的一瞥。
不过总算还好，待一杯饮下，再启话题之时，华夫人已是借此生发开来，笑道：“容色为我所悦，不假外求，逍遥是也。玄门修行，以逍遥第一，我与元君，或近于道者。”
华夫人的言语还有戏谑之处，薛平治却是在平淡中，透出真正的怅惘来：
“当今之世，谁能真正逍遥？”
说着，她举杯向余慈致意，继而道：“贵宗‘后圣’，已是天地间第六位神主，不知如何解‘逍遥’之义？”
余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天知道他从哪变出“后圣”真言来？
末了干脆乱以他语，继续苦笑：“世人好名者，一至此乎？我身为上清中人，向不知‘后圣’为何物，什么‘渊虚天君’，更是莫名其妙，可一路行来，却见世人仿佛约定俗成一般……”
薛平治不疑有他，颔首道；“八景宫掌教圣人是四劫地仙，一语既出，就是‘金科玉律’。这不只是人心趋向，也是神通法力。”
余慈这回是真笑了起来：“八景宫惯常为人披枷带锁么？”
薛平治还未回答，主位上，华夫人却是笑了起来，也是举起杯盏：“道友所言，深合我心。”
说罢，便先行将杯中酒水饮下，并不解释来由，也不知八景宫中人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薛平治则道：“自从那群道士得到紫极黄图，行事越发地向当年巫神靠拢。故步自封，渐失道尊真传之妙。遥想当年，剑巫大战，曲无劫斩断巫神血脉，为此界修行之人，斩却一重枷锁，但天地法则体系却是勾连亿万黎民，斩之不下，终究功亏一篑。
“吾等生长于斯，早与之混化一处，纵然远去星空之外，千百年路程，也受牵连，便是地仙神主，概莫能外。逍遥二字，可以休矣。”
原来还有这等秘辛？余慈听得两眼发直，为防失态，只能饮酒掩饰，正琢磨着如何深入讨论下去，薛平治却又话锋一转：
“天君莫不是尚有伤势未愈？”
“是有一些。”
余慈知道，定然是刚才他们同时为华夫人把脉，又抵挡强横真意，交互感应所致，也不隐瞒，便答道：“当日与游紫梧交战，伤了神魂，至今未愈。”
其实这份伤势，早在与楚原湘、武元辰交战时，就已经存下，可眼下再说，只会是多费唇舌，便不再自找麻烦了。
华夫人讶然看来：“原来天君神魂有伤，这我却是不知，刚刚实是冒昧了。”
余慈连道无妨，华夫人却不能当真就此揭过，又道：“神魂伤势，绵延日久，寻常药石，难见奇效。我这里有冷泉一处，浸泡其间，可滋养神魂，增益修为，或可对天君伤势起些效用。”
说着，她又移目到薛平治那边，笑道：“元君常来我处，大半倒是为了这一汪泉眼。我还怕她见猎心喜，就此摄去，收入百花谷中，如今看来，倒是枉做小人了。”
余慈这才知道，薛平治是有意给他这个治伤的机会，至于华夫人，则点透薛平治的心意，送出了顺水人情。
当下他便向二女致谢。
华夫人又笑道：“此处冷泉，当辅以酒药，方可尽得其妙，如此，天君却是要换酒了。”
不多时，便有美婢上前，换了酒水酒具，待酒入杯中，碧汪汪若见寒气，不过真倒入喉中，却是温润和暖，有氤氲之气，上浮脑宫。
细察之，其酒力药性，对形神交界地部分区域有所刺激，但并没有什么坏处。
他也就放开心怀，与二女谈笑风生。华夫人长袖善舞，薛平治见识广博，且都是精于游宴之辈，更是当世绝色，和她们说话聊天，着实是一种享受。
不知不觉，已是五更时分，天色已然微明，余慈恰是微醺，便听华夫人道：“平明之时，天君正可入泉静养。”
余慈也不推拒，他还真想看看能让薛平治“见猎心喜”的泉水，究竟有什么异处。
当下起身，告一声罪，随华夫人唤来的美婢，同往明堂后去了。
出乎余慈意料，那一汪泉眼，却不在地表，而是环绕明堂的荷花池下，而且设计者别具匠心，将其隐在水榭楼台与满池荷花之间，乘小舟绕荷而行，三转两转，水位渐低，顺水道而下，再穿过一道水滴帘幕，才到了地头。
在此，华夫人修了一座石室，圈住了不过十丈见方的泉池。泉池上方，竟是浮动着一层冷烟寒雾，似乎是地气灵脉运化所致。
相较于外间的繁华富丽，此处倒颇得古朴自然之旨，便是随侍的婢女，也是素衣赤足，安静平和，便是服侍余慈解衣入池时，也是神色淡然，知礼知节。
余慈很喜欢这种氛围，既赏心悦目，又没什么困扰。
他合身泡在泉水中，感觉中果然冷沉冰寒，但数息之后，体感就变得非常舒适，让人自然放松下来。
呼吸间，冷烟扑入口鼻，并不呛人，反而化为甘霖之属，滋润七窍，明透脑宫，使得灵台清明，状态甚佳。
也在此时，余慈注意到，之前饮下的所谓“酒药”，受冷泉寒意刺激，自发运化，依旧是在形神交界地的部分区域做文章，依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刺激之下，使得念头格外活络，一些本来不怎么注意的角落，都焕发明光。
“唔，这倒有趣。”
余慈见识渐丰，判断力也水涨船高。第一时间就判定：此处泉眼若非天然，其运化之法，必非玄门所出。
玄门炼神，惟精惟一，取清净自然之妙，便如白秀峰送归的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也是作用神魂，帮助解析，可那是梳理思路，汇而成束，归纳成明确的结论和判断。
如今在冷泉中，他思维放松并发散，一些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汪洋恣肆，流光乱迸，不好控制和捕捉，如此特征……
倒像是魔门手段。

第045章 泉池文字 剑胎之考
余慈心中微动，反手探池壁，果然感觉有一层阴蚀纹路，感觉中颇有法度。他吐出一口气息，吹开泉池上几乎凝结的冷烟，定睛细看，水波上下，映着鬼画符般的奇屈纹路，似文非文，似画非画。
不过他倒是一眼认出，这就是魔门文字没错，里面还掺了一些特殊的符咒。
类似的文字符咒，余慈部分从碧落天阙外的“入门之法”中识得，部分从东海下九宫魔域里见过，只是断断续续，难以排列成篇。
等确认源头之后，余慈第一个念头就是，华夫人与魔门有关联？但转念又想，以海商会之底蕴，有几件魔门秘宝，并不奇怪。
既然知其源头，也体验了其效用，余慈就尝试着进一步解析。
他以为，自己受冷泉加持，状态正佳，可没多长时间便发现，好状态也分种类的。
冷泉和之前饮下的酒水共同作用，固然是相得益彰，却对归纳梳理没有任何好处。
此时，他心绪变化万端，灵感忽隐忽现，强行收拢思路，只会事倍功半。
叹了口气，余慈干脆地放弃了。
他闭上眼睛，在内外作用之下，很快就进入到了极其放松的状态，千万个念头此起彼伏，像是高空翻涌的云海，念头本身就是云中的水汽和尘埃。
单个或者部分念头摘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可当这起伏跌宕的“大势”形成，便如风云相激，趋向也就自然而然地明白起来。
由于他彻底放松，浑不着力，念头的流动发乎天然，没有半点儿“后天浊意”，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到杳冥莫测的先天妙境中去，与玄门“惟精惟一”的方式，倒是殊途同归。
在此状态下，神魂也仿佛是浸泡在泉水中，激战造成的暗伤沉淤，由此渐渐洗刷干净。虽还不能“霍然而愈”，却给以后的治疗，扫清了很多障碍。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慈仿佛是一觉醒来，自然睁眼。在他身后，白衣侍女悄然跪坐等候，气息悠长，愈显得石室清幽，隔绝人寰。
他深吸口气，紧接着又一气吐出，重新凝聚的冷烟寒雾又给吹开，显露出后面的魔门文字。
酒劲药性，还有冷泉的滋养已达到了圆满状态，无法再影响他的思绪。之前念头的生发起伏，也并非是无用功，不知不觉间，已经给了他相当可观的思路选择，他顺势而为，锁定了出现最频繁的那个概念。
碧落天阙……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是了，他一开始就认出，这些魔门文字，有部分在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中出现。
要说这也没什么，那一种文字的数目都是有限的，只看如何拼接利用。没有说无量虚空神主用了，其余魔门修士都要避讳绕过的道理。
可为什么，他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呢？
沉吟良久，这份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因为相关信息掌握不足，迟迟无法得出结论。
他才不会给自己过不去，念头微动，与虚空深处某个目标相勾连。
“幻荣何在？”
泉池冷烟之上，纤瘦身影凭空凝就，正是幻荣夫人。她向余慈揖首一礼，石室内的白衣侍女则浑然不知。
礼罢，她目视冷泉，环顾一周，笑道：“此处倒是个修养的妙地。”
“确实……那边如何了？”
两人纯以心念沟通，不虑他人看破。余慈也不着急问魔门文字之事，而是问起别的事情。
他到了洗玉湖后，因为要追踪色蕴之事，就先把幻荣夫人派去陆雅那边，先期接上了头，也是安抚一下已经等得心焦的小九等人。
幻荣夫人则应道：“有好有坏。像是五娘子，入魔虽深，但这些年一直抵御化解，其实更增益灵明，加固道基，剩下的一些魔意，稍加袚除，已然无碍。本来主上是安排她去华阳山，但那边的准备前功尽弃，如今只能是留在此地待命。”
“嗯，让她歇歇，在周围玩一玩也好。”
“至于那位典娘子，则是耗力过度。她剑意超拔，但不知为何，形神还没有经过足够的淬炼，如今只能在极度放松的情形下，逐步适应。我估计着，这一觉定要好睡，一年半载不算多，三五年都有可能。”
余慈讶然道：“这么久？”
幻荣夫人平静答道：“如果主上想借重那位的战力，近段时间还是不要想了。我建议，由五娘子将其收入虚空，调动地脉灵气，长年加持，如此可以形成有效助力，虽说消耗的时间难以削减，至少他日再动手之时，不会仅有一击之力。”
说话间，幻荣夫人眼神微有闪烁，应该是对“典娘子”的身份有了一定的判断，却终究没有挑明了。
余慈也不在乎这个，他发现，幻荣夫人至今没有说起最应该注意的那位，干脆主动问起：
“叶池如何？”
幻荣夫人竟是沉吟片刻，方答道：“至于叶娘子……有些麻烦。”
余慈心下微沉，眉头皱起。能让幻荣夫人这般谨慎，那边情况莫非又有了变化？
“剑修一脉，往往刚极易折，轻易不伤根本，可一旦伤到，就非常麻烦。叶娘子的‘症结’，正是在于本命剑胎受损，这等伤势，保命容易，保境界难。”
“是吗？”
听到还是剑胎的问题，余慈反倒松了口气。
他没有亲眼看到叶池的伤情，但他精于剑术，心中更有整套《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拓本，在相关理论上，不敢说抵得过剑仙，但也差不了太多。
在他看来，剑胎受损固然麻烦，但《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中，至少有七八种秘法，虽然所耗极多，但终究可以疗治，且都不会形成后患。幻荣夫人毕竟不是剑道中人，判断未必精准。
幻荣夫人何等样人，察颜观色之下，便知余慈的想法，她轻轻摇头：
“主上不可等闲视之，妾身以为，叶娘子的伤情，与典娘子有相类之处，可她却没典娘子的根基，一个不慎，几十年修行，怕是尽付流水。”
见幻荣夫人如此郑重，余慈心头微凛：“怎么说？”
“剑胎之伤，多半是‘敌’，既不堪抵御外力攻伐，不敌于某某，以至于结构、剑意受损，只要想法弥补，最多就是驱除异力，想来主上可轻易为之；叶娘子之症，却在于‘合’，却是与伤她的剑意太过‘契合’了。”
幻荣夫人说到这里，余慈便是醒悟，发现了之前思考时的一些盲点：
“你是说，两边剑意相融？”
幻荣夫人道：“正是如此。伤她的剑意出于同源，且是在某种‘共鸣’的情况下，超出其承载极限，形成了误伤，并没有针对她的杀意。
“而叶娘子剑道根基扎实，天资甚佳，虽是重伤，日夜感应剑意，就不自觉有所模仿、参照，一段时间下来，本来的精纯剑意，已经与外来剑意部分交融，驱除的话，已难辨内外，必然打落她的本来修为。”
余慈想了想：“此事可反其道而行之。”
幻荣夫人道：“是，若是助她将剑意彻底融合，重新掌控，自然最好。可强弱不均，单凭她一己之力，绝难办到。”
“叶岛主曾授于我‘半山蜃楼’剑意，另半边的‘诛神刺’，我也精通，可由我助她重新梳理剑意。”
说到这儿，余慈看了眼泉池，又道：“这里就是个好地方，居于池中，心念活泼，灵感勃发，叶娘子又是上佳资质，若施以幻境之类，加以推衍秘术，不数月便可成功。”
幻荣夫人点头，又摇头：“成功之后呢？”
“嗯？”
“叶娘子如今承载的剑意，我也见识了，确实非同小可。我也相信，主上能助她成功，可融合之后，定然是剑意超拔，正如典娘子……”
余慈猛醒，身子往后一仰，冷泉兴波，久久不平。
幻荣夫人道：“主上应该知道了，剑意者，胎之主也。剑意既变，相应剑胎，也要重塑；再者形神之质，更要契合；从里到外，无一不要更迭变化，这几乎就是再造之法。如若不然，也只能是和典娘子一般，沉睡经年，以求缓解。
“问题在于，典娘子境界摆在那儿，又有不死不灭之身，自然调运气机，效率极高，才能三五载做成。叶娘子却还是步虚境界，如何能比？时间怕不要超出百倍？主上你能助她疗伤，还能助她修行不成？”
“百倍？”
想想可能需要三五百年的沉睡，余慈就觉得不寒而栗，更觉得难以向叶缤、小九交待。
看他冥思苦想，幻荣夫人仍不放过，续道：“强行唤醒也可以，然而她空有超拔剑意，却无法契合应用，最是招灾惹劫，一个不慎，便要殒身于劫雷之下。”
幻荣这几段话，层层递进，清楚分明，让余慈一时做声不得。
事实摆在眼前，也很难再有别的思路。他只有将自己本来的想法，重新再推敲梳理一遍，看里面还有没有可以调整的地方，如此再三，良久之后，方道：
“我知道了，但整合剑意，重塑剑胎，还是要做，不如此，情况只能更糟……至于其他的问题，容我再想想罢。”
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余慈准备把精力转回召唤幻荣夫人的初衷——也就是魔门文字上来。
只是一番折腾之后，心中存着事情，他的劲头也不比以往，只是对幻荣夫人道：“你看这泉池四壁上的文字图画，是什么来历？”
幻荣夫人干脆利落地回应：“魔门文字，以及相应符咒。观其风格，应该是地火魔宫或东阳正教所出，承继自无量道统。”
有那么明显吗？
余慈给吃了一惊，仔细看池壁刻痕，却终究无法理解里面的门道。
幻荣夫人还不罢休，又道：“当然，观其印记，文意纯厚，也不排除是那位正主儿所留，若真是无量亲手所书，可谓价值连城。”
“……”
余慈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这么肯定？”
幻荣夫人微笑道：“魔门文字，重意不重形。只要到了六欲天魔的层次，修炼出精纯魔意，又懂得基本的构合之法，任是谁都可以随手创立文字，直抒真意。其目的也不只是与人沟通，还可以记录瞬间的灵感、推衍秘术法理、形成禁制之类。再加以整理、参照，甚至可以形成一种传承体系，故而，此等文字，也称天魔真文。
“对魔门中人而言，学习、解析历代魔门强人的‘真文妙意’，是绕不过去的功课。尤其是无量、大梵这等地位的魔主……就算看不明白意思，可是风格非常容易辨认。”
“好吧，魔门修士也挺辛苦……”
余慈刚刚还想，无量虚空神主还不至于另创文字，哪想到幻荣夫人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非常符合他解悟《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真实情况。尤其是“重意不重形”原则，更是贴切。
当年他解析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是靠着三方虚空中，十多年推理感悟，硬生生磨出来部分语汇真义，后又凭着对虚空神通的把握，还有一时的灵光，才最终实现。
现在想想，若不是“意在形先”，他连字形都不认得，如何能从文字中看出“真意”来？
余慈苦笑之余，又问道：“你在这方面造诣如何？能不能辨认出来？”
“毕竟道统不同，若论对无量的研究，西支远远比不过地火魔宫、东阳正教。”
魔门西支一向是在五通魔主或欲染魔主的理论中打转，自然和那两个宗门不对付，这一点，只从幻荣夫人对“无量虚空神主”的称谓上就能看出来。
不过，对余慈的问题，幻荣夫人还是中规中矩地回答：“不过这冷泉池中的文字，还算浅显，就是构成一个激活念头、滋养神魂的微型法阵，若用地气灵脉配合，效果更佳，此地主人应用得并无瑕疵。但另一方面，以无量的手笔，不至于单做此等小物件，其结构多有断笔，或许是整个阵势群的一部分，被人单截了出来。”
余慈闻言，默默点头，思索片刻，又将一段信息，给幻荣夫人发了过去：
“你看看，这些文字，又该如何解读？”
在看到余慈所传信息的第一时间，幻荣夫人就陷入了沉默。也在此刻，石室之中，仿佛凭空起风，以至于幻荣夫人如轻烟所化的身影，都在微微颤动。
良久，她才沉声道：“这是何种法门？”
此时的余慈倒是放松下来：“以你在天魔真文上的造诣，何须问我？”
这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
幻荣夫人眸中光芒流转：“无量手书……道统秘传？”
余慈就笑：“据我所知，那位魔主大人可没有这份儿好心。”
听到他的评价，幻荣夫人也从震荡中警醒过来。只是她的注意力，还是无法立刻从那煌煌气象的文字中完全摆脱。
让她瞬间失态的，正是余慈得自碧落天阙的那一部《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那是无量虚空神主亲笔所书，丝毫不掩饰浑茫气象的“天魔真文”，且分明就是道统传承的格式。
虽然只是总纲式的描述，但其中真意连贯，意象无穷，对于幻荣夫人这等层次的修士而言，几乎等于是无量虚空神主亲身演法，道统上再怎么有差异，可那种层次和境界的展现，依旧让人受益无穷。
余慈好心提醒：“里面埋伏着机关，不要着了道儿。”
说着，他把自己解悟的一些东西，包括对无量创立心法动机的猜测，都如实告之。
幻荣夫人又沉默良久，方道：“无量气魄惊人，主上你也不差。”
她是感慨，无量虚空神主为了摆脱元始魔主的钳制，做下的格局手段；也是惊奇余慈竟然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泄露给她。当然，这里面未必没有吹捧的意思。
“可惜，这等法门，看似行神主之事，其实与神主之途，几乎背道而驰。于我不适用，便是对主上，恐怕也有妨碍。”
余慈暗道，若不如此，我还未必愿意给你。所谓“气魄”、“信重”，都是好词儿，可要是无底线地追求这些，那就是空谈仁义的迂人了。
一念闪过，他就问：“你能有所认知最好，魔门文字如何构形，我还是一窍不通，正想向你请教里面的门道。”
“解析此文，限制条件颇多，我所知者，未必能有主上的三分之一，倒是主上所惑，我已尽知，所差者，也就是一些具体字形涉及的浅显意思罢了。”
说着，幻荣夫人就将魔门文字基本的构形原则讲给余慈听，里面条目虽多，但任何一个达到洗炼阴神水准的修士而言，都不算什么难处。真正难住人的，还是对于“真意”的解析和把握。
修为境界，或是灵感思路稍差一些，都不得其门而入。
可是，这一障碍早就被余慈跨越，一切的难处，也就称不上难处了。
刚刚学会了“构形法”，看懂了谋篇布局的基本脉络，余慈心里盘绕已久的那点儿疑问，也就烟消云散。
借着学通学懂的劲头儿，结合早就感通解悟的真意，他再次将这篇《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入门之法、或曰总纲通读一遍，也等于是重新洗炼一回。
但觉无量虚空神主所书写的真意，流转如珠，从头“滚”到尾，再没有丝毫窒碍之处。
让他颇为自豪的是，当年他所解析的真意内容，与基本字形字义之间，没有任何原则上的差池，便在细节有些变化，也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不可能真的按部就班去修炼这门心法，也不会重走无量虚空神主的旧路。最多就是找准思路，参照对比，再吸收一些如“自信”之类的奇思妙想，就足够了。
而且，与当年相比，他的眼光境界不同，所得自然也不相同。
尤其是收拢了元始魔主信息后，以之为参照，他发现，这部法门，不只是与神主之途背道而驰，且是专门走克制元始魔主的路子。
法门之中的某些思路，真的一针见血，根本就是要踩着元始魔主上位，心气之高，让人佩服。
可以说，这才是这部经义最大的价值所在。
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让无量再无出头之日，连根本都被曲无劫抹掉。
余慈还没有处处都与元始魔主针锋相对的底气，不过重读《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气韵贯通，他的思路再次给拓宽许多，这里面一些心法，完全可以用在自家的“万魔池”中，以进一步控制、梳理。
之前，他有一个设想，只做了大半，在涉及“万魔池”根基的时候，有所滞碍，现在则是见到了完成的曙光。
但另一方面，他还有些失望。因为此前，他想从这部经义的原文中，找到碧落天阙更多、更实际的信息，现在看来，终究无用。
也许无量虚空神主根本没想过，把碧落天阙给外人开放。如果再想深一层，就是原来他借助玄灵引锁定的目标，都有可能是假的。
真正的情况如何，只有真正去一回，才能弄明白。
幻荣夫人见他再无安排，躬身消失。余慈从泉池中站起，后面白衣侍女也随之起身，温柔服侍他穿上衣物。之前引舟而来的美婢，依旧在石室之外等候，引他从原路返回。
穿过水帘，湖面波光已经流转过来。托三元秘阵的福，洗玉湖上的日头还真不错，搭眼一看，就知道已经是正午时分，余慈在冷泉中，大约呆了三个多时辰。
他问起引舟的美婢：“华夫人可歇下了么？”
“夫人与客人在水榭中聊天，请天君前往。”
这是聊天聊到夜以继日的程度？想想华夫人柔弱的身子骨，余慈觉得难以理解。
莲花池说大也不大，美婢操舟更是熟极而流，不一刻，便从接天碧叶中绕出一条路来。在这里，纵然是“莲花过人头”，搭眼望去，也能隐约见到水榭的檐角，甚至远远听到了华夫人冷静安然的嗓音。
听得出，她正在说起某个“合作”之事。余慈还听到了“碧霄清谈”、“虚空世界”之类比较敏感的语汇。
在此距离上，不管是薛平治，还是华夫人，应该都知道他已经乘舟而来，却并没有掩饰或转变话题的意思，也就乘船三五个转折的功夫，余慈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第046章 莲清如水 意深如渊
大概的情况是，华夫人想要在“碧霄清谈”之会上，为海商会谋取一处虚空世界，由此，可以使海商会的势力名正言顺驻扎北地，拓展空间。
可此次“碧霄清谈”，限定了所属范围，即只能由北地三湖区域的修士、宗门参加。想来洗玉盟这边，也不想让肥水落到外人田里，更不会在自家腹心地，被人给砸下钉子。
海商会不知为什么，对这里的“飞地”很感兴趣，主动找薛平治合作，正是因为她也收到了“碧霄清谈”的邀请，具备争夺虚空世界的资格。
对于两边联手的提议，薛平治倒没有拒绝，只要求平分其中的收益，而且要在那处虚空世界获得常居之地。
也许就像骆玉娘所说的那样，因天地大劫和魔劫之故，她们师徒现居的百花谷已非善地，要重新找一处清净所在。
可是，直接找到别的虚空世界去，未免也太远了些。
华夫人对薛平治的条件不置可否，也没有拿出谈判争利的态度来。可是，那边却有一个男子声音响起来：
“平治元君的条件，我以为不妥。”
又来人了？正好余慈所乘小船已经绕过了接天碧叶，眼前豁然开朗。顺势举目看去，便见到，在那四角飞檐的水榭之中，除了华夫人、薛平治和骆玉娘外，还有一位男子，面容俊朗，身长九尺，披湖绿外袍，头戴高冠，十分醒目。
便在余慈视线投射过去的同时，水榭中的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三位美人儿虽是神情不一，却都算得上礼貌和善，如此愈发衬出那高冠男子的不同态度。
这位射过来的眼神，可是犀利得紧，自从看到余慈的那一刻起，脸就绷了起来。
余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但他也不在乎，径直登上水榭，向华夫人致谢，道是冷泉效果极佳。
华夫人笑盈盈道：“天君觉得舒适就好。”
她如此说法，使得旁边的高冠男子脸色更不好看。
余慈懒得去看此人的冷脸，见华夫人等人仍是昨夜的装束，甚至还沾染酒香，便问道：“夫人和元君昨夜未曾休憩？”
华夫人笑容浅淡：“妾身自问时日无多，不愿随意空渡，除非特别困乏了，一般便不再睡下。”
余慈闻言微怔，华夫人则是借此机会，为他介绍那位高冠男子。
“这位是我海商会龙印堂副堂主敖休，曾在域外历练百年，斩杀天魔无数，去年已然成就长生，前途无量。”
余慈便是“哦”了一声，海商会的第一会首，便是敖姓，这位的出身应该不凡。
华夫人紧接着便对敖休道：“敖堂主，渊虚天君在前，你来见过。”
……
水榭中出现了片刻空白，敖休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这是把他当成小朋友吗？
显而易见，在华夫人眼中，根本就没把他看做是能够和余慈平起平坐的人物。而这一幕，在之前为他引见薛平治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一回。
华夫人在海商会中地位超然，他没什么意见；
薛平治早在两三劫之前，就是名动天下的大劫法宗师，他也认了；
可余慈此人，不过是这一劫才冒出来的新秀，修道时间有五十年没有？真论年龄，敖休超余慈十倍有余，也许地位上、影响上，确实要差一些，可平辈论交不成么？凭什么就要矮上一辈？他……他必须忍！
敖休其实并非是极度情绪化的那种人。海商会除了核心会首圈子以外，又有鳞、角、爪、珠、印五堂，他所在的龙印堂，是真正执掌实权，影响大局的堂口，海商会最具前途的修士，绝大多数都要在此堂口镀金。
能在这种所在，担任副堂主，不只是他姓“敖”的缘故，本身也是有相当水准才成。
至少他很明白，什么时候要按着脾气，才不至于丢掉脸面。
敖休就那么青着脸，上前一步，向余慈欠了欠身，道了声“天君”。
余慈知道敖休心不甘情不愿，他也绝不会说什么“咱们平辈论交即可”之类的滥好人言语，只是点点头，回了一句“敖堂主”，便无下文。
至于敖休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敌意，他心里也有些谱。感受其人情绪变化，嫉妒和戒备之心甚至是强烈，大概是对华夫人有好感，或者是将华夫人视为生财之聚宝盆，不愿示之于人，诸如此类。
两边打过招呼之后，敖休努力让自己忘掉旁边不愉快的源头，也因此就更加卖力地游说薛平治，希望这位关键人物能够同意他们的条件。
其实，在余慈看来，薛平治本有合作之意，敖休还纠缠于一些细节，格局未免就有些小了，落了下乘，观感上也显得喋喋不休，很难给人好感。
岂不见华夫人只是抿唇微笑，已进入到了冷眼旁观的模式？
唔，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门道。
华夫人或许是看得腻了，回眸与他说话：“天君也收到了邀请，对那几处虚空世界，应该也有想法吧。”
余慈应道：“其中一处，为我上清旧地，此次正要收回。”
“是那死星？”华夫人显然做了一番功课，颔首道，“据传那里确实有贵宗布置的符阵痕迹，只是被域外魔头冲击损毁。只是，还缺少关键性的证据，天君若想要回来，恐怕多费一番心思。”
余慈嘿然一笑：“上清旧地，便是上清所有，哪有讨要一说？”
他说得很是霸气，使得薛平治等人都为之侧目，敖休甚至还冷笑一声。
余慈也不生气，他很清楚，这话也只能是嘴上说说，以表明态度。到了“碧霄清谈”会上，他的言行举止，最好还是遵守规矩为佳，否则就是破坏洗玉盟延续多年的法理。
别说现在的他承受不起，就是当年全盛时期的上清宗，也要仔细思量。
想了想，他问道：“只听说碧霄清谈上，要把虚空世界如何分配议出个章程，到现在，弄清楚一二三了没有？”
华夫人则笑道：“一直都在商议磨合，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分云斗符，以定归属。”
余慈疑道：“分云斗符？”
华夫人就道：“大约在天君当年驾驭玄黄杀剑，横贯北地前夕，夏夫人创出这一门斗符之法，专为长生中人而设，风靡北地。据传，正是创出新法之际，夏夫人目睹天君英姿，由此再生灵明，将本来过于雅致的场面，化为真正的斗法，激烈程度，超出最初十倍。”
“还有这种传闻？”
薛平治还是首次听闻这类消息，颇感兴趣。
“当时正是一场碧霄清谈期间，据与会之人讲述，他们最初所观睹的‘分云斗符’之法，类于棋盘争胜，与后来风靡北地的规则场面，区别甚多，尤其是核心思路，迥然不同。还是有人特意向夏夫人问起，才得了这一答案。”
看华、薛二人有越谈越偏题的架势，余慈忙把话题再转回来：
“那实际规则究竟如何？”
华夫人莞尔一笑：“乃是坐立平地，神意高蹈碧落，揽收风云，化而成符，再以预设之规则，互较高下。至于规则，则以‘万象法’、‘坠星法’、‘星罗法’、‘一色法’四种最为流行。”
说着，她又解释四种流行法则。
万象法，是拟物取形，展现森罗万象之妙；
羽落法，是限时决胜，以哪个符箓成形后最先落地为胜；
星罗法，即星罗棋布，是考究符法、符阵结合的造诣，也是最贴近“分云斗符”本来面目的法则；
一色法，却是取“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要使风云变色，天地相接，场面最是宏大。
余慈一边听，一边推算用此类方式斗符，需要怎样的手段。末了，他还是有些奇怪：“如此做法，玄门似乎很占便宜？”
华夫人笑应道：“巫门亦如是。‘符’之一道，本源于太古生灵拟画天地自然，又或敬奉鬼神之祭礼，不论是何门何派，何种道统，都有类似的手段。
“只不过，玄门成就了完整的体系，各大宗门，尤其是南国三大玄门，着力培养这方面的人才，才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可旁门中人，亦有符法大师，亦有符法道统，在最顶尖的层面，未必就比玄门逊色。”
说话间，华夫人看向了薛平治，后者则很实在地回应：“我不精于符法，若真要争取一处虚空世界，说不得要请几位朋友帮忙。”
余慈就想，所谓的“朋友”，是不是谷梁老祖？
那边敖休却是抓住机，鼓动如簧之舌：“元君若有此念，便不如与我海商会合作了，自‘碧霄清谈’之会传出后，我们这边就早早准备，自家精通符法的强者已经不少，还花费重资，请来天风散人、乔休真君这样的符法宗师，此时可谓人才济济，足堪应对。若元君再找第三方，恐怕还要分润出一些。”
薛平治冷瞥他一眼，已经懒得回应。
敖休当即噤口不言，他这人虽让人生厌，却总能抓住别人发怒之前的一线之差，此等本事，也是少见。
这家伙的胆气也是值得称赞，来回碰壁之后，干脆又找上了余慈，脸色比最初时，甚至还缓和一些：
“天君以符成名，我是久仰了的。在符法一道上，在下也是颇用了一番工夫，早年曾拜在正一道天呈真君座下，学习符箓之术，只是后来未领道箓，半途而废，但向往之心，依然如故。”
余慈“哦”了一声，对敖休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天呈真君是正一道本山法坛第一等的符法宗师，论声名，要远在余慈故人、旁系出身的广微真人之上。如此人物，一般除修行之外，授徒也都是调教本山核心弟子，哪有精力照顾外人？
想来这拜师之举，除了海商会、正一道两家意图借此建立感情纽带之外，敖休本人的资质，应该也是不俗。
敖休依旧保持着前后脱节的“礼貌”，续道：“此次‘碧霄清谈’，十有八九是以分云斗符为决胜之法。嘿，若有可能，在下真想亲身上场，与天下精于符箓的同道切磋，可惜，我也有那份自知之明，不敢去出乖露丑，只好借着机会，尽可能交结请益。今日得见天君，也是造化。”
前倨后恭，事必有因。
不过敖休找到的切入点，可比之前高明不少，华夫人和薛平治都没有出言打断，饶有兴味地看他，究竟想搞什么明堂。
敖休见华夫人没有阻止，心中暗喜，顺势移转视线，向水榭中其他人道：“就在前日，我得以面见天风散人，请教制符之道，散人见在下尚堪造就，便指点一二诀要，当真让人受用无穷。临别时，又赠我一件奇物，虽是随手而就，但由在下看来，却是极有意义……”
在这儿，他卖了个关子，眸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这才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桩物事。
阳光从水榭一侧照进来，光线打在敖休手上，竟是莹莹生辉。
概因他指尖上，正拈一朵“莲花”。指尖所触者为花梗，顶端则是复瓣之形，径有八分，瓣瓣分张呈杯状，虽然不甚大，然而自花梗以上，数十花瓣，无不如晶莹剔透，艳阳映照之下，仿佛色分七彩，美轮美奂。
华夫人讶然道：“水莲花？”
此“水莲花”非是种类之所谓也，而是指该物的材质——水榭中几位看得清楚，这朵“莲花”，其实并非采摘而得，而是有神通之士，凝水成形，使之花姿永固，自具神异。
敖休见华夫人动容，自然开心，便解释道：“这一朵水莲花，实是天风散人凝高空水汽，化形成就，共有花瓣三十二枚，再算上花梗，实是三十三道分形，内里气脉连贯，窍穴贯通，可化为一道‘太清洗心咒’，专门制劾心魔。有它在，便是魔潮之中，也敢走一遭！”
说到这儿，敖休脸上笑容绽开：“正是这朵水莲花，让我萌生一个念头。本次‘碧霄清谈’，怕是多年以来，仅有的符修顶级盛会。在下要抓着这个机会，厚起面皮，向每位符修前辈高人，讨要一件‘作品’，不求价值高下，只为一个纪念……”
说着，他眼放光芒，盯紧了余慈，一眨不眨。
前面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
“天风散人是第一位，天君就是第二位。请天君看在我一腔赤诚的份儿上，万勿推辞！”
说罢，他举手过额，一揖到地。
敖休眼睛盯着水榭地面的纹路，虽是向余慈行礼，心里却极是舒坦。
因为他终于给余慈下了个套，此非出自“公心”，而是“私欲”，可越是这样，越是爽利。
天风散人也好，乔休真君也罢，都是此界散修中，名望极高的符修，均有宗师之资。前者天赋绝顶，后者辈份极尊，天篆社都给二人安了“供奉”之名，以为尊敬之意。
出自这等人物的“纪念之物”，岂会当真是“随手而就”？
他与天风散人，其实关系颇深，近来更有一些合作之事。
天风散人赠他这朵“水莲花”时，便提及此为他独门制符之术，贯通了玄门、佛门的部分手段，符成莲形，荡涤心魔，最是神妙，拿到几个大商家的拍卖会上去，足够换来一件同样性质，祭炼十四重天的法器。
如此妙品，让余慈全无准备之下，仓促制作，哪有能胜过的道理？
敖休正是要拿天风散人，来落余慈的面子。
到那时，不但余慈在华夫人、薛平治等人脸上损折脸面，他事后也会在外面大肆宣扬，非要弄得世人皆知才好。
当然，余慈也可摆架子，避开这次“较量”。那也无妨，事后自然会有“天风散人隔空一符难倒渊虚天君，上清传人甘拜下风”之类的段子轰传天下。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余慈能胜过天风散人又如何？
若余慈真能制出胜过“水莲花”的符箓，他就顺依前言，厚着脸皮讨要下来，那怎么也是一件超过祭炼十四重天法器的宝贝，到时候看余慈吃下暗亏的表情，也很不错。
到目前为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成固欣然，败亦无妨，心态放得极开。
这人啊……
余慈看着敖休躬身时的后脑勺，哑然失笑。
这家伙究竟是天生与他不对付呢，还是别有所图？此类问题，不需要动太多脑筋，包括敖休给他出的难题，也一样。
岂不见华夫人、薛平治她们，都在笑吟吟旁观？对这等层面的事情，只需要抱着一个玩乐的心思就好。
“敖堂主的心意，我了解了。”
余慈不多言，不客套，不纠缠，抬头看天，却见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既然无云，分云斗符又从何谈起？
敖休顺着他余慈视线往上看，脸上微变，头一次，他对洗玉湖隔绝劫云的法阵心存不满。
显然，余慈是找到避战的理由了！虽说后面大有文章可做，但不能亲眼看着余慈给打落威风，还是有些可惜。
果然，余慈就道：“今日天公不作美……”
敖休心中冷笑，正琢磨如何在余慈发话后，送几根刺儿出去，余慈话意陡然一转：“然而万物皆可为符，我便偷一偷懒，就地取材好了。”
不等敖休反应过来，他伸手向水榭侧方碧波一指，就在一片接天碧叶边缘，忽有一朵碗大莲花，并花梗之下，如绿盘似的荷叶，脱了束缚，逆波而来。
莲花荷叶飘行并不甚快，然而距离水榭也不过百尺距离，也就是七八息左右的时间，就到了水榭下方，如有灵性般升腾而起，由余慈伸手接着。
敖休眼角抽了抽：“天君是要以荷花为符？不知……”
他话没说完，余慈将那边荷叶取下，随手抹画两下，反手递给他：“正与水莲相配。”
险些被荷叶扇到脸上，敖休一口浊气全给堵回肚子里去，手上则是本能地接过。直至荷叶湿滑的感觉上了手，他才真正反应过来：
“荷叶符？”
敖休面颊抽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了，这不就等于是以荷叶为符纸，随手画两笔吗？是不是还要签章盖印，留下日期什么的？
他想过余慈会有类似的“厌怠”，却绝没有料到，其“厌怠”到了这种程度！
好，好！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对此事大书特书，传唱天下了！
敖休勉力挤出个笑脸，却是深怀着恶意，将手中那朵美轮美奂的水莲花，与所谓的“荷叶符”并在一处。
所谓高下立判，不外如……是？
便在这刹那间，敖休手上如遭电击，一个震颤间，手指麻木，不听使唤，竟是让已并在一起的水莲及荷叶滑落。
敖休莫名其妙，欲待去拿，手到半途，却见一花、一叶并未落地，而是就那么虚悬半空，透明的花梗贴在荷叶边缘，若虚空有水波荡漾，这幕情形便是芙蓉临水，翠盘承影，清雅动人。
且花叶之间，宝光流动，最关键是气机互通。若是闭上眼睛，纯凭感应，已经辨不出各自的本来面目，材质迥然不同的花、叶之属，似就这么融为一体。
敖休不敢冒失碰触，可心中没底，眼皮连跳：“这……我的水莲花！”
难道余慈看他不顺眼，借着“赠符”的机会，准备毁掉他这件宝贝？
余慈微笑看荷花茶叶相交相通，又等着敖休心里纠结到极限之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敖堂主心有诚意，我自然不能小气。天风散人所化水莲花，成就‘太清洗心咒’，辟易魔头，百邪不侵，已是尽善尽美。唯有一项，就是使用次数、时间，或有限制。
“我这一道‘始气河车咒’，别无他用，却能将打杀的魔头精气收摄到荷叶之中，运转河车，化为精粹之元气，以为后备，供给水莲花之所需。借两符互通之便利，只要一直打灭魔头，太清洗心咒的持续时间，可增十倍、百倍，以至无穷。”
敖休发呆。
此时，他已经看到了，就在荷叶之上，正显出密密麻麻的分形纹理。之前不察，实是这些纹理与荷叶本身叶脉重合甚多，几乎做得天衣无缝，直到花叶气机互通，这才显化出来。
不说别的，如此复杂的分形结构，换个人过来，照着描画恐怕都要两三个时辰，余慈从头到尾，就是虚画了几笔，那这样的结果，又是怎么得来的？
再往深处想，天风散人所制的水莲花，三十三处分形，窍眼数百，气脉往复不知几千几万条，余慈看到水莲花才多大会儿功夫？怎么就能做出那般合节合拍，宛若天成的配套符箓来？

第047章 红衰翠减 黯然神伤
敖休忍不住就想：这可真是神乎其神。
转念又想：他娘的，这还真是……赚了！赚大了！
敖休眼睛放光，他出身海商会，对估价之事最熟不过。若真如余慈所说，花叶相衬，能生出那般变化，水莲花的价值提升了何止十倍？在此魔劫肆虐之时，别说十四重天的法器，就是十七重天、十八重天，他也不换！
余慈这厮为了顾全脸面，是真要出血啊！
喜意方上眉梢，又听余慈道：“当然，两符互通，彼此适应，毕竟还需要一个过程，也要有些损耗。若要发挥效果，最好是击杀天魔，收取魔意精气，补足缺失。从头补的话……”
从头？
敖休忽然就有了很不妙的感觉。
此时再看水莲花，除了形态依旧稳固之外，其内蕴的灵机元气，竟是一抽而空，倒是本为凡品的荷叶，碧绿欲滴，莹莹如翡翠，近乎通透，宝光流转，又过了数息，才消停下去。
只听余慈道：“从头补的话，应当有十万集阴煞魔的根基，再有一头天外劫魔的话，效果更佳！”
“哪个？”
敖休再难保持仪态，声音都挤得尖了。
余慈还仔细地解释：“我是说，此时两样符箓已合而为一，灵机缠绕，重新封固，寻常刀剑利器，劈之不开。而灵机封固后，则需要刺激重启，最好还是按照符箓本身的结构法度，也就是斩杀魔头，收集精气。十万魔头，可重启灵机。但要运转如意，最好有天外劫魔为祭，也算是精益求精。”
他换个花样，再来一遍，听得敖休险些是一口老血吐出来。
要是别人说的，也许他还要有所怀疑，可在此时，在余慈已经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手段之后，他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说，本来价值连城的水莲花，在斩杀十万魔头之前，就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废品了？
十万魔头……
或许在九天外域，天魔都要用亿万来计算，十万魔头，相对于整体，完全是小水滴之于大海的差别。
可在那般险境，众多魔头难道会排着队让他来杀吗？
敖休是在域外修行过的，最知击杀魔头的凶险。不提在捕杀的过程中会怎样，一旦杀得多了，不管是人还是物件，天魔怨念缠绕，都会变成吸引大批天魔的磁石，那时，所谓的“捕杀”，就要彻底掉向。
他真正活到符箓灵机重新激发的那一刻吗？
就算是激发了，这等完全把天魔当原料来对待的符箓，真的还能用吗？
当头一棒打下，敖休脸上青红交错，却又找不到发怒的理由，毕竟余慈还给他留了一丝希望。希望就像根铁线，勾着他，且在他心口上磨来磨去，又痛又痒。
看他模样，便是薛平治这等情况，都勾动唇角，似笑非笑。
余慈不再理会，此时他手中还有一朵莲花，色泽明红，还没有完全绽开，半拢如桃状，清风拂香，极是妩媚。他捻着花梗，在手中转动两圈，花瓣颤巍巍似展非展，随即，他就将莲花递到华夫人面前，在所有人愕然不解的表情下，信口道：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夫人以冷泉助我，我便送夫人莲花一朵，望勿见弃。”
华夫人也是惊讶，但很快，就是展颜而笑，一时人增花色，花香动人，人花交映，艳光四射。也就在此动人心弦之际，那朵半开莲花，刹那绽放，分瓣二十四枚，内外两层，逐层打开，其形如碗，明丽清艳。
如此情形，看得众人都是怔了。
唯有华夫人，明眸过处，却见芯处本应是明黄色的花蕊，不知为何，已失了本来形态，化为一团莹莹之光，其外似有水珠凝就，往来滚动。
“这是……”
余慈柔声道：“小小心意，请夫人饮下。”
华夫人眼波流转，在余慈面上轻触，继而浅笑低首，如嗅花香，又微嘬朱唇，轻轻一吸，那团莹光倏化为细密烟气，自她唇间透入。
一侧敖休还没有从痛失宝符的失落中挣扎出来，见她这般随意饮用不知名之物，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吐出一字。
他已是让余慈打击得狠了，余悸犹存，不敢另生枝节。
华夫人细品烟气，只觉得一道天然的莲花清香，扑入口鼻，有氤氲之意，流转于心间，介入温凉之间，甚为舒适，直想闭目休憩。她能够感觉到，只要她闭上眼睛，必然会进入最松弛的状态中，不萦尘虑。
如此滋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了。长到什么时候呢？
由此心有所感，看那边依然悬空的翠叶玉盘，忽然微笑，既而叹息：
“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诗句浅白，正和余慈之前所吟相对，然而意绪飘忽，无人可解。一语吟罢，那些许感觉，便如轻烟般消逝，她明眸亮若晨星，再不受丝毫影响，随即眼波流转，扫过余慈。
后者依旧是温和关注，见她的反应之后，点了点头，开口道：“且小心。”
话音才一出口，华夫人秀眉蹙起，忽然伸手，捂住口鼻。
她如此反应，使敖休大惊，转而怒视余慈：“你做了什么……”
说了半截，他心头莫名发虚，无以为继，心脏更是急跳两下，也因此后面语气大变：“华夫人身子虚弱，不能轻易摄入不明之物……”
余慈“唔”了声，根本就是随口应付，全副心神，都在华夫人那边，眼睛眨也不眨。
敖休怒不敢怒，正进退失据之时，耳畔传来华夫人略有些虚弱的声音：“无妨……天君的以符为药，下得好一番猛火！”
说话音，她已将手放下，脸上微微发白，愈显娇弱。只是水榭中人都能看见，正有一层明光，由内而外，流转出来，衬得她便如玉人儿也似。
“确实调运得略有瑕疵，让夫人平白受了苦楚。”余慈向华夫人拱拱手，算是致以歉意。
旁边，薛平治已有所悟，一语不发，伸手抓着华夫人皓腕，察探脉象。片刻之后她松开手，目光指向余慈，良久，才轻声说话：“道友是找到了应对之方？”
“只是针对夫人实际情况，借太玄阴生符和开明灵符之本意，临时做了番调整，还是治标之法。”
余慈一边回应，一边观察华夫人形神内外的变化。
至于敖休，稀里糊涂之下，看看余慈，看看华夫人，终于悲哀地发现，他的思维方式，与水榭中其他人，似乎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自然而然就给“排斥”成了外人。
受“水莲花”变故的影响，他本能去看华夫人手中那朵。
只见那红莲，自梗茎起，到二十四枚内外花瓣，在阳光照映之下，都似闪过一层釉光，不再像草木之质，反而细腻如瓷，边沿处也冷硬许多，闪烁寒光。
果然，与他那可怜的水莲花好像！
敖休再细看去，只见二十四枚花瓣之上，细密符纹已经显化出来，同样是一瓣一分形，连上花梗，共是二十五处。
乍看上去，是比水莲花三十三分形有所逊色，可问题在于，水莲花乃是凝结水汽，一体成形，受结构约束极小，便是后来调整，也无所谓。
相比之下，余慈为此莲花符，却必须要严格按照莲花结构布置，又要针对华夫人的具体情况进行调整，还要考虑莲花材质的承载极限。种种限定，简直就是让人在米粒上做出一篇华彩文章，偏偏余慈还做成了！
尤其不可思议的是，这回与“荷叶符”时一般无二，都是见不到余慈如何、何时施出的手段，难道在余慈看来，这样复杂精妙的符箓，只需要吹一口气便能造就？
敖休之前吹嘘“水莲花”是天风散人“随手而就”，如今余慈便是云淡风轻两巴掌扇回来，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好生难受。
可再难受，作为龙印堂的副堂主，海商会的高层，此时此刻，他也必须要硬起头皮，和余慈打交道。
这也是从见面到现在，他第一次诚心诚意地向余慈搭话：“天君，冒昧相询，此符对华夫人病情，可见长效？”
对海商会来说，华夫人的存在，着实太重要了。可华夫人的身子骨又实在不争气，特别是近段时间，更是急剧恶化，使得会中上上下下颇为紧张。
海商会不是不尽心，也经常延医诊治，可问题是，多年以来，各路医家圣手摇头叹息；正一道、黄天道这样的玄门大宗束手无策，来来回回折腾之下，也就差不多绝望了。
怎想到，今天突然就是峰回路转，就算是治标吧，只要能延寿数载，也是好的。
余慈依旧在观察华夫人身上的气机变化，闻声随口道：“这要问夫人才成。”
敖休立刻扭头：“夫人？”
华夫人没有即刻回答，她沉吟不语，也是在细察体内的变化，数息之后，方道：“天君之符，果然与太玄阴生符等同出一脉，论所蕴日月灵气之浓度，尚有不如，然而运化之妙、培育生机之功，却要胜出倍许。”
说到这儿，她忽又莞尔，伸手轻贴面颊：“且滋润肌体之效，着实是承情了。”
旁边敖休见此妩媚姿容，有些发怔，心中对余慈当真是又羡又妒：
姓余的讨好女人真有一套，必是花丛老手无疑！
余慈倒没有做什么虚套，他捏着下巴，沉吟道：“若是倍许，倒比预想中少了些，想来是调运的瑕疵，激发禁制，以至折损。这样算来，若是完美状态，当可再提五成。”
敖休听得心焦，忍不住插话询问：“此件符箓，天君可有意出让否？”
若此法当真长期有效，谁也不敢说回回让余慈亲自出手，若能换回此法，以海商会的人才储备，还怕没有替代者吗？
哪知余慈根本就没有理会他，接续前言，又道：“如此存量，若每日补充，或可弥补禁制消磨的生机，且略有节余……”
他又往薛平治处投去视线，算是征询意见，后者则颔首赞同：“虽不知余道友如何绕过了禁制封锁，但依照此符效用，长期服用，确实可以使生机复苏。只是，万万不能焦躁，失了分寸。”
“正是如此。夫人所遭的禁制，颇为敏感，逐日滋润，损耗虽说更大，却不会形成特别强烈的刺激，暂可相安无事。还要注意，按照最佳的标准，用此符不可超过七百次……”
一旁敖休脱口问道：“这是何故？”
余慈顺口解释：“到那时，正好是禁制允许的最大限度。”
敖休听得似明非明，可旁边华、薛等人显然已经明白了。他好不容易搭上话，绝不能再错过，他厚起面皮，就当余慈答应传授了，又问：“此符可易学否？”
“这个嘛，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余慈打了个哈哈，眼看着敖休脸色又沉下去。
殊不知，他其实并无敝帚自珍之心，但此符所涉及的种种，复杂程度绝对超乎敖休的想象。他也是在冷泉中疗伤时，念头超常活跃，思路才又清晰起来。
敖休想自力更生，并不足怪，但其效果……
此中难处，敖休是不懂的，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见余慈“迟疑”，生怕错过机会，当下就自告奋勇，也是拿话挤兑：
“夫人的病症，但凡有一点儿希望，敝会上下也要不计代价，做出努力。我知天君贵人事忙，很难拿出制符的时间，敝人不才，在符法上还有一点儿造诣，也愿代行此术。若天君方便，可将此法传授，海商会上下感激不尽！”
余慈摇摇头：“罢了，我且与你说上一些……”
敖休大喜，又是一揖到地。随即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倾听。
余慈就道：“华夫人的病症，最麻烦之处，就在于那一道云山雾罩般的禁制真意，这点，敖堂主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我也随天呈真君一起，为夫人诊治过。”
对他往自家脸上贴金的行为，余慈也没有点透的意思，顺着说下去：“那就好，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医治，首先都要经过禁制那关。我暂时还没有找到治本的法子，却是有一治标之策在此。前提是，要算出华夫人生机流变之势，具体的法子是……”
敖休全神贯注地听着，然而越听脸色越是苍白，下面透着一层青色儿，眉头不自觉连连跳动。再过了半刻钟后，他已是吐血——非是夸张，而是真真一口鲜血喷出来。
敖休神色萎靡，灵智昏昏，这是他境界不到，却强耗心力，跟着余慈的节奏，去解读华夫人气机变化的恶果，如今神魂受损，虽说不重，但也需要十天半月来修养。
相较于具体伤情，当前的局面，才更让他黯然神伤。
什么叫“不自量力”，眼下的他就是最好的诠释。可想而知，今日之事，必然会在海商会中悄悄流传，他这位龙印堂的副堂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其实，余慈的思路本身还是很简单的。
华夫人体内，禁制的变化是被动的，但其死扣道基，控制了生机根本，将应对之法限定在一定范围内，逾限便死，什么强攻硬上，都毫无意义。所以余慈认为，除非是“另起炉灶，重塑生机”，其他一切治本之策，都是催命之法。
治本不成，只有治标。
服符之法，确实有效，但通过肠胃自然吸收，损耗大，效率低，且大半都做了嫁衣，滋补了禁制真意。
在余慈这里，虽也用“服符”之术，但却是凭借自己通晓生死法则，不走肠胃正途，直指生机所在，将之前生机磨销，进补不及的局面，扭转过来。
“七百符”过后，生机强度，正好到达刺激禁制的边界之下。
如此做法，就要针对华夫人具体的气机变化，尤其是其体内禁制的虚实，做出预估式的判断。避开了直接碰撞，却等于是与下禁之人比拼方寸之间的万千变化。
这实在是对脑力绝大的考验。
就算余慈身具解析神通，在真实之域的根基，也承担了巨量的计算压力，初次施为之时，也还是出了岔子，所幸没有弄巧成拙。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一场“真实之域”层面的战斗。而他所说的“七百符”，每一符都是结结实实的考验，难度不会有半点儿下降。
而像敖休一样的层次，这般用力，其志可嘉，其用么……
此时此刻，敖休的心气儿已经给彻底打散了，他两眼发直，神思不属。还是华夫人给他一些安慰：
“天君服符之术，实是神通之法，似简而实繁，非精于推衍之术者，不可为之。敖堂主虽精于符法，却并未涉猎此道，故而难为。但这份心意，我是生受了。”
自今日到此，华夫人还是首度软语相向，敖休纵然是心神齐伤，乍听来精神头也是一振，但已经再没有任何力气，去和余慈纠缠了。
见此，余慈倒是主动揽活儿：“不知华夫人会在北地停留多久？这段时日，我倒能够帮忙，也计算一下变化，看是否可以让符箓支撑较长时间。”
华夫人眼波流动，目注于他，继而裣衽行礼：“生死之际，容不得妾身客套，在此先向天君致谢了。”
至于报酬之类，她可不像敖休那般斤斤计较，肯定不会让余慈失望便是。
余慈摸摸下巴，笑道：“其实我也是有求于夫人，想借冷泉多用几天。我那边有一位朋友，也是伤了神魂，正宜用冷泉疗养。”
华夫人慨然道：“我亦知病痛之苦，便无此事，又有什么不能用的？天君尽管携友前来便是，这几日，冷泉专为天君而设。我也能借机，多多请宜。”
余慈心中一动，又问起冷泉来历，但得到的答案是，泉池是有人出售而来，也是辗转多主，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至此，余慈差不多已遂所愿，就此提出告辞，准备回去亲眼看一看叶池的伤情，再做打算。
他这边一提要走，薛平治却也响应道：“华夫人刚刚受了余道友符法，与前面情况不同，正该静养体会，感悟气机，以备下次疗治所用。我们师徒也不打扰了。”
薛平治如此说法，更像是帮着华夫人清场。
不用多想，清的就是敖休。
这一位本来还想着借冷泉用用，养护受创的神魂，可刚刚华夫人已经言明，这几日冷泉只给余慈使用，他也不敢多言，再把两边得罪，更觉得无颜多留，只能悻悻而退，走的倒比余慈等人还要干脆些。
待余慈登舟欲行之时，薛平治忽然提议：“我与道友同行如何？”
余慈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三人就上了同一条小船，由骆玉娘操舟，绕过莲花池，往外围水道而去。
临将转过绿柳弯，余慈回眸，只见华夫人立于水榭之中，目送三人归去。虽是荷花拥簇，美婢相随，偏觉其只身孤影，泠泠然如清溪，视之明澈、听之悦耳，却不知其所来，未知其所往，看似平易，实有一股天然孤寒之意，区别于他人。
这莫名的感觉突然烙上心头，久久不散。
正品味之时，薛平治清音入耳：“道友觉得，华夫人伤势如何？”
余慈想了想，答道：“极是沉重，以我之能，难有标本兼治之策。”
这是实话，也是废话。到现在，余慈还没有真正弄清楚薛平治和华夫人的关系，有些想法，肯定不会说出来。
可薛平治比想象中要直白太多：“我欲与华夫人联手，可否？”
余慈呆了呆，这才发现，薛平治与华夫人之间，似乎远比他估计的要微妙得多。当然，现在更微妙的，还是薛平治对他的态度。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吟不语。
薛平治摇头道：“道友何必多虑？世间或有两面三刀之辈，无情无义之人，平治不屑为之；又或有背信弃义之变、有始无终之盟，唯你我之间，不至于此。至少，在东海那位陨灭之前，定然无忧。”
余慈明白薛平治是什么意思。
某种意义上，压力比利益更可靠。薛平治为什么对他这般亲近，实是在那日跨越亿万里的惊天大战之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大敌，也就是罗刹鬼王。
因为罗刹鬼王，薛平治从最巅峰上跌落，多年以来，深受七情倒错之苦，时刻挣扎在死亡线上，对罗刹鬼王的恨意，当真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洗净。
薛平治虽是有数的大劫法宗师，但面对罗刹鬼王及其座下罗刹教万千强者，只能是势单力孤，若想在所作为，势必要寻找一切可以抱团的力量。而世上真敢与罗刹鬼王正面放对的，又有几个？
正是在如此窘境之下，余慈与“上清后圣”横空出世。当日真实之域一战，和罗刹鬼王从环带湖打到东海，震动一界。
上一个被如此对待的，还是太玄魔母。
对薛平治来说，还有比他更放心、更值得期待的盟友吗？

第048章 万里遥寄 故人消息
薛平治心思明确，就余慈而言，也是一样。
“如果元君是想与东海那位作对到底，你我关系，自然不同。”
余慈并不矫情，对付罗刹鬼王这种纵横世间的大能，能多一个战友，总是好的。但具体如何做法，却并非是靠着仇恨和血气之勇那么简单。
薛平治应该也明白，所以她不但需要余慈这种“天然的盟友”，还积极用事，争取其他的力量——比如华夫人。
“元君何以认为，华夫人可以襄助我等？”
余慈悄然变化语气，把他和薛平治摆在了同一立场上。
薛平治自然心领神会，过于平淡的神情，也变得温暖了些：“不瞒道友，我亦不知华夫人心意如何，只是听一位故友介绍，特意寻来。与其相交不过月余，虽然性情相机，却仍难做出判断。”
余慈立刻抓住了最核心的一个词儿：“故友？”
“那位或许与道友渊源不浅，她给我两个建议，一位是华夫人，一位就是道友。且明言：‘若要事不决，可问余慈’。华夫人以海鸥墟主政东海，若能得她之助，我等必将如虎添翼，自为要事无疑。”
“呃，元君的‘故友’，却是哪位？”
薛平治的回应依旧简单直白：“半山岛，叶缤。”
余慈愣了愣，初时没反应过来，等醒悟的时候，已是失声叫道：
“叶岛主？”
转瞬之后，他又进一步想到了叶缤建议的古怪之处：“要事问我？”
在薛平治坦然的目光下，余慈心里震荡未靖，又不可避免地笼上一团迷雾，许多事情看似分明，可多想几层，就变得玄虚起来。
薛平治、叶缤、华夫人都是女修之中最拔尖的人物，神交仰慕，或许有之，彼此介绍，未尝不可。
半山岛自剑园破灭前后，就与罗刹教交恶，此后数十年间，叶缤独立支撑，好不辛苦。说她与薛平治是同一阵营，也在情理之中。
虽说余慈和叶缤，自相识以来，交谈的字句都未必过百，但凭着当年授剑之德，还有东华虚空的一场缘分，叶缤把他介绍给薛平治，余慈也能理解。
可为什么，还要在介绍之余，加上那么一条？
余慈一时沉吟，心底深处某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似乎被光线照射，渐渐成形。
“砰！”
远方湖面声陡然炸开的气爆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不知不觉间，小舟已经驶出水道，来到烟波浩渺的洗玉湖上。距离他们所在处不远，或是发生了什么冲突，有些骚乱的样子。
受此干扰，将欲成形的想法，又潜藏下去，不过余慈已经有了大概的脉络，再深想下去，臆测就要占据主要地位，不如日后慢慢验证。
他摇头挥去种种杂念，展颜笑道：“叶岛主尚知世间有余慈乎？”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有些心虚的。
别的不说，当日陆雅“趁人之危”，把人家的得意弟子拐带到洗玉湖来，也算是得他的授意。如今叶池缠绵病榻，剑胎受损，若不尽快医好，如何有脸面与其师相见？
而在此之前，对于叶缤的“信任”——姑且说是信任吧，他已经没有了推托的理由。
当下，他便放开胸怀，开口道：“既然如此，我试为元君言之……不过，背后指摘别人，总是不美，咱们不妨离得远些。”
薛平治同意了，当下三人弃船飞起，直入云霄。
临去前，余慈往远方骚乱处瞥了眼，忽地一怔，险些就忘了之后的说辞，还好很快回神，待登入十里高空之时，已经打好了腹稿。
面对薛平治，余慈当先道：“冒昧问一句，之前交流时，元君可对华夫人明言，目标指向，就是东海那位？还是只在‘虚空世界’上打转？”
“明言复仇之事。”
余慈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这两位女中豪杰是怎么沟通的，明明见面没多久，交情看上去已经很好，说话也直白到这种程度。
他想了想，又道：“华夫人许或不许且不说，元君看重华夫人的，不知是哪一条？若有借海商会之势的念头……我以为，可以休矣。”
他说得也很明白，华夫人确实是海商会的招牌，但海商会绝不等于华夫人。
再给海商会高层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着商会崩盘的危险，去与罗刹鬼王作对。与其指望海商会能帮上忙，还不如黑了心肠，想办法把他们绑上战车，强行为之。
事实上，余慈就怀疑，是不是海商会的高层已经听到了风声。之前在莲花池上，敖休所作所为，不像是给华夫人帮忙，倒像是捣乱，用斤斤计较的态度，不把薛平治的“联手”之念打消，誓不罢休。
从这个意义上讲，敖休做得还是挺成功的。
薛平治沉默片刻，方道：“华夫人有不居人下之心。”
“唔，也能看出来一些。”
华夫人和敖休之间，连貌合神离都算不上，由从延伸开去，或许也可以视为是敖休背后和海商会高层，已经和华夫人有了龃龉？
像华夫人这等人杰，谁不想开辟一片专属于自己的天地？真正甘为人所用者几稀。莫说是“不居人下”，就是“取而代之”也不奇怪。
唯一不那么靠谱的，就是她的身子骨。
修为几近于无，又是拖着沉重病体，绝大多数事情，都难以亲力亲为，必须要有得力的手下或盟友。可在实力为尊的修行界，又有几个人会真心跟随她，且不至于在后面动歪心思的？
恐怕这也是海商会最放心她的地方。
余慈也不敢确认，她的身体，能否承担过大的野心。或许，这也就是她与薛平治结盟的原因。
只是，薛平治看重的，恐怕还是海商会的势力更多一些，里面也不乏有叶缤举荐的原因。
说到底，薛平治向他咨询华夫人之事，除了摸不透底细之外，也有对其人所能贡献力量的怀疑。
倒是余慈这边，想法更多，对华夫人所能发挥的作用，也更为重视。
原因无他，正是由于这段时间，自家捉襟见肘之故。
余慈身负重振上清的重任，一些事情做得久了，也就发现，信息很重要，平衡很重要，大局观很重要。要达到自己的目的，除非是真的有抗衡全天下的伟力，否则，必然要做出一定的谋划和妥协。
人世是一张比天地法则体系还要复杂的网，因为它的结构是未知的，是时刻变化的，谁也不知道，会从哪儿突然跳出一个对头来，华阳山的谋划失败，就是个最直接的例子。
更要命的是，它的反应不是即刻的，不是明确的，而是在纷杂变幻的人心中，不断异化、扭曲，经过一段时间的延迟，才慢慢显化出来的。
就算是余慈精于情绪神通，却也无法真正掌握千百人的心理走向。而变数，就发生在这复杂的人心走势之中。
如果没有对天下大势的宏观把握，没有详备精细的信息储备，没有犀利明透的推衍判断，就只能是跌跌撞撞，见招拆招，至于会不会偏离方向，徒耗人力，只有天知道了。
对付罗刹鬼王，或许是天底下最凶险的挑战之一，尤其还牵涉到西南的大黑天，罗刹教在真界立教十二劫，四五万年的漫长时间里，定然还有许许多多未知的利益关系。
没有一个掌握大局的人物，只是闷头作对的话，恐怕就要陷在罗刹鬼王织成的大网中，手忙脚乱，难以周全。
余慈早就想给罗刹鬼王下绊子，其与大黑天的谋划，应该有很多人都感兴趣。用得好了，定会给她们添上无数敌人；但时机把握不好，说不定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对他联手追杀，全天下还都袖手旁观看大戏，那才真叫憋屈。
华夫人的经营谋算，还有对大局观的把握，为此界公认。
如果真能与她联手，大伙儿取长补短，真诚合作，不知要省多少力气！
仔细计较一番，余慈蓦然发现，在对待华夫人的问题上，他好像比薛平治还要更期待一些。
但他也没有忘记，更多的障碍，是在华夫人自身。
和余慈交谈这几句，薛平治也有所悟，检视内心，更为客观清晰，此时便叹道：“依本心而言，我更希望华夫人如我一般，以私仇驱使，不类此时，别有所求。”
余慈表示理解。
像华夫人这等人物，谋算等于是本能，若限于私仇也就罢了，对于利益的追求反而会受到限制。反之，若这番联手，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野心，她自然而然地就会追求利益最大化，利用薛平治，利用海商会，甚至利用罗刹鬼王，为她的野心铺路。
“如此不得不防。”
余慈也是沉吟。以叶缤的眼光，不会看不出华夫人那边的问题，可她还是将其推荐给薛平治，理由是什么？觉得可以信任？还是说，把这份信任转到了余慈身上？
这般思来，余慈心里沉甸甸的，那个渐渐成形的想法，就像是滚滚浊雾，在烈风下吹卷，干扰他的判断，使他越发地不能轻易下定论。
不过，他已经做到了帮薛平治“把关”这一条，至少理顺了思路。想了想，便道：“这两日，我还会和华夫人打些交道，如果元君确实想与华夫人联手，也还信得过我，不如再等段时间，待我再考量一番，如何？”
薛平治知道此类事情，急切不得，便颔首同意，并道：“我不能在外太长时间，近日还要闭关，若有结论，可与玉娘联系。到时再议相会安排。”
余慈视线转向骆玉娘，这位在外豪爽洒脱的女修，在与自家师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收敛起来，沉默寡言，甚至让人难以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么想着，他心中微动：“过两天，正好需要骆道友到华夫人处，帮我个忙，不知可否？”
薛平治看了眼自家徒儿，骆玉娘则应道：“愿为天君效劳。”
当下骆玉娘便将她居所的位置告知，并送来一套传讯飞剑，这套传讯飞剑经她以秘法祭炼过，千万里范围内，都可以寻得到。也是对足堪信任之人，才会交予，否则落到对头手上，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余慈已经让陆雅给他安排好了住处，回头就要赶去会合，此时也把那地址告之。
他心中还存着一事，要回到洗玉湖上去。薛平治则道：“白日湖上人烟过密，我就不与道友同行了……”
余慈心里又是一动，问起薛平治的伤情。
薛平治应道：“有道友符箓为基，许央炼制的秘宝，确实合用。只不过，我不修剑道，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将熔炼的异气抽离。否则受外因诱发，会有些麻烦。人烟稠密之地，六欲浊流过盛，我尽量离得远些。”
余慈点头：“若如此，还真有些麻烦，且容我再思之。”
“道友可再构符？”
薛平治倒是意外之喜：“其实抽离异气倒也无妨，我便在琢磨以之为材料，炼制一件法器，威能应该还不错。唯一不方便的，就是符箓法器终究非内修之法，封固不利，易受浊气杂念诱发，若道友能解决这个问题，平治感激不尽。”
余慈一一记下，其实，他是有些跃跃欲试。
像薛平治这样，挣扎在最顶尖情绪神通之下的“材料”，可真不多见。若在她身上深入研究，说不定可从中窥得罗刹鬼王真幻神通之妙。但时间地点都要另行安排，务必谨慎，免得不可收拾。
“两日后办完手中的事，再通知元君吧。”
“如此，多谢。”
三人互致一礼，余慈便当先飞身下去。数息之后，便到了洗玉湖烟波之上。
之前那一场混乱，至今还在持续。湖面上远远近近足有上百人围观，动静相当不小，甚至还惊动洗玉盟的执法队。
此时，统一身着玉底碧浪甲衣的修士，将生事双方隔离开来。又有披红甲的队正，将两边带头的带到一处讯问。
两边的情绪依然不怎么稳定，嘴里嚷嚷不休，若不是红甲队正连续几次严厉警告，甚至发力给了两人一个教训，恐怕这就要再打起来。
“这帮南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好心好意询价，报的数儿也比市价高出五成，不卖？不卖你炫什么呢？”
“世上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们都说了，这不是寻常灵鱼，而是水葬之后，请来的祭灵之物，事关至亲，怎么能卖？”
“既然不卖，问你产鱼的位置，你搪塞什么！”
“可笑，刚刚才安放了灵柩，怎么能告之尔等，惊扰了先人？”
“嘿嘿，这分明是你们的推脱之辞。当我不知道你们底细吗？西南天法灵宗，专事灵禽异兽的培养买卖。宗门里死了人，跑到洗玉湖来水葬？想独霸资源，先看咱们洗玉盟的爷们儿答不答应！”
当下四面就有附和叫好的，但也有人暗中嗤笑：跑到洗玉湖打鱼来卖？这群公子哥儿是真不知道生意为何物！当然，他们也可能是随便找个理由，抢下大义名份之类。
如若不然，在道义上，一众公子哥儿是站不住脚的。
洗玉湖周边，确实有“水葬”的传统，仪式大致是由至亲携灵柩深入湖水深处，尽可能向下安置，待祭拜过后，捕捉附近湖底的游鱼，尽力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再放归湖中，即为送灵之意。
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在道义上天然就要站高一头。
红衣队正也看到了，天法灵宗弟子中，确实有披麻戴孝之人，心下不免倾向这边一些。
两边的吵闹依然未休，听他们吵得头痛，红衣队正皱眉道：“都住嘴，天法灵宗的都报上名姓；你们这些，各自报出所属宗门，铭牌都拿来我看。”
正检查的时候，手下又报上来新的消息。红衣队正一听，眉毛就是竖起：
“你们还有人去了湖底厮杀？把他们都叫上来！”
当下，领头的“洗玉盟爷们儿”就无奈道：“这就要麻烦队正大人了。我们又不是长生真人，洗玉湖上，神意能远出百丈，就能夸耀一时，如今那两位恨不能都杀到十里水层去了，谁能叫得回来？”
红衣队正冷瞥他一眼。作为执法队的头目，他可凭借特制的令符、法印，临时借用三元秘阵的力量，发挥远超本人极限的力量，可随后的一系列复查程序，当真能让他欲仙欲死，后悔个三年五载不算多。
这群本地门派、宗族的公子哥儿，或许正因为如此，有恃无恐。
当然，也是对他们交战中同伴的高度信任。倒是天法灵宗，没听说近年有特别优秀的人物……
一念至此，脚下水波激荡，既而炸裂。环抱粗的水柱冲天而起，带出一道人影。
那群公子哥儿彩声大做，齐齐欢叫：“李道兄神威！”
但紧接着，他们便似给卡了脖子，纷纷住口。
只见那位破水而出的“李道兄”，外衫给撕破了两道口子，下摆更是破破烂烂，迎风招展。还好反应及时，人在半空，就将外衫一把撕下，露出贴身劲装，倒也是猿臂蜂腰，十分矫健。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脸上红白变幻，是气血未能归位的表征，十有八九是在水下吃了闷亏。
这位还没落下来，另一边天法灵宗的修士也叫了起来，什么“史师姐”、“心师妹”、“九娘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红衣队正扭头，却见有一位女修，笑吟吟站在水面上，裙带绿水，双髻鸦色，肤质如玉，娇俏可人。
对比之下，便是傻子也知道了，实是眼前这位女子大占上风。
“李道兄”倒不是输不起的那种人，只是难免憋闷。
本来他们几个人面对天法灵宗的几个小辈，完完全全是碾压的态势，哪想到这女修斜刺里杀出来，直接路见不平，架了梁子。偏偏人家还架得理直气壮。
他也落在水面上，狠盯了女修几眼，开口道：
“可是九灵女史心？”
“应该是深水蛟李存中李道兄吧。”
女子笑嘻嘻地看似漫无心机，然而一旦开口，却是礼数周全，还略整衣衫，向李存中施了一礼。
见事态有所缓和，红衣队正也松了口气，总算两边真正的首脑都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蠢货。当下又把二人叫到一处，警告两句，让他们遵守洗玉湖的规矩。
李存中信口答应，但还是盯着女子不放，心思也在转动。
此时，女修却是主动放低了姿态：
“此许口角，何至于打打杀杀。道兄想要灵鱼，天法灵宗做的就是类似的生意，自当尽力供给。但做生意也要给一个调拨货物的时间，至于私有之物，敝宗还不至于夺弟子所爱……真想要的话，便由小九我做主，半月之后，三尾灵鱼，品质不低于今日这条，但道兄应当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这一番话，既有商家的圆滑，又见出爽快的江湖气。
要么说呢，面子都是别人给的。见女修占了上风之后，依旧不骄不躁，李存中心下也舒坦了一些。又见到旁边红衣队正虎视眈眈，更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也回应道：
“若你们能拿出十尾，我们这边给出一瓶‘天水丹’，这是精粹血肉、纯化气机的三品丹药，不会让你们吃亏。此外，在下愿私人再赠九姑娘一件法器。”
最后一句，就是故意来套近乎了。
在李存中看来，这位不言本姓，偏自称“小九”的女修，着实是位难得的美人儿，修为精湛不说，更是秀外慧中，看似随性而为，实则把分寸控制得极好。如此佳人，若能亲近亲近，也是一件乐事。
对他的示好，小九只嫣然一笑，再拱拱手，定下后会之期，便干脆利落告辞。
而待她走到同伴面前时，脸色却冷了下来：“如今北地正乱的时候，你们不好好在宗门里呆着，认真修行，却成群结队跑到这儿来，是何道理？出来也就罢了，行事还这么不谨慎，要不是这次我正好路过，你们都准备喂了湖里的灵鱼是吧？”
天法灵宗在这儿的修士共中七人，入门有先后，修为有高下，但年龄都比小九大出几岁，可在面对她的时候，一个个如耗子见了猫，眼神游移，呐呐不能言。

第049章 九娘神威 藏灵反哺
眼前的九娘子，名义上还是宗门弟子，但门中哪个不知，其人另有机缘，论修为，已经超出门中绝大部分长辈，虽不常在门中，却是给宗门出了许多力气，一众同门，不管是师兄师弟，都十分尊敬。
而且，小九平时笑眯眯的，看似漫无心机，可一旦生起气来，能把人整得后悔生到这世上，几次三番下来，师长又管束不得，一众弟子也有些畏惧。
有个胆大些的，就扯了“护身符”出来：“师妹您明鉴，实是范平师弟的父亲亡故，遵他老人家遗愿，送骸骨归乡，我们才出来……”
在小九犀利的眼神下，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想来是他自己也觉得，因这个理由，扯了六七位同门一起出来，有些说不过去。
小九也懒得再说他们，视线移到那位披麻戴孝弟子身上。
此人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修为也不过是还丹初阶，可小九的态度，与对其他人不同。话音也颇是柔缓：
“范平师兄，请节哀。范叔能亲眼见你定鼎枢机，抱元成丹，定然是心无挂碍，去得安详……”
范平之父范佬，当年在绝壁城，向余慈换来天裂谷猛禽，为范平在天法灵宗铺路，因有这一层关系，小九看范平一向不同。
面对小九，范平也是又敬又畏，眼下却不得不鼓起勇气，想给几个同门缓颊。可他向来口拙，期期艾艾还是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小九素知他的短处，也不逼他，转而细问起湖上冲突的缘起。她答应了李存中要交付灵鱼，可毕竟是半途加入，只了解事情的大概，还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灵鱼，能让李存中等一帮见惯了珍玩奇物的公子哥儿不依不饶，自然也不知道产鱼的具体位置。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听她问起，包括范平在内，几个同门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微妙。
小九也是玲珑心，见状就知道里面应该有些不好明言之事，此地也不是细谈的地方，当下就招呼他们离开，又问起是否已经有了住宿的地方。
这段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年来的“三真仙城”，颇有些人满为患的意思。外界天地大劫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北地又是魔劫肆虐，像这样的“辟劫”之所，自然是修士最好的栖身地。
有些小宗门甚至都暂时抛弃了山门，搬迁到这里，使之越发繁华，也越发拥挤。
刚刚胆子最大的那位，姓颜名臣，是七个天法灵宗弟子中年龄最长，资格最老的一位，偏偏性情有些大大咧咧，最能撺掇生事，此时他就开口叫苦：
“城里没有空当，我们也能理解，可环湖周围竟然都找不一处说得过去的聚灵之地，只有那些破破烂烂的旅社客栈，住那种地方，想做功课都难，都如此，谁还到洗玉湖来？”
小九瞥他一眼，露出个笑脸：“看来大家还真有长住的意思……是吧，颜师兄？”
颜臣有些尴尬，但也感觉到，小九不是真正生气，就申辩道：“北地动荡，可三真仙城这边，却是稳如磐石。大家辛苦到这里，已经是一场造化，若不在这儿修行一段时间，实在太亏了。”
说到这儿，他又加了个理由：“北地魔劫之后，总有些奇禽异兽，能够抵御魔意侵蚀，正是极好的良种，在这儿也方便捕捉培养……”
小九神色倒是微动：“如今六蛮山、大雷泽一线，还是那样？”
说到这个话题，颜师兄也有些激动起来：“是啊，妖化得特别厉害。现在一堆莫名其妙的宗门教派都在那里活动，大都是说是什么万物有灵，三界贯通之类的鬼话。现在出门去寻一个良种，都可能惹到哪个妖王，真邪性……要不说，我们想到北地试试看呢。”
后面又是给自家找理由，小九懒得理会：“既然找不到住的地方，跟我走好了。”
“啊，师妹你能在找到空闲的聚灵之地？”
“城里城外的话，我也没那个本事。不过，湖下总还是有空闲的？”
“湖下？”
颜师兄等人微愕，随即恍然大悟。不错，不要看三真仙城环湖而立，三元秘阵围拢整个洗玉湖，但若与洗玉湖下几乎“另生一界”的空间相比，还是远远不够看。
那里面也是灵脉窍穴无数，只不过大都被各家宗门圈起，想找到栖身处，不是熟悉此地环境的，也不容易。而且，比之湖上的阳光普照，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总不会是人们的第一选择。
对颜师兄来说，只要在供修行用的聚灵之地，住在哪儿还真无所谓。可很快，他就想起一事，心里有些为难。如此七情上脸，当然瞒不过人去。
小九眯起眼睛看他：“颜师兄有什么意见吗？”
“也不是什么意见，就是恐怕身上有些不方便……”
颜师兄吞吞吐吐，正琢磨着如何解释，眼睛却陡地一鼓，呆看着小九后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九见他表情古怪，正想扭头看个究竟。脑袋却蓦地一沉，竟是被人按着发髻往下压。
她这种修为境界，对所有外力刺激，都有本能反应，绝对是气在意先，更别说是头颅这样的要害区域。刹那间，她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全身肌肉绷紧，然后弹开，护身罡煞更是如暴风般喷射出去。
可一切的一切，都如泥牛入海，在那只手掌心里，被消融一空。
那手甚至还在她发髻上揉了揉，然后，才有一个声音笑呵呵地打招呼：
“猜猜我是谁？”
小九猛打一个激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不过，此后再无下文。
“……”
沉默连着沉默，周围湖面上，上百人看着这一幕，面色古怪。
世上没有比开玩笑失败更尴尬的事儿了。余慈按着小九的脑袋揉啊揉，忽然发现，前面那位的反应，和戏本儿上的完全不同，一时大窘。
“我啊，是我。小姑娘……好吧，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余慈嘴里说着自己都未必能明白的话，忙着移到前面。然后他就看到，又是十多年没见的小九，嘴巴扁起，鼻翼耷拉下去，眼角里满溢着水光，然后……
“哇”地一声哭出来。
从天法灵宗弟子，到一群世家的公子哥儿，再到外围那些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都被小九说哭就哭的本事给惊呆了。
颜师兄还和这位姑奶奶商量着正事儿呢，被其一贯的强势压得呼吸都不顺，可刹那间就看到对面哇哇大哭，哭得纯粹是个孩子，那种思维随之崩溃的感觉，外人能理解吗？
甚至更远处的李存中，正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表达思慕之意，见此情形，脸皮都是僵的。不用扭头，就能想象得到，他那群狐朋狗友，定然会拿此事嘲笑他一辈子。
你娘，那个修为强绝、举止从容、行事圆转如意的“九灵女”哪去了？
可怜他刚刚才败在此女手中，那边……就不能照顾一下？
颜师兄、李存中之流的想法，小九才不管。当看到背后那个可恶的家伙闪到身前，确认了的确没有听错之后，她就是要哭、哭、哭！哭得余慈手忙脚乱她才开心！
唔，要绷住啊！
实在是撑不住了，感觉着哭声都在变调，她干脆撞到余慈胸口上，继续拿对方的衣衫擦脸。
从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就对眼前的男子有发自内心的崇拜，毕竟能有几人会为了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儿，去和强过自己一个大境界的恶人放对？
崇拜之念，自有来由。要从一个单纯的女孩儿心中抹去，就要有更充沛的理由才行。
可便在小九拜入天法灵宗，埋头苦修的那些年里，余慈的消息仍然飘过云山，断续传来。尤其是那沉寂多年以后，驾驭玄黄杀剑，横贯北地的壮举，就算她得到了绝大机缘，拜得良师，修为大进之后，也自忖远不能及。
更不用说，从东海之滨被“骗”来洗玉湖，陆雅这月来为了留住她，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早就把相关的消息都倒出来。而亲眼见到的，与罗刹鬼王的大战，更是真正树起了不可移易的印象。
对余慈背后关心的熨帖，有了“靠山”的兴奋，久别重逢的冲击，都交汇在一起。当然，在洗玉湖等了快一个月，又听说十多年前，在东华山已经“照了面”，余慈却避而不见，她总还有那么一些“小小”怨气。
嗯，其实还有些紧张的……毕竟，那么多年不见，突然见面了，该怎么办？找不回当年的感觉，又该怎么办？
可所有一切纠结和担心，在那只揉动发髻的手掌下，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还是没变，还是那个能够和小女孩聊在一起，可心可意地哄着；还是那个能够为了她，和强出一个大境界的坏人掰腕子的鱼刺哥哥！
很好……真好！
小九终于忍不住，低笑起来。
对余慈而言，如果说有比战力全开的罗刹鬼王更让人头痛的，那一定就是现在一点儿不顾及形象的小九无疑。那种手忙脚乱的尴尬，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如今感觉到她情绪的缓和变化，也是松了口气，总算能放心拿手掌在她头上继续揉啊揉：“小姑娘长高了，长大了，也长了一肚子花花肠子。”
“哪有！”
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回来，虽然被一针见血，但无论如何，小九都不会承认的。
余慈哈哈一笑，感觉小九身上的气机有异，很熟悉，分明是曾经接触过的某个故人一脉，当年在东华山，已经有了点儿概念，如今随着修为增长，是越发地掩饰不住了。
但这不是重点，小九就是小九，虽然长高了长大了，花花肠子也多了，可对他的亲近之情，半点儿不改，这很让他欣慰。
余慈之前看了许多，知道除了小九以外，这里还有故人之子，暂时安抚了小九，又转向一众瞠目结舌的天法灵宗弟子，目光落在那披麻戴孝的修士身上：
“你就是范平？”
“呃……是。”
“当年范佬与我交换禽鸟，便是为你吧。故人虽逝，然而亲子有成，想来也应欣慰。”
范平张口结舌，终于是想到了余慈的身份，整个人便似被电光轰击，全身发僵，等反应过来，也忘了是在湖面上，即时跪下叩头。
他毕竟只是还丹初阶的修为，一口气转浊，身子险些沉到水面下去，弄湿了衣衫。他却完全不顾，强提着气，把头在水面上撞得“啪啪”作响。
由不得他不激动，也由不得他不感激。余慈不只是给了他一只灵禽，更重要是在北荒，曾以“卢遁”之名，与师门中的两位长辈赵放、邹博二人为友，更在其后救了二人性命。
两位长辈也是感恩戴德，回来之后，与他们父子一说，才知道“卢遁”应是余慈，也由此对他们父子很是照顾。
至于小九，那就更不必说。
以范平木讷的性子，能在宗门内混出好人缘儿，倒有大半是应在余慈身上，又让他如何不感激？
余慈让他起来：“无须做这些俗礼，我看你修为扎实，不温不火，这很不错……”
说话间，见周围看热闹的人有增无减，余慈眉头皱了下。以他本心，不至于如此高调出场，可一众天法灵宗弟子所遇之事，也并非那么简单。
他就给小九使个眼色：“走吧，咱们叙叙别情，也想听听你们在湖底，经了什么事儿……让人如此挂心。”
最后一句，只有小九才能听到。
小九果然是个玲珑心，眨了眨眼，半点儿异样不露，只是抹干净脸，笑眯眯地抱起余慈臂弯：“走啦走啦，回去再说不迟！”
余慈瞥了眼过来，见她差不多整个人挂在臂上，也是无奈，也笑了笑，大袖摆动，湖面沉陷，将一干人等尽都吞没。
陆雅为他们安排的位置，就在洗玉湖下大约七里，这就是千丈深，对天法灵宗弟子而言，可能有些不太方便，但非常时期，也顾不得这些了。
余慈身形居中，自有一界，将外面强大的水压尽都排开，不给天法灵宗弟子造成压力。看众人都适应了，像是颜臣那样比较活络的，甚至都通过范平，得知了他的身份，便问起事情缘由。
所问的，正是颜臣。
刚刚得知眼前这位的身份，颜臣有大半心思都是木的，平日的灵活机变，留不下三成。下意识有一说一，直接道出关键：
“其实那灵鱼本似乎不应该生活在那片水域，是追着师姐家乡一个独有之物而来，不是如此，我们也不会那么为难。”
看余慈和小九灼灼眼神，他打了个寒颤，指向范平腰间的“藏灵袋”：
“就在那里，是一条贯鳞顶角的鱼龙，还受了伤！平弟将它养了起来。”
范平这回的反应倒快，颜臣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将“藏灵袋”打开。
所谓藏灵袋，这是天法灵宗弟子标配的宝物，可以存放一些体积较小的灵禽灵虫等，但更多时候，是将以特殊秘法祭炼的本命之兽化为木偶似的“灵具”置入，用时再放出来，非常方便。
一行人都盯着袋口，里面流溢出淡淡的药香。范平小心翼翼抖了两下，一条黑蛇似的生灵，有气无力地探出头来。
鱼龙！
这小生灵形如黑蛇，只是头面与蛇类差距较大，眼鼻口等器官不甚明显，但头顶有两只指节大小的短角，非常醒目，顶端已经有开叉的迹象，仿佛鹿茸一般。
天法灵宗的弟子们，都已经确认了其种类，但对这种只生长在天裂谷中的天地灵物，还是百看不厌。
但另外两位的反应，可比他们大得多。
小九失声叫道：“小家伙！”
余慈没有说话，可在刹那间，他瞳孔之中，仿佛有金芒流转，便如漆黑云层中迸发的电火，撕裂黑暗。周围天法灵宗弟子但凡是看到的，无不心神悸动，有人甚至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给涨得红了。
甚至不需要肉眼辨认，只要感应到那仿佛同出一源的亲切气机，余慈就能辨认出这只鱼龙的“身份”。
小家伙，那个将其最精纯的天龙真形之气灌输给他的可怜虫。
天龙真形之气乃是太古天龙血脉所蕴的至大至刚之气，可破邪魔虚妄，余慈多赖于此，才多此在险境中活下命来。其后“小家伙”也成为他的宠物，帮了他不少忙，可当年在剑园中失散，一别就是三十余载，不想竟是在此地重聚。
因在洗玉湖上，受三元秘阵压制，他已经习惯了收敛感应，且天法灵宗的“藏灵袋”也颇为神异，隔绝内外，刚刚余慈竟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看小家伙的模样，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余慈便看到，“小家伙”头颈间分明有一些极微的伤口，内部结构也受到损坏。
“来！”
余慈向“小家伙”送出心念，当年殖入其身中的神意星芒，如今已然不在，或许是在它已颇为炽烈雄厚的天龙真形之气中化消干净。但没关系，同源而出的天龙真形之气，是比神意星芒更为直接的桥梁。
“小家伙”只是稍微迟疑，就“嗖”地蹿出藏灵袋，就是对鱼龙习性全无所知之人，也能看出，“小家伙”非常之兴奋，绕着余慈转起圈子，若非后者身上灵压太强，恐怕早就贴了上去。
便在鱼龙绕舞之际，余慈心内虚空中，已经沉寂许久的承启天中央祭坛之上，几如蛟龙般的鱼龙外相从沉睡中醒来，亮金色的巨眸睁开，仰头看天，吁出一口精气，其势如矢如箭。
而在余慈身外，“小家伙”已经激动得颤栗起来，身上的漆黑鳞片都似在鼓动列张，随即就如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但身上的光泽愈发明透，虽是漆黑底气，却仿佛是涂了一层亮漆，非常漂亮。
尤其是那细线似的眼眸，罕见地张开，竟如余慈一般，射出金灿电光，虚室生白。
看到这情形，便是傻子也知道，这条鱼龙一定是从余慈身上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它和余慈之间大有渊源。
鱼龙醉舞持续了快要半刻钟时间，才慢慢稳定下来。旁边小九也已醒悟，忙向余慈道：
“如今饲养‘小家伙’的，记得是离尘宗的张衍师兄？”
“咦？”
余慈对“小家伙”失散之后的走向，完全不清楚，还以为是它流落至此。乍听此事，心头就是微紧：
“张衍师兄？”
“是啊，前些年我见过张师兄两次，听他说，这条鱼龙是在北荒清剿偷卖剑园秘宝的一些二道贩子身上夺回来的，已经养了快三十年了。我还教给他一些淬炼天龙真形之气的秘术呢……他和‘小家伙’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张师兄……”
余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当年那个颓废男子的形象在心湖浮起，鲜明如故。
而小九的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清晰。余慈稍稍恍神，神情便凝重下来，转而问颜臣：
“这条鱼龙，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颜臣也知道事态严重了，连忙应道：“就是在范叔下葬的附近水域，当时我们正帮平弟捕捉‘祭灵’，它带着一堆灵鱼游过来，应该是被湖中灵物感应到了天龙真形之气，想要吞吃，我们顺势就抓住了……”
余慈断然道：“带我去！”
一行人也不说什么安顿了，当下便由余慈心内虚空界域裹着，往深水区飞遁而下。
范平的孝心无可指摘，以区区还丹初阶的修为，竟是强行下潜到一千六七百丈，大约是十里左右的深度，对他来说，已经很危险了。
余慈虽然心念张衍的安危，却还是到范佬灵柩埋藏处拜祭一番，范平又跪拜还礼。
事态紧迫，一切从简。便在拜祭的时候，小九已经领着颜臣等两三个修为较强的同门，在附近搜索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余慈也尽力放开神意感应，可在三元秘阵，还有水下复杂环境的限制下，感应范围比在湖面上还要萎缩，半径只有八十里左右，也是一无所得。
小九颇是无奈，在洗玉湖周边，就是这么麻烦，她干脆提议道：“也许，可以向洗玉盟申请通过三元秘阵察探……”
话说半截，她忽又摇头，捏着下巴沉吟：“若在三元秘阵的控制范围内遇险，张师兄不至于踪迹全无啊。”
要知离尘宗是洗玉盟的重要盟友，身为离尘宗入室弟子，在三元秘阵的监控之下，只需要提升战斗烈度，必然会有执法阵前来干涉。当然，他也可能是遇到了让他根本无法抵抗的强人，但若如此，小家伙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如此看来，最有嫌疑的地方，要么就是洗玉湖的深水区，要么就是那些受各路禁制、法阵封锁的宗派矿脉要地。

第050章 湖底篝火 水府妖众
小九又问颜臣：“那群公子哥儿索要的灵鱼，是何种群？一般出自何处？”
“这个……”颜臣有些狼狈，他对洗玉湖特产的灵鱼还真不熟悉，忙打开藏灵袋，让小九验看。
打量两眼，小九就一拍巴掌：“这是思明灵鱼，是洗玉湖三十里水层以下才有的鱼种，长年生活在黑暗水域，眼睛退化，但若摘取出来，洗炼一番，却是修炼一些瞳术的最好材料之一。”
“三十里？”
颜臣吓了一跳，那个深度，除了余慈和小九，他们这群天法灵宗弟子，谁去谁死，没有任何例外。
“你和范平师兄他们一起，先回去好了。我和哥哥一块儿看看……”
“倒也不忙。”沉默了好长时间的余慈突然开口，“再问问吧。”
问哪个？问鱼吗？颜臣差点儿脱口而出，而仅过了数息之间，他就傻在那里。眼看着暗沉的水波中，一个人影挣扎着给“送”到近前来。
之所以用“送”来形容，是因为那人固然是手舞足蹈，却像是被水中某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脖子，近前来看，那脸已经是给憋成了青紫色，也不知余慈是从哪儿将这个倒霉蛋给揪来的。
小九皱皱眉头，什么话也没说，至于余慈，则沉声开口：
“谁安排你跟着天法灵宗弟子的？”
颜臣和范平等人都是愕然，再看那人，却实在没有半点儿印象。
小九明眸流转，终于是想出了端倪：“我记得你，湖面上，你就躲在那群公子哥儿后面……啧，居心不良哦！”
颜臣又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原来，他们在湖下捕捉鱼龙、灵鱼的事情，就是这厮给暴露出去的！
当下他盯过去的眼神，就分外不同。
那人继续手足挣扎，脸上的青紫颜色都要发黑了。余慈不只是扼住了他的喉咙，恐怕连心肺的大部分功能都一发地禁了。如此模样，别说回答，恐怕随时都要断气。
可余慈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也根本没有听人招供的“诚意”，只在稍隔了一两息后，点点头：“原来是无极阁……你叫尚青是吧。”
便在余慈自问自答之时，受制那人的眼睛都要鼓出眼眶，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震惊恐惧到了极处。
颜臣心里狂叫“读心术”、“搜魂秘法”，如此传说中的神通法术，竟然是真的！同时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漏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可这时候，小九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宗门里长辈是头一天对你讲吗？”
颜臣有些悻悻，但也知道，小九所言确实最正确不过。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当下聚起师弟们，吩咐两句，就要往小九所说的住宿之处赶去。
小九又递给他一件已经祭炼封印的“灵具”，看模样，应该是战力极强的水中灵兽：“若是路上遇到不怀好心的，就把它放出来，你们则不要恋战，跑到地方就没事儿了。”
颜臣心中就是发飘，勉强笑道：“就这么一段儿距离，能有什么事？”
说着，他去给余慈见礼告退，余慈正虚立在水波中，脸上似笑非笑，微偏着头，仿佛是在侧耳似听那个叫“尚青”的倒霉鬼心声。
而就是在这片黑暗水域中，借着自家外烁的灵光，颜臣也能看到，尚青脸上已是涕泗横流，也不再挣扎，整个人的心防已经彻底崩溃。
颜臣相信，如果现在余慈松开卡在尚青脖颈上的禁制，这位定然会将知道的所有情况，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
可余慈依旧不让他说话，偏偏面上是“颇有所得”的表情，那种诡异和神秘，让人看了只觉得肺腑生寒。
不过，余慈对他，或者说，对小九和范平的同门，还是比较照顾的。虽然是专注于“倾听心声”，却在他行礼之后，曲指弹出一道金光，刹那分化，竟是每个天法灵宗弟子腕子，都套了道淡金手镯，虚实莫测。
小九对这场面倒有点儿眼熟，细看了两眼，就笑道：“哥哥这是给了你们好处。手镯应该是召唤玄门力士之用，如果遇敌，你们就召唤出来，也许还能结成个阵势什么，比我那‘暗戟妖鱼’可有用多了。”
连续获赠两样防身宝物，颜臣心里却是彻底地虚了，终于明白事态有多么紧张，当场屁都不敢放，再向余慈和小九施礼，带着一众人等，往居住地去了。
看他们离开，小九俏脸上笑容隐没，走到余慈身边，看那个叫“尚青”的无极阁修士，如何在无声中“招供”。
颜臣等人对北地的形势终究不了解，可她却是知道厉害的。就像是无极阁，并非是宗门之属，而是北地三湖区域，一个专门做“黑活”的组织，以“无所不用其极”而得名，可谓臭名昭著。
思及余慈所处的形势，小九不想让他树敌太多，忍不住提醒道：“哥哥，无极阁是给钱办事，认钱不认人的地方，从这种人身上，恐怕问不出根底的。”
“的确如此。”余慈转眼看过来，却是苦笑，“正事没问到多少，别的地方一不小心就问多了。”
话音未落，那个尚青猛一个抽搐，全身生机离散，再起不能。待余慈松开禁制，他也就在水流作用下，远远飘走，在这个深度，加上性情凶猛的一些灵鱼影响，能得到全尸的可能性不大。
小九低声问；“没有张师兄的消息？”
“只知道是在外域历练时给擒下，转运到这里的时候，出了岔子，连带着某个性质类似的‘货物’，一块儿逃离。”
“转运？货物？”重复着关键的字眼儿，小九莫名就觉得心底微冷，“哥哥你是说，有人专门擒下张师兄，还有类似的修士，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小九。”
“嗯？”
“张师兄是不是转修了纯粹的剑道？”
小九惊讶：“哥哥也知道？”
余慈嘿了一声：“猜到的……真巧啊！”
小九眨眼，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余慈也不多说，微瞑双目，心念扩散，与冥冥中那一张粗疏却又玄妙的“大网”相连。
在上面，标明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不属于他的信众，却是通过神意星芒定位，确认了她此时正在洗玉湖下，深达一百五十里处的危险区域。
张衍眯着眼睛，挑动身前的篝火。
在深达一百五十里的黑暗水域，做这些事情看似荒谬，其实非常正常。因为在这片水域，也有着法阵、禁制的存在。一部是完整的，进不去；一部分是破损的，没用处；可他的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处荒废已久的法阵区域。
法阵依托水底的山脉而建，凿壁开府，撑起一片大约亩许的空间，里面干燥微凉，甚至还有遗留的火堆余灰，大概是经常下来游历冒险的修士暂时栖身之所。
最妙的是，这个山洞式的避水区，共有四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有示警或基本的防御布置，可进可退。在重新安排了一番后，他也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这将近一天的时间里，他过得非常辛苦。
游荡在百十里深的水域，随时都上万斤的重压在身，就铁块也给压扁了，更别说还要时常战斗，每一次动作，都是对极限的挑战。若只是一个也还罢了，偏偏还要照顾别人，着实狼狈。
自嘲一笑，胡子拉碴，削瘦见骨的脸上映着火光暖意，本是不太健康的青灰颜色，也给遮掩下去。
就是千锤百炼的剑器，也有断折的时候。真正的极限在哪儿，他心知肚明。能找到这么一处栖身之地，是运气，至于接下来会如何，大半都要看老天爷是怎么来掷骰子的。
“小……”
习惯性地开口招呼，却是猛醒，他在脱险之初，就将“小家伙”放走，不知这个颇有灵性的小东西，能不能给他点儿惊喜……至不济，让它自由自在活着，也不错。
轻叹口气，张衍抽出随身长剑，剑身长二尺九分，柄长五分，无锷薄刃，卷曲自如。轻轻一抖，映着火焰，便似有一层层霞光扩散。
目视剑刃，他的精神进入到一个明澈安定的状态中去，任心中念头如何烦扰，任眼前光芒如何纷乱，都无法扰动其心，便在安定中，日渐纯正的剑意殷殷低鸣。
在离尘宗，他本就是孤僻乖戾，不受师长管束，这也就罢了，他又坚决不修炼已经宗门改进的心诀法门，前面二十多年下来，在实证部四代弟子中，进境几乎是最慢的那个。好不容不易磨到了还丹中阶，就再无寸进，唯一可以称道的，不过是剑意纯粹罢了。
如果他还是之前颓废嗜赌的蠢货，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自从当年从余慈处学来了“生死一线”之法，在生死中磨砺多回，他赌性虽在，意志更坚，自知在实证部心法上已有心结，干脆孤注一掷，抓着某个机缘，毅然转为剑修。
实证部用剑的同门，十有五六，可那与剑修是不同的，只养剑胎一项，就是各剑派不传之秘，他却是因缘巧合，在整理宗门收集的“东侯”剑技秘本时，找到了转化剑胎之法。
当然，此中凶险，毋庸讳言，庆幸的是，他成功了。
即使日后还有许多后患，可这样赌来一命，真是痛快！
他在剑上还真有些天份，十年时间，连破关隘，成就步虚。在实证部四代弟子中，进境也能排在前十。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等于是和离尘宗划开了一道裂隙，虽然还是入室弟子，却再也无法从离尘宗找到前路，日后只能靠自己努力。
这些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飘荡，北地、南国、东极，走马观花，也粗粗来了个遍。这次本是想着从外域寻路，游荡到西方佛国，哪知还没真正成行，便给人围攻遭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洗玉湖底。
必须要说，还多亏这一次剑胎转化。张衍修炼“东侯”的剑技秘术，其中有一部“日影”之术，是极端情况下，神魂元气的移窍避险之法。他虽不敌遭擒，却及时藏匿元气，等积蓄到了一定火候，自然冲关醒转。
如此变化，也大大超出了敌人的预料，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破禁而出，还顺手救了一人。
可接下来，事情就不怎么顺利了，放出“小家伙”去示警后，敌人也是警觉，绝不能让他逃出洗玉湖底，便纠合力量，不求再度擒杀，而是将他驱赶向更深处的水域。
从水压变化来看，原本他是在三十里左右的水层，半日不到的时间，就给逼到了一百里往下，最终是顶着随时都要崩溃的风险，逃到此处。
每日祭剑的功课做完，张衍抬起头，隔着篝火，看那边抱膝而坐的俏丽女子。
这位，就是他救出之人。
同行快一天时间，他还不知道女子的身份。倒不是对方秘而不宣，而是那位忘掉了自己姓甚名谁。
女子也是剑修，境界应该还在他之前。但在被擒之前，似乎是经历过一场苦战，其头顶遭受过重击，导致脑宫受震，记忆都有些散乱。
伤她的凶手，或是法器不凡，或是独门手法，步虚修士的形神恢复速度已经不慢，可女修颅骨伤处，似乎有股力量一直阻碍伤口的愈合，气血不可疾行，以至于战力大损。
相处这段时间，张衍便见她经常发呆，思绪混乱，又找不到梳理的机会，张衍也就更加辛苦。
不过，这种辛苦，并不让人特别厌烦。
感应到他的注视，女子明眸中焦点凝聚，与他视线对接。
张衍轻声询问：“怎么样？”
女子就苦着脸摇头，随后又展颜而笑：“没关系，现在越来越好，很多片断都渐渐清楚，大概就快想起来了。”
看起来，这位本来性情应该是比较活泼自然的那种，见她心态如此放得开，张衍还能说什么？
不过，女子倒是非常健谈：“这里是洗玉湖底吧？我刚刚还真的回忆起一些相关的消息呢。”
张衍一怔：“什么消息？”
“好像是我师傅说的，嘿，她可是个大美人儿呢。”
女子笑起来的时候，两眼都弯成了月牙儿状：“她说，洗玉湖上，歌舞升平，任是地仙大能，也不能做出过分之事；可在洗玉湖下，深水区中，尤其是那些重重法阵、禁制之内，卑劣阴私之事，日日不绝。如果我行道至此，一定要非常小心，如果遇到不可抗拒之敌，就往、就往……”
话到关键处，突然就卡住了，女子忍不住就拿手敲自己的前额。
张衍唬了一跳：“别碰！”
话音方落，外面忽起动荡，湖水暗流拍击洞外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以至于山洞都微微摇晃起来。
如此动静，不用多看，便能感觉到其中满满的恶意。
实际上，这是张衍已经熟悉了对手的节奏。
目前，将他们擒住的幕后黑手，仍没有现身。除了在闯出那块暂时“存放”他们的秘地时，有一些交手外，如今在这片深层水域中，他们最大的对头，实是此处独有的水底生灵。
在宗门内，也听一些长辈说起过，洗玉湖底当真是奥妙无穷，莫要看湖面最宽处，也就是万余里，可在深层水域，远远超出。不只是下方开阔，还有虚空之妙。多少年都没能探查清楚，迷失其中，也不意外。
如此奇特的水域，危险自然层出不穷。
最著名的，一是随着深度的增加，几乎无休止上涨的庞大压力；二是无数劫以来，各宗各派布下的守护矿区的法阵禁制，层层相叠，难以掌控；三就是洗玉湖底，复杂的生态环境，以及生活在这恶劣环境之中的各种可怖生灵怪物。
尤其是超过百里深度以下，在时刻都有成千上万斤的重压之下，洗玉湖底还是有着相当丰富的物种圈子。最要命的是，妖物特别多，所谓鱼精龟相，虾兵蟹将，各有灵智，自成一国。
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洗玉湖底通向另一个虚空世界，那个世界很可能完全被水覆盖，湖底的妖物，就是从那个世界中过来的，甚至还不断扩大其占领范围。
事实究竟如何，张衍搞不清楚，但有一个事实最为明确：
湖底生灵妖物，实在不怎么友好。
“哗拉”水响，连续的冲撞过后，终于有强者冲破了法阵的阻碍，撞入山洞中，与之同至的，自然就是汹涌而入的水浪。
然而，能够架设在这片水域的法阵效果也当真不俗，其对水压、水流的抵抗并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节节抵御，虽然湖水在强压下挤迫进来，但才冲击了数丈距离，势头就在岩洞间衰落下去，只有先期冲进来的那位，闷声冲上。
来者乍看去便如一只肥头鱼，腹部生有一对如鳄鱼般的粗壮肢爪，人立而起，高逾丈许，上身无臂，却有三对刀锋般的半透明鳍翼，挥动间锐气逼人，又灵动非常，仿佛是刀法精湛之辈。
“守在这儿，注意其他三个出口。”
虽说相较于主入口，其余的进出通道都非常隐蔽，张衍仍不敢大意，让同伴押阵，他则持剑进击，选择了最凶险的近身战。
那鱼妖之前却是见识过张衍的悍勇，巨躯微微一挫，已经失去了大半冲击力的湖水，后发先至，从它脚下漫过，扑到了篝火之上，其力已尽，只是激起了些许烟雾。
火光摇曳，明暗不定，恰逢张衍剑锋划过。刹那间，那二尺九分的剑身上，仿佛是吸聚了一切光芒，挥过来的已不是剑器，而是急坠的星辰在临近破灭前，爆开的强光。
刺眼的光线就是这些深水生灵最大的克星，鱼妖千防万防，甚至已经剑芒闪耀的时候闭上眼睛，但精研东候剑技的张衍，对于剑技与光影结合的手段，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光线与剑气完全交融，随意转化，鱼妖只是觉得身上一热，剑气已经通过光照热力的微量传递，直透肺腑，再爆裂开来，由内而外，将鱼妖弄得千疮百孔，即刻毙命。
一击得手，张衍顺势一脚将鱼妖飞踹回去，其颇为雄壮的身躯，将后面闯进来的那些虾兵蟹将压得东倒西歪。而陡然复杂起来的光线流变，则是给了张衍最好的发挥空间，剑气就在明暗之中闪没，当者立仆，竟无一合之将。
不过三息左右的时间，张衍已经将敌手这一波冲势，硬生生压回到洞口。
见冲之不进，那些湖底生灵、妖物便是一哄而散。
张衍站在洞口处，缓缓收剑，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在阴影中一口鲜血呛出来。
近一日来，如此恶劣环境下，连续的奔走、战斗，外伤还好，内部实已是五痨七伤，若不是及时发现这片区域，给了些缓冲，如今他大概已经成了这片水域的浮尸……不，恐怕尸体是留不住的。
张衍无声苦笑。无论如何，他是绝不能再出去了，否则以目前的状态，恐怕刚一入水，就要内脏爆裂而亡。
不只是他，那女子的头骨伤情，在深水之中逗留，也没有半点儿好处。
正想到那位，女子话音响起，虽是紧迫之时，依旧轻盈流利：“唔，你的剑术，看起好眼熟啊。”
“是吗？”
张衍随口应了声，忽又灵光一闪，正要再问，却听里面低呼一声：
“喂，你家的那条小蛇回来了……从别的入口进来的，真聪明！”
张衍愕然扭头，正看到一道黑中透金的长影，在已暗弱的篝火上空盘旋，精力十足，趾高气扬。
“废物，废物！”
苏双鹤一脚踹翻了案几，书房里登时一片狼藉。
“无极阁那群收钱办不成事的混帐，人都搞丢了，还有脸说什么‘尽在掌握’，赵相山嚣张跋扈到了老子头上，我看他还能蹦跶到几时！”
话是这么说，苏双鹤也明白，无极阁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洗玉盟把北地三湖的宗门整合起来，极力做到利益的较合理分配。可人心复杂，各家宗门之间的利益冲突，从来就没断过。虽然洗玉盟的存在，给了他们在明面上商讨解决的平台，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仍然要在私下“处理”，这就使得无极阁之类的组织应运而生。
既然是“应求”、“应运”，这类组织的生命力就特别顽强，像无极阁这样，组织严密、后台强硬、关系复杂的，已经有十余劫以上的历史，比一些宗门都要古老。甚至传说，其雏形存在，还要在洗玉盟成立之先。
若非如此，苏双鹤也不会辗转雇佣无极阁，做那些见不得光的秘事。
可一向“口碑不错”的无极阁，这回偏偏就出了问题。
苏双鹤一个人在屋里生气，连个商量头都没有，心头愈发焦躁，将地上的笔砚等物，踩得嘎嘎作响。
其实，他也清楚，他生气的源头，不只是无极阁。更多的还在于那边传回的即时消息。
那个叫张衍的离尘宗剑修，其随身的一条鱼龙突破了封锁，到了湖面上，好死不死地，竟又和眼下他最忌惮的人物之一产生了交集。
余慈……怎么哪个地方都有他？
“为免夜长梦多，大不了我亲自出马！”
正咬牙下决心，外面的家仆战战兢兢传入消息：“老爷，上清宗渊虚天君来访！”
苏双鹤愣在当场。

第051章 打草惊蛇 涸泽而渔
娘的，这是打上门来了？
苏双鹤第一时间就想着准备法宝、阵势，以应大敌。然而念头转到半截，忽然想到不对：若余慈当真杀来，还用得着通报吗？
他压下心中纷乱头绪，沉着脸拉开门，盯着屋外的家仆：“渊虚天君？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仆已经知道他心情糟糕，头也不敢抬，尽力维持着语句清晰：“是渊虚天君余慈余真人，送雪枝夫人回府。如今夫人正在前厅招待着，问老爷您在不在……”
其实家仆的回答已经很乱套了，不过苏双鹤却听了个明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起来还成，应该是无极阁那边隔断消息做得不错，没有牵连到这边。
只要不是兴师问罪的，什么都好！苏双鹤脸上也露出笑容：“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去禀报一声，说我马上就到。”
看家仆离去，他又关上门，当即展开神通，将狼藉不堪的书房大致清理一番。按照在环带湖的“交情”，只在前厅待客，肯定是不合适的，说不得还要回到这里来。
如此缓下心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当局者迷。
此事关系重大，又分外敏感，就是无极阁那边，也是由翟雀儿吩咐人联系的，做足了掩护，就是发现问题，倒查过来，也极困难，那会这么轻易就锁定目标？
说到底，不过就是无极阁转运的“货物”出了岔子，还没牵连到他呢！再说了，两个步虚剑修，有一个还伤势未愈，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马？让翟雀儿督促无极阁尽快消除后患足矣。
他刚刚未免太紧张了些。唉，都是那“万古云霄”闹的……
摇摇头，确定都掩饰好了，他略整装束，往前厅去，心中对无极阁还埋怨未休。
前段时日，因为一个千宝道人，余慈那是果断与穹庐社撕破了脸，最后逼得穹窿神君壮士断腕，狼狈不堪，显而易见，那位与离尘宗情份未断。
这时候，又招惹上了离尘宗弟子，是嫌他还不够乱吗？
对于余慈，自从见了“万古云霄”之后，苏双鹤承认，他已心生忌惮。
从环带湖回来，他就觉得天遁宗的计划不靠谱，但思来想去，再加上翟雀儿的建议，他还是将相关信息封存下来——想想看，当时参与其中的，还有楚原湘、武元辰两个，可哪见半点儿风声从他们那边传出来了？
这个出头鸟不做也罢。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日，天遁宗主动找他多次，他都给含糊过去。
而等到渊虚天君、上清后圣之名传到洗玉湖，天遁宗那边失声了很久，也不再找他，但听说还有一些动作。
其实按照苏双鹤的本心，既然动不了，自然是合作最好。若能得余慈之助，甚至搭上那位“后圣”，在洗玉盟里搭一把手，夏夫人又何足道哉？
可是，已经积蓄了很多年的那份野心火焰，一次次将这个念头熬干。
求人岂如求己？他既然已舍了绝大代价，要成为人上之人，巫上之巫，又岂半途而废的道理？走这条路，就是与全天下为敌，付出的代价不可思议，可一旦成功，收获的成果更是不可思议！
可即便如此，苏双鹤也不再想和天遁宗混在一起了，那些本该冷静的杀手们，因为担心核心法门外流，已经有些疯魔了，就是成功，难道就能抵得过“上清后圣”的怒火吗？
苏双鹤越发觉得心念圆转如意，走在路上，也是摇头晃脑。
他越想越明白，虽说早晚要和余慈发生冲突，但在此之前，不妨就最大限度地利用一番。
余慈能主动找上门来，就说明之前的拉拢还是有效果的——自家外室都送出去了，这份儿大礼，总要吃得他软一截吧！
便抱着这份微妙心思，苏双鹤来到前厅，掀帘进去，便看到余慈正在客位上悠闲品茗，神情并无任何异样之处。
倒是雪枝，明显还没有摆正自家位置，竟是站在厅中，位置尴尬，更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么一搭眼，苏双鹤心里就更复杂了。
任是哪个爷们儿把自家女人送给别的男人，心情都应差相仿佛。
便是苏双鹤想做枭雄，力求不滞于女色，此时心里也痛快不起来，又在腹诽余慈：你自去享受便好，又将她送回，是什么意思？
带着类似的想法，他扫了雪枝一眼，却意外发现，自家所设的巫咒竟然没有动静，这就是说，余慈这快两个月的时间，竟然没有下手吗？
来不及有更多的想法，他大笑着走向余慈，主动招呼：“环带湖一别，倏乎两月，余老弟已经是名满天下，由不得人不刮目相看哪！”
余慈笑吟吟站起来：“些许薄名，不敢在鹤巫面前充数。”
“老弟过谦了。敢对东海那位出手，数劫以来，也只有太玄魔母一人而已。如今，老弟也不让人后……”
话至此处，苏双鹤合手向北虚拱：“后圣安否？”
余慈微笑道：“多谢鹤巫挂念，一切都好。”
这家伙嘴巴倒严实。
苏双鹤心中冷哼一记。他问起“后圣”，其实是想看一看余慈如何称呼，由此推断那位神秘人物的底细。但余慈半点儿口风不露，他也只好作罢。
直到此时，苏双鹤才又看向雪枝，本想呵斥两声，拿拿架子，但转念一想，两月过去，实不知如今二人是怎么个关系，便依旧对余慈道：
“一路上，雪枝可是给老弟添麻烦了？”
“焉能如此？”
余慈打了个哈哈，其实这一路上，雪枝极是低调，若非余慈一直想着，要借她完成七情魔丹，简直就要忘了她的存在。
他也知道苏双鹤打的什么主意，但今日来，是另有目的，只是借送回雪枝之事做掩护而已，也不废话，当即进入正题：
“今日除了送雪夫人回府，还有一事想劳烦鹤巫。”
苏双鹤微怔，随即便道：“余老弟尽管说，但凡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不推辞。”
余慈先是拱手感谢，然后才又开口：“不瞒鹤巫，昨日我刚到洗玉湖，今日就得知，以前在离尘宗的一位同门，被逼入洗玉湖底，至今生死不明。如今我虽是与离尘宗再无干系，可之前同门之谊还在，这件事，我不能不管。只是毕竟人生地不熟，故而想请鹤巫助我一臂之力，寻那位同门……生见人，死见尸！”
苏双鹤闻言，先觉得荒唐，继而心里腻歪极了。
这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请贼抓贼”之类的就不说了，他刚刚才想着，尽力把事情撇清，这边就要让他再贴上去。
当然，要是能借机把手尾清理干净也就罢了，可问题在于，这一桩事情前后脉络极多，关涉各方，尤其是与无极阁的合作，沾上就是屎。
余慈这边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万一深挖下去，让无极阁发现了端倪……赵相山那厮，从来就不是盏省油的灯，论脸皮之厚，心肠之黑，苏双鹤也自认瞠乎其后。
无极阁除了“做事儿的口碑”，更从来没有其他名声可言，做的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正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
真正冲突起来，到最后吃亏的是谁，不言而喻。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面上，他又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此类事情，对他这等洗玉盟的实权人物，还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就开始后悔，怎么当初说是“闭关”，就没跑回飞魂城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苏双鹤心里纠结，脑子却是转速加快，片刻之后，还真给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原来如此，余老弟且放宽心，事发至今……”
话说半截，苏双鹤差点儿咬了自家舌头，忙把后半截“也没太长时间”给咽回肚里去。也是他心里存事儿太多，险些就暴露了自己对事态的了解程度。
缓了口气，他才道：“事发至今，不知有多长时间了？”
“这个却是不知。”
“唔，这也无妨。只要是在洗玉湖周边出的事儿，洗玉盟自当处理。我这就传信给当值的监察，让他发动三元秘阵，探索湖上湖下的情况。一般而言，但凡不超过水下百里，又有气机激烈冲突的，都可以锁定目标。”
苏双鹤打的就是卖人情不卖劳力的念头。
洗玉湖上的三元秘阵，是此界最复杂精密的大型法阵之一，每日吞吐的天地元气都不可计量，便是这样，也还是在“半沉眠”的状态，真要威能全开，不说给周边环境带来的绝大压力，就是每时每刻的天地元气消耗，也能让洗玉盟这样的庞然大物喘不过气来。
正因为如此，三元秘阵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维持“半沉眠”状态下，其功能也只是展现两到三成。
可这样的安排，应付寻常事态可以，一旦碰到猝不及防的灾祸，很可能反应不及。洗玉盟高层就做出改变，要求盟中天、地、人三类宗门，每家都要抽出一到两位劫法宗师，到三元秘阵中的几处关键枢纽轮值，这些轮值人员，便称为“监察”。
一般而言，每日的当值监察有三名，名义上一主两副，但所拥有的权限差不到哪儿去。
要说请托洗玉盟监察，发动三元秘阵，无论是人情也好，耗费也好，都要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一种方式，但却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亲身涉入的程度。
而且这种做法，动静极大，也算是给无极阁提个醒儿。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如今张衍二人，其潜行的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百里。在那个距离上，三元秘阵其实也能搜索，但除非是洗玉盟内部两个天阶宗门以上、五个地阶宗门以上，或十个人阶宗门以上联合申请，否则不会予以执行。
之所以做出限制，名义上是怕阵势发动，惊扰了深层水域妖物，惹下不可收拾的祸患。而实际上，各家宗门更担心自己在那个深度的秘密矿藏、洞府等等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余慈显然是不知道的，当下就给苏双鹤行礼致谢。
苏双鹤面上连说无妨，心中却是得意非凡。如此做法，他还有一个盘算，就是大张旗鼓，借余慈之势，扬他之名。
他早就听说，夏夫人派仓攸那丑鬼，亲往三宝船上，送了一本“碧霄玉册”，大拍马屁。
可那又怎样？
明日此时，整个洗玉盟都会知道，“渊虚天君”碰到了难处，第一时间就去找苏双鹤，两边的关系，自不必说。
夏氏贱婢，你听到这消息之后，又待如何？
越想越是高兴，苏双鹤当下做了一件传讯玉简，盖上自家私章，发往洗玉盟当值监察处。
还别说，他飞魂城首席大巫的面子真的管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边就传回消息，说是半个时辰之后，可以开启深水区的探测法阵，持续时间达四个时辰。然而不管搜索成或不成，都要中止，以防生变。
对此，余慈自然是千恩万谢。
至此，事情办妥，余慈就提出告辞，苏双鹤当然也是挽留，要尽地主之谊，请人住下。
不过余慈去意已决，苏双鹤最后是送人到正门，看余慈飘然而去，再不回头。
苏双鹤眯起眼睛，盯着余慈的背影，又怕恶意受感应，转而看身边垂首不语的雪枝，心里转着念头：
这女人，勾引人都做不到，要她何用？
可转念再想，终归是个抓手。而且，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余慈身边，不缺绝色，真的送上门去，未必有效，放在自己身边，诱惑力或许还要大些？
当下，他就冷哼一声：“把你在船上经的事儿都说一遍。半点儿细节都不要漏过！”
雪枝强按着心中惶恐，尽力维持着平静的姿态，应了声“是”。
二人就往书房那边去，还没过二门，后面又有家仆报讯：“老爷，外面启哲公子求见。”
听到那个名字，雪枝陡地打了个寒颤。
“种子质量下降啊。”
这回见到苏双鹤，余慈又有新的感触。
他今日登门拜访，当然不是什么寻访同门，生见人，死见尸之类。如今张衍那厮携美临于危境，做护花使者做得正开心呢。
余慈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观察苏双鹤上。
苏双鹤对他的态度并不出奇，那是自环带湖以来，施加的情绪神通潜移默化的结果，而其间的“万古云霄”，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相较于在环带湖的时候，甚至是与前夜湖下相比，苏双鹤的心神定力、情绪念头，都处在一个非常低弱，也非常混乱的境况下。余慈精通情绪法门，又早有概念，故而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双鹤自己尚懵然不知。
已经快被吸干了吧……
苏双鹤在这儿的，毕竟只是第二元神，看不到本体，也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而以苏双鹤色厉内荏的性子，恐怕会将本体藏得严严实实，一直躲到大事抵定，才会回来……
可另一方面，如果苏双鹤仅以一具第二元神，就能够镇住场面，他又何必交接“外援”，把自己都赔进去？
若他真要“办大事”，如果翟雀儿给了他足够的“暗示”，在此关键时期，他的本体已经暗中回来了也说不定。
所以，才会被人又抽又吸，连带着第二元神也要损折进去。
今天瞒不过余慈，再过一段时间，苏双鹤的状态也未必就能瞒得过别人。
翟雀儿及其背后的魔门，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十有八九，其发动之期在即，已经无须掩饰了……可那什么一百零八个剑修的准备，又算什么？
余慈颇是困惑。
这两日，他一直在思考，苏双鹤这个把自己卖掉都不自知的可怜虫，还有翟雀儿，及其背后的魔门东支，究竟想做什么。弄不清楚这一点，纷杂的线条就不可能整理清楚。
翟雀儿和苏双鹤的所作所为，有种诡秘而严谨的意味儿，对剑修数量的严格要求，让人联想到某些特殊法门或仪式。
二人十有八九是要在飞魂城内部做文章，这种事情，自然要问飞魂城的内部人员。
余慈也通过神主网络联系幽蕊，却没有得到答案。原因是幽蕊早年抗拒成为灵巫，其身份一直颇为尴尬，飞魂城内的许多机密，她都无权知晓。
但如今，幽蕊终究还是成就灵巫，再加上她幽灿之妹的身份，情况又是不同。余慈干脆让幽蕊尽快赶到洗玉湖，或者直接返回飞魂城，负责探查此事，尽快来报。
在重振上清的关键节点上，他对这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耗费心思，绝不是没事找事儿，相反，这是非常必要的。
翟雀儿这个魔门东支的高弟，与苏双鹤这样的巫门实权人物搅和在一起，没事儿也能惹出事儿来，何况当下？
开宗立派，重力更重势。若是在局势动荡，灾祸频起之时重开山门，就等于是建在了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灰飞烟灭。
余慈不断与幻荣夫人交流，做出猜测，也商讨如何应对。
在他手边这些信众里面，幻荣夫人应该是最具大局观的人物。这段时间，余慈经常和她讨论、分析目前北地的局面，不断调整、修正认知，受益良多。
幻荣夫人的心计不可谓不深沉，可是，任何人做事，都自有其风格。由于她久在魔门，思维方式不可避免就向那边偏移，倒不怕她太过阴暗之类，只是一些手段方法，都有着鲜明的魔门特色，也需要相应的魔门手段才能取得最完美的结果。
短期的谋划还好，一旦将时间线延伸出去，其中的魔门味道就非常清晰。
世人大都如此，隐藏在苏双鹤背后的翟雀儿，也不可避免有其专属的印记。《自在天魔摄魂经》之类的手段，天底下也只有包括她和余慈之类的极少数人，才能玩得起，玩得转。
余慈和幻荣夫人商议之后，就想将翟雀儿从幕后逼出来，在她身上做文章。
今日主动“拜访”苏双鹤，便是由幻荣夫人提议，为的是“打草惊蛇”，先捆住苏双鹤的手脚，那时，翟雀儿就不得不走上前台，由此以观后效。
也许这会给仍在湖下的张衍带去许多压力，不过张衍有了依仗，赌性就大，觉得洗玉湖下的环境很有利于磨练剑意，竟是主动包揽了诱敌的任务，埋头在水下不出来。
余慈则怀疑，他是不是想趁着近水楼台的机会，做点儿什么……
灵矫这个香饵，到此也算用到头儿了，可惜咬钩的出现了偏差。
余慈已将幻荣夫人的分身派过去，暗中护持，再算上重新打通心神联系的鱼龙，可保那二人无忧。
如今事已办妥，唯有耐心等待了。
如是，在各方大部分保持克制，只暗流汹涌之时，洗玉湖上又翻过一日。
天气晴朗，万里云淡，余慈又乘舟而来，重新穿过深幽水道，划入莲花池，遥见回风摆柳，满池碧透，花姿婷婷，摇曳生情。满池荷花，只在一日夜的时间，便已盛放。
此时船上却是装了四个人。余慈、骆玉娘、陆雅，还有一位神智昏昏的叶池。
今日到此，正是为了医治叶池的伤势。虽说是早有预约，眼下第一项却还要与华夫人打声招呼，才合礼数。
问前方轻舟接引的美婢，那位却是告之：“夫人正会客呢。”
唔……我也看到了。
转过那一个柳树弯，眼前豁然开朗，视线穿过一池碧叶荷花，便可见当日聊天的水榭之中，华夫人侧倚栏杆，尚有人在旁。
远看去，是一位中年男子，颇为俊朗，尤其神情恳切，似是在劝说着什么，但华夫人则非常冷淡，眼波从不在男子身上逗留，只在莲花池上流动。
恰好，她和余慈视线对上。
余慈就笑着拱手，华夫人也微微一笑，做了手势，却是让他们先去冷泉办正事。如此不拘礼数，倒是很熟稔的样子，惹得那中年男子一瞥。
男子见到余慈形貌，明显一怔，似是想过来招呼，但不知为何，终究没有起身。
余慈向那人略微点头示意，也不再理会，乘舟直至冷泉外的小码头，早有白衣侍女迎候在此。

第052章 泉池磨剑 水榭奇谈
石室冷泉依旧是前日模样，寒雾凝结，封锁池面，遮住了池壁上的魔门文字和相应的画纹。
余慈就吩咐陆雅：“将阿池送入泉池中……你也下来照应着。”
陆雅应了一声，白皙的面颊微有红晕，但还是在侍女的帮助下，为叶池解带宽衣，只余一件贴身抹胸，这才送入水中。
随即陆雅也是脱落衣衫，大致与叶池仿佛，但明眸善睐，身姿摇曳，风情自然还要胜过。
就担心你想歪……
余慈为什么叫陆雅过来还不够，又把骆玉娘请来，实是因为目前这情况太过暧昧，必须请一人作证，以向叶缤证明清白，免得她认为对自家弟子轻薄。
当然，明面上的理由乃是“护法”，这一点，骆玉娘也是心知肚明。
“劳烦道友看护。”
余慈向骆玉娘招呼一声，后者已经不是头一次来，说不定比他还要熟悉环境，自然不用操心。
他走到泉池边，陆雅倒把叶池摆放得很好，只露出头颈，且泉池上方寒雾凝结，只要不是存心而为，也看不出什么来。倒是陆雅自个儿，在最初的片刻窘迫后，已然是落落大方，站在冷泉中，自然展露出纤长优美的身姿，静待余慈安排。
余慈只让她在旁边静候，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助调理气脉。
至于叶池，虽在昏睡之中，眉峰依然蹙起，似是做了噩梦。余慈能够感应到，她灵台念头纷乱如麻，已经受泉池中禁制的作用，只是没有魔门心法，难以控制利用。
正待动手帮忙，石室中却似有剑吟鸣响，使得众人心头微凛。
再看叶池，眉毛已经舒展开来，且向上挑起，犀利如剑。便在她灵台之中，也有寒锋利刃，纵横来去，将兴起的念头逐一斩灭，还她清净面目。
而那些念头破灭之后，自然转为醇厚温润之力，便如甘露，点点渗透，滋养神魂。
“呃……”
余慈有点儿意外，原来同样的池子，应用之法也不一样。
他有魔门基础，又精通黑森林法门，情绪神通，万千念头生灭，均可为他所用，不需要激发这一项功能，更接近于泉池禁制的本来面目。
但难得这套禁制考虑到了走其他路子的修士，就算是如释教、玄门那般一念不起，万念不生；又或是剑修这般斩灭念头，同样可以进行转化，用以滋补神魂，效果也是不差。
想想也对，若真是念头生发太多，七情六欲反复，薛平治第一个禁受不住，肯定不会再用第二回！
不过，这就和他的设计有些冲突了。
像叶池如此斩灭念头，肯定是不成的，这样对神魂的滋润再好，也抵不过两种剑意冲突造成的损害。
余慈不再迟疑，一指点中叶池眉心，情绪神通发动，平等天中，久未动用的罗刹幻力发动，还加上一点儿“万古云霄”的意境，刹那间打入，就此形成一个幻境，将叶池引到其中。
虚空中似是又响起一声剑鸣，而这回，则是双剑交击。
在余慈的幻境之下，叶池心神受其引导，自然展开半山蜃楼剑意，余慈则控制诛神刺的部分。这一刻，在叶池“看来”，她是遇上了一位精通诛神刺法门的强者，与她比拼剑技。
幻境中，叶池便如做一场幻梦，不会去纠结，为什么会有这一场斗剑。
她的全副心神，都集注在自家剑技应用之上，集注在对手精妙莫测，又凶狠凌厉的剑意神通之上。
对手的剑气吞吐间，每一击都落在她最薄弱的位置，逼得她必须要做出改变。
有些时候，改变的范畴已经超出了叶池所精擅的剑技范围，甚至是超出了她认识的极限。此时此刻，她怎么去补充相关的知识？说不得只好以“对手”为师，汲取对方剑意运化中，那些圆融老辣，又或是奇思妙想之处，以补上自家的缺漏。
殊不知，在她意识所不及的极限之外，余慈暗吁一口长气。
总算步入了正轨。
看着轻轻巧巧一指头，实是余慈两天来细细揣摩，周密推衍的结果。如何形成幻境，如何调动剑意，如何控制进度，如何明确层次……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余慈主要是借助了叶池目前对诛神刺的融合成果，因势利导，大致勾勒出一整套精进的阶梯层次。某种意义上，这就等于是一种较为形象化的推衍秘术，虽说是简略了些。
早在十多年前，余慈就用类似的方法，推衍解决剑意分身和鬼厌分身的法门疏漏问题，如今用在外人身上，法理就要更为严谨，倒也显出了极好的效果。
泉池中冷烟凝结，寒意逼人，可叶池头面处，却是渐起汗珠。
在她脑海中，每一个刹那，都有成千上万个念头杀灭，同时又有数目相近的念头升起。存存灭灭，几无尽时，但在余慈精妙的幻境操控下，始终能够做到“滋补”较“损耗”高出一线，形成了良性的循环。
就是在这份“滋补”力量的支撑下，剑意的“砥砺切磋”，才能近乎无穷地持续下去，大概要到冷泉的异力损耗殆尽才会停止。
当然，形成幻境的消耗仍要由余慈负担。
他还是首度如此长时间地动用罗刹幻力。
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越来越少动用平等天上的四道真意。
一方面是随着实力增长，一身神通并不逊色，圆转如意犹有过之；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更谨慎的考虑。
越到这个层次，越觉得里面有很多敏感之处。特别是用真实之域、天地法则体系的理论解读，总能发现更多的问题。
平等天的法门，就像是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在真实之域中，沿着对方的轨迹，模仿对方的手法，偷取对方的力量，留下的自然也是对方的痕迹。
看似安全，可要走夜路太多回，总有遇见鬼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在同一时间、不同的方位做出同样的决定。
若真如此，恐怕是要出笑话了。
而那时候，余慈十有八九笑不出来便是。
仔细清点四道真意，其敏感性、危险性各有不同。
上真九霄乃剑仙孤高之法，独往独来，不假外求，又和余慈较为契合，可以掺入自己独有的风格，应用起来其实最是安全；
太玄封禁则以太玄魔母的本源之力化就，那位失踪已久，如果真有反应，反而是好事儿了；
无量魔染是魔门心法所化，相对来说比较敏感，可魔门人才济济，多一个少一个，也未必能找得到头；
只有罗刹幻力，是余慈用罗刹鬼王的本源之力所化，这桩本事，至少类似层次的本事，似乎只有罗刹鬼王一人能做到，弄不好就要撞车。
但另一方面，这可是“本源之力”啊，任是哪位大能都谨慎小心，看护周全，生怕为外人所趁，他拿这件“宝贝”在手，绝对是探测罗刹鬼王虚实、研究真幻法则玄妙的最好素材。
也由此，他越发地期待对薛平治的治疗，不知能否从中解析出什么，帮助破解罗刹鬼王“本源之力”的奥秘。
要勘破其中奥秘，余慈认为，还是要从平等天入手。
平等天的根基，是在于平等珠、还有与之相关的心炼法火所共同涉及的天地法则，在层次上，绝对属于“根本法则”的一类。
余慈用佛门语，暂定名为“性相”。即是不变的真性与千变万化的名相之奥妙，再明白点儿讲，就是“本质”与“形态”之间的作用之法。
再推进一步，也可以说是“真实”与“幻相”关系奥妙。
可如此这般，是不是觉得有点儿眼熟？
罗刹鬼王的“真幻法则”，一定和它是亲戚吧？
两种法则，又都触及到了“真实”这个义项，可问题是，真实也能用“法则”来形容吗？
“真实”用什么来划定？
为什么要把那个只有大神通之士才能触及的奇妙的层次，称之为“真实之域”？
天地法则体系顶层，究竟有多少根本法则？
以上这些问题，有些余慈曾经拿出来和幻荣夫人讨论，可是，幻荣夫人也不能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
尤其是根本法则的问题。
余慈是少数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拥有统观全局能力的人物，迈入真实之域也有一段时间，可至今仍没能明确具体的根本法则的数目，总是发现一些不应有的“浮动误差”。
他也曾潜下心去，认真思索推衍，可一个恍惚，往往就是几个日夜的消耗，目前实在没有时间深入下去。
今天也是一样。仅仅动了几个念头，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还好幻境没有出什么问题，叶池也是情况良好，证明他解决剑意冲突的方法切实可行。
至于剑意大幅提升后，形神如何适应的问题，他有些思路，却不敢轻易着手。
看叶池渐入正轨，余慈就把幻境中属于自己的因素退出来，再根据实际变化，调整了幻境的几处细节，让陆雅仔细盯着，又向骆玉娘使个眼色，这才乘舟而出。
现在，他要去找华夫人。
当余慈看到华夫人的时候，这位莫名给他“孤冷”感觉的美人儿，亦是只身孤影，斜倚栏杆，向湖中抛洒鱼食，似乎有些百无聊赖之状。
距离她最近的，也不过是一位在水榭外侍立的美婢。
之前与她说话的那人已经离开，对照一下当时情形，余慈发现，华夫人的姿势都没有变过，真如寻常贵妇，慵懒安然，又思及她前日所说“不愿空渡时日”之语，便笑道：
“夫人终得闲中真意……”
“非也，有思天君。”
余慈微愕，未等想起要怎样回应，又听华夫人道：“但思君故，有手无心，如今池中鱼儿大概都要撑死了。”
话是如此说，她还是随手洒下鱼食，不管池中翻涌，鱼花水浪。
余慈也反应过来，知道真要调笑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也就不再说什么，走过去，大马金刀坐下，简单道：“我再为夫人诊一诊脉。”
华夫人抿唇一笑，伸出皓腕：“有劳。”
余慈手指沾到华夫人肌肤，感受到那独特的脉动，当即就全副身心地投入进去。对他来说，这样一个与真实之域强者真意对撼的机会，也是非常珍贵的，尽可从中窥得相关应用之妙。
大约半刻钟左右，他满足地叹息地一声，手指抬起，心念微动，莲花池中，又有一朵红莲飘游而来，尚在途中，万千气机已加持其上，形成一道随心而发，又精妙无方的符箓，自然凝化日月精气，形成点滴甘露，集于花蕊之上。
余慈指拈莲梗，送到华夫人面前。然而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华夫人甚至都懒得抬手，明眸顾盼，一笑之间，就那么俯身就唇，轻轻啜饮。
有那么片刻，余慈只看到华夫人如云青丝，但觉雾隐暗香，莫可勘透。其上又有一枝凤钗，凤眼上两点朱红，莹莹发光，正与他眼神对接，华美而妖异。
微怔的空当，华夫人却在俯身之际，轻言曼语：“就在昨夜，碧霄清谈已定会期，并将规矩发布，元君应该已经知道了。”
“唔，碧霄玉册上已有所载。”
华夫人直起身来，以袖掩唇，似是细品香花甘露之味，片刻之后，方又显露娇容，轻赞一声：“天君所制符箓，更胜前日。”
“一回生，二回熟罢了。”
余慈不愿跟她话题跳变的节奏，紧接着就问：“夫人这边可有定论？”
“尚无头绪。”
华夫人唇角似有冷意，但细看去，又是笑意微微：“眼看规则已定，谋划却还在起步阶段，妾身心里焦躁得很……天君应亦如是。”
她说得这么坦白，余慈也不好唬弄她，点头应道：“确实麻烦。”
玉册上有关碧霄清谈的描述，时间、地点、参加人员外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其中比较微妙的，大概就是参加人员一项，名义上是这些人，实际究竟怎样，不到正式与会的那一刻，谁也说不清楚。
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规矩”之上。
此次碧霄清谈的规矩，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和很多人想的一样，会上争压虚空世界，是以“分云斗符”之法，涉及的细则，除了上回华夫人提起的‘万象法’、‘坠星法’、‘星罗法’、‘一色法’这四种最为流行的规则以外，还多了一个‘返真法’，以前从未得闻，据说是夏夫人新近的发明。
只是这样也还罢了，最为争议的部分，却是相关的赛制。
争夺虚空世界，就要将五种斗法，都比上一轮，五轮三胜，方能得手。可问题在于，各方派出的修士，在每个虚空世界的赛局中，只能出场一次，也就是说，至少需要有三位符法造诣都在水准之上的修士，才能折腾得起。
余慈就怀疑，这样的规则，真的不是针对他吗？
他手边这些人里，小九、陆雅、就算上白衣，也都是不通符法；小五倒是懂，但灵活运用是个大问题，而且暂时也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难道要无羽、张妙林、回风道士这样的顶上？
不管如何，碧霄清谈之后，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能见出，上清一脉人才凋零，连三五个精通符法的人物也找不出来。
那还是会后要操的心，会上如何应对，才真是大问题。
余慈实在不想提这个事儿，提起来就脑仁儿疼，但给牵起了话头，也实在不能无视，也就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早听闻夏夫人雅量高致，碧霄清谈不同俗流，然而这一轮怎么做得和擂台也似？”
说罢，又问华夫人：“海商会想必是已有准备了？”
“敖休之流，早想到要借壳施为，不只准备了平治元君……其实，对平治元君，他们也从来没有同意过，是我一力主张，却不过情面罢了。”
这倒好，余慈口出怨言，华夫人自暴其短，两边都是极坦承了。一时均有所感，不由相视莞尔。
余慈又想到刚刚在这儿和华夫人说话的那位，问起来历。华夫人以极随意的口气道：“那位姓敖名洋，乃是敖休的族祖。”
“此为何来？是通报贵会在碧霄清谈上的策略么？”
余慈自觉“通报”一词用得极妙，然而华夫人简单几字，就将这小小的“恶意”打穿：
“非也，实为说亲而来。”
“……”余慈愣了足有一息时间，才记起相询，“为谁说亲？”
“妾身孑然一身，别无亲朋。”
余慈终于是缓过劲儿来，思及前后过往，又看华夫人浑若无事的模样，只觉得荒唐：
“是要夫人下嫁么？”
嘴上说起总觉得别扭，琢磨一下，发现是口称“夫人”，又言及婚娶之故，还有些微妙的情绪，让他忽起念头，一语横出：
“说起来，都称夫人为‘夫人’，却不知夫家何处？”
华夫人的回应云淡风轻：“夫家，已然死绝了吧。”
那你能不能表现得沉重一点儿？
余慈一击不中，腹诽之余，再道：“若如此……”
话说半截，却见华夫人明眸凝注，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余慈莫名就觉得，这话题已经进行不下去了，想了想，再转回来：
“说亲，是要为敖休？”
“非也，是为他自己。”
“……”
当余慈暂时被荒谬的现实击败的时候，华夫人的谈兴正浓：
“自我入会以来，海商会中便分了三派：一者用我，二者防我，三者害我。且随时转换，灵活机变。记得这一位，年前便在敖家内部合议之会上，指斥我别有用心，要将海商会带入绝路里去。他今日过来，想来是以为我仍不知情？”
“夫人木秀于林，庸者唯忌而已。至于敖洋等辈，实小人也。”
当此局面之下，余慈也只能说两句附和的话，而且，他对那姓敖的家伙也相当“佩服”，若华夫人所言属实，其脸皮之厚，居心之卑劣，天底下也算他一号。
华夫人微笑摇头：“天君所言谬矣，我倒觉得他所见甚远、所图甚大、所谋甚深，又或是以身饲虎呢。”
谁是虎啊……
余慈最终还是将这一句话闷下，也再一次被华夫人堵得发不出声。
只听华夫人轻悠悠说下去：“其实商贾之流，无利不谈，谈必有利，不外眼光的近与远罢了。若能有海商会这样的财富根基，历代又有一两位眼光长远之人杰，养一些守家护业的强者，千秋万代，并不足怪。
“岂不见海商会、随心阁、三希堂之流，纵然互有消长，但自起势之后，不管多少次四九重劫，都稳稳接下，依旧兴旺发达，这一点比某些宗门，都要强出甚多。能有这般成就，其能谨守商人本分，功莫大焉。”
余慈苦笑，他所代表的“上清宗”，就是“某些宗门”的一个。
“敖洋之辈，正是商人本色。不说他眼光长远与否，只‘敏锐’这一项，就足以称道。”
“敏锐？”
“是啊，看起来，他早就看出，我与尔辈非是一路。”
华夫人笑盈盈目注余慈，朱唇启合，说出的尽是坦然而沉若雷音之语：“以往，我寄身于会中，顺着他们，倒也无妨。只是如今，世事变异，我想做些自己的事情，自然会有冲突。”
余慈真的不习惯这节奏，但他又觉得，这反而是最适合达成自己目的之方式，只能是一边调整，一边试探着回应：“以夫人之智，就没有两全之策？”
“天君承继上清道统，得真人之位，未来更是一宗之长。自辟虚空神通横绝当世，符箓之能少人能及。今日我与天君讲，以上且尽弃之，听我之言，转世重修，再随我另辟一方天地，可愿为否？”
“……不愿为也。”
“海商会中人，亦如是。只可惜，变局之下，十有八九，由不得他们。”
余慈已不自觉坐直身子，盯着华夫人，久久不移。
世上有一些人，纵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仅凭其眼光、见识，便足以形成恢宏气魄，所谓指点江山，气吞万里，便是此类。
如今的华夫人，大约如是。

第053章 毒刺连环 天外剑来
余慈对华夫人的判断，不是凭感觉。
只从华夫人言说之际，自家形神交界地，念头生发起落的实际观察：每当对方开口，他的念头生发幅度，就是急剧攀升。
这些言语并没有附带任何刺激性的法力，只偶有几句惊人语，可每每都是以其本身的含义，“诱发”了他的联想，再一层层透析进去，触及他更深层的情绪。
余慈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联想”就是水渠，就是通道。
如果他真是懵然无知之辈也就罢了，可问题在于，他今天就是揣着某个想法过来，华夫人虽不具备什么情绪神通，可她出口的字句，便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别的地方不管，尽是搔到余慈的敏感点上。
其实，华夫人是把余慈压抑在心底的那份判断和相应的情绪导引出来，用他本人的力量形成压迫感，再作用到自己身上。
不知不觉间，余慈被她带起了情绪，也数次无言以对。
当嘴上笨拙的时候，心念的洪流也在无形中撞上了河道堤坝，轻微偏折了方向，几次三番之下，便如南国交错纵横的水网，汇流成几条颇具规模的江河。潜隐的情绪，也就变成了明晰的意念。
而这些意念，恐怕绝大多数都是华夫人希望他去捕捉和理解的。
余慈陷入了沉默，华夫人却似全无所觉，依旧是那轻悠婉转的嗓音，依旧在述说那些让余慈心头疑云重重，却又忍不住要听下去的奇特言论。
“敖洋欲将我收入私房，或许还想借我之身，诞下一二血脉，以此为牵系，使我全心全意为海商会、为敖家打算，尽可能长久地将海鸥墟之后的高峰延续下去。此为归化之法，就算不那么光明磊落，却也不偏不失，是商家之术。
“若大劫不兴，此界还有三千余年的平静日子好过，或许，我真的会答应他。然而，或三五年，或七八年，便是天地自生以来，从未有之的大变局。敖洋之流，商贾之才，或可置身事外，但变动之后，还想回归到原来的生态，则不啻于白日做梦……所以，妾身拒绝。”
面对余慈利刃般的眼神，华夫人笑盈盈，不见丝毫异样，可与她所言相衬，这也就是最为特殊之处。
余慈仍不说话，只将充斥着压迫力的眼神垂下，似乎在思考。
华夫人则在片刻间断之后，轻声问起：“此次碧霄清谈之后，至多紫极黄庭会后，就是变化兴起之时，不知天君重振上清之策，是以新法，还是旧规呢？”
余慈头也不抬，就那么问道：“新规如何，旧规又怎样？”
“其实不论新旧，天君都不用太关心。”
“哦？”
“不管新旧规矩，便如捕鱼之网，大鱼小鱼，所遇各有不同……妾身以为，以目前局势发展，天君不太有机会碰到。”
余慈足足琢磨了两息时间，反复确认，最终得出结论：这是讽刺没错。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那种。
华夫人是说，在他治下的上清宗，连参与天下大势的资格都没有！
也在此时，余慈才抬眼直视过去，又了盯了半晌，忽尔一笑：“夫人谋不得用，欲谋身乎？”
他话音初发，便如利剑出鞘，铮然作鸣；又如寒刃加颈，冷意贯喉。
华夫人的说法做法，看似突兀，其实正是那些纵横捭阖的策辩之士所擅长的。
看似无所避忌，实则皆有所图。
不过，余慈还不至于上套。回以华夫人的言辞，意思是：海商会忌惮你、不用你，你是不是心存不满，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标榜身价，转投新主？如今你说说可以，我姑且听之，你却不要做过了头。
余慈此言，不但是警告，也是一种针锋相对的自负。
华夫人当然能明白余慈的意思，然而她还是面不改色，只笑道：“破败之躯，何以为谋？妾身虽甚重姿容，颇以之自许，却也自知，凭依此身，不外乎榻上玩物，调笑取乐之用尔，且大限将至，便如池中红莲，把玩一时，凋零可期，不值一哂。所谋者……”
话至此处，湖面上凉风兴起，荷花摆荡，暗香拂动，体感舒适。
不过余慈心中却陡然微窒，莫名便觉得有寒意生发，警兆忽现！
自到洗玉湖后，余慈自然收敛的神意感应，在此刻嗡然外烁，几如实质，将水榭中空气切割的支离破碎。
可就是这样，也只能与突发的变故赶了个并齐。且在莲花池周边法阵禁制的压制下，感应的画面非常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水榭之下，碧波之中，忽有利刃破水而出。其位置，便在华夫人所坐的正下方。
压抑已久的杀意更早一线，在破水之前就爆发出来，当真疾若流星，逆冲而上。
显然，这是一次针对华夫人的暗杀，而就算是暗杀，这种方式也堪称卑劣了，若真得了手，华夫人的死相当是惨不堪言。
“好胆！”
余慈震怒，不管华夫人是何等样人，若真叫人在他眼前得手，渊虚天君之名，可以休矣！
破水利刃已经刺破了水榭的地板，剑锋只需稍微偏移一点儿，可能就会把华夫人纤纤玉足切下，再向上数分，也足够刺中这位病弱的女子的要害。
可就在这决定成败的分界线上，余慈借着神意扩张之势，虚空神通发动。
刹那间，水榭上下，就是咫尺天涯。
闷爆声里，身着青色劲装的刺客半截身子破水而出，其面部蒙起，只露出一对寒光四射的眼睛。
就常理而言，水榭底部与水面之间的距离，绝搁不下这个大活人，事实上也无需如此，以剑刃与其上身、手臂的长度，将华夫人整个贯穿，腰部以下，都还要留在水下。
可事实却是，此人已经跃出水面三尺高，头皮却还没有蹭到水榭底部湿润的圆木，更要命的是，其剑锋不但没能再更进寸毫，相反，距离华夫人越来越远。
这一刻，仿佛整个水榭都拔升起来。
水榭当然没有动弹，可在水榭与水面之间的尺余空间之外，却是让余慈不动声色间，又给添了一层。
就是这一层虚空，在余慈控制之下，便是千里、万里，也能当得。
刺客终于吐气开声，可在当下，更像是发出了绝望的嚎叫。因为要锁闭气息，内敛不出的剑气，便在此刻迸发，但一切都是徒劳。
直到这时，水榭外的美婢才发觉不对，叫一声“夫人”，冲进水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明明只有三五步距离的华夫人。
也在此时，支撑水榭主体结构的十余棵描金红柱，便次第震颤，周边的法阵禁制随之发动，莲花池上空，气机纵横。
余慈不管华夫人这边如何应对，虚空随心而转，将那刺客摄来，他则伸出手去，要将这不长眼的刺客制住。
可就在此时，心内虚空运转分明一滞，外界交错纵横的气机，就像是洒落的渔网，将原本秩序井然的元气流转给弄得散了。
这鬼地方的法阵压制不辨敌我！
也是余慈没有料到这场面，且已经制住了刺客，心内虚空正在收缩，出其不意之下，虚空微微震荡不稳。
最直接的影响是，外面侍女撞了进来，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余慈只瞥去一眼，更尖锐直接的警兆就在心头炸响。
猛回头，却见千尺开外，莲花池通往外连水道的拐角处，那一颗枝叶繁茂的绿柳之上，突兀现出一人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潜上去的。
其人正引弓持箭，对准这边，下一刻箭矢笔直蹿出，刹那间已失去了形影。
弓弦狂震，发金铁之声，便如同千百具大锤齐齐轰下，只这一下爆音冲击，便将那颗绿柳震成粉碎。
而在余慈感应中，那箭矢方才离弦，锋芒所至，已到了他的前胸。
心内虚空抖荡，欲将方寸之间，化为天地之隔，可无论是莲花池上的法阵，还是已到眼前的箭矢，都有奇妙的波动震荡，将相关的法则结构扭曲破坏，仓促之间，就是十成力气，也未必能有一层效果。
竖子！
余慈猛然醒悟，什么刺杀华夫人，分明针对的是他！
如果是对华夫人，就算早先都埋伏好了，见有他这位渊虚天君在身边，脑子正常的，就一定会改期，焉有强攻硬上的道理？
对方根本就是利用此地的特殊环境，为他设好的局。如今图穷匕现，不但两人连击，就是莲花池这边的防护法阵，也是局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华夫人……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仍在冷泉中的叶池等人，是否会受到牵连？
种种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余慈瞋目再喝，心内虚空在震荡中强行占据地盘，抵挡外界压制。
罗刹鬼王都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他的心内虚空，任此地法阵如何玄妙，任那弓矢如何强劲，难道还能比罗刹鬼王更强？
莲花池的法阵被心内虚空扭曲，持剑的刺客已经被镇压得像一条死狗，看似无所不辟的箭矢，距离他胸口不过寸许，却似要飞到地老天荒，才能到达。
事态正纳入他的掌控。
余慈伸出手，像拈一片树叶，将箭矢拿在手中。随即视线指向那个在绿柳崩灭之际，便发力向后狂飙的持弓刺客，气机锁定。
便在此时，耳畔传来华夫人声音，纵然在此兵凶战危之局中，竟也有悠然至乎诡秘的意味儿：“小心三元……”
话音倏然断绝，也在此时，天外一道光波飞流而下，扫过整片莲花池，池上红花绿叶，以及耸立的明堂、水榭、亭台等，当下就亮了起来。
光波所蕴恢宏之力，仿佛汇集洗玉湖的滚滚浪涛，扑面而来，无可回避。
余慈能感觉到，其空阔浑茫的源头伟力，还有将其进一步运化的严密结构，便如天罗地网，且“网眼”小得让人呼吸都难，势头强横而压抑。
居于其下，余慈的神意感应是给硬生生压回了体内，身上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响声。对此，他身上劲力一提，又将这层压力抵住，才好过了些。
如此压制之力，倒是有些熟悉，再联想到华夫人的半截提示，余慈当即醒悟：
三元秘阵？这玩意儿也是个不分敌我的？
他又想在一起的华夫人，扭头去看，却是见到了一幢三尺见方、高有丈许的光罩，将华夫人覆住，隔绝内外。
光罩化现之时，完全与光波融为一体，对华夫人没有半分杀机显露，余慈竟是完全没有反应，之前声音断绝，想来便由此导致。
而接下来他就发现，这光罩起到的是防护的效果，看似薄薄一层，但与整个禁制气机互通，不可能轻易攻破。
华夫人依旧安然不动，虽是在漩涡中心，却已置身事外，只似将眼前之景，当成一幕戏曲儿来看，之前的提醒，简直就像是虚无的幻觉。
余慈眼中寒芒闪烁，在华夫人身上剐了一记，却是半声不哼，很快移转视线，继续锁定那持弓刺客不放。
此人裂空一击看起来是借着弓箭之利，其实本身的修为也颇值得称道，能驾驶得那强弓硬箭，不为反震所伤，起码也是个长生真人。
他持剑的同伴也不错，步虚上阶的修为，又专精隐匿之法，瞬间爆发力绝对能达到真人级别，若不是碰到他的心内虚空，也不会败得这么惨。
刚想到这里，余慈心中猛又震动：不对，差距太大！
“刺杀”之类的事儿，从来都是量入为出，计算精密。不管幕后是谁，真的指望这两个刺客能得手吗？
一念至此，他已知不妙。
然而刺客一方对人心理的把握，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便在这刹那间，已经被困锁在心内虚空的持剑刺客，蒙面布上仅露的双眼在痛苦和疯狂中圆睁、迸裂，随即便是整个身体炸碎。
污浊的血花，便在心内虚空中绽开。
余慈本能加强虚空演化，将血污隔开，转眼却是惊觉，刺客血水和碎肉在崩溅之时，分明还结成一圈模糊妖异的图案，给他的感觉非常糟糕。
而未等他做出进一步的应对，脑中绷紧的弦儿又是鸣响。
距离余慈仅仅三步距离，人影暴起，凶横凌厉的杀伐之意，便如长钉，狠狠钉入他的脑宫。
余慈瞳孔收缩，但见之前心内虚空波动时，摔倒在水榭中的侍女，就那么弹起，只跨出一步，就从原来可以忽略不计的还丹修为，瞬间飙升到长生真人的水准。
血色的强芒耀花了余慈的眼睛，“侍女”全身上下燃起了血色的火焰，再一步，血光如虹，其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位置，已经跨过了“真人”这一个槛儿，直接冲入劫法境界。
一瞬一境，一步一关！
这种爆发式的增长，冲起了何等可怖的势头！这一刻，“侍女”手臂前指，骈指如刀，虽身无利器，其身躯已堪比神兵，手刀锋芒几乎已经沾到了他胸口的衣物，与护体罡气激烈摩擦，竟然是迸出了火星。
但最为致命的，并非是近身格杀的凶狠，而是其身为劫法宗师，在瞬间提升境界时，对周边虚空爆炸式的冲击。
此冲击便如同一记重锤，可怖的震波在周围十尺方圆的虚空中连续摆荡，其影响的区域，并不因为激烈的动荡而扩散，而是一直维持在“十尺”的范围之内，往来堆积，一波强过一波，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制力。
余慈知道，对方的冲击控制在有限的范围里，但破坏力已经是打入了法则层面，也直接影响到了他虚空排布的结构。
影响已经显现——虚空法则的动荡，令水榭瞬息间无声崩解。
另一边华夫人有三元秘阵加持的光罩保护，倒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只是由坐姿转为站姿，虚悬其中，神情恬淡，并未有丝毫动容。
至于交手的两人，都是身形悬空，“侍女”进逼而上，身上的血光越发浓郁，真像是燃起了火，其所激发的力量，更是再度飙升。
而且便是在心内虚空内部，危险也没有褪去。
持剑刺客爆裂时迸开的血花图案中，正有奇诡的力量喷洒而出，形成一圈圈污秽之气，弥漫四方。余慈已经展开了虚空变化，欲将其封锁，可相关的法则元气只要是沾上，立刻受到污损破坏，甚至还有借机传染蔓延的趋势。
和前面的裂空箭矢一样，这爆裂的污秽之气，仍然是专门针对虚空神通的，且效力更胜百倍！若让它传染、做大，心内虚空恐怕要受到伤损。
余慈知道，这是他“渊虚天君”的名头太大，“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又是最为抢眼的噱头，这批刺杀针对这一点，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刺客的连环手段，处处都是针对着“自辟天地”而设，务必要内外夹击，将余慈坚城壁垒般的虚空防御打破。
裂空箭矢也好、血肉雷火也罢，包括莲花池的禁制，都在与他的虚空神通作对。
归根结底，都是在破坏他的虚空结构，在给“侍女”的近身刺杀创造机会。
而真正的杀招，也同样是“侍女”那一击打出了震荡法则之力的凶狠穿刺。
“侍女”这一击就是单独拉出来，也有刺破虚空之能。
余慈的胸膛已经在强压的作用下，微微向内凹陷，再进一步，压力就会直接传导至他的五脏六腑，将那里搅得一团糟。
震荡法则的破坏力，更会顺势碾碎他的形神根基，彻底将他灭杀。
但，这还不够！
如果换了另一个具备“自辟天地”神通的强者，也许他们就成功了。
然而，余慈心内虚空开辟，从一开始就与正常的“自辟天地”神通不同。那是从玄元根本气法的“根子”上，通过引气入境、内景外成等一系列步骤开发出来，贯穿着心象、物象对转演化的独特法度。
而在其内部，更是封存了一批远非“自辟天地”所能涵盖的玄妙真意。
简单点儿说，他的心内虚空的内涵，要比寻常“自辟天地”丰富得多。
更何况，余慈如今真正的本钱难道只是如此吗？
这批刺客，仅就“自辟天地”而作为，思路一开始就错了。
盯着“侍女”酷厉幽冷的瞳孔，余慈面无表情，对胸口处传来的震荡杀意置之不顾，心内虚空之中，清音倏转，如吟风鼓瑟，如鸣金击玉，缥缈来去。
在他与“侍女”之间，空间已经给压迫到了极限。
然而在天地法则体系之中，在更高远的领域之下，双方的距离还很远、很远……
事态诡秘，由不得余慈再做纠缠。
平等天上，琼楼玉宇，似存若无，倏然化现。
清音悠远，似从天外而来，顷刻十转。
十二玉楼天外音。
作为论剑轩入微剑意的极致，十二玉楼天外音动辙八九转，十余转，某种时候，直觉上会觉得有些累赘。
可实际上，当剑意发动之际，声音传递的法则，已经在第一时间扭曲崩溃，惯常的概念，早已经失去了意义。
便如此刻，十音连发，成一长音，偏偏层次分明，有条不紊。
常人只觉得不合常理，只有真正对天地法则有着深入了解之辈，才能见出，在这缥缈清音之中，所蕴剑意的辽远宏阔，所控方寸的极致精微，浑然一体，也形成了专门针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无匹锋芒。
所过之处，千百种相关法则撕裂，无可抵御。
修士居于天地法则体系之中，受其牵系，也借此调动天地之威。
可十二玉楼天外音过处，一音就是斩断一层法则结构；一剑就是灭杀一圈内外联系。
莫说是本体在此，就算是楚原湘、武元辰之流神意横空、万里遥击，剑意过处，也是破灭一切传播的介质，使之顿陷无可凭依的虚无困境。
清音发动之初，三元秘阵的压制便给破开一个口子。
至于“侍女”，就算是劫法境界，浑厚修为，可难道就真正超脱了么？
其一身骨肉筋络，气血流转，哪个不是在天地法则体系的“规定”之下？
剑意斩灭法则，便是斩去其在天地间的立身之基。
尤其余慈的心神已经登上了真实之域，居高临下，俯瞰天地法则体系的全局，剑意清音十转，每一转都是有的放矢，其斩灭的，都是最基础、最关键的法则，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处。

第054章 欺之暗室 无源咒杀
如是清音盘转。
一转过去，“侍女”强横修为就是削落一层，便是触及高层次的法则，剑意的破坏力会有所衰减，可十转之后，“侍女”连续三次发动秘法提振的力量，也是给削落了七成有多，直接又坠回到长生真人的水准。
由此二人之间的差距，更是相去天壤！
“侍女”那一记似刺似震的手刀进击，再也没有了震荡虚空之威，倒像是陷进了泥涂之中，一盛二衰三竭，直至于无。
“混账！”
自发难以来，“侍女”还是首度发声，只是愈发尖锐，辨不清男女，而在尾音处，则是破了嗓子。
概因此时此刻，此人喉间已然溅血。
虽仍未曾真正面对剑气杀伐，“侍女”面孔却已胀成了青紫色。身上更惨，气血逆行，百脉如焚不说，肌体更是几乎同时裂开了几十上百个长近尺许的平滑伤口，喉间创口便是其中之一，个个如遭利刃切割，血雾喷溅，转眼已成了血人。
说是被利刃所伤也不错，毕竟还是十二玉楼天外音造成，只不过这并非直接受创，而是受法则破灭反噬所至。
不管何人，受法则所拘，待法则破灭之时，必受所伤。
且是躲不过，挡不下，只能硬捱。
若是长生以下的人物，如此怕已是形神俱灭，而长生中人，终究还是从天地法则意志中，挣得了一些“独立自主”的东西。
特别是劫法宗师，大小三灾已过，在天地法则体系之外，挣得了专属于自身的一块法则区域，故而“侍女”还维持着形神未散，还有着一击之力，还有着翻盘的可能。
对此，余慈只是冷笑。
天地之法吾能斩之，何况尔辈！
清音再转，丝缕剑气终焉化形，悬空照下，正中“侍女”眉心。
刹那间，虚空中似乎是响起了琉璃器皿破碎的声响。
“侍女”再发出刺耳的尖啸，压过了那仿佛是错觉的声音，可那已经破体而入的剑气，其终究还是奈何不得。
剑气细若游丝，剑压澎湃如海。
“侍女”拼命向前冲击，可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上，再爆出一层血雾，而相较于这些，其道基的崩解撕裂，才是最为致命的。
其掌刀依旧是抵在余慈胸口，但其人眼神转暗，一切生机，一剑勾销！
下一刻身体也直坠下去，砰声落湖，溅起大片水花。
但也在此刻，余慈眉头微颤，一剑毙敌，感觉却有些古怪。
劫法宗师确实难挡十二玉楼天外音的锋芒，可问题在于，他了结得也太过顺利，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未等他真正确认问题源头，又一层光波自天外而来，待到莲花池上空，便如镜转阳光，集结成束，直接照在他身上。伴之而起的，是一道阴沉嘶哑的嗓音：
“何方妖邪，敢在洗玉湖肆无忌惮，杀人夺命！”
转眼间，余慈身外的重压蓦地狂飙一倍。显然三元秘阵对这边的交战“看不过去”了，做出了更进一步的干预。
可他娘的这叫什么干预！
余慈抵住这份压力，然而念头偏转，终不免挪开了些许注意力，也见到旁边在光罩防护下的华夫人，终于启合朱唇，说了一段话。
从唇语分辨，大约是介绍他的身份，也说起“内奸误导，可以撤阵”之类，立场倒是比主持三元秘阵的那位监察还要端正。
可是，便是华夫人这么讲了，照在余慈身上的光芒仍旧没有丝毫衰减，那个阴沉嘶哑的嗓音则又发声：
“夫人所说，与三元秘阵察知的略有出入，尚不足以为其洗脱罪名！”
余慈眉头微不可查地挑动两下，对此人堪称明目张胆的行径，颇感佩服。
但这样的话，某些宗门的嫌疑反而变小了。
受到伏杀之初，余慈本以为是天遁宗的，可阴阳那边，全无这类消息，如今再细究其法度，也有些差异。至少用起“三元秘阵”这手，真不像是天遁宗的手段。
余慈曾与幻荣夫人一起分析，天遁宗身为天下有数大宗，独立于各派别之外，因为其特性之故，可谓仇满天下。越是如此，在一些会引起忌讳的事情上，就会特别谨慎小心。
“三元秘阵”是洗玉盟的根本重地，若他们真敢明目张胆地插手其间，就等于是在洗玉盟各宗脸上狠扇耳光，立刻会引起强烈反弹。
看起来，想取他性命的，还真是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啊！
一念至此，余慈心头猛地震动，灵觉终于捕捉到了那飘移不定的凶兆所在，低头下看，却见浮在水面的“侍女”尸身面目朝上，其死寂的脸上，不知何时竟然是勾勒出一道诡秘的笑容。
余慈心中微沉，急防对方再有动作，可“侍女”的尸身，却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朽化、崩解，最终成为一圈灰烬，且很快随波流散，再无痕迹。
与之同时，余慈莫名就觉得心中不是太爽利，神魂像是蒙了一层灰翳，正待以祛邪之法清扫，之前持剑刺客爆体之后，留下的污秽之气，陡然间像是有了主心骨，不复流散之状，而是在其内部进一步运化反应，似乎在孕育着什么东西。
余慈如何能让它成功？
当即星辰天上光芒连珠，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飞流而下，承启天中两样事件也蓄势待发，他要速战速决，就算是伤到虚空结构，也顾不得了。
偏在此时刻，之前已经遁走的持弓刺客，忽然停身，就在数十里外，引弓如满月，遥指这边。
自挡下第一箭之后，余慈的气机一直追索此人，本想赏他记雷火，却受连环杀局所限，无法腾出手来。
如今再看那刺客，弓臂两端气机有如潮涌，其力量层次竟是如“侍女”一般连番上扬，几无止境，便是相隔数十里面，也觉得背脊生寒。
那弓箭能积蓄如此伟力，定是双轮祭炼的法宝无疑，而他之前竟然毫无感应！
余慈毛骨悚然，气机再提，便要先下手为强，可也就是在此刹那，阴沉嘶哑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好胆，还敢反抗。”
三元秘阵第三轮光波照下，虚空中嗡嗡震颤，转眼间又化做铁索抖颤的“哗啦”之声。且这不是什么比喻，而是真有数道粗若足胫，乌黑发亮锁莲凭空化就，交缠而下。
也是在此刻，余慈感应到远方的画面：那持弓刺客早已摘了蒙面巾，唇边分明就是寒澈肌骨的冷笑，而其唇形开合，则是四个清晰到极致的口型变化：
欢迎回来！
箭矢激发，化光曳空而来，数十里距离，一抹而过，直至眼前。
耳畔响起几不可闻的闷响。
大片虚空结构“朽坏”——就是这么个情况。
“自辟天地”是修士强大力量对天地法则结构体系的扭曲，也是与天地法则意志的妥协，其中必然有一个“边界”，形成暂时的平衡。
这也是“自辟天地”最为坚实的外层防御，法则的异化和扭曲，足以绞杀大半外力侵袭。
可当箭矢抵至，那层边界立时进入了“失衡”状态，法则乱离，引发内外虚空对峙，大片已经稳固成形的结构法则当即失去了根基，自然迅速“朽坏”，箭矢冲击力，至少还保有八成以上！
若给命中，保证前胸穿后背，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此时此刻，余慈根本没有念头转动的时间，而是由战斗本能驱动，瞬间做出反应。
箭矢锋芒之前，寒意剧盛。
太玄冰解封闭了虚空一角，在未能全力摧动真实之域的威能之前，相关的动静法则，只能发挥一丝半点儿。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法则作用，物性的消长变化，也给“固定”了那么瞬间。
箭矢透入，如坠泥潭，可怖的冲击力立时给化消大半，特别是动静之间的强大力量转换，使得以未知金属所制的坚硬箭矢剧烈抖颤，结构濒临崩溃。
余慈劈拳轰下，将箭矢硬生生打爆。
可虚弱感也随之而来。
余慈旧伤还没有好利落，突如其来之下，淌过如此连环杀局，又连连续动用上真九霄、太玄封禁两样大神通法力，特别是后者的短促爆发，使得先天元气的消耗，不可估量，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回一口气，不然定会加重伤情。
他甚至都无法约束崩开的箭矢碎片，周边虚空，包括的“自辟天地”，都是裂痕处处，正是矢羽碎裂崩溅的痕迹。
也正因为如此，虚空凝成的粗黑锁链合拢之时，他根本没去反抗，当下被锁了个结实。
锁链之上，肯定也带着一门了不起的神通，外扩的心内虚空都给压缩回来，只挡在身外尺余，不使锁链真的落在身上。
此刻，余慈仿佛当头压了一座大山，又似有巨蟒缠身，一时动弹不得，偏偏有嗓音如同吞吐蛇信的嘶嘶声响，在耳边流连，让人作呕：
“手段毒辣，有令不行，十有八九是亡命之徒！华夫人，你定是受惊过度，心神不宁，还是静待来日情绪缓和之后，再向盟中陈述此事吧。”
这话肯定不是对一个人讲。
在光罩“保护”下的华夫人，再向余慈这边瞥了眼，不再开口。
余慈略微平复翻动的气血，却见远方那个持弓刺客，第三次拉开了弓弦，而他这边，依旧是被捆得动弹不得，不由得笑起来，首次与三元秘阵之后的那位‘交流’：
“那边射箭的，又怎么说？”
“渣滓，闭嘴！”
声音阴冷，然而情绪却是很兴奋的样子，近乎癫狂。
余慈本就寒意森然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眯起眼睛，他不是佛爷，七情六欲他一样不缺，一样不少，被人当头骂了，自然也是有火，更何况，这一系列的连环杀局，实在让人痛快不起来。
未等进一步做出反应，之前神魂微痛，有灼烧之感，从神经网上扩散开来。
痛苦之尖锐，纵然是在锁链捆缚之下，也是不自觉一个抽搐，耳中鸣响，有千百人在耳畔发音，仿佛是僧侣道士念经颂咒，可是里面是说不尽的阴诡邪恶之意。
这绝不是什么幻听，一声接一声的咒音，自此再无休止。
咒音之中，死、病、腐、毒、阴、绝等等负面阴秽之气，像是鼓起的脓胞瘤子，要在神魂上栽种滋生。
而究其根源，实是神魂之上，“侍女”和持剑刺客死后的怨戾之气，和合一处，阴阳衍化，附着不去，形成了一个仿佛烙印似的痕迹。
外来咒音秽气，正是以此核心演化，且还在蔓延扩散，仿佛时刻有火焰炙烤，每一处炙痛，都是“毒素”滋生，腐蚀神魂。剧痛之下，连到嘴边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余慈突兀的沉默更是助长了监察的气焰，虚空之后，那位继续开口训斥：
“刚刚秘阵已经发动，却还是有两命归西，嘿，尔辈置洗玉盟于何地？洗玉湖的地界上，也容不得随意戕害人命的暴徒！”
说话间，虚空中甚至导来蓝白色的电流，顺着锁链，往余慈身上缠去。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突破心内虚空的防御，空耗力气而已。
如此情况，让那位监察更是着恼：“冥顽不灵之徒，死不悔改之辈……”
余慈面无表情，完全无视了耳边的聒噪。
此时他凭虚而立，没有任何支撑，内外的压力继续飙扬。神魂之病、重箭之威、三元秘阵之缚，内外齐攻。
一时间，情况急转直下！
相较于前两者，监察言行，纯粹是个小丑，但也最为可恨！
有了“三元秘阵”的压制，数十里外的持弓刺客完全可以最大限度地蓄积力量，从容瞄准，等待他最虚弱的那一刻。
而神魂之中的“病症”，依旧是呈扩散之势，余慈已经给自己加持了天河祈禳咒，更以神意内聚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一系符法神通，降伏邪魔秽气，但也只能将其扩散趋势稍做压制而已。后续他还有一些手段，却不好现在使出来。
究其缘由，实是那咒音不绝，仿佛有万千咒法高手行以咒杀之术，往来难测其虚实，难以断根。他想搜索咒音的源头，可才起念追寻，便是一片污血般的暗红光芒，遮蔽虚空，隔绝感应。
其发端究竟在何处？
到洗玉湖前后，余慈也想过，某些人会用比较激烈的方式“欢迎”上清回归，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迅猛，如此直白。尤其是涉及到三元秘阵的当值监察，让人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考虑。
他该如何破局？
此事从头到尾，水上水下，见或不见，一环扣一环，紧密狠辣。暗处分明有一条毒蛇，窥伺着他，他还懵然不知，直到挨了一口，“毒性”猛烈袭来，才是惊觉。
布局的究竟是谁？
三个想不出结果的问题，就是三块坚硬的石头，就那么闷在心头，轰不破，踢不开，彼此还撞击、磨擦，燃起火花。
这就是愤怒……但称不上暴烈，只是烧得深透，直穿心室脑宫，烧得心血脑汁滋滋作响。
在一处暗室中央，一人多高的水镜中光波摇动，使得成像不那么清晰，但所有的观众都不在乎这个，其中的影像已经锁定不变，呈现在镜面之上。
那是一对因愤怒而变得血红的眼睛。
便在此时，水镜旁边出现一个人影，中等身材，微胖，在水镜的光芒映照下，颇为白皙的脸面上，色彩交错，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此人正伸出手，食指像利刃般，从镜面眼眸中划过，带起一道长长的波纹：
“看，这眼神多么有趣！”
黑暗中传来了低笑声，看起来很多人都赞同这句话。
可暗室之中，除了水镜旁边这人以外，再没有任何人，笑声都是通过特殊的法器，跨越千里、万里传递过来。同样的，暗室中的影像，也是以类似的方式传回去。
笑声中，有人还亮起嗓子：“渊虚天君，不过如此。”
这回，响应者寥寥，暗室中人则笑道：“渊虚天君究竟如何，此次会后，相信各位会有自己的判断……好了，就看到这儿吧，如果再操作下去，事后倒查，我这边还有些麻烦。”
黑暗中又传过笑音：“赵阁主的无极阁，能有什么麻烦可言？不过我倒有一事不明，余慈那边，除了三元秘阵的压制，太昊摧城弓破袭之外，是否还有别的？”
“唔，道友感应敏锐。”
暗室中人，也就是无极阁主赵相山点头赞许，他已有十成把握辨认出说话人的身份，却是含糊过去，这也是做脏活儿的行家里手具有的本能。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这样，有各位壮胆，我再冒回险，大家看看后续……”
说话间，水镜中光波流动，影像变幻。那些隐藏在千里、万里之外的人物，又看到了莲花池上的情景变化。
此时，局面还在僵持，余慈一时挣不脱三元秘阵的压制，而监察也很难做进一步的动作。
比较醒目的，是远方持弓刺客引弓蓄力，使得周边虚空都为之扭曲，搭在弓臂上的箭矢，已经彻底消失了形体，只余一道近乎虚无的光，威力倒似比上回还要惊人。
若再成功，已被元气锁链捆住的余慈，当真是不妙了。
有人便感叹：“太昊摧城弓，号称蓄地仙之力，破神明之城，便是白玉京、凌霄殿都能打穿，不知这一箭，得了几分威力？”
“能有三成便已不错，据称此弓早在中古时代，天罡地煞祭炼之法未得完善之时，祭炼中出了岔子，以至于蓄力艰难。如若不然，岂会落入刺客之手？”
“是啊，三成也很了不得了，你看那位渊虚天君，气血逆行，虚空抖荡，纵然没给射个对穿，受伤怕也是不轻。”
“谁认出来，布下这连环杀局的究竟是哪一方？赵阁主想必在里面出了力，不过这看起来可不太像无极阁的风格。”
此时暗室中的“交流”，已经开始向炫耀见识发展。
“之前‘侍女’掌刀似刺而震，打破虚空，像是南国太和门的‘震空刀’，如今太和门式微，最近两劫以来能够练成的，只有门中长老陈齐一人，不过也是失踪多年，传言已经亡故。”
“那血光化虹，一步一境。类似的手法，最有名的当然是离尘方回的‘燃血咒’，那是他独门手法，不过那位就算心里憋屈，也不至于亲到北地动手……”
暗室中笑声此起彼伏，也在笑声中，各方快速达成共识：
“除此以外，就只有赤霄天的‘藏府化血心经’，才有那般神异。”
“不错，说得过去。赤霄天吃了渊虚天君的一记‘九幽盛宴’，不但万余人马全成了鬼物，连精通‘中虚日月霞光法’的尹玉明都折了进去，到现在，缺额都还没补上呢，那叫一个仇深似海！”
也有人揪着前面有关“风格”的话，笑道：“拿赤霄天当枪头来使，就是赵阁主惯常的手段。不过能让赤霄天心甘情愿舍去两三条人命来布局，才是当真了不起。”
“且住，此言不实！”赵相山哈哈大笑，“赵某虽说人脉还成，可诸位这么一说，回头我怎么给聂宗主交待？此项之上，我可以给诸位一个提示……直到目前为止，赤霄天还未折一人！”
“哟嗬？难不成大伙儿眼瘸了？”
“我想赵阁主的意思是，人死了，死的不是赤霄天中人……刺杀之事，算是赤霄天的老本行，也能外包吗？”
黑暗中，有人笑，也有人奇，声音乱了片刻，忽传来重掌击案之声：“吾知之矣！”
突如其来的叫声，让各方都吃了一惊，便听击案之人扬声道：“诸位，且看那余慈额头！”
一语引得各方视线转移，但见水镜之中，正映照出余慈的身形。其身外十数根元气凝化的锁链，将其捆得严严实实，面上僵硬冷厉，气冲天庭，以至于眉心额头都是血红一片！
不过，眼下余慈的情绪不是重点，各方看了，也只会觉得有趣。
众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余慈额头，看那片血红浸染，颜色深透，其中心处，似乎是和余慈肌肤纹理相合，渐渐显出了一个图案。

第055章 将死之辈 破落之门
图案有如双蛇盘结，鳞甲纹理都细致入微，尤其是代表蛇眼的四点，简直是盈盈欲滴，色泽如墨，在通红的区域中，愈发刺眼。
余慈本人大概也有了感应，虽说一时腾不出手来，但还是眉头连跳，也导致交缠的蛇印扭曲变化，诡秘非常。
“砰！”
又有人拍案叫好：“原来是赤霄咒杀印！”
一语道破天机，以至于暗室中导入进来的，全是一片低哗。
有人迅速反应过来，揭开了真正的谜底：“原来是血府老祖！怪不得赵阁主说未折一人，那些刺客，都是老祖收集的血相傀儡吧！”
赵相山微微而笑，不再说话，但那意思，已是默认。
“啧啧，血府老祖啊！相山兄能请出这位来，真是大手笔，赤霄天刺客首席，天遁宗也要礼让三分的……不过，不是说他上一劫末渡劫失败，肉身破碎，已然转世投胎了么？没想到，竟还在世？”
“转世投胎也没那么容易，准备个千八百年的不算长。赤霄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真正扳回来，也就是血府老祖才有把握。而且，无极阁宗的‘通灵玉’，对破除‘胎迷’，也是大有好处。”
毕竟这些都是猜测，人们只能肯定一件事：这回余慈可是遭大灾了！
赤霄印，阴阳盘，幡中咒，狱无间。
看起来名物较多，实际上都是描述“赤霄咒杀印”的凶威。
赤霄天作为此界知名的杀手宗门，虽然还比不过天遁宗的“天遁杀剑”那般直指剑中杀道究极，然而手段繁多，令人防不胜防。尤其是赤霄咒杀印，号称是“巫门以外第一咒杀秘术”，在上两劫，被赤霄天第一刺客的血府老祖发扬光大。
此咒印据传是某位前辈大能，由“三阳劫”所生之“三阳魂印”启发，创立而成。威力可怖，一旦加持在目标身上，立刻可以召来亿万里外，千百修士持念咒杀，便是一时不死，后续的冲击也是日夜连缀，无休无止，难有尽头。
与之相配合的，是祭祀在赤霄天极隐秘之地的一百三十三道“赤狱幡”，上有数劫以来，多代赤霄天精通咒杀的修士精血涂染，发咒之时，幡幡联动，演化出种种残酷杀伐之术，受咒之人，如坠无间地狱。
这等手段，据说便是地仙大能，被磨个数月，便是精神不崩溃，一身本事也未必能用出五成。
虽未听闻哪个地仙遭折磨的实例，但仅从已知的几位遇害的劫法宗师例子来看，也让人闻之色变。
不过，这一项咒术，也有非常致命的缺点，就是加持到目标上，极其困难。
需要至少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作为祭品，以其怨戾之气，盘结于目标神魂之上，化而成印。其中的火候把控非常重要，有时候扔进去五六个、七八个甚至是十余个人都未必能成，只能空耗资源。
不过在两劫之前，赤霄天出了一位惊才绝艳之辈，便是那血府老祖。
他在“藏府化血心经”的根本上，推衍出一门“血相经”，类似魔门种魔之术，控制修士，只不过需要反输精元，再以心神寄托，形成了一种“血相傀儡”。
血相傀儡别的倒也平平，但因使人强为人俑，戾气横生，且有施术者心神相寄，掌控精确，简直是天生为“赤霄咒杀印”而创，以其加持咒印，十有九中。
血府老祖正是凭借此法，名动天下，称君做祖，一时无两。
但也因为凶名太盛，结了恶果，以至于上一劫末渡劫之时，险些就是形神俱灭。如今虽还一时不死，也是苟延残喘。
不管这回是赌博重宝以求转世也好，为宗门发挥余热也罢，甚至不用管他如何下场，只说赵相山请来这位出山，对付余慈，实是神来之笔。
黑暗中的喧哗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大都是被这位突然杀出来的“大人物”给震到了。
短时间内，很多人也只有感慨赞叹：
不愧是“毒鳄”赵相山，一口咬下，就是断筋透腑，深入骨髓。
想一想，面对余慈的“自辟天地”无上神通，天地间也只有寥寥几种方式能够绕过。
咒杀之术，正是其中之一。
赞叹声中，有人奇道：“赤霄咒杀印已成，在赤狱幡的攻伐之下，便是相隔亿万里，也无可回避。赵阁主都动用了这种手段，想来这位渊虚天君已难逃此劫，何必再请我们参与？”
一言既出，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赵相山脸上笑容不改，心里则是冷嗤：一群蝇营狗苟、欺软怕硬之辈。
他找的这些人物，都是或多或少与当年的上清宗有些恩怨、利益纠缠的宗门首脑。他们治下的宗门在洗玉盟内部，地位欲上不下、欲下不下，如果上清重归，定然要受到影响，自然是最容易挑动的一批。
不过这类宗门，一致的缺陷就是眼光短浅，魄力欠缺，便如逐臭之蝇，一哄而来，一哄而去，只想着在外围摇旗呐喊，分些好处，想让他们做事，可是难上加难。
幸好，他也从来没有指望过。
“诸位，尘埃落定之前，还不能轻下定论。这位渊虚天君，毕竟得了上清真传，又有后圣护持，不把他底牌翻尽、穷途末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有什么手段翻盘。
“不瞒大家，赵某和安排此事的朋友，从来没想过，能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位如日中天的渊虚天君处理掉，就算能处理掉，那位后圣大人又当如何？所以，我们选择的是赤霄咒杀印，而非其他。”
赵相山越是这么说，越能引发人们的好奇心。
黑暗中，各方声音几度交流，末了，有一人便道：“赵阁主的意思是，要刻意留着余慈的性命？”
赵相山连连摇头：“刚刚还说，赤霄天与那位仇深似海，以血府老祖的性子，怎么可能留手？若只是做戏，又怎能测出余慈的底子？”
言下之意，大部分人都明白了。
说到底，就是将赤霄天推出来，做一块试金石，再根据结果，调整接下来的手段。
有人就想，是不是也把老子当试金石卖了？
但也有人从这种明晰一切的“超然”中获得了快感。
赵相山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扬声道：
“今日请诸位过来，就是要见证此事。诸位就该知道，赵某就是个干脏活儿的苦命人，向来依托洗玉盟，挣些养家糊口的钱款，自不会和盟中的大伙儿为难。但对外人，也从不会客气，别人出钱，无极阁办事，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赵某见钱眼开，这边的理由就不用多说了；而冒昧请来各位，理由则很简单：洗玉湖已经够满了，哪还有插下上清宗的地方？”
黑暗中一片沉默。
赵相山嘿然一笑：“这句话，十年前我不会说，可如今，四明宗殷鉴不远，只看一看各路的吃相，就能明白，天地大劫之下，大伙儿都饿坏了……”
有人低笑出声，可赵相山反而绷起了脸：
“若不然，也许诸位想看看太霄神庭重飞九五？还是想见识一下第六神主镇压万邦？当年上清宗主导洗玉盟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大伙儿应该还记忆犹新……
“就我之意，与其以后纠缠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在上清宗余孽兴风作浪之前，先定下基本调子！这是我讲的第一条。”
赵相山说得直白坦露，毫无避忌。
实际上，十个里面，有九个也是认可的，只不过，聪明人都绝不会相信，这是赵相山“本人”的看法。
无极阁一贯的作风，让人浮想联翩。
正如赵相山所言，他本人一向不持立场，只要给了足够钱款、宝物，亲爹亲娘也能杀给你看。
此次由他牵头，召集这些宗门实权人物，隔空交流，很可能就是有洗玉盟里的大宗门，看余慈不顺眼，却又顾忌上清正统之名，不好意思出头，这才让无极阁出面。
一干人等受邀而来的，早知目的何在，仍然参加，肯定是有想法的。
如今姑妄听之，至于接下来深不深入，如何深入，都还有很大的学问。
赵相山也是心知肚明。在他看来，相对于庞大的洗玉盟，这些宗门的声音还比较有限，可当声音集合在一起，在其他的言论未成形之前，先一步占据制高点，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后面一系列操作就好办多了。
当然，想说服这些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此时依旧有人置疑：
“对付渊虚天君，绝非易事。像赵阁主这样的大手笔，北地三湖能有几个做得到？不说血府老祖，就是这动用三元秘阵，直接请动一位监察，这个代价……不菲啊。”
由于身为轮值监察，临时掌控三元秘阵，权柄太重，洗玉盟向来是以严刑峻法，约束相关修士的行为。
按照规矩，身为轮值监察，必须站在绝对中立的立场上，绝不能凭个人好恶，对犯事之人轻率处置，至于利益交换之类，更是严厉禁止。一旦发现，不但轮值监察要倒霉，其所在的宗门，说不定要给打落品阶，相应的一切待遇都要抹消。
虽说多劫以来，也不乏有监察铤而走险，但只要和利益相关，其数目莫不令人心惊肉跳，远非寻常宗门所能负担。
赵相山毕竟是无极阁之主，是洗玉盟治下的黑暗地带中，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他的实力、人脉、财富，其他与会之人实是望尘莫及。
面对此类置疑，赵相山笑眯眯回应：“这个嘛……”
“哈，小辈，洗玉湖不是阿猫阿狗随便就能来搭窝的地方！”
千里、万里之外的笑声，暗室这边的修士们，是听不到的，事实上，在戒备森严的三元秘阵中枢之地，除了大笑之人自己，谁也听不到这个癫狂的声音。
盯着法阵传送过来的即时影像，锁死了余慈额头那双蛇盘绕的血印，孙维帧一边抚膝大笑，一边咳嗽。
当然，如此情态，是决不会暴露在外的，当利用法阵传话、下令的时候，他一定会拿捏好了，嗯，务必要在平淡中见威仪。
孙维帧已经完全代入了“监察”的身份，在插手“正事儿”之前，还处理了两起湖上的突发事件，感受着相关修士敬畏的情绪，痛快之余，也更加兴奋。
以前哪想过，能够在这里，主宰一地之命运？
可就在生机即将燃尽之前，他得到了这个机会。正因为如此，明知道是利用，他也欣然而来。
如今再看，他是来对了……好爽快！
他当然知道自己用法阵困住的，是什么人物。
渊虚天君嘛……这段时间，就算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暗无天日的秘地闭关，也不只一次听说了此人的事迹。
不过，和大部分人所关注的重点不同，孙维帧对一件事更敏感：
这家伙，真年轻啊！
传说，只是五十来年的修行，便一路狂飙突进，直至真人境界，甚至以“自辟天地”无上神通，挣得了“天君”之名。
衬得他们这些辛苦挣扎的老朽，便如老狗一般……嘿，真让人忌妒！
对这种年少成名，便不可一世的小辈，他是最痛恨不过的。以前奈何不了，但现在，情况可是大不相同。
什么渊虚天君，还不是被捆猪似的绑起来，生死操于我手？
接下来，该怎么炮制他呢？
孙维帧脑子转了很多圈，突然就对设计三元秘阵“监察中枢”的修士怨恨起来。
这地方别的都好，就是攻击法阵设计太不爽利。
常态之下，他操控三元秘阵，在短时间内不惊动其他两位监察的前提下，只有禁锢之术，才能使用，相应的攻击力很弱。而一旦想来点儿“爽快”的，就需要将相关情况向主监察报备，经其评估同意之后，才能继续发动法阵的攻击性威能。
如果两人意见相左，还要请另一位副监察表态，以确认最终措施。
洗玉盟如此设计，就是担心哪个监察忽然热血上头，利用三元秘阵之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儿来。
以前，孙维帧当然没有意见，可如今，他等得好心焦啊！
他在监察中枢统观全局，手边还有洗玉盟专门预备的神通、法门、名物的典藏大全，专备分析、查询之用。所以，若论对局面中各个细节的把握，倒是以他为最。
此时此刻，刨去三元秘阵之外，威力最大的，反而是持弓刺客手上，那正在蓄力的太昊摧城弓。
孙维帧是很期待那号称“摧神明之城”的重宝发挥威力的，可那玩意儿蓄力阶段，委实让人等得烦闷，气得跳脚。
你看余慈正在“赤霄咒杀印”下挣扎，多好的机会啊，一箭把他射穿了去球！
可是，“太昊摧城弓”的蓄力，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依旧是用老牛拉破车的速度，层层堆积。
大概在那个刺客看来，反正有“三元秘阵”捆缚，目标成死靶子，他大有可操作的余地。
人的情绪总是会冷却的，时间一长，孙维帧倒是恢复了些理智，他视线落在华夫人身上。
为稳妥起见，他是不能把华夫人得罪得太狠，否则事后追究，就算他一口咬定是华夫人的近侍发出信号求救，自己是秉公办事，也难以取信于人——至少很难操作。
可就事态发展来看，这女人十有七八和那余慈有奸情，连续几次开口维护，立场很是明确，这就不好办了。
要不要……造一场意外呢？
显然这是大大超出了“剧本”范畴，很可能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念头一旦滋生，就很难再消去。
于是，他盯紧华夫人，借法阵传音：“夫人所述之事，需要确认，若有错谬，会给你个交待……这边形势不稳定，就请夫人移步，先脱离险境吧。”
嘴上有理有据，心中则是在想：要是再聒躁，老子一根指头碾死你！不，不，太便宜她了，扒光了衣服，扔在人多的地方如何？三仙城里选哪个呢？
可是，华夫人表现得非常安静，让孙维帧好生失望。但他也不会客气，当即就操控法阵，将包裹着华夫人的光罩摄起，同时斜眼扫去，看余慈的反应。
不出意料，余慈即使正在艰难的时候，还是分出些心神，视线转向华夫人。
只是，其眼神冷澈至极，孙维帧只从华夫人的视角感受一下，都心生寒意。
那是一种将奔流涌动的情绪彻底冰凝的眼神。仿佛是喷发的火山，又给压回了地底，在地层中咆哮，随时会冲开地壳，反扑回去。
孙维帧蓦地明白，余慈眼中锋芒，绝非指向华夫人，而是针对远在千里开外的自己啊！
死掉临头，还想作怪吗？孙维帧哈哈大笑，一点儿都不在意。
与之同时，他信手一划，距离余慈数十丈的距离，那处隐秘的水道入口，便给封得严严实实，那边骆玉娘本待潜行出来帮忙，却是给堵住了去路，连续数次轰击，都难以攻破。
“嘿嘿，早防着呢！”
莲花池上的动荡，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附近的修士。之前兔起鹘落，局局连环，也还罢了，如今一旦陷入僵持，人们就纷纷反应过来。可只要有他这个“临时监察”在，谁也别想在里面作乱！
当然，理由他也想好了：事态不明，暂时不能让人上前添乱！
做完这一切，孙维帧得意地往余慈那边瞧：小辈，这孤家寡人，今天你是当定了！
可也就在此时，他又撞上了余慈那对寒彻透骨，却又压抑着岩浆般的眼神。
“怪了！”
孙维帧好生奇怪，他这回已经换了视角，以三元秘阵为基，他可以从上下四方任何一个角度观察目标，此时，他选择的就是侧方视角。
余慈如今被捆缚得动弹不得，更有太昊摧城弓的威胁在前，是闲着没事儿干了，往这边看干嘛？
疑问刚刚成形，他心头莫名悸动，当下就转换视角，这次，换了另一侧。而当他从这边望过去的时候，恰是碰见余慈的眼神盯过来！
他真能看得见！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又该怎么说？
虽然相隔千里，中间更有无数法阵、禁制阻碍，孙维帧心头还是直冒寒气，完全不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早听闻某些大神通之士，有锁魂秘术，可在亿万里开外，锁定目标，便是目标上天入地，也难摆脱。
可二者之间完全没有过接触，也能做到这一点吗？
最让他心惊的是，明知道对上视线，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仿佛有个铁钩子穿上来，挣不脱，移不掉。
不得了！
孙维帧所有的依仗都在“三元秘阵”之上，一旦秘阵无法给他安全感，他简直就是光赤着身子给扔在冰天雪地之中，心神动摇，久久难定。
偏在此时，有一道清晰的意念，视层层秘阵禁制如无物，直接打进来，更仿佛是有人在他耳畔低语：
“渣滓披了层龟壳，照样是渣滓！”
孙维帧猛然一窒，此时此刻，他连愤怒都忘了。
余慈的眼睛真的会说话，突然闯进来的意念，正是通过那眼神传导进来，像是一把冰刀，在他脑壳里狠狠一搅，痛彻脑宫，又冰寒透骨。
他本能地退后半步，脚下不知怎的，软绵绵地用不上劲儿，以至于打了个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好险才稳住身形，但已经止不住血气上脸，回神之后，更是恼羞成怒！
“混账！还敢用妖术作乱！”
他嘶声咆哮，手却在发抖，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源于愤怒还是恐惧。
此时此刻，他心中忍不住就有一个念头：这三元秘阵，究竟有没有用？
就在他极度狂躁之时，突有“崩”地一声响。这似曾相识的声音，不正是弓弦震鸣吗？孙维帧精神大振，脱口道：
“射死他！”
话已出口，他愕然发现，持弓刺客依旧是蓄势未尽、引弓未发，那崩弦之音，却从何来？
忙移转视线，只见余慈那边，手中一直抓着的箭矢之上，青莹莹的元气之光，在其外缭绕未散。余慈脸色分外苍白，但视线依旧指向他视角所在，没有半分偏移。
孙维帧又打了个寒颤，有些恍惚，便在此时，他所在的中枢，嗡嗡示警之声大起。
毕竟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孙维帧对警报所涉的方位、性质反应有些慢了，等他回过神，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一道青莹莹的光芒，如自天垂落的流星，划过半边天际，直坠下来，其方向所指，分明就是余慈等人所在的莲花池！
直到此刻，洗玉湖上才传来了隆隆的雷音。

第056章 扒皮拆骨 相山神算
上清雷法。
中枢法阵按照既定程度自发运转，很快辨识出了源流所在，并在孙维帧恍惚之时，进一步给出了答案，呈现在相关区域：
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崩弦一击！
作为上清宗威力最为宏大的雷法之一，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又号“雷公箭”，有两种运用方式，一曰破符，二曰崩弦。
“破符”为应急之术，速度快，耗时少；而“崩弦”则是本力为臂做弦，借诸天星力为箭，发而成雷，发动较慢，但威力随着符法造诣的不断精深长进，简直就是无穷无尽，不见止境。
雷殛临头，直指持弓刺客。那刺客就是傀儡之属，反应隔了一层，又见余慈受缚，难以动弹，就全力引弓蓄积法力，哪想到雷从天降，汇聚诸天星力的雷火从顶门直灌进去，哼都没哼一声，便给一击灭杀。
雷火又与太昊摧城弓蓄积了大半的法力冲突，轰声爆震，刺目的雷光扫荡十里方圆，宝弓给高高弹起，飞出足有数十里路，才落到湖里。
孙维帧呆看着湖上这一幕，不自觉“哦哦”地叫起来，至此还不敢相信，那个随时会把余慈穿个透心凉的刺客，就那么给轰成了碎片。
也在此时，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余慈以“妖术”震慑他的心神，实是让他反应变慢，避免他以三元秘阵进行压制，趁此机会，虚空成符，以之前刺客射出的箭矢为介质，锁魂定准，一击中的。
孙维帧一时脑子昏沉，以三元秘阵的限制，持弓刺客一死，岂不就是说，他拿余慈没办法了？
更要命的是，只看那划过长空的独特光痕，恐怕小半个的洗玉湖的修士，都能看得清楚。对此上层肯定要追查过来，那时候，那时候……
他不知道幕后那人，还有什么后续的手段。
可这一刻，眼看着余慈一击破局，就要从深坑里爬出，他脑子里的某根弦，蓦地崩断了。
“你休想如意！”
孙维帧扑到了法阵中枢上，几乎是用身子裹起那块光波流转的令牌。所有“三元秘阵”的控制指令，都是通过令牌发出、调动。之前他的体温已经将此物给捂得热了。
刚碰触到这块犹有余温的牌子，孙维帧喉头便是发痒，喉咙里鲜血混着气泡，咕咕地往外冒，他却不管不顾，颤抖着身子，将千载修行积蓄的精纯元气，疯狂加注进去。
当值监察所能发动的法阵威能，绝对是有限的，任何超出标准的力量，都必须经过至少两位监察的同意。
可此时的孙维帧完全不避忌，或者说，他已经忘记了这码事儿，只是一门心思地往里灌注元气。
嗡嗡的气机共鸣声响起，启动的法阵就像是上古饕餮复生，大口大口地吞噬他的元气，巨大的消耗，使得他瞬间就缩了一圈儿，喉咙眼儿里发出“嗬嗬”的低响，便是身上也响起了连串破碎的声音。
清磬之声响起，这是中枢内的探测法阵发现了监察的身体状况严重失常，向外发出警报。
孙维帧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住莲花池上的余慈：
三元秘阵中，不是有“颠倒五行灭绝神光”吗？不是有“三仙破元剑斩”吗？来吧，发动吧，把余慈轰成渣滓吧！
然而莲花池上，没有任何变化。
若强说有，那就是与前几次一样，余慈扭转视线，恰是在这个角度，与他的视线“对接”。
孙维帧吐出满口血沫，笑得癫狂：“你要死了，你要死了……死吧！”
也在此刻，三元秘阵中，终于有人通过专门的渠道问讯：“你那边怎么回事？”
回应那边的，是孙维帧尖锐的嘶叫：
“死吧！”
“啊？”
一声闷响，中枢重地，绽开了斗大的血花。
孙维帧脑袋砰声炸开，将中枢之地涂画得斑斑点点，阳神倒还未散，悬空而立，却是反常燃烧，金光四射，将无头残躯也给烧成飞灰。
尖锐的警钟当当敲响，在三元秘阵中枢区域，当值监察突然暴毙，绝对是最高层级的严重事故，这一刻别说其他两个监察，就是洗玉盟的高层也给惊动了。
可所有的一切，又与孙维帧毫无关系。
在阳神出窍、肉身化灰刹那，一切的执念也随之崩解。
怎么回事？
孙维帧懵懵懂懂，无数的念头像是合聚的蚊蝇，嗡嗡而起，密密麻麻爬满了阳神内外，将本来还算明晰的思维，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自己的意念，倒像是变成了不相干的东西，眼睁睁看着，无数念头分而复聚，合而再分，如百川并行，看似纷乱，实则尽归于海，脉络分明。
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倒转，莫名地，他想起了余慈的眼神。
那始终与他对视的眼神，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无论念头如何混乱、狂暴，都要慑伏在其中。
曾以为无所畏惧，然而在此刻，孙维帧发自心底地颤栗。
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和余慈有什么不解之仇？
我为什么要死得这么没价值？
他总算是明白了，可再没有任何意义。
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就像江水奔流，倾泄出去，无数情景画面，特别是当日他如何接到消息，与人交易，来人为谁，甚至是自己对那边的猜测，都被抽出去，从一个无法理解的“甬道”中传出，为千里之外的余慈接收。
“轰”声爆响，外间有人破门而入，阳神燃烧造成的内外压差，当即掀起了一阵狂风，却被第一个冲进来的修士不动声色地消解。
可见到满室金光中，孙维帧模糊的形象，来人还是露出惊容。
他反应极快，一步抢到控制法阵的枢纽位置，拿住了令牌，既而挥袖，放出一道玉色长索，将孙维帧已经快要燃烧殆尽的阳神法体拘住。
说也奇怪，长索捆上去之后，孙维帧阳神燃烧的势头立刻减缓，但也是灵明将尽，昏昏沉沉如孤魂野鬼一般，呆呆地悬浮在室中，世间一切，再与他无关。
做完这一切，破门而入的修士又透过水镜机关，看莲花池上的变化，待发现被元气锁链捆住的是哪位，额头不自觉就开始抽痛。
尤其是他也看到了余慈的眼神，纵然明知道相隔千里及层层法阵封禁，余慈绝对看不到自己，心里也是微寒。
他开启了传音法阵，向莲花池上发声，自报家门：
“在下浩然宗荀愿，忝为三元秘阵值日巡察，这边可是渊虚天君余真人么？”
没有得到回应，荀愿方一皱眉，却见余慈遥望天外，而其额头上，那双蛇交缠的诡秘血印映入眼帘，让他再次怔住。
便在他的注视之下，余慈闭上眼睛。
当浩然宗荀愿的声音响起在莲花池上空时，暗室之中，来自各方的修士发出了低哗之声。便是傻子也知道，此时开口的，绝不是刚刚疯了一般打压余慈的那个。
相较于其他人，赵相山的消息渠道要更全面、更及时，他心里摇头：
将死之人，果然不可理喻。
孙维帧那边的过激反应，有些出乎意料，说不定会在事后给他带来些麻烦，但也仅此而已。
倒是莲花池那处情况急转直下，他还需要做一些解释，故而他也不再就监察的身份卖关子，笑吟吟道：“诸位，刚刚得到一个坏消息……”
不管有多少人因为他的笑脸而腹诽，赵相山自顾自讲下去：“月前，山鉴宗遭遇魔劫，山门破败，下次宗门大比，前景暗淡，而其门内的孙维帧孙真人，受魔劫影响，冲关失败，眼看不治，难得还是古道热肠，见本该今日轮值的马真君有事耽搁了，自愿助一臂之力，暂代监察之职……然而便在位上，以身殉职，真是可惜。”
他说得弯弯绕绕，可等与会之人理解透了，一时暗影中的杂音都给闷了回去。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骂一声：
“滑不溜手，卑鄙无耻！”
赵相山不愧是无极阁的当家人，最能为自己找后路，排布了一系列阴谋诡计之后，还想着置身事外，永立于不败之地。
刚刚他就说，不急于取余慈的性命，可又安排了血府老祖这样的大能出手，号称是“试金石”，如此不论成败，他都是“神机妙算”。
而收买“三元秘阵”监察之事，更是做得……啧！
就算是余慈战败血府老祖又如何？
杀掉的全都是血相傀儡，血府老祖快要转世的人了，还会心疼吗？
就算他顺藤摸瓜，找到山鉴宗的孙维帧又如何？
将死之人，还能吐口吗？
就算洗玉盟事后倒查，严加惩治，又能怎样？
马上就要破败的宗门，还怕惩治吗？
最恶心的就是，赵相山竟连个“劫法宗师”都懒得配，直接用个寿元将尽的真人抵数，那种一拳砸在空气里的滋味儿，只要是站在余慈的立场上，设身处地想一想，都觉得憋屈难受。
当然，余慈憋屈，与会之人尽都开心，更有人赞叹不已，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那位渊虚天君，到头来，究竟会是怎样一幅表情。
赵相山见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巴掌，唤回人们的注意力：“这正是我要向各位说明的第二点，行此非常之事，其实未必就要出非常之力……”
他话里点到为止，但此类言论，对面人人喜欢听。更别说有事例在前，说服力还是相当强大。特别是当人们看到水镜中余慈冰冷僵硬的表情之时，心里不自觉已有砝码加上。
赵相山不动声色地关闭水镜，又伸出三根手指，继续之前的话题：
“前面第一条是各位的需求，第二条是各位如何出力，这第三么，就让我和大家一起，探探那边的底儿，特别是说一说‘后圣’。”
一语既出，各方骤然沉寂。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考量，在这里大咧咧议论一位神主大能，都是让人心惊胆颤之事。
赵相山脸上则是笑容不改：
“诸位无需担心。‘后圣’之名，虽说是八景宫的萧圣人金口玉言，赠于那位大能，也成了正式的名号，可其中的门道儿非常复杂。
“若真的境界上低了一两层，也算是有益无害；可毕竟是境界相近，除非是那位真向萧圣人低头，否则，‘后圣’之名越是响亮，对其牵绊越深，那位应该也是很抗拒的，故而暂时来说，直呼此号、或者是‘上清后圣’的全称，也绝不会引起感应。”
他说了这么一通，既是卖弄见识，增强自己的权威；也是拿“八景宫”、“萧圣人”的名号，打压“后圣”的威仪。
效果还是有的，黑暗中，有几人的吁气声清晰可辨。
赵相山轻轻敲击身侧的水镜，使镜面上的光波恢复流动，但并没有映现出的实际的图景，之前有关余慈的那些也都抹去了。
“与罗刹鬼王一战后，对于那位‘后圣’，此界各方势力短暂失声，还没有适应突然撞进来的这头巨象。那一战，着实是拔高了后圣之威……”
伴着赵相山的话语，水镜中重新显现图景，却是一片彻底冻结的海面。
“这是后圣与东海那位交战后留下的痕迹，看起来确实有鬼神莫测之功。理所当然的，对一位神主大能，无论怎样高看一眼，都不为过……但眼下，我们不是去计较神主之威，而是要考虑更现实的东西。”
水镜上的图景继续变化，视角所向，从冻结的海面一路攀升，穿透层层云气，直入碧霄，继而连续几个跳变，再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幽暗如墨汁般的虚空世界。
便在这片幽暗之下，一片苍茫之地正铺展开来，总体上看还带着微微的弧线，形状像是倒扣的碟子，其外围已经混化在虚空深处，很难找出确切的边际。
与会之人都知，此时展示的，就是在九天外域中俯瞰真界的胜景。
“何谓现实？大伙儿都是在真界开宗立派，最大的现实当然就是，那位后圣大人，究竟能在真界中，砸下多少力气，洒下多少筹码呢？眼下我就为诸位试言之。”
在水镜光波的映照下，赵相山侃侃而谈：
“既然那位说是要重振上清，自然要以宗门的根基为准。我们找以前的例子。唔，其实此界神主稀少，前面四位都没什么可比性，只有东海那边……十二劫前初成神主之时，罗刹教还不成气候，那位也不过是血狱鬼府的土著，具体的影响力，看今日的大梵妖王，就能了解一二。”
什么“土著”之类的评价，听得其余人等身冒冷汗，赵相山却是笑眯眯的，全不在乎。
“神主的例子还是太少了，咱们用地仙代替如何？其实也差不多，你们看，东海那位在此界信众亿万，后圣信众何在？”
黑暗中无人回应，不过微妙的氛围使得赵相山明白，他的说法起到了效果。
他继续道：“那咱们就比一比，最近由地仙创立的宗门吧。太玄魔母，一手带出了羽清玄、湛水澄这样大宗师级数的弟子，成立了蕊珠宫。可蕊珠宫势力也只在南国中部一带；比她逊了一筹的谷梁老祖，名头再大，也成不了宗门之势，唔，谷梁老祖未成就地仙，我是跑题了。”
哈哈笑声中，赵相山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调子：“还有谁呢？对了，是陆沉，五劫以来第一人，可他治下的东华宫就能称霸天南了？照样被围杀至死……更何况，后圣不是陆沉，真要让二人放对，我压陆沉必胜！”
依旧无人说话，自从话题涉及到地仙、神主的层次后，与会之人都是自觉封住了嘴，由赵相山唱独角戏。
对常人来说，也许这很艰难，可赵相山全不在乎，本着对人心的精到把握，他很有自信，与会之人的思绪，完全还是被他牵着走的。
“刚刚我说过，那位‘后圣’在此界少有信众，对神主而言，这未免有些寒酸了。哈，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大伙儿听听就好——有传言，说是这位后圣大人，是上清遭劫之后，流落域外，或者是别处虚空世界之时，成就的神主，所以说……”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失声叫道：“此言当真？”
赵相山就笑：“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这位道兄，我知道你为什么激动，干脆就帮你说出来：但凡是在域外，或是别处虚空世界成就神主的，必受真界天地法则体系排斥！
“究竟如何排斥法，咱们这些小人物，也不清楚，可是，有一点是清楚的，这样的人物，就算是神通无敌，在此界最多就是十击之力，甚至还要不如。一旦逾限，天劫便降，就是天劫奈何不得，此界中的大人物们也要按捺不住，否则真给冲乱了法则体系，天地大劫变本加厉，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这回再没有人说话，然而黑暗中呼吸加重，因为传递法阵的作用，发出了“嘶嘶”的杂音。
赵相山只当听不到，继续讲解下去：“接了这桩生意之后，我请人就当日大战做了一番解析，请到的是谁，请恕我暂时保密，不过就我看来，分析精到准确，最大限度地还原了当时的情况，这就足够了。”
他伸手敲击水镜，镜面上真界的全景视角重又切进去，回到了冻结的海面上。
“现在，就让我们看一看。这是场主要战场在真实之域的战斗……好吧，不懂真实之域的，可以将其想象成为大海之上广阔空间，我们的世界就是大海本身，只是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将直接对海洋产生影响。
“就像两根搅棍，一端插海底，一端冒出海面，上端碰撞，下面可能会激烈千百倍。当然，只有地仙、神主一流的人物，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大家明白个大意就好。”
黑暗中终于有人抚掌笑道：“赵阁主所比，真金玉之言也。”
就有懂行的暗自腹诽：狗屁，让他这么一说，立起知见障，以后不知要花多少力气解决。
不过呢，这也不是重点，接下来的具体分析，才是见出真章的地方。
赵相山不急不缓，徐徐道：“这场大战的发端，乃是在当时正在三环城上空的三宝船上。从天吉真君等几位当事人的描述来看，战事之初，后圣和东海那位都是以信众交锋，亦即是以余慈和游紫梧为基本战力，暗中拔高了层次。”
说话间，水镜中演示了当时的一幕情景。
游紫梧八角宝幢之外，烈芒四射，有如日轮；余慈身外虚空幽暗，几如无底深渊。这一段留影也不知是哪个当事人施术留下，只持续了半息左右的时间，便蓦地中断静止，大约是相关法术被强压毁掉的缘故。
饶是如此，明暗的强烈对比，还是让人为之惊叹。
“在此，我要佩服一下渊虚天君，虽说其本身修为不过真人境界，‘天君’之号，有些虚高，但在法则体系感悟上，却绝对当得起，甚至更在游紫梧之上。正因为如此，以其为根基，后圣倒是更容易施为。这是第一波……”
水镜中蓦地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线条，从静止的余慈和游紫梧身上扩散出来，在虚空中交织、扭曲，让人看得眼晕。
“此为当时二人主要的气机变化图，是事后推演出来，不敢说精确无误，却也能十中七八。此时游紫梧身外气机的变化，已经有些超出其极限，应该是东海那位主攻，后圣还未插手，余慈很可能是被攻入自辟天地，完全陷入守势。”
此时，赵相山倒是言简意赅，只将图画在水镜中亮起数息，大略解读一下，马上就更换掉，当然，主体背景还是余慈和游紫梧对峙的画面。
暗室中的气机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是各方与会之人抓紧时间用法术留影所导致。
赵相山只做不知，语速都没有变化：“第二波，余慈自辟天地内外气机有明显变化，将罗刹的攻势化解，并将游紫梧重创。结合前后，我们认为，这里是个关键节点，如何关键法，后面再说。”
接下来，又是气机图景变化，而这次作为背景的，一半是东海冰凝，另一半则是“星河流布，紫微帝现”之壮美情境。

第057章 道德奇论 啸动百里
“第三波，可以确认，后圣降神反击，直接攻入东海，两边正面冲撞；然后就是第四波，双方对峙轰击，直至八景宫萧圣人出面调停。”
相应的气机图景，已经复杂得让人窒息，更有一些不应有的空白，则是最为玄妙之处，甚至难以用水镜来呈现，否则可能直接炸碎掉。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所有与会之人，在将水镜中的图景留影之后，又都在拼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务必不让任何细节流过。
像这样直指巅峰造化，无上威能的“讲解”，这辈子又能有几回？
在人们心中，已经彻底相信，赵相山这次，花了大本钱，而在他身后，也必定是有一个真正的大能，以为靠山。
便是赵相山本人，此刻所展现的眼光见识，也让人对他的评价，又提了个档次。
赵相山微笑着拿出结论：“这几轮往来攻防，里面的玄妙便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尽，可仔细解析下来，也就是四波而已。其中，后圣共出手两次，最多三次，既而便由萧圣人叫停，大战结束。在这里面，我们仍然不能确认后圣的极限在何处，但有一点，已经可以做出初步判断。那就是，渊虚天君、余慈的极限在哪儿！”
赵相山重新调整水镜上的画面：“做出判断的依据，就是在第二波和第三波对战之间，大约就是在此前后，后圣出手。由此我们可以认为，在此期间，余慈已经在东海那位的压迫之下，达到了极限。
“如果后圣出手是在余慈化解攻势之前，大伙儿都明白的；若在之后，必须要调高一个档次。这里我们就高不就低，就算后圣没出手罢，那我们就可以做出判断，余慈至少拥有抵挡东海那位两击之力的水准。此外，今日之事的结果，会给我们再一个验证。”
黑暗中众修士开始嗡嗡谈论，谁也不会小看罗刹鬼王的“两击之力”。
有一个算一个，把此界长生真人级数的修士全拉出来，让罗刹鬼王扫上一眼，大真幻神通作用之下，说不定就要死上一半。
也许当时罗刹鬼王没有动用全力，但余慈能够支撑到那一刻，以其长生真人的真实境界，已经足堪自傲了。
当然，若非如此，又岂能当得“天君”之名？
各方修士都并不觉得特别意外，这和他们的心理预期也差不了多少，区别只在于没有像赵相山这般分析得有理有据罢了。
“很好，大伙儿应该都达成了共识。不过，这仅仅是余慈本身的战力而已，不知诸位有没有注意到，中间游紫梧败退之时，所受的重伤？”
从反馈看，清楚此事的人，还是比较少的。毕竟大家对此时的关注重心全都放在两大神主的隔空对轰上，也许那位西陆传法仙师本身也是个人物，可在神主光芒之下，也只不过一处稍微醒目点儿的暗影罢了。
赵相中摇摇头：“我建议诸位不要放过这处细节。很可惜，当时没有留影存下，但从事后消息可知，游紫梧八角宝幢被破，肉身重创，甚至损及道基……请注意，综合各方消息，基本可以排除，‘后圣’动手的可能性。伤及游紫梧的，乃是一道堪有剑仙之威的无匹剑气！
“当其时也，游紫梧身外，除护体的八角宝幢之外，尚有四海社万飞罗控制的地网白骨阵，然而剑锋之下，器毁阵破，一位大劫法宗师，一位三劫真人，重伤而遁……如此锋芒，焉可忽略？”
暗室中嗡嗡之声更是嘈杂，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难道那余慈身后，还有一位剑仙扶持？”
“有没有剑仙，非我所能知晓。不过，难道诸位忘记了，当年这位天君名动天下，是因为那一桩事？”
“你说的是……玄黄杀剑！”
赵相山抚掌笑道：“然也，正是此物。诸位还记得，数月前龙霄城外那场大乱吗？当时楚原湘、武元辰两位，因为一把剑器打生打死，纯阳宗脸面全无，少阳剑窟险成平地，可最后，那把剑器却是下落不明，当时就有怀疑，是玄黄杀剑的。
“在下通过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渠道，有七八成把握，那一把绝世剑器，已经在余慈身上。所谓剑器通灵，纵然比不过一位真正的剑仙，半个总还是有的。既然拥有此物，不能不让人把他的威胁再向上提一级！”
被他这么一说，与会之人倒吸一口凉气之余，更有些糊涂了，这一会儿贬损，一会儿鼓吹，究竟拿是的什么主意？什么态度？现在看来，只余慈一人，就这么难对付，这可还没说清楚“后圣”呢！
但也有些人，结合如今余慈的遭遇，有悟于心。
当下，便有一个粗豪沙哑的嗓子叫道：
“赵阁主，你说了这么一大通，这道理啊、根据啊、前景啊什么，咱们是明白了，可咱可没有你的脑瓜儿好使，真要自己去做，恐怕就抓瞎了。所以呢，别的也不要求，你赵相山撺掇大伙儿和后圣、渊虚天君放对，总该拿出个实实在在的章程，让大伙儿听一听，过过眼，要是真的管用，我把话放这儿，出人出力，咱就不待皱眉头的！”
话到半截，已经有人闷笑出声。那位“粗人”拍胸脯、吊嗓子，说了一堆，全都是车轱辘话，说到底，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先把便宜占尽再说。
赵相山笑吟吟的，也不着恼，待“粗人”把话说完，方道：“赵某曾听一位大神通之士讲过，天有三法，人有三法，天人之间亦有三法，都是天地宇宙间最根本之物，具体是哪些，不到那个境界，理解不了，我也就不再鹦鹉学舌了。
“不过呢，人之三法中，却有一法，是人人都能用得到，毫无修为门槛可言。一旦掌握、运使开来，上可改天换地，中可兴亡人间，下可纵横一时……此法曰世情、曰人伦、或曰道德。赵某不才，多年以来，身体力行，略有所得。”
另一边有正喝水的，“噗”地全喷出来：赵相山之流，也有脸说“道德”？
部分人还是听出了赵相山的本意。他所说的“道德”一词，应该是不含褒贬，只是一种定义而已。不需要计较究竟是“有德”还是“缺德”。
赵相山没有进一步解释，这种事情，只要心领神会就好。他只是道：“天地之法，运化之机，总有可斩可破之物，惟有‘世情道德’，皆在人心之中，岂不闻‘人心鬼蜮’、‘人言可畏’？任他渊虚天君如何锋芒毕露，任他上清后圣如何神通广大，只要他杀不尽北地三湖之人，也就逃不脱这‘人心世情’之网。”
他这边刚说完，就有人解悟了奥妙，凑趣道：“就如当前？”
赵相中展颜而笑：“是，正如当前……”
话音未落，又有人放声大笑。众修士都听出来，发笑的正是之前说车轱辘话的“粗人”。
“赵阁主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东绕西回，很不爽利。你的意思，我到现在才明白，其实你就直说，让大伙儿造出声势，使北地人人都说上清的不好，最好闹到盟会上去，让各宗门联手把上清宗重归北地之事给否了……啧，这不就清楚明白？”
赵相山神色不改，回应道：“道兄所言甚是，只不过世情难定，人心易变，有些事情过犹不及，把握起来比较困难。而后圣亦为神主，若真如东海那位，掌真幻之法，明人心之辨，我等又当如何？”
“粗人”有些恼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赵阁主你怎么就不能说个明白话儿呢？”
赵相山笑而不语，但心中则是冷讥：你是真不明白吗？
其实就在这场半讲解半煽动的“聚会”上，他的“章程”已经施展开了。黑暗中这些修士所代表的宗门，就是章程的一部分。但他怎么可能明明白白地讲，你们就是我手中的棋子，好好配合我做事之类？
他不会讲，也没这个资格。就连他自己，也不过就是某些人手上的棋子罢了。
至于这批宗门的主事者，也绝不缺乏眼明心亮之辈。就像那“粗人”，装疯卖傻，其实是有意限定、降低他们的行事标准，摆脱可能产生的风险。
赵相山又何曾指望过？不管这些人最后会不会答应“上船”，只要他们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面，将今日所见所闻，尽都传播出去，他的需求就完成了大半。
他很清楚，对于后圣、余慈这样的人物来说，想要毕其功于一役，顺利剿杀成功，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能做的，只能是早设计，慢收网，徐徐图之。
正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近年来，赵相山对于如何利用“世情”、“道德”之类，很是做了一番研究和探索。在接受了这桩“生意”之后，他花了一番力气，研究当前围绕在余慈、后圣周围的人心趋向，并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时北地三湖，已经给渊虚天君、上清后圣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正因为如此，对这两位上清遗脉，抱有敌意的当然存在，不过更多的却是某种“期待”。很多人都想看一看，横空出世的二人，能够做出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这种“人心趋向”，便如水中行舟，如果在这种时候，真让他们做成一两件事，必定是水涨船高，声势大涨。此后再有所动作，就会自然而然地排除掉许多碍难。
虽说二人根基不固，真到那时，吹破气泡的可能性还要大些，但世上的“奇迹”，十有七八都是发生在这极其微妙的阶段。
他背后的人物，不愿意冒这份儿风险。限制和打压，就成为现阶段唯一的选择。
如今赵相山做的，就是将那一层面纱揭去，将余慈和后圣还原成一个具体可以分析的概念。一旦成功，世人对其敬畏之心必然大跌，甚至会造出一大批潜在的“反对者”。
毕竟，将高高在上的人物拉下神坛，再踏上一万只脚，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是非常有快感的一件事。
赵相山也要承认，要对后圣进行类似的还原、解析还非常困难，现阶段的重点，自然就放在了余慈身上。
从今天的效果来看，似乎还可以，目前强要说余慈“灰头土脸”，也不为错。待事后再做一些渲染，味道就出来了。
当然，要把控人心，就要有接受人心反噬的准备。今日某些人针锋相对也好，暗中使坏也罢，都不是那么容易能“请”上船的，甚至还会拖他的后腿，日后需要做些处理。
正琢磨相关事项，黑暗中忽地传来一声闷闷的震动，并不甚大，却是人人皆闻，室内甚至都有些晃荡起来。众修士颇是意外，有人问：
“赵阁主，你那边地动了？”
“这倒不曾。”
“我这边也没什么感觉，像是从哪个传音法阵里出来的。”
“是我这里……”
终于有人出面“认领”，却尽是茫然。
此时，震动前期的共振现象消褪，倒是显出真正的音色。
“是谁在吼？”
“不错，像是吼啸之音……啧，这大嗓门儿！”
相对于其他人，赵相山要更敏感一些，当即问道：“道友身在何处？”
别人不知道赵相山的意思，但对当事人而言，实在是非常管用的提醒。那边迟疑了一下，回应道：“洗玉湖南岸……离海商会的莲花池倒近！”
稍顿，那边又道：“是不是余慈又出什么妖蛾子了？”
话音里莫名地有些心虚。
赵相山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打开水镜，查看实际情况。
他的水镜之所以能够同步映现莲花池上的影像，也是从三元秘阵处发端，孙维帧完蛋，那条线路也就不安全了。虽说他在洗玉盟的人脉，足够保他，可真闹得灰头土脸，也不好看不是？
他一个迟疑的功夫，已经有人先问出来：“距离究竟有多远？”
“……七百余里。”
一句话把各方修士都给噎得不轻：“七百里！究竟是不是余慈啊，这么远的距离，音波传导过来都要一刻钟，且是衰减得不成样子，你能听得出来？”
此时，吼啸的余波都已散尽，那位修士也不好确定是否真的和余慈有关联，只能闷声不语。
赵相山倒觉得，此人的感觉也许还有点儿道理。他已经分辨出，那边大概的身份，其人也是长生中人，灵觉不俗，不会轻易就生出错觉的。
此界确实有强人大能，可以用音杀之术，短时间内碾压相关传导法则，轰传百里、千里，屠尽区域内一切生灵。可这么做所耗费的力量和达到的效果，完全不成比例。同样的消耗，大可换成几十上百种更高效的方式。
余慈何必这样做？做来又有何用？
此时气氛已经变得轻松起来，只听人笑道：“难道是那位太憋屈了，吼一嗓子，消消火？”
黑暗中又是一阵哄笑，赵相山也在笑，笑容里，他逐一复查几个已经安排好的关键节点。
孙维帧那边儿，直接斩断了水镜传影的线路就好，由始至终，他和无极阁都没有直接介入，绝对找不出把柄。
至于赤霄天那边，到目前为止，让赵相山颇为满意。赤霄咒杀印所加持的咒术，可以如风雷鼓荡，也能如春水缠绵，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血府老祖的把握，果然是炉火纯青。
这正是他所希望得到的结果。
便是余慈有玄黄杀剑又如何？三元秘阵近在咫尺，他能斩么？赤霄天远在亿万里之外，他怎么处置？
正是斩无可斩，破无可破！
两边都是严密无缝，余慈又能怎样？
我能怎样？
余慈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漆黑的世界能让他燥热的心脏稍微冷静片刻。
神魂层面，咒力的侵袭始终未断，暂时没有特别凶狠的冲击，可是那种腐蚀神魂、磨灭真性的痛苦滋味儿，便如阴云，覆盖在他头顶。
那个浩然宗的荀愿，一边为他解除束缚，一边不停在他耳边说话，大约是解释，刚刚与他为难的“监察”，并非是正选人物，而是穿了某个空子，到此作乱。
好吧，余慈知道自己的人缘也就一般，可什么样的仇恨，会让那家伙忘乎生死，闯到三元秘阵中枢，专门与他为难？
到最后，荀愿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翻来覆去地讲一些“必会给天君交待”的言语，但究竟怎么交待，没给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也许这位出身浩然宗的修士，勤习经典，知行合一，确实是一个正派人物，但他却不知道，在当前情况下，这种迂腐呆板的作为，只会让人愈发烦躁。
到后来，也许是听得多了，以至于余慈耳中都出现了幻听。
冥冥之中，似乎有很多人一直在呼唤他，却仿佛隔了厚厚的幕布，十分模糊，好像连名字也叫得岔了，但那意味儿，确实是叫他没错。
里面是满满的恶意和嘲弄。
如果这些是幻觉，那么，当他用情绪神通，触发了那渣滓的魔劫，将其解决掉之后，那份食之无味，弃之难解的噎食感，就是真真切切地让他很难受了。
因为他知道，他远远没有找到正主儿。渣滓就是渣滓，灭掉几百上千个，也不会碰触到幕后黑手的袍角。
此时此刻，他真的感受到了世情人心所编织大网的威力。
就算是罗刹鬼王跳出来，要与他大战三百合，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到方向。
在他遇袭之后，玄黄也好、小五也好、幻荣夫人也好，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并已纷纷进入到应急状态，可他空有这样足以镇压一方的实力，却不知要指向何方，轰向何处。
唯一确认下来的，就是神魂之中，那枚印记的名称来历：
赤霄咒杀印！
血府老祖！
赤霄天！
如果有可能，余慈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宗门灭杀干净。
可幻荣夫人告诉他，就算他把赤霄天灭掉，恐怕也找不到血府老祖，还有最重要的容纳“赤狱幡”的秘地所在。
早在血府老祖最鼎盛时期，此人已经将那一处所在，完全纳为自己的私产，以大神通摄走，有说是藏在极深的地底，也有人说是在碧落天域随风飘流，说到底，无人能确认其准确位置。
血府老祖掌控这一套咒杀秘宝，与赤霄天一明一暗，才使得这样一个最得罪人的杀手宗门，能够在强人遍地，大宗割据的北地三湖站稳脚跟。并身列洗玉盟人阶宗门之位。
数劫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想找出血府老祖的下落，却一直难以如愿。幻荣夫人也不看好，余慈能够在仓促之间，解决万千修士努力了几千载的难事。
有力难施、有敌难杀，只能看着对方任意摆弄——这种滋味儿，似乎是从喉咙眼儿里往外顶，甚至是冲上脑宫，再从五官七窍中沁出来。
可余慈还在想，想得更深、更细、更透！一些不合时宜的感触接二连三地跳出。
在陷入困局的此刻，他突然明白，华夫人之前的评价，因何而来。
他挟战平罗刹鬼王的大势，北上洗玉湖，渊虚天君之名，后圣之威，一时无两。人尚未至，此界一干人等已将他重振上清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包括八景宫的萧圣人，都凑趣要来观礼……仿佛当年北地第一大宗重现就在眼前。
可实际上呢，碧霄清谈未开，人手已捉襟见肘；未曾直面大宗强人，已在这里栽进了陷马坑里。
他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
一念之差，本在暗处，却翻在了明处，各色人等在旁边起哄叫好，想低调都不可能。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大势，其实是一直在人手心里翻跟头，只觉得周围传来的都是喝彩声，就愈发地花样翻呈。
看客们能聚起人气，当然也随时能抽身离开。为了留住彩声，他只能是愈发地卖力，很快就是昏天黑地，不分东南西北。
不知不觉间，已成了骑虎难下之局。
正因为如此，余慈不能败，甚至不能胜得艰难，否则就是笑话。别人才不会管你遭遇的是怎么样的幕后黑手，他们只会看到：
哦，渊虚天君不过如此，三两个刺客就能让他灰头土脸，谈何重振上清？
谁让上清宗如今能拿出手的，只他一个？击败了他，就等于是摧折了上清宗的基石。
但就算是胜了又如何？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后面，等着鼓掌叫好：
好猴，好猴！
那些高入云端的“大人物”们，是否就是如此看待他呢？

第058章 怒倾海岳 百幡如林
世情人心，无边无际。
不知为什么，余慈又想起这个概念，但与之相对应的许多问题，就这样一点点地想明、想透。
他知道，线很长，水很深，那些高入云端的“大人物”们，轻易是触碰不到的。他们藏身在云海似的重重宗门深处，外围关系繁密如蛛网，触及世情人心的方方面面，即使不如神主布网那般直接，可依旧是阻碍重重，除非是真正的强人大能，才能够无视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这世情人心的大网有非常好的放大效果，那些“大人物”们便是咳嗽一声，放个响屁，都能震动天下，省力又高效，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余慈做不到这一点。他没有这个世情人心的网络，或者说，规模远远不及，每一次发声，都是原原本本，少有扩散效果。
早先一段时间，“上清后圣”的名头，就如同上涨的江潮，漫过了许多阻碍，似乎也形成了类似的大网。然而随着“潮水”回落，有些人就忍不住想跳出来，做一些试探，测一测底线。
也许那些人在起意之时，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正好是击中了余慈的软肋。
世人以为有后圣，难道真有后圣吗？
余慈最是心知肚明，“后圣”之名，正是那些“围观喝彩”之人，层层鼓吹起来的。也许一时半会儿，连他们自己都会被瞒过，可如果长期没有与之相配的“精彩”，人们必然会陆续反应过来。
余慈欠缺的，就是真正的、能够让天下人都看得见、感觉得到，并为之肃然起敬的强大，相应的，也缺乏基于这种“强大”而形成的密实网络。
现阶段，他暂时还没有真正打破局面的实力，其实，任何一个新近崛起的人或势力，都不可能拥有这种实力。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猴子”的生涯结束掉，使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猛然间警醒：
不得了，这哪是什么猴子，分明是一头吃人的老虎。
到那时，他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围观者”的一员，自有人送上座位、点心之类，还会教他“喝彩”的方式和办法。
余慈对此类作派再怎么看不惯，却很明白，现阶段，正是最关键的时期，顺则一路皆顺，逆则千折百回。他缺的就是一声吆喝，一声警告。要让大人物们有一些反应，受一些警醒。
为此，嗓门务必要大，力量务必要足。
可是，他积蓄的力量还不够，形成的瞬间爆发力还不够。
他绝不缺乏境界，就算是和地仙、神主比真实之域上的造诣，三五招之内，也绝不会露出破绽；
他也不缺乏技巧，玄门、魔门、剑修的顶尖秘法，他都可以运使自如；
唯独在“力量”上，他与此界最顶级的强人，还有一段遥远看不清的距离。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长生真人级别的人物，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行，也不过就是五六十年，和那些动辙五六千年、五六万年、甚至具备更长时间雄浑积累的人物，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便如一只野猫，便是捕猎技巧登峰造极，发出的“咪呜”声，又如何能“振聋发聩”？
所以，他还在思考，还在寻找。他需要“情绪”，各种各样的情绪。
对余慈来说，他没有“燃血咒”那般，刺激潜力，短时间拔高修为的手段，但既然精擅情绪神通，心念的流动，情绪的蕴积，也都会形成极为可观的力量。
如今占据最核心位置的，当然是愤怒。
很多人在释放愤怒的时候，其实会更无力。因为愤怒并不纯粹里面往往掺着恐惧、嫉妒、悲哀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就是毒素。
余慈的愤怒也不纯粹——世上也没有任何一种情绪是纯粹的，可他能够将那些“杂质”层层提炼、精粹，急躁也好、憋闷也罢，就是尴尬、悔恨也可以，固然情绪由来不同，却都统摄在愤怒的“火焰”之下，成为燃料。
每一份情绪，就是一份力量，再具备了驾驭的能力，就是神通。
类似的手段，其实是大梵妖王最为擅长，其所对应的八帝大魔王中的“无明魔主”，其本职便是将一切激烈、冲动的负面情绪，都化为毁灭之炎，焚灭一切。
余慈曾在东海之底，亲眼目睹了九宫魔域中，“无明魔主”法相如化何演化神通，自有依据。故而他毫不避忌，借着如今全面陷入被动之机，身心躁动之机，控制心念，用冷静至乎冷酷的态度，一层层深挖下去，寻找弱点，挖开伤口，直指最为阴私之处。
一个伤口就是一个火眼，喷射出躁动的火焰。
自然而然地，痛苦伴之而生，尤其是平日里只作为“影子”存在的负面情绪，堂而皇之地翻上来，简直就是对整个人的“逆反”和“否定”，相应的对人心的冲击和异化，也是事后要解决的麻烦。
可这种时候，谁来顾忌这个？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愤怒、烦躁、耻辱等等的负面情绪，正一层接一层地堆叠起来，化为火焰在脑宫心窍中燃烧，却不会有半点儿暴露在外。一层层的情绪堆叠，最后统归于“愤怒”之下，就像是积蓄力量的火山深处，那涌动的岩浆，只等着一个爆发。
内外交煎之下，他比之前还要难受十倍。对于形神的控制，未必如之前那样严密，脸上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维持平静。
至少他是能感觉到华夫人视线投射，大约是有些好奇或惊讶。
其实余慈也很想知道，究竟应该怎样，才能像这类人一般，玩弄人心于呼吸之间，洞明世事如掌上观纹？轻松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直至达成目标？
但很快，这份臆想便给彻底粉碎，他明白，也许自己永远无法实现这一目标。
那终究不是他的道路，如果他想用“心计智慧”去解决眼前的问题，可以保证，会死得惨不堪言。
他应该用自己的方式，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只有这样，所积蓄的情绪的力量，才会形成自然的洪流，以高就下，沛然难御。
凡事知其所向，十有八九可成。
但这就足够了吗？余慈不认为是这样。
他纵然心生“无明之火”，情绪爆燃，可终究能够控制，如此心志便清明不失，思维甚至比之前还要清晰几分。
他心神内敛，先看心内虚空的变化。灭杀了那个“渣滓”以后，心内虚空摆脱了“三元秘阵”的束缚，与形神浑然如一，但映射出的状况，殊不寻常。
神魂所遭遇的咒杀之术，在虚空中形成阴云毒雾，腐气血雨，演化出种种妖魔鬼怪，它们不去平等天，不去星辰天，也不去人间界、万魔池，就是围绕在承启天周边，发力攻打。
余慈很佩服。通过赤霄咒杀印，血府老祖是真的抓住了自己的根本。
他的根基，正是这一处方圆不过百亩的“小天地”。
庞杂的负面力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吸引它们的，就是赤霄咒杀印，那玩意儿仿佛是一个活物，大口鲸吞，荤素不忌。再运化出来，就形成了惊人的咒力，演化为重重污秽，腐蚀一切。
在这片污秽之外，火焰化形，从万魔池烧起，一路贯入诸天，却未成燎原之势，反而集束内敛，映现在承启天中。
这便是“无明火”，当然无法和无明魔主的相提并论，但在余慈这个层次，又以情绪神通引燃，其威力依然非同小可。
承启天本就是心内虚空“诸天”中，最为“小巧”的一个，占地不过百亩，此时遭“无明火”钻入，当下火光冲天，几乎给烧了个通透。
但见承启天里，一溜火光刷过中央法坛，法坛法即发出咯吱杂音，仿佛濒临破碎，转眼间，就整个缩小一圈儿。
法坛之上，本属于步罡七星坛的几件法器，除七星剑已经在当年横贯北地时遗失之外，道经师宝印、太阴幡，又有香炉、玉圭等，封于三方元气之内，常年灰黯无光，好不容易得见天日，这回火焰扫过，竟是直接粉碎，只留在久矗虚空的“残影”，类于真意，汇集元气，勉强保留下来。
火光又刷过天龙真形之气，只听得闷爆之音连连，鱼龙皮开肉绽，鳞片纷飞，其身上由捆仙索化成的龙爪，都有开裂，然而其金黄双眸更加明亮，隐透血光。
火光还刷过支撑承启天的云楼树，万千枝桠树叶纷纷开裂，有些甚至直接燃烧起来，小半都落了地，一时落英缤纷，火雨连连。
无明火，未伤人，先伤己。
遭遇这种情况，余慈倒是笑起来。
随着笑容绽开，他也睁开眼睛，仰首看天，唇齿微张，其实此时，并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击，代替了音波，倏然扩散，转眼十里、百里！
那便是余慈汇集一应负面情绪，彻底催燃的无明火，也可以说是他强绝的意志，由无形而至有形，震动大气，周边温度刹那间提升了数十倍，空气扭曲，如坠火炉之中。
这“无声之吼”，大约相当于神意力量的变种，自然也受到三元秘阵的限制，最多远去百里，就要终结。
然而百里之内可有人乎？
只要有人，受情绪神通的作用，莫不受制于此。
离得稍近的修士实在是倒了大霉，被这一波冲击扫过，就像是被凶横暴戾的大妖魔头在耳畔吼了一声，只觉心胆摇落，两股战战，有修为稍低、胆子稍逊的，直接就是白眼一翻，昏厥过去。
施之以威，生之以惧。
但凡是受到这番冲击的修士，情绪难免动荡不休，涨落之间，便生潮水，再经情绪神通带起，前后相继，一呼万应。无意间就成为了中继环节，将余慈“无声之吼”的冲击，一层层地接续下去。
洗玉湖的人口密度相当之大，冲击带起层层情绪浪潮，瞬间几成决堤之势，百里范围，几乎就是一掠而过，再一个恍神的功夫，就是千里也有了。
当然，在更外围，实质的冲击经过几次转接，已经有些衰减，可那撼魂慑魄的冲击，已经与天地法则相激，真的化为了龙吟虎啸之声，倾压湖上湖下，连生波纹，也不知带起了多少混乱。
如此冲击，洗玉盟方面肯定是想阻止的。
荀愿就一边叫着“天君息怒”，一边想通过三元秘阵，加以限制。
可是有形的音波能控制住，神意的扩散能限制住，这份百里方圆内的万千生灵“对冲”后，形成的情绪层面的冲击又该怎么处理？
以余慈为中心，直径达数百上千里的范围内，各色人等，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之前是什么心情，此时此刻，莫名就是不安起来，一个个心神悸动的样子。
修为低的，茫然惶惑，东张西望；
修为高的，反应更大，有的直接就撑了法域、界域，如临大敌。
现在这情况，就好像是一场急剧扩散的骚乱。内层的人们还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在外围，人们完全就是盲目奔逃，对什么原因、源头何在完全不理，他们接受到的，也只是层生不绝的恐惧而已。
便在荀愿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余慈强绝的意志，已经借着情绪神通发动，与神魂中的咒印再次正面碰撞。
相较于上回，冲击的力量强出何止百倍！
这样的爆发力作用过去，咒力所化的层层血浪，又如莽莽森林，固然是漫空透染，无边无际，却也难以彻底封绝感应，使得余慈在极短的时间，隐约察觉到咒印联系的真实方位。
大约是在西方……
当然，明白了方位，也没有什么用处，毕竟还有距离上的问题。西方可远呢，阴山是西、断界山是西、西天佛国也是西，谁知道血府老祖是在何地？
但从另一个方面讲，余慈又可说是大有所得。
通过这瞬间的冲击，虚空乱流激荡，痕迹犹存，余慈借机留印心头，对这一套围绕着赤霄咒杀印的咒术体系，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他的第一个感想就是：真是个杂货铺子！
咒者，感接天地神明之秘术是也。
相较于内修、剑术、符法等其他的体系，咒术最大的妙处就是在于一个“秘”字，可以做到“不知而知，不明而明，不觉而觉”，换言之，就是完全能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类似于神主赐下信众的法力神通，但来源又要驳杂许多。
在天地法则体系的角度来看，某人有一定的修为，知道相关的咒语、秘术，就可以通过这一介质，触动他所完全不擅长的法则区域和层次，几如天授。
这一点寻常内修之术、符法、剑道等，都万万做不到。
余慈所感应的赤霄咒杀印，就将这种驳杂发挥得淋漓尽致。碰触期间，余慈感应到了虚空神通，感应到了幻术，甚至还有些魔门影子，完全就是个大杂烩，也比较粗浅。
可那边偏就能将这些南辕北辙的东西整合为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像余慈这是精通多门的人物见了，也要惊叹于其中的“思路”。
且因其杂乱，反而将承载的天地法则给模糊掉了，就像是神意攻伐中天然就有跳变之能，使人很难拿出有针对性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真的非常坚韧……
余慈的情绪冲击，有一半都是对着咒印而发，里面有气机冲突，也有情绪的共鸣。对撞冲击之下，力道都是双向的，余慈能够感觉到反震的力量，可对方依旧是成功化解，而且是留有相当的余裕。
就是感应得最为“精细”之时，余慈只是“看”到了无数具长幡，遮天蔽日，恍如血海，倒有些万魔池的模样，至少看上去无边无际。
结合幻荣夫人的介绍，余慈明白，这大概就是“赤狱幡”的防御之效了。传说百具赤狱幡，除了隔绝感应的“血海”，也可以演化无间地狱，使人神魂深陷其间，纵然没有佛门业火之类，但戕害神魂根基的本事，也差不到那里去。
也无怪乎血府老祖能够纵横数劫而不倒，有如此攻防一体之宝护持，本身又在快速移动之中，想要锁定目标，实在困难，只有单方面挨揍的份儿。
余慈这一记“无声之吼”，有得有失，并没有达到最佳效果，但他并没有觉得如何。
他又微瞑双目，心神归入心内虚空，看向已经快要给烧穿的承启天。
那里火焰吞没一切，更承受了与赤霄咒杀印的对撞之力，此时看上去更是凄惨，已经缩小了两圈有多，此时占地不过三十亩左右，纵横边界不过四五十丈。
余慈倒是非常满意。
这里固然是一片狼藉，但留存下来的，却等于是经过了一场魔劫，蒸发了毒素，烧掉了后患，祛除了杂质，精炼了根基，从内到外，洗炼一新。
那些禁不住情绪火焰淬炼的，自然淘汰，不要也罢。
自平等天以下，星辰天、人间界、万魔池中，其实也是在承受着类似的淬炼，火焰隐而不显，却是更加深密透彻，一寸虚空、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余慈的心神亦在其中，受火焰煅烧，又似超脱其外，静静观察，把握灵机。
在情绪烈焰的煅烧下，深藏的弱点和隐患，尤其是心性层面的，都瞒不过去。那是直指人心深处的裂口，被火焰烧透，很痛，更颇有所得，他甚至发现了一点儿很有趣的东西……
此时的余慈，像是火焰中的琉璃宝石，在宗师大匠的控制下，愈是烧制，越发地通透明亮，抹平瑕疵。如此以无明之火洗炼，依旧未有动摇的心志，几可谓之“琉璃心”。对他日后的修行，当真大有好处。
可余慈如今，并不关心“发掘”出什么东西，也不关心以后如何，他只知道：
直到这种程度，才能真正承受“无明之火”的爆发。
像刚才那次，只是试验而已。
没有任何征兆，余慈忽地纵声长啸。
此为有声之吼，音波恍如飓风，刹那间扫灭方圆里许的一切，湖畔明堂，湖上荷花，都在此瞬间崩灭。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余慈此回长啸，情况和上次简直是完全倒了过来。
上回出口无声，到外围反而雷声隆隆，真正的冲击范围，约在三百里左右，越往外就越是大幅削减，远出千里之后，空有声势罢了。
但这次，啸音横出十里，已经模糊，没有几个人听到，可对人情绪层面的冲击，却是飙扬无数重，一重压过一重，反而是无声无息，只在无形中见得巍然重压。
在中枢之地的荀愿脑子已经木了，谁能想到，刚刚那场骚乱还没过去，更大的冲击已经到来！
再这么一波下去，说不定湖上万千修士就要在恐惧的摆布下，自相残杀，那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他本能就要学习那个假监察的手段，以三元秘阵将余慈彻底压制。
可才一动念，心头却是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来。这才知道，有如实质的情绪冲击，已经跨越虚空，席卷至此。而他和余慈的直线距离，至少在一千五百里以上！
此类冲击，若是对一切懵然不知，也还罢了；若心中稍有针对性的恶念，必然遭到反制。
也许对其他人来说，所谓的“反制”，不过就是一场情绪冲击，可荀愿一直监视着余慈，亲眼目睹了前后变化，受这极度矛盾的奇景刺激，已经不自觉开始思虑这其中的奥妙，体会里面的气机的变化。
就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跟随分析，不自觉陷入了余慈的节奏，全身气机都有些脱节，“恶念”一起，等于是自己给了自己一拳，打得口角冒血，胸口发闷，憋屈得很。
荀愿出身浩然宗，向来是宁折不弯，当然不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改变想法。
他还要努力发动法阵，劝阻限制余慈，可他随即发现，周边三元秘阵的节点布置，已经受到了绝大冲击，传影法阵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这才知道，余慈的长啸震荡，非是无的放矢，分明是用音杀之术，破灭了附近的法阵节点。
在洗玉湖，这当然是重罪，可结合前因后果，荀愿唯有苦笑而已。
但他很快，就苦笑都维持不住了，洗玉湖上形势逼人，如果骚乱持续，几可等于是一场魔劫！
此时的洗玉湖，阳光普照，荀愿却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之感。

第059章 悬崖奔马 势压一域
便在荀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中枢法阵亮了起来。
有人影凭空化现。
如此大范围的情绪冲击，还有马上就要形成的骚乱，已经让“上面”淡定不能，此时就连法阵的主监察都没有了处置之权，只能是临时接管了这一侧，并随即隔空将能主事的人物投影，出现在荀愿身旁。
荀愿心头一紧又一松，忙向显化的人影行礼。
来人身形高瘦，唇上留了一道北地颇为风行的八字胡，面容冷峻，眼睛乍看呈翠碧之色，细察才知，是不知多少层碧光交叠，湛湛流转，对视得久了，让人看得头晕目眩。
荀愿记得，这位乃是百叠门的第一高手，寒竹神君，是已经度过了三劫的大劫法宗师。
百叠门相对来说比较低调，可实力非常坚强，属洗玉盟地阶宗门，精擅叠击爆发之术，更精通神意攻伐，寒竹神君能够成为门中第一人，确实堪称北地拔尖儿的强者。
在虚空神意攻伐这一项上，也是权威人物，只比清虚道德宗的楚原湘稍逊一筹而已。
“上面”派他来处置，也算是切中病灶，有的放矢。
寒竹神君号如其人，如深山冷竹，沉寒峻拔，不易亲近。
荀愿与他也只是点头之交，论辈份差了一截，便先一步行礼：“荀愿无能，有劳神君了。”
寒竹神君略一点头，不说话，自然也不问当前的详情，甚至都没有往传影法阵上瞥一眼，只是盯着孙维帧已无意识的阳神，仿佛是看入了迷。
荀愿心里焦急，生怕湖上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只能再提醒道：“神君，此时渊虚天君发怒，已经不顾忌此地亿万生灵，再如此下去，大劫必生啊！”
“若真那样，倒好办了。”
寒竹神君终于开口，而话中森然之意，险些把荀愿冲个跟头。
接下来，寒竹神君又是沉默，而这回荀愿看出来，他眼神已经陷在孙维帧的阳神里，拔都拔不出。
荀愿也上了倔脾气，拔高了声调：“神君，事态危急，迫在眉睫，上面派神君前来，难道就是等着大劫到来吗？”
寒竹神君低哼了声，倒也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且终于是瞥过去一眼：“你急也没用……这种事情，我们理亏在先，轻率动手，只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现在，如果渊虚天君还知道轻重，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也要等到局势转变，再行处置，日后才好分说。”
荀愿终于恍然。说到底，洗玉盟高层还是忌惮“上清后圣”的存在，不想留人话柄。可另一方面，似乎高层也很想给余慈一个教训，以至于以寒竹神君为代表的人们，都开始“期待”余慈把事情做过头了。
不管余慈刚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要他以一己私怨，大肆杀伤无辜，破坏洗玉湖上安定和平的大好局面，就是绝对的理亏。
寒竹神君此来，绝不是要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而是要在局势真正不可收拾之前，控制住损失，不至于伤筋动骨，仅此而已。
荀愿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绝不代表他乐意接受：
“这等行事，岂不是较余慈还有不如？”
寒竹神君只是冷笑一声，完全不予回应，视线又转回到孙维帧的阳神上，再看几眼，便是啧啧称奇：
“真是古怪，你用定灵索捆住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荀愿本不愿回应，但职责所在，容不得他有怨气相挟，只能是冷硬回答：“肉身破灭，阳神燃烧，心魔肆虐……”
“我是问你余慈在干什么？”
“他？”
荀愿微怔，同时想到了当时余慈冷峻锋利的眼神，心头又是微寒，这才道：“他往这边看。”
其实荀愿说得有些含糊，可寒竹神君一听就明白了，当下脸颊也抽了抽：
“好家伙，果然如此……”
荀愿很好奇寒竹神君“果然”什么，可毕竟是存有心结，不愿开口。
倒是寒竹神君绕着孙维帧的阳神，踱起圈子：“此人心魔层生，将死而入魔，若是换了我，也能辨认得出来，但要针对其症状，隔空锁魂，以眼神激发心魔……做得到么？”
荀愿一时无语，他这才听明白，寒竹神君是把自己摆到余慈的位置，探测虚实，可眼下，分明是把自己给摆进去了。
但也由此可知，余慈的手段着实深不可测。
见以“冷峻”闻名的寒竹神君，竟然有如此痴态，荀愿的心结倒是化解了一些，他终于还是问道：
“渊虚天君在神意攻伐上的造诣，究竟怎样？”
“神意攻伐？若是神意攻伐，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寒竹神君故态复萌，口鼻之间仿佛都喷出冷气：“都道东海那位与后圣打生打死，是因为中间掺着这一位的缘故，我还将信将疑，如今再无疑义。只看他摆布七情六欲的本事，还怕不能让东海那位见猎心喜？”
说着，他视线转向传影法阵。通过之前荀愿的一系列调整，法阵总算能够绕过几处节点，正常运转。寒竹神君恰是看到了余慈的正脸，此时，余慈刚刚闭上嘴，唇角下抿，容色冷漠，额头双蛇缠绕的咒印分外醒目。
“这就是渊虚天君？”
寒竹神君仔细打量一番，伸手按在中枢控制区域，虽说一时不得动手，可为了接下来的效果，略为熟悉法阵也是应该的。
可就在此时，他整个身子忽然僵住，既而脱口骂了一声。
荀愿愕然看时，耳畔锵然剑鸣，满室生寒。
他本能知道，寒气所至，他只不过是受池鱼之殃，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寒竹神君，可浑身汗毛仍为之倒竖。
寒竹神君整个人就像是雕像，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他按在中枢控制区域的手，正逐分逐分地抬起来，仿佛是承载着一座大山，好生辛苦，以至于投影都摇晃不定，随时都会崩散的样子。
荀愿不自觉仰头，他的视线被室顶所阻，可神意穿透层层秘阵，依稀可以感应得到，在目力难及的高空之中，有森然锐气，直如星辰斗柄，受其指向，则如坠数九寒冬。
此非术法，而是被无匹剑意锁定之故。
难道余慈背后，还有一位剑仙不成？
“这家伙真干得出来！”
寒竹神君的嗓音都有些变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中枢控制区域，那冷澈透骨，又重如山岳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可他还是心有余悸。只因为，刚刚剑意所指，不是对他这具投影，而是直接指向了他本体所在。
饶是如此，投影也难有动作，实是本体在那期间，被彻底压制之故。
耳边传来荀愿的询问：“神君……”
寒竹神君有些尴尬，但很快这些没用的东西便都给他抛到了一边，他厉声道：“传令！”
话音由本体和投影同时道出，指向了所有的监察以及代理监察职责之人：“渊虚天君以某种情绪神通扫荡洗玉湖，但凡在此区域内的真人境界以上修士，尤其是知此事来由的，绝不可对他生出恶念，刺激到他，造成误判，更不能与他作对……”
你才知道？
荀愿腹诽一句，还好他学富五车，文采甚好，很快就将语句梳理清楚，输入独门传讯法阵之中，又让寒竹神君过目。
“用你的！”
显然寒竹神君是与其他人作了比对，荀愿也不耽搁，当即将该信息发送出去，目标就是所有位于洗玉湖、三仙城范围内，属于洗玉盟的长生中人。
寒竹神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做出的决定不可谓不冷静，一系列动作也可以称得上迅捷，可是，他再怎么应对，也追不上已经发生的事实。
洗玉湖上，一时寒彻。
余慈静静站在湖面之上，心头诸念翻呈，梳理调整各路涌来的信息。
血府老祖的赤霄咒杀印，确实是最大限度地遮蔽了往来踪迹，使人无可查究。至少到现在为止，余慈纵然发动了“无明之火”，将自身的力量推上了一个巅峰，却依然没有锁定血府老祖的踪迹。
空有一身力气，应该指向何处？
余慈认为，时间非常重要。
从他与华夫人初次相见到现在，不过就是三天时间，可就是这样，已经让人做了一个杀局，让他灰头土脸。
但与之同时，这也做出了一个限定。
设计此局之人，将他与华夫人的见面时间卡得这么准，尤其是里面涉及到华夫人的身边人，光是复杂的人际关系，都要梳理一段时间。若在亿万里之外，信息传递就要十天半月，怎么来得及布置？
倒是血府老祖的血相傀儡，这样能够绕过心内虚空的凌厉手段，此界并不太多。幕后黑手显是早有害他之心，当是早早就召集过来，便是这一局不用，其他的杀局也是用得上的，没有太多的限制。
所以，余慈有把握，那人十有八九是在附近，在洗玉湖上。
对余慈来说，洗玉湖上的三元秘阵，就是阻碍和限制，但对某些人而言，则是最便利之物。对其而言，可能身在洗玉湖上，反而是为安全的地方。
就常理而言，是这样没错。就算余慈真的将洗玉湖掀翻，也只会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可如今，余慈为那人做了一张网。
罗刹鬼王的愤怒，可以让一界众生响应，厌其所厌，怒其所怒。
余慈还达不到这种程度，可在他情绪冲击所及的范围内，效果也是差相仿佛。
他激发了一众生灵的情绪，并将自我的意志凌驾于万千情绪湍流之上，梳理其中脉络，形成了一个暂时的情绪大网。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相较于神主网络，信力稳定而情绪变幻，难以长久。
前者可曰“实”，后者则谓“虚”。
这种情绪层面的运用，东海罗刹教的修士最为擅长，当日游紫梧便可借此形成“离幻世界”，模拟出自辟虚空的效果。
余慈不需要做那么高端的事情，他正做的，是“制造”一个灵敏的触网，其实就是捕猎的机关。
这张网尽可能地覆盖了洗玉湖周边，他本人就是网中的饵食。
他不需要捕捉实体，捕捉的仅仅是人的情绪。
在这张情绪之网中，“憎恶”、“仇恨”、“杀念”等极度恶意的情绪，并单独“标识”出来。
他余慈人缘再差，也不至于到了人人喊杀的地步。
在众修士普遍处于“中立”的立场时，那些潜伏的恶意，便如同雾中的灯火，影影绰绰，随他意念趋近，渐渐明晰起来。
抓不住血府老祖，抓着幕后黑手，至少是狗头军师，也还不错！
当然，情绪这玩意儿，人人不同，波动又太过剧烈，很难做出精准的估量，肯定是会有误差的。尤其是庞大而混乱的信息，彼此冲突影响，一个不慎，施术者也要淹没在其中。
但话又说回来，相较于当年元始魔主一股脑儿塞进来的庞然信息，区区百十万人的情绪乱流，又不算什么了。
余慈正是以这些年梳理元始魔主信息的手段，分门别类，解析情绪虚网，一颗本心不动，高踞其上，收集情绪中的有效信息，同时，还另有好处。
他以“乱”发动，却始终没有迷失其中，通过对情绪虚网的梳理和控制，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控制住了网络中所有人的情绪。
湖上受到冲击的修士，或恐惧，或慌乱，或暴躁，但在这些不理智的狂躁情绪之上，还有一种莫以名之的压力，便如同抵在喉咙上的利剑，从本能层面，牢牢限制住他们的行为，使之不至于彻底失常。
这就好像是悬崖上纵马奔腾，高明的骑手，自然可以在方寸之间腾挪，纵然时刻险象环生，其实是持缰勒马，稳如山岳。从这个角度上看，荀愿所担心的、部分洗玉盟高层所“期待”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
这就是掌控力，是高层次的强者，对于低层次弱者彻底的碾压，不仅主宰其生命，甚至主宰其意志。
洗玉湖上万千修士，步虚修士及以下，阳神未得大成，对情绪层面的感应不是太清晰，就是受了惊，中了招，也很难知其由来，只能在懵懂中，让余慈揉捏来揉捏去。
当然，若这样还有强烈的反应的，肯定深具嫌疑，只可惜余慈没发现类似的例子。
必须要说，这份感觉挺不错。
可余慈并未沉迷其中，毕竟，这份“掌控力”还有局限。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湖上已步入长生的各路强者。
对他们来说，情绪的冲击就好像突兀拍下的一巴掌。脾气好的，只是当拍在肩膀上，当成是个不太高明的玩笑，不予计较；可脾气差的，就当是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甚至是扇在脸上，当下就是勃然大怒，反应极其强烈。
处理不好，才是真正的乱源所在。
可往往就在这时，高空就有剑意降下，已经进入紧急状态的玄黄，悬空半晌了，都没有找到目标，此时得了令，还真有些小兴奋，当下剑气冲霄，横绝太空，而纯之又纯的剑意，刹那间遍及大半个洗玉湖。
三元秘阵几乎将一切隔空感应的范围，都限定在百里之内，可对于已经铺开了情绪大网的余慈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就是玄黄的眼睛，他看向哪里，锋芒凛冽的剑意就指向哪里。
纯以杀伐论，玄黄杀剑绝对有剑仙的水准。大部人受到情绪冲击，变生腋肘之时，只要不是事先有恶意、有准备的，再怎么恼火，仓促之下，能护住心神，不被剑意所伤就好了，又有几个能逆势而动，真正做出反击的？
更何况，受他连番刺激，洗玉盟高层疯了似的向四面八面传递信息，和余慈的情绪神通比拼速度，让各路强者冷静。这是他们必须要尽到的义务，至于之后起到的是“安抚”还是“挑拨”的效果，就要存乎一心了。
但就目前来看，湖上虽是鸡飞狗跳，但真正的硬骨头，却是一个也无。
两边作用之下，倒给了余慈充裕的时间，让他静静梳理芜杂的信息，使这片暂时的情绪网络在自然衰败之前，发挥最大的作用。
情势已然至此，如果事后无功，大的麻烦是没有的，只会招人嘲笑，一来二去，他这位“渊虚天君”的名头，差不多也要臭了。
或许这样，更遂那些人的意？
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他相关的感应，越发地清晰起来。
尤其是那隔了好几层，沉闷模糊的呼声，随着他逐步锁定恶意的流向，逐渐明确，原来，那不是在称呼“余慈”或是“渊虚天君”，而是在提及“后圣”。
余慈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所布下的神主网络的信众、在他心内虚空范围内所有生灵，但凡有称呼他名姓的，都会被他感知，这就是神主的某项天然神通，涉及且不限于天地法则体系的一些奥妙，他还没有彻底解析出来，但并没有什么妨碍。
原来如此啊……“后圣”的称谓，是八景宫萧圣人赠给子虚乌有的“上清遗老”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赠给当日战平罗刹鬼王，震动真界的那个人的。
对此，余慈自然当仁不让。可中间的联系终究有所差池，隔了一层，使他“听”不太真切。
而且，这些提及“后圣”的目标，位置上也让他有些困惑。
最近的一个，距离他有七百里，最远的近四千里，散布在洗玉湖的各个方位，这些人同时语及“后圣”，且憎恶之意同出一辙，他的人缘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
而且，里面忌惮、试探之意又是如此明显，倒像是尝试着喊两声试试……
隔了片刻，余慈终于是反应过来。在洗玉湖上，各类传讯法阵最是方便，以之为渠道，聚合起来，商量些阴谋诡计什么的，最是便利不过。
此时此刻，暗室之中，什么“阴谋诡计”都中断了，沉默正如同黑暗，吞噬了越来越多的空间。在不见边际的暗影深处，很多人的鼻息都在加重，焦躁的心情正快速扩散开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正在彼此之间形成共鸣。
这些人里，没有哪个是笨蛋，就算是笨蛋，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对危机的感应也是有那么一点儿的。
刚才他们还在围绕着如何抹黑余慈一事，勾心斗角，这其实也是心有定见，胸有成竹的表现。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味道就不对了。
“真的是……渊虚天君？”
之前距离余慈最近的那位，嗓音不自觉有些发颤。
他离得近，也最为敏感，完全能够感觉到，冲击是分为前后两波，第一回只是声音宏大，实质性的冲击不强，但后一波完全不同，就像是海底的暗潮，不知不觉间就把人卷进去，虽然还不至于伤人，却让他心烦意乱。
若是别人也还罢了，偏偏他们正在后面策划着阴谋诡计，那边的压力就已经传导到位，可不是一个“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越想越离谱，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颇深，以至于气血运转都有些滞碍。
赵相山误我啊！
便在他想要发言质问的时候，已经有人抢到头里，正是之前以“粗豪面目”和赵相山做对的那位：
“赵阁主，眼下这怎么算？”
赵相山站在水镜旁边，意态闲适，呵呵一笑：“能怎么算？诸位都还没动手，余慈已经狗急跳墙，正好证明，此人别无办法，才用此激烈手段……”
有人捕捉到了里面关键细节：“你已确认这是余慈所为？”
赵相山正待再说，暗室中的声音骤然一乱，各色的警报声通过传音法阵汇总在一起，这是洗玉盟高层发下的重要警讯。
仅隔一线，前面就与赵相山不对付的那位，冷笑一声，直接切断联系。
有了领头的，自然就有次效仿的。可幸运儿永远都是少数，大多数人还在心绪震荡中，没有缓过神来，忽然心头悸动，但见水镜震荡，忽明忽暗，似乎影像烙在其中。
直至此刻，才有人呻吟出声：“情绪神通，覆盖全湖……”
暗室联系的诸人大乱，纷纷要切断联系，可已是迟了。水镜之上，终于呈现出一个人影，立于湖水之上，嘴唇抿起弧线，没有说话，眼神冷漠，环视一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水镜中走出来。

第060章 深澜远空 咒化饕餮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是呆了。
而更让他们呆滞的在后面。
就在水镜一侧，在余慈眸中寒光还未照过去之前，赵相山身形明灭，竟是像气泡一般无声破裂，再无痕迹！
投影？分身？
都没有意义了，反正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的大脑都处在空白状态。
有反应快的破口大骂：“姓赵的你不是玩意儿……”
话音未落，暗室轰然爆炸，连着水镜上余慈的影像一起，化为一片虚无。相关所有的传讯法阵都给切断，一边的结构彻底破坏，可说是彻底毁灭了证据。
看着各家留影法器上的空白，各方修士心头凉浸浸的。
赵相山这一手金蝉脱壳的本事，也算是登峰造极了。来回交流了那么长时间，几十号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端倪的。
很显然，赵相山确确实实是把他们当棋子排布，也给余慈的神通威能留下了足够的余量。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事有不谐，拍拍屁股走人的主意。
当真是滑不溜手，卑劣无耻到了极致！
可就算众人再怎么痛骂，又能怎样？
他们甚至还要庆幸，庆幸赵相山做得果断，否则没有人怀疑，下步余慈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可庆幸的心思也没有持续太久，无形的情绪冲击人人有份儿，只是几次呼吸的功夫，每个人心头都生出莫名的阴翳，思维不自觉向悲观的方向偏移，个个坐立不安，惶惑难宁。
有人甚至是把眼前的留影法器打破，生怕下一刻，余慈就从里面钻出，拿铁钩似的眼神划过来。
其实，对这些杂鱼，如今余慈哪有闲情理会？对那位反应机敏的真正对手，他也不免感叹：真是狡诈！
余慈非常佩服。不是佩服对手事先准备，说走就走的滑溜，而是之前感应“后圣”之呼，分明就有赵相山一份儿，且是最为频繁。
可其念颂之时，竟然没有丝毫恶意，有的仅是纯粹的冷漠，没有注入任何感情。纯以情绪大网捕捉，余慈说不定就要漏过，幸好这位不知为什么，连说了几十声后圣，给了余慈非常深刻的印象，通过参与其中的修士加以映现，这才锁定了目标。
既然找对了地方，再有众多目标“粘”上了网，余慈很快就将事情前后缘由弄清了七七八八。
无极阁主赵相山么？真不愧是洗玉湖黑暗势力的王侯！
坦白说，余慈很高兴，真的高兴。
因为这位足够份量！
现在余慈最担心的就是，他锁拿住的“幕后黑手”或“狗头军师”，仍然是个推出来挡祸的小鱼小虾，那时候，恐怕“渊虚天君”真要沦为一界笑柄，几百上千年难以翻身。
赵相山就挺好。
因为事涉擒捉囚禁剑修之事，无极阁的大名，他这两天听得耳朵疼。
只“无极阁”三字，已经值了！
余慈嘿然一笑，赵相山那边……他跑得不可谓不快，做的准备不可谓不足，破碎分身以截断联系的办法不可谓不狡诈，可问题在于，他刚刚不止一次地称呼了“后圣”之名。
如果在暗室中的是分身，或者是如苏双鹤的第二元神，余慈可能也没有办法。
但大概是为了经济起见，这位用的是投影，和本体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就算是投影破灭又如何？来自于神主的天然神通，自然而然在天地之间标示出了相应的联系轨迹。
一个呼吸的功夫，余慈已经锁定位置。
然后，他就扬起了眉毛。
洗玉湖水下……千里。
赵相山这“深藏身与名”的本事，也算是北地独步吧。
就算是情绪神通层层转接扩散，可水上水下生灵密度不同，尤其是智慧生灵的密度天差地别，使得神通所能覆盖的范围大大缩减，处理起来很麻烦。
余慈没有迟疑，也不指望情绪大网能发挥什么作用，当即将其降到次要的位置，徐徐抽身，只是以其将那些个“杂鱼”逐个标识，记下气机特征，同时也控制着洗玉湖上的局面，使之不至于受人挑拨，酿成不可测之患。
对任何一位处在余慈这等位置的人来讲，洗玉湖下的独特环境，就是最大的阻碍。
千里深的水底，水的形态都要发生不可测的变化，再加上以三元秘阵为首，密密麻麻，难测数目虚实的禁制阻碍，就算是陆沉复生，一记灭元锤轰下去，拳力能有多少触底，也不能让人抱有乐观估计。
而且，就在余慈估量的时间里，源自于赵相山的感应，还在游移、变淡，似乎随时可能消失掉。
想来那位应该已经反应过来问题出在了哪里，以余慈相对贫乏的见识，不知道此界有没有隔绝神主感应的手段，但眼下的趋势总不是太好。
余慈眯起眼睛，沉吟片刻，思接真实之域，与那里留存下来的“基座”进一步衔接。大半源自天垣本命金符的道基微微颤动，磅礴星力便由此间牵引而下，虽再无“诸天星现”的奇观，可相应的法度已经运化开来。
当时烙印似的记忆和感觉重又翻上来，这些年努力参悟修行的《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的诸般妙诣也都层层显现，与深烙在心头的记忆、感觉一一对应。
就余慈目前解析的进度来看，这部由域外星空投射回来的奇妙典籍，确凿无疑是一部以符法为根本的推衍之术，仅就其核心知识而言，并不涉及任何成型的秘术神通。
可另一方面，本部典籍阐释推衍之法理，总要举一些例子——目前来看，这些例子对余慈似乎更有立竿见影之效。
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玄门原初、星君、封召神灵等等一整个诸天神明体系及相关神通法理，都在其中。虽然绝大部分都只是只言片语，可这些一脉相承的“只言片语”连缀起来，也是一部皇皇巨著，锦绣文章。
尤其是推衍之术，直指法门真意，便如大道心传，只要能勘透里面妙处，倒也不逊色于那些法门原典。
此时，余慈便依“紫微帝御”的神通法门，在真实之域，支起天宫城池。
诸天星君，且听号令！
没有无垠星空倾压而下、白昼转夜的玄奇，可相应的气机运转，又如何瞒得过洗玉湖周边的那些强人？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抬头上看。洗玉湖上依旧是艳阳高照，可在他们的“心眼”中，却似看到了千里方圆，天地元气的躁动不安。
有余慈在，怎么时时刻刻都是大场面？
寒竹神君冷着脸，通过传讯法阵和洗玉盟高层往来交流，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找到稳妥的办法，脸色也越发地难看。
倒是一旁荀愿继续表示不满：“从目前来看，渊虚天君做事看似无所顾忌，其实分寸把握得极好，我们不如静观其变，何必再做那些阴私之事？”
寒竹神君冷笑一声，和浩然宗这些书呆子，当真是没话讲。可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问题，他又不能瞒着。只是冷冰冰道：
“当年神庭落下，酿成的灾祸，这么快你就忘记了？如今好不容易做得七七八八，真让他再以上清法门诱发，谁去把那个大家伙从湖底搬上来？”
荀愿先是迷惑，随即睁大眼睛，醒悟过来：“当年太霄神庭坠落，扯破的地方还没补全吗？”
寒竹神君冷哼：“一劫时间不到，哪能那么容易？所以现在越闹越大……余慈受教于后圣，十有八九已洞悉法阵之秘，说不定，这是逼着我们给他打捞呢！”
“这只是臆测之辞。”
荀愿觉得寒竹神君所言，未免太过勉强。
他也知道其中的缘由。当年的上清宗，毫无疑问是洗玉盟的魁首，三元秘阵的布设、完善永远绕不过他们。在其全盛时期，甚至将相当一部分关键结构，架设在太霄神庭之上。
如果纯以公心考虑，那时的太霄神庭，几乎等于是三仙城外的第四城，又堪为洗玉湖的枢纽，法阵架设在上面，确实使三元秘阵的威力大增。
可问题在于，太霄神庭是“活动”的，有时在洗玉湖，有时在华阳山，就算相应结构设计得再精妙，这样进进出出，也是让人好生困扰。特别那种万般操之人手的微妙滋味儿，也只有经历过当年情形的修士，才有切身体会。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都清楚了。
上清宗遭逢魔劫，太霄神庭遭天魔中心开花，最终失控，坠入洗玉湖。连带着三元秘阵，都给扯出了一个大缺口，险些使得周边宗门，也给魔劫洗上一遍。后来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这个缺口补上。
浩然宗在以前，也只是地阶宗门，且并不擅于法阵之类，一些相关秘事无从右晓，荀愿更是不太精通世务，只听外界口径，以为已经整备完毕，却不想，如今还是个半调子。
想来也对，上清宗数万载经营，几乎将其宗门特质，烙在三元秘阵的每个角落，想要在短短数百年间，完全抹消这份儿影响，实在困难。
岂不见，还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人家的后人已经过来，要重整旗鼓？
荀愿大概可以理解，洗玉盟高层的一些心思，但这无法成为他赞同的理由：
“如今魔劫复起于北地，上清降魔之术，几成玄门绝响，如今若能请渊虚天君出力，当对局势大有裨益，正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你这话不用对我说，直接交宗门转呈就好。”
寒竹神君正说着，忽又一怔。好像是察觉了什么，侧耳细听。
荀愿反应也快，随即调整法阵布局，强化音波传导，可没有等他做完，西南天域，已有一道清光冲霄而起，呈现在水镜之上。
艳阳之下，光束近乎透明，周围的元气动荡之景也变得模糊。
寒竹神君沉声道：“什么情况！”
这话却并非是对荀愿说的，因为那已经不是他的辖区。
荀愿听不到那边监察是如何报告的，但下一刻，调整完毕的法阵，已经清晰呈现了一声雄浑虎啸，撼魂动魄。
那道清光随即转折，自西南掉角东北，向余慈所在的莲花池直投过来。
而此时，那边的监察才把相关的影像投放到留影水镜上，呈现出来的，是偌大的移山云舟。
荀愿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三宝船！
余慈北上，便是乘此而来。
至于飞投而来的清光，速度虽然极快，可横跨大半个洗玉湖，还要一定的时间，洗玉湖上相关法阵，都尽力捕捉，总在数息之后，将清晰的影像传回：
那是一具形貌殊异的辇车，牵引辇车前行的，竟是一头巨大的白虎，足下生风，呼啸而过。
车上还有一位女性驭者，颇为秀雅，只是此时神色僵硬，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其座下的辇车，显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寒竹神君来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很快就得出结论：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传说中可以封召神明的上清重宝。
在当年的上清宗，此具车驾也是列入顶级的那一类，多为宗主所乘。
余慈入手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现今已经发掘出其中奥妙了吗？
余慈仰起头，看那一道越来越接近的清光。
他当然知道清光所代表的是什么。
洗玉湖才有多大？他蕴藏在情绪神通内强绝的意志，几乎在两岸打个对穿，形成了铺设于大半个洗玉湖上的大网，在这个范围内，与他气机互通的，总是格外敏锐。
不过，能让远在三宝船上的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生出感应的，大半还是紫微帝御的法门，或者说，是加持于其中的上清宗独有之神韵。
余慈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激动”，他却知道，像这般反应的，不只一个。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生出共鸣，是清光冲霄，奔跃而来，虎啸千里。
而另一处，则要隐蔽得多。
其发源于数千里深的湖下，仿佛是沉睡巨兽刚刚醒来，睁开巨眼，沉雄恢宏的力量将出未出，而随着余慈心念微动，就又潜伏下去。
余慈本待发动符法，召唤神兵，借此将赵相山困住，再做打算，可眼下情况有变，他的思路也有了变化。
在此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调整。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奔腾得越来越快，直接碾过三元秘阵，也就是大半刻钟的时间，已经到了莲花池上空。
遥见栖真面色青白，仍是端坐于车架上，余慈不免一笑：
“事发仓促，难得你还坐得上来。”
栖真能够在变化乍生之时抢坐上来，已是不易，耳畔被虎啸声惊了一路，眼下浑身都是软的，只能是勉强笑道：“婢子但能忠于职守罢了。”
这话听来让人舒坦，余慈又是一笑，径直登车。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为何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在气机隔空互通的这段时间里，余慈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如今只需要进一步验证便好。
此时此刻，千里深的湖底，赵相山的气机越来越模糊，仿佛是将灭的香火，随时都会化为青烟一缕，消散无踪。
可当余慈坐入车中，将这份模糊的感应，与车中法阵禁制沟通之后，他曾接触过的，可以搜索、锁定本宗弟子的奇妙界面，重又呈现在心湖之中。
只不过，与上回有些不同。
不再是纯净星空和浩荡长河相互衬托的瑰丽之景，而是浑茫一片，时刻都喷涌着混浊的气流，像是在某个巨大的蒸笼里在。而雾气深处，则有乌光盘转，与赵相山的气机对应。
当年，上清宗主乘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睥睨天下，巡游八荒，记以上清之气，便有可入道之人，供其筛选；而记以他人气机，又将如何？
现在，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原来是内外两便！
而这时候，余慈想的是不怎么相干的另一件事。
湖底深处，那让人心跳加快的反应，虽是至今隐而不发，可通过上清神通的解读，却是隐约得见其中深蕴的意味儿。
尤其是与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神异之处相对照，倒是给余慈开辟了一条思路。
他最初对这具辇车感兴趣，就是想从中找出“封召神明”的深层奥妙来，只是后来由此寻到了紫发道人，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上清宗寻觅良才的独门重宝，所谓“封召”，也是提拔弟子的上升通道。
可如今再看，他的想法又深了一层。
据他所知，上清宗的“神明”可不只是自家弟子，数万年来，各处虚空世界，不知封了多少异类。
“九幽冥狱”就非常典型，上清宗弟子只是担任“夜游天官”一职，乘司冥巡辇，巡视一界，而其中的十八位冥狱王、数十阴司官长、无数阴神，难道都要让上清弟子一一填数吗？
显然不可能。余慈这段时间，也研究九幽冥狱内部玄妙，自然知道，当年上清封召的这些阴神之属，十有八九都是异类阴鬼得道。
上清覆灭数百年来，虽说这些异类一时失了管束，总体却还维持着完整的治理结构，以至于余慈只凭借《摄幽明精异图录》一部箓书，便收拢了大半势力，牢牢将此界掌控在手中。
此等封召之法的严密稳定，细思来亦是让人惊叹，似乎不比种魔之法逊色太多。
如此手段，难道全凭念经感化？
由此可知，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中的玄妙，他还发掘得不够。
当然，只一幅车驾，就想完成这等伟业，肯定还有不足，只是拿在明面上的东西，湖底深处那份感应，说不定才是真正关键所在。
以余慈如今的情势，那种玩意儿显然还用不上，也用不起。
他微瞑双眸，将与当前形势暂不相关的思路沉下去，只在心中计较如何利用这具辇车，更顺利地把赵相山这厮从千里深的水底挖上来。
正琢磨着，脑仁儿忽又一痛。
神魂之压，反馈到心内虚空，又化为层层血雨，瓢泼似地洒下来。而在秽气迷乱之中，正有一座高耸百丈的巨大门户，徐徐张开，随门缝开启，污秽凶戾之气，暴增十倍，里面更有万千妖魔，齐声吼啸：
“余慈，速来受死！”
血府老祖咒杀又来！
余慈哑然失笑，这莫不是学他九幽盛宴的故技？
刚刚以无明火激发威能，将那边的锋芒挫消，如今竟又复起，和赵相山倒也是一唱一和，颇是默契。只可惜这位离得太远，一门心思持法念咒，可知道，如今洗玉湖上的局面否？
心神微动，余慈已将赤霄咒杀印的独特印记，打入座下辇车中。
混沌气象重现眼前，除了下方属于赵相山的乌光翻转，西边方向，则也铺了一层血色霞光。可惜，在位置的把握上，远不如“乌光”来得精准。
也对，若是这么容易给抓着，说不定两劫前，上清宗就要铲了赤霄天的老巢。
既然一时还抓不住血府老祖的手尾，余慈也不愿纠缠太多，对付狡诈如狐的赵相山需要牵扯许多精力，为此，他准备动用承启天中，之前一直隐忍未发的后手，以获得暂时的清静。
哪知我算人，人亦算我。他欲待发动，血府老祖倒是抢先一步。
虚空中那高大门户先破了“徐徐”之势，轰然洞开，万千妖魔吼啸之音，刹那间增强了十倍不止，更生出森然风力，吹刮出来。
此风大有销金蚀骨之力，在虚空中一划就是一道深痕，且依旧是像之前那边，集中攻打承启天，避让与其他诸天的正面对冲。
当是身在亿万里开外的血府老祖，不可能知道余慈身具心内虚空，也不可能知道他如今的状态，更不可能明白其中的法理，可相关咒力通过赤霄咒杀印的作用，似乎生有灵智一般，针对性极强。
咒术之妙，便在这不可知之处。
只是承启天刚遭了无明火洗炼，正是内外焕然一新之时，对这蚀骨妖风，倒也担得起。偶尔给吹掉几根枝叶，吹起一层烟云，只当是淬炼之后的复查，大有你且八面来风，我自巍然不动之意。
可咒杀之术的演化，也不是仅此而已。
见承启天不为所动，那洞开的“门户”在血雨中一卷，掀起漫天污秽毒气，继而层层变化，以“门户”为中心，叠变化形，转眼间，竟化为一头巍峨如山的巨兽，“门户”便是其巨口，其余形状，大半隐没在血雨毒雾深处，若隐若现，在承启天外围绕了两圈，便倾压下来。
倒似有上古饕餮之凶意。

第061章 流星击蝇 虚实幻境
余慈曾被谷梁老祖以巫门刑器离魂鼎盖镇压，受了一番苦楚，也见识过其上饕餮、狻猊分形之凶威，当即便觉得有些熟悉。
看那巨口分开，几乎囊括数百里方圆，他心中微动，也不再做什么，任那凶横兽吻将承启天一口吞下。
黑暗刹那间笼罩了承启天，在现实层面，也是要隔绝余慈道基与形神的关联，使他变为无根之木。
可这份效果也仅仅维持了刹那而已……也许根本就没有真正实现过。
一团晶莹光辉，从承启天的核心之地亮起，这一刻，数十亩方圆的小天地，仿佛变成了透明之物，由那光芒穿透、外烁，直至整体覆盖。
也在此时，可以看出，在承启天中，云楼树宛如大梁，又如骨骼血脉，其根系遍布几乎每一个角落，虚实结合，不管怎样，都可以从天地间汲取生机灵气，维持虚空结构不坏。
随后，法坛现形，残留的法器真意也都在光辉映照下，若隐若现。
天龙真形之气咆哮而飞，却是飞出了承启天的范围，又见雷光轰鸣，自然而然带出了九五叱雷法，一应污秽之气，吃雷火轰击，都是大批湮灭。
那金蛇电火几乎无穷无尽，有时一波连得多了，污秽之气再生不及，甚至可以见得旗幡虚影，遭雷火轰击，摇摆不定。
这便是余慈一直压着不用的后手之一。
天龙真形之气结合九五叱雷法，将至大至刚之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简直就是一切邪魔秽气的克星。之前不用，是因为无法触及血府老祖本体，只能与咒杀之力来回拉锯，太不划算。
如今使出来，则是余慈开辟出了新思路。
在天龙雷火的冲击下，对面的咒杀之术也不示弱，自无尽虚空中牵引而来的种种负面力量，通过赤霄咒杀印，一层层演化，更因为先期将余慈“吞下”，其实就是以某种秘术，锁定了余慈的道基根本，眼下顺势就演化出无间地狱，将无穷无尽的痛苦摧折之法，一一展示。
什么刀山油锅，什么饿鬼红莲，甚至是变幻出万千阴司鬼兵，前仆后继，冲杀不断。也许瞬时的杀伤还有所不足，可种种世间难睹的惨景层层化现，却是对心志的极大摧残。
一个不慎，受其诱导或震慑，心神坠入，遍游其间，怕用不了一时三刻，就要神魂洗脱，道基崩坏。
可惜，面对余慈刚刚烧制出来的一颗琉璃心，还有重宝镇压的承启天，就算咒术演化饕餮真意，一口吞下，到后头也是沉坠坚硬，无法消化，只能是形成僵持之局。
此类局面，若在一刻钟之前，余慈恐怕还真要麻烦。可如今他势压洗玉湖，他不找别人麻烦都算好事，又有谁会来趁虚而入？
只要他一颗本心不动，经过十载积蓄的天龙真形之气，支撑一两刻钟完全不是问题，这给了余慈充裕的时间。
承启天外，打得热火朝天，余慈的心神却不在上面。他全副心神都锁定在正了作为咒力运转核心的赤霄咒杀印上。
他承认，咒力的变化千千万万，无有穷尽，几无规律可言。然而赤霄咒杀印却是由血相傀儡的精气凝结而成，咒力运转再复杂，作为咒印本身，其“材质”和“结构”总不会有大的改变。
尤其是血相傀儡的“源头”，更是做出了限定。
难道由血府老祖手制的傀儡，不沾染他半点儿气机？
认真说来，这才是线头呢！
余慈之前是被变化万千的咒术给迷惑了，也是太过高看自己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掌控力度，以至于舍本逐末。
如今回归正途，抓住了把手，而且有意让“饕餮真意”发威，将其道基困锁。
明着看来是丧失主动，实际上也是将双方的应对层面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更有利于层层解析。
果不其然，余慈道基一旦“受困”，那边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演化无间地狱，要将他陷入拔不出身的泥淖中。
可如此运化，反而使得跳变不休的咒术，纳入了某种规律之中，而作为运转中枢的赤霄咒杀印，更是清晰呈现。
余慈锁定目标，他知道，赤霄咒杀印中，也有咒力干扰、异化，而且其特质竟是时刻流动变化，仿佛是某种会变色的液体，或许是血府老祖也注意到这个破绽，尽最大的可能加以弥补，表现出谨慎的心理。
解析之道，不外乎“可”与“否”。
当结合了所有的条件，得出的只有一种“可能”的时候，自然是最完美的结果，但也有一些时候，难以达到这种效果。经过大批量的计算解析之后，仍然有相当“可能”交织在一起，需要一点点排除。
“排除”自然也是有消耗的，尤其是这样相隔亿万里的距离，一次判断失误，所生出的消耗，足以让长生真人心疼得吐血。
血府老祖的掩饰，大概就是这种盘算。
可余慈此刻，却是有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在。此一上清重宝，专门搜检相关气机痕迹，巡察天下，并做标识。血府老祖的掩饰手段再怎么高明，毕竟还是有一定之规，限制在某个范围之中。
说到底，就是多做几次“标识”的事儿，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
余慈此时正是将众多可能，以神意标识下来，便如墨点，呈现在混沌气机映出的血色霞光之上。
天龙真形之气掀动漫天雷火，更倒逼咒术，加速演化，越是如此，暴露得越多，呈现出来的墨点标识，自然而然地就呈现其分布的疏密形态，最终拼合成一条曲折但完整的轨迹。
由此，余慈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是血府老祖离得没有想象中那么远，距离大约不超过四百万里，甚至都没有出北地三湖的范围。
第二则是，血府老祖确实是时刻移动的，但这种移动，包括咒术作用层次的跳变，终究还是有一定之规，且这个规律，已经被他掌握得七七八八。
唔，既然大家都赶时间，那么……就不客气了！
心内虚空中，天龙真形仰天长嗥，至大至刚之气与雷声浑化，碾过所有污秽气雾，直击赤霄咒杀印。
但见雷光飞落，连绵几如雨幕，刹那间将一众污秽之气彻底碾压轰散，便是咒术拟化的饕餮真形，也是给硬生生撑爆。
承启天光芒万丈，重新呈现于心内虚空核心之位，一应外邪，如沸汤沃雪，纷纷融化蒸腾，一时难再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至于赤霄咒杀印本身，更是摇摆不定，受了一定的损伤。
其实它和余慈神魂勾连一处，不管什么冲击，余慈都要分担。只不过，刚刚经过无明火洗炼的心内虚空，正是焕然一新之际，天龙真形之气的冲击最多像洗一场热水澡，而且，主战场不是这里。
在双方正面撞击的刹那，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余慈气机与辇车互通，但最先发生变化的，并非是在辇车之上，而是在缥不可测的真实之域中。
就算是与血府老祖相斗之时，余慈也没有忘记今日行事的根本所在。
此时的真实之域上，紫微帝御的法度已然重塑，虽不比当日与罗刹鬼王交战时那般恢宏伟岸，然而真意齐备，运转合度，随余慈心意流注下来，在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中，氤氲盘转。
这一刻，似乎能听到引车白虎舒坦的呻吟声。
余慈感应的混沌之境，尤其是西方血色霞光并其中墨点标识，愈发醒目，墨点还在增加，变化，看得久了，几乎要生出幻觉。
余慈却已经锁定了目标。
混沌之中兴起波纹，便在波荡之中，百万里虚空仿佛是对折起来，被他一击打了个对穿！
此时此刻，余慈投射过去的意念。仿佛是自九天之上，急坠而下的流星；至于血府老祖，则像是在房梁屋宇间低飞的蚊蝇。
可就是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儿，便在刹那间轨迹交错，碰个正着！
镜面光影扭曲，其上忽有千百血色灵幡分张，层层开裂，但前后聚散无常，从这个角度看，仿佛是永远达不到尽头。
这就是赤狱幡……
念头方动，这片灵幡群落轰然洞开，显出其后一处幽暗世界。
在那其中，千百修士面无表情，坐于灵幡之下，持咒颂念，半数为人，半数为鬼，还有早失灵智的怨魂之流，尖亢呼啸，昂昂作声。
而在他们中间，一个通红的血影高踞于法坛之上，已经看不出人的面目，由头至脚，污血横流，皮肉筋络，仿佛是被千刀万剐了一遍，只是勉强保持着人的形态。
唯有一对污浊的眼睛，或生感应，倏地盯视过来，其中尽是残酷凶戾之气，可深处分明还有着悸动。
刹那间，余慈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尖锐的意念当即投射过去：
“冢中枯骨，也敢放肆！”
意念刺入心湖，赤狱幡下，血府老祖心神悸动，一半是因为那横跨数百万里，一举攻破他心防的意念；一半是因为此刻，他对于洗玉湖上的感应，突然变得清晰。
以前不是这样的。
赤霄咒杀印不是传讯留影之用，传递的信息多了，渠道就会扩张，被人发现的机率就大，血府老祖在这上面非常谨慎。
所以，他不管是对哪个咒杀的对象，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感应，只将咒力作用过去便成。
可现在的问题是，赤霄咒杀印处，大量的信息正倒灌进来。
通过这个“连线”，他甚至看到了洗玉湖上的烟波，还有几个人影。
经历了几致死命的天劫重创，血府老祖再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知道，在这一刻，双方攻守易势。
赤霄咒杀印还在，却成为了对方握持的把柄！
但他也不至于慌乱。
顺流不加蚊蝇之力，可致无穷；逆流纵有万夫之勇，必有尽时。
他距离洗玉湖近四百万里，那余慈纵然是借赤霄咒杀印，强行将意念刺入，但又能奈他何？
就算是楚原湘、武元辰这等专精于神意攻伐的大能，能将杀伐之力放出数万里开外，不减其威，已经是巅峰中的巅峰，就算相当一部分地仙，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当然，他也知道，前段时间后圣与罗刹鬼王交战，相隔亿万里，依旧打得荡气回肠，东海冰凝，诸天星现，偌大的真界几如掌顾之间。
可作为精通咒术之人，血府老祖有他自己的看法。
这样的对战必须是双向的，彼此对峙，一路推高，相互牵引，那时就不是什么“长江大河”，不分上游下游，顺流逆流，而是一个相互缠绕的漩涡。
只有在此情况下，隔空大战才得打起来、打得好看。
像他这样，早早安排，以赤霄咒杀印形成“以高就下”的格局，单方面咒杀攻伐，才是正常状态。
如今他虽是被余慈发现并锁定，却立刻做出了反应，化攻为守，根本不给余慈发难的机会，又有赤狱幡防御，正如居高而守，余慈则只能是仰面而攻，只要他不求胜算，依旧无妨。
只是，有一点让他很纠结，赵相山只说洗玉湖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此时却是干什么！
未等想明白那边的变化，忽然威压至。
血海波澜，掀动远空，扑面而来。
血府老祖再度心神震动，这是他常用的招数，可里面形似而神非，不像是咒术发动，而类似于某种凝结淬炼过的真意。
咒术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就是之前拟化出饕餮真意，也是大半处在混沌之中，自我演化，大半都不可控，只有后面的无间地狱，才是熟极而流的套路，却给人一把揪着，把局面倒转。
血府老祖反应过来，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定住心神，很快就挣脱而出。
果不其然，这不是传导杀伐之力，最多只是隔空传讯罢了。
隔空传讯和隔空传力本质相差无几，但难度有天壤之别。就好像夜观篝火，隔着几十里都能看到；可要将相应热量传来，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余慈做这手，是要吓人么？
心神方是一松，血府老祖眼前又是恍惚。
无尽虚空翻叠而去，云游风动，仿佛当年成道长生，逸兴思飞之时。
那时，他还有一些豪气，一些雅气，每每在击杀强敌之后，神游万里，遍览此界，观其盛景，通其微妙。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劫数临头，他早已把那些闲情丢到记忆的角落里，甚至已经毁灭在雷光电火之下。
不想今日，却又重现。
这……不对！
血府老祖猛打个激灵，终于是反应过来：怎地不知不觉，入了幻境？
他大劫之下，侥幸逃生，然而心防脆弱，是修行以来的最低谷，最担不得这些幻境魔劫，当即就是心神摆荡，惧意横生。
可眼前景致，便如一个醒不过来的沉梦，纵然心焦气躁，偏偏挣扎难出。他就“看见”，洗玉湖上，水波潋滟，又见古树水道，曲折无尽，心神如乘舟楫，浮游其间，所指所向，却非他所能控制。
血府老祖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他知道，除非是罗刹鬼王亲自出手，否则万不可能将真幻神通相隔数百万里，作用到他头上。
也就是说，眼前湖波水道，不是什么凭空捏造的景致，而是确有其境，只不过让对面从实景中截取，巧妙拼接，拟化成他本人的视角，逐一铺展开来。由此形成错觉，如同身临其境。
以真致幻，化腐朽为神奇，正如此类。
血府老祖很想闭眼不看，可只要赤霄咒杀印仍在，那边就能够持续不断地将诸般影像传递过来，构成这迷离幻境。
当然，他也可以主动解脱……可气机逆冲变动之下，他已经濒临崩溃的形神，是否还有承载的能力，尚未可知。
优柔寡断，也是意志受损的表现。
便在血府老祖纠结之时，眼前水道骤然开阔，一方池水铺开，似为种莲之所，然而其上，残荷飘水，枯叶凋落，几近朽坏，而池岸对面，则是断壁残垣，繁华销尽，观之便有孤寂之感，悲凉之意，沁出心尖。
血府老祖先是愣怔片刻，既而忍不住怒气上头。
竖子，这是在嘲弄我吗？
前后景致的安排布置，处处都有深意在，尤其此情此景，垂暮朽亡之意，弥漫其间，岂不正是暗指他遭逢大劫，随时可能毙命？
心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血府老祖本不至于如此急躁，但遭逢大劫之后，虽是侥幸不死，可形神重创，半入魔境，便如枯草泼油，往往一念生如火星，点了就着，立成燎原之势。
幸好，前段时间他接下这笔生意的时候，对面预付了一件镇压心魔的宝贝，此时就嵌在他胸口上，与他血脉相通，一身气血都流经于此。此时感应到他心魔发作，当下就放出层层凉意，安抚心境。
借此宝物，血府老祖勉强把心魔压制，努力动起脑筋，考虑如何从目前的困局中解脱。
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莲花池轰然动荡，有一道无形的边界，将池水分成两边。
既曰“无形”，何来边界？
实是池中残荷顷刻之时，盛衰开败，迥然相异。
从血府老祖的视角看，在他左手边，依旧是残花败叶，凄冷零落。
可在他右手边，却有嫩嫩的绿色，萌发出来。
绿意初如浮萍，点缀于池面，可也就是一两个呼吸的功夫，翠绿的颜色已经团团铺开，化为片片贴水荷叶，有如翠盘，在阳光照耀下，莹莹发光。
便在翠盘掩映间，有亭亭茎枝，徐徐探出水面，其顶端菡萏初绽，刹那百十朵，一圈圈铺开，遍布池水荷叶之中，其景令人目眩。
这就像是戏法儿，可血府老祖已经看得呆了。
戏法人人会变，可怎么变到人的心坎儿里，却是一门大学问。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实景，不存什么虚假幻术，也就是说，余慈是运用了独特的法门，使一池荷花半生半亡。
对其他人来讲，最多说一声玄奇，可在已经卡在生死劫关上，无论进退，都是死路的血府老祖来说，余慈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
竖子，你这伎俩、你这伎俩……
血府老祖想大声怒斥，可一方面他的声音不可能传导至此；另一方面，他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头，突然被某种情绪充斥，满满实实，堵得他连愤怒的意念都发不出来。
也在此时，池上荷花又生变化。
生机郁勃的半池荷花，却是齐齐凋零，刹那间重归寂灭；而另半池残花败叶，却是重复了另半边的萌发奇景，绿叶红花，婷婷水间，几如幻梦。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花谢花开，连番掉转。
血府老祖明白，这是对方以近乎华丽的手段，演示生死妙化之机。
生与死……不正是他如今最最纠结之处吗？
他一时心神动摇，那半顷水面，一池荷花，深深地烙在他记忆里，又似在他心中荡漾。
恍恍惚惚，血府老祖神思迷离，等再回神之际，哪还有什么水池、荷花，眼前回归了他那血光秽气流转的洞府，他仍然盘坐在法坛之上，周围灵幡招展，千百弟子、傀儡、阴物等，尖声念咒。
余慈主动中断了信息的输送，把他从“真实幻境”中解放出来。
可血府老祖心里面却颇不是滋味儿。以前，这是他赖以成就力量之源，如今他怎么就觉得，其中污秽臭气，腐朽破败，居于其间，成就的法门，便是转世投胎，真的就能勘破胎迷，重登仙路？
一念乍起，他忽地全身抖颤，青森森的火光从心窍中迸发出来，烧遍全身。
他发出了嘶哑的嚎叫，心中又慌又怒，但不管怎样，都是迟了！
大劫当头之下，焉有动摇的余地？
天劫如刀，心魔如斧，刀斧加身，只一刹那，便将他转世重修的可能性，再伐去三成。
这一刻，血府老祖脑子里的某根弦崩断了！
他再也保持不住宗师心境，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的情绪，骤然崩溃。
他重重捶击身下法坛，愤怒、恐惧、悔恨等等情绪，如大江之水，轰然冲开了重重堤坝；又如燎原之火，转瞬蔓延到千山万壑。

第062章 方寸湖塘 千里水府
完了，完了！
此时此刻，血府老祖心如死灰，就算有无极阁的通灵玉，就算有那边许下来的种种布置，他投胎转世、破除胎迷的可能性，也再不会超过一成！
如此凶险的赌博，这样的胜机，有等于无！
他本来是想借这笔生意将原本只有三成的可能性，加以提升，事实上，在动手之前，通过对方给出的好处，他确实也提升了一成的胜算，可哪想到，如今一发地都倒赔回去。
一步错，步步错！
怎办？怎办？
他的情绪覆盖整座洞府，那些持咒颂念的弟子、傀儡、阴物等，没了他的主持，都是停下来。
惶惑、迷茫的情绪，反过来又催生了他的心灵破绽。血府老祖终于崩溃了：
“啊！”
尖锐的呼啸，形成了可怖的音杀，除了与他心神相通的一些傀儡外，那些倒霉催的弟子和千百阴魂鬼物，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给灭杀干净。
赤霄咒杀印倒还在，可有等于无。
等等，赤霄咒杀印？
血府老祖忽地抓住了一线灵光，心湖上，似乎有清波荡漾，那是半顷水波，一池荷花。
他这时才发现，记忆中的莲花池，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他亲身而至，亲眼观睹，每一个细节，每一分真意，都留刻在他的心中。
尤其那生死转化之机，固然是害得他心魔复发，却有着他根本无法否定的玄妙。
便在莲花池“浮起”的瞬间，奔涌的情绪，无论是溃坝之水、燎原之火，都似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汇集过来，流注池中，却永远都填不满。
池中水波不兴，一池莲花，依旧是半生半死，往来转化，将一份生死妙诣，通过这种方式传达出来。只是有如冰山，只有小半浮在水面上，大半真身，都看不真切。
血府老祖心神沉潜，如身临池边，却又呆呆怔怔，恍恍惚惚。
他想挖掘出里面的妙处，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他甚至想主动触发赤霄咒杀印，这回，不是再用什么咒杀之术，而是想探头去问：
生死之机……如何才能把握生死之机？如何才能让我投胎转世，勘破胎迷？
可惜，莲花池不会给他答案，赤霄咒杀印此时也是操之人手。就像在天劫之下，魔劫之中，他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
此时此刻，他又将那份绝望重新体验了一回。
一个失神，他软软跪倒在莲花池旁，浑沌困倦，再没有丝毫力气。
偏在此时，有一道清音，穿破水面，缭绕在红荷碧叶之间，悠然而来。
血府老祖愕然抬头，整副心神亦是倾注，却见那莲花池中，正有一人，玄袍披发，自水中步出，旁若无人，吟啸而歌：
“萦系财色利名牵，颠倒劣马弄心猿。万般妙诣湖塘里，自在无形方寸间。”
步履从容，歌吟入心，其人踏湖波而来，直至血府老祖身前，观其面目，似熟悉又陌生，只是在相关的情报讯息中见过。正是他以赤霄咒杀印相害的目标：
余慈！
血府老祖呆呆看着，就算是心神崩溃，宗师素质还在，基本的判断力也在。
这似乎不是玄门手段？
他知道，这莲花池不是实景，这披发而歌之人，也不是实景，而是在他心中萌发的幻相，换句话说，这是幻术！
然而余慈万万不可能将力量传递到四百万里之外，直接影响他的心智。
实质上，这是幻术没错，却是仅由余慈栽下种子，却由他自己心魔催发的幻术！
但能说这是虚假的么？
以实入虚，以实景而生虚景；
以虚化实；以虚景而生实情。
情景之化，虚实之变，尽在其中。
余慈要传递给他的意念，便在这变化之中，阐释得淋漓尽致。
血府老祖此时已没什么心防可言，可一片寥落绝望的心境，却被这一份氤氲玄妙的真意渗透，前后彼此，再难分明。
他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相反，他双手内扣，抵在眉心，用跪拜祖宗的大礼，向那玄袍披发之人，拜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想活着；
我不想在天地大劫之下，灰飞烟灭；
更不想永坠迷途，在凡俗平庸的皮囊里，浑浑沌沌，无声消逝。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救我吧，救我吧！
心神触动，头顶似有温润的掌心压下，仿如佛门摩顶授业，是禁制？是生机？反正不由他心而生。
血府老祖在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反应不可能更坏了，不是吗？
可到来的，只是微微笑语：
“且随我来！”
……哪里去？
迷茫之下，他心神似化入清风之中，飘飘悠悠，重又跨越浑茫虚空，待安定了，又见千里水波，茫茫一片。
这是……洗玉湖！
血府老祖知道，洗玉湖上的情景，又通赤霄咒杀印传递过来。
因为视角之故，他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幽灵，浮游在这片天地间。
对面却是什么打算？
血府老祖因为“未知”而惶惑；赵相山却因为看透了“未知”而无聊。
余慈把他“晾”得有些久。
但他可以理解。
那位又是做出了大场面，可就是因为场面太大，刺激了上清宗以前在湖上的布置，生出许多枝节，惹来各方关注。
嘿，现在这小辈大概也知道，上清宗留下的，是多么丰厚的一笔遗产了吧。
只可惜，无论是这小辈也好，上清后圣也罢，空有天资才情，在人心勾当上，还是不够用力。
否则，也不至于使这些资源非但没有成为助力，反而形成了负担。
说起负担，眼下赵相山也有。
此时，他心头发沉，像是生咽下一块秤砣，化不干净，吐不出来。
这种滋味儿，他倒也有几回经验。这是被锁定的征兆，且遭遇的还不是寻常的锁魂之术，而是来自于此界最顶尖强人的意念。
只有如此，才会法则郁结，灵机困锁，一应神通变化，都受到影响限制。
如此锁魂感应，地仙神主方能为之。
难道是后圣出手了？这和他以前估计的，颇不相同。
而此时，后续的情报陆续传来，赵相山继而恍然：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是因为这玩意儿？
他疑惑稍解，刚刚那架势，他几乎以为是后圣向八景宫低头，承接了“后圣”之名，这才对他生出感应。
若真那般，局面可就太复杂了。现在看来，还是这部辇车的可能性更大些。
赵相山早就得到情报，指称余慈从随心阁的白秀峰处，得到了这件上清遗宝。据说此车是以上古所传的“指南车”为根本，改装变化而来，只要是给拿住气机，十有八九，难以摆脱。
上清宗四方斩妖除魔，多有赖于此，也是当年用来装神弄鬼的重宝。
不过，似乎是要结合太霄神庭内的封神台，才有这般神异，包括摄拿妖魔异类，镇压、封召，充实诸天神明体系等，当年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
就算上清宗全盛时期，更多时候也是用在别处虚空世界，生怕在此界锋芒毕露，惹人嫌猜。
莫不是在洗玉湖上，和太霄神庭距离缩短，彼此感应之故？
赵相山一边琢磨，一边感叹：余慈那小辈倒是个牛犊子脾气，或者是懵懂不知厉害，真敢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强使出来！
只是，辇车再怎么指向明确，他稳居于秘阵之中，余慈小辈又能怎样？
此时，他所在静室，是无极阁在洗玉湖底的一处秘地，相较于其他地方，这里不是最严密的，但肯定是防御最强的。
这里本就是一处上等矿藏，出产洗玉湖中价值极高的“烟毓玉”，为此层层秘阵排布，最古老的甚至可以追溯到九劫之前，那时候，洗玉盟里一大半的宗门都还不存在呢。
无极阁成立后，将这处所在拿到手中，三劫以来，做了好多功课，将这里弄得水泼不进。
特别是与三元秘阵若即若离，既可以借用三元秘阵之威，又能在关键时候独立开来。
这种待遇，只有上清宗、清虚道德宗、飞魂城、四明宗等有限几个大宗门，才有资格。
无极阁其实也不可能与那几个宗门平起平坐，但他却是个例外。
当然，这其实是很犯忌讳的，他将本体置于此间，也是存了若有万一，便暴露此地的念头，以此，来真正探一探余慈和后圣真正的底细。
没有比明知敌人在哪儿，却无可奈何、望而兴叹更有趣儿的了。
余慈没有即刻攻打，算他聪明。
可惜仍然不够。
真正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见好就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亮出了拳头，却不知该怎么轰下去。
人心多变，往往是一份期待，随时间推移，相应也会水涨船高。若相应一段时间内不能完成，就会变成焦躁或不耐烦。
这种起落变化，就是人心的“情绪节奏”。
余慈是精通“情绪神通”的高手，也该明白其中的门道，赵相山挺期待，他会如何应付。
这段时间里，赵相山也将之前所得整理一番。他手握一件蜃影玉简，里面记录了他那具投影，以及湖上各处情报点，收集到的有关余慈的种种信息。
不过最关键的东西，这上面无法显现。
赵相山大半心思都用在搜检身上气机和法则变化之上，意图借遭遇销魂的“难得机遇”，层层剥离相关变化，以原有的“水准”定位，找出变化的根源所在，由此可以倒推出，对方所控制、精通的法则之妙。
此法常人难以为之，非要对天地法则体系深有体悟方可。
而且，弄不好，就要刺激那边，惹来杀身之祸。
自然，如今已经没了意义。
不管是余慈的根基也好，后圣的底细也罢，都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购买的，且可以货销多家，翻倍地上涨，何乐而不为？
赵相山闭目安神，一边解析其中玄妙，一边静待余慈的手段。
这回，只过了区区数息时间，身外静室忽然微晃。
赵相山蓦地睁眼，双眸精光闪烁，在稳如山岳的秘府内，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没等他进一步了解情况，震荡中，耳畔已有呼啸声入耳：
“赵相山！”
音波横荡，遭遇种种干扰，不可避免有些失真，可确确实实喊的是他的名字。
随此一声吼，整个秘府都骚动起来，显然，听到吼声的，绝不只他一个。
赵相山则在此时辨认出来，吼声的源头是……
余慈？
赵相山有些发愣，这一条，他可没想到。
之前在湖上还说，音波扩散，数十里便要模糊难闻，要想扩大范围，必须碾压相关天地法则，吃力而不讨好。
可如今这一吼，正是那类的验证。
余慈在湖上，他在湖底，两下相隔千里，还有茫茫水域，层层秘阵，这音波究竟要跨越多少障碍，消耗多少力气，才能传导下来，并造出如此声势？
至于如何精准轰响在秘府之中，有锁魂秘术在，倒不让人奇怪了。
余慈拿出如此手段，此时在湖面上，又是怎样的局面？
“一湖皆闻哪……”
三元秘阵中枢之地，寒竹神君和荀愿二人面面相觑，耳畔还被那如雷吼声，震得嗡嗡作响。
自余慈登上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升空悬停之后，其一系列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们两个心力交瘁，难以索解。
先是莫名其妙地发呆；随后就见池上荷花戏法儿般盛放凋零，往来转化；好不容易异象消尽，却又是发如雷吼啸，碾压周边天地法则，吼音贯空入水，四面八方乱起波纹。
前前后后，先受情绪冲击，又遭雷音轰耳，洗玉湖上众修士今儿算是倒霉透了。
就算在绝大多数人所未知的层面，依然有一张情绪大网，控制着他们冲动的边界，可连续的刺激，还是使得满湖骚然。
知情的、一知半解的、稀里糊涂的，各色人等彼此碰头，传出了几十上百种言论，大都荒唐可笑。可在此刻，恐怕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卡在胸口的共同疑惑：
“为什么是赵相山？”
终究还是寒竹神君这样，信息渠道掌握较全的人物，最先反应过来。
“莫非今日局面，就是那头毒鳄搅出来的？”
“余慈此时发难，就是要向那人讨回公道？”
寒竹神君和荀愿的言语不同，但话中未尽之意，还是相当一致：
余慈竟然在昭示天下，他难道不知，如此就是斩断了自家的退路，把自己给摆上了赌桌？
“渊虚天君是给逼急了眼？”
寒竹神君终究还是有些幸灾乐祸之意，虽然他无法解释，余慈为何在绝大多数人懵然无知之际，主动暴露自家所处的局面。
如此作法，除了给他大幅加压之外，再没有丝毫益处。
寒竹神君自忖，若他在余慈的位置上，必会见好就收，趁赵相山没有冒头的时候，偃旗息鼓，至于日后，虽可能会被人编排一顿，可总会有应对之法的。
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硬生生走到“一线天”的险路上去。
正想着，身边荀愿又奇道：“他在干什么？”
两人眼看着余慈拿出玉册，神意穿透，书就文字。
“这……北地舆情图？”
这本最近一段时间内颇受各宗关注的图册，二人当然是知道的。不过，该图册只限少数人拥有，他们还真没有上手试过，也不知道余慈在上面写的什么。
不过，托三元秘阵信息渠道畅通之福，相应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
某个洗玉盟高层甚至将图册上显示的文字留影保存，传到这里，让寒竹神君参考。上面写到：
“某年某月某时，无极阁主赵相山，纠众谋刺华夫人于莲池，不成；又刺上清余慈，仍不成。现隐于洗玉湖底千又四十三里处，两山夹隙之中，距采石岛七百又五十五里，其纠合之众，位置概略如下……”
文字中几乎看不出立场，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倒是其时间、地点、人物标识得清清楚楚，深得精要之旨。
当然，余慈若只摆弄这些，也不过就是文字游戏罢了，难道还要算他一个“首告”吗？
不嘲笑他撒泼打滚都算轻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余慈在“首告”的同时，还做出了准确的标识。
在文字之畔，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圈，清晰的文字衬托下，显得有些扎眼。
其实那是很多相似的图形交叠在一起的缘故。
毕竟相对于广袤的北地三湖区域，洗玉湖的面积实在太小了，如果真的做出标识，在这种比例下，必然是重叠在一起。
寒竹神君二人所见的，只是洗玉盟高层发过来的留影，远没有真正的北地舆情图那般神异，所以才显出这种效果。
荀愿倒是想了个法子，按照文字所描述的方位，在中枢这边的洗玉盟地形图上逐一标识。
除了赵相山所在的秘府以外，大约二十多个方位，湖上湖下都有，描述得都比较精确。
荀愿标识之际，就是隐然心惊。
这些被标识的地方，竟然都是某些宗门在洗玉湖的门户乃至秘府所在，随便找出一个熟悉洗玉湖形势的修士，起码能指认出六七成。
最微妙的是，相关宗门，都是那些很可能受到上清宗回归冲击的。
前段时间，洗玉盟各宗商议有关情况时，曾就此做过一番调查，所得的结果，差相仿佛。
也就是说，他们和余慈之间，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更不用说，里面还牵涉到了无极阁。
私下里，和无极阁打交道的宗门绝不在少数，就是荀愿这样的，也不敢说自家宗门是否真能置身事外。
可私下里是一回事儿，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儿。
余慈没有点名道姓，但荀愿觉得，对那些宗门来讲，还真不如直接点名呢。
至少到那时，他们可以推托成个人行为，以做搪塞，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任人猜度，分辨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涉及宗门的尴尬且不提。
现在让人最关注的，肯定还是余慈神乎其神的定位手段，以及他所声称的、深入湖底千里那一处秘地。
湖上和浅水处的标识，都能理解。
深达千里，就是长生真人都不敢涉足的湖水深处，他余慈是怎么确认？
从另一个角度想，赵相山在洗玉湖的经营，竟然如此厚重？
就算是清虚道德宗、飞魂城这样，当之无愧的大宗，在同样的深度，又能有几处据点？
不管怎么说，余慈公告天下这一出戏，做得真是精彩绝伦，几可让人看到此事相关人等各异的脸色。
当然，如果没有后续的足够支起架子的大动作，余慈如何收场，荀愿都不愿去想了。
湖底秘府中，赵相山愣了片刻，哑然失笑，不得不说，有些时候，碰到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又或者，他把这位渊虚天君看得太高了，还不如当成个愣头青对付？
话是这么说，赵相山依然会按部就班地应付。
他只是可惜，这处秘地，以后真的要给洗玉盟的“大人物”们围观了。
叹笑一声，赵相山举步出了静室，门口近身侍卫知机地凑过来。
赵相山便吩咐道：“既然渊虚天君招呼，咱们不可失了礼数，去把传讯法阵打开，我与天君便来一个隔空对质吧。”
一时左右都笑。
赵相山笑吟吟的，颇有亲和力，这是他一贯的驭下姿态，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有些时候，手下动点儿歪脑筋，中饱私囊，他也不理会。可某些时候，莫名就没了踪影的一些“刺儿头”，总能做一些好的示范，让一众手下多做几番警醒。
正是这样的用人之法，经过三劫时间的挑选，才有无极阁的核心圈子。
如今秘府中在此圈子里的，只有五人，还要包括他两个侍卫。不一定有独当一面的能耐，可用来顺手，在他指派之下，可以发挥惊人的战力，这就足够了。
如今他倒很想看看，余慈究竟怎么才能撼动这一处所在。
此时，秘府中的主事大约是见他出关，迅速来报：“阁主，外间水域动荡不休，秘阵储备消耗有些过量。”
“还采着矿吗？”
“还在采……”
“那就停了吧，少消耗些，也别让人家说咱们不上心。”
主事应了，跟在赵相山后，走了两步，又听侍卫说起传讯法阵之事，忙发令安排。在湖底千里深处，传讯法阵必不可少，承受压力也是极重，却又必须克服。否则这儿只能是与外界封绝，不方便不说，更可能误事。
可以说，秘府中的传讯法阵，是这里最为精巧玄妙，也是最为稳固的功能结构之一。
很快，主事手边就收到了反馈，也在此刻，他脸上忽地变了颜色，看前方赵相山的背影，迟疑了下，终还是开口：
“阁主……”
“嗯？”
“中枢那边来报，说是就在刚才，此地与外界的通联……中断了。”

第063章 太虚星光 人心大势
赵相山身形倏停，回眸看人，那主事脸上发白，却不敢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勉强开口，补充道：
“老谢那边说是附近水域仿佛是被人给禁制了，影响了法阵运转。”
又静默了数息，眼看着空气都要凝固，赵相山才哦了一声：“渊虚天君这是捂着人的嘴巴，可了劲儿的要唱独角戏啊。”
除了秘府中的传讯法阵，他还有一些别的渠道，收集湖上信息，可就在刚才，他发现，同样也是给截断了。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不但是成了哑巴，还成了聋子和睁眼瞎。
这种手段，当真是了不起。
能够封绝通讯，隔绝内外，难道是禁锢虚空？
虽然还有些不确定，可在此刻，他不觉得还会有第二人给他添乱。
以“渊虚天君”之能，只要能是把神通作用到千里水底、秘府之外，确实有很大可能做得出来。
若是如此，他必须要再次调高对余慈的估计了。
正琢磨着该如何应付，余慈已经代他回答了，依旧是千里传音，依旧是轰雷鸣耳：
“赵相山，你洗净脖子了么？”
赵相山笑容倒是未变，可眼中寒芒凝结，周围手下无人敢与他正面相对。
然而，在这儿发狠又能怎样？
如果现在通讯正常，赵相山定然会第一时间反诘回去，三言两句，争过主动权；偏偏他现今等于是哑巴，在事态“真相”上，由着余慈揉捏。
还是之前那半刻钟的“缓手”啊……本来是不想过度刺激后圣，却是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实在是失算了。
赵相山没有纠结太久，很快就对主事道：“秘线还在？”
“这……应该是在的，只是需要阁主亲至，才能开通。”
赵相山再不多说，径直往前去。
他所说的“秘线”，其实就是水底秘府与三元秘阵勾连的布置。
余慈能封得住周边水域，却是在三元秘阵沉寂的前提下，只要能打通了与三元秘阵的联系，此类封锁就再无意义。
他也可以借用三元秘阵的渠道，公开发声。
但话又说回来，无极阁不是洗玉盟成员，其排布的法阵、禁制，照理说是没资格与三元秘阵相接，至少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否则，就等于是照着洗玉盟相关负责人的脸上狠抽。
此类决断，也只有赵相山一人能做。
赵相山毫不犹豫选择了“暴露”。
平白得罪了洗玉盟的一些高层，确实有些亏，可无极阁做的恶事多了，也不在乎这一条两条。
更重要的是，无极阁的压力，不等于是赵相山的压力；但反过来，赵相山的意志，一定会在无极阁中得到根本地贯彻。
赵相山的决定不可谓不迅速，然而，失去了先机，想再夺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再走出两步，赵相山眉头皱起，心头那块“秤砣”突地跳动。
这是“锁魂”之术的影响，他尚未解析成功，还不好摆脱，之前他还不怎么当回事儿，可如今，却是眼睁睁看着，对面以之为依托，弄出了不一般的花样儿。
头顶忽地明光大放，一道拳头粗细的光束，透过秘府顶部，像是突然亮起的灯火，照在他身上。
赵相山再往前走一步，光芒如影随形。
他隐约感应到，这光束分明是从高空照下，深透千里，打入湖底，视层层秘阵防御如无物，直接捕捉到他，牢牢锁定。
不说别的，只此千里照物的本事，就堪称大神通。
毫无疑问，这定是余慈的手段；同样没有疑义，这是羞辱……
赵相山眉头跳了两下，却是在面目失色的手下面前，露出了笑容。
“余慈小儿，倒是把各门手段用得精熟。”
这门神通，赵相山也认得，记得应该是太乙星枢分身那一路吧，是叫“太虚宝鉴”来着。乃是上清宗天垣本命金符中，一路颇有趣的符法神通，修炼成后，可识真破幻，分身藏影，妙用无穷。
如今这一层变化，则是从浑茫太虚之中，引来星光，锁定目标，一个时辰都不会消散，也有降魔之力。
也就是说，一个时辰之内，星光如影随形，照彻一身，就是用幻术、变化等等手段，也很难摆脱。
当然，其效用，除了锁定、破幻之外，也是传递同类神通的好手段。
记得以前上清宗的强人，可以借此法门，锁定方圆数万里内，一切目标，随即展开种种神通，由“星光”接引，隔空洒下，往往是敌人还不见面目，便给轰杀干净。
如今，这是轮到他了吗？
就是当初上清宗的强人，也不能说轻易就使星光直抵洗玉湖千里深处，毕竟这里和正常虚空绝不相类。余慈这般手段，可能是有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作用的缘故。
赵相山想通了里面的关节，可他随身护卫都是戒慎紧张：“阁主？”
他哈哈一笑，并不怎么在意。说起来，他也好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儿了。所谓的“天垣真符，五器四神”，难道今日又要得睹？
“一会儿，循此光芒，或有上清道兵神将降下，你们给我一发地打杀了。”
护卫自然应下。
赵相山再一想，又道；“也不一定是道兵之类，什么法剑、帝钟之流，你们也要看好了，不要砸在爷头上。”
他有意说得随意些，也算给手下一个刺激，不要给余慈层出不穷的手段影响了心志。
护卫果然齐声应诺，气势倒也不弱于人。
调动起手下的心气儿，赵相山却不会就此宽心。
他知道，做到这步，余慈不可能只是封着他的嘴巴，自个儿喊两声就算完，此前此后，必定还有别的手段。
赵相山现在“又瞎又聋又哑”，可脑子还在，便是猜，也能猜出几分来。
要想在洗玉湖上，真正放手大干，就必须要解决洗玉盟的问题。
余慈的做法，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堵着他的嘴，让他无法自辨；封着他的眼睛和耳朵，让他反应迟钝。
余慈自然就可以兴风作浪，随随便便拿着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反正无极阁从来都是粪坑之属，最适合不过了。
不得不说，懂得借势的对头，真心不讨人喜欢哪。
此时此刻，洗玉湖上倒有大半修士，看见那道从天而降的星光长束，打穿湖面，也有不少人在好奇心驱使下，遁入湖中，想知道星光究竟指向何处。
但无一例外，都在不知多深的湖水间，望而却步。
越是如此，人们越是好奇，再加上之前一连串的变故，种种不着四六的消息便风传于湖上。
消息转得多了，便也有几个懂行的，教训那些不靠谱的后进：“星光成束，直透湖底，十有八九是哪位大能，以星辰法门锁定对头，岂不闻刚刚那声‘赵相山’吗？那位赵阁主，定是得罪不该惹的人……”
“无极阁主还有惹不起的人吗？”
“嘿嘿，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治得了他的？”
不管知多知少，立场如何，湖面上这些言论，在真正的知情人眼里，也是毫无意义。
相较于懵懵懂懂，搞不明白事态的大众修士，“知情人”知道得越多，脑子就越痛。
事态的发展，已不知被那位渊虚天君带到哪儿去了。
纵然洗玉盟人才辈出，明眼人不知凡几，可在此时，能够真正弄清楚余慈想法的，怕是一个也无。
无奈之下，像寒竹神君这样，居于重地，却不知该干什么的强人，只能是和同伴闲聊，无奈等待余慈接下来的动作。
“天垣真符，五器四神。自从朱太乙后，再无人能将其推至巅峰，‘神明’之谓，有名无实。”
荀愿倒是颇为扼腕：“惜哉康令兄英年早逝，如若不然，十有八九，不逊于乃师。”
“朱太乙的眼光，大家是信得过的。谢康令天纵之才，渊虚天君更有青出于蓝之势。然而寻才不等于批命，谢康令是个短命鬼，这一位么……”
寒竹神君冷森森说话，心情颇是不佳。
自从被那股剑意锁定之后，他就是如此了，在莲花池上莫名花开花谢，弄得大伙儿头大如斗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但他终究还是自重身份，不想在背后诅咒他人，顿了顿，勉强换了个角度：
“渊虚天君以符成名，却尽是拿不相干的玩意儿唬人，在符法上的造诣，没有几个人知道底细。本待于碧霄清谈中，见识一番，如今倒是能够先睹为快……”
言下之意，若余慈不能拿出让人信服的符法造诣，他是绝不会吝啬嘲弄之辞的。
荀愿倒是对余慈颇有些好感：“那一手太虚宝鉴，深透千里水域，便是当年太乙真君，也难做到。朱太乙选他，后圣选他，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寒竹神君闷哼一声：“只此一项，还差得远呢。”
当年上清宗的天垣本命金符中，共生有五器四神九种符法神通。
五器即法剑、帝钟、明镜、护身符、甘露碗五种玄门器具，各具妙用；
四神即神将、灵官、雷君、天师四种神通法相，威力无边。
修炼此项本命金符的上清弟子，要将九种符法神通一一推衍出来，运用自如，才算大成。
天垣本命金符的结丹成符过程，本就繁复无比，在此界一应丹法中，可排在前三，再算上解悟符法神通的消耗，在此门槛之下，不知蹉跎了多少天纵英才。
记得当年，修炼此法的上清修士，一万个里面未必有一两个大成的，大都在步虚阶段，凭借打下的好根基，转修他法；或者干脆被逼无奈，早早移宫归垣，至此前路崎岖。
可若成功了，一来步虚术不修而自成，可一路直抵长生；二来能借此触类旁通，为上清宗根本的存神之术打好基础；三来比其他修士早了两个大境界修成神通，只要先天元气补充得上，威能惊人；四来就是早早解悟生机妙化之机。
这样算来，好处当真享用无尽，也算是苦尽甘来的典型。
余慈能修炼到眼下这般境界，肯定不是那种连转三宫、四宫的主儿。可高难度的结丹成符过程，略有瑕疵，实是很正常的事情。瑕疵带入道基，使人在步入长生之后，花费许多时间、精力修补完善，这几乎是每个修士都要经历的过程。
所谓的“大小三灾”，正是天地为此而设。只有完全抗过“大小三灾”的长生真人，才敢说自家道基圆满无瑕，也才具备登入劫法境界的资格。
寒竹神君盯上余慈，也是发现了里面有些问题：
“身具无上虚空神通，战力高绝，偏偏还逗留在真人境界。固然是修行年岁太小，还要打磨，可看不出是否消灾破劫的痕迹，还是殊为可怪。”
小三灾且不论；过“火灾”身坚魂固，金身不坏；过“水灾”道基完备，神而明之；过“风灾”自成一域，独立不改。
这些都是有征兆的，虽不明显，像寒竹神君这等样人，总能发现一些端倪。
可这种眼光，在余慈身上碰了壁——这也不奇怪，身具“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哪能这么容易被看穿？
无奈兼好奇之下，寒竹神君就想从余慈的符法造诣上探一探。
如果“五器四神”用不好，自是一切休提。
“太虚宝鉴用出去，如果真的锁定了赵相山，接下来，恐怕就是隔空发难……给用符的充裕时间调度，当真是麻烦。”
在很多人看来，余慈的动作不那么连贯，一声大吼、一段文字，一束星光，前后相继，虽不能说是拖拖拉拉，但和寻常迅疾如风，侵掠如火的战斗节奏完全不搭调。
寒竹神君则看出来，这是符法酝酿的过程。
他绝不怀疑，余慈有瞬间成符，即刻发动的能耐，可那又何必呢？
余慈和赵相山相距千里，中间是茫茫水域，就算是交战，节奏定与其他情况不同。什么“疾如风，侵如火”，都抵不过漫长距离所拉开的“空间”和“时间”的影响。
越是如此，节奏就越是重要。余慈能够稳得下，拿得住，心智清明、意志坚定不说，也是体现出了超卓的战斗意识。
寒竹神君也看出来，余慈虽没有明着行气布窍，书画符箓，可一呼一吸之间，气韵流动，周边天地法受到影响，排布秩序都有变化。此类变化徐徐而来，却是压制住了天地法则意志，也压制住了三元秘阵之威，偏是将反弹之势削减到了极致。
便如善政者，发布法令，春风化雨，使人遵从而不自知。
其在符法上的造诣，还是看不出来。可这一手，在境界层次上，绝不是真人境界所能企及，就算是劫法宗师……好吧，就算他自己，也要在状态极好、外无所扰、近乎顿悟的时候，才能使得出来。
某种意义上，此刻余慈周边虚空，已经是一张刻意打磨好的“符纸”，任由他在上面勾勒笔画，即刻成符，化显神通。
如果这个范围再向外扩展，直接扩到赵相山所在水域，这一战也不用打了——虽说可能性几乎没有。
但如此排布，便如兵法上的堂堂之阵，严谨厚重，无懈可击，是真正能慑服人心的恢宏气魄。
寒竹神君是带着“挑刺儿”的心思来看待的，可到现在为止，他找不到任何瑕疵，而这份厚重灵压之后，所关涉的高妙境界，更让人不得不嗟呀惊叹。
真不知道，朱太乙和上清后圣，是如何将此人调教出来的。
由此，寒竹神君忽地明白过来，余慈除了在做大战的准备，也在压迫他们这边的底线，等着他们回应。
此为无声之言，无墨之文，意会即可，且内涵丰富，大有可体味猜度之处。
所以，像他这样的洗玉盟高层，没有哪个说是“等得不耐烦”，反倒是觉得，需要再多些时间做一做梳理才好。
不论是战、是谈，两边的节奏都做得不温不火，难得他孤身一人，面对四方强者，纷杂势力，也能做得这般从容。
寒竹神君倒有些佩服起来。
唔，也不对……
转眼寒竹神君就有些咬牙切齿，刚刚几乎刺到他头顶的森寒剑意，他又怎能忘记？
转脸向荀愿问起此事：“刚刚发动剑意之人，可曾寻到了？”
荀愿不想他突然偏题万里，只能苦笑道：“源头应是千里高空，且是至精至纯，莫测高深，一时还难以定位。”
寒竹神君嘿了一声，暗忖若无此人，余慈的举动只算得上是有“胆魄”，但算上此人，一明一暗，彼此响应，就算得上是“胆略”了。
后圣不出，却还有两位能拿得出手，镇得住局面的强人，上清一脉，究竟还有怎样的家底，由不得人不仔细考虑。
莲花池上，辇车之中，余慈微瞑双目，心神已经从刚刚“激烈”的动作中完全抽离出来，他正在寻找节奏，也是在学习适应紫微帝御的法门。
与当日大战罗刹鬼王时不同，那时交战双方气机、神意已经深度勾连，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一鼓作气，雷霆万钧，又有昊典、羽清玄等人剑意或根本法则呼应，正是水到渠成，沛然难御。
可如今，赵相山龟缩在水底秘府之中，一应气机，绝不响应，似乎打定主意固守不出，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
占据绝对的主动之后，如何掌控节奏，是一门大学问，便如写一篇文章，起承转合，务必严谨适度。否则自恃占优，屡出败笔，什么优势、主动，都要给挥霍掉。
余慈还在调节。
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新的领悟。
无论是被他“牵引”到湖上的血府老祖也好，被他一连串动作给绕晕了的洗玉盟各方势力也好，此时的心意流向，对余慈来说，都远比任何时候来得清晰。
因为，这就是他加以调整控制的缘故。
之前面对华夫人，亲身体验之下，对其一手控制人心变化的手段，惊为天人。
华夫人没有依靠任何惑心致幻的法术，仅以言语就调动起人心情绪，仿佛每一句话，都赶在人心的鼓点儿上，让人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在走。
细思来，还是相应的知识和判断在起作用。
正因为华夫人精通人心趋向变化，恐怕无须“黑森林”法门、情绪神通等手段，就能大略估计出目标的念头生灭趋势，以此定调，操弄人心，堪称是技巧巅峰的体现，也是最省力的方式。
余慈还远远到不了那种程度，不过，从那上面得到的灵感，让他用在了血府老祖身上。
湖上风光也好，莲花开败也罢，都是实景，然而每一个条都勾着血府老祖内心深处的“渴望”，诱发其一直压抑的深层情绪。
到后来，不外乎就是“威逼利诱”四字而已，却因为用得恰当、用得及时，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现在，他要把这一手，用在洗玉盟头上。
他也有自知之明，血府老祖入魔已深，心思纷杂，但根源最是好猜，扣着“牛鼻子”就能办到。
可洗玉盟中，结构复杂，人心多变，论难度要超出十倍、百倍，一个不好就要弄巧成拙。
所以，他要给赵相山的嘴巴套上“嚼子”，最大限度地减少变数。
如今，时机已到，好坏成败，在此一举。
余慈倏然睁目，周边虚空轰然摇动，煊赫声势，撼动莲花池，迅速扩及远方河道林木，以及更辽阔的湖水。座下白虎也似受了刺激，仰天长啸，两边合为一处，转瞬压至百里。
这也是三元秘阵正常情况下所允许的极限。
可问题在于，余慈早就将此极限碾过好几回，这次又哪能例外？
中枢之地，寒竹神君和荀愿都听到了“嗡嗡”颤鸣之音，毫无疑问三元秘阵正受到冲击，偏偏余慈周围法阵布置，都在前面的激战中给破坏殆尽，想反制都很艰难。
就算反制了……这不是给赵相山背黑锅吗？
寒竹神君脸上发黑，他不知高层那几人究竟商量出办法没有，可这般形势之下，也容不得他再犹豫，当下便让荀愿打开传讯法阵，准备和余慈交涉。
正在动作，内外同传一声清磬之音，余波未尽，便有人柔声道：
“渊虚天君，请暂息雷霆之怒！”

第064章 不倒老翁 自求多福
清磬悠悠，有出尘之意，确实是消减火气的好手段。
只可惜，面对此时的余慈，便有些“瞎子点灯”的意思。
余慈哪有什么“雷霆之怒”？
他只是明白，和赵相山如何冲突，都有大批人等着看热闹。唯有把一众看客都牵连进去，才能进入另一个层面。
从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中，便有感应，知道上清法门与三元秘阵颇有干系。思及上清过往，道理也说得通，洗玉盟里应该有不少人担心这个才对。所以，他刻意做大声势，尤其是激发了辇车中降真符图之妙，在湖下寻觅同类气机。
说白了，这依旧是个“威逼利诱”的问题。
果不其然，一边是洗玉湖上颇有几个响应之处；一边，就是那话儿来了。
观人观气，听话听音。
来人虽未现身，然而吐字出音，清晰流利，从容不迫，尤其是对他的称呼，客气中亦有凌压之势，想来在洗玉盟、在真界之中的身份，都是不低。
这位是凭借传讯法阵与他说话，倒不好测出其境界高下。
余慈也不准备费那番心力，甚至不准备回应，而是手持玉册，神念变化，在北地舆情图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某年某月某日，离尘宗弟子张衍于洗玉湖失联，随身鱼龙负创逃出，当其时也，天法灵宗、天水宗等多家弟子因鱼龙冲突，后可察知，为无极阁中人匿身在后，挑拨是非，殊可怪欤？
托这件奇妙法器的福，他写下的文字，瞬间之间，出现在洗玉盟所有高层的眼前、手中、案头上。
洗玉湖上空，似乎也因为这一段话，猛然窒住。
余慈一反之前不温不火的节奏，完全不给那些人反应的时间，也不管这一刻，有多少人因为这一段话坐立不安，他自辇车中抬头，直视身前虚空，也不问来人名号，径直便道：
“洗玉盟亦知无极阁恶行否？”
那位发话之人明显是噎住了，想必是后悔早早出来，挨了这当头一棒。
余慈这问题，答与不答，都是表态，正是洗玉盟各大宗门极力避免的。
此情此景之下，想要维持风范，可不太容易。
余慈又一句话出来：“事关人命，不可耽搁，若洗玉盟难以确认，余某请与赵相山对质。”
此言若赵相山听到，必会大笑三声，欣然而来。
可问题是，他听不到！
而此时，余慈连珠炮似的第三句已发：“可是不好确认赵相山行踪？所在之处，我已标明于北地舆情图上，若还不够直观，可循星光而下，尽头便是此人。”
稍顿，他冷笑起来：“不过看起来，此人不太愿意冒头……洗玉湖乃真界修行圣地，不想竟然给这等人物筑巢安居。”
三元秘阵中枢之地，寒竹神君几乎要掩面不看。
他当然知道，出头和余慈交涉的是哪位。
地阶宗门澹水观的大知客，在北地向以长袖善舞著称的李道情，临危授命，前来交涉，然而除了声招呼，竟然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便给噎成了哑巴。
此事若传出去，必是一时笑料。
寒竹神君倒是心有戚戚焉，也就是一线之隔，成为笑料的，恐怕就是他了。
其实，余慈的要求细究其来，颇有几个破绽。比如相隔千里，难以即时传递消息，赵相山很可能是无法及时回应。
可这种话，别人说可以，李道情若说，持正的立场就要完蛋了。
也可以这么认为：当余慈在北地舆情图上，写出离尘宗弟子失踪之事，并将其屎盆子砸在无极阁头上之时，什么言语，都再无效用。
要知道，离尘宗可是洗玉盟在真界中部最得力的盟友，与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百炼宗等关系深厚，听说此时就有人在清虚道德宗的秘地中养伤。
可恨这渊虚天君，竟然将事情捏到此时才放出来，一举就占了大义名份。
他挑明事态，不管真假，洗玉盟一定要给出个交待的，而面对其咄咄逼人势头，盟里可做出的选择少得可怜。
或许是觉得眼下的局面还不够乱，又有声音飘过来：
“方才刺杀所设之局，有我一位近侍参与。先前我已经有所察觉，只知其与无极阁有染，却不想竟如此丧心病狂。”
寒竹神君牙缝里丝丝地冒着寒气，只因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此事的另一个苦主，海商会的华夫人。
之前，她被内鬼摄走，半途因变故中止，这才又赶回来。
看那一片狼藉的莲花池以及明堂废墟吧，相较于余慈，华夫人这才叫真正的“出首”告发，至少明面上的损失，没有人能比她更大。
尤其对这位海商会的灵魂人物，洗玉盟高层怎么说也是一贯以贵宾之礼相待，出了这种事情，谁的脸上都过不去。
这时候，也有人在想：难道华夫人已经与之达成默契？
事实上，余慈根本没往华夫人处瞥一眼，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腔调，拿的却是狂风骤雨的节奏，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就算曾经有过，也给半途插话的华夫人给干扰掉了。
“余某北来，一心重辰上清基业，然而势单力孤之下，竟为此贼人所算。个人名声也还罢了，一宗清名，岂可为小人所辱？今与盟中报备一声，我与赵相山之怨，上清宗与无极阁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便要与他在湖中了断，请盟中同道做个见证！或有与那贼子存着交情的，可先期道出，余某一并接下！”
余慈口口声声说“盟中”，字字句句讲“同道”，分明是承继上清宗的旧日关系，而这般言语，更是一个接一个的巴掌挥过来，不知有多少人脸红耳热，也不知有多少人怒气冲顶。
寒竹神君也暗觉尴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上的传讯秘宝却是震动起来，提醒他参加洗玉盟高层的会商。
显然，当前的主事人有些撑不住了。
寒竹神君闻讯，简直想学余慈一般，狠抽那人的脸！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扩大范围，重新会商的时间吗？分明是当前的主事者不愿意承担做决策的责任，要把风险分担出去！
这些年来，洗玉盟行事日渐迟缓，都是这些货色居于上位之故。
可寒竹神君转念再想，他在法阵中枢之地，也是缩手缩脚，似乎并无鄙视他人的资格，最后唯有一声叹息。用此处的法阵，与那边联通。
作为洗玉盟中有数的强者，寒竹神君自有他的话语权在，心中已打定主意，要盟中迅速做出决断。
这种会商只少数人才能参与，寒竹神君身外自有一层烟气成障，隔绝内外，一旁的荀愿也自觉走开几步，以避嫌猜。
传讯法阵中闪现一片光影，大略就是北地三湖的地形图，与北地舆情图颇为相像，只是没有那些灵异之处。上面倒是天南地北，各处都闪出象征着已连接通讯的金色火苗。
其实，参与会商的，只是各宗现居于洗玉湖上的高层，像是百叠门，山门在拦海山西部，地形图上，火苗也点燃在那里，但实际参加会商的，却是在洗玉湖上的寒竹神君，火苗燃烧的位置，仅是一个象征罢了。
倒是碧霄清谈开场在即，也不乏各宗首脑亲身到此。
尤其是这一位……
寒竹神君就听到有一个低沉磁性的嗓音，婉转低回，响在耳畔，语意却殊不客气：
“是要大义名份，还是见不得光的阴私厚利，各宗自决表态就是，多费唇舌，我认为并无必要。”
这是夏夫人。
强势的作风、辛辣的言辞，和外间长袖善舞的形象颇为不符，当初刚开始打交道的时候，寒竹神君也是很意外的，如今倒是已经习惯了。
听她的语气，立场明确得很哪。
“夫人的说法确实一针见血，不过里面也有一些需要商榷的地方……”
回应的这位，声音沙哑，慢条斯理，听起来，分明就是今日的主监察，地阶宗门飞羽堡的刘太衡。
此人也算是一位了不得的传奇人物。
作为大劫法宗师，虽一直难有突破，却奇迹般地历经五劫而不倒，再算上以前的修行时光，驻世更是足足超过九劫，逾三万载，经历了巫门时代的尾巴，贯穿了整个剑修时代，见证了上清宗的兴衰，直到活到今天，还有闲心去做监察，活跃得很，看起来还能继续活跃下去。
此人辈份之尊，连大部分地仙也有所不及；某种意义上，更比地仙大能还要让人羡慕。故而有“不倒翁”之称。
相比之下，像万飞罗之流的“三劫真人”，在他眼前完全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此人数万载经营，在洗玉盟人脉之广，几不做第二人想，飞羽堡原本只是盛阶的寻常宗门，被他一步步带到地阶层次，根基稳固，在同阶宗门中，无以伦比。
若非机缘差了些，宗门内又缺乏一锤定音的后继人才，恐怕早已经登上天阶，进入洗玉盟乃至于真界的大宗之列。
当然，同为洗玉盟的高层，寒竹神君更清楚，飞羽堡登不上天阶的原因，要更为复杂。
里面刘太衡本人的因素，颇为深重。
这位“不倒翁”固然是知交遍天下，忌惮他、讨厌他的人也是不少。
比如夏夫人，根本不准备让刘太衡说完，直接出言打断：
“刘翁不妨问湖上万千修士，看他们以为如何？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有光明磊落的做法；暗室之中，才有计较阴私的空闲。洗玉盟立盟数万载，事事都有前例可循，前辈先人也能一以贯之，怎么到了刘翁这里，就成了难题？”
这般泼辣犀利的言辞，目前也只有夏夫人才说得出来。
至于刘太衡，作为洗玉湖上绝无仅有的耆老，面皮和活过的年岁一样厚，只意味儿不明地叹笑一声，就不再说话。
其实作为今日的主监察，合作的副监察出了漏子，直接让人给替换掉，他实是难辞其咎，可就是因为辈份高，还真没有几个能在他面前直斥其非的。
再想想他三万多年织就的庞大人际网络，就算事后照章追责，恐怕也会不了了之吧。
与此人打交道，就要忍受那手脚受缚，使不上力的憋闷感觉。
每到这个时候，寒竹神君就忍不住腹诽：
老而不死，谓之贼！
还好，如今有夏夫人在，飞魂城的威煞之下，刘太衡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就寒竹神君所知，在明面上，他也从来没有做过得罪人的事儿。
既然刘太衡被压下去，夏夫人的言论，暂时也就成了唯一完整的表态。
很快，就有人跟上。
“四明宗附议。”
话音冷澈平淡，这是杨朱。
四明宗遭遇魔劫，此人虽未能力挽狂澜，但能够在风雨飘摇之际，挺身而出，保住香火不散，不像上清宗那般宗门乱离，也算一位人杰。
如今四明宗自家地盘都还让各宗帮忙镇守，基业毁丧十之六七，可算是天阶宗门中最名不副实的一个，甚至等不到下次宗门大比，就要从现有位子跌下去，能不能稳在地阶，都不好说。
然而，他们一日在天阶的位置上呆着，就有相应的权利，各宗也要谨慎对待。
寒竹神君心中琢磨，四明宗与离尘宗一贯交好，当此非常时期，更不可能寒了盟友之心。这样，飞魂城、四明宗先后表态，再想想千宝道人都在清虚道德宗养伤，那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两面派的事情；浩然宗的书呆子们，肯定是追着“大义”走的……
几个天阶宗门都如此……这还有什么可商量头？
主事人召集大家过来，就是为了亮屁股吗？
一直都听说，无极阁在洗玉盟中颇有几个坚定盟友，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不出所料，这种时候，仍有人提出质疑：“对待此事的态度上，当然不会有问题，只是渊虚天君行事，向来激烈，对湖上法阵冲击太大，我们也不能太过纵容，具体行事，还要斟酌。”
说刚说完，就有人响应；“不错，事态无论如何都不能超出咱们的掌控，他不是要与赵相山对质吗，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联系赵相山，难道还比控制渊虚天君更难吗？”
依旧有人无缝衔接，阴恻恻地道：“问题是，余慈虽是明着指出来赵相山所在，可据法阵侦测，周边百里水域已经给某种神通强行封闭了……联系赵相山，还就是这么难！”
终于，有人义愤填膺：“他焉能如此？”
一众人等拉开了架势，正要再进一步发挥，忽有雄浑劲朗的声音插进来：
“你说的‘他’，是指哪个？余还是赵？”
“这……自然是余慈。”
“你能确认，封闭水域是他做的？理由何在？还谁告诉你的？”
连续三问，本身已经十分犀利，与问话之人的身份合在一处，更有了让人胆寒的力量。
地形图上，位于洗玉湖北部不远，“朝真太虚之天”的位置上，金色火焰跳跃，显然是清虚道德宗来人。而这声音、语调听起来，怎么像某个人……
“九野狂徒”楚原湘！
寒竹神君心头一跳，当即辨识出了来人身份。
同为精通神意攻伐之术的强者，他无论是在评价上，还是在实质战力上，一直都被楚原湘压过一头，故而还是比较敏感的。
这位据传不是在与武元辰的交战中受了伤，一直在少阳剑窟修养吗？怎么突然就到洗玉湖来了？
相较于寒竹神君的“自傲”，楚原湘要更外放一些，根本不管之前“讨论”的是哪个，当头就是一句训斥：
“搞不清局面，就都闭上嘴巴！”
一时会商法阵之间，鸦雀无声。
楚原湘根本没有进一步解释道理的意思，径直表态：“夏夫人说得很好，清虚道德宗没有意见。”
作为半步跨入天阶宗门的浩然宗，紧接着响应：“附议。”
这下子，局面真的是明朗化了，当下又有两个地阶宗门呼应。
听得刘太衡呵呵笑道：“左思右想，果然还是夏夫人、原湘老弟考虑得更为周全，看渊虚天君的意思，眼下已经勾连了三元秘阵一些旧日残缺，随时可能搅个天翻地覆。若咱们不动，就只是告知一声；若咱们动了，谁知到后续还有什么幺蛾子？一动不如一静，一动不如一静啊！”
你个老东西不说话，也没人以为你死了……
寒竹神君本是不想追附楚原湘之骥尾，有意隔几个人再响应，可让刘太衡挡在前面，当即一口气噎在喉咙眼儿里，心里腻歪极了。
本来鲜明的立场，让刘太衡这么一搅和，立刻就模糊到无以复加。
可这样也是对了许多人的胃口：动还是不动，担责还是不担责……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啊！
便是脑子慢一些的，也都恍然大悟：
“不错，不错，一动不如一静！”
“咱们袖手旁观便好，无论如何不能惹祸上身，也不能给姓余的破坏三元秘阵的机会！”
“放开那边的限制，由他去。刘翁所言，最是持重。”
寒竹神君闭上嘴，冷眼看着地形图上跳跃的火焰，打定主意不发一言。
他对余慈一点儿好感都没有，本心之中，甚至也赞成刘太衡的某些分析。
但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对这老不死的强烈恶感，而变了另一个味道。
“不倒翁”刘太衡……对寒竹神君来讲，就是这么一个噎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哪知越是恶心什么，就来什么，刘太衡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点了他的名：
“寒竹老弟，渊虚天君的性情，激烈得很，三元秘阵再稳固，总也有个尽头，那边就要由你多费心了。”
寒竹神君很想回冲一句：要你这主监察干嘛吃的？
但最终也只是冷冷道：“我只是分身在此，力有不逮。”
哪知刘太衡打蛇随棍上，当即道：“寒竹老弟照顾渊虚天君本体所在，还是可以的，但在水底，确实照应不来，是否应该开启那处水域的侦测法阵，在不影响两边的前提下，提前做一些准备？那里已经是湖底妖国的势力范围，万一惹出几个大妖，还真是麻烦……”
不等其他人表态，他又用远超年龄的便捷口舌，卡在前面笑道：“其实我说这些，也是有点儿好奇啊，诸位难道就不想知道，渊虚天君如何战败那无极阁主？”
寒竹神君就无奈了，娘的……明知道这老东西不是个玩意儿，怎么就忍不住要赞同他的话呢？
果不其然，包括楚原湘和夏夫人在内，没有人表示异议。
这次会商的成果，就按着“稳守中立，远测暗防”的方针，安排下去。
水底秘府的中枢区域，赵相山站在中央，几名得力手下围了一圈。
此时，与三元秘阵联通的秘线已经打开，毕竟是“借道”，和自家的传讯法阵不能比，消息传递和收集都比较缓慢，还需要阵中的内线配合。
赵相山为谨慎起见，先发了一个讯息，和洗玉盟中的“朋友”打探情况，足足等待了半刻钟，才有一个消息传回，且是简短模糊：
自求多福！
显而易见，赵子曰想“借道”三元秘阵和余慈“对质”的想法，十有八九是难以实现了。
如此信息，中枢区域的修士都看得清楚，赵相山一众手下无不勃然大怒：
“竖子，正用他的时候，就搞这种过河拆桥的把戏！”
赵相山却是笑起来：“那要看你们如何解读。完全可以讲，只有‘自求’，方可‘多福’嘛。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颠来倒去，怎么解释都可以……况且，好处不都也传过来了？”
话音方落，便有负责操纵、调度法阵枢纽的执事报备：“附近三元秘阵相关侦测结构启动，相关讯息正在接收。”
话音方落，四方支开的几座宽阔水镜之上，清晰的影像纷纷呈现出来。
随着执事的不断转换、调节，水底秘府周边水域，无光而自明，可谓是纤毫毕现。
若只如此也还罢了，毕竟秘府自身也能做得差不多。
关键是其照映的范围，广及数百里，且各个角度都可随意切换，这就远远超出了秘府自配法阵的能力。

第065章 鬼物凶螭 水波天宫
赵相山哑然失笑：“如何？”
众手下无不拜服。有了三元秘阵侦测法阵的帮忙，秘府对周边水域的控制能力，当即就上了一个新台阶。
赵相山笑吟吟道：“余慈的手段固然奇诡，然而目前的局面，和最初时的设计也没什么区别。我在此地，任由他来攻便是，就连昭示天下一节，也由他做了，岂不更省力气？”
秘府主事连做两件事都出了漏子，正是心中不安的时候，听赵相山的言语，当即响应：“余慈此子，当是忌惮阁主操弄三元秘阵之事重演，才狠下力气，要捆住洗玉盟的手脚，偏偏还做了个半调子，惊弓之鸟，实不足为惧。”
赵相山脸上笑容不变，主事的心思他明白，可这种话，说给别人听听也就罢了，如果自己都给骗过去，那还真是蠢得可以。
关键从来不在于有没有“区别”，也不在于是不是“惊弓之鸟”，说到底，这是一个“主动权操之谁手”的问题，也是谁真正掌握“节奏”的问题。
在赵相山原本的计划里，最为理想的情况是：
余慈察觉到背后“使坏”的是何人，却难以追查踪迹，随后由他一点点主动泄露、挑衅、勾引，使余慈疲于奔命，最终将其最虚弱处彻底暴露，令各方见个明白，彻底灭掉“渊虚天君”和“上清后圣”的威风。
然而，因为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出现，以及相应锁魂秘术的使用，使得余慈早早就把他给锁定，一下子抢占了主动。
所以说，怎么能没“区别”呢？最大的区别，毫无疑问就是时间。
从事发到现在，充裕的时间完全在余慈的支配之下。
原本计划中的“没头苍蝇时间”、“疲于奔命时间”全给节省下来，并施展不知名的神通手段，将水府周边困锁，断绝内外联系，一步步占到上风。
故而，出现目前的状况，实是最正常不过的。
要想把风向再扳回来，就要有足够的筹码，抵消余慈在时间、布局上的优势。
“共享”三元秘阵的侦测能力，只是其中之一。
赵相山笑容敛去：“搜检周边水域元气、地气、水脉运化痕迹。”
负责中枢调度的执事应了一声，通过留影法阵，将周边水域的实景铺展开来，供赵相山把握。
水底秘府所在区域，是在洗玉湖千里深处，如此深度，周边水域大致还保持着“水”的形态，但绝大的压力已经超出了此界几乎所有自然固态造物的承载极限。
便是长生中人到此，除了要有不灭金身打底，还要精通独门的化解水压的心法，否则必是一个“死”字。
如此恶劣的环境，自然是生灵稀缺，就是洗玉湖下的水底妖国，也只是三五个月才派妖兵过来“巡视”一回，绝大部分时间里，水府周边寂静有如死域。
从现在的表面情况看，和平时似乎没有太多分别。
可随着不断切换角度，还有法阵运转，掀动水流，远处的水层中，分明呈现出一片不太自然的轨迹。仿佛是在水中立起了屏风，其上书画纹路，时隐时现。
赵相山面无表情，道：“试试看。”
中枢执事心领神会，水府法阵激发，也不用别的手段，只要破坏目标附近水域的平静，原本稳定的水体结构出现变化，压力的波动，就足以毁灭一切。
以前也有些不开眼的人物，机缘巧合潜下来，却是在乱流中稀里糊涂就丧了性命。
众人眼看着水流向远方推齐开去，瞬间将那层“屏风”摧毁，一应纹路尽都不存。可当水域重归静寂，那些图画纹路便重又呈现，细微处还有了些许变化。
“是禁制？”
秘府主事不敢轻下定论，小心翼翼问了一声。
赵相山回之以冷笑，随即吩咐道：“放水鬼！”
根据他的命令，秘府周边当即喷出一层灰雾，那是在秘府中“饲养”的数千以计的阴魂鬼物。
在深水区绝大的压力之下，任何实体都受到限制，倒是这些阴魂鬼物，自由来去，最是便利。为此，无极阁每年都会向此处，还有其余一些水下据点，输送大量鬼物。
他们比不得阴山派，更没有“万世冢”那般的绝顶神通法门，在这里，完全是通过蛊饲之法培育，形成凶残嗜血的凶物，几百上千年积累下来，数目已经达到了相当可怕程度，甚至需要定期清理一批，以维持平衡。
秘府放出的这波鬼物，通体半透明，形态扭曲，其中有血光往来流动，都是戾气横生之辈，最难驯服，也无须驯服，他们只要是“嗅”到了生人气息，又或者是纯净元气，便会如逐臭之蝇，一哄而上，不把目标吸干吃尽，誓不罢休。
外围水域布置的灵光，正是最好的指引。刹那间，“灰雾”分流，万千鬼物如同绽开的花瓣，延伸开去，这样的“花瓣”不能细看，但每一个“瓣尖”的指向，都是赵相山等人需要重点关注的所在。
水鬼灰雾已远出十里，所经水域陡地暗了下去。
千里深的水域，当真不见一丝天光，本来就暗得彻底。赵相山等是通过接引三元秘阵的侦测结果，最终在水镜上成像。
出现当前这类情况，实是相关区域的侦测节点，遭到干扰破坏之故。
中枢执事反应很快，立刻调换视角，也就是这么一个耽搁，等水镜上的图景重又呈现之时，那边已经变得有些混乱。
阴魂鬼物的浊流，仿佛是撞了墙，究其原因，实是外围“屏风”之上，那些奇妙的纹路图画，正以惊人的速度“丰满”起来。
前面所见，不过是数笔勾勒，见一个轮廓，而此时便有不可计数的线条，从最初轮廓线上延伸出来，描绘出细致的纹理，连成一片，形成了巨幅的环形图箓。鬼物浊流碰撞在上面，并没有触到实物，却是激发了某种力量。
周边水波震荡，与“屏风”上符纹交错，倒似将纹路“拓印”下来，刹那间以之为核心，周流运转，层层化生。
“拓印”的幅度之大、运化之速，使得水流激荡，在已经幽暗难辨的水镜中，似是拂落了一层墨汁，以泼墨之法，写意勾划，顷刻成像。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的玄甲军士从“屏风”中走下来，沉沉压压的一片。
初时还有些模糊，而后来轮廓越发清晰，让人明白，那绝不是什么错觉。
玄甲军士手持戟戈兵器，自成阵势，现形之后，便是集阵冲杀，大片鬼物便给锋刃水流搅碎。一个回合下来，至少灭杀了五成有多。
这些阴魂鬼物，本来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实是玄甲军士个个身覆灵光，有斩邪祛污之能，实是鬼物的天然克星。
鬼物之中也有凶戾残暴的鬼将之属，悍然还击，也杀灭了不少玄甲军士，然而好景不长，数息之后，重重玄甲军阵中央，忽地立起一道旗幡，其上灵光灼灼，书写神文，其意莫测。
旗幡之下，有一雄壮身影，黑面披甲，外覆战袍，身外流波如鳞，仿佛有水龙盘绕。脑后更有一道圆光，其中水波潋滟，生就奇景，一时似江河湖海，碧波万顷；一时如波涛飞动，海雨天风。
其手上持一颗大珠，目光所指，珠中便放毫光，自有蛟龙自水中化形，鳞甲俱全，张牙舞爪，冲击过去，什么鬼将、鬼王，触之便是重创。
中枢之地，赵相山眯眼辨认，片刻，嘴角抽了一抽：
“水德星君！”
至此再无疑问，所谓“水德星君”，自然就是余慈召请来的星君神明，那些玄甲军士，必是上清道兵无疑。
正如与罗刹鬼王大战时所显示的那样，余慈未来十有八九，会是紫微帝御的当然人选，如今召劾星君神明，已是流利得很。
水域之中，用水部神明，倒也应景。
不过，赵相山很清楚这些所谓“神明”的战力。若不是刻意“经营”，寻常也就是步虚上阶到长生真人的水准，像这样进入最适合的环境中，战力或是大幅提升，但也不至于盖压全场。
他身边几个得力手下，随便那一个出去，也能战得住。
可反证回来，纯以水德星君之力，焉能锁住百里水域，隔绝内外通联？
为此，他沉吟片刻，再次下令：“放出凶螭！”
中枢执事依令而行，秘府深处某处机关启动，临水的崖壁洞开，强烈的压差使得洞口周围形成可怖的漩流，偏有一个长有八九丈，合抱粗细的怪物，轻而易举穿越洞口，逆流而出。
一出洞口，这头怪物便撒了欢儿，畸形的三足摆动，长尾乱摇，当即掀起乱流，更发无声之吼，震荡瞬间扫过数十里，所过之处，最先倒霉的竟然是已经溃不成军的阴魂鬼物，转眼就扫灭了大半。
而那些玄甲道兵身外灵光明灭，虽也有损失，却不超过两成。
或是发现自家的威能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其头面上狰狞巨眼便是闪烁凶光。
此物形状似鱼非鱼，似蛟非蛟，头顶上尽是鼓起的鳞甲肉瘤，丑陋不堪。一旦恶意发作，便有强横凶威，压迫四方水域，漩流暗生。
赵相山说它是“凶螭”，其实螭龙乃上古神物，赵相山还真没机会养上一条试试，这头怪物，实是他从数百种可能蕴有螭龙血脉的鱼、兽奇种里，优有选优杂交而成。
因其血脉混杂，赵相山施为之时，又一门心思提升威力，不求灵性，故而虽得上古螭龙一二神通，有天然控水之能，更多还是戾气，几无神智可言，凶横无比，平日里圈养着也要小心翼翼，眼下就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凶物出柙，果然不同凡响。
在深水中，此凶物战力堪比一位小劫法宗师，受了道兵刺激，它长尾一摆，周身水流激漩，深水区亿万钧的强压非但不是负累，反而部分为它所用，带动巨躯，疾如飞矢，直接撞入玄甲道兵军阵之中，直接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随后张牙舞爪，一个摆动，就是十几个道兵被轰成碎片，化水消逝。
旗幡之下，水德星君面无表情——神明之属，大都如此，其只将手中大珠悬空一照，凶螭身边，便有三五条水化蛟龙扑击上去。
只是这些扑杀鬼将如探囊取物的水化蛟龙，面对那头凶物，却也是遇到了克星，尚未近身，便被周围漩涡暗流绞杀破坏。
在控水神通上，已经开发两成螭龙血脉的“凶螭”，当真不惧任何相似法力。
因其全无灵智可言，也不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只是四面扑杀最醒目的一众道兵，直接把水德星君晾在一边。
到后来，凶螭神通使得发了，一抬爪、一掀尾，便轰动百里水域，不可避免地与周边水域封禁冲突。
凶螭无灵智可言，只是本能感受到束缚，如此往来冲杀几轮，越发地不痛快，干脆止了身形，巨口张开，再发无声咆哮。
这一刻，凶螭的控水神通当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百里水域刹那间像是变成了一锅沸汤，当此范围之内，千百道兵瞬间崩灭，水德星君则是祭起手中大珠，与脑后圆光合而为一，定住周边水域，这才与身边几十个道兵免遭劫数。
可更远处那些承载符纹的“水流屏风”，却是挡不住，纷纷破碎，不过这些符纹也是随散随聚，一时动荡不休。
秘府中，赵相山眸中本是冷芒森森，此时骤然内敛，瞳仁放大，幽暗深邃，几不见底。他再次环顾水镜上展现的水域景象，外间破碎聚合的符纹图形，尽都倒映进来，他要趁机解析余慈封绝周边水域的手段。
召请一位“水德星君”，就能使百里水域，封绝内外，这种话，只有博行家一哂。
虽在水域，亦不出虚空。
控制百里水域，绝不只是对“水之一物”的控制，而是必须遵从虚空法理，反倒比正常环境中困难得多，单纯控水，岂能如愿？
他看了一圈儿，渐渐明白，之前的判断，大概是倒果为因。
那些符纹图形，绝不是封绝百里水域的“依仗”，相反，正是由于封绝了水域，范围内的水体受此神通刺激，或者说，是受到了相应神通的支配，才形成了那些符纹。
所以，符纹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虽有一定之规，却无恒定之形。
赵相山心中暗道：麻烦了。
这种虚空禁锢的手段，直有执掌天权，运化万物之能，偏偏做到毫无半点儿烟火气，他甚至从中见得数分真实之域的影子，实有大宗师风范。
世人对余慈“虚空神通”的评估，还是低了一筹。
正苦思如何应对，忽感觉周围手下隐隐骚动，他意念偏转，再看水镜，只见那边水德星君头顶旗幡蓦地舒展开来，在水域中一卷，横绝十里，旗角正好扫到恶螭身上。
这下定是极重，恶螭身上猛地颤动，丑陋的面目都是扭曲变形，可不等它发飙反制，旗幡上一应神文灵光大放，仿佛是活了过来，流动跳跃，如蝌蚪般渗透到恶螭体内去。
赵相山听得有手下叫声“不好”，这话倒是不假，在人们的注视下，恶螭巨大的身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萎缩，相应的旗幡滚拂，硬生生将恶螭卷缠进去，连个首尾都不露。
“爆灵！”
赵相山反应不可谓不快，要手下发动暗藏在恶螭体内的机关，将其爆碎，可中间隔了一环，终究还是慢了。那卷缠的旗幡只是微微一涨，随即再次舒展开来，但捆缚的恶螭已经无影无踪，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其化消干净。
旗幡回到原位，赵相山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也指向了中枢执事。
执事背上发寒，本能地脱口叫道：“我已经激发了。”
不用他解释，赵相山已经重新将视线指向水镜映射的符纹变化。
他知道，执事所说并无谬误。
恶螭体内的机关确实发动了，其一身精血骨肉，甚至都已爆碎，可那样猛烈的冲击，却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绕过了对旗幡的直接冲击，反而是由周边水域承接下来。
正因为如此，水域中符纹变化才会如此激烈。
变化中的符纹就不仅仅是符纹，因其变化太过迅速，轨迹相连，使得赵相山确认，这分明是某一部分天地法则的异化。
唔，是了，自水德星君以下，所有星君、道兵，其实都是相关法则所化，本就没有实体可言。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他们都是在与虚空法理控制之下的湖水作战……
赵相山冷嘿一声，挥去心头阴霾，只是把相关符纹图形变化盯得更紧。
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能够展现出深藏其后的精妙之处。
然而下一刻，眼前倏地恍惚，他看到的已经是不是抽象的符纹，而是一片具体可感的实体结构。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好事儿。
因为这就证明了，在恶螭爆灵冲击之下，余慈封绝虚空的手段，已经无法维持之前的潜隐状态，被迫展现出运化和结构的部分真实。
可是……他运化的究竟是什么啊！
那是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落，只在最前方飞檐斗拱，清晰可见，后列则是半化于水波之中，只看到大致的轮廓，如峰峦层叠，绵延开去。
中枢之地，众修士隐然又是骚动。
如果仅仅是这不辨虚实的宫殿群也还罢了，问题在于，他们都注意到，在宫殿结构由实转虚的边界线上，正好嵌了一个偌大的池子，非常醒目，刚刚在旗幡中消失的凶螭，便给抖落其中。
那凶物已经是血肉模糊，坠入池中时，便如石块般重重砸下。可在池水中一滚，其血肉鳞甲，便以可以目见的速度重生。
最不可思议的，是其外形，尤其是那丑陋的头颅，因血脉杂交而形成的肉瘤迅速平滑下来，形体则纤细了些，可是骨肉匀称，矫健有力，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一切都只是在十余息之内发生。
脱胎换骨的凶螭再没有暴戾之气，只在池中往来游动，仿佛是家养的鱼。
“这……”有人话说半截，却是又有了新发现，“那里有人！”
循他视线，众修士纷纷望去，果然，从池畔延伸开来，水波烟云之中，隐约见有一个人影，朝向大殿方向，恭恭敬敬大礼参拜下去，一步一叩首，虔诚无比。
其人的形貌，只看到背影，但比之前的恶螭还要凄惨。
全身上下见不到一块好肉，血肉腐蚀，还有魔火灼烧，显然是遭了魔劫之人，看着便让人心中发毛。叩首之际，也是一叩一血印，让人担心，会不会拜到中间，就血肉离散，没了性命。
可如此叩拜，将至中途，忽有一道灵光，自其天灵上引出，袅袅如烟，却束而不散，又成青焰，自天灵一路烧下，所过之处，腐蚀的血肉也好，肆虐的魔火也罢，尽都被吞噬一空。
待其肌体暴露出来的时候，却也是如池中恶螭一般，重创尽愈，几如脱胎换骨。
便在此时，赵相山这边，忽有人辨识出了殿前那位的来历：“血府老祖？”
这人说话显然是没过脑子，一语既出，感觉周边猛然静寂，气氛诡异，又发现其他人的目光都刺在他身上，当即打个激灵。
叫得爽快了，该如何解释，本应在数百万里开外，以赤霄咒杀印折腾余慈的那位，在这诡谲难言的场景中现身？
深思其中意味儿，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他惟有亡羊补牢式地高喊：
“这是幻术，血府老祖在天地大劫里遭受重创，就是地仙大能出手，也难以补全他受损的道基，无法治愈他的伤情，怎么可能叩几个响头，便解决掉？”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话音方落，那已经烧到血府老祖脚底的青焰，蓦地又倒转回来，自下而上，转眼又烧到头顶。
这一瞬间，血府老祖的身躯便湮灭在火焰中，连灰都没剩下来。
只余得一缕青烟，与依然存在的灵光化合一处，多角突峰，辗转化形，如捏泥人儿般，重又化出了一个人形轮廓，依稀还是血府老祖的模样。
这是……脱落形骸，移元合质！
嘴上不把门儿的那位，终于是将言语硬咽回肚里去。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些意图投胎转生的修士们，最难熬、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步骤。
能否破除胎迷，这一步成功与否，至少要占去三成。
如果说，重创痊愈是一看就假的障眼法，这个又如何解释？

第066章 真文道韵 虚空青莲
赵相山面无表情，他不关心眼前展现出来的，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正在发生。
他只能确认，水波中映现的宫殿群落绝非实物，然而其架构之法，却又真实不虚，倒像是某个未知存在的投射至此的片断影子。
也许这一次的“呈现”起始于恶螭爆灵冲击的意外，但余慈将其运作成了一次要命的“攻击”。
到目前为止，余慈还没有对他和他的手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在心理上，已经覆下了厚重的阴影。
调教余慈、传艺授业的，其实是罗刹鬼王吧。
如若不然，怎么这些攻心之术，运用得如此阴狠而精妙？
正思忖之时，宫殿群落也在水波荡漾中，如隔烟云，倏然逝去，至于凶螭、血府老祖这两样祸乱人心的玩意儿，也是再无影迹。
赵相山宁愿它持续存在。
因为，隔绝内外的虚空界限依旧存在，这恰恰确证了，余慈重又彻底掌控了局面，将这不可思议的虚空神通，持续运转下去。
此界确实有几样虚空神通，会形成类似之前那般庞然恢宏的宫殿结构。
可是，那真的只是虚空神通而已？
余慈所做这一切，像眼前飞尘，如蚊蚋之声，小巧不然，却是缭绕身侧耳畔，又深刻心中，无以拂拭。
便在宫殿群落现而复去的此刻，一应符纹也尽都消失，可问题在于，符纹虽去，却将其独特的轨迹，烙在了每一个人的瞳孔中。
还有某种难察分明的低细声音，仿佛是水浪往复的“哗哗”声，却有着极其微妙的转折，像是已然逝去的宫殿中黄钟大吕的余韵，只是离得太远，仅捕捉到极细极微的一丝。
“谁在说话？”
他身边的手下们，有人的心思已经乱了。
赵相山不知那人听到了什么，但他不能说那是幻觉。如果心神全无缝隙，或许这些异象就不会出现，而如今已经无法确证。
包括他自己在内，人人中招。
这是余慈的神通所带来的某种“印象”，在各人心中的反复重现。又像是植入了某个种子，透过心神的缝隙，生根发芽，将藤蔓延伸到心神的各个角落。
赵相山心里就打了个结：余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发掘出这个秘密，可又有一种预感，当“秘密”被勘破之际，就是深蕴其中的恐怖力量彻底爆发的时候。
现在，余慈正在引导他这么做！
赵相山猛醒，也就是说，余慈正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将力量贯注于“认知”之中，一旦解悟，就要受到力量的冲击。
唔，这个概念，怎么这么熟？
真文……道韵？
一念既明，赵相山心头狂叫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他心神的通透，一直隐匿在种种现象之后，未曾真正阐明的“道理”倏然亮起——“道理”一直都在，只是他能不能够、愿不愿意解开。
赵相山肯定是不愿意的，然而这回是由不得他！
此时此刻，受种种异象的困扰作用，秘地中枢所有人的心神，都处在某个极个敏感的状态下，甚至有些互相勾连。
赵相山作为他们中的定海神针，其心神的动摇，带起的影响简直是灾难性的。
一直以来，众修士还可以用“幻觉”为理由进行抵御，但随着赵相山心中意念的明确，仿佛在耳畔的低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
“柔弱，莫过乎水。”
“……莫之能胜”
分明是道经中的句子，或三四言，或七八言，断断续续，无有尽时。
众修士面目失色，因为这声音是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响起，不给人任何拒绝的机会，他们也想通过定神静气等等手段加以控制，可越是控制，越有失控的趋势，以至于全身气血都进入了潮汐的节奏，起伏跌宕，无有尽时。
再这么下去，秘府防御未破，众人的心防倒要破了。
赵相山当机立断：“封第三层！”
水底秘府共有三层防御，防御强度递增，但每一层的消耗也大为不同。开启三层防御，就等于是断绝其他一切供应，全力进入防御状态，形成一个类似于“自辟天地”的隔绝空间，但也只能支撑十天而已。
如果真是他所猜测的那样，寻常的防御根本就不会有效果，也只有这般涉及到高层次法则的防御体系，才可能发挥作用。
中枢执事本能有一个犹豫，可长年累月对赵相山的敬畏，使他的身体走在了思维前面。
下一刻，机关打开，中枢之地微微震动，四面水镜光线都有些发暗，相关法阵抽取了绝大部分储备元气，造成这一现象。
“阁主？”
一众手下都是茫然不安，心神难定。
这样的心态当然要命，可赵相山都来不及给他们重塑信心，似连似断的经文已经连缀起来：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没有比刚做好的布置转瞬便给破除，更具备挫伤人心的力量了。
赵相山心头也只是刚闪过“虚空法则也给碾压”的惊奇念头，刚刚启动机关的中枢执事，已发出一声惨嘶。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全身毛孔迸出大片血雾，刹那间整个人缩了两圈，有一种渺不可测的力量，把他体内几乎所有的水份，都给挤了出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激烈，也挑动了众修士最为敏感的神经，中枢之地当即轰地爆鸣，众人几乎不分先后，放开了护体罡煞，若非赵相山治理有方，恐怕连界域都要放出来。
饶是如此，此处也是平地起了一阵暴风，四面支起的水镜瞬间破灭，周边一片狼藉。
赵相山居于正中，两个侍卫倒是第一时间护住了他，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然而，他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此时人心激荡，不正是给极擅长情绪神通的余慈竖靶子吗？
他眼角都不再往干尸处瞥一记，眼中寒芒，如冰针般，从各手下脸上逐个刺过，但凡是受他一“刺”的，莫不噤若寒蝉，什么激荡的心绪，也都凝固住了。
赵相山这才开口，语气语调一如既往：
“洪祥。”
秘府主事正是之前心神动荡第二激烈之人——第一则是那个已经化为干尸的执事。
听闻赵相山直呼其名，本能打了个寒颤，随即应声。
赵相山盯着秘府主事，不说任何虚话，直接安排布置：“我给你秘府中所有的权限，半刻钟，灭掉那水德星君，留影来报。”
思及之前水德星君的神威，秘府主事眼前一黑，但他跟随赵相山多年，清楚绝没有任何理由好讲。
“灭掉星君”，至少还有秘府法阵、机关等可以依靠。
和赵相山讲条件，他凭什么？
他甚至连难色都不敢露，大声应诺。
赵相山再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出中枢之地。近身侍卫及一众专门安置在此的强者，都跟在他身后。
出了中枢，赵相山就不再管里面的秘府主事究竟如何处理，他也不认为秘府主事就能处理得了。
这位根本就是他特意点中的倒霉蛋，替死鬼。
概因此时，什么安定人心之术，都无作用，还不如直接以一贯的强势震慑，更有效果。
果然如他所料，在长年积威之下，一众手下戒慎的情绪都翻上来，短时间内，倒是压过了茫然不安的心理，本能地依靠他的指令，跟随着他的脚步行事，就像是经过了严酷训练的精兵，惟命是从。
赵相山也不要求能维持多久，一时不受其扰，足矣。
此时，他脑中心念激荡，已经彻底了解了余慈的思路。
这位渊虚天君，既然知道了他埋钩布网、严阵以待，干脆就不走正常的攻防节奏，直接越过了固若坚城的防御，完全就是以境界碾压！
是的，定然就是真文道韵。
世间万物，莫不存理。
“物”为天然之存在，或天然存在运行的轨迹，为具体可感之象；
“理”则是从具体中抽离出来的法则和规律。
修士的力量，都要从“物”的根本出发，以“物”为介质，他们也永远属于这个层面，无论如何跳变，也跳不出去。
相应的，纯粹的“理”只是物性的投影，不具备任何力量，也无法传递任何力量。可世间智慧生灵，也无时无刻不受“理”的影响。正确的“理”会帮助人，错误的“理”会阻碍人。
当然，所有的“理”，不管是简单还是深奥，都必须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这就需要有“灵性”为基准。
一个傻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对“理”产生感悟。
但是，世间有一种方式，无需“灵性”的介入，直指真如，不假他求。
能够让盲人目见理之象，让聋人闻理之律；让痴傻之人明理之妙。
如此，是曰真文、是曰道韵。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效果，是因为这是从世人所能想象的无上巅峰之极处，由“物性”与“法理”浑融，无限模糊了两者的边际，所留下的印痕。
便如佛祖、道尊，“天地生后不得见，只有神位在人前”，既然不见，为何有神位存焉？
正是由于两位神主已经打通了“物”和“理”的边界，在天地万物的运行法理中，留下了他们永恒的痕迹。
灵性存，佛性存；天地在，大道在。
八景宫萧圣人的“金科玉律”，便是从此变化出的无上神通。
正是凭借此一神通，其“圣人”之名，当之无愧。
从这个意义上讲，至少在刚刚那一瞬间，几等于是萧圣人亲临，出口成宪。
赵相山虽然自负，也不敢说，区区一个水府秘地，就能挡住八景宫掌教圣人的杀意。
赵相山甚至应该庆幸，一众手下，死得还不多。
只一个中枢执事，修为最低，心境最乱，自然受到的影响最大，死得也最快。
现在，赵相山只有一点还不明白——他娘的就算是地仙神主，想发出真言道韵，十个里面，也未必找出一个。除了修为境界，还要有相应的法门；真有法门的，也要做好亏空的准备。
真像萧圣人那般的，真界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余慈怎么可能有这份儿能耐？
他不免就怀疑，是不是上清后圣出手了？
不，若是后圣出手，又有真文道韵之法，直接口出天宪，将一干人等灭杀便是，何必拖拖拉拉，惹人笑话？
赵相山百思不得其解，而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还要思索如何应对。
目前缘由贯通，思路也还清楚。他很明白，余慈拿出了“真文道韵”，就等于绕过了固若金汤的秘府法阵。
防御不足恃，而相隔千里水域，攻击更不靠谱……
想想都是讽刺，他给余慈准备的天堑，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阻碍！
赵相山面皮抽动两下，心绪的波荡很快平息。
他意识到，只要不是后圣亲自出手，余慈再是天纵之资，如此手段，能连使几回？
如此层次的应用，就算是地仙大能，也不可维持一刻钟以上。
此类神通，要的就是无以伦比的压迫力和爆发力，形成摧枯拉朽的恢宏大势。
余慈若真有将他们这些人一举灭杀的能耐，也不至于做出前面那些花巧。
如今，一道波峰过去，再掀起冲击，绝不容易。有没有第二次，都不好讲。
也许，他可以赌一赌，看究竟是他是否能在真文道韵中，支撑到余慈力竭的那一刻……
再走出两步，正要下令，忽地一怔，停下步子，盯着前方。
水底秘府是依湖底山峰而建，受强劲水压的影响，凿山掘洞时，不免小心谨慎，空间就受到影响，十分紧凑。
不过，中枢是根本重地，位于秘府正中偏下方，为安全起见，周围截出了相当一部分空间，布置防御阵势。也是出于雅趣，外间刻意布置成了一座小园子，上嵌皓日珠，所出光色近于天光，其间亭台池阁，莫不齐备，乍看去倒像是地表上一处小巧园林，每次从中枢出来，往往就是心胸一畅。
只是此地一花一草、一砖一木，皆是暗蕴杀机，若没有事先“记忆”的气息、气机为参照，任何陌生人进入，都会立刻引发致命机关。
这里的布置，已经数十年没变过了。
可在此时，便在这园林之中，意外有一朵青莲，将开未开，瓣瓣如长空之净，却是触目生寒。
中枢之外的园林，是赵相山一手布置，一草一木均有所本，此青莲突兀而生，直接就是硌在他心口上。
赵相山反应极快，毕竟刚刚还在考虑上清宗的一应手段，对“青莲”这等具备特定含义的玄门意象，最是敏感。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天垣本命金符诸神通里，位列“五器”之首，攻伐最强的那个……
青莲法剑？
当此敏感之际，不只是赵相山，其身后的一应手下，都是反应过来，如临大敌，但心里其实都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之前见鬼似的诡异神通，一切都好说。
赵相山被余慈锁魂，遭遇此类攻击，是最理所当然的事。之前他们早有防备，也做了许多准备，倒是真的不惧。
另一边，赵相山也在想，余慈将其置于此地，却不见其展现破邪诛魔的杀伐神通，是要拖延时间，再掀一次波峰？
他一直在心算余慈能够支撑的极限所在，就常理而言，真文道韵之类的地仙层级都未必能触碰的无上神通，余慈能使出一次，就是侥天之幸，但料乱从宽，赵相山多算他两次！
饶是如此，中间“波峰波谷”乃是天性自然法理，总要一个蓄力的过程，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青莲法剑在此，毫无疑问，就是绊住他的手脚，使之无法再做其他的防御布置。
换个角度看，秘府的第三层防御，也是给了余慈压力的。
现如今，赵相山就发现，余慈对他的锁魂强度，已经有所滑落，除了青莲法剑，还能不能投射其他的符法神通，还在两可之间。
这大概就是余慈的极限所在了。
有了大概的判断，赵相山以目示意，当下便有一人，隔空发动罡力，轰然摧折。
铮声鸣啸，青莲之外，如有剑气层布，将罡力化消。
见此情况，众人都不吃惊，只有确认后的踏实：
果然是青莲法剑。
不过这玩意内敛不发，只挡在他们前面，看着也当真碍眼。
出手那人，乃是无极阁负责“强攻”之责的堂主，号“山雷真君”。
虽说无极阁这等组织，真正用得上“强攻”的时候少之又少，但山雷真君本人，绝对有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实力。
他早先被余慈的攻心之术弄得心浮气躁，如今缓过神来，自觉大是丢脸，早想扳回一局，也不待赵相山下一步指示，呵气如雷，罡力排布如潮，再度轰击。而且，他也存着警惕之心，身外界域张开，随时都会对异变作出反应。
罡力之下，青莲之外，剑气依旧层层作用，起防护之力，但守御之能，终究不是其所擅长之处，不免大幅倾斜，眼看要彻底倒伏，其下梗茎无声断折，化为破碎光芒。
将开未开的青莲失了承托，飘悠悠飞向后方。
赵相山眉头一皱，本能觉得不对，可是未等他出言提醒。
层层莲瓣次第分张，青光寒气弥漫小园，与园林禁制摩擦碰撞，铮铮之音不绝于耳。
骤然扩散的青光，使众修士眼睛都是本能地眯起，但在场的没有一个等闲之辈，即使是受到限制，还是察觉到，在刺眼光芒之中，有一个不寻常的影子，陡然间逆势而上。
最先做出反应的，就是山雷真君。
他身外界域蓦地扩张，瞬间覆盖了大半个园林，自然也将青光压制，并刻意去束缚那缥缈如幽魂的影子。
可就在双方气机真正接触的刹那，山雷真君心中一突。
界域还是起到了压制作用的，一些虚无莫测的东西，在此间被还原。
那分明就是个人影！
便在赵相山等人眼底，一位青袍道人就那么从盛放的莲花中迈步而出，身外剑气如雾，正膨胀的界域，便在剑气之下，扭曲变形，概因其相关法则，纷纷遭斩破之故。
细观其面目，虽还在轻烟薄雾之后，依稀正是余慈模样。
山雷真君险些就回头去看赵相山：这是青莲法剑？
谁家的剑器长这样子？
赵相山是微微发怔：他早年是见识过青莲法剑的，也曾见过许多天纵之材，将其施展出千般变化，却从不曾见到如此手段。
傻子也知道，青袍道人不可能是余慈正身，而是青莲法剑衍化而出的奇妙存在。
但这又不能算是单纯的青莲法剑，更类似于分身、化身的神通。偏偏一身玄门剑意又极是纯正，也不知道余慈是怎么改造出来的。
难道日后天垣本命金符的“五器四神”，就要变成“四器五神”了？
因为此一变故，赵相山有些走神了，直到山雷真君的吼啸声将他惊醒。
山雷真君直面青袍道人，因界域遭剑意干扰之故，神经一直高度紧张。
他具备与剑修交战的丰富经验——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算不算剑修，想来应该是差不多吧。
在剑修面前，又进入近身交战的状态，界域之类，实不足恃，唯有纯厚扎实的修为和精妙的神通变化，才有效果。
他怒吼一声，也不管界域存灭与否，勇猛进击，身外罡煞迸射雷光，要将青袍道人碾压。
气势可嘉，然而，他击了个空。
面对扑面而来的强压，青袍道人容色鲜活，竟是哈哈一笑，整个身形倏散开，如烟如雾。渗入到前方倾压而至的雷光帘幕中去。
此类剑气雾化的手段，在山雷真君看来，算不上什么高端技巧，可由一个本无实体可言的对手使来，那就真让人头痛了。
更要命的是，看到那人影如水雾般散开，他心中莫明就又闪过刚刚仿佛从魂魄深处激荡起来的道经文字：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山雷真君心神动荡，这一刻，他不再是对着那虚化的青袍道人，而是对着扑面而来的如烟雨雾。
便是拳劲横空，蒸云煮雨又如何？
天地之间，水性流转，此处蒸腾，他处飞降，周流六虚，无所不至。
他该如何应付？
正因此困惑，他一个恍神，忽感觉有寒锋错身而过，将接未接，既而猛醒，回头看时，只见到青袍道人的背影，衣袖飘飘，不知何时，重又聚合。
而且，在他与青袍道人中间，还有与他一般回头，或是干脆发呆的一众同伴。

第067章 道韵法身 摧枯拉朽
赵相山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寒芒如刀，切过虚空中青袍道人的背影。小园中的禁制，只要他稍稍动念，就能够全力激发，可他还是按住了这个冲动。
因为，很可能不会有任何效果！
他看到了山雷真君出手的全程，也见识了那仿佛是青莲法剑化身的青袍道人，在虚无中来去的玄妙，因此，他真正确认：
那是……道韵加身！
此时，他和一众手下是一个层面，处在“物”的层次；青莲化身是在另一个层面，是“物”和“理”交融的层次。
某种意义上讲，这可说是“道”的化身。
他相信，就算是余慈亲至，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就是因为当前是一具化身，介于虚实之间，才能最终实现。
下一刻的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测。
青袍道人没有对赵相山等人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甩给他们一个背影，径直走向刚刚封起的中枢区域。面对外力入侵，中枢防御法阵自发启动，然而青袍道人身外莲花盛开，可以目见的片断真文道韵加持其身，身形再度虚化，昂然而入。
赵相山脸上阴沉，也不说话，只是挥挥手，一众手下也顾不得惊惑，先后返身突入。
虽是人多势众，赵相山却明白，怕已是迟了！
便在此刻，中枢之地有凛冽剑意冲霄而起，破空之声大作，还掺杂着人的惨嘶。
赵相山脸颊抽搐，隐隐发青，大步走进去，锐风裂空，如剑砍斧劈，扑面而来，却又在他身前纷纷消融。
他环视中枢之地，只见此间一片狼藉，包括秘地主事在内，一干人等死伤惨重，而相关的操控法阵、机关枢纽等等，也遭到了大幅的破坏，而青袍道人却是以剑气凿开了另一边的石壁，鸿飞冥冥。
其实以青袍道人刚才的手段，大可虚化而出，如此这般，根本就是来气人的！
几个得力手下倒没什么伤势，有两个不在，应该是追了上去，赵相山依旧不持有任何期待。
青莲化身，道韵加持，此时的青袍道人，简直就是闹海蛟龙，兴风作浪，无人可制。
他没有将这份心思藏得太深，毕竟他的手下也都是一时之杰，对情势的基本把握还是有的。
便是以赵相山之智，一时间也找不到办法，重新激起手下们的斗志来。
事态正在往不可逆转的方向滑落下去。
中枢之地遭到破坏，水底秘府虽还不至于立刻崩溃，可相应的法阵运转便丧失了变化的余地。
而此时秘府之外撑开的近似于“自辟天地”的防御布置，正是最为精妙的一种，失去了腾挪变化，就算能撑得一时，外界环境只要稍有冲击，恐怕就要不妙了。
怕什么来什么，陡然间，秘府动荡。
之前虽也受过冲击，却绝不是如今这般，让人脚底都酥麻起来的颤栗感。
是了，余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赵相山听到追击青袍道人的两名手下愤怒的咆哮，更在音波传来之前，他已经感受到，秘府外侧洞壁破碎的震动。
青莲化身趁中枢紊乱之机，还借了法阵本身的元气，硬生生在秘府临水的一侧，凿穿了一个大洞，随着这一处岩壁的崩塌，亿万钧湖水倾灌而入，奔涌如雷。
而就是轰隆雷鸣的水声，也压不过那正杳然而去的长笑放歌，不讲格律，却恣意痛快：
“霜雪一洗江山净，放旷生死九垓远。从来天地无信道，何如人间种青莲。”
赵相山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久久不语。
身畔护卫声音急促：“阁主！”
虽未明言，实是让他尽快撤离。
赵相山置若罔闻，反而是向着破损的崖壁之后，也就是水声最为激烈的方位行去，在他身后，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却只能是跟在后面。
才跨过断壁残垣，刚刚追击青袍道人的两名手下恰是狼狈逃回，险些与赵相山迎头撞上，一时面目失色。
赵相山却只是瞥去一眼，没有追究的意思。湖水破壁而入，强压动荡，和静态的湖水压力迥然不同。什么修为、心法，都不顶用，逃开也是情理之中。
与其拿这两人出手，还不如担心一下秘府的命运。
也就是当初建造秘府时，结构上做了一些布置，层层阻隔、分流，才没有让秘府在瞬间崩溃，可想想内外的压差，结构的上限，在防御法阵破灭之后，都是早晚的事儿。
他依旧往前走，手下无一人敢劝。
很快，一行人等便来到湖水冲击的正锋之前，相隔约数十丈，在层层阻隔之下，咆哮的湖水形成了漩涡，等于是在蓄势，一旦超出眼前障碍承载的极限，便会一举冲垮面前的一切。
坚逾金铁的秘府结构，正发出濒临崩溃的“咯咯”杂音，让人知晓，毁灭的时刻，已经非常接近了。
赵相山没有再往前去，只是眼神如刀，穿透昏蒙不清的洪水，看到仅相隔数里，那已经立身于秘府之外、澎湃水流之中的青袍道人。见他影动身动，轻松自然，在可怖的深水环境中，分身之属，不比什么水鬼来得差，好吧，是高妙千百倍。
他还看到，青袍道人身后，千百道兵结阵，水德星君头上旗幡招展，挥兵直进。
刹那间，后浪推挤前浪，水势狂飙，激流狂潮，轰然而至。
如此声势，一干人等无不失色。
水德星君及其麾下道兵，驭涛控水，正是本职，在此情境中，以高就下，真能奔泻千里，无坚不摧！
有人忍不住再叫：
“阁主！”
赵相山不发一言，开始后退，但视线仍锁死了青袍道人不放。
毫无疑问，这是让人根本无可抵御的惨败和耻辱，从头到尾，余慈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只能像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逃离。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可是，却从没像现在这般，败得稀里糊涂。
这一刻，他只想知道：
如此神通手段，余慈真有支撑之力？他怎么可能支撑得住？他还能支撑多久？
会商法阵中，代表各方势力的图示已经隐去，代之而起的，是侦测法阵输送过来的一系列影像，将千里湖底处发生的种种，都展现出来。
不管是哪一方，均静寂无声。
三元秘阵虽好，但在那种深度，终究还是受限，还受到交战的影响，只能远观，看不太细。
可是，当水底崖壁蓦地崩溃一角，湍流涌入，巨大的气泡升腾而起，除了瞎子，谁还不知，赵相山所依仗的水底秘府，便在这片刻之间，给彻底攻破。
然后，人们就看到了，一位青袍道人，长笑而出，视足以绞灭金石的激流水压如无物，其形貌，分明就是余慈模样。
有定力稍逊者，已是失声道：“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寒竹神君心里也是一激，分神往边上扫了眼，便道：“湖上还在……湖下的应是分身。”
当下就有人响应：“不错，若肉身在此，没那么容易抵御水压的。”
“就算是分身吧，又是怎么潜进去的？”
“太虚宝鉴锁定目标，隔空运化，也不是不可以。倒是这眨眼功夫，就凿穿了赵相山的秘府……无极阁总不会把这里建成豆腐渣吧！”
一干人等正在讨论，湖底青袍道人身后，千百道兵早已列阵，便在旗幡指向之下，对着秘府裂口轰然突入。
道兵本身无所谓，可问题是，在此环境下，水部道兵天然就能助涨水势，掀起的水浪冲击，堪比神兵利器，摧枯拉朽，无可抵御。
且能够化入洪流之中，生就灵性，导引方向，更加灵活多变。
但说一千道一万，什么道兵、星君、水浪、洪峰，都是末节，只有秘府内外强劲的压差，才是最可怕的凶器。
内外压差作用之下，长年以来受湖水冲刷、可谓“千锤百炼”的崖壁几乎整个变形，随后崩碎开来，碎石粉末中里面，偶尔可见府中的物件、人员，可这种时候，就算是不灭金身，也架不住一番折腾，瞬息之后，便是死无全尸。
“这下子，赵相山可谓脸面全无……以后谁再说无极阁惹不起，就拿今天这事儿抽回去！”
“今日之后，有没有无极阁，还在两可之间。你看这场面，简直是一面倒地碾压，只要姓赵的脱不了身，或杀或擒，你看无极阁还能撑多久！”
某人或是无心的言论，忽地让各方气氛为之一变。
也在此时，百丈崖壁彻底倾颓破碎的场景，扑面而来。
传递到洗玉盟高层那边的情景，永远无法与现场相提并论。
百丈崖壁的破碎，象征着水底秘府的结构彻底崩溃，此刻，内外压差倒是调整得近于平衡，过程中，也清扫掉了绝大部分“闲杂人等”。
赵相山和一众手下，硬生生熬到压差平衡之后，才从预留的撤退甬道中出来，一路上的狼狈自不必提。
任是他们个个身具神通，法力高强，但在面对毁灭性的水流冲击时，也是脆弱不堪，赵相山撞入湖水中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十多名手下，除两个气机永远与他挂钩的近身侍卫外，其余人等，几乎在瞬间就被冲开十余里，且这个距离还在不断扩大。
出现这种情况，实是后方千百道兵驱役水浪，生就漩涡暗流，硬生生将他们拆分开来。
赵相山切齿而笑，他必须要承认，在这场交战中，余慈把每一个条件都用到了家，或者说，一切都在他棋局之中，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虽然源头是他自己的判断失误，可从那以后，余慈把握得滴水不漏，不给他一点儿回气的机会。
这就是眼光、判断和境界所共同构建的能力。
一个层次一个眼界，很多条件和机会，不在其位，不知其妙。
所以，低境界的修士，不管怎么算计高境界的强人，不管做出多么周密的准备，都会出现各种“意外”……
其实那算不得意外，而是眼界的高低问题——你看不到的，强人可以看到；你想不到的，强人可以想到；你做不到的，强人可以做到。
结果可以想见。
无极阁经常搞这些“暗箭伤人”、“以弱胜强”的噱头，赵相山自是最清楚不过。
除非，是借天时地利之便，是代天之志，伐天之罪，一切都由天而定……
显然，余慈不是走的这个路子，他从头到尾的严谨周密，彻底印证了绝对不逊色于赵相山自己的修为境界。
世人都以为，余慈凭借无上虚空神通，自长生真人破格而成天君之名，而从今日起，便可昭告天下，只这份眼界，已经是真界最顶尖的层次。
奇怪，如此一来，以其与后圣之手段、境界，当初和罗刹鬼王交战，怕不能打出花儿来？
可事实却是，二人产生的作用出现了某种重合，是故意藏拙，还是……
赵相山心头跳动，猛地闪出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进一步深思，身外恐怖的水压，任是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赵相山还好，自身并无太大压力，也是因为两个近身侍卫，同时开启界域。
而且，其人界域，一则属阴，一则属阳，二者界域交叠，便成造成阴阳之妙，顺逆水势，暗流激涌，终于是控制了周边的水域，有百余道兵驱水而至，转瞬便给绞杀干净。
赵相山居于其中，冷眼旁观。
就算没有水底秘府的防御，只凭两个侍卫，也足以支撑一时半刻，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这里毕竟是千里深的水底，是时刻都有亿万钧力量压迫的绝地。
之前自恃秘府，如今反而让人给利用了，反转之速，让人难言。
他再扫了一下分散各方的手下，目前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脱离这片区域。
虽然分则力弱，可同时发动的话，总能有点儿用处……
赵相山突发尖啸，震动湖水，将特殊讯息传递到每个手下耳中，大致约定的突围的时间，随即就对两个近身侍卫下令：
“我们走。”
在此之前，已经坍塌大部分的水底秘府，轰然炸开，但在废墟之中，却是摇摇晃晃站起了十余尊仅有半人多高，金属外壳的人形怪物。
这是无极阁所制的名曰“死士”的独门傀儡，共有一十八尊，刀兵水火不侵，本来是在秘府中枢之外，小园中最终防御所用，就掩埋在地下，之前竟没有使出来的机会。
因其功能受限，在水中不免显得笨拙，可当其尽数站起，金属躯壳上，无数血色符咒纹路显化，十八尊傀儡合力，竟是将数十里水域定住了一瞬，这一刻，不但是千百道兵，便连青莲分身都给锁困。
此傀儡是由一千零八十个修士骨肉血浆，混合五金之液，以秘法混合，浇灌而成，其结构、符纹等一体成型，正是魔门手段。有禁锢、迷乱、化血、击神之用。
赵相山隐忍至此，突然发动，果然效果大好。
他和两个近侍已经借此机会，扑到将近百里之外，还专门停顿一下，等其他手下都扑到这个大概范围，又一声令下，齐齐前冲。
这里就是余慈布下隔绝内外虚空屏障的极限范围，十多位强者，从不同方向冲击，带过去的压力，想来余慈也不能等闲视之。只要应对稍有差池，到时他自有手段，脱身离开。
此时，近身侍卫“造化阴阳”界域，已经与虚空屏障发生了碰触，虽然水流压力没有特殊的变化，可水波之中，一道又一道符纹跳跃出来，摆荡不休，如纱幕一般，似乎想要凝结成完整的符箓甚至是真文，可强横的界域直接将其撕碎，不给其拼接的机会。
连续穿透了七八层类似的符纹纱幕，又是狂飙近十里，赵相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
环目扫过，但见一路冲击过来，阴阳界域外围也是粘连许多符纹碎片，似是未散的灵光，保留着一定的法度。
“法度”就是大问题……
在余慈所设的虚空区域内，所以相应的符纹变化，都在他一念之间，都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不可能有任何遗漏，怎么可能会出现“碎片化”的情况？
是了，这根本就是“形散神不散”，就像是铺设下来的挠钩，扣着界域撕扯不放。
“小心！”
赵相山当即示警，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可是，他争取的时间并不起眼——更准确地讲，他心绪气机的变化，根本就是触发机关的弦线，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应机而发”。
如今，比的就是两个近身侍卫的反应和余慈“机关”的击发速度。
而在全力支撑阴阳界域，抵挡沉重水压和千头万绪般的符纹作用之时，任是谁也很难做到即察即应。
赵相山也意识到这一点，双眸幽蓝光芒闪过，一直潜隐不发的气机，倏然外烁，瞬间和两个侍卫的气机交融，试图接管过控制权。
他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可在半途，忽然气机错乱。
赵相山已经与阴阳界域做好了感应互通，所以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原本坚韧无匹的界域，因为符纹的撕扯蚀化，部分区域出现了法则结构上的空隙，原本这都不算什么，本来就是动态运行的过程，只需要一个循环，已经足够弥补。
可就在此刻，有一道奇妙而古怪的感应，几不似当前天地所应有之物，顺着法则结构的空隙，渗透进来。
如气、如烟、如雾。
可就在这似乎风吹便散的虚无深处，分明藏着一道令人心神颤栗的锋锐之意，更透着凛冽杀机。
赵相山本能地想要捕捉锁定锋锐之意的来向，预测其轨迹，可由于其载体的诡异莫测，其间难度太高，误差也实在太大。
一个失神，赵相山心中发紧，立知不妙。
但“不妙”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根本就是眼看着，花费多年培养的两个近身侍卫，其中一人的大好头颅，陡然离颈。
这下来得太突然，也太犀利。
谁又能想到，在强韧界域的护持之下，一位长生强者，简直就是泥巴捏成的，说掉脑袋，就掉下来？
他就像看一出滑稽的哑剧。
随后“彩声”如雷，那是阴阳界域崩溃的破音，也是亿万钧深水重压轰然而至的声响，震得耳膜隆隆而鸣。
一剑断头，气血流散，界域崩溃，失了防护，那断头侍卫当即给挤缩成拳头大小的肉泥团子，即而崩散。
另一人连惊讶的机会都失去了，界域反冲之下，五内皆伤，全身骨头在此刻断了有六七成，整个人也被恐怖的水压硬生生挤“瘦”两圈，乍看去倒似个幼童模样。
就算已是不灭金身的程度，还能支撑一些，可在此恶劣情境之下，其命运也再不可逆。
而赵相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他陪绑，当即斩断气机联系，也将所有的反震之力，全都留下。
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步同伴后尘。
直至此时，沾了杀意的异物，才有所显化，其外清气流转，隐约剑形，随即隐没。
赵相山眉头跳动：太初无形剑！
是了，情报中确实有这方面的信息，他甚至还做过如何应对的推衍。可是，连番“真文道韵”的冲击之下，谁又能想到，最后会是这玩意儿出头？
这是余慈出手以来，放出的唯一一个实体，想必是交战之初，就抛入湖中来了。
如果指向自己，能防得下来吗？
赵相山不再深想这无意义的问题。界域崩溃，内外压差又构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四面道兵合围，这简直就是十面埋伏的绝境啊！
他低下头，按捺住自己的心绪。如今这模样，看起来再也没有再保留的余地了，不过，出于习惯，他还是忍不住要考虑：
看到他身陷绝境，某些人着急了没有？
如果他死得干脆，万事皆休；可如果一个不小心，被余慈擒下，很多人恐怕就要夜不安寝了吧！
赵相山陡地闷哼一声，七窍流血，气机萎靡，同时，他举目四顾，做出张口欲言的姿态。
可以肯定，在此刻，洗玉湖的多个角落，都会响起恶毒的诅咒声。

第068章 折分天地 化梦游仙
眼看着湖底一边倒的态势，会商法阵中，除了吸气吐气声，还清晰传出了与湖底事态全然不搭的拍案声：
“早知渊虚天君性情冲动……如今湖上分明又生事了！”
你跳出来，难道就不是“生事”？
寒竹神君心中冷讥，嘴上却是闭紧，只将意念暂时脱离了法阵，扭头往荀愿所在处看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那人所言，出之有据。当湖底形势激变之时，湖上确实也出了乱子。
至于严重与否，见仁见智。
对寒竹神君的关注，一直驻守在此的荀愿全无所觉，他直勾勾看湖上传递过来的影像，喃喃自语：
“这可真不得了！”
寒竹神君顺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边留影法阵上，正显出余慈身影。依旧是端坐在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可周围淅淅沥沥的雨丝是怎么回事儿？那一层层云蒸霞蔚的精纯元气又从哪儿来？
寒竹神君上前两步，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这一下，他就发现了关键所在：
甘露碗！
余慈头顶三尺处，正虚悬一件通体玉白，莹洁生光的广口碗，周边精纯元气便如游龙，投往其中。
高不过三分的碗口上，烟气成泡，咕噜作响，喷溅出已然液化的灵气，与周边空气结合，就化为绵绵雨丝，这片“雨区”已经扩展到了七八十里方圆。
里面也有修士在，一旦沾了雨丝，都是喜不自胜，什么雨丝雨点儿，分明就是大大滋补的灵泉玉液啊！
有些修为稍差的，吸得过量，直接就醉了过去，在湖面上载浮载沉，便是撑爆都有可能。
不过总还是聪明人的，离得近的如华夫人，便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柄油纸伞，撑开挡下了这绵绵灵雨，迎风送雨，雅致悠然。
刚刚还说五器四神，现在这“甘露普降”神通，让寒竹神君说不出话来。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荀愿，都看出来，余慈目前，当真是在大量消耗元气。
“雨区”之外，天地元气受到异力的作用，形成了偌大的阴云漩涡，遮天蔽日，如今在“雨区”之外修炼的，定然是效率急降，盖因大部分天地元气，都被余慈截流之故。
周围还算小打小闹，在洗玉湖正上方，百里高空，才真叫一个大场面。
元气汇聚，摩擦撞击，生就电光雷霆，碧落天域、甚至于九天外域的灵气、玄真，都给吸纳过来，层层淬炼、转化，化为甘露碗的玉液，再由余慈吸收。
这才是余慈真正抽取的主力，周围那些所谓“甘露雨水”，只算是他滋润周边虚空，给“符纸”加工之用。
一息之间，吞吐的天地元气，就是同阶长生真人十日所需。
抽取间的强横霸道，已经刺激了三元秘阵之外的天地法则意志，使得万里方圆，阴云下压，紫光隐透，不知要做何反应。
寒竹神君不太并注外界如何，反正只要三元秘阵在，天地大劫就轰不下来。
他更愿意琢磨余慈现在的状态。
在真界之中，三元秘阵封锁之下，依旧能够吸纳“玄真”的本事，倒也有几门心法可以做到，只不过是纯度有所差异罢了。
但不管是什么神通，隔着碧落天域，强行汲取玄真，滋补自身，都是很没有效率的一件事。
余慈如今展现出来的效果，不说是“逆天之举”，也是罕见至极。
里面的原因更是复杂：
一来是这门“甘露碗”的符法神通着实精妙；二来是余慈身具“自辟天地”的无上神通，根基厚实，非是一人一身之力；三来就是三元秘阵本身，也确是有类似的功效，只不过眼下反倒被余慈利用，更增威势。
寒竹神君也不得不承认，某人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
把上清一脉放在洗玉湖，简直就是老鼠放在米缸里，由不得他不“用”啊。
饶是如此，余慈脸色也较之前苍白许多，也始终面无表情，只有一对眸子，便是瞑成细线，依旧有金灿灿流光如电，透出虚空，令人难以直视。
如此状态，也是寒竹神君最想不明白的问题：
渊虚天君究竟在搞什么？
这里的庞大消耗，和千里湖水深处、金城汤池一般的秘府顷刻破灭，究竟有着怎样的勾连？
稍加计算所消耗的元气量，寒竹神君便觉得头皮发麻，就算不管运化的高明与否，这已经是地仙大能全力一击的级数。
而余慈还在持续运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这其间举重若轻，于极限中辗转腾挪的精妙手段，分明已经涉及到天地结构变化的根本层面。
某种意义上，天地元气、虚空神通变化之理，尽在其中了。
会商法阵中某些人的叫嚣，在这样的神通之下，变得毫无意义。
至少寒竹神君有一份自知之明，在这种情形下，他做不了任何事。或者说，他不能去做任何事，难道要他突然出手打断吗？
如果是他最初接手的那段时间，还有几分可能，但如今……
这种给人背黑锅的蠢事，傻子才干。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这段时间里，寒竹神君这边只是通讯请求便收到了七八条，甚至有以周边宗派掌门的身份，强烈要求他维护三元秘阵的稳定，“立诛此獠”的。
寒竹神君只当他们是在放屁，根本不予理会。
如此要求，让个有份量的来说吧，他倒很想知道，在余慈展现出如此不可思议神通的此刻，有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彻底把屁股坐实的！
其实，寒竹神君更想对余慈讲：
你下手最好是利落些，不如此，不足以镇慑四方，更不能安某些人惶惑犹疑之心。
……啊呸，怎么就想着给那家伙出谋划策来了？
寒竹神君隐约明白，这是他目睹了余慈展现的种种不可思议神通之后，自发而生的赞佩之情。
虽说这家伙就是个麻烦沾身的，说不定会生成什么不测之变，他最初也觉得，将其寻个事由打杀了最好；但湖上湖下一连串的变故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那份恢宏大气的堂堂之势，远比某些躲在后面，苟且算计的鼠辈强上太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想要“打杀”这位，不说他寒竹神君、百叠门如何如何，就是洗玉盟各宗，都能承受得起那份代价吗？
心中如此想法，他看余慈的眼神又是不同。
说也奇怪，湖上本身瞑目不语的余慈，似乎也是生出感应，眼角锋芒向这边扫了一下，使得他和荀愿二人的呼吸，莫名为之一窒。
寒竹神君吸了口气，对这位渊虚天君，是越发地看不明白了。
别人不明白，余慈心里却是纤毫毕现。
“总算是到了火候，不枉我做出这些来。”
余慈知道，洗玉湖上复杂世情人心的变化，远不是他这个北地三湖的新锐所能摆布了的。
但他还必须努力去做。
赵相山一身，关系洗玉湖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私隐之事，涉及的不是哪个人，而是大大小小的宗门势力。越是到紧要关头，越是勾动人心，如果赵相山舍了面皮，再做些暗示、明示，想要插手的，绝不是一个两个。
他不能放松对各方人心的探测。
虽说限于消耗，情绪大网已经退居次要位置，他也不再刻意支撑，任其随着修士的情绪平复而渐渐消隐。可是，在某个层次范围之内，他依然是敏锐的。
那些念着他名号的人们，其中的赞佩、其中的困惑、其中的恼怒、其中的恐惧，都形成了某种特殊的讯号，反馈到他心底，作为他判断的依据。
此类神主特有的神通，就余慈而言，因为没有“织网”，所以必须是在他感应所及的范围才可能实现。
要么，就是神意感应的扩张；要么，就是情绪大网的临时作用。
而如今，三元秘阵限制住了神意感应范围，情绪大网也已渐渐回收，维持住这份神通的，是余慈正进行尝试的新东西。
想来若赵相山反思交手以来的成败，必然会将遭遇“锁魂”视为最要命的败笔。
相应的，余慈也将其视为最关键的胜机。
正因为赵相山“枉顾”他的神主之能，招来了“锁魂”，使余慈得以相隔千里，从容布置。
千里湖水，对他来说，不再是天堑，而是一个巨大的缓冲区。
真的面对面冲杀，余慈万万没有机会做出“尝试”的，更不能有时间在湖面上，使出甘露碗的神通，以填补因飞速增长的消耗而带来的巨大元气空缺。
余慈可以将自己的手段，通过“锁魂”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布置在赵相山周围，而龟缩在秘府中的赵相山，首先被断绝了内外联系，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这就形成了一个攻者恒攻，守者恒守的不对称局面，也就一举奠定了余慈全面压制对手的胜势。
正是在这种绝对优势之下，余慈得以细致考虑，优中选优，确定了针对赵相山的最佳方案。
那就是“绕过壁垒，境界碾压”。
正面冲击如金城汤池般的水府秘府，大概是赵相山最想看到的事，他又岂能让那厮如愿？
而要绕过壁垒，势必不能用寻常之法，不能用常规的目光看问题。
余慈就想到了与罗刹鬼王那一战。
有过罗刹鬼王对战的经验，余慈明白，站在“真实之域”上，就不能再用习惯性的眼光意识去看待空间、距离等等问题。
当日相距亿万里，隔空对冲，也不见有任何延迟和滞碍。
在那毫无凭依的“层面”上，能不能架起通向目标的“桥梁”，能不能有效地输送杀机和力量，明白点儿说，就是能不能具备创立、破灭法则的能力和手段。才是最需要关注的东西。
破灭法则还好说，毁灭总比创造来得容易。
至于法则的创立，可不只是天马行空，随意描画——归根结底，还是要作用到实实在在的目标身上，要与天地法则体系形成“接口”，要由天地法则意志“解读”，使这些临时法则可以自如高效地转化。
所以，当时余慈和罗刹鬼王，不约而同地将“自辟天地”的虚空世界，作为了衍生新法则的根基。
但其中还有不同。
罗刹鬼王是以成熟完备的“离幻天”为本，看似情绪万端，实则法度谨严，处处都有一定之规，乃是胸有成竹。
至于余慈，则是借着“紫微帝御”的心法感应，挥染点化，临时成就了一个“中天世界”，相比之下，要写意很多，是激情挥洒之作，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缺乏坚实的根基，至少，没有和他的“心内虚空”有效结合。
某种意义上，那是“心法驭人”，而非“人驭心法”。
如今，余慈虽然再启“紫微帝御”的神通法门，也拿出了真实之域层面的攻势，却不打算按部就班，再造一个根基不稳的“中天世界”。
因为，他有更好的选择。
在真实之域建构世界，其实就是建立起一个完全由自我主宰的法则结构，和“自辟天地”相比，对天地法则体系的依赖程度进一步降低。
可想要彻底摆脱的话，则要落入“虚妄”之中了。
不管是怎样的架构，根本法则都是大梁、是根基，更准确地讲，是建构一切的法理原则。
只有明白各根本法则之间和合、搭配、生克的原理，才能以有限之法理，衍生出千万种可能，真正建构起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来。
就像是离幻天。
对余慈来说，这未免太遥远了，他现在还摸不清楚，根本法则究竟有多少条呢，对其中的道理，也还是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
所以，他必须要与天地法则意志妥协，模仿借鉴其法理，才能把“心内虚空”推至“自辟天地”的层次。
到了真实之域，这一招也能行得通，可这也等于是画地为牢，给自己设了一个难解的障碍，非是根本之计，境界上也天然落了下乘。
就像是一个匠人，跟着师傅，有一学一，有二学二，也能搭起一个房子来。
可他从头到尾，也只会搭这么一种房子，让他别出机杼，重新设计一个，就只能是瞠目结舌，不知所以了。甚至让他去修葺一座别样的屋舍，他都做不到，只能是全拆重建。
余慈现在就是这个阶段……略强出一筹。
因为，他拥有一部《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这部以符法为根本，讲述推衍之术典籍，为他展示了包括“紫微帝御”在内的多种多样的神通法理。
他的眼界见识，包括对其中法理的思辨，远远超出一个只会模仿的匠人。
他也不是仅仅就只懂得“紫微帝御”这样一种能够搭建在真实之域上的神通手段。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很大，胆子更大。
尤其是“招来”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后，他发觉洗玉湖上下，三元秘阵之中，颇有一些上清宗的禁制痕迹，如今虽说扭曲异化得厉害，但法理上没有什么本质差别。
毕竟是玄门正宗，对于“大道”、“法则”的阐释，深邃明透，极具权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更易的。
也就是说，在这片水天之间，仍然是一个“亲近”上清法门的环境，“解读”起根源于上清道法的法则，也有着天然的便利，可以省他不少力气。
余慈虽不敢说什么“化腐朽为神奇”，也不指望能够创立出一种全新的结构，可在多重选择之下，取其精华，择其优势，拼接整合，也还是可以尝试的。
同时，他也需要通过这种折分、组合，进一步掌握真实之域层面的神通手段，为今后艰险的考验做准备。
他没有忘，也不会忘、不敢忘：
世间从没有什么后圣，有的只是渊虚天君！
由于余慈的能力还差了些，“准备时间”就显得比较漫长。
也因此，他在招来辇车之后，就已经在布局，通过种种神通，将各方人心变化，尽可能地掌控在手中，纳入到自己的节奏里来。
到目前为止，进行得非常完美。
他通过真实之域的神通威能，封锁了水底秘府周边水域，也搭建起了基本的结构。
虽说里面也是东拼西凑，算不上系统，可赵相山一拨人的连番“试探”，反而是刺激了玄妙的生发。
最初，水德星君其及所属道兵，还纯粹是“紫微帝御”神通所化。
但到后来，除了“紫微帝御”的影响，另一种更为高妙的神通渗透进来。
那便是真文道韵，其源头，自然就是——
万古云霄！
这正是余慈所认为的，更好的选择。
和“紫微帝御”由各方推举拔高，借势写意的挥洒不同，“万古云霄”是经过了余慈对《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深层脉络的梳理、准备，以符法之精义，阐释推衍玄妙，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并在此过程中，洗炼了身心内外，包括“心内虚空”，亦受其法理影响。
对余慈而言，在“万古云霄”上的造诣，无论严谨还是厚重，都远远超出“紫微帝御”一脉。
更不用说，在上清宗内部体系中，“万古云霄”也要稳压过“紫微帝御”一头。
特别是其间“道尊遗韵”，有“气化三清，传布玄理本义，演示诸天万法”的绝伦气象，也正是“真文道韵”之所出。
这一回，余慈的突破在于，并没有摆出“三清境”那样的大场面，也就是没有拿出承接“道尊遗韵”的载体，而是试探性地模拟、抽取一二真意，加持在“紫微帝御”法门中，也加持在了自家的符法神通里。
他所依仗者，实是当年葛祖师将“万古云霄”之法，化入上清宗各个典籍之中的神通手段，亦即“一脉相承、万法归宗”的根本要旨。
《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能推衍出“万古云霄”；那么“诸天飞星”秘术之中、“紫微帝御、太霄真宰”的法门里，自然也不会例外。
真要余慈去推衍出来，会要了他的命，可反向加持的话，又岂是妄想？
正是这次尝试的成功，成为了彻底压垮水底秘府的关键。
当然，余慈更明白，垮掉的是秘府，还不是人心。
人心多变，也有峰谷变化，余慈一直在关注其变化的节点。
此时，无论是赵相山，还是别的什么人，其忍耐力都已经到了极限，绝不会再给他从容掌控一切的时间。
辇车之上，余慈虽是瞑目不开，却一直锁魂赵相山身上，对其一举一动了若指掌。
赵相山不是想开口吗？
可以想见，狗嘴里定然吐不出什么好玩意儿，那就让他张不开嘴便是！
念动则杀意倾注，相应地，虚空结构开始改变。
千里深水之下，赵相山猛打了个寒颤，已经将要出口的话音，莫名就消散在喉间。
这一刻，他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毒素，全身上下，肌体乏力，偏偏“对面那位”酷厉直白的杀意，径直倾注下来。
“这是……遭了天厌地弃！”
赵相山立知，这是余慈已经将这片水域的构建法则完全纳入掌握，甚至是扭曲其中法理，不给他存身立足之地。
现在，相对于这片水域，他就是纯粹的“外人”，就像是真界修士进入血狱鬼府，呼吸的空气都是毒素——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刹那间，赵相山理解了余慈的“意思”。
你敢张嘴，我就灭你！
你不张嘴……我照样灭你！
他娘的！
既然张不张嘴都是一个样儿，赵相山当然想给余慈添堵，可问题是，“天厌地弃”之下，内外法则异化扭曲，他能不能发声是一说，发声了会是什么声音，就只是天……不，是只有余慈知道了。
赵相山当即闭上嘴巴，再不去做那些无意义的事，他调匀气息，眼眸中幽蓝之光内敛，一步跨出，身形已在里许开外。
湖上，余慈“唔”了一声，稍稍有点儿意外。
自这一刻起，赵相山每一步越过的虚空都不甚远，然而节奏随意变化，虽有道兵合围，水流成漩，却让他飘飘悠悠、闲庭信步般走过，整个人都似化为一缕幽魂，再无实质，也无需再承担任何压力。
这是小挪移？
余慈不好确认，不过很快，与他一起，全程关注此事的幻荣夫人，已给他指明了源流，而且，还说了一件事儿。
“这是化梦游仙的神通……”

第069章 为之未有 治之未乱
“化梦游仙？”
“最精妙的虚空挪移之术！”
“梦得兄的手段，他怎么使得出来？”
“如此流利自然，修为当是在大劫法宗师层次无疑。”
会商法阵中，各宗修士的惊讶，只在余慈之上。
“自游仙之后，此技已成绝响。这么说来，当年沈梦得突然失踪，莫非与他有关？”
“原来还留了这一手，渊虚天君还能拦得住他？化梦游仙虽只是小挪移，却有虚空大挪移的气象，且更为稳妥，否则也不会造就‘游仙’之名！”
“可余慈这份虚空神通，也不是易与……”
所有观战之人，都在惊讶，其缘起大略一致，但后面却有了差别。
有人只是单纯奇怪赵相山为何能有当年一代游仙沈梦得的招牌神通，也好奇“虚空挪移”和“自辟天地”这两样最典型虚空神通对撼的结果。
但也有人，惊讶之于，还寄望于某种结果，或者说，是试图将过程导向某种结果上去。
虽相隔千里，对这些人的心思，余慈清楚，赵相山也清楚。
他左冲右突，有时候看似走了弯路，实际上飘飘悠悠，已经在数十里开外，此处已算是余慈隔绝虚空内外的边缘。
越到这个时候，他心底越是冷静。
无论哪种虚空神通，都是在空间上做文章，直觉的距离感知，完全不能采信。
但他有自信，只要突破了这一层，他就有千般手段，斩去锁魂及太虚宝鉴的锁定，匿身遁离。
在洗玉湖经营多年，他的积累不是其他人所能想象的。就是水底秘府崩溃了，附近他还有四处短期或长期存身的隐秘之地可供选择。此后，他还可以通过各宗的矿区，神不知鬼不觉远遁万里之外。
余慈能困住他吗……他只对“化梦游仙”有信心！
久不弹此调，他还没有忘记虚空挪移的关键。
不管是大挪移、小挪移，根本的道理，都是抓住虚空结构的法理根基。
相比之下，小挪移是借用虚空本身的“曲度”和“间隙”，大挪移则需要由本人开辟出“甬道”，故而神通层极高。
“化梦游仙”之术，是以独门心法，以连续的“小挪移”积蓄力量，击破虚空屏障，形成大挪移的效果。
就像是操舟于江上，借水流之变化，不断提速，成一泻千里之势。可算是虚空挪移技巧的巅峰，所需的控制力，比纯粹的大挪移还要高出一筹。
也因为如此，赵相山一旦展开此类神通，对余慈布下的虚空屏障，感触就更为深刻。
其深邃之处，真如一个结构谨密的宏大建筑群落，每一层元气的排布、每一处结构的运用，都体现了虚空的精妙法理。
如此谨严的法度，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已经超出因失去了巫神，自然消长多劫以后，变得有些畸形的真界，也就是说，凭借与天地法则意志媾和，形成的“自辟天地”神通，永远不可能达到这种层次。
唯有经过了真实之域的考验，并有所成，才能实现这种“味道”。
渊虚天君、上清后圣……嘿嘿，真有意思！
余慈的虚空建构之严谨，他是见识了。
不过，这一位毕竟还是修行未足，也限于眼光见识，某些排布，未免太过僵化，拼凑的痕迹太多，严谨中透着僵硬，还算不得无懈可击。
赵相山便如同一个闯空门的飞贼，熟门熟路地沿着建筑群落的阴影、死角，流畅地移动，也蓄积着大挪移的力量。
“世上还有此等神通？”
湖面上，余慈也是惊叹。
就像此刻，赵相山就是解析他拼接的虚空世界的“权威”一般，也没有人能比余慈自己更能理解，赵相山“化梦游仙”之术的精妙了。
此人每一次的挪移，都是卡在虚空结构“小巧不然”的间隙中，什么地方边角僵硬、榫合有问题、运转得不如意，都能被他捕捉到，再闲庭信步般过去，借势而行，余慈在这厢“看”着，不知挑拣出多少大大小小的毛病，自觉颇有进益。
但因为虚空结构过于宏大，又环环相扣，牵一发则动全身，顺着既往的思路继续完善还好，要倒头处理以前忽略掉的问题，很可能弄巧成拙，使他根本无法及时调整，也只能是眼睁睁看着。
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赵相山真敢是“大摇大摆”地脱身。
化梦游仙……世间竟还有如此神技。
之前他还对幻荣夫人所言将信将疑，如今，倒是有了七八成把握。
他更明白，“尝试”阶段彻底结束了。
一念至此，余慈放开了刻意为之的拘束，任由那仍然超出了他极限的恢宏道法神通，轰然降临。
虚空如画布，神意如笔锋。寥寥数笔，就是一个别样天地。
深水层中，飘然而行的赵相山，忽地心头发紧。
此时此刻，他像是撞进了一幅正在创作的山水画里，有一杆如掾巨笔，挑染点化，便有亭台楼阁，层层化现。
所呈现的，正是他所感应的“宏大建筑群落”。
那是虚空法理的“具现”，也就是相应的“理”之境界，在“物”之层面应有的模样。
这也还罢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作为闯入此间的“飞贼”，他陡然间迷了路。
那些亭台楼阁，具现之后，与他理解的法理，似是而非，且还不是一处两处如此——种种差异合在一起，就是迥然不同的面目。
尤其是那些转折僵硬之处，更是一洗而空。
若赵相山真是“观画”之人，必然会感叹，此间笔锋一气流转，毫无滞碍，意象飞动，首尾贯之，与之前“预设”的法理相比，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只可惜，如今他已是“画中人”，这些感语赞叹，全是狗屁！
他只知道，如今情势，大大地不妙了！
也就是来得及转动这些念头，前方忽有长廊，依屋舍而建，被人一笔勾勒出来。根根廊柱，分割虚空，层层嵌套，又似在他眼前，拉伸出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
赵相山心中叫糟，但这条“长廊”出现得太过精准，恰是他一步跨出，化梦游仙神通发动之机，两边扣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是虚空法则已经勾连，对方还占了主动，他已经强行扭转，却还是被“吸”了进去。
刹那间，天地移换。
“岂有此理！”
会商法阵中，再次传来拍案声，而这回，显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真诚”。
只因为，就在方才刹那之间，众目睽睽之下，赵相山就像是一个气泡般，倏然破灭，消失不见。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脏都缩了一圈儿。
哪里，哪里？
是赵相山以“化梦游仙”的神通遁离，还是那位渊虚天君施展了莫测手段？
怎么想，都是后者居多。
因为在赵相山消失前的数息时间里，一干人等都是看到，水域之中，似有笔锋勾画，看似随意，落墨如烟，却是有一座座亭台楼阁，宫室苑囿，在此茫茫水域中拔起，却又飘摇不定，随波移换。
赵相山本来还是飘然有神仙之姿，可一旦身陷其中，受制于建筑群落之布置，便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最后一头撞向某处廊道，半途就没了踪迹。
隔了这么远，众修士仅通过侦测法阵的留影，难测其中奥妙，怎么看都不是赵相山主动。
也就是说，余慈将赵相山给害了？
若是真灭杀也还罢了，可若是镇压了……
“人呢？”
拍案大叫的修士嗓眼儿里都带着颤音，犹不自觉。
其实也用不着他再表示“强烈关注”，包括暂时脱离了会商法阵的寒竹神君，都收到了命令，要求他们最大限度开启三元秘阵的搜索功能，全力搜索赵相山所在。
这种命令某种意义上已经可称为是“乱命”，发令之人一定没有想过，三元秘阵全面开启，覆盖范围又涉及湖下千里深度，对这个区间内的湖底妖物，会造成怎样的刺激。
对这种愚蠢的命令，寒竹神君第一时间反对，根本不予执行。
还好，总算还有脑子清楚的，命令很快又修改了部分：
湖底法阵只开启事发水域方圆三百里范围，逐步扩张；湖上法阵全开，重点监测余慈周围气机运转。
同时，让寒竹神君尝试和余慈“交流”一下，看能否“商议”出个让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寒竹神君当即勃然作色。
“交流”个头！“商议”个屁！
下此令的，才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货色。
寒竹神君心中大骂，傻子都能看出来，此时的余慈，正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强要与人家“交流”，不就是持堂皇之名，行干扰之实吗？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这个顶在前面的枪头子，还能有好果子吃？
寒竹神君才不是喝了苦水还往肚子咽的孬种，闻言就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当然，这里也有做态的成份，他就是要拿出这份姿态，去和那些高层“理论”，将自己从漩涡里摘出来。
然而，没等他真正开骂，出人意料的反馈，已经透过会商法阵，传到每个人眼前。
相隔两息时间，赵相山出现了。
再现时，其人已在洗玉湖上方，万丈高空，距离原地，直线距离起码两千里以上！
一众修士愣神片刻，很多人都是长吁口气：
“原来是遁离脱险……化梦游仙的神通，还是信得过的。”
忘形之下，这位说得有点儿露骨了，还好有人帮忙往回扳：
“啧，这代价可真是不小！”
此时赵相山的形貌，已经通过无处不在的法阵渠道传输过来，实可谓是五痨七伤：
全身上下倒似是一只熟透的大虾，又像是给人活生生扒了层皮，血管鲜肉倒有大半暴露在外，在高空寒风中抽搐。
这还只是外伤，五脏六腑受了怎样的冲击，还无从知晓。
有人就猜测：“应该是强行突破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受虚空乱流冲击所致。”
没有几个人真的关心赵相山的伤情，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种代价，也算值得。脱离了那片神鬼莫测的水域，摆脱了渊虚天君的虚空神通，此时，和余慈的距离，也是……
“他在看哪儿呢？”
陡然间响起的声音，所指不明，使得一干人等倒有大半是看向了赵相山。
只是，此时的赵相山眼神茫然，全无焦点，似乎还没有从震荡中回神。
这下子，众修士心头都是发紧，但觉那声音，像一阵阴风，从头吹过。
视线忙再转移，这次看的，则是余慈。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中，那位渊虚天君微仰起头，视线打了个角度，投向晴空之上，循其线路，再延伸七百余里，就是赵相山所在。
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
也不用考虑得太深，只看到余慈这副面目，会商法阵中便静了一静，等到理解透了，一干人等犹自难以置信。
还是久不言语的夏夫人低声点破：
“渊虚天君怎么将人挪到那里去的？”
会商法阵中，气氛格外僵硬，最终还是有人忍不住，又叫一声：
“岂有此理！”
这一个词儿，引发了各方的大讨论：赵相山，真是给余慈强行挪移过去的？
虚空挪移神通，不是不能强挪他人，可那需要近乎极致的掌控力。
如果是一位地仙，对付一个步虚修士，自然没什么问题，可双方差距越小、层次越高，成功的可能性就越低。
最近一两劫来，能够在大劫法宗师这个层面，实现此类效果的，只有一次、一位！
那便是数十年前，北荒无拓城外，蕊珠宫羽清玄，这位在“虚空大挪移”神通上，有巅峰造诣的强者，设局将同为大劫法宗师的柳观，从北荒直接扔到了北海，跨度逾亿万里。
事发之时，无人知晓，直到事后多年，由柳观主动暴露，才轰传天下，被许多人赞为“虚空挪移第一大手笔”。
由此甚至引出一门“虚空传送”的学问，也是近年来真界虚空神通研究的热潮起始。
虽有事例在前，可再怎么说，羽清玄也是一步跨至大劫法境界的绝代天骄，经过这些年来的养望，真正在真界站稳了脚跟。相比之下，渊虚天君……
呃，好吧，这位的势头比之当年的羽清玄，似乎也不逞多让。
可这么一来，岂不是说，余慈也是精通虚空挪移之法？
他在虚空神通上的造诣，究竟有多深？
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一众主宰北地三湖大势的强者大能们，仿佛看到余慈身外，生起一层迷雾，再看不清晰。
虚空挪移什么的，余慈有点儿研究，是从逍遥鸟身上得了些皮毛，绝不深入，让他坐在“阿大”身上，来一段旅行，没有问题，自己尝试的话，暂时还真没胆量。
余慈其实是讨了个巧。
问题的关键，从不在于他懂不懂虚空挪移，而在于对方是否具有相应神通。
他只需要及时在搭建起来的虚空结构里，做一个“水道”，趁着赵相山发动神通时，扔他进去，自然会给“冲”到另一边。
虽说临时草就，误差有点儿大，对方受伤也有点儿重，余慈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当然，这也需要对方圆数千里虚空结构的绝对把握，也是在目前的状态下，他才有这份能力。
余慈不会太看重这种“取巧”之术，他关注的，是真正的大势。
有些时候，事态就像是从高山上冲下来的洪水，势头扼都扼不住。
某些人情绪上的变化，余慈捕捉到了。
强烈的忌惮之心，一层层叠加起来，几乎要形成实质，与不断加重的恶意浑在一起，形成毒刺，扎在他身上。
余慈不予理会，对面的戒惧，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现在只想问过去：
还有哪位想看耍猴吗？
“渊虚天君！”
在寒竹神君的冷笑声里，烫手的山芋过了好几个人的手，终于找到了下家。
余慈不知里面复杂的回路，却是听出来，开口说话的，正是之前想当说客的那位。
而这回，他依然没有回应。
毫无疑问，面对这种情势，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坐不住了。
他声势更涨，赵相山则愈发虚弱，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生生磨垮掉，真有可能被他擒拿、镇压。
坦白说，在幻荣夫人告知某事之后，余慈还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从现实来看，能不能实现，还要看赵相山的运气……
因为，当他放弃尝试，用成熟完备的建构，代替了自己漏洞百出的试手之作，某种意义上，就又恢复到了“心法驭人”的被动状态，刚刚开辟“水道”，是他最后的掌控力所在，其后，便是高山奔洪，势不可扼！
那真正恢宏高远之胜境，其实还没有显现，可当他进入到这种境界，所谓的“道境”，却已在他心中铺展开来。
心神无限扩张，在云山无际的天地间徜徉，听耳边风吟，闻远方道唱，即使已有过类似的经验，依旧忍不住心跳加速。
经文流动，从杳冥处，渐入心间，与他血脉共鸣、扩散。
此时此刻，外间隐隐传来话音，似乎那位“说客”又在喊他的名号，只是此等言语，几同于蚊蚋之声，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七百里开外，赵相山本来已经从昏眩中大致回神，可就在此刻，又是闷哼一声，“天厌地弃”的感觉重新上身，而且比在水底更加严重，以至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从万丈高空向下急降。
他终究有一番境界修为，危机临头，忙而不乱，初时任身躯急坠，只默守玄关，将早年凝在此间的数成底蕴徐徐化开，眸中幽蓝光芒几乎要凝成电火，在眼眶中流转交迸。
面对渊虚天君不可思议的神通，他若再有保留，下场就真不好讲了，务必要倾全力脱身。
可没等他寻找到合适的时机，将积蓄的神通迸发出来，天旋地转中，耳畔忽传风吟。
风过处，似起松涛，似游山涧，似落雨雾，似透窗隙。
一层层、一片片，各具其妙，在人身畔心中穿过。
此为微妙处。
待那“风”从人心中流出，又会通八方，鼓荡天地，直化做浩然之气，劲吹万里，直将一片余韵心绪，都抛撒在无垠虚空之中，充塞寰宇，似与大块同在。
此为宏大处。
一小一大，各具其妙，因其小而微、大而远，是故非要是有一定境界之人，方可体会其中或入微通玄，或浑茫高极的道法妙诣。
然而，赵相山宁愿自己不知道、不体会。
因为其中的“道”，与他所凭依的根本，完完全全是背道而驰，是水火不容！
其实这不过是余慈无上神通发动的前奏，其杀意还未倾注，换一个人，就算不了解，却也无碍；要是了解了，说不定还会有所解悟。
可偏偏正面接触的是他！
刚刚在水府之中，他也听过类似的“真文道韵”，可那时候，应该是由余慈本人阐发、中转，其间隔了一层，冲击还不是太强烈。
如今听此“风吟道唱”，他身心内外简直是被沸油浇过，又似被泼一身强酸，便是以他心志之坚韧，也禁不住发出惨哼，已经剥一层皮似的躯壳，几乎要维持不住，“溶解”了些许。
只这一下，就使他发动潜藏神通的意图冰消瓦解。
以此刻的形神状态，神通击发，第一个破灭的，就是他自己！
赵相山坠落的速度太快，转眼已经临近湖面，进入到三元秘阵最核心的覆盖区域，他还想控制自己的身形，拿出一点儿反抗力量——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已经研究了万载时光的秘阵，忽然间就看不懂了。
阵势在扭曲。
至少，就赵相山所感知到的每一条气机，都承载了远超出正常状态的力量，以至于如琴弦般，嗡嗡鸣响，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像飞火流星般撞下来，立刻就激起了阵势的反应。
刹那间，他身上便爆出一团血雾。
赵相山才被“风吟”洗过一遍，内外皆伤，尤其是心神，很难再保持冷静，此时再遭重创，久未有过的憋闷之感已是填塞心窍，无论如何都难以通达。
憋闷情绪的深层，是找不到出路的颤栗。
余慈甚至还没有真正发动，他已经受到两次重创，这一方天地，分明是已经完全纳入了对方的掌控……
不，他肯定还有机会！
当无极阁主太久了，在真界太久了，他几乎要忘掉自己的本来面目。
现在想起还不晚！
赵相山硬生生将心念从崩溃的悬崖边上拽了回来，还有机会，还……
他的身形陡然停住，却并非是努力起了效果，而是整个虚空都凝固了。
恰好他脸面朝上，看到此刻天地间唯一动态之物：
一片羽毛飘落。
随风来去的轨迹，像是泼墨之作，点划山水楼台；又像是拂去世间的厚重尘埃，露出片段的本来面目。
一直在耳边缭绕的风吟声，终于清晰显化，成就恢宏道唱：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第070章 云霄道境 封神祭台
语落则天地失音，万物归寂。
洗玉湖上下，千千万万的修士，在此刻都化为了泥雕木塑。
层次不到的也还罢了，那些有一定境界，有足够见识，承受力却没有相应增长的人们，是最痛苦的。
事实和自家承载的极限碰撞在一起，以至于出现了思维的空白，灵智都有倒退现象。
不少人都傻傻问自己：
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究竟为何物？
赵相山要比那些蠢货现实得多，生死关头，也由不得他不承认，末了只能呻吟一声：
万古云霄！
随他呻吟之声，宏大世界轰然洞开。
但见云山无际，宫苑连绵，鸾凤翔集，仙真往来。而在一切胜景之中央，宫阙正殿之上，更有模糊之影，似闲适倚坐，冲淡自然，口出无上妙诣，为人阐明要义，讲述经文。
除那第一句道经原文之外，妙哉其音，洗玉湖上，并无一人能真正听清、解悟，只觉其化入风声、水声、人声；遍及天上、地下、湖中。但凡是稍有灵性的，触碰到某根心弦，便有所得，一身气机，或多或少，随之共鸣。
这就是真文道韵之妙。
在没有特意加持杀伐之力前，倒是一场绝好的机缘。
直至此时，湖上一众修士，方才重归于生动。
有人依旧呆呆愣愣、有人则是手舞足蹈，还有的更发现了玄异之处，大声叫唤：
“看哪，看湖上……”
各方低哗声起，只见得湖面之上，正有无数鱼影翻动，鳞光闪烁，密密麻麻，怕不是有几千万条湖中鱼类顶上湖面，仰头“参拜”。
能在洗玉湖中生存的鱼类，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灵性，其灵智虽有欠缺，但天赋本能使它们了解，正有一份天大的机缘，降临在湖上。
这还只是浅水层的鱼类，通过三元秘阵可以看到，正有不计其数的深水生灵，蜂拥而上，希望能够赶上这场盛宴。
与之同时，千里水波，也在真文道韵的作用下，起了变化。倒似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水镜，似是倒映水天之间的胜景，又似是将其延伸扩展开去，浑化如一，分不清孰真孰假。
可至少在这一刻，湖上修士，倒似与那些仙真交游往来，共列其中。
如此神通妙境，其为“道境”欤？
赵相山口鼻之间呛出血沫，内呈幽蓝异色。
他清楚地感觉到，湖上法阵正与“道境”呼应，彼此交融，看不到半点儿排斥之意。
显然，早些年上清宗的布置，还有三元秘阵挥之不去的玄门烙印，使其对“万古云霄”这等玄门无上神通，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也因为如此，作为“唯一”排斥的对象，赵相山找不到任何能够借用的元气，内外灵机断绝，憋得他几乎就要窒息了。
这等于是断去了所有“外力”的渠道。
当此时也，就算那些“盟友”拼了脸面不要，全力驱动三元秘阵，也未必能撼动得了这一片恢宏道境，况且，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便是当年八景宫的杜圣人，观睹此般胜景，也是心神俱化，发出“道化天真难为喻，万古云霄一羽毛”的叹息。
此时的真界，又有几人真敢对撼这一门超拔无上之神通？
赵相山也不想硬碰硬，可事到如今，什么都由不得他，生死关头，就是臭鱼烂虾都还要蹦三蹦呢，何况是他？
他已经快要坠到水面上，身体控制仍然艰难。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深藏玄关的那部分力量，已经化开到四肢百骸，并是充分燃烧，以至于他的肌体都腾起了血色的火焰。
顾不了许多，他鼓荡气机，仰天厉啸，意念便在啸音中凝结，暴烈的力量冲开了周边的束缚，终于撑开方圆数丈的领域，为他腾出了一点立足之地。
他急需这份空间，施展手段。
然而，将出未出之际，余慈深蕴在“道境”中的杀意，终于降临。
啸音陡然中绝，概因浑茫天地中，忽尔祭起一物。
但见其玉白莹洁，观其形制，应是一枚法印，灼灼精芒，绕印而走，如骄阳行于中天，其合于“道境”之势，倒似天地间本应有之物。
赵相山心中再叫声苦，刚刚被“道境”压制，只以为余慈纯要以神通解决一切，哪知这位身在绝对胜势，却是如此谨慎，竟然还祭出一件明显是法宝级数的法印。
赵相山还没来得及反应，湖上一应法阵禁制，便嗡嗡呼应，气机互通，镇锁之力，刹那间强出何止一倍！
而在不知其深的水底，分明又有一个强绝反应，撼动湖水，波纹乱生，更要命是引发威能，与天上法印相交，轰然鸣啸，竟是在刹那间，封绝他一切神通变化。
赵相山身外血焰陡然抹消，全身上下再无丝毫法力征兆，整个人更是直接缩了一圈儿，脊背弓起，这一瞬间，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更致命的是，所有灵窍都给扭曲封闭，最擅长的本命变化都使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镇压之势！
上清宗的镇压神通……莫不是封神台？
赵相山心中念头闪过，却是急转昏蒙，此等神通，莫说是内外元气流转，就是生灵的根本灵机，也要镇压。当年上清宗，便是用这一招数，“封召”了无数神明，分布于各处虚空世界。
如今，竟要轮到他了？
而他竟然没有任何办法！
驻世多劫，赵相山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这等彷徨无计之时。
完了……
颓然之念方起，忽地有一声吼：
“渊虚天君，你莫要太过分！”
吼声在恢宏道境之中，很快便如蚊蚋，抹消干净，湖上湖下万万千千的修士，听到这声吼啸的，甚至不到半成。但关键是，赵相山听到了。
而且，在吼声贯耳的刹那，三元秘阵晃动。虽说在“道境”的镇压下，这种晃动微乎其微，可其间气机的动荡，却是给严密无缝的封禁，撕开了一道极微小的缝隙。
赵相山明白对面的意思。
他冷凄凄一笑，身外血焰复起，乍明又暗，其形神便在一明一暗间，无声炸开，转眼化为飞灰。
悬空法印将坠未坠，印下的赵相山已经自绝，灰飞烟灭。
看到这一幕，不知有多少人心中松口气：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
当然，肯定有人会不满的。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余慈睁开眼睛，眸光雪亮，刺透虚空。
在他这个位置，其实是偏离了核心地带，从他的角度去看，恢宏道境，更像是一幅悬挂于青天之上的山水画。
那是他的杰作。
相距数百里，却镇压大半个洗玉湖，任是谁挥洒出这样的作品，必然都是心怀大畅，或酌酒饮胜、或长啸抒怀，然而此刻，余慈只是冷笑。
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是属耗子的，最乐意在他人的汤锅里做文章。
手指在车壁上轻敲两下，稍待片刻，余慈长长吸气，天地间骤起狂风，吹卷道境山水，一层层翻上去，直至于归虚无。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修士捶胸顿足，哀嚎那来得突然，去得无端的“机缘”。
只是，他们不知道，万古云霄带来影响，也才刚刚开始。
道境缈然无踪，吹卷的狂风却是半点儿消停的意思也没有，巨量的元气呼啸奔流，遵循自然的法理，从充沛的区域，流向空洞之地。
哪个地方最“空洞”，之前不好说，现在来看，就是余慈身外无疑。
他长长的一口气吸进来，身外方圆百里，本在“甘露碗”的作用下，成为三元秘阵中，天地元气最为浓烈的区域。可如今却像是陡然拔开了“塞子”的海眼，巨量元气，完全是不顾后果地向余慈身上汇集，一下子抽得干干净净！
周边的“空洞”，就需要外面的来补。
在发动“万古云霄”之初，一切的元气流转，都有法度可依，而如今，什么法度都是笑话，若说有，只有一个：
鲸吞！
余慈身上就是一个无底洞，不论填补多少元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如此粗暴地吞噬，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其周边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法阵结构，直接就崩溃掉了，而且，这块崩缺的“空白”地带，还以让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展。
别的倒还罢了，真正要命的是，余慈的正上方，七八十里左右，也就是一万两千丈高度，就是三元秘阵的覆盖极限。
同样是受到法阵崩解的影响，本来是晴空万里，如今却聚起了层层阴云，似乎天地法则意志也察觉到了这处一直攻之不下的区域正处在衰弱期，聚起劫云雷霆，蓄势待发。
对于三元秘阵覆盖保护下的洗玉湖而言，这无疑就是需要警惕和及时处理的大问题。
可是，此时此刻，非但刚刚发话之人已经没了声息，就是湖上湖下各方强人，也都一个个三缄其口，无人愿说，无人敢动，任余慈化为饕餮凶兽，吞噬四方元气。
因为他们都能知道，道境已去，法印犹在，余慈凝如实质的杀意，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已然消隐的万古云霄，依旧震慑八极。
谁敢当那个出头鸟，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可是，他们不出头，不代表麻烦就能转走。
麻烦也不只是劫云一件，不管是湖上看热闹的万千修士，还是会商法阵中，泥雕木塑般的各宗高层，渐渐地都感觉到，洗玉湖上空，那枚悬空的玉白法印，积蓄无穷威能，含而不发，却是与三元秘阵交相呼应。
往往是法印之外，精芒吞吐之时，千里湖水，便随之动荡，似乎有了自己的脉搏。
那些宗门高层要更明白些。
这种“呼应”，不只是与法阵，还有湖水深层，那要命的去处相勾连。
正是这样的呼应和勾连，使得三元秘阵动荡不休，早先的结构上的一些布置，要么是扭曲变形，要么干脆就被冲刷下来，恢复本来面目。
终于还是有人忍耐不住，在会商法阵里发话：“楚天君，万万不能这么下去了。这余慈分明就是借着打杀赵相山的机会，重洗三元秘阵的根基，甚至是召唤太霄神庭……再任他胡来，咱们这几百年的心血，可就全搭在这儿了！”
此人分析得很精到，也是指名道姓，要身为清虚道德宗高层的楚原湘出头。
楚原湘如他所愿，嘿然一笑：
“那是谁给他的口实呢？”
楚狂人确实在笑，可本来深沉莫测的意念，却在刹那间飙扬九天，轰鸣如雷，震得会商法阵险些就要崩溃。
“砰”地一声，楚原湘终于也拍了桌子：
“刚刚指斥渊虚天君，驱动三元秘阵的是哪位大能，出来让我拜见？”
出头分析的修士直接忘了呼吸，而后面那些还想紧跟着发言，造出声势的人们，自发地重闭嘴巴。
也就是说，这位“出头鸟”，是被“后来人”给卖了，他可不是什么硬骨头，心下一慌，就想搬救兵：“刘……”
长长的叹息声响起来，刘太衡沙哑的嗓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刚得到消息，飞鳌门纪庸宗主重伤。”
众人先是一惊，飞鳌门虽只是人阶宗门，但纪庸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地位也是极高的……
等等，这哪是哪儿啊？
久未发言的夏夫人轻声道：“我记得，今日纪宗主也是轮值之一？”
“是啊，其所照应的范围，就在万古云霄铺开之地，刚刚叫那一声的，就是他，或是看到秘阵失控，硬顶了一下，遭了阵势反噬……唉，这事儿做得鲁莽了。也是我心神受真文道韵所慑，控制不力之故啊。”
刘太衡慢条斯理地说话，会商法阵中却再无别的声息，气氛诡异得让人难受。
不过，他这样的人物，就有“自说自话”的资格，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一直不停地讲下去：
“原湘老弟恼在何处，我也明白。既然是做了秘阵监察，就是洗玉盟的头面，职守虽重，还要看得远些，顾全大局……”
轻飘飘给纪庸定了性，又安了个“重视职守”的护身符，刘太衡话锋一转：
“咱们这些人，也是一样。”
刘太衡的语速始终不变：
“怒不可恃，气不可久，渊虚天君的怒气，总有消散的时候，只是三元秘阵作为咱们的立身根基，更关系万千同道的安危，出了差错，修补起来很是艰难，因一时之气，酿长久之祸，智者不为。所以，交涉是必要的，想来就是渊虚天君自己，也不想做得太过分吧，年轻人啊，总要有个台阶下……”
寒竹神君在会商法阵中听到这话，心中冷笑：
不妨您老人家亲自出马，想来渊虚天君会给你个面子？
他甚至恶意在想：是不是这老不死今天甩出去的枪头子太多，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这才不得不亲自出马，安抚人心？
从一开始，寒竹神君就认为，这老不死和赵相山是一丘之貉。
本来他遮掩得还算到，可是渊虚天君一个接一个的手段使出来，赵相山也好，刘太衡也好，布下的棋子给扫落了一地，到了现在，一个个顾忌重重，再不像之前那么好使唤。
刘太衡如今发话，遮遮掩掩地表态，十有八九也是无可奈何之故。
不管怎么说，有些话，别人说出口，楚原湘可以劈头盖脸扇回去；换了老不死的出来，效果就是不一样。
“从大局来看，渊虚天君是一定要安抚的，不过现在情况微妙，怎么安抚，里面学问不小。我毕竟是老朽之人，心思慢，刚刚琢磨许久，略有所得，想给大伙儿说一说，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了一圈儿客套话，不触及半点儿实质，偏偏别人还只能闷气听着，这就是老不死的优势。
还好，刘太衡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更清楚关键环节在何处，咳嗽一声，会商法阵中的留影一切两半，一边还是余慈，另一边却换成了大片黑暗。
这里是茫茫不见底的湖水深层，幽暗、空寂，只有侦测法阵的微光，照出几不察的水纹以及山体轮廓。
有些人不明白，他把侦测法阵的视角移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但那些位置足够高，也足够敏感的人物明白，就足够了。
寒竹神君心里便是嘿了一声，已经辨识出，这片水域，深藏在洗玉湖底超过四千里的深度——如此环境中，“水”还能否称为“水”都是个问题。
不可计量的恐怖压力，瞬间就能压碎此界绝大部分的自然之物。
附近的山体，其强度也超过了几乎所有地仙大能的“不灭金身”。
更不用说，其复杂的虚空环境，让人怀疑，是否还是在真界之中。
照理说，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三元秘阵”的覆盖范围，当年洗玉盟为了在这里布置侦测法阵，不知熬白了多少制器宗师的头发，最后也是三位地仙大能和十位大劫法宗师合力，才勉强安置了有限的法阵结构，将这点儿影像传递上来。
付出这些代价，所为的目标只有一个：
太霄神庭。
这处水域，就是上清宗破灭之后，洗玉盟判断的太霄神庭坠落的大概位置。
设立这处侦测法阵，远远超出“三元秘阵”的本来用途。
不管是警惕也好，别有所求也罢，只从这番布置上看，洗玉盟对太霄神庭的总体态度都是明确的。
什么是大局？
刘太衡给出了他的答案，也是最滴水不漏的那个。
而且，随着影像传输过来，也告之各方一个极关键的细节：
在那片水域，为了尽可能延长侦测法阵的维持时间，绝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三元秘阵的中枢，也无法主动开启那边的法阵的，除非是各宗合议，又或者……
太霄神庭出现了异动，触发了感应机关！
就在数月之前，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一回。那正是上清后圣与罗刹鬼王隔空交战，紫微帝御主宰诸天星力之时。
如今，紫微帝御未现，万古云霄降临，结果也没什么差别。
刘太衡这一手，是逼着各方去想，太霄神庭重现的后果啊……
像寒竹神君这般思量的，肯定不只一个。
而此时，刘太衡又重重叹了口气：“夏夫人，原湘老弟，各位同道，大家都是盟中的顶梁柱，一些话也用不着遮遮掩掩。如今，老头子我就拿个大，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当此大劫临头之际，渊虚天君复立上清，重擎东天一柱，是好事，是大好事，所以啊，之前我是乐见其成，静待成功。可是，眼下这情形，着实不太理想。
“不管是渊虚天君也好，他身后那位也罢，看起来都是心气儿甚高的，难免就有些刚强，一时却时忽略了，上清大劫之后，大伙儿也是用了数百年时间，才慢慢稳定了局面，适应了变化。可如今他们二位，一门心思还想着上一劫上清鼎盛时的模样……这个矛盾，啧，可是棘手得很哪！”
刘太衡的长篇大论，分析得还是非常精到的，可说是点破了目前洗玉盟最担心的问题所在。
就有人问：“刘公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这个嘛，毕竟上清宗数百年离散，根基不存，在一摊废墟上重起炉灶，太过艰难，也没个方向，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邀请他们坐下来谈一谈，给渊虚天君，还有他后面那位一个交待……”
又是这样……
寒竹神君真是受够了刘太衡的手段。这老不死的在分析问题时，永远都是洞彻世情，可随后拿出的解决策略，却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激发”各宗各派的种种想法，将原本可能统一起来的思路，搅成一锅粥。
自然，刘太衡总能在这片乱局中，如鱼得水。
今天这局面，十有八九又是如此了。
这老不死的东西，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做成一件事，只是将水搅得更混，在混水掩护下，附在洗玉盟庞大的树干上，抽吸养份！
正咬牙切齿的当口，湖上一应气机震荡，再有变化。
众修士都是一怔，纷纷看向余慈那边。
只见那位以一己之力，撼动洗玉湖上下，又将一干人等弄得头大如斗的渊虚天君，正仰头看天。
只不过，并非是理睬头顶翻滚的劫云，而是直指七百里外，那一枚镇压洗玉湖的玉白法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枚法印缓缓拔起，往这边移来，感觉中，沉重如坠山岳，其所经之处，便是三元秘阵锁镇的虚空，都为之扭曲。

第071章 九叶道符 明月迎客
“这法印……”
“观其形制，当是上清旧物，玉神洞灵篆印无疑。此印早年一直在朱太乙手中，看来是随衣钵一起传给了渊虚天君。”
“我是说，那法印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唔？”
现在也没有哪个人敢去冒险探察余慈那边的情况，只能是凭借目力，再根据之前的事态，做一些猜测。
还好余慈没有什么刻意遮掩的想法。
“看他手上……”
众人视线齐刷刷移过去，但见余慈指尖，正拈着一枚叶片。
叶片苍翠，细看去，又像是初秋时节，绿意深透，枯意将生的颜色。
其形略显狭长，边沿圆润，叶脉几不可见，却是从内部透出灼灼灵光，吞吐元气，极是神异。
会商法阵中，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当下就有人叫起来：
“云楼树叶？”
在余慈指尖的，正是此界最上乘的符箓载体之一。在云楼树已近乎灭绝的情况下，真不知此界符修会为它付出怎样的代价。
会商法阵中，也有两位精通符箓之术的人物，刚刚叫嚷起来的就是一个，另一个也没忍太久：
“生机不失，灵光流转……这是怎么保存的？”
“当年在北荒，说是有上清遗藏，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其中就有一株云楼树……”
好吧，对上号了！
一众洗玉盟高层边是嗟呀，边是看着余慈将那枚树叶合在掌心，只是一搓，分掌虚扯，便似是展开了一幅卷轴。
事实上，当真有浅黄色泽的“卷轴”铺开了，其薄如蝉翼，似纸似绢，看不清质地。
而在余慈头顶，一直都平放的甘露碗，却倾斜了个角度，将已然实质化的灵液，倾倒下来，如银线般落在“卷轴”上，晕染开来。
周边漩涡般聚拢的天地元气，更是疯狂，但一丝半点儿都沾不到“卷轴”上去，只能是汇集到甘露碗中，精淬为灵液。
如今会商法阵中诸修士，谁都知道，这是余慈在做一份“载体”，十有八九是用做符纸了。
其以云楼树叶为根本，以甘露灵液为润泽，还有他自身神通运化，若是符纸，必然是此界最顶尖的那一类。
那么，他要承载什么呢？
正想着，余慈手腕一翻，拿出了第二片云楼树叶。
在两个符修几乎要燃起火的眼神之下，依旧是前面的手法，以神通运化之后，将扯开的“符纸”，铺在了之前那层上面，恰是以甘露灵液为浆，粘合起来。
接下来又倾灵液，周而复始。
任是会商法阵中修士，身家不菲，也看得眼皮乱蹦。
一片云楼树叶，已经足以承载“千窍”仙符，这样子铺下去，说是败家，大伙儿都没意见吧？
余慈不紧不慢，连续做了九道同样的工序，此时，手中卷轴符纸已经包裹在浓稠的灵液雾气之中，其质更不得了，稍稍抖动，就有金声玉振之音。
此时，缓慢移来的法印，正好是到了余慈头顶。
说也奇怪，法印初至，高空中翻卷的劫云便似碰触到了什么极为忌惮的东西，轰然四散，重归于朗朗晴空。
那些对天地劫数非常熟悉的修士，能从劫云散逸的大势中，察觉出一二端倪，却不敢轻下判断。但投向法印的视线，则是愈发地纠结了。
“我敢打赌，法印之下，一定镇着什么东西！”
“废话，我还知道，渊虚天君是想将其封到符纸上呢！你说说，镇的是什么？”
“……万古云霄！”
“哪个？”
略显迟钝的那位猛然醒悟，视线急转，下一刻，也是与其他人一起，呆在当场。
其实，眼下发生的事情，乍看去并不怎么醒目，就是余慈摄了法印下来，在已经成型的“符纸”上，盖下印记。
印上并没有覆盖丹砂，然而灵气自具，与“符纸”相激，便有朱红色泽呈现，直透纸背，纹路清晰完整，自有一番神妙。
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神妙”，相对于“符纸”之上，灵液雾气之中，那翻腾变化的异象，都算不了什么了。
在法印盖下的时候，本来空白的“符纸”上，忽地就有符纹跳跃，又似笔锋顿挫，一道道、一片片、一层层铺展开来。
先觉是符，灵窍密布；后觉是画，山水纵横。
不管是成符也好，入画也罢，其上的线条、图画都是“活”的！
其大致结构还算稳定，可笔法或增或减，给出的感觉就全然不同。几十对眼睛盯着，直至法印抬离，滴溜溜打了个转儿，隐没于虚空中，竟还无人能够真正确认，那上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图景。
倒是余慈动作中带起的些微声响，都似在某种意韵之中，空空然、泠泠然，若闻曲辞，若合节拍。
这与之前的风吟道唱是何其相似！
只不过由外放转为内敛，让人更听不分明。
然而，由始至终，那一层意韵，从来没有半分含糊。
这也是余慈的所作所为，让人一眼就辨识出来的原因：
是了，就是万古云霄！
至于那些符纹图画，等人们眼睛移开，不受神通所扰，才豁然有了印象——那不正是刚刚如山水画般铺开，又轻描淡写卷起的恢宏道境吗？
半晌，终于有人勉力开口：“这绝不可能！”
他说了句废话，但也是让所有人都起了共鸣的废话。
只要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就知道他们眼下正观看着怎样荒谬的一幕。
这是“万古云霄”！
是接引道尊遗韵的“万古云霄”！
就是创出这门无上神通的上清葛祖师，也要为此法门的传承煞费苦心，用了“道可道，非常道”的无上妙理，将其化入一众上清典籍之中。
究其原因，不正是这一神通法门本身，除却一时一地的真文道韵之外，根本无法用图画来描述，用文字来形容吗？
余慈这算什么？
此时的余慈，就像一位专门为自家得意画作留下钤记的士子文人，自发难以来，一直缺少表情的面容，也在法印提起的一瞬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是的，这一刻，在天地之间，再没有人比他有资格发笑了。
只是，看到这笑容，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刻心底发寒。
余慈将手中的符纸，或曰卷轴卷起来，就像之前“万古云霄”的恢宏道境如画卷般“卷”起来一样，看上去平平常常……
平常个头啊！
所有了解其中的意义的修士，都是心口发堵。
他们眼睁睁看着余慈，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将那卷轴在手里打了个转，又化为一颗指头大小的珠子，与新取出的一颗木珠并在一处，随手找了根丝线穿起来，就套在手腕上。
众修士一时无言。
直至夏夫人低声笑起来：
“我观渊虚天君展现‘万古云霄’，举重若轻，可惜意犹未尽，自上清葛祖师以来，数万年以降，此等胜境不过出现了七八回，回回都是惊鸿一瞥，实在可惜，若是能久留人间，也是幸事。”
夏夫人的一番话，如石入水，荡起无数涟漪。
有人便在腹诽：幸事？是临幸你吗？
此时此刻，像夏夫人这样轻描淡写的，可真是招人恨哪！
难道这女人就不知道，有此仙符画卷在手，就是一道随时可能击发的“万古云霄”无上神通。
在此神通之下，三元秘阵简直是上清宗的后花园，能够与直摄其锋的，恐怕也只有那几位地仙大能了。
这……真的有大批人睡不着觉了。
像是寒竹神君这样，对余慈立场本有些摇摆不定的，此时又是不安起来：
如此凶横的势头，在洗玉湖上搅风搅雨，实在不是各宗之福啊！
思虑至此，寒竹神君心中蓦地一动：
奇怪了，渊虚天君能够做到留符与世，这种控制力，怎么就被纪庸那家伙给撼动了大势，给了赵相山自绝的机会？
没道理啊……
在湖上湖下法阵激荡、深旧规则冲突变化、一干人等焦头烂额之际，也没有哪个人会去在意，早前飘洒下来的死寂灰烬，任那些可能是赵相山唯一存世，也很快就将磨灭殆尽的痕迹，洒落在湖面上。
灰烬绝大部分都在秘阵动荡中搅得更碎，融化在水中，再无所留。
但也有些，洒在因“道境”显化，上浮听经的鱼类身上。
这里面又有九成九，毫无意义。
但终有一点灰烬，在粘到某条鱼儿鱼鳞上时，那鱼儿猛地一抖，没入水中。
此类鱼儿平常只生活在数丈深的浅水区，只是依循本能，在相关水域游动，逐渐移出这片区域。可在潜游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忽有一条大鱼蹿出，一口将其吞下，饱食一顿，这才心满意足地游开。
后来这条大鱼的“领域”，可要广阔得多。
不费什么力气，就往深水区去了，而在潜下数十丈深后，其鱼鳞颜色却是有了变化，还发出微微的光芒，在昏暗的水中，立时引来了其他“猎食者”的窥伺。
大鱼吃小鱼的剧目持续上演。
而终结这一切的，则是一条横行在十里水层的凶猛“蛟鲨”，这头凶鱼享受了美味之后，扭动身躯，继续巡视它的领地，可在半途中，却是猛打了个激灵，整个地不好了，在水中疯狂扭动挣扎，搅浑了一小片水域。
便在浑水中，足有一人多长的蛟鲨不断收缩、膨胀，远远超出其身躯所能承载的极限。
也就是在此过程中，其相对坚韧的皮囊之内，一应骨刺肌肉，甚至包括满口的利齿，都在短短数息间，化得干干净净，最终只剩下一只外皮，在水中飘动。
又过了数息，这张鱼皮莫名又灌满了水，支撑起来，其流线分明，鳍翅分张，分明又是一条蛟鲨模样，且骨架丰满，没有一点儿充水替代的痕迹，甚至连一口利齿都长了出来。
除了皮囊，什么都换了个遍儿的蛟鲨满意地叩了叩牙关，摇头摆尾，潜向水域更深层。
然而行不数里，没有任何征兆地，它尾部整个爆裂，整个鱼身猛缩一圈儿，险些就维持不住外形，十分痛苦。
“混帐！”
蛟鲨相较于庞大身躯，显得特别细小的眼睛里，透出幽蓝光泽，赵相山的意念从半昏半醒的休养状态下惊起，鱼躯摆动更疾，却对目前的困局毫无办法。
此时，他并非是受到外界攻击，而是一道刻印在其“本源”之内的强横神通，发挥了作用。
任他屡次变更宿主，都难以摆脱。
借着“盟友”的一次大胆作为，赵相山果断“自绝”，其实却是施展本命神通，将一份根本灵念寄托在崩解开的皮屑处，洒落在鱼儿身上，辗转寄生。
其间每一次“大鱼吃小鱼”戏码，都是他在操作，其重创的本源，也借此机会逐渐恢复。
当然，要想回到巅峰实力，就算找到了最合适的宿主，也需要以“劫”计的漫长时光。
赵相山还等得起。
虽说没有了他这个主心骨，无极阁十有八九是完了，就像四明宗，大批的人马想吞掉这块肥肉，纵然是带毒的，也在所不惜，但他不在乎。
自中古时代进入真界以来，类似的情况也出现了三五次，他已经习惯了，更有着此界生灵所无法想象的耐心……以及相应的本钱。
可是，他刚刚才发现，“治之未乱”的道韵神通，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这十个从道经上截取下来的文字，正是道尊遗韵的载体，通过万古云霄的神通，直接打入他的“本源”。
由此，真文道韵渗入，不管他如何变化，都时时刻刻镇压破坏——伐根基、锁元气，断绝他上升之途，如此这般，他何年何月才能尽复旧观？
这一波攻伐，持续了大约十息时间，却是将他从几任宿主身上剥夺的精气，伐去了七八成。
没了精气支撑，赵相山的灵念都有些混沌不清。只能勉强使出手段，通过已经千疮百孔的蛟鲨皮囊，吸引附近生灵过来，重新更换宿主。
如今最为稳妥之计，还是到湖水深处，附一个较好的载体，最好是个根基扎实的修士，妖族也不错。
不多时，水波摆荡，来的应是个大家伙……
也在此刻，赵相山几乎重归混沌的意念猛地一激，惊醒过来。
可来不及做出反应，便有清光悬照，如一轮明月，撕裂了湖水深处的黑暗，将他和寄身的宿主，笼罩在光芒之下。
赵相山很想摆出个“蛟鲨”应有的样子，可惜，已经血肉模糊的宿主，怎么看都是突兀醒目。
而悬照清光中的凛冽之意，也打消了他最后一点儿侥幸之心。
如今他只想知道：是谁？
与他心念几乎同步，一道清瘦身影，在光芒中映现，乌丝垂落，黑袍裹身，一派幽沉诡谲之气，与头顶悬照的青光圆月，似乎也不太相称。不过那身姿气度，见之非俗。
此时的赵相山，连神意外放都困难，只能鼓起鱼眼，努力辨识，这可真难为了视力本就不佳的蛟鲨。
到头来，他还是没看清来人面目。不过，对方低沉悦耳的嗓音，却是直贯入耳：
“阴山一别，倏乎千载，故人难识。不过，对赵阁主那枚百浊石，妾身依然存着几分谢意。”
“你是……幻荣夫人？”
赵相山心头震动，就算他现在灵智半昏半醒，可对方点出了时间、地点和相应名物，由不得他记不起来：
当年正是从他手里流转出的一枚百浊石，助幻荣夫人将本命法宝“紫陌红尘灯”补全了根基，也借此突破窒碍，更进一步。
那百浊石来路颇是见不得人，当初还很费了他一番力气。
可这又怎么能够？
就算三元秘阵是筛子吧，也能让这等魔门的顶尖大能随意出入？怎么又如此巧合，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盯死了他！
他可不信，幻荣夫人此来，是和他叙旧情的。
正想着，又听幻荣夫人道：“再上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赵相山心头又一跳，他很想说，老子就和你见那一回，可是，他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幻荣夫人的思维：
“是了，应该是在冰雪魔宫……当然，那时还是叫雪舞宫，你我同为‘极祖’的座上客，记得那次，黄泉也在。只是当年，赵阁主，不，梦得兄，可不是这番模样。”
赵相山彻底沉默了。
幻荣夫人继续道：“我一生不服黄泉，唯对她的观人之术，却是心服口服。她曾说极祖一门，总在极限温度上找极端，不是物外之人，就是大野心之辈。果不其然，随后魔门动乱，极祖第一个自立，成就冰雪魔宫，现在想想，或许黄泉已经看出极祖自立之心，而她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呢？”
湖水中，幻荣夫人说起魔门旧事，赵相山可是半点儿倾听的心情也没有，一门心思只想着寻着法子逃脱。可在悬照“明月”之下，他已经发现，自家一应神通变化，都受到了严重限制，当真是笼中之鸟，难以脱身。
而接下来，幻荣夫人的声音入耳入心：“记得当日梦得兄先行离开，黄泉便曾言道：游仙交游广阔，不拘立场，尤其对我魔门诸法，鞭辟入里，气度外逸而内沉，不似仙家，倒似魔隐……极祖可是很不高兴，如今想来，真是古怪。这些事情，幻荣虽是亲历者，仍然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正想请梦得兄解惑。
“当然，这些都是久远之事，通或不通，无碍大局；可今日湖上，梦得兄以赵相山之身，纠合各路人马，做得好事！不将此中因果道明，着实让人睡不安寝……故而，我家主上借我一样宝贝，接引梦得兄过往一晤。”
主上？
赵相山心神再次动荡，可这回，幻荣夫人再没给他任何思虑的机会，头上那一轮明月青光贯下，观之寒彻，有如实质的水波一般，可光芒之中，赵相山却觉得他所寄身的宿主，全身上下都似要燃起火来。
实际上，那还真不是什么“火”，仿佛是倾倒下来的月华，对他这具宿主而言，根本就是透心蚀骨的强酸。
也就是刹那间，这具残破的蛟鲨已经给腐蚀干净，只余下他的那一缕根本灵念，被“月华”镇着，强行收摄往“明月”中去。
正因为如此毫无“隔阂”的接触，赵相山隐约能够感觉到，那轮“明月”，似乎只是个“门户”，其后正连接着一处莫测其深的所在。
幻荣夫人“接引”之说，倒是有所根据。
赵相山知道再难幸免，只能是强定心神，思索其中的关键，为接下来的困局争得几分机会。
什么“主上”，都是狗屁！
像幻荣夫人这等人物，桀骜不驯就是本性，不可能真正拜伏在哪个人的脚下，就算是些许口惠，也难给出。如此状态，绝非自然……
当年九宫魔域之事后，这一位似乎已经是叛离了魔门西支，多年来行踪飘忽，似乎是九宫魔域中得了不小的机缘，但以他在魔门的情报链，都难以得出确切的结论。
现在看来，那就是关键节点了……
从九宫魔域活着出来的，算来算去，也就是那么几个，里面最值得怀疑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鬼厌。而根据他从魔门那边得来的消息，鬼厌此人……
等等，这轮明月，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原本的思路陡地断裂，而猛然迸闪的灵光，像是闪电之鞭，狠抽在他心头：
是了，照神铜鉴！
一念即生，便如洪流破坝，接下来的想法就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无量虚空神主！
自在天魔摄魂经！
天魔一族根本种魔之术！
“糟……糟透了！”
所有的想法片断，瞬间贯通，让赵相山刹那间掌握了大半因果联系。
可这些对此时的他来讲，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赵相山整个心神像是给尖刺捅个对穿，在尖锐的痛感之余，几乎已经要遗忘的惶惑、恐惧等等就从创口中挤出来，形成了致命的毒液，渗透到每个角落。
他想挣扎，但这般情境之下，注定了只是妄想。
月华如水，法力如舟，裹着他逆流而上，直指月轮之后，对他来说，有如地狱深渊般的所在。
在碰触到“月轮”实体之际，沸反盈天的呼啸声，便如一场风暴，呼啸而至。
血色浪潮迫不及待地拍击碰撞，震荡虚空，里面狂乱暴戾的情绪，欢呼着新的成员加入进来！
他仅存的一点儿灵念，却如同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掉。

第072章 崩弦破局 罪魁祸首
“见鬼了，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敖休坐在云床上，有些坐立不安。
这段时间，洗玉湖上似乎喧嚣得很，就是他特意寻来的这处内外隔绝的秘府闭关之所，也连续出现了几次不应有的震荡，流经秘府的灵脉，也有些波动。
若非此时正值天风散人为他诊治的关键时候，他早就出关去看个究竟了。
相比之下，天风散人要比他稳重得多。
身为散修，能够在符箓一道上成就斐然，并以之筑牢根基，迈入长生，天风散人的天分、意志和心计，都毋庸置疑。
此时，他一手拈着自家手制的“水莲花”，一手托着敖休带回来的那片荷叶，来回摆弄，仔细研究，虽说心绪起伏，面上却一点儿不显。
越是深研，天风散人越觉得不可思议。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天风散人有自信，给他一枚从未见过的灵符，他也可以照猫画虎，整治出一个功能互补的对应灵符出来。
可是，自家知自家事，天风散人心里透亮，当初他制成“水莲花”，赠给敖休之时，毕竟还是存着私心，不愿将独门技法暴露，里面很是做了一些迷惑手段。
然而，据敖休所言，那余慈制符，一蹴而就，也就是说，几眼的功夫就把他为了掩饰独门手法，造出的虚脉、假窍，通通看破。
这是什么眼力？什么造诣？
更不用说，余慈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两样灵符合并在一起，通贯气脉灵窍，一气运转，结构上也合而为一，这就更是不可思议了。
从入手到现在，不管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将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灵符拆分开来，仿佛二者本来就是一体。
真想拿走仔细研究啊……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他还必须要给敖休一个交待。
想了想，他开口道：“敖老弟。”
敖休在“内外交煎”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下就扭过脸来：“道兄可有定见？”
“唔，是有一些。”
天风散人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方道：“敖老弟，此时，这两件并行的灵符，灵脉窍穴互通，结构如一，又有所谓的‘始气河车咒’镇压，某种意义上，已经可视为一件法器，而且与老弟你气机勾连。
“往好处讲，用天罡地煞之术，祭炼起来事半功倍，如果再斩杀一定数量的天魔，大约不出十载，便可将其推至十重天以上，威力不俗。但是……”
听到这里，敖休面皮抽动一下，他等的就是这个。
“但是，就算不说斩杀天魔的难处，毕竟质地先天受限，非常容易损坏，而一旦损坏，就要伤及心神。思及此物的用途，使用之时必然要受到冲击，到时照顾起来，比较……”
天风散人话没说完，敖休的脸都绿了。他也不掩饰什么，重重拍击身下云床：
“余慈竖子，实在阴损！”
天风散人不动声色，又道：“其实若老弟你多费一番力气，将其炼化在体内，也能有些防御之力，使用时，取其真意而用之，化实为虚，也能避过大部分麻烦。可另一个问题就跳出来……”
“怎地？”
“那‘始气河车咒’，我虽是首见，却也能看出来，实是极其霸道的降魔之符，必须是以巨量精气为根基。只要是祭炼开始……不，从老弟入手的那一刻起，气机勾连，已经是开始了。”
天风散人微微摇头：“其祭炼得越深入，所需精气越多，早晚有一日，老弟会入不敷出，只能依靠斩杀天魔，从外界汲取养份，但其后所需将越来越大，老弟这一辈子，怕是时时都要与天魔打交道了。”
敖休听得两眼发直，此时也再维持不住“龙印堂”副堂主的矜持，急向天风散人求救：
“道兄定要助我！”
此事虽说是敖休自己找死，可终究是由“水莲花”所诱发，天风散人也知道脱不了干系，只能道：
“渊虚天君的符箓之术，确是有神鬼莫测之机。而且，这其中也并非只是符法一路，至少将老弟气机与灵符相接之法，就是别的手段。也是因为此事，我着实不好下手。为今之计，要么，一路走到黑，将这灵符法器祭炼圆满，灵性一生，自然不同，我可以尝试加固……”
敖休苦笑：“道兄别消遣我了，如此我日后休想再有一个好觉。”
天风散人嗯了声，续道：“要么，敖老弟去寻那系铃之人……”
“这绝无可能！”
敖休明显是情绪压过了理智，断然拒绝。
天风散人见他模样，摇了摇头：“要么，就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趁牵连未深，一举将其打灭便是！便是受创，三五年内也能恢复过来。”
“道兄！”
如此回应，显然和敖休预期不符，他有些着恼：“道兄所言，条条都是向那人低头，焉能如此？”
他虽在当日被余慈打灭了心气儿，可这两天，也缓过来一些。
让他本人再去找余慈的麻烦，是万万不能的，甚至是通过天风散人，感觉也差了些，不过，敖休之所以结交这位散修，除了他精深的符法造诣外，更看重的，还是此人交游之广阔。
再坦白点儿说，是看重他在天篆社等符修群体中的大好人脉。
经过“荷叶符”还有为华夫人疗伤一事，他完全不指望天风散人能压过余慈一头，但如果能通过此人，败坏了余慈在部分修士心中的形象，也是非常解气的一件事。
现在的余慈，重立上清宗在即，应该很忌讳此类事情……
正想着，尖锐的铃音响起来。
敖休猛地一惊，这是外面手下向他发出的警讯。一旦响起，就证明有不可控的大事发生了。
他跳起身来，一边提气戒备，一边开启了门户。人影闪处，他的得力手下撞进来，气息急促，却又顾忌着室内的天风散人，只能是低哑着嗓子开口：
“堂主，华夫人遇刺……”
才听了半截，敖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后面手下再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
※※※
一直到匆匆登上飞舟，敖休的心神都还在动荡之中，在他闭关休养期间，洗玉湖上陡变的形势，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作为“外人”，海商会在洗玉盟中也有眼线之类，有的甚至能够联系到高层人士，可在紧急事态之下，还是很难得到第一手的情报，所以，从各方收集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看起来还不够让人头痛的呢。
如今，他只明确了一件事：
华夫人陷入到了一个刺杀事件中，此事已经惊动了洗玉盟的高层，而当时与华夫人在一起的，是渊虚天君余慈……
那家伙难道真的黏上来了？
他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坐到位上，才发现另一边，竟然还有一人。
且是他目前除了余慈之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问题是，长幼有序，他心里纵然千般不愿，还是要招呼一声：
“六叔祖。”
敖洋乌衣玄冠，风采气度都是一时之选，还要比敖休多出几分雍容之姿。
他们隔了两辈，年龄则相差了七百余年，这也是修士家族的惯常情况。
修为倒差不多，天资上敖休是要胜过一筹的，不过敖洋在商会中的地位，又远非现在的敖休所能比拟。
本来他们之间，关系不远也不近，还有几分交情。可随着各自对华夫人的“心思”暴露，还有相关立场的差异，自然而然就成了冤家对头。
敖休这几日心气儿受挫，定力和忍性就有些不足，招呼之后，就冷着脸不说话。
还是敖洋拿出了长辈的气度，对他讲：“你也得到消息了……看情况，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咱们就先统一个说法，免得到时候闹出笑话。”
敖休嘿了一声：“什么说法？海商会的人在洗玉湖遇刺，咱们还没拍桌子呢，那边倒先要一个交待，洗玉盟再霸道，也不能这么没脸没皮！”
“这也是一种说法。”
敖洋不温不火地回应，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和敖休较劲儿。
由于事发之时，恰是他向华夫人提亲未果，告辞离开后不久；他也不像敖休那般闭关休养，对刚刚洗玉湖上的动荡，有更直观的认识，想的也要比敖休更多些。
洗玉盟虽然是庞然大物，但如今的海商会，在影响力上，其实也不逊色太多。
因为海鸥墟的创立，海商会眼下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最好时候。
可以说，自南国几大商家并立的格局形成之后，再没有哪一个大商家，能像当前的海商会这般，以绝对优势主导市场、变化商机，简直如点金手一般，一言而兴，一言而衰。
正常情况下，洗玉盟绝不会失了礼数……除非，华夫人遇刺一事，不是他们目前了解的那样，而且掀起的波澜也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嘿，只要是和那个女人有关联，什么事情都会复杂化！
对华夫人，敖洋可不像是那个还有些自以为事的侄孙，贪图美色没什么，可要弄得神魂颠倒，忘了根本，就是蠢货了。
虽说海商会眼下形势一片大好。可如敖洋一般的明眼人，却都发现了：如此千古未有之大变局，将海商会推上最高峰，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法，也就再没有了可以参考的依据。
海鸥墟立墟十年，海商会越走越顺，然而从上到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前途的方向有一个明确的认识。他们就像是在雾蒙蒙的山道上疾驰，看似步步高升，实则脚下无根，悬崖无底，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种本应有之的“安全感”。
也许，除了华夫人。
这位心智渊深莫测的美丽女子，以柔弱之躯施展惊天手段，一手将海商会带到了目前的位置，偏偏还是个外姓。不是没有人忌惮，也不是没有人动上了歪心思。
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类，总也要到了火候，方可为之。真要迫不及待做出蠢事，在后面虎视眈眈的随心阁、三希堂等对头，恐怕要弹冠相庆。
这种“盛极而将衰”式的危机感，十有八九，就是华夫人一手营造的，这正是她的自保之策。
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们就要为华夫人的柔弱身子骨，还有时不时难以理解和测度的心思，头痛万分。
海商会的高层，为此分裂出了好几个派系。
最保守的，觉得以前海商会的模式就是最理想的，虽是不温不火，却能千秋万代，对华夫人敌意最重，认为这女人就是一条毒蛇，将他们带到了举世皆敌的尴尬境地，几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这种极端的人还是少数。
与之对应的，自然就是拥护派，那是一些信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平庸呆板之辈，数量也不太多。
真正的主流，其实就是敖洋这般，“合则用，不合则去”的“现实”派。
某种意义上，敖休也属于这一派。
“现实派”既然是主流，本应该协调一致，形成足够的力量，对华夫人形成“控管”或“约束”。
可问题是，这一派系中，因为“约束程度”、“控制方法”之类的问题，又拆分出了众多的派别。
就像敖洋和敖休，同样是希望用“结亲”的方式，实现对华夫人的控制。
可华夫人只有一位，谁又能抱得美人归？
矛盾由此不可调和。
敖洋相信，这种局面，十有八九也是华夫人一手造成，正是由于其模糊不明的态度影响，将海商会高层弄得矛盾丛生，她则在其中纵横捭阖，任风吹浪打，都如闲庭信步一般。
可就算他明白又怎样？
杀了华夫人，一了百了？且不说舍不舍得，那时候恐怕就要由他来陪葬！
又或者谦恭礼让？
开什么玩笑！任是谁得了华夫人之助，哪还有他容身之地？
说白了，这就是关涉到个人利益的“根本”问题。
明明知道，却是打了死结，各方还一直用劲儿，生怕松了手，把便宜给他人占了去。
如今，华夫人是不是又想施展这门手段，这回，已经不满足于海商会了吗？
若真如此……
飞舟越过湖面，向莲花池方向高速移动。
此时距离洗玉盟告知的时间，也有小半个时辰过去。相应的情报正不断汇总，敖洋、敖休手边都有一份，各看各的。
不过很快，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发地难看起来。
“娘的，这是叫咱们跑腿儿来了！”
下了飞舟，敖休迎面就撞上寒竹神君的冷脸。面对这位成名已经的大劫法宗师，他还真没胆表示不满，至于已经诅咒了一路的渊虚天君……
算了吧，看如今这形势，恐怕寒竹神君都要好好侍候着。
这时候，观之生厌的“六叔祖”，反倒是唯一能允许他发泄的人了。
敖洋面色如铁，僵硬冰冷。
敖休说得不错，他们两个海商会核心成员，被洗玉盟叫来，就是跑腿打杂，收拾善后的。这还不是看不起他们，而是现在聚集在莲花池附近的修士层次，就是这么个级别！
寒竹神君在与他们照个面，交待一些事项后，便又往莲花池上去了，那里正是事发的核心区域，此时已经被层层禁制封闭，不管有没有效果，态度总要先立起来。
目前的形势下，敖洋和敖休根本没可能凑过去。只能在一片狼藉的水道附近徘徊，远远看到那边的人影，且是模糊不清。
两人终究不是蠢人，对视一眼后，分头行动，找附近负责看场的洗玉盟修士，询问情况，一来二去，还真把事情给问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他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用别的，只是“万古云霄”一个词儿，就是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承受之重。
再看看周围被浓郁灵气刺激，疯狂生长的各类水生植物、花鸟鱼虫之属；看看更外围被甘露灵雨吸引，里三层外三层的各路修士，任是哪个，都要被那深不见底的力量所撼动。
敖洋勉强还能把持得住，而敖休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意思了。
也在此时，寒竹神君派人叫他们过去。
终于进来所谓的“核心区域”，之前都曾经来过不止一回的“祖孙”两个，都是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发愣。
原本富丽堂皇的“明堂”已成了瓦砾废墟，莲花池上的水榭画舫也尽都不存，可是一池莲花，半开半谢，一边是清莲濯水，一边是残叶零落，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莫测的意味儿。
越过莲花池，到了岸边，位置大概是以前明堂侧翼的一排回廊厢房。
在这里，两人也看到了许多熟面孔，除了之前的寒竹神君外，澹水观的李道情也在，还有一位，看似面目平常，身材佝偻的老头儿，实是北地三湖权威情报贩子之一的郑缘，人称“郑老倌儿”，在专事情报贩卖的心楼中，也最有权力的几人之一。
当在，他们也不会忽略掉，正被人以众星捧月之姿，半围在中间的余慈和华夫人。
此时，那对男女挨得极近，似在窃窃私语，怎么看都是勾搭上了。
正作如此想的敖休，很自然地忽略掉了，两人身前废墟中，那具刚刚发掘出来的尸身。
寒竹神君让他们过来，可不是捉奸的。
当下便由郑缘打头，问起二人有关情况，尤其是那具尸身的身份、生前人脉关系等等。
这下，连敖洋都有点儿恼了。他一眼就看出，尸身分明就是华夫人的近侍，双方的关系源头，还在华夫人投身海商会之前。
按道理讲，无论如何，也问不到他们身上。
听“郑老倌儿”的意思，是把海商会也当成嫌疑对象了？
然而敖洋再怎么恼怒，此时也不敢使脸色给人看，只是频频将视线投向依然在“窃窃私语”的华夫人和余慈那边，不止一回想开口招呼，可是那二人明知他们过来，却懒得回个眼神，再看其他人“视若无睹”的样子，莫名就是心中没底，想了又想，终不愿冒险去丢这个人。
敖休更不用说，别看之前连连发狠，真正见了余慈，就是老鼠见猫，不自觉就躲着走。
这“祖孙”两个，只能是勉力打起精神，挡下洗玉盟诸人，有意无意泼过来的一盆盆脏水，心里那份儿憋屈，就别提了。
后面的勾心斗角，余慈和华夫人都不在意。
此时，华夫人目注废墟上，那具着侍女装束的尸身，轻声一叹：“华苏是我流落江湖之后，所收的第一个近侍。身边旧人离散，这些年来，多赖她护持，其人精明强干，已经算得上是我的左右手，然而终究还是离我而去……”
听她这些话，身边诸人都以为是有感伤之意，像圆滑用事如李道情，甚至轻咳一声，想开口劝慰，哪知随后华夫人话锋一转，嗟呀道：
“如我这等将死之人，果然还是无法安人之心啊。”
李道情将出口的言语，当即堵在喉咙眼儿里……这味道不对呀！
余慈观华夫人神色淡然，心中已有定见，便轻飘飘开了口：“之前莲花池上禁制，不对刺客，却对我而来，想来是此人的缘故？”
华夫人轻叹一声，并无回应。
余慈再看一眼尸身，见其与之前那具有劫法实力的血相傀儡容貌一致，便知必然是谋刺之人顺手灭口，借了此女的形貌，以为迷惑之用。也确实是起到了效果——对他是如此。
但这样的手段，华夫人又是怎么看？
他盯着华夫人的侧脸，沉声道：“以夫人之智，也会做出太阿倒持之事吗？”
华夫人哑然失笑；“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无有非常之事，不见非常之志；人心鬼蜮，不如此不得分明，天君又何必奇怪？”
“所以……某人就给我造一个类似的环境出来？”
这一句话，如蚊蚋，如游丝，外人绝听不分明，却肯定清晰震动在华夫人耳畔。
华夫人回眸，和余慈视线对接，继而莞尔：“天君如今怨气冲头，牢骚满腹，心肠百结，岂是纠纠男儿？”
她的声音也很细微，使二人更像是窃窃私语。
余慈信口道：“不怒不怨是泥胎……”
话音忽断，看着华夫人，一时难言——娘的，她这就认了？

第073章 真凶大仇 明补暗偿
余慈一直在怀疑，在三元秘阵监察实行轮换的大前提下，能精确判定他的行踪，设下杀局，必然是有内线配合。其实，有华夫人的近侍，这级别也够了，但有些时候，刺激刺探什么的，也很有必要。
可哪想到……
人性就是这么奇怪，就算余慈已经有了类似的想法，可华夫人越是“坦白”，他越是难以置信。
感觉中，这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有趣，以至于华夫人低笑出声：“天君如今可知道幕后黑手是哪个？”
在笑声中，余慈回过神来，也将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平淡回答：“难得有人这么坦荡，我该拿夫人怎么办呢？”
“天君说笑了，妾身指的是天遁宗。”
这一句，华夫人话音依旧低沉，但肯定没有做任何遮掩。
刹那间，周边十几号人面上齐齐现出错愕表情，但紧接着，又一块儿摆出“今天天气不错”的无所谓态度，各找对象、各干各的，唯有耳朵全支起来，惟恐漏过半个字。
气氛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华夫人仿佛完全不清楚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暗潮和波澜，煞有介事地道：
“若妾身所料不差，此次刺杀之事，应该是天遁宗的试探……因为天遁宗核心秘法外流之故，此宗门与天君可谓是不死不休，也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真下手，必是无所不用其极。
“作为此界第一刺杀宗门，天遁宗面对强敌，最喜欢利用其外围、或者像是无极阁之类见不得光的组织，做一些试探性的步骤，使目标心烦意乱，不断消耗资源，暴露底牌、底线，最终杀之。”
明眸在余慈脸上一转，华夫人没有停止意思，又做进一步阐述：
“天君此番北来，多年不鸣，一鸣惊人，世人多不知根底，若能利用试探性的刺杀，一点点地将天君的本事，乃至于上清宗隐藏的资源榨出来，对天遁宗来说，正是最理想的状况。
“更何况，赤霄天与天遁宗深有勾连，很多时候甚至以天遁宗外围附属的身份做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同为暗杀宗门，主要生意区域重合，依然活得滋润……这也正是赤霄天的处世之道。”
华夫人越讲越是活灵活现。
作为天下有数的智者，就算明知道她是胡言乱语，其所吐露的每一个字，也都有着强大的说服力。周围一众修士，至少有三成已经面色凝重，连掩饰性的“交谈”都忘了做。
余慈则是哭笑不得，别人有可能云里雾里，但他自然知道不是那回事儿。
本次刺杀的总头目赵相山都在他这里，虽说还没能撬开那家伙的嘴巴，但从目前暴露的根底来看，就算是天遁宗这样的大宗门，也没有资格驱使其为马前卒。
你嫌我的敌人还不够多是吧……
看看寒竹神君、李道情这样洗玉盟高层的反应就知道，作为当世大宗，天遁宗虽因为宗门一贯的行事要旨，非常低调，但其威慑力，排在天下前十，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真要是撕破了脸，就是像八景宫这样的顶级门阀，也要觉得头痛。
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不是给逼到墙角里，洗玉盟是绝对不会对此做出明确表态的。
这也正是一个大宗门的底蕴所在。
但话又说回来，仅就余慈而言，与天遁宗的矛盾，也不会因为明暗的不同，而产生质的变化。
也许拿到明面上，找那边来背黑锅，也是一招儿？
唔，等等，在此界绝大多数人眼中，他和天遁宗的矛盾，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除了有限几个当事人以外，又有哪个知道，彼此刚刚在环带湖上做过一场？
恐怕就是天遁宗自己，都还觉得他们的谋划，仍然是隐秘至极，只等着伺机而动呢。
华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余慈猛然警醒，隐隐然觉得，正有一条还没有想通透的情报链条，缠在他周围，使得华夫人对他的许多事情了如指掌。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至于当前……
华夫人为什么要针对天遁宗？
就算是随便拉出一个顶缸的，也不会如此巧合法！
以她的手段智慧，似乎也不至于做那些无的放矢、信口开河的无聊事儿。
难道……还真有天遁宗在里面操弄？
余慈越想越是这个味儿，至少，无极阁是专门做脏活的，赵相山这样“光明正大”地出手，就常理而言，总要有个出价的才合情理。
天遁宗虽与无极阁也算是同行，不过和余慈的恩怨，早已经超出了此一范畴，真像华夫人所说的那般做法，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动手的时候，如何往里面塞私货，那是赵相山自己的问题。
当然，现在余慈已经是一百个肯定：
今日之事，里面必然有华夫人的操作，很可能就是这女人，利用内奸和莲花池的禁制，限制余慈的手脚，给赵相山这些人创造出了最好的机会。
至于为何这样做，余慈定会让她做出个交待！
可是，赵相山那边终究是没有料到，余慈竟然是用“万古云霄”这等不讲道理的蛮横手段，硬生生破局，也在千千万万修士面前，造出了不可思议的反应！
呃……说起来，把场面搞到如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罪魁祸首，竟然是余慈自己？
想来不管是已成为阶下囚的赵相山也好，还是很可能抢走“幕后黑手”这一角色的天遁宗也好，如今心中滋味儿，定然是颇为复杂。
如何泡制赵相山，全在余慈一念之间；
如何应对天遁宗，现在还要再作考虑；
就是眼前华夫人，余慈虽然很想一个巴掌扇过去，然而终究不可能这么简单粗暴，更不会如此轻易便宜了她……
那么，思来想去，眼下和洗玉盟、海商会十几号人凑在一起，能够处置的目标，也就是那么几个了。
余慈咳了一声，唤回那些被“唬弄”住的修士注意，开口道：
“夫人所言，我必慎思之。寒竹神君，刺客一方，盟中是想如何处置？”
眼看着沉甸甸的包袱丢过来，寒竹神君本来左右摆荡的“好恶”，当即又往“恶”的方向偏斜，可他又不得不回应。
沉吟片刻，方道：“夫人刚刚提起赤霄天……”
余慈神色不动，心里却笑起来，哦，第一个是赤霄天吗？
余慈非常清楚，当他在洗玉湖上使出“万古云霄”，更将其化为一道灵符，搁在手腕上之后，他在这场涉及多方多个势力的混乱角力中，就已经彻底地胜出了。
也就是说，事态的利好一面，正在向他这位“胜利者”倾斜。
最妙的是，余慈没有做出任何“超纲”的事情。
他是在一场针对他的凶险刺杀中，愤起反击，击败了包括血府老祖、赵相山在内的众多强人，堂堂正正获得了胜利。
也许这里面，有部分时段，他所造成的影响，“波及”了许多无辜之人。
可作为“地主”，也是北地三湖的规则制定者，洗玉盟没有能够尽到维持基本常态的责任，血府老祖也好、赵相山也好，都常年存在于洗玉盟势力范围内，完全可以认为是洗玉盟的一部分。
更不用提，用以维持“公正”之用的三元秘阵中，都出现了孙维帧那样的大漏洞。无论是从道德常识来讲，还是从洗玉盟漫长时间里形成的基本规则来讲，最大的责任人不是别的，就是洗玉盟自己！
余慈站得正、摘得清、说得起话；
洗玉盟则是一脚踩进泥水里，还只能怪自己不长眼睛。
在洗玉盟高层找到一个新的可以重归于“平衡”办法之前，因“失衡”所带来的一切损失，洗玉盟都必须承担。
不过，能拿到怎样的“补偿”，收到多少“好处”，还要看余慈的手腕。
寒竹神君提及的“赤霄天”，正是洗玉盟高层会商后，预设的几个“补偿筹码”之一。就谈判技巧而言，自然是要慢慢地抛出来，最好一个就能把余慈填饱，那就最好不过。
只是，余慈又岂能让他如愿？
寒竹神君最初的表态，还是比较有诚意的，尤其不看他那张僵硬面孔的前提下：
“就盟中商议的原则：天君与赤霄天，在环带湖时就有仇怨，不过那在夏夫人送去玉册，邀请天君参加碧霄清谈之前。此次碧霄清谈之会，名为夏夫人召集，实是盟中之意，但凡是正式邀请的，都是洗玉盟的贵客。这一点，盟中也是有言在先，却不想，今天竟是出了这等事情。”
寒竹神君就像是念稿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血府老祖乃是赤霄天地位最尊的数人之一，其言行、举动，完全可以代表赤霄天。故而此次，赤霄天实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故而按照盟中法规，取消赤霄天下次大比资格，追回三年定额及不定额红利，断绝此后三年相应待遇，所有涉及财物，均转由受害一方……即天君支配。”
说到这儿，寒竹神君顿了一顿，其实也是等了一等，想看看余慈是否“满意”了。
只可惜，余慈连个最起码的表情都欠奉，冷硬处几乎能与他一拼。
寒竹神君心中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此外，没收赤霄天在洗玉湖下矿洞一处，同样交由天君处置。”
余慈还没动容，周围已经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洗玉湖上下，什么最值钱？
自然是湖水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矿区、矿洞，其出产的高品质玉石，用途广泛，又常用在关键之处，其产出完全可以支应“赤霄天”这样一个宗门小半的开支。
硬抠这么一块下来，再算上追讨、截扣的所得，这简直是拿赤霄天的血肉，去供养“上清宗”啊！
其实，对赤霄天而言，最狠的一手，还是取消大比资格。
洗玉盟大比，就是确定“天地人盛和”五类宗门未来一段时期品阶的最重要评判因素。
赤霄天被剥夺了大比资格，就等于是自动下调至“和”级，想再靠大比一阶一阶打回来，重回到眼下这地位，至少要期以百年时光。
名声、地位还在其次，真正让人吐血的，还是其间的一切红利、供奉，都跌了大半，宗门几百上千口人，又该怎么养法？
赤霄天这是真正伤筋动骨了。
想得多的人，还考虑另一层：
将赤霄天黜落，等于是在人阶宗门中空了个位子，而且是非常有“质量”的位子。
若不是赤霄天从事暗杀之类的生意，不可避免受到一定打压，再加上宗门主力之一的血府老祖近年来渡劫失败，伤了元气，其实完全可以向地阶上靠一靠的。
有这样一个空位，洗玉盟再调度起来，可是轻松很多，某种意义上，也是给上清宗重新加入，扫清了部分障碍。
难道说，洗玉盟高层已经明确了态度，默许余慈重立上清？
至于对血府老祖之类的“凶手”，如何处置，反倒不是重点。
其实，现在洗玉盟高层已经内定，那是个“死人”了——不如此，余慈现在怎么可能活蹦乱跳，连额头上的印记都消失不见？
退一万步讲，就算余慈之前没下狠手，洗玉盟也要代为处置。
至于其余人等，也各有处罚，但想来余慈也不会太在意，寒竹神君就略过不讲。
可恨的是，余慈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拿眼光盯过来，一副“你继续”的模样。
没的说，肯定还要抛出第二个！
寒竹神君继续“念”：“至于无极阁……”
才开了个头，余慈突然插言：“赤霄天那边，赤霄咒杀印所涉及的一应布置，都要缴来，其余再议。”
你娘……等我开口你才说！
寒竹神君多么想把之前五个字咽回去，可这又哪能够？
他对余慈的恶感再进一步，且更头痛的是，这么一个要求，还真是让人为难。
真的细想一番，无极阁这筹码，其实很难留在手里，可赤霄咒杀印不同，那涉及一处秘府，一处祭坛，众多法器，以及相应心法奥妙，等于是又在赤霄天身上，狠扒了一层皮。
就算赤霄天如今是任人鱼肉好了，可从另一个角度看：
今日一战，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渊虚天君在神意攻伐、情绪神通等方面的能耐，再掌握了赤霄咒杀印，真给他改造成功后，是彻底不让人睡觉了是吧？
寒竹神君虽不情愿，可余慈提出来的要求，也不在洗玉盟划定的“原则性”界限之外。
与受命和余慈交涉之前，他已经得到了洗玉盟充分的授权，完全可以做出此类决定，不过，若真是余慈说一项，他就同意一项，要他来又有何用？
几个念头转过，寒竹神君便决定拖一拖：“此事关涉宗门根本，盟中还要再议……”
“那就议出个结果再说吧。”余慈也不生气，只淡淡回了一句。
其实他就是生气，如今这般木无表情的模样，别人也看不出来，空惹得寒竹神君好一番琢磨。
然而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接下来，余慈又道：“像无极阁这样的，余孽未除，盟中应该还需要一定时间处置，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呦嗬？怎么突然就亮出风格了？
寒竹神君这边刚一动念，就见余慈转向华夫人，冷硬的脸上首现笑容：“今日之事，华夫人也是受害者，盟中也当有所补偿才是。如此，我与夫人也算是站在一条线上……”
忽听他这么讲，寒竹神君心中忽地生出极不妙的念头，可不等他开口阻断，余慈忽地做出一件极惹眼的事情，当即将他的言语，尽数堵回喉咙眼儿里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来，为华夫人拂去香肩上一缕飘落的发丝，顺手又是轻撩，为美人儿稍理云鬓，其中指尖颈肤相接，也是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
对这极不可礼仪，可谓是“唐突”的举动，华夫人只是莞尔一笑，两边视线相接，意蕴悠长。
恋奸情热，恋奸情热……
寒竹神君心中狂叫糟糕，而这一刻，周围至少有两人，视线都要化为刀剑。可当事的男女又怎会在乎？
余慈又是一笑，对华夫人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这些往来取舍的手段，夫人则是其中翘楚，如此，我便将此事全盘交给夫人处置，让夫人你多费心了，相信也定会给余某一个满意的结果。”
华夫人笑意盈盈，唯将眼帘垂落。
如今，周围十几号“外人”，定都以为这是奸情，唯有她最明白，什么抚肩、理鬒、触颈这些私密动作，每一个都透着森森的寒意。
此时在她肩头，已经留了一道指印，只是被衣服遮着，旁人看不到罢了。
更有锁魂之术，透腑入心，想想赵相山的下场就知道，就算是逃到千里、万里开外，也别想摆脱余慈的追索。
余慈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其实就是：
这几天好好想想，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
就现实而言，真要交待的话，华夫人已经有大篇的因果缘由在这儿等着，保证说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有重复的地方。余慈列出期限，更多还是给自己梳理思路做准备吧。
当然，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在公众场合给男人难堪，华夫人只是微微一笑，慨然应允：
“既然天君信得过，妾身也当仁不让。”
这一句话出口，余慈透过来的寒意，便如深夜的潮水，暂时退却，不过周围颇有几人心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华夫人也是干脆利落，当即转过脸去，与脸色最为难看的那位开口交流：
“寒竹神君，如无极阁这等阴私卑下之所，可谓是洗玉盟、乃至北地三湖的毒瘤，今日天君灭杀其首脑，实是大快人心，贵盟不可视而不见。”
无极阁这般见不得光的组织，势大时自然无人想惹，但一旦事败，下场就是这样被随意踩踏。
寒竹神君自然不可能否认，只好点头。
华夫人顺势便道：“既如此，妾身以为，以贵盟之所能，无极阁资产之类，也应该预先做了功课，如今不妨将相关单子拉出来，按照贵盟规矩，奖励、补偿给渊虚天君的，或应由天君支配的，我们逐条审阅……若觉得今天时间紧，明日、或者再往后也可以，但碧霄清谈开始之前，总要有个结果，否则，岂不为各路宾客耻笑？”
寒竹神君心中怒吼一声“奸夫淫妇”，可终究不能有半分显在脸上。
他面孔更僵硬了，只将视线往李道情那边一瞥，希望这个长袖善舞的大知客，给他圆圆场。只可惜，风水轮流转，当初他是怎样对人家幸灾乐祸的，人家就怎样幸灾乐祸回来……
李道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径直与郑老倌儿扯闲篇儿。
寒竹神君再暗骂一声，还在绞尽脑汁，考虑如何应对，那边，华夫人倒是主动与敖洋说话：
“敖长老，既然蒙得渊虚天君信任，将事情托附过来，妾身也不能坠了海商会的名头，此次与洗玉盟商讨事宜，相关人员还是要从会中北来精英中选择。”
听到这里，敖洋还没怎地，寒竹神君的面孔已经黑如锅底。
这是要拉出一个专事谈判的队伍啊！有没有必要这么认真？
因为余慈占据了大义名份，洗玉盟是被动一方，讨价还价之类的事情本就不好做，再给华夫人这么一搅和，大出血已成必然……
这档子事儿，他是真办坏了！
不提寒竹神君如何难受，敖洋心中的纠结，又有谁人能知？
华夫人一言一行，看似都站在海商会的立场上，实际上是明里暗里抽筋扒皮，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其“奸夫”冷漠的眼神下，敖洋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莲花池务必要清理一番，除了土木建筑以外，天君友人还要在寒泉中疗伤，安全是重中之重。所有近侍，都要梳理一遍，不用照顾我的面子，定要拿出信得过的人物，给天君一个交待……”
敖洋眼角微抽，如此一来，这些年在华夫人身边安排的诸多眼线，定然是要给清洗一遍，不知会毁掉多少人的心血。
有些事情，不会摆到台面上说的，以华夫人之智，难道不知自己的身边人可靠与否？说到底，她一个重病缠身的弱女子，必须是用此法以安部分人之心罢了。
如今倒好，简直是光明正大地清洗，不知要惹得多少人跳脚。
可这又能怎样？
看看旁边的渊虚天君吧，华夫人真要跳出海商会，恐怕立刻就有人接着抱着……
敖洋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感觉中，周围修士看他的视线都变得很微妙。
鸡飞蛋打，就在眼前哪！

第074章 试天魔法 嗅故人香
湖上的喧嚣，终于还是慢慢散去了。
莲花池虽是事发的核心地点，但有洗玉盟一力控制，反而是最早安静下来的地方。
余慈喜欢这里的清净，也想着借战事结束未久，气机变化及元气流向还没有完全抚平，仔细体悟得失，干脆就在这里住下来。
免不了由海商会大出血，拿出了一件名为“宜水居”的上品虚空法器，在池畔铺开，顷刻间，便立了一座庭院，请他入住。
余慈也不客气，有了落脚点，比在船上，或者湖水下面，可要好上太多。
但跟他一起过来的，只有小九和陆雅两人，后者还是专门照顾叶池的。
小五是需要藏拙，留做秘密武器；至于白衣也说是和沈婉做伴，婉拒前来。不过就余慈来看，她应该是另有盘算。
和小九在一块儿的天法灵宗弟子，倒是想来长长见识，却给小九赶了回去，毕竟层次不一样，当此微妙时局，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免得回头让人盯上了，再出岔子，给余慈添乱。
余慈也算是闹中取静，得了片断空闲，便在他一手催生的半池莲花间，虚坐半空，入定体悟。
这一悟就是两日时光，他是在满目火光中醒来的。
熊熊无明之火，从平等天一路烧到万魔池，几乎就是他当日激发潜能时的情景重现。
这已经不是激发潜能，而是在进行一种锤炼。
这是余慈战时所得的体悟之一，无明之火的法门，固然有魔门脉络，却也有砥砺之功。
通过观想无明魔主之威能，生就外道魔力，可以对他的心内虚空、乃至于道基、心性加以磨砺、精炼，寻觅平常修行时，万万不可能发现的问题和破绽。
这是培基之术，也是炼心之法。
其实不管玄门、佛门，都有吸纳外道魔头，以为“护法”的习惯。
体现在现实中，就是各处虚空世界的封召神明；
体现在修行里，大概就是余慈这类手段吧。
当然，寻常玄门、佛门的心法，肯定会有一些保险，不会像他这样，几乎是把原汁原味的魔门秘术观想出来。
也很难再有人如他这般得天独厚，除了精通魔门心法，身边还有一位欲染魔主分身，可以遍施秽渊、欲染、无畏、寂妙之法力，切磋磨练。几乎是将他推入无尽魔域之中，翻炒烧制，一层层炼化，去芜存菁，虽是短短两日，已大有所得。
当然，心内虚空中的破绽，还好处理，像道基之事、心性之事，往往都需要几十、几百、乃至上千年的水磨功夫，他也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发现了缺陷，找到了改正的思路，真正见效，还要有一段时间试验、沉淀。
这可算是另一种推衍之术。
余慈发现，推衍之术是个门槛低、但易学难精的东西，随便有哪一些灵感，都可以形成大概的思路，就像他曾经观想剑修分身与鬼厌分身交战，也算是其中一类。
可要想形成完备的体系，就非常困难，除了修为境界要求，更需要充分的见识和阅历。否则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终究难成气候。
也亏得余慈已经在精研《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他所获得的这些灵感，做的这些尝试，或多或少，都在此部经籍中有所体现，虽说经文本身深奥难懂，至今不敢说能将其完全领悟通透，可每当他在实际修行中遇到情况，回过头去，在经文中寻找理论凭依，十之八九，不出此中纲要。
必须要说，这都是朱老先生、是上清宗赠予他的，承接如此馈赠，也容不得他不在“重立上清”之事上用心。
修行告一段落，幻荣夫人现身出来，和余慈在承启天中相见。
此时的承启天，与先前又大有不同。
本来经过心火洗炼，此间可说是一片荒芜，面积也缩到了五六十亩左右，可也就是这两日功夫，便在这数十亩方圆的区域中心，原来法坛旁边，云楼树的树干粗壮了许多，直有合抱之径。
其上抽枝发叶，顶如华盖，外间已如此，隐藏在虚空深处，以为支撑的根系、枝干，还不知是怎样的规模。
树阴之下，原本是法坛所在，但经历了多次“洗炼”，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崩碎成粉，至于其上法器，在第一波无明火扫荡之时，就已不存，只余下残影似的真意，袅袅如烟。
最玄妙的还是在云楼树上，那千百片树叶，虽说只是初生嫩芽，尚不得用，却在承启天中无风自动，泠泠有声，如风声、如水声、如铃声，汩汩流动，令人闻之俗念全消。
树下所残余的几道真意，便随此妙音，在枝叶、阴影间游动，不但没有消散之虞，甚至愈发地凝实。
这两日，幻荣夫人每次过来，看到的都是一番新气象。
如今在树下，多看了几眼枝叶排布，叶脉走向，凝就的这具分身，竟然有摇动之势，忙转过眼神，不敢再看。
果然是承接了“万古云霄”的好处，几有仙家气象！
余慈别的不说，只这一手，玄机莫测，幻荣夫人便很是佩服。
此时的余慈，就盘膝坐在树下，树影覆身，双眸幽深如潭，愈发地观之不透。
除此以外，还有两个人影，都是闭目在树下打坐。其中一个是余慈的“管家”虚生；另一个，就是已经拜在余慈座下的血府老祖。
以前幻荣夫人也和血府老祖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多么难缠的家伙。
可如今，此人就像是一个瞑目端坐在圣树下的虔诚信徒，整张脸都似要发出光来。
此人已经抛却了遭天劫破坏的形神，只余一缕真意不散，反而重得新生，如今虽说是实力大损，可见识、底蕴都在，过往负累倒是尽都抹消，只待攒足元气之后，转世投胎，便有七八成把握渡过胎迷，用不了多少年，就是一个绝强战力，而且和余慈牵系更深。
这绝不是种魔之术能够造成的效果，而是真真正正的神主手段。
日后，这一位是否就是她的榜样？
幻荣夫人压下心中悸动，不再多想，仅就修行中的事情，和余慈做了一些探讨，就听余慈问起赵相山的事儿：
“这两日，那边怎样？”
幻荣夫人视线先往余慈手指尖上一转，这才道：“不愧是外域魔魁，如此绝境之下，依旧能守得本心不动，甚至还试图从主上万魔池中汲取养份，积蓄力量……”
余慈唔了一声：“这倒也不奇怪，他的身份确认了？”
“外域魔头，何止亿兆？撬不开他的嘴，实难猜测，倒是他族类根底，已经确凿无疑了。”
“哦，是哪个？”
“这两日他在万魔池中挣扎，每到了危机关头，往往是化为一点皮屑，依附于血海精气之上，苟延残喘……之前在洗玉湖里，也是这样，十三外道中，对精血元气如此渴求的，只有‘皮魔’一种。”
“皮魔……”
余慈听得皱眉，世间有“画皮”之传说，多是言及妖物以画为皮，变化人形，戕害人命。而在九天外域，也正有这么一种魔头，位列于十三外道之中，以类似的方式，混入修行群体中，兴风作浪。
皮魔之属，战力不算特别突出，可是真论智谋算计，在十三外道中，则是首屈一指。
不过，余慈仍有一点想不明白：
“这究竟是怎么了？都说域外魔头，尤其是十三外道之属，与此界法则相悖，无法入界……东华虚空还能说是法则独立，且又临近破败，挡之不住。可就我所见，噬原虫也好，皮魔也好，在此界潜伏了也不是一日两日，甚至混得逍遥自在，那些传言，还有几个能信的？”
幻荣夫人便笑道：“主上如何能锢于流言之类？要知万事无绝对，说是域外魔头难入，却不是不能入，世间魔劫大起时，到真界来猎食的域外天魔，何止百万、千万？就常人而言，九幽鬼狱也是绝地，可以主上如今的实力，还不是来去自如，称尊做祖？
“至于十三外道之流，虽是受限更重，可若真能有非常之辈，甘冒大险，舍得一身修为，从头开始，一点点适应真界法则，又如何不能长存于世？只不过，对域外天魔各族而言，真界内部的势力消长，并没有太多值得它们关注、用心的，只要有这样一个强者辈出，可以供种魔、他化的产出地存在，就足够了。”
余慈听得有趣，换一个角度看，真界生灵倒像是让域外天魔放养一般，这里面的生态关系，还真值得做一番研究。
不过，余慈还是关心更现实的东西：
既然在此界没有核心利益，这头皮魔干嘛放着安生日子不过，甘冒奇险，在真界中从头再来？
赵相山这一层身份不说，游仙沈梦得已经是与曲无劫同一时代的人物，再往前推呢？
从这个角度说，因其身份的诡秘微妙，如此人物，着实是真界的“活字典”，上清覆灭之秘、无量虚空神主之秘、巫门之秘……许许多多的未解难题，都有可能从他嘴里抠出来。
对此，余慈颇为期待，又对幻荣夫人讲：“还是要看你的手段……”
幻荣夫人颔首答应，视线又往他指尖瞥去。
刚刚就注意到了，那里正有一个古怪东西，如蛆虫也似，不辨头尾，往来爬行，只是余慈在指尖，凝出了一个水珠似的罩子，将其圈在其中，里面光怪陆离，细看去，仿佛是映着万般景色，十分奇妙。
余慈见她视线，便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幻荣夫人没有即刻回应，仔细辨认了一番，方道：“此虫似非实物，而是念力所化？”
余慈点头，但随即便道：“它多年来与我心内虚空精气浑化，倒也不再虚无不实。”
“此乃外邪是也，且必为人造之物。”
幻荣夫人非常肯定，作为魔门大宗师，她一眼就看出，此虫看上去一捻便死，然而绝非善类，也非自然长成之物，所以才特别关注。
她更进一步猜测道：“不是邪物的本体，倒像是一缕分神所化，或是专为刺探之用。”
余慈深有同感：“所以，我拿这玩意儿禁锢了它，里面乃是一个幻境，情形大约与心内虚空有七八分相像，也不知能不能瞒过。”
“主上是怎么发现的？”
“便是第一次无明火烧透心内虚空之时。至于何时进来，只有天知道了。”
余慈略有些尴尬，不过更多的还是警惕。以前他修为境界不到，真着了道儿，也没有办法，但只要想一想，自己多年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那感觉无论如何都很难愉悦得起来……
他心中倒是有了几个猜测，但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将此事告知幻荣夫人，也是准备与她合力，找出一个“顺藤摸瓜”的办法来，不将那边找出并处置，便颇有些不能安寝之感。
幻荣夫人也没有打包票，像此类邪物，源头太多太滥，又非常敏锐，也亏得余慈处置得当，如果真的一把火烧干净，就真要成一桩无头公案了。
此时，外间忽有人来访，余慈让幻荣夫人再考虑一番，先从心内虚空出去。
待他睁眼，便看见湖边小九信手拨动弓弦，将那张来历颇大的太昊摧城弓，弄得嗡嗡作响。
到手已经两天了，还这么爱不释手，显然这件礼物，余慈是给对了。
这张太昊摧城弓，是当日血府老祖放在一个血相傀儡手上，配合赤霄咒杀印，以为刺杀之用，若非余慈虚空神通造诣深厚，又出其不意，放出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将傀儡及时灭杀，说不定就要身受重伤。
事后，这张宝弓被洗玉盟捞起，作为战利品送还。
余慈从血府老祖处，得到了有关于这张宝弓的信息，洗去了里面的祭炼痕迹后，便当成礼物，给了小九。
小姑娘的师承他心中有数，主要是驱役灵禽凶兽，最适合远战，有此弓在手，正是如虎添翼。当然，若能改进一下宝弓的祭炼方式，破解掉蓄力艰难的麻烦，就更理想了。
余慈准备有空的时候，仔细研究一下。
眼前，他还是要招呼客人。来的也是熟人，正是前两日帮他看顾叶池的骆玉娘。
当日余慈在湖上激战，一度自顾不暇，其间骆玉娘虽没能帮上忙，却将寒泉中的叶池、陆雅看顾得极好，余慈也是很感激的。
见骆玉娘过来，余慈便在请她进宜水居，奉茶待客。
不过，骆玉娘倒是爽利：“此来别无他意，只是代我师尊，邀请天君明晚过府一叙，引见几个朋友，不知天君能否拨冗前往。”
“明天？”
余慈微微一怔，薛平治的邀请，他肯定是要答应的，不过正好是和预定的行程冲突了。
骆玉娘看出端倪，奇道：“天君明日不得闲？”
“唔，前两日已经有约，不过应该占不了太多时间，不知平治元君定的是哪个时辰？”
“不碍的，只要天君能到便好。”
骆玉娘说得随意，余慈却不会等闲视之。毕竟在此时的洗玉湖上，能够争取的铁杆盟友，也就是这么几位了。
他前几日越是高调，眼下越是谨慎周备。
人心反噬之力，不可小觑，真以为凭借“万古云霄”就能横扫一切，说是头脑简单，都算客气。
他现在无牵无挂，真要重立了上清宗，可就是竖了个靶子给人打，万不可能像如今这般行事了。
所以，他没有直接与洗玉盟纠缠，而是把华夫人推出去顶缸，就是经营出一个缓冲地带。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要仔细观察，“万古云霄”前后，部分人态度、立场的变化。
约在薛平治之前的那场，就是一个很好的参照。
当苏双鹤再看到余慈的时候，感觉是非常复杂的。
由于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万古云霄”对他的震动，要比其他人来得轻一些。
可是，这丝毫没能缓解他身上的压力。
最让人恼怒的是夏夫人，那妇人当真奸狡，竟然趁着高层会商之机，主动支持余慈，表明立场。
就算那是秘密场合，以那妇人的心计，自然有千般手段，将信息透露给余慈，谋得好处，同时打压他这边的存在感。
如此做法，逼得他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再次邀请余慈过府赴宴。
可是，只要余慈不是傻子，肯定要摆一摆姿态，使两边抬价——就算他一直揣的是“用一把就扔”的想法，绝不怕空口许诺，可这也平添许多变数不是。
让他闹心的则是天遁宗，当日战后，华夫人一番剖析，让天遁宗很是狼狈，既往的计划全部废掉不说，更是满天下寻找“泄密”的理由，甚至是怀疑到他头上，两边闹得很僵。
烦心的还有翟雀儿那边，面对余慈展现出来的强势以及带来的变数，翟雀儿表现得实在太淡定，根本没有任何做出改变的想法，或者说，有改变也没有告之他的意思，让人莫名觉得心底发虚。
此时此刻，苏双鹤仿佛是行至江心，上无所依、下有湍流、八面来风，进则可能灭顶，退亦可能溺亡，往来挣扎，十分难受。
当然，就目前而言，给他最大压力的，还是余慈本人。
所谓的压力，不只是余慈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兴风作浪的能力。
苏双鹤绝对不会忘记，在与赵相山隔着千里湖水“对峙”之时，余慈曾经明白表示，无极阁与离尘宗那个叫张衍的剑修失踪有关。
如此说法，和真相也就是一层纸的距离。
岂能不让他心下惴惴？
这一场私宴，除了加深感情，将夏夫人的干扰消解掉，更重要就是试探风色。
他想弄明白，在“收集剑修”之事上，余慈是否知情、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
只是，余慈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直到酒菜吃尽，上了茶点，苏双鹤都没能测出个虚实来。
余慈则是挂念着后面还要赴约，再三告辞，苏双鹤无奈之下，只得起身相送。
走在院中小径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由于酒宴上太过劳心费力，此时苏双鹤都有词穷之感，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余慈反借着这个机会，在探他的老底……
正患得患失之际，忽觉得有异，只见余慈眉头皱起，正将视线投向远处回廊拐角处。那里正有声息传来，内容则有些敏感，之前苏双鹤心事太重，竟然没有注意到。
用不到余慈如何如何，苏双鹤待听明白了内容，早是心头火发，骂一声“孽畜”，大步流星赶过去，几步就过了拐角，那边一个男子终于警觉，骇然松了正作恶的双手，却来不及有其他反应，已被苏双鹤劈头盖脸一耳刮子扇出丈外，半边脸的骨头都要酥了。
“孽畜，你干得好事！”
苏双鹤虽是痛骂那人，视线却盯着另外那个女子。
女子着一身素淡裙装，楚楚动人，只是衣衫不整，脸色煞白，正是雪枝。
看自家外室如此模样，苏双鹤心头更是火冒三丈，回头又一脚狠踹过去，直接将那人踢得口吐鲜血，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
此时，余慈才走到近前，看现场乱成一团，苏双鹤杀意剧盛，目标却未必真对准地上那作恶之人，便是哼了一声：
“雪枝夫人可无恙否？此乃何人，胆敢如此放肆！”
其实余慈知道，此事乃是“家丑”，类似的话绝不应该由他这客人来讲，可就这一句，就能保住雪枝一条性命。
果然，苏双鹤闻言忽地清醒过来，眼角抽搐一记，再看向雪枝之时，神色就阴晴不定。
雪枝突遭此劫，正是心中惶恐之际，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就算哭得梨花带雨，凄苦悲绝，也没有半点儿用处，因为苏双鹤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只能是强按着翻滚的负面情绪，全力定住心神，将面上所有的表情变化尽都抹去，甚至微昂起头，盈盈如峭壁梅花，将临危不乱、奇崛独立的一面，尽可能地表现出来。
这不是她的本来性情，却是苏双鹤最喜欢的那类。
苏双鹤又是一怔，半晌，终于扭过脸去，盯死了那仍在吐血的修士。
余慈也在看那人，还别说，看久了，还真有点儿眼熟……以前或是打过交道的。
不过，最吸引他注意的，并非是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而是一缕极细极微，飘忽不定的香气。
这才是让人忘不去的回忆……
香气来自于雪枝身上，似乎寻常，然而也算是精通香料配制的余慈，却最终将视线投放到另一边，那色欲熏心之徒的身上。

第075章 奇香流转 湖上飞烟
苏双鹤自然不知道余慈心中所想，这种家丑，实在让他脸上无光，也想着尽快处置，当下切齿道：
“苏启哲，你很好……”
听苏双鹤指名道姓，再看对面刚抬起的额头上，那个非常醒目的“魂”字籀文，余慈终于记起，眼前狼狈不堪的男子是哪个。
苏启哲，应该是苏双鹤的族侄，当年还在离尘宗的时候，曾在离尘宗山门，有一面之缘，和于舟同辈。当时余慈是要叫师叔的，而如今，倒是与他族伯兄弟相称，整个地倒了过来。
那时正值剑园事后，洗玉盟一批修士，往离尘宗拜访，余慈还与千山教的少教主夏伯阳、其跟班夏叔齐战过一场，后来这苏启哲赶到，打了一番圆场，其实是心存不善。
在余慈的印象中，这家伙是个笑面虎，心机颇深，现在看来，倒是把他族叔的好色脾性继承了下来，连喜好的类型都极相似……
只不过，这样恶形恶状，未免也太失身份！
余慈还注意到，苏启哲至今尚是步虚修为，就算不好跟他这样的特殊情况比对，但相较于各大宗门已成就长生的四代弟子，他这种“长辈”明显已经落后了。
怪不得身上颇有些破败之气，这些年，心气恐怕不顺吧！
余慈在琢磨苏启哲，苏启哲却没那个余裕顾得其他，吐着血向苏双鹤乞求：
“大伯，是我的身子骨不争气……”
不争气都这样了，要是争了气还了得？
余慈心中冷嘿一声，哪知苏双鹤倒是接受了这种说法，痛骂道：“若非如此，早十年你都死透了……滚出去！”
苏启哲抱头鼠窜，临出后院月门时，险些又跌了一跤。
余慈观其背影，又是疑惑，又是感叹：这人恐怕已经是废了！可那香气……
这边苏双鹤脸上讪讪，不想多说，却又必须给余慈解释：“让老弟看笑话了，我这侄儿，本来也算能入眼，可前些年修行出了岔子，受那七情倒错之苦，性发了，便不由本心，整个人差不多废了，我怜他早前也算有功，便养着他，哪知……嘿！”
果然，里面还有些缘故。
七情倒错？这不是与薛平治一样的症状吗？难道也是招惹了罗刹鬼王？
但转念一想，也知道这等人物，未必能入得罗刹鬼王的法眼。
究其原因，大约是心魔交缠之故，这些年大劫倾压，魔劫四起，不知有多少前途无量的修士，毁在上面，苏启哲也就是其中一位。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七情倒错，若是心无邪念，焉能如此？
若薛平治也像苏启哲一般，早就乱套了！
余慈对那香气仍很在意。他移转视线，将回廊阴影中的雪枝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在雪枝和苏双鹤都有些不太自然的时候，叹了口气：
“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说触了霉运，雪枝夫人不妨出去散散心……”
说话半截又转向苏双鹤：“雪枝夫人和冷烟向来是有说不完的话，分别这几日，那边也很想念的。”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虽不好细究苏双鹤心中是怎么个想法，且他脸上表情也煞是古怪，但最后还是应承下来。
至此，余慈无心久待，苏双鹤也没脸再留客，两边就行礼告辞。
余慈飞至湖上，回头往苏双鹤院中望去，昏蒙夜色中，这个位置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之前刻意记忆的香气印象，依旧如在鼻端。
就像之前苏双鹤、苏启哲、雪枝三人复杂的关系一样，引起余慈关注的香气，也是绕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圈子”，才最终在雪枝身上呈现出来——如果余慈的猜测没有错误的话。
之所以认定那香气非是雪枝所有，是因为香气本身，就是一处特殊的印记，内蕴着非常复杂而又特殊的信息，只有精通此道，且又切实接触过的，才有可能辨识出来。
余慈又往下一个约谈的地点飞去，但一路上，他几乎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回溯香气源流之上。
这种手法，应该是“授粉种香”之术。
曾经属于灵犀散人的记忆里，有这方面的知识。究其原理，就是施术者将某种特殊香料安放在“中间人”身上，将其视为传播花粉的蜂蝶之属，直到遇到符合条件的“目标”，才洒播下去，在目标身上生就独特的香气。
在“中间人”身上的时候，由于条件不符，香气内敛不发，客观上起到了甄别的作用。
像灵犀散人那种级别的调香师，经常在人流密集区域，用这种方式大量传播“花粉”，寻人定位——由于香料是自己配制，旁人根本无从判断，非常隐秘而便利。
但一切的前提是，必须要对目标有相当的了解，掌握气机气息等特质。
可就余慈所见，里面的流程，似乎有些变动。
施术人分明是有意将更多的手段，运用到“中间人”，也就是苏启哲身上。
就余慈估计，施术人应该非常了解苏启哲目前“七情倒错”的状态，故而在其身上设了一个巧妙的机关，即是随苏启哲心头欲念高炽，这才有“授粉”之举。
这样，施术人就在限定“目标”的同时，也将“中间人”的身份固化下来，使得余慈这样的“有心人”更容易追溯源头。
唔……还有一点，苏双鹤这家伙，也算是花中老手，对女人香应该比较敏感，之前那特殊的香气，世间罕有，记得当初他只嗅过一回，印象就一直延续到今日。
怎么说那家伙也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难道真是让怒火冲昏了头？
想到这里，余慈忽地警醒：
难道香气也挑人？
余慈当然知道，人与人的嗅觉灵敏度是完全不同的，像他天生就有一个好鼻子，对气味非常敏感，但有的人则非常迟钝。
对于那些手段高超的调香师来说，调配出一种只让特定人群、特定人物嗅到的香气；或者更准确地讲，让某种香气在某个条件、某个阶段只让特定人群、特定人物嗅到，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是如此，里面的信息量就更大了。
余慈又停下身来，他发现，不尽快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心里头就不舒服。
尤其是那香气之后，所对应的故人，用这种方式做事，现在的状态怎么想都很是诡秘。
他闭上眼睛，投影到承启天，同时从记忆中抽取了几个片断，与香气的印记混化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形象。
此时，幻荣夫人受他之命，从万魔池中飞腾上来，目睹了形象塑造的全过程。
云楼树下，就此呈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其光头缁衣，是东方修行界非常少见比丘尼打扮，但很快其身外云气如烟，掩去朴实外袍，生就华彩霓裳，飘带飞舞，不类凡俗。
最让人惊奇的在于，虽是余慈意念凝成的虚影，可她立在树下，莫名竟是芬芳动人，动人心魂。
定力稍逊的虚生不自觉睁开眼睛，见则讶然：
“妙相法师？”
“妙相？”
幻荣夫人莫名觉得此名耳熟，搜检一番记忆，便记起来，这不是飞魂城主幽灿的下堂妻么？
在魔门西宗的情报里，有相关的信息，不过更详细的情报，还是这些年，她通过神主网络与寇楮等人交流时，听说的那些。
此女曾在北荒和余慈有过一番“交往”，还借余慈之力，练就“天人”之法，后来却是投到了大黑天佛母菩萨座下。
这些年，已经和余慈断了联系吧？
幻荣夫人瞥了眼余慈，见他正专注于妙相形象的细化，觉得好生奇怪。正要相询，却听余慈向虚生问起：
“你也和她打过交道，觉得我所造之像如何？”
虚生对余慈也没什么好伪饰的，老老实实答道：“形神兼备，只不过，总觉得还差一些，具体在哪儿，我说不好。”
余慈点头认可：“是香气，那香气实是我造不出来的……”
在心内虚空中，余慈几可称为是无所不能的神祇，且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调香师，在目前境界下，世间也少有他造不出的香料，但他也有自知之明，有一种香料，是他确实无法制造，也难以呈现在心内虚空中的。
那便是妙相以《未来星宿劫经》为根本，化出的“飞天”所独有的异香。其香泽流动，自成烟气、华裳等等异相，这种香气，是特殊心法、体质独有的造物，让人一嗅难忘。
除非余慈将《未来星宿劫经》彻底解析明白，否则，还真的弄不出来。
可是，之前在苏双鹤庭院中，在雪枝身上，他嗅到的就是此类香气，若闭上眼睛，简直就要以为是妙相站在边上。
正因为知道不合理，余慈才多用了一番心思，发现了苏启哲身上的异状。
听幻荣夫人问起缘由，余慈也不忙着解释，示意稍待。
片刻之后，云楼树下，忽地又有人跨空而来，却是先被面貌大异的环境给惊了一下，随即就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向余慈行礼：
“婢子幽蕊，见过主上。”
来者正是已成为灵巫的幽蕊，也只有她，才有随时以真身进出心内虚空的能耐——当然，必须是在余慈的允许下。
此时的幽蕊，已经是真界名头最响亮的灵巫之一，在世间行走时，多有神异。
只不过，出于谨慎考虑，她对一切涉及神主大能之事，都尽可能不沾手，更多是和一些有志于神主之途、或者是那些以“旁门左道”成就所谓“神明”的人物往来，层次就显得比另一位知名灵巫，也是余慈的故旧慕容轻烟低了些，在评价上，落了下风。
除此以外，她还是余慈那日渐破败的神主网络的日常“管理者”，利用这一点，除了仍在闭目修行的血府老祖以外，和幻荣夫人、虚生都有过一些交流，几人并不陌生，见面点头示意便好。
待幽蕊起身，余慈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介绍一下，他说得清楚分明，又有了大概的思路，幻荣夫人和幽蕊当即明白过来。
前者便道：“主上的意思，是这位妙相法师，通过香气，向外界传递什么信息？而信息的关键，是在苏启哲身上？”
余慈点头：“也可能苏启哲只是个介入点……”
幻荣夫人不再说话，只是仔细打量余慈所塑的妙相形象，若有所思。
余慈则问幽蕊：“当前最紧要的，还是和妙相取得联系……你不是一直和她有交流吗？”
就余慈所知，至少在东华山之事前，幽蕊一直通过灵巫之法，和妙相保持着固定联络，大约是半年一次，也是收集情报之用。
幽蕊有些惶恐：“婢子不敢欺瞒，其实在东华山之事前夕，也就是论剑轩攻破东华宫之后那段时节，便听妙相讲起，要闭关数载，参悟经义，此后就再无联络……”
“哦，是这样。”
余慈并不生气，修行就是如此，闭关是最平常的事儿，动辙数载，随着修为境界提升，时间只会越来越长。像他这样的异数，也有前后两次均超过十年的“强行闭关”，这也是积厚底蕴的一种方式，如若不然，一直在外飘泊，也不可能数十载便达到目前的水准。
“虽说以前的联络渠道不成，这事儿你还要担起来，试试飞魂城内部的渠道，多在苏启哲身上用点儿心……此次碧霄清谈之前，我要听到初步的结果。”
眼下距离碧霄清谈只有四日时间，时间很紧迫了，幽蕊不敢讨价还价，唯有应诺而已。
此事由不得余慈不重视，涉及到妙相，肯定是大黑天那边要有所作为。
自与罗刹鬼王一战后，他再没有那边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线索，又岂能轻易放过？
此时，幻荣夫人道：“妙相此人，在西支的情报中，并无特别出彩的地方，只是作为幽灿的发妻存在，不过，她的俗家姓氏，主上不可不知。”
“嗯？莫不是……”
幻荣夫人视线转向幽蕊：“记得她姓苏？”
幽蕊在旁确认并补充：“确实是苏氏女子，和苏双鹤已出了五服，但和苏启哲关系较近，苏启哲要叫她一声姑姑。”
余慈也是沉吟。
他倒不知，妙相和苏双鹤，或者说是和苏双鹤背后的家族，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以苏启哲的状态，近年来很难出远门，由此或可证明，妙相已经到了北地三湖。以她的特殊身份，还有大黑天的重视程度，下步棋落在飞魂城、落在苏双鹤这边的可能性非常大。
怎么那家伙，突地成了个热饽饽？
余慈又想到：巫门向以血脉为重，许多神通法力，都是通过血脉继承。血脉关系，肯定是内部最重要、最关键的联系之一。
如今巫门衰落，许多名噪一时的大巫血脉，都湮灭在时光中。包括千山教在内，真正的顶级大巫血脉，目前也只剩下幽、苏、夏、唐四家而已。
也因为如此，各家通婚，早成常态，关系更是一团乱麻。
里面具体的势力消长，就像大家族里的那些腌臜事一般，不是当事人，谁都说不清。
可经由幻荣夫人的提醒，余慈却是有了灵感：
既然是要在巫门内部行事，最有效的，不就是在血脉上做文章吗？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思路，只不过，具体的情况，还要由幽蕊做一些侦测和评估。
余慈是带着满腹疑问，来到与薛平治居所之外湖面上的。
如今千头万绪，手下渐多，他也知道，一些事情安排下去，记得及时调度、决策便好。事事亲历亲为，一层层吃透因果环节，就是神主大能，到最后恐怕也要吃不消。
今夜与薛平治商谈，就算已经有良好的基础，也不可等闲视之。
毕竟，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两家合力，与他几可说是不死不休。
如今，她们分明已经把手伸到了北地三湖，这给了余慈极大的压力。
说自私点儿，就算让翟雀儿等大小魔头得了逞，也万万不能让那两位如愿。
作为最可能、也最坚定的盟友候选，薛平治这边，是无论如何，都要争取拿下。
嗯，反过来看，薛平治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但愿吧……
余慈光明正大而来，里面自然也是早早得到了消息。他人还在湖面上，前方就是孤舟灯火，破开芦苇荡，悠然而来，船尾控舟的正是骆玉娘。
显而易见，这还是“仙引灯”的路数，以体现主家对客人的重视。
余慈收拾心情，正待飞下与她相见，意外却听骆玉娘笑道：
“且住！”
“嗯？”
余慈给弄得微怔，却听欸乃一声，同样是一舟、一灯、一人，划开水波，自芦苇荡中驶出，与骆玉娘并排而立。
操舟那人，同样是位女修，背子束裙，懒懒挽髻，一身闲淡打扮，便如在湖上游玩的哪家娘子，中途遇友，兴起而至，笑盈盈看过来。
飘在湖上的灯火，在她笑容里莫名就是黯淡，便是一旁自有独特硬朗气度的骆玉娘，似乎都有些失色。
似曾相识的绝美容色，让余慈一下子愣着，只在耳畔听闻骆玉娘笑道：
“两边都在，天君选哪个？”
总算余慈心志过关，很快回神，见骆玉娘戏谑之意甚重，心里倒是愈见轻松。
今夜的商谈，虽是随着那位故旧美人儿的到来，陡然复杂起来，可他还是很喜欢这般赴约遇友的情境，让他几日来时刻紧绷的心弦略略放松，脑子也变得更加灵活。
余慈哈哈一笑，已有了定计，径直落在骆玉娘……旁边那条船上。
随即，他抱拳施礼，慨然道：“止心观外一别，四十载流年偷换，故人依旧当年颜色，实乃不胜之喜……慕容师姐，别来无恙？”
是的，与他不过数尺之隔的绝色佳人，正是当世第一灵巫，有“洗玉飞烟”之称的慕容轻烟！
这位女修身世复杂，为人也观之不透，和余慈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生死交情，突见故人，余慈心中不免一番惊喜。
虽说严格意义上讲，他和慕容轻烟已经不是首度“重逢”了，甚至说，彼此之间的“交流”和“碰撞”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慕容轻烟却不知他心里的想法，投过来的视线，依稀也有些感慨，但很快就被那浮云变幻般的迷离色彩所遮掩，她莞尔笑道：
“修行中人，三四十年岁月也不算什么，倒是余师弟在短短数十年间，鹏程万里，一飞冲天，才真正可喜可贺！你我初见于南霜湖，深不过十余丈，而今再见之洗玉湖，却难测其底，师弟在这三四十年间，或与此相类？”
正如余慈记忆中那样，慕容轻烟美色天成，后天更练就多变气质，仪态万方，只要她愿意，定然能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一旁的骆玉娘又是着恼，又是奇怪：“这是什么道理？我还以为天君要脚踏两条船呢？”
来不及细想骆玉娘话中是否另有深意，余慈又是一笑：“骆道友说哪里话来？我之所以到慕容师姐这边，他乡遇故知是其一；这第二么，也是客随主便……”
“慢来，什么客随主便？”
“难道不是吗？元君请两位同来，其意明确，正是要告知，今晚上除我以外，还有别的客人。慕容师姐是一位，另一位让我猜猜……莫不是夏夫人到了？”
骆玉娘和慕容轻烟相视一笑，余慈便知自己猜测无误。
能在薛平治处，见到夏夫人，不算是什么特别意外的情况。
作为非洗玉盟的势力，要在碧霄清谈上争夺一处虚空世界，薛平治定然要交接外援，而之前不管是华夫人还是余慈，都是未定之数，她又岂能没有别的依仗？
薛平治一步到位，与碧霄清谈上最具掌控力的人物牵上了线，也是她的本事。
其实，余慈早先已经得到过相关情报，如今只是进一步确认而已。
倒是他心中颇有些微妙：
唔，刚赴了苏双鹤的宴请，如今又与夏夫人见面，这种“左右逢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他又该怎样去利用这种形势呢？
在余慈思虑之时，慕容轻烟和骆玉娘引棹回舟，齐齐没入芦苇荡中。
错乱的光影中，余慈听得身后女子轻柔呼吸，本想说话，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第076章 两对异同 星界之辨
看到慕容轻烟，余慈自然会用同为灵巫的幽蕊和她比较。
这些年来，余慈对幽蕊做事的水平也是认可的。
他多年来从没有认真经营过神主网络，未免就有些破败，尤其是随着部分信众寿元已尽，其实网络每年都在萎缩。
那些名为“信众”，实则大半都是“天魔眷属”的成员们，很多时候，都会忘记这个身份，这个网络，其“虔诚”之心，可想而知。
也就是幽蕊，凭借着灵巫秘术，彼此沟通，借助幻荣夫人、小五等大能的力量，挑拣有潜力的目标，显化神迹，加以“培育”。
几十年来，不敢说成果斐然，也有七八个修士从还丹进入到步虚境界，成为信众里的中坚力量，整体上的信力供给也因此没有特别明显的下滑。
这其中固然有幽蕊受“本职”边缘化的紧迫感驱使，但成绩就是成绩，余慈还是满意的。
更何况，最近这几年，幽蕊在北地三湖声名鹊起，影响力已经辐射到飞魂城、千山教那边，似乎飞魂城内部，一些忠于幽灿的老臣子，都发出了“迎回蕊娘子”的呼声，使余慈介入飞魂城内部，施加影响成为可能。
幽蕊已如此，世人评价更在她之上的慕容轻烟，似乎能力还要更强。
特别是慕容轻烟的心志之坚定，心机之渊深，绝非此时的幽蕊所能企及。
在幽蕊需要用“灵巫”的身份来乞命的时候，慕容轻烟则是利用此等身份，从容周旋于各路强人之间。
其独立之姿，是由内而外，透发出来。
至少，余慈觉得是这样。
虽然慕容轻烟与夏夫人是干亲关系，也曾代表飞魂城，做一些“沟通交涉”工作，可自家的意绪、倾向，都掩饰得很好，很像一个专职的“调解人”，不特意为哪边服务。
如果日后余慈真想通过幽蕊对飞魂城施加影响，是否会由此而省去一层麻烦？
嘿嘿，他未免太想当然了些……
不说说远的，就在近前，这一位恐怕也不好打发！
就在略有些纷乱的思绪中，小舟穿过芦苇荡，来到了幻荣夫人的居处。
以幻荣夫人贯来脾性，此地果然是一处极奢华的园子，夜色中遥看，飞檐斗拱，精舍回廊，假山流水，在灯火通明中，仿佛不夜城一般。比之华夫人的莲花池，并不稍逊。
而此时，薛平治也如当日在莲花池一般，站在码头之上相迎，与那时不同的是，还有一位女修，与她并排而立，高髻如云，金环相扣，乌袍罩体，衣饰与常人不同，然而光泽玉润，雍容华艳，与“平治元君”相比，风采神韵，丝毫不逊。
毫无疑问，那是夏夫人。
余慈方一弃舟登岸，薛平治引那雍容女修上前，为二人介绍，果然没有任何意外。
“夏夫人！”
“渊虚天君！”
二人互致礼仪，还没说几句客套话，便给薛平治插进话来：
“都不是俗人，何必做这些俗态！”
说着，她一边一个，携手往正堂去了。
余慈微愕，虽是表情一贯不甚明显，可能感觉到，薛平治今天心情很好，以至于都有些失态，也不知是否有“七情倒错”在里面煽风点火。
不过还好，就是有，从他的感应看，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到正堂中，慕容轻烟和骆玉娘却没有跟进来，也不知是何故。
宾主落座已毕，薛平治便对余慈讲：“我让玉娘请道友到府叙事，却瞒了夏夫人这一节，虽是刻意，却无恶意，道友莫怪。”
余慈哑然失笑：“原来元君亦不能免俗，此乃小事，何须多言？”
哪知他话音方落，另一边夏夫人却突然道：
“不怕天君怪罪，妾身今夜，却是专为大事而来。”
余慈移转视线，与夏夫人眸光对上，眉心竟是微微一跳。
对这位真界知名的女修，任是谁都在心中有一个概略的印象，但真正见了，余慈仍要赞叹一声，名实相符。不过，对余慈来说，还要多一点别的东西……
果然是有点儿相像！
余慈心中所指的，正是雪枝。
一位是飞魂城现今实际上的掌权人，一位是城中大巫的外室，二人不只是形貌轮廓，便是眉眼间的风韵，都有那么一点儿相同的味道。
当然了，余慈也看出二女间最大的不同，也是夏夫人给他的最深刻印象所在。
此女眼眸灼然明亮，不偏不移。显出其坚若磐石的强大内心。而言谈中目的明确，有一种由衷而发的自信风采，更令人心折，也给人不小的压力。
虽以其华美风姿做了修饰，掩去了棱角，仍很难让人去考虑触犯她的意志、改变她的想法。
相比之下，雪枝有其风姿韵味，甚至也在模仿其坚定奇倔的一面，内里却实在是虚弱得很。
对那些别有所图的人而言，只要是看透了雪枝内在，自然就想打破了、再狠狠揉捏一番，反正是“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可若要把类似的心思动在夏夫人身上，十有八九是要崩掉牙的。
便在余慈心里做比较的时候，忽又是一怔。
室内空间毕竟较外面狭小，空气流动有序，也因为如此两位绝色佳人身上品流绝高的幽香，以及室内燃起的香料混染一起，沁入鼻端，较外间鲜明许多。
在余慈鼻端里，复杂无形的香气，其实是层次分明，源头清晰。
他甚至能嗅出来，何为衣裙上的薰香，何为自然而发的体香。
常规情况下，仔细琢磨这事儿，未免太失身份，也可能引起两位修为境界极高女修的感应。
可眼下，余慈却忍不住分了相当的心思在上面。
只因为，在这五六种香气之中，他又发现了那一道熟悉、动人，却又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奇香。
相较于雪枝，香气的浓度已经微弱不堪，也许再过一两日，就要自然消散。
至于其源头，正是夏夫人！
余慈视线垂下，心中沉吟：这是否就是说，前些时日，苏启哲曾经与夏夫人碰过面？
其二人同属飞魂城，乍想来，见一面也没什么。
可以苏启哲此时的身份，何德何能，可贴近到“将香气转移到夏夫人身上”的那种“距离”？
夏夫人见余慈沉吟不语，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是在琢磨她身上的香气。微笑间，她非常爽朗直接地切入主题。
“今日请天君到此，实是要就四日后，碧霄清谈所涉几处虚空世界的归属趋向，与天君商讨，听取天君的意见。”
余慈闻言，即刻回神，暂时放下“香气”上的疑问，将精力全盘转移过来。
这确实是大事。
本来应该在碧霄清谈上才涉及的事项，提前拿出来商议，完全不值得奇怪。
这应该算是事先的协调，是做好利益分配的必然环节。否则，各宗、各势力符修实力相去甚远，真要有“贪得无厌”的引发了众怒，召开这个碧霄清谈，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利益永远是“圈子”的利益。
也就是余慈拥有了这份儿实力和地位，通过一轮“万古云霄”的无上神通，搅动洗玉湖上下，硬生生打进“圈子”里去，才有了这份参与“协调”的资格。
否则，至多也就是事先得到一些风声或暗示，弄得几分不知真假的默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白白，敞敞亮亮。
只听夏夫人道：“早先听闻，天君在碧霄清谈上，对‘死星’势在必得？”
余慈也不遮掩：“正是如此。”
“除此以外呢？”
“暂时也没什么兴趣。”
夏夫人闻言便笑：“这便好办了……之前平治元君则是指明了‘飞瀑界’，如此再算上各家必争之地的‘太始星’，今夜我们便只划定这三处罢。”
余慈眉头又是一跳，转而目示薛平治，后者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躁”是没有的，就是心里头奇怪。
虽说是“协调”，可夏夫人说话的口吻，当真是不见外啊。
这话由薛平治来讲，勉强说得过去，毕竟现在她是“中轴”，余慈和夏夫人是通过她才有了进一步接触。
可夏夫人这样说，大有“爱屋及乌”之意，态度就太亲近了。尤其她说起那什么“飞瀑界”、“太始星”，随意自然，完全就是将其与“死星”绑在一起，彻头彻尾是“盟友”的态度。
夏夫人就这么肯定，能够和他这边联手？
还是说……居中的薛平治，“误导”了什么？
目光再往薛平治那边一瞥，余慈决定看在叶缤的份儿上，按兵不动，且看这二位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和打算。
见余慈没有提出异议，夏夫人微笑续道：“死星规模较小，灵气稀薄，只可为临时落脚点，不可为长留之地。且既为上清旧物，洗玉盟中，绝无与天君相争者……然而，世上总有一些不知轻重高低的，就需要天君打发了。”
余慈颔首：“这个我懂。”
夏夫人此时讲的，毫无疑问也是洗玉盟的意思。
这同样是当日“刺杀事件”的余波影响。
大概是为了安抚，在“死星”这处虚空世界中，洗玉盟内部已经达成协议，不会再有哪个不开眼的宗门势力和他争，就算有，洗玉盟高层会让那边知道该怎么做人！
不过，北地三湖乃是修行圣地，强者辈出，也确实可能有像谷梁老祖那般散修强人，未必真的怕他。所以夏夫人也不能话说得太死，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夏夫人又进一步道：“碧霄清谈在即，天君是否还要去看一看？”
“嗯？”
余慈一怔就明白过来，这是验货吗？
一旁薛平治倒是开了口：“距离倒也不甚远，此一原生星辰，别的也就罢了，就是这一处虚空甬道开得最妙。”
夏夫人随声附和：“正是如此……只是天君或许要在这里花一番心思。”
听她后半截话音转折，余慈呵呵一笑，没有多说。
这一点他又如何不知？
如果不是从上清遗脉的视角去看，碧霄清谈涉及的这几处虚空世界中，“死星”本身的价值，可以说是倒数的。
没有资源、元气匮乏、环境恶劣，就算是步虚境界的修士过去，最多支撑三五个月，就要逃回来。
可就是这样一处贫瘠之地，如果没有“刺杀事件”这一出，就算余慈亮出渊虚天君的名头，照样有大批强劲的对手，与他争抢。
只因为，“死星”最大的用途不在其自身，而在其“位置”。
在域外世界中，它作为支点，撑开了一处远离真界的陌生星域，对修士而言，这就是茫茫大海中的孤岛和灯塔，是冒险征途的起点，也是无限可能的发端。
而在真界内部，死星的位置同样重要。
它与真界虚空甬道的出入口，就在洗玉湖外围，向北不超过四千里的一处废弃陆上矿区中。
对长生真人而言，一个多时辰就是个来回。
太便捷了！
想想看，真要在域外星空的冒险中，出点儿什么意外，拖命而逃，挣扎着回来，寻求救治。究竟是距离繁华区域近在咫尺的好呢？还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好呢？
其实，如果有可能，各路修士更希望将虚空世界的入口留在洗玉湖上，可惜，层层秘阵包裹的洗玉湖范围内，不可能出现任何虚空世界的出入口——也许除了那一处至今难测的深水世界。
就现实而言，可以说，几乎没有比这种距离更让人振奋的了。
当年上清宗凭借这个死星，每年只收过路费就收得手软，后来上清宗破灭，入口在禁制下湮没无踪，直到天地大劫冲垮了禁制，方又重现。
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前去“观光”，以此为跳板，到域外修行，洗玉盟虽有管制，但并不甚严，如果期间易手，处理起来也要谨慎，否则说不定就会酿几个乱子。
余慈知道里面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挨个儿解决，夏夫人提醒到这份儿上，他也要承情的。回头，也要幻荣夫人给参谋一下……
便在他思虑之时，夏夫人又和薛平治讨论起了飞瀑界。
和“重名轻利”的余慈不同，薛平治可是早早就往那一界实地勘验过了，对里面各种情况，都非常熟悉，余慈在旁边听着也插不上话，便结合碧霄玉册上有关的介绍，仔细倾听，也算做一番了解。
能够让一向眼高于顶的薛平治感兴趣，飞瀑界自有其价值所在。
余慈虽从碧霄玉册上看过一些资料，但可想而知，那上面不会真有正指向核心的信息。
目前，他只知道那一界不算太大，至少比起真界来，非常小。
其外就像一艘狭长的船，“船头”到“船尾”，也就是一界最长间距不过七千万里，两侧“船舷”之间距离只有八九百万里，一界深度则有百万里左右。
其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四面有一种烟气，从半天垂落，形如飞瀑，与真界东极天柱附近的环境很相似，乃是此界自有元气与域外虚空相激形成的产物，飞瀑界也由此而得名。
从宏观的视角看，这样的虚空世界，非常漂亮、独特，但这显然不是薛平治感兴趣、并且急需获取的理由。
余慈就听到夏夫人讲：
“此界往好了说，等于是另一个真界——当然，是大破灭后的真界！但往差了说，已经孤悬不知多少劫，谁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少时间。见微知著，飞瀑界的今日，未尝不是真界的明日。”
夏夫人忽有慨叹，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见薛平治和余慈都拿眼看来，便哑然笑道：
“是我说差了。由于大破灭之故，飞瀑界稳定性差，不过，若能做一番经营，不说天长地久，支撑十劫以上的时光，绝无问题。且因生灵稀少，并没有域外天魔侵扰，元气充沛，闭关修行虽不是最好，避劫祛灾、静养休憩，却是一等一的。
“各宗所能争取的额度有限，那些拥有上进心的宗门，十有八九不会选择此地，可是总有一些人，苦灾劫久矣，能得一喘息之地，就算永不归来，也未尝不可。因此，就算有飞魂城可以挡下一批，也不见得能保万全，元君要做好准备。”
薛平治神色不动，又恢复到素来的姿态中，只是纤长的手指慢慢把玩酒杯，心中定然也在思量。
夏夫人又道：“至于飞魂城，要争的无疑就是太始星。星、界有别，往往是‘星’不如‘界’，可这颗星辰，实是第一等的原生妙地，钟宇宙之毓秀，为上佳参悟之所。
“坦白讲，要争取，很难！清虚道德宗、四明宗、包括南国那些玄门宗派，都很感兴趣，为此，已经画皮托壳，想要插队进来，而在会上就是联手，也不奇怪……”
余慈有些尴尬，越到后面，他越听不懂。
到长生真人的境界，都没有进入到九天外域修行，余慈不敢说是此界独一份儿，却也是凤毛麟角。
他对域外世界的了解，还是有些匮乏了。
尤其是那个“星界之别”，能够感觉，里面应该是有一整套体系，涉及域外世界的环境根基，他却没有半点儿概念。
其实，这些在元始魔主强行注入的海量信息中，应该都有才对。他竟然全无印象，或许是涉及外域天魔根本，在“整理”时，往往都归入了“敏感”和“危险”的分类，在彻底解析之前，谨慎封印，准备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再慢慢解开。
眼下也容不得他再去询问，还好，他现在还有别的信息渠道，动念间，幻荣夫人便与他心神相通。
待将这边的情况了解清楚，幻荣夫人就哑然失笑：
“以主上如今地位，幸亏没问旁人，否则遗人笑柄都是好的，像夏、薛之辈，怕是当即便要拆穿‘后圣’的神位！别人不知，后圣这等已成神主的大能，又岂能不知？”
听你说话，好像我不是神主似的。
余慈心里闷哼一声，却还是要听着，看幻荣夫人是否能说出花来！
“星、界之别，最是简单。主上定是没有亲临外域，见那诸天星辰本相，但凡是体积、重量到了一定阶段，必然是如圆珠弹丸，罕有例外，此乃天成法度，千万劫盘转而成。
“然而各处虚空世界，如真界形如碟、飞瀑界形如舟，其余有叠之者、有负之者、有悬而不动者、有游而不息者，千姿百态，无有穷尽。以上种种，便不是天成之物，而是由某位大能自虚无之中，硬生生造出来，所以……
“星者，天地宇宙自然之法所成者也；界者，万物灵长智慧通达之辈所成者也！星界之分，就在其中了。”
余慈听得半晌没言语，从幻荣夫人的描述中，他分明看到了一个深邃宏远，多姿多彩的大世界，那已经超出了他既往经验的推衍范围。
片刻之后，他想起一事：“那么说来，巫门的传说……”
“可是巫神九变？”
幻荣夫人笑道：“这倒是有据可查的。最通行的说法是，太古之时，巫神为参悟终极妙诣，便以自身所得，排布日月，接引星辰，创立一界，即为真界前身。这期间，巫神共有九次大的突破，每次突破，都使得真界面目焕然一新，不断接近圆满之境。只是……”
“只是？”
“只是巫神终究还是欠缺了什么关键，第九变未成，已气力不继，只能祈祷求助，借佛祖、道尊之力，才最终造出堪称完美的世界，一界生灵均受益匪浅，也由此在巫门之法，还传下了两家道统。”
余慈已将外间的事情给忘了，听得专注无比，也颇有不解之处。
“这岂不就是说，巫神便是创世之祖？”
“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只算是做了‘画龙’之事，‘点睛’之笔终究还是假手于人。也正因为如此，巫神虽是得了大造化，从真界之中，得到了所谓‘终极’之秘，却也因此引发反噬，最终为曲无劫等一干剑修所斩，永眠不醒……此事算是巫门丑事，可不适合在夏夫人面前提起。”

第077章 洗玉法度 不言而明
“嗯？”
余慈初时不知为何牵扯到夏夫人，既而猛醒，往前看时，只见夏夫人明眸投注，朱唇启合，正与他说话。
刚刚得闻秘辛，他是彻底走了神。
也是他太久没说话了，夏夫人或是怕冷落了他，就问道：“道友以为，谋取这一星一界，尚可为否？”
这是要他表态吗？
余慈不急着开口，也学薛平治，拿起案上酒杯，在指间把玩，趁机思虑这两位在虚空世界上的“要求”。
夏夫人目的，似乎是最容易猜。
就目前而言，虽还不是太明白“太始星”珍贵在哪儿，可既然是诸宗争夺之地，就是一种战略资源，更是某种象征。
不争？别人反而要置疑飞魂城的家底了。至于争不争得到、用没用心、出不出代价，那是另一回事。
薛平治这边，争取飞瀑界，怎么看都有些夏夫人所言“避劫祛灾”的味道。
不过，尚未言战，先找退路，还光明正大地呈现在他这个准盟友的眼前，何至于此？
余慈目视薛平治，以她与罗刹鬼王的深仇大恨，当不至于为外物所拘。
薛平治移目过来，眸中意绪微妙。
到他们这个境界，只要乐意，心神交接，传递讯息，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就目前而言，薛平治也好，余慈也好，都不会向对方彻底打开心防，但最起码的情绪流向、意蕴所指，都没有问题。
余慈似有所悟，记起初至洗玉湖时，和骆玉娘的交谈。
或许，是要给徒儿留一条后路？
若真是如此，越是争取，她的决绝之心越是强烈。
对余慈来说，倒是“好事”了。
另一方面，薛平治作为今日中轴，与两边关系的远近，还是她自己最为清楚，不知她是怎么对夏夫人描述这边关系的，目前看来，确有“误导”之嫌，以至于夏夫人有点儿一厢情愿。
薛平治何曾对他说起过“飞瀑界”之事？
两人间的关系还算亲近，那是有着共同的敌人罗刹鬼王，也有着共同的朋友叶缤。可具体的联手之议，还没涉及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呢，就算余慈想帮，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但在此时，是万万不能做“拆台”之事的。
毕竟，通过薛平治的一番施为，夏夫人一方是“误导”，余慈一方是“了然”，做出的态度非常明确。
薛平治对哪边更“亲近”些，一见可知。
当余慈将一切都梳理清楚，就是哈哈一笑，直接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夫人这么说，可是勾起我的不平事了。”
“哦？”
夏夫人有点儿意外，明知可能是余慈转移视线，仍忍不住好奇：“不知天君因何不平？”
“正是由夫人而起。”
余慈放下酒杯，慨然叹息：“如今我上清一脉，人才凋零，更散入江海山野之间，只余下寥寥几位，撑起摊子。如今百废待兴，本想着竭尽全力，取回宗门所遗之物，便如‘死星’。哪知夫人的碧霄清谈，设出那等条规，初闻之时……嘿嘿，也不瞒两位，我可是当头一盆冷水浇下，糟心得很哪！”
他这边话音方落，薛平治就是淡淡应和：“亦有同感。”
转眼间，三人之间的话题，就给彻底掉转。
或许，这也是薛平治更感兴趣的方向？
夏夫人乌黑生光的眼眸在余、薛二人面上一扫，倒是更加确认了这两位的“密切联系”。
她略一沉吟，便笑道：“让二位如此想法，是我的罪过——是我不曾将其中关节做分明。”
听夏夫人的话音，里面似乎还有些学问？
正要静听高论，哪知夏夫人却是笑吟吟地调侃：
“不过，若公平地讲，也是元君孤高不与俗流、天君只顾回收宗门旧物，才未知觉……其实，这两日，各宗往来沟通，如我们这般的，着实不在少数。”
余慈又与薛平治交换个眼神，开口道：
“愿闻其详。”
夏夫人明眸移转过来，就与他对视：“此规则中，限定各方争夺一处虚空世界时，每人只许出场一次，以规定的斗符法度，五局三胜，才算赢取……除此以外，可是再没有任何限制。”
“嗯？”
余慈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一时还想不太分明。
只听夏夫人续道：“设立此项规则，人们乍一看，或是认为，只有那些大宗大派，才能派出五个精通符法的修士，那些虚空世界，其实就是大宗的囊中之物，其实并非如此。
“清虚道德宗虽是玄门，却崇尚清净无为、古朴原初之道，不以符法见长；四明宗元气大伤，休养生息尚嫌不足；浩然宗以儒为宗，对符法可谓是一窍不通；飞魂城这里……两位也知究竟，很难合力派出人手。细算来，哪个都难说有十成把握。若真有个万一，竹篮打水，又让各宗如何自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择“分云斗符”这样一种形式？
余慈听夏夫人进一步解释：“实力较强的宗门，或能找出五位真人符修，可小劫法呢？大劫法呢？也许天底下除了八景宫，再没有人能做到。
“可若是在规则之中，流动起来。或两三宗门、或四五宗门，合力谋取；也可以东许一家，西许一家，全面开花。这样的话，虽不能独占，却总能从中分润一部分。那时，七处虚空世界，便不是一宗一门之独据，而是十几家、数十家宗门所共有……妾身以为，此为上善之法。”
余慈听得哑然。
若真如夏夫人所说，碧霄清谈上，可是好一场乱战！
可能前一次还是盟友，接下来就是对头，而且场场都是最顶尖符修的碰撞，一举将“分云斗符”的把戏，推至让人瞠目结舌的层次和境界。
这场面乱是乱了，但正因为其乱，针锋相对的少了，切磋的意味儿却多了，氛围应该更加有趣才对！
作为半个符修，畅想那日情形，余慈都觉得心潮涌动，手痒难耐。
他对夏夫人当真是生出了佩服之意，原来还可以这么来！
嗯，再深想一层，如此氛围，大概只会出现在洗玉盟内部，若像海商会、南天三玄门那样借壳过来抢食吃的，千辛万苦凑起了天风散人、乔休真君之类的符修法高人，可转眼一看，对面全都是大劫法宗师级数的大能……
十有八九，要把脸给丢光！
这就是洗玉盟的排外力量——远比准入名额之类“有名无实”的限制强太多了。
他就很好奇，如果没有他的掺和，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有华夫人坐镇的海商会，要怎样应对呢？
两位“夫人”交锋，胜败怎样？
从另一个角度看，如今他吃了洗玉盟的好处，等于是和洗玉盟诸宗站在了一条线上……嘿嘿，岂不是成了打手？
他思虑未尽，只听夏夫人又道：“天君以为如何？”
余慈信口道：“倒是别开生面……”
语至半途，他脑中陡然有电光闪过，后半截话莫名就替换掉了：“这算是合伙儿做买卖吧。”
听他如此说法，夏夫人笑容粲然，如鲜花怒放，刹那间华彩明艳，不可方物：
“天君知之矣。”
余慈嘿嘿笑了两声：“也是刚刚明白过来。”
他笑声里意绪复杂，很快，脸上表情又渐渐淡去，沉凝不动。
之前，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至此，夏夫人、或者说洗玉盟高层的通盘战略，才真正显露无遗。
夏夫人正为此做最后的注脚：
“所谓‘洗玉盟’，正是各宗会商共议、彼此依存之产物，以此分配北地资源，不敢说做到绝对公平，但起码的水准要达到。如此规则，实是盟中不欲使这几处虚空世界为一二独夫所踞，方出此策。
“天君既然欲重立上清，想来也是要在洗玉盟的框架之内。盟中的法理，不可不知，而此次碧霄清谈之会，一应根本法度，尽在其中了。”
是啊，一应法度，尽在于此。
夏夫人说得非常透彻，也确实是把洗玉盟的一项根本规则掰碎了讲给他听。
余慈顺势便想到，之前夏夫人所指“往来沟通”，在规则层面，其实就是说，各宗各派，正利用自身的符修资源，在各处虚空世界入股分红。
每一个符修，每一次出手，都是从七处虚空世界中拿股出来。
如此你伸一下手，我探一下脚，通过复杂的持股，使得几处虚空世界，不至于成为有限数个宗门的私产。
便如洗玉湖下的相当一部分玉石矿区，便是如此。故而洗玉盟高层一声令下，便能将赤霄天的矿区剥夺，转给余慈，不存在任何法理上的障碍。
赤霄天被剥夺矿区，是负面例子。可若往前看，一个从事杀手行业的中小宗门，距离洗玉湖数千万里，竟然可以在湖中得到一处出产丰厚的矿区，凭什么？
这便是洗玉盟的作用。
作为洗玉盟高层，各大宗强者主观上的想法不说，但在客观上，已经达到的效果，绝不容忽视。
毫无疑问，这是宽慰那些没有实力拥有矿区、没有实力争抢虚空世界的中小宗门的良药。
此谓“公平”！
只不过，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余慈还不至于被夏夫人几句话就给绕进去，与之同时，他心中也传入了幻荣夫人的低低笑语。
两人稍一合计，看到的情况就要更加深入。
说到底，洗玉盟是大宗阴影下的洗玉盟，是强者领导下的洗玉盟，而决非其他。要说几个大宗都是和善人家，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既然里面的持股交错复杂，大宗小宗都有参与，寻常人等恐怕也只能看一个表面，而像清虚道德宗、飞魂城这样的大宗，站在高处，心明眼亮，完全可以通过种种手段，将其散而复聚，重新掌控最大的利益。
最简单的办法：以几个大宗的强势，主动伸手，说是要帮那些中小宗门占位，后者能不答应吗？
从这个角度看，刚刚还让余慈热血沸腾的“分云斗符”，也可以说，真的只是“切磋”而已，或者干脆就是走个过场。
真正关键的步骤，是在碧霄清谈之前做成的。
对各大宗门而言，如果其持股能够实现充分的“交叉覆盖”，其收益肯定要比单独占上一两处虚空世界，更为可观。
而且，如此手段，等于是多了层掩护，有一定的隐蔽性。真做起事来，所谓的掣肘有等于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矛盾也可以在复杂混乱的权益链条中转移、化解。
余慈若真如夏夫人所言，在洗玉盟的架构内做事，这就是他现在和未来所必须争取的重要权力。
此谓“控制”。
而这还不算完，若以小人之心度之，余慈现在就可以抱怨了：
渊虚天君也好、上清后圣也罢，可都是拔尖儿的人物。尤其是他自己，在符法上的造诣有目共睹，正如之前自我调侃的那样，这可是最顶用的“打手”。
可距离碧霄清谈之日，只有四天时间，除了夏夫人外，还有哪个宗门与他交流此事的？
一个也没有！
这算什么？
余慈是否可以这么认为：这或许算是在余慈在“万古云霄”强行破局之后，各宗给上清宗重新立下的又一个限制？
上清宗的实力或许可以通过渊虚天君和后圣支撑起来，人脉呢？
大家都不带你玩儿，你又能怎样？
洗玉湖上，“强大”的定义，绝不只是单纯“实力”上的，还有更复杂“势力”的因素。
从夏夫人所描述的规则就能看出来，在洗玉盟，就算是大宗门，若真的孤高自负，也有机会给人架空。账面上的实力，很可能最终还要服从于暗潮般的大势。
早在受刺杀之时，余慈已经有了类似的认知。
这就是“世情人心”。
如今，他也可以认为，目前这种局面，是洗玉盟高层一种隐性的警告：
给你一个“死星”，算是给份儿面子，然后，一边玩儿去！
还好，“人心”永远不会是铁板一块，就像夏夫人，在带来“警告”的同时，更送出了“善意”。
夏夫人送出的，就是一个参与分配的机会。
现在，余慈已经彻底明白，夏夫人希望他做什么。
虽说余慈仍不太清楚“太始星”对于修行的作用，但从目前的形势看，这颗星辰，可能是所有“虚空世界”中，真正体现实力、要见真章的焦点所在。
在体现了“公平”和“控制”之后，“世情人心”也要发挥作用。
不只是要针对余慈、针对上清宗。
对那些大宗而言，谁能够在这张“世情人心”的大网中，真正取得主导地位，或者干脆是做洒网、收网的“那只手”——太始星就是那个标志。
清虚道德宗要争、飞魂城要争、四明宗和浩然宗也要争，说不定还有哪个野心家，想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在所谓“公平”的准则下，各宗门或许不会做“独夫”，但占据的份额多寡、主导权在谁家等等，必然是搅起漫天风雨。
正因为如此，夏夫人把主意打到余慈头上。
余慈也能想到，既然涉及到长期利益，这也绝不只是“碧霄清谈”上的给哪边出力，而是涉及到一个站队的问题，也是一个能否融入洗玉盟生态的问题。
没有人会相信“盟友”是天然的，但结盟也好、拆分也罢，都需要在洗玉盟的架构之内，付出相应的代价。
夏夫人明亮的眼神直指过来，没有再说话，可其中深意，又岂是言语所能阐明的？
余慈微微颔首：“夫人之意，我已尽知……”
话说这里，已经到头了。
涉及到立场问题，余慈肯定不想把话说得太死，这时候，就体现出薛平治的作用来。
上位处，薛平治悠然开口：“大宗大派，所思所想，与我们这些闲人果然不同。照我看来，飞瀑界能有一二旧友常来常往，可谓极妙；只是那太始星，妹妹可想好了，争来固然极难，用起来也不容易。”
“所以才要看天君的手段。”
夏夫人也是笑吟吟回应：“太始星的作用，无非就是感悟天人九法，对于各位地仙大能，才最有用处。飞魂城这边，夫君长年闭关，一时用不到，其余人等，也没资格……我倒觉得，后圣大人正可使用。”
我到哪儿给你找后圣去？
余慈哑然失笑，至于“天人九法”种种，他都是记在心中，回头就要找幻荣夫人问个明白。
自此以后，薛平治真正起到了盟友的“挡箭牌”效用，重新把话题引回到太始星的种种玄妙这去。
夏夫人何等人物，自然知道，今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余慈明确表态了，她也是不急不躁，绝口不提相关事宜，又和余、薛二人畅聊大半个时辰，这才提出告辞。
临别时，慕容轻烟和骆玉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各站在自家长辈身后，前者还向余慈微微一笑。
说也奇怪，余慈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略一沉吟，便道：“慕容师姐，今日咱们未能尽叙别情……反正你也知道我如今的住处，待有闲时，尽可前来，我请师姐吃酒。”
慕容轻烟笑吟吟答应，说是三日后会去拜访，正好是卡在了碧霄清谈之前。
而在她身前，夏夫人分明也送来微妙的一瞥。
这就是“尽在不言中”了。
到那时，余慈究竟是怎样的态度，自然水落石出。
可在当下，余慈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迎着夜风，他又察觉到，丝丝缕缕的独特香气，正从夏夫人身上飘来，扑入鼻端。
他很想问一句：夫人你几时与苏启哲见了面？
但最终，他还是按下这份儿冲动，只在心中重重记了一笔：
这两日定要给幽蕊加一加压力，起码也要让她查个线头出来……
若不弄个明白，他又怎能安心做出决定？
待夏夫人离开，余慈并没有紧跟着告辞，又和薛平治回到厅中。
因为前面一档子事儿，二人的关系倒是越发亲近了些。方一落座，薛平治便是一声感叹：
“十数劫来，洗玉盟固然从不是铁板一块，却始终屹立不倒，自有因由。只是，外人若想融入其间，也太艰难。”
从刚刚夏夫人态度就能看出，她明显更乐意和余慈合作，这不只是渊虚天君和上清后圣的名头问题，还有更易操作的因素。
在世情人心的网络中，调动起平时只能仰望的力量——只要余慈愿意将复起的上清宗，纳入到洗玉盟的整体框架内，一切都可能实现。
而这种“调动”，如果操作得好，完全能够通过所谓的“利益交换”，付出很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里面代价的差额，会通过繁琐复杂的利益链条，传递到那些层级、地位更为低下的宗门中去。
余慈毫不怀疑，夏夫人能够做到。
让他非常不解的是，从头到尾，夏夫人没有只言片语提到罗刹鬼王，而薛平治也没有任何明言或暗示。
重心是不是跑偏了？
他正要问个明白，薛平治倒是主动说起：
“我与夏夫人，过往交情倒也泛泛，真正往来走动，还是自我收了一位记名弟子后。其人是由夏夫人的义女，也就是那慕容轻烟介绍而来，算来已经有快三十年了。”
记名弟子……余慈听出来了，薛平治对那位弟子的态度，着实不算太亲近，连名字都没提起。
怎么说，平治元君也是位性情中人，能拗逆她的本心，收徒授艺，要么是这个弟子天赋才情实在了得；要么就是承着人情，不得不为之。
目前来看，还是后者居多。
“是夏夫人的请托吗？”
“不，是我确有需要。”
“元君可曾对她说起过，要对付东海那位？”
“不曾。”
余慈皱了皱眉头，干脆说开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元君勿怪。以夏夫人的情况，和飞魂城已经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让他和与东海那位明火执仗地做对，绝不可能……除此以外，元君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薛平治倒是不以为忤，唇角甚至勾出微微的弧线：“那么，道友看来，她又能指望我做什么呢？”
余慈一时哑然。

第078章 初次登临 死星灵障
按照薛平治的说法，夏夫人怕是在三十年前，就早早布局了，如此做法，难道就是要薛平治在三十年后的碧霄清谈，给她出一把力？
不客气地讲，薛平治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薛娘娘”了，基业已毁，修为受限，虽然还是第一流的炼丹宗师，对夏夫人而言，却并非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可问题在于，提起薛平治，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罗刹鬼王。
谁都知道，薛平治与罗刹鬼王的仇怨不共戴天，如果要对付那位，薛平治就是天然的盟友，是最容易摆弄的枪头子！
不说别的，就是站在薛平治的角度，夏夫人不需要说什么，甚至不需要做什么暗示，只是长年累月的交往，都可能引导出这一结论……
仇恨的推动力和诱惑力，是很可怕的。
类似的想法，余慈没有说出来。
薛平治应该也有相应的准备，毕竟，像余慈这般，光明正大和罗刹鬼王放对的，天底下未必能找出十指之数。
其余人等，任是哪个也难以坦然谈及复仇神主的话题；任是哪个也不会早早明确立场。
这就好比刚刚余慈回避直接表态，夏夫人仅微笑以对——都是一样的道理。
此时，骆玉娘入厅为二人续茶，见气氛微妙，罕见地在薛平治面前主动开口：
“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天君不是还要为师尊诊治吗？”
余慈自知她心意，也是一笑：“正该如此……”
“稍待！”
余慈微怔，只见薛平治长身而起：“若要诊治，此间却是不成。”
骆玉娘先一步反应过来：“是弟子想岔了，现在就去启动阵势。”
她还担心余慈不明白，进一步解释道：“师尊长年以天君所赠的‘熔炉牌’镇压七情心绪，一旦放开，总有些麻烦，事先要做些准备。”
余慈正点头的时候，薛平治却又道：“阵势也非万全……我与道友出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如何？”
显然，薛平治另有打算，余慈又怎会拒绝？
“就由元君安排吧……去哪儿？”
“刚刚夏夫人不是还请道友前往视察一番吗，我们就去那里好了。”
“呃，死星？”
余慈不明白为什么要转移到那里去，可既然已经答应，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薛平治也是说了便做的性子，当下便起了身，邀余慈同往，只让骆玉娘留守。
余慈苦笑，和骆玉娘交换个眼色，随薛平治离开。
二人脚程都快，不过就是一时三刻，他们已经离开“三元秘阵”覆盖的范围，也就等于离开了洗玉湖。
一出秘阵，长时间受压制的神意当即放开，如开闸泄洪似的，咆哮而出。
余慈通晓神意跳变之术，一发觉不对，本能地就是连续几个跳变，通过不同的天地法则介质，化消了冲击，神意扩展开来，便如云卷云舒，无声无息，没有丝毫烟火气。
倒是薛平治，身外呈郁郁雷音，控制力有所不及。
余慈眉头皱了皱，放在大劫法宗师这个层次，本是不应该的。
显然薛平治这些年，纵然有“熔炉心法”护身，压制“七情倒错”的问题，可根子仍没有解决，以至于影响到了神意运化，让余慈对她如今能保存有几分战力，颇是存疑，联手的期待都低落了些。
不是他市侩，而面对罗刹鬼王那样的大能，别的都可以将就，唯有在神意修为、情绪意志方面，绝不能有丝毫马虎，否则，找一个瞬间就被抹杀的盟友，有意义吗？
薛平治容色平静，没有因为刚刚的缺失，以及余慈的注目而有太明显的反应，说明她是有准备的。
具体如何，还是要看诊疗的情况。
话又说回来，作为上清一脉，余慈现在也够丢人的，他竟然还没有薛平治更清楚，死星的入口在何处，只能是由薛平治领着，一路前行。
往西北方向飞遁三千余里，余慈自然发散的神意感应，终于是锁定了目标。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计算下来，从薛平治位于洗玉湖中段的居所，路上大约花了小半个时辰，且他们并没有刻意提速。
如果将起点设立靠近洗玉湖北岸的洪崖城，再全力赶路的话，时间还要缩短，真的是非常便利。
余慈一边感应，一边听薛平治介绍死星虚空甬道当前的情况。
甬道安置在一座陆上的废弃矿区中，较当年上清宗时，有了数百里的偏移，就是这数百里，显出真界虚空结构在天地大劫中的变化，里面的玄妙，就是余慈这样精通虚空神通的，也难准确阐释。
不能忽视的是，任何一个虚空甬道，对于真界的结构和天地法则，都会构成威胁，远的不说，北荒上空，永沦之地和真界碰撞造成了怎样的后果，可都还摆在眼前呢。
在发现该条甬道的第一时间，洗玉盟便在这里也设下了禁制，并安排人看守，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清晰可见的收取“过路费”的情况，则是另一个层面。
“人还真不少……”
余慈有些意外，耳闻是一回事儿，目见则是另一回事儿。就他所见，这一片本该是荒芜的废矿区内，竟然有超过四十名以上的步虚、长生中人，在洗玉盟守卫的指引下，依次登记并缴纳路费税金，秩序井然。
这还是他看到的，之前那些已经通过的，又有多少？
当然，看到他过来，过路费什么的，此地的护卫是绝不敢凑上来讨要的，非但不敢讨要，还要过来解释。
洗玉盟内部，信息传递最为迅速，此时此刻，一切相关的、要害的区域，其负责人手中，都有余慈的留影。
此地的负责人就在心中叫一声苦，却不得不飞上来，和余慈打招呼。
“渊虚天君在上，请受在小人一拜。”
来人倒是好大礼，若不是飞起半空，恐怕就真要跪拜下去了。
余慈扫他一眼，见此人也就是步虚境界，长脸略瘦，一脸的精明，与眼下挤出来的讨好笑容凑在一起，倒是个典型的商人模样。
对这样的家伙，谄媚也好、市侩也罢，都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般而言，有身份的强者，都懒得与这种人计较。
“小人杨德，是盟里安排下来的临时看守，也算是提前给您老人家站一班岗……说起来，小人的姑母，当年曾在上清宗谢康令谢真人座下为婢，如今能再给您老人家效力，真是天大的机缘、天大的福份。”
这杨德倒是什么都敢说，也能套近乎。
余慈本不愿和这人多说话，但听到有这么层关系，也是一奇，点点头：“你来见过平治元君。”
杨德当即就是一惊：“唉哟，是薛娘娘……恕小人有眼无珠，娘娘近些年深居简出，丹药是越发地珍贵了，可小的也无缘得睹仙颜，万望恕罪。”
余慈确认了，此人拍马屁的功夫，着实一流。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高傲的薛平治，倒是和杨德说起了话：
“谢康令座下有‘风雨如晦’四婢，你姑母是哪个？”
杨德闻言，脸上都要发出光来：“娘娘明鉴，小人的姑母正是单名一个‘如’字。当年上清遭劫，姑母亦殒身于其间，我们程家上下，都是憾恨不已，如今再睹天君神威，小人、小人……”
余慈眼看杨德说哭便哭，当即愕然。
薛平治回眸，见余慈神情，便知他不了解其中关系，便点醒道：“谢康令天纵之资，尽得朱太乙真传，惜乎早逝；然而天君还要胜过于他。若朱太乙泉下有知，得知传人如此，必然欣慰。”
余慈这才知道，原来那谢康令，竟然是朱老先生的弟子。
这可当真不是外人了！
虽不知那位师兄是何等模样，但从当前情形也可知之一二：
背靠上清宗，能够天下知名，并不算难；可连座下的婢女，都能入得薛平治的法眼，可是当真了不起。
余慈一声长叹，窥一斑而知全豹，上清魔劫，不知毁了多少绝代英才！
此时，他再看杨德时，眼光自然不同，标准也不一样。
上上下下再打量一番，意外发现，此人虽是有些软骨头，可一身根基却也扎实稳固，且是玄门正宗路数，若没有什么特殊机缘，其谄媚的外表下，心志之坚，恐怕还要超过大多数人。
想到上清宗如今人才凋零，余慈不免起了心思：
“你如今是拜在何人门下？”
杨德这等人物，听话听音，最是机敏不过。闻得此言，身子猛地一颤，心头涌起狂喜的情绪，双膝一软，直接就跪在虚空中：
“天君明鉴，小人所在的杨家，本是独立的家族，自立家后绵延近两劫时光，一贯都将家中血脉，拜入上清、四明两宗的。”
其实这话答非所问，但大概的意思，余慈还是听明白了。
“你如今没有师门？”
杨德这下当真是涕泗横流：“小人虽是生于上清魔劫之中，然而自出生后，便做着拜入上清宗的准备，自小修炼的都是上清一脉的气法、丹诀。后来虽是屡遭变故，却也没有另拜师门，只是挂靠于三希堂，做一些小本买卖，如今薄有产业，便从主家分出来，在洗玉盟内争了个‘盛阶’的待遇……”
北地三湖区域，确实有一部分世家族裔，背靠大宗，成为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德所在的家族，或许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能够同时和上清、四明两宗打好关系，其族内修士连三希堂都能挂上，这个家族应该也不简单。
杨德的心思，完全没有任何遮掩，而若此人所言属实，还真的有点儿培养价值。
余慈当然不会立刻表态。
如今他已经明白，洗玉盟内的种种隐性关系，是多么复杂而严密。那就像是森林中交织错杂在一起的枝叶、藤蔓和蛛网，只要往前走，伐开了一处，就有另一处在等着，有时回过头去，便发现那些混乱的枝蔓重又生长出来，遮蔽了路径。
杨德这样的小人物，竟然能够在这里负责，且正好与上清宗有关联，里面若没有个弯弯绕绕，鬼都不信。
往好处想，这是一种避嫌或示好；说明洗玉盟是用上清宗的人，管上清宗的地。
可往坏处想，这也可算是“埋钉子”，不是指杨德，此人的心绪变化瞒不过他，那就是背后的杨家了……
最终，余慈只是对杨德说一句“好好做事”，便和薛平治往虚空甬道处行去。
杨德初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他飞下去，便看到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好、排队登记的修士也好，看向他的目光，分明是起了变化。
他嘿嘿一笑，也不理会，抹去涕泪的痕迹，亮起嗓子，指挥手下们做事。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怎么做，也懒得去理会。
很快，“渊虚天君通过死星甬道进入外域”之类的消息，便像是四处乱飞的鸟儿，传遍了洗玉湖内外。
后面发生的事情，余慈和薛平治都不会在乎，余慈倒是对杨德所在的“杨家”有点儿好奇，便问起来。
薛平治还真的知道：“卢北杨氏，确实是北地知名大族。那个杨德所言均是不虚，其族中也有一位强人，当前很是有名，道友应该知道。”
“哪位？”
“四明宗当代宗主，杨朱。”
余慈果然知道，以前还照过几次面，却没有深入地打过交道。
“不过杨氏开枝散叶，嫡庶分立，据说杨朱和主家并不怎么亲近，但杨氏一门在四明宗的根基，也算是立下了，就和当年在上清宗一样。”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入了虚空甬道的入口。甬道经过一番修饰，与某个矿洞重合，两人在周围修士谨慎、敬畏、好奇的眼神下，一步迈入。
对余慈来说，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上身来。
余慈曾经有过进入虚空甬道的经验，那是在东华虚空濒临破灭时，进入到黄泉夫人仿制的碧落天阙中；
他也曾有过“九天外域”的经验，那要更早，是他在剑园时，由刑天护送，一次短暂的穿行。
至于进入星轨，移宫归垣的种种体验，就算不得太真实了。
余慈也想过正式登临外域的情形——也许会和几个朋友、同道一起，穿过九天罡风、穿过碧落天域，经过漫长的旅程，在和万千域外天魔的搏杀中，进入到那片神秘而凶险的区域。
他却从没有想过，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登临，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虚空甬道的“长度”，要比东华虚空那次短得多，也就是眨两次眼的功夫，又或者说，常规意义上的“时间”，进入了某种特殊的状态。
余慈正体味着，便陡地踏入了一片虚无。
幽暗，却又明亮的世界，已经在他眼前铺开了。
所谓的“幽暗”，是整个世界的底色，里面满蕴着危机。
虚空神通自发运作，隔离外界恶劣的环境，自成一域。
但这番作为，没有遮蔽任何光线，使得浑茫太虚之中，亿万颗闪耀的星辰，尽都落入他的眼底。
刹那间，之前因为洗玉盟的深沉暗流，而有些发紧的心口，便被这无尽的星光撑得爆裂开来！
余慈深深吸气——其实他呼吸的，依旧是他自辟天地中的空气，但这并不妨碍他骤然舒阔的心胸，将这璀璨的光芒，尽可能地吸纳进来。
薛平治本待再往前去，看到余慈目前的状态，有点儿奇怪，但很快就醒悟：
“第一次来？”
“是啊……算是第一次。”
如今，余慈已绝不会遮掩自己的心情，他甚至张开手臂，想要对那璀璨的星光来个拥抱，但最终，还是无穷尽的星辰“拥抱”了他。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拥抱”过于冰冷和空洞，只让人感觉到极致的宏阔与渺小。
正是在这种感觉下，余慈从“初至贵地”的兴奋中拔出身来，恢复了冷静。
薛平治正对他微笑，在这里，似乎女修的性情要更放得开……
不是似乎，余慈确认，情绪的流动变化，远比在真界时来得明显。
薛平治与他视线相交，又是抿唇一笑：“虽说各个门阀大宗，都有一些人，借宗门资源，跳过到域外汲纳至粹玄真的步骤，直趋长生。但大都是些专精于炼丹、制器的人物，另外就是二世祖了。像道友这样的，可当真少见。”
“哈，也是机缘巧合……”
余慈自知，他跳过至粹玄真的阶段，到达如今的境界，实是天垣本命金符本身就有直抵长生之妙，其修行过程中，也开发出了汲纳玄真的秘术。
更重要是在东华山，多重虚空扭曲之地十余载，复杂的虚空环境里，部分也与域外相接，与那些凭借玄真凝虚丹等手段进阶、以至根基虚浮的修士，还有些不同。
两人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余慈环目四顾，外域星空实在太过广大，视线范围内，星光错乱，竟看不清死星在何处。
若被人知道，免不了又是一番嘲笑。
薛平治没再笑他，当先引路，并予说明：“当年上清鼎盛之时，我倒也是来过几次。死星本身不发光，其主体结构材质是一种吸光的金属，故而难以目见，上清宗依托星体，做出了一个防御阵势，名曰‘轻纱灵障’，以抵御天魔及域外凶恶生灵。倒是比‘死星’本身好看多了。”
顿了顿，薛平治摇头，有些难以索解：“这些，朱太乙和后圣大人不曾对道友说起过？”
余慈打了个哈哈，看薛平治素手前引，无形波动扫过，一层半透明的薄壁便在数十里外呈现出来，但后面还是一片空无。
余慈大概看出，这应该是利用明暗对比，做出的幻阵，内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薛平治并没有继续发力，这只算是打个招呼，让封禁内的修士知道有人来，以便做出反应。
不多时，在两人感应中，星空中便开启了一道门户，无法目见，只能以神意感应。两人一起进入，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体，紧接着，眼前的色彩瞬间变得丰富起来。
这是死星？余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进入禁制之内，他首先看到的，不是什么死星、活星，而是一层层禁制的灵光，就像是轻纱薄幔一般，由无形的“支架”撑起，形成圆笼似的结构。
每一层“纱幔”之上，总会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挂饰”，远远看去，就像是屋檐下的燕巢，非常独特。
据薛平治讲，那是前来外域修行的修士所居，同时也是“轻纱灵障”能量的提供者。
“最外‘纱幔’的直径要超过千里，下面还有十一层，不过看样子，能撑起来的，只有两三层。比全盛期，差了不知多少。”
身在域外，人们的警惕心必然极强，见又有人来，那些已经“安居”在纱幔燕巢中的修士们，纷纷冒头。
他们之间信息传递得倒快，大概也是明白了余、薛二人的身份，知道是惹不起的大高手，有些缩回去，还有的想靠上来，套套近乎。只不过，余、薛二人身外强横的灵压，实在不是太和善的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没人上前。
余慈神意舒展，在灵障内外打了个转儿，发现此地大部分是步虚修士，长生真人很少。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投射过来的视线，都比较复杂。
薛平治在旁低声道：“死星附近，主要是步虚修士长居于此，这些人需要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来修行。至于长生真人，更多是要历练和冒险，只是把这里当一个中转罢了。”
正说着，后面虚空中，已经接二连三地闪现人影，正是那些刚做完登记，缴纳了“过路费”的修士们。
看到余、薛二人的背影，他们很自觉地绕行，不过，也总有视线飘过来。
余慈能够感觉到，这些人视线中内蕴的意味儿，和已经“定居”在灵障内外的修士们，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他轻“嘿”了一声，在这域外星空中，情绪神通照样好使，他的心湖便如一面镜子，将一干人等微妙的心绪，尽都倒映其间。

第079章 旧殿遗骨 招引天魔
一众修士大致的心绪，不外乎就是提防、戒惧，也有那么一点儿期待。
余慈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想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人一多，就麻烦哪。”
余慈所指的，并非是眼下这么几十、上百号人，而是包括这些人在内的，不知几千几万想要借“死星”中转的修士们。
作为最有可能夺得“死星”的人物，某种意义上，他也就主导着一干人等的在域外的修行进程。
也许只需要一个举措，他们这些人都要给驱逐出去。
其实，之前有段时间，余慈还真以为，“死星”这边，只是上清宗修士在域外的据点，和其他人没有干系呢。
此时，他又听薛平治问起：“道友可知道死星最大的价值所在？”
不等余慈回应，薛平治已是自问自答：“是据点，而且是远离真界，完全脱离了真界之外天魔族群势力范围的据点。这片星域，距离真界的直线距离，漫长到不可思议。若不走虚空甬道，就是楚原湘、羽清玄这等人，全力展开虚空大挪移神通，也要花个几百上千年，才能回返。
“真界之外那些魔头，要穿过真界，进入这里，也很艰难。故而，对长生中人而言，在这里，可说是卸去了域外修行时最大的负担，只此一条，价值就是不可估量。”
余慈想了一想，也是明白过来。
域外天魔与修士不同，出于天性，它们几乎不可能通过修行来增长实力，提升境界，唯一的途径就是“他化”，或曰“魔染”。也就是说，必须要毁掉同级或更高境界的修士，才能从中获取“自在妙诣”，从而升阶精进。
一头天外劫魔，其不可思议的法力之下，就是一个甚至几个长生真人、劫法宗师的尸骸。
围在真界之外的天魔以亿万计，真界修士才有多少？
这种僧多粥少的局面，也就催生了一种现象：几乎每个长生中人，都是在天魔族群中挂了号的，至少有一头天外劫魔盯着，伺机而动，随时准备他化魔染。
极端点儿的例子，就像是叶缤。
据说是在步虚境界，就被“末法主”级别的太阿魔含盯上，只待她修为境界足够，便毁其道基，借此再进一步。
事实证明，太阿魔含的眼力是有的，可是运气糟糕透顶。
东华虚空一战，叶缤完全是踩着他上位，一举成就绝代剑仙。
说这例子极端，就是因为太过少见。
天底下有几个能和叶缤一样的？
就算是叶缤，成就长生之后，也是压制修为数百年，避免与太阿魔含直接对抗，直到时机成熟，才一举建功。
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天魔”这种负担，能减就减。能在外域找到一个避开天魔滋扰、猎杀的清净地方，岂能不趋之若鹜？
很显然，就是薛平治这样，不怎么关心世事的，都看出里面的猫腻，邀他到死星来，也是存了点醒之意：
对死星有需求的，绝不只是步虚或真人，那些劫法修士，甚至是地仙大能，都有用到的时候，如果处理不慎，后果真的会非常麻烦。
余慈知道薛平治是好心，所点的问题也非常关键，而且她所说的只是问题的宏观层面，若落到实处，麻烦只怕要更多。
比如，作为拥有者和管理者，这里明显需要有一位强者坐镇，对当年的上清宗而言，没有任何问题，可如今，账面上只有两位拿得出手的人物，难道要分出一个在这里坐监吗？
他现在真的挺厌烦的。
真正深入到洗玉盟内部才发现，不论是做什么事，都要受人心掣肘，反而不如最初，你来我往，乱打一通来得痛快。
看似一记“万古云霄”，压得洗玉盟失声，可在最初的震撼之后，那些深谙世情人心之术的老家伙们，就开始一点点地往回扳。碧霄清谈上的“分云斗符”只是一项，就是让给他“死星”，也要给他添点儿堵：
洗玉盟给的轻松，却是将所有的利益和相应的压力全抛过来。
自碧霄清谈以后，做出的任何有关死星的决议，都将是以余慈为代表的上清宗一家之言，所引起的一切后果，自然也要由他一家承担。
若上清宗还是以前的上清宗，不管做什么决定，各路修士都只有听从的份儿，就算千夫所指，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如今，只有两三号人挑大梁的“新上清宗”，真的没问题？
余慈叹了口气，并非是手足无措，其实他很明白，应该怎么做。
洗玉盟让他“得罪”人，他同样可以“招揽”人，坐拥死星这个关键资源，稍微倾斜一下，就可以拉拢相当一批人？
可是，这要耗费多少精力？动用多少心机？
说到底，这种软刀子杀人斗心眼儿的手段，实在非他所长。相反，洗玉盟那些老家伙们，倒是个个儿精擅此道。
若任由其划疆立界，设立条件，预设战场，余慈难有任何胜算。
所以说，真正的挑战，要在碧霄清谈之后。
薛平治见他思虑入神，也不再多说什么，引他一块儿突破外围纱幔，往下层去。
临到第二层的时候，附近就有个大胆的修士叫道：“渊虚天君，您是要打开死星的中枢秘阵吗？”
音波通过禁制传过来，余慈从思虑中惊醒，瞥去一眼，笑了笑，没有回应。
此时，薛平治的声音清晰入耳：“此地最为鼎盛之时，十二层轻纱灵障全开，各层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路修士的巢居。上清道兵巡卫于各层禁制之中，维持秩序……如今，纱幔只开了三层不说，还是多处残破，想要恢复以前的人气，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她是在暗示接手死星之后的做法吧。
余慈沉默不语，便在薛平治的介绍中，二人突破三层灵纱光障，这时候，前方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了。而回眸再看，上方的轻纱灵障却变得完全透明，连那些挂上的“燕巢”都不见了，非常奇妙。
中央虚空中，是一颗孤零零的星辰，直径最多就是两三百里，且外形并不规则，像是一块未完工的人头雕像。
按照域外法则，如此体积所生成的重量，很难挂住空气，故而是与外域星空全方位接触，没有任何缓冲，星光照下，阴影斑斑，冰冷孤寂。
余慈居高临下，正打量的时候，却见有三个修士，从星体背后绕过来，都是真人境界，围着星辰打转。
他们倒也是全情投入，完全没发现上面又来了人，有时候还下去，摸索敲打一通，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要打上清宗遗宝或者是中枢法阵主意的。
余慈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看他们忙活，足足过了半刻钟，其中有一人偶尔抬头，这才发现了余、薛二人，当下就是一惊，忙叫过同伴。
三人嘀咕几句，看着是想上来见礼搭话的，不过这时候，倒是薛平治有些不耐，略摆袖子，虽未言语，已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三人也算知机，只是遥空向这边行了一礼，讪讪而退。
等他们飞得远了，余慈和薛平治才落在星体表面。
余慈已经感觉到了，这里完全没有真界地表那坚实的下坠的力量，轻飘飘随时可能飞走。
就在附近，他看到了一些断壁残垣，还有些尘土沙砾，似乎受到某种吸力的作用，环绕飘浮其间。
薛平治顺他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道：“如果记忆没错，这里应该是贵宗当年‘灵官殿’的遗址，一应道兵、神将，均由此而出，若有大股天魔犯境，殿中便有‘显圣’之法，化为玉枢火府天将灵官，接引太阳真火，焚灭一切妖邪。”
余慈“哦”了一声，更用心看这片遗址，还有地面上隐约可见的残缺符纹。
以他的上清符法造诣，虽是目视残垣，却也能大概见出大殿的完整结构，符纹的刻印排布。依稀可以怀想当年，天将灵官镇压，千百道兵巡视的盛景。
薛平治悠悠叹息：“还记得当年，这里香火鼎盛，就算不是玄门中人，也会到这里上一炷香，请得一线灵光护身，可挡下寻常天魔滋扰……如今终也是面目全非。”
余慈不言不语，静静看着。
薛平治也笑起来，自余慈与她结识以来，恐怕所有的笑容加起来，也比不上今日。
“我自从遭劫之后，受七情倒错的限制，专门的修行罕有，只偶尔到外域采集药材，便是那有限的几次，也都是通过死星跳转，在这里都还有一处居所……”
她的话音倏地断去，目光则指向上空。
余慈一怔，顺她的视线往上看，因为“轻纱灵障”的特殊性，看到的仅仅是一片虚无，还有更远处深邃的星空。
“元君？”
半晌，耳边终于传来薛平治的慨叹：“不想当年旧物，原来还能见出几分痕迹。”
说话间，她宽袖中响起一声震音，在极度稀薄的空气中，也颇为清亮，显然传播的介质比较“讲究”。
奇妙的波动扩散开来，本来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上，竟然隐有回音。
薛平治有点儿期待的样子：“上去看看？”
“……好！”
两人纵身而起，飞高百余丈，转身下看，便见有一层“阴霾”正呈现出来。
细看去，那实是一层破损的“膜”，类似于外围的轻纱灵障，上面甚至还沾着尘埃，观其形制，应该是十二层轻纱灵障中，最内层的一部分。
一层纱幔，就是一个完整的结构体系。
余慈早就想到，当年上清宗在铺设禁制的时候，应该是用了“虚空凝符”之类的手段，将符纹深印入虚空之中，而作为整个禁制最内层的部分，当年消耗的能源应该最多，死星破败之时，也该是第一个“熄灭”。
但反过来看，其在虚空中留下的印记也该是最为深刻。
如今，不知薛平治用了什么手法，激发了上面留存的部分残余能源，使之重又显形。
此时，便听薛平治叹道：“道友可知，此膜中央偏左的位置，就是当年我建起的一座丹房？”
竟是如此？这可真是巧了。
余慈兴致大起，看薛平治一袖拂出，罡气扫荡，吹散尘埃，灵光织就的轻纱也是缓缓摆动，随时可能崩灭掉，但最终还是支撑下来。
薛平治道：“既然内层都能有所留存，还吸附尘埃，死星上中枢法阵的完整程度，当是颇为可喜，只是缺乏补充，无法自检修补。道友日后若想恢复，要省不少力气……看，那就是丹房旧址。”
余慈顺她纤指所向，看了过去，却没有见到任何所谓“建筑”，但在轻纱灵障之上，却是见有一对“阴阳鱼”，正逐渐清晰，虽然历经数百年时光，其运转气机仍依稀可辨，并在原地盘转绕动，自有一番奇妙之处。
这让余慈想到了薛平治名动天下的“两仪圈”。
“这里就是我安放丹炉的所在……当年这里是死星最内层纱障，在上面建有居所的，只有二十四人，尽都是大劫法的级数。不过聚齐的机会是少之又少，至于我，还是靠着丹术，才厚颜在此。”
余慈就笑：“待沉疴尽去之后，谁敢说元君不是大劫法宗师？”
“那也要治好才成。”
薛平治悠悠应了一声，继而转过视线，有些歉然：“道友莫怪，我可不是质疑你的手段。”
余慈自然不介意，不过看起来，薛平治倒是很相中这里，甚至已经开始注入元气，这一片区域都亮了起来，灵气以“阴阳鱼”为中心，盘转蓄积，又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而真正固定住，还需要余慈尽快将中枢法阵重新启动才成。
做完这一切，薛平治才向余慈分说：“当年我便发现此地，与灵官殿气机互通，运转文武火最是相宜……在此预留一个位置，道友应该不介意吧。”
余慈向她拱拱手：“能有元君坐镇，我这里正是求之不得。”
薛平治摇头一笑：“你我之事不成，什么坐镇，都是虚妄。”
正说话间，两人同时起了感应，对视一眼，随即将目光指向“阴阳鱼”右侧大约四丈的距离，这里恰好是薛平治支撑起的区域边缘。
就在刚刚，运转的元气分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虚空中微传震动，似是有什么密封的东西破掉了，微弱光芒从飞扬的尘埃中透出来。
薛平治顺势加了把力，罡风吹卷，亦将那处尘埃扫荡一空。两人就看到，正有一圈茧似的灵光，紧贴着破损的“膜”，最多就是人的手掌大小，高不过三分，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当年还有人会把宝贝藏在这里？”
“不太像……”
薛平治若有所思，继而又道：“我倒听说，有一种‘蚕变’的渡劫秘术，与此相类。”
余慈当先往那边去，然而不等他近前，那茧似的灵光便又是一颤，整个地崩解开来，显露出里面封存之物。
当先呈现的，是一件正舒展开的衣衫，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织就，看着也有些厚度，却能给挤成巴掌大小，而桎梏一去，便重又展开，其上宝光隐隐，又可见云纹勾勒，显然不是凡物。
余慈关注的并不是这个，他视线穿过遮挡，一眼便看到，衣衫包裹之下，竟似有一个婴孩。
当然，任何正常的婴孩都不会只有拳头大小、皮肉干枯、且五官四肢清晰可见。
余慈知道，这恐怕是哪个修行中人的遗骨，看样子，和薛平治所说的差不多，就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秘术，想要抵御灾劫，而如今这模样，显然是生机绝灭、灵光已昧，再起不能。
看起来，此人最起码也是一位长生真人，可能是到域外修行，正好碰到上清宗遭遇魔劫，死星虚空甬道关闭，竟然是给困在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要死守此地，余慈估计着，应该本来就身受重伤，或者遭遇灾劫，难以在域外漂流，只能用这种方式硬捱，但最终还是没熬过去。
余慈有些感慨，此时外围修士又是探头探脑，大概是看到了这边的变故，跃跃欲试。
他想了想，虚空神通展开，将这具遗骸及其衣衫收拢进去。
一是免得其人死后仍不得安宁，另外，他也由此冒出个想法，准备时机成熟后，再予施行。
那时候，或许还要借此人之力。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本来也就一般的“游兴”也败得差不多了。
余慈转眼看向薛平治，准备进入正题：“元君邀我到这儿来诊治，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说着，他扭头四顾，苦笑了一下：“这儿虽是新奇，却不是治病疗伤的好地方。”
薛平治也是微笑：“为何要到域外，我这里有两个理由，最主要的一个，这里是避开耳目的最好办法。”
“避哪个？”
“罗刹鬼王。”
余慈一怔，薛平治竟然直呼其名……
但他立刻就明白过来，罗刹鬼王是真界的神主，其所谓的“织网”，也只是覆盖真界，最多就是血狱鬼府，死星这里，除非是有她的大批信众在，否则很难排布耳目。
这倒是个好办法，以后做那些与罗刹鬼王相关的事情，不妨就这么着。
不过，同样的办法，无论如何也用不到元始魔主身上……呃，他想哪儿去了？
余慈又问：“另外一个呢？”
“……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余慈无可不可，当下就与薛平治一起飞出轻纱灵障，将后面众修士抛得远远的。
二人并没有选定方向，坦白讲，余慈还真没能耐在此域外星空分辨东南西北，甚至于连孰上孰下都分不清楚。
薛平治也没有再说话，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
余慈并不寂寞，在域外星空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全新的，需要他仔细体会。
就是飞行，感觉与真界也颇为不同，发力、转折全不是一个味道，之前东华虚空中那点儿少得可怜的经验，完全不敷使用，他还需要一定的时间适应。
此外，飞得久了，余慈倒是发现了域外星空和真界最显著的不同。
这里太过广阔，无边无际！
真界虽也广大，可是山河湖海，地形复杂，一路狂飙，也可见得层层变化。
可在域外，无论他飞多久，周围的星空永远都是那个模样，没有变化，没有参照，只有孤寂和渺小之意，萦系于心。
或许是感应到他这份心绪，薛平治没有任何征兆地开了口：
“精通虚空挪移的修士，在域外最是吃香，但也最是危险，说不定哪个挪移失准，又丢了道标，就会永远迷失在星空深处。自古以来，由真界出发，立誓远去星空之外探索的，只要超过一劫时光，便不见有一人回返……包括那些地仙大能。”
薛平治的话，信马由缰，没有一个完整的思路。
余慈并不奇怪，他很早就发现了，这是薛平治逐渐放开心防之故。
从踏入域外星空的那一刻起，薛平治就在调整她的心理状态，也是给余慈的诊治创造条件。随着其心绪一层层放开，余慈也渐渐把握到了里面的某些微妙的东西，证明这个法子还是可以的。
大概是薛平治觉得，只有这个“与世隔绝”的无边星空中，才能放下块垒，又不至于为罗刹鬼王所乘吧。
余慈知道时机难得，开始将大部分心神都转移到薛平治那边。
可便在此时，对别处的感应却又闪现。
二人齐齐停下，对视一眼，又将视线转向右侧。在那片出奇幽暗的虚空深处，某种让人不快的气息从无到有，飞快汇聚。
其实彼此还隔了百多里的距离，可那种“臭味儿”，余慈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
域外天魔！
是了，薛平治刻意放开心防，其劫法宗师级数的心绪乱流，对于天魔一族，无疑是上等的美食，吸引过来，毫不奇怪。
余慈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麻烦，只要不是“末法主”级别的天魔亲临，寻常万儿八千的，也就是给“万魔池”换一换水罢了。
可在此时，他听到了薛平治的低笑声：“原来还有，我正担心找不到呢。”
呃？

第080章 自成妄境 七情病变
对上余慈莫名其妙的视线，薛平治微笑道：“道友头一次到外域，特别是死星这边，难得的清净之地，有一件事，务必要记得了。”
“……还请元君指点。”
“既然是清净地，就要努力保持。故而只要是遇到了天魔，务必斩杀殆尽，绝不能放走一个。否则，在这里也招惹上对头，还不知有多么烦人。”
薛平治目注远方幽暗虚空，低声道：“当年，屏蔽、驱逐天魔的工作，是由上清宗主持，每隔三到五年，都是一次规模可观的清剿活动，只要在死星上的修士，都必须参加，就是要将麻烦消灭在萌芽之中。”
余慈奇道：“天魔也能杀得完吗？”
“这也正是死星另一项价值所在。据上清宗数劫以来的侦测，以死星为中心，超过千亿里的范围内，不存在任何有生命迹象的星辰，也没有如真界一般的虚空世界，最多就是某些飘流、迁徙的特殊族群，相应的，也就不会有过多的天魔存在……”
余慈抓住了一个字眼儿：“千亿里？”
“是啊，在域外，这个距离也不算什么。字面儿上看，足够长生真人飞个几千上万年，事实上，能有三五个真人，共乘天域梭……甚至更次一等的飞舟，有效蓄力、发力，轮流加速施为，最多五六年的时间也就越过去了，毕竟，域外不是真界，虚空无际，没有阻碍，速度的上限要高得多。这一片区域，正好当个缓冲地带。”
“原来如此。”
余慈暗呼长见识了。而在此时，两人所关注的那片虚空，阴邪的“臭气”反而在衰减。
这不是证明天魔退走，相反，这些一贯喜欢偷袭暗算的魔头们，恐怕正在编织陷阱之内。
余慈准备将它们一举灭杀，哪知薛平治忽地伸手，挡在他身前：
“道友且慢动手，今日之事，还要仰仗它们。”
“哦？”
薛平治明眸流彩，却不再理会一众天魔的去向，她微仰起头，似乎是寻觅哪颗遥远虚空外的星辰。
但余慈能够感觉到，如今她所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封住了由许央亲手炼制的“熔炉符牌”，并彻底放开心防，任这些年来积压沉淀的情绪，汹涌而出，化为几如实质的冲击，无止境地扩散开来。
余慈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极端，正要说话，忽有一道沉潜的暗流冲他胸腹间压至。
这是薛平治出手了！
余慈本有无数种法子抵御化解，但随此暗流同来的，是薛平治淡淡话音：
“道友且先回避吧，但凡女子，总有一些形容颜色，是不愿让人看的。”
这理由亮出来，余慈唯有苦笑而退，这一退就是数十里开外，等暗流消散，他才自觉停下身子。
也在此时，这一片虚空中，已经是群魔乱舞！
薛平治一手引爆情绪乱流，对域外天魔来说，简直就是在饿鬼眼前，铺开了一席山珍海味，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可言。
通过之前的感应，余慈知道，那片幽暗之中藏匿的，绝大部分不过是些念魔、煞魔之属，有的虽说灵智不俗，不在寻常人之下，可滚滚如江海铺开的情绪洪流，瞬间就引爆了它们的本能，也压下了所有的灵光。
一众天魔本来已经逐渐散开，构制陷阱，而如今尽都失了理智，暴露身形，自四面八方，迎着情绪冲击，轰然扑上。
数量还真不少，瞬间就突破了上千之数，后续还是源源不绝。
这里真的是天魔稀少吗？
第一波魔头转瞬之间就在情绪洪流中灭顶，可后面的仍然前赴后继，甚至是在临近绝灭之前，还放出独特的意念，招引远方暂不知情的同伴，来共享这场盛宴。
绝大部分的念魔，根本抗不过劫法宗师级数的强烈情绪，直接给撑爆。却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吞噬了足量的“营养”，飞速成长。
虚空中，五色迷蒙，幻相流转，没用多长时间，便似是开辟了一个瑰丽的世界，山水妙境，楼阁亭台，生灵男女，莫不齐备。
这是天魔妄境！
妄境是以薛平治释放的情绪为骨架，却是以她的修为境界为根本，只要薛平治支撑得住，妄境就能一直存在，并且随着情绪变化，不断扩张。
很快，五光十色的妄境已经扩张到了余慈眼前。
余慈没有任何动作，任妄境将他吞没——他已经明白薛平治的做法了。
神魂念头、心意情绪，本就是最为灵活、最为微妙的东西，便是自我把握之时，也是一瞬千变，往往会形成很大的误差，遑论他人。
也许薛平治对他的水准不太放心，又或是另有考虑，如今别开生面，自己放开心防，吸引天魔浸染，形成妄境，其实就是将其心意情绪中最为“病态”的一面，放大并呈现出来，方便余慈把握。
这种做法，让余慈非常意外，寥寥几次见面，就算有叶缤做担保，薛平治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除了胆色，更多的还是决绝！
余慈心中嗟呀，却也不会矫情地拒绝，毕竟，像这样一次观睹劫法宗师心绪变化机会，实在罕见，不说别的，以他与幻荣夫人的关系，命令后者学着来一遍，恐怕都要受到不小的阻力。
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薛平治对罗刹鬼王的恨意，是何等浓烈！
余慈漫步在妄境之中，环目四顾。
他也不急着发掘病灶，而是尽可能严密地收集信息，毕竟，这种事情再来一遍的可能性，也不是太高。
妄境之中，宫廷楼阁，绵延不绝。有的是仙家气象，有的却是富贵奢华，其中更有各色人等，贵贱不等，往来不绝。
听闻薛平治入道之前，曾是人间大国后妃之尊，在妄境中也是表现出来。
这里面或许还掺着一些过往的记忆，是最为私密之事，余慈却还要观看，免得漏过了关键的环节，其实是颇有些尴尬的。
不过很快，他就没了那份儿心思。
因为他在这其中，看到了一道道游鱼般的血丝光芒。
本来自然铺开的情绪变化，一旦遇到这些血光，要么就是给切割得支离破碎，要么就是被扭曲得不成模样。
如果将妄境中的男女形象视为真正的生灵，这些血丝光芒就仿佛是某种疫毒、甚至于魔种，一旦投入进去，本来清晰的走向，一下子就变得混乱起来。
儿杀父、母害女、宫人刺皇帝……
最糟糕的是，这类变化并不荒诞，而是紧贴着思维和人性的极端，圆熟自洽，几次腾挪变化之后，就让人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正常、哪个才是真的！
这就是罗刹鬼王的手段？
初见端倪，余慈也是摇头。
人之在世，一点元神真灵虽份属先天，却也需要后天的反应、记忆，做一些刻度和标尺，否则千人一面，如何明确各自独特的存在模式？
罗刹鬼王这种手段，阴损非常，长年累月下来，记忆都要给篡改得面目全非，那时又该怎么给自己定位？
这还只是妄境外围一角，里面情况如何，余慈都不愿再想。
他一步步走进去，妄境的覆盖范围，大约是数十里方圆，还不断有天魔投入，使得其中的情景变化更加迷离，一步一景，变化万千，但不论是怎样的景致，十有七八，总会有那诡异的血光存在。
余慈越是往里去，神情越是严峻。
此时的妄境，不知吞没了多少域外天魔，有些天魔已经替代了虚幻的记忆和意识，自发衍化出各种或诡谲、或不堪的情景，这也是天魔最喜欢的环境，随便拿出一块区域，都可以布下致命的陷阱。
余慈一路行来，已经击杀了一头刚刚升级到“天外劫”的魔头，至于其他念魔、煞魔等等，则是不计其数。
他也忍不住感慨，薛平治创出的这种诊疗方式，当真是挑人，稍微弱一点儿的，都要变成天魔的盘中餐。
可问题是，相对于薛平治的病情，妄境本身的危险，倒是不值一提了。
事态远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余慈一路上，都在琢磨血光的本质，发现里面除了罗刹鬼王的手段外，更麻烦的是混杂了薛平治自己的怨毒恨意，还有拼了命想纠正、恢复的执念——不管什么念头，一旦走了极端，十有八九都走偏，越用力，越难如愿。
到后来，已经算不清楚，那些记忆和情绪的“篡改”，究竟是罗刹鬼王的作用大一些，还是薛平治本人的意愿更强一点儿。
现在看来，罗刹鬼王只是埋下了一个种子，却是用薛平治的执念去浇灌，从而生长出了完全符合其要求的妖异之物。
对这种手段，余慈叹为观止，同时也觉得头痛棘手。
不管妄境有多么广大，总有走完的时候，大约半个时辰后，余慈进入妄境中央地带，这里就好像是暴风眼，虽是做不到风雨不透，可五光十色的幻景妄境，至此也要伏低做小，连光线都变得黯淡起来。
余慈微眯眼睛，看到了正中央的人影。
薛平治悬空而卧，单手支颐，仿佛身下便是玉榻香衾，似睡非睡，悠然自在。
而在她身侧，分明飘浮着一套酒具，如今银壶已空，玉杯零乱。
细看她面上，也是飞红流霞，竟似醉卧不起的模样。
余慈倒是首度看到薛平治如此随意模样，呆了一呆，不由想起在妄境中，看到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情形。
外围的天魔何其敏感，觉得有机可乘，便有大胆的无声潜入，想做些手脚，却被余慈身中明月光芒一卷，全都扔进了万魔池中。
也就是这一下，惊动了薛平治。
女修眼眸睁开，却并不像“别前”那般清透明亮，而像是蒙了一层轻雾，也有些空茫，看不太分明。
两人视线一对，心绪互通，余慈微笑示意，却是知道，刚刚他还是受到了薛平治妄境的影响，起了些“共鸣”，以至于心神失守了刹那，是有些“失礼”了。
还好，薛平治不以为意，严格来讲，她现在的姿态，更不合礼仪。
虽是直面一位纠纠男儿，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开口，嗓音低沉微哑，似乎犹未完全醒来，话儿也有些微妙：
“梦中处处见你……看得可仔细么？”
余慈保持着笑容，没有回应。
还好，薛平治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又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开口：
“惭愧，头回做这种事，还要以酒壮胆。”
她在自嘲，余慈却没有调侃，薛平治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
薛平治也没有继续感慨，渐入正题：“心绪不宁，妄境迷乱，道友一路辛苦……不知可有所得？”
“还要为元君把一把脉。”
余慈神情尽可能放得轻松些，缓步走到薛平治身前。
薛平治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弹，只将眸光定在余慈脸上，意绪复杂。
此时此刻，她就像变回了早年贵气满身的皇室后妃，又仿佛重归“平治宴”上的恣意岁月，意绪在现实和过往之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盘转流连。
余慈知道，她虽是主动开启受妄境，仍不免受其所困，现如今沟通起来不那么容易。
余慈也不拘于小节，见她单手支颐，只余一手闲着，且是覆于大袖之下，干脆自力更生，将袖口卷起，露出一段白藕似的手臂，随即伸手按在她腕上。
说实在的，这种“切脉”，也就是个形式。
脉象法理，余慈也是半懂不懂，真正要做的，是借气脉运行，探测薛平治形神变化的微妙之处。
从踏入妄境开始，余慈的判断，就是一个由表及里、由虚而实、由神而形的流程。此时，他的研究方向，已经从病中心绪、记忆的变化，朝形神交界地的天然结构变化靠拢。
在余慈看来，当年的病因，或是从神魂上切入，可这些年过去，根子已经转移到形骸之上。
用最为精准的说法，是作用到了形神交界地，引起了相关的异化。
形神交界地，也就是余慈形容的“黑森林”，可说是一个千沟万壑的复杂地形，念头就是洪流，长年累月地冲刷，就会形成固定的“河道”，也就是思维和情绪上的“惯性”和“反应”。
薛平治的问题在于，她的这块关键区域，已经在长期的病变中，产生了严重的“变形”，受伤之前的“惯性”，和眼下的“惯性”，已经不是一码事儿。
就好比面对同一种颜色，受伤之前，她可能是本能地喜欢；但如今，“喜欢”就变成了“厌恶”。
此类变化，不是一星半点儿，而是普遍性的。
也就是说，就算余慈将罗刹鬼王的阴损禁制袚除，薛平治的性情也难再回到从前。
要知像薛平治这种层次，必然是内外一体，心法、境界、思维，都要统合如一，不得稍有偏差，也不可能有偏差。这是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务必圆转如意，构成了道基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由于这一病变，长期压抑的心性，与受创之前的记忆产生偏差，再难完全合拍，强行统合，只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如此“移情换性”的手段，等于是绝了薛平治再进一步的可能。
而这一点……薛平治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从妄境中一路走来，余慈该看的、不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个遍，对罗刹鬼王和薛平治之间的仇怨源流，也已是了如指掌。
同样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薛平治这些年来，可不是单等着“渊虚天君”来救命，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抵御、化解罗刹鬼王的禁制手段。
在获得了“熔炉符牌”之后，薛平治的努力已出现了实质性的进步。
可某种意义上，“进步”往往都是为了证明：
前途艰险，此路不通！
由始至终，薛平治的眸光都定在他脸上，未曾稍移，似乎是觉得他切脉切得及久了，就问道：
“道友以为如何？”
余慈再琢磨了一下，便开口回应，只说是目前根子是在形骸之上，却没有直言病变之事。
薛平治虽是半梦半醒，可在这一问题上，还是非常敏锐，直接就问起：
“道友似有未尽之意？”
余慈露出一个笑容：“剩下的，元君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在薛平治的注目下，余慈收回手，径直问起：“元君是要重开河道？”
“河道？这个形容倒是极妙。”
薛平治粲然而笑：“道友觉得，这个法子怎样？”
余慈回应道：“华夫人那眼寒泉，确有作用……不过这个法子，终究是太凶险了些。”
如今，余慈总算明白，为何薛平治会用那眼寒泉了。
寒泉中有魔门秘纹作用，专为激发心绪念头，拓展思路，激发灵感，可对“七情倒错”的薛平治而言，是很危险的，偏偏她偏偏就用了。
薛平治的想法，余慈洞若观火——既然当年罗刹鬼王可以运用情绪神通，使其产生病变，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法，再做文章。
之前，薛平治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也没有修改的能耐，可自她从余慈手中，得到了“熔炉心法”，总算有了喘息之机，试图纠正。
大概的思路，应该是以熔炉符牌筑坝拦江，将情绪洪流封锁蓄势，待到一定程度，再一举放开，冲刷掉乱七八糟的“痕迹”，重塑情绪的“惯性”和“反应”。
在此过程中，她可以有准备地进行适应和调理，迅速整合心意神形，使之重归圆融。
但这种方式，有一个极大的问题。用如此极端方式积蓄的情绪洪流，真正放开的时候，可不会有任何特殊的照顾，不管是罗刹鬼王的影响也好，还是薛平治自身早年积累下来的情绪印记也罢，都会给冲刷干净，等于是更彻底地将前尘过往扫荡一空。
固然，情绪印记不完等同于“记忆”，过往经历的事情，应该不会给冲刷掉。
可没有了相应的情绪，某些记忆又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呢？
如此十年、百年之后，薛平治会变成什么样子，余慈只是想来，便觉得不寒而栗。
“元君……”
余慈想开口劝一下，但直面薛平治的眸光，莫名就是嘴里发涩。
一个迟疑的功夫，只听薛平治又道：
“既然道友觉得有作用，便说明我闭门造车想出的法子，也算有点儿道理。然而毕竟术业有专攻，不知道友能否再做改进呢？”
薛平治还颇有些自知之明。
在余慈看来，思路且不说，她在情绪法门上的造诣真的比较一般，罗刹鬼王的手法，也限定了她不可能在上面取得什么成就，相关的积蓄、导引手法非常粗糙，确实有闭门造车和想当然之嫌。
不过……薛平治是让他帮忙修正吗？
这无疑也是需要勇气和决断的。
如果余慈起个什么坏心，完全可以将其心绪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不过是把罗刹鬼王换下来，又安一个“余慈”上去而已。
坦白讲，余慈觉得，如果薛平治知道他在神主和魔门心法上的造诣，胆气再高十倍，也未必敢让他动手。
至少将余慈放在她那个位置上……想也别想！
要么说，外行人不要轻易去揣摩内行事儿呢。
余慈一时哭笑不得，不过，薛平治应该是误解了他的想法，轻声道：
“道友可曾见到妄境中的血光？”
余慈自然点头。
“发端呢？”
余慈一时哑然，妄境中但凡是与罗刹鬼王联系的部分，总不免有些尴尬场景，但最后他还是承认：
“也见到了……”
这正是他发现的另一个关键问题。
罗刹鬼王是给薛平治下了禁制，但并非只此而已。因为那路子，绝不是单纯地折磨——即便有些已经篡改得面目全非，可多个场景综合在起来，还是严密佐证了这一点。
在二人纠缠对抗的岁月中，罗刹鬼王已经使用了神主的手段，而且，她成功了……
换句话说，薛平治是罗刹鬼王的信众——至少，是曾经的信众。
但最关键的不在这里，而是在时间节点上：
罗刹鬼王运用神主手段的时间，不是最初与薛平治翻脸之时，而是在隔了千百年后，发端于此劫之初！

第081章 导引阴阳 天人九法
神主之道，广种薄收，收取信众，从来都是个技术活儿。
像余慈这样，几乎不打理神主网络、任信众自生自灭的，毫无疑问是取死之道。也幸好他绝大部分信众，是通过照神铜鉴，以“种魔”之法收拢，又有幽蕊这样的内行人帮忙，否则此时早就成了光杆儿神主、孤家寡人。
收取信众，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许有时候，神主会拿出一些考验，故意曲折过程，逐步导引，请君入瓮。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目标的“信力”更纯粹，而绝不是相反。
那和折磨人、污辱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余慈以为，如果罗刹鬼王一开始就是奔着“将薛平治收为信众”这个目标去的，那么在前面，就绝不可能用那种激烈的、折辱人的手段。
别说是正统的神主法门，就是“种魔”之术，也要尽可能避免这种给自己找难度的行为。
仅就罗刹鬼王而言，以其掌控的真幻无上神通，有一万种比这更合理、更有效的办法。只要以有心算无心，又肯付出代价，就算薛平治是大劫法宗师之尊，也未必能撑过上一劫末。
毫无疑问，如果真是收取信众这一目的，罗刹鬼王定是走了弯路。
作为一位登临神主尊位十二劫的顶尖大能，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如此，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开始的时候，罗刹鬼王针对薛平治的“想法”和“设计”，并没有“收取信众”这一项，而在此劫之初，却有了极大的转变。
大概，就是从一个单纯折磨取乐的玩物，转变成了极具价值的目标。
还好，薛平治本人也算有些运道。
由于漫长岁月中，遭受的层层折辱，使她对罗刹鬼王恨意滔天，具有极强的抵抗力，虽然罗刹鬼王曾以极大代价，强行将其慑服、镇压了一段时日，却始终没能磨消她的反抗之心。
而就在这要命的时候，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的惊世之战爆发。
那一战后，罗刹鬼王受创不轻，而随后这百余年间，东海那边，一直虚与委蛇的叶缤，也与之关系渐僵，使罗刹鬼王不可避免地分心旁顾。
薛平治趁机挣扎出来，摆脱了禁锢，依靠谷梁老祖等一些旧友，藏身北地，得了数十年的安宁。
她和叶缤的交情，正是在这段时间里迅速发展，渐成守望相助之势。
而在东华虚空一役后，叶缤登临剑仙尊位，她们的反击，也试图展开。
这是余慈从薛平治妄境记忆中，找到的线索，使得余慈更了解事情的整体脉络。
但这无法解释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是什么原因，使得罗刹鬼王在本劫之初，态度突然转变？
薛平治、太玄魔母、叶缤……这三位世间最顶尖的女修，几乎就在这短短的百余年时间里，让罗刹鬼王招惹个遍！
是不是有一条“暗线”埋在里面？
罗刹鬼王究竟在图谋什么？
余慈不愿再做无谓的猜测，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问薛平治这个当事人。
哪知，薛平治闻言，深深注目之后，竟是转开话题，轻声道：“自我从叶岛主处，听说了道友之事后，也曾打听过一些前尘往事，道友莫怪。”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又不得不回答：“这是应有之义。”
哪知薛平治下一句，就让他勃然色变！
“我听到一种说法，当年道友离开离尘宗，是因为师长的一桩情事？”
“情事”二字，也太诛心，由不得余慈不怒。
以他如今的境界，威煞由心而生，外围本来跃跃欲试的天魔，瞬间就给扫灭一片，妄境都是隐隐震动，遑论近在咫尺的薛平治。
偏偏这女人意态安然，朱唇启合间，又吐出一个让人不爽利的名字来：“其实我与方回也有几分交情，虽是泛泛，可此劫以来，联系得要更为紧密，道友可知何故？”
余慈眸光转冷，有些事、有些话，不是人人都能说的。
可此时，薛平治却是徐徐坐起身来，支颐的右手放下，轻按住余慈手背，纤手的温热透肤而入：
“道友休恼，我无意冒犯。”
女修语气轻柔：“之所以冒昧谈及此事，也只是要找一个切入点，使道友理解里面的要义……方回此人最是现实不过，若说还有一点儿为人的性情，也都落在离尘宗上。他这些年来与我往来信件，几乎不离‘阴阳’二字，当我不知他是什么打算吗？”
余慈听得“阴阳”二字，眉头又是一皱，只听薛平治道：
“阴阳造化，推衍度劫秘术，确实是一条路，可惜他千算万算，算不到道友这个异数。”
“元君！”
对余慈的喝声，薛平治回以微笑：
“道友当知，方回选择阴阳之法，就是因此术到了极致，感通天人造化，追溯根本，妙用不尽。此法本是天、人交感的枢纽，方回本身不是这个路子，只能迂回到男女阴阳之上，纵然拿了个‘神交’的幌子，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堂皇大道，走成了羊肠小径，岂不可笑？”
说话间，余慈感觉到，按在余慈手背上的指尖略用了点儿力，便有蓬勃的灵光，不见任何拘束，如江潮海浪，冲刷过来，和余慈气机相接，遍及形神各处。
奇妙而熟悉的滋味，如春水漫堤，无声无息，与当年记忆交融。
本质贯通，然而最为要命的一块区域，薛平治始终没去碰触。
更明白点儿讲：薛平治明明指出了男女之事，施加了曾让余慈憾恨终生的阴阳之法，却不见任何绮思。
只让余慈深切感受到，她在这门心法上独特而深湛的造诣。
余慈眼神幽暗，与薛平治目光相接：这是在提醒我，当年所发生的一切，每个人所付出的代价，都是毫无价值吗？
其实，在情绪神通上的造诣，使余慈隐约明白，薛平治为何要不断撩拨他最不愿回溯的记忆：
或许，这是她下意识想达到某种平衡。
当她面对最不愿意见到的惨痛回忆之时，希望有类似经历的人，陪她一起“抵御”？
这一手着实不甚高明，更不应该是薛平治这种境界、这种身份的人所应做的。
余慈开始明白，薛平治“重开河道”的恶果，或许已经显现了……
这种褊狭和任性，早应该是在千百年的磨砺中，通通扫灭的渣滓才对。但在此时，在薛平治自己都未必了解的角落里，这些负面的性情，纷纷滋生，便如复杂的根系，不断植入心境深处。
不见其利，先见其害……麻烦啊！
也在此时，薛平治眼帘垂落，视线似乎是落在她和余慈交叠的手上。
余慈这才想起，两人保持这种状态，已经比较久了，他对这种反常的亲热姿态不怎么适应，正要抽手，又听得一声：
“道友请看，我腕上此物如何？”
余慈眼神下移，只见薛平治皓腕之上，套着一枚玉镯，温润生光。
此光实是宝物之光，其内蕴的法力威能，使得近在咫尺的余慈，都要心生警惕。他也是想起了有关薛平治的信息，莫非这是……
两仪圈？
余慈觉得，薛平治现在情绪、想法跳动得太快，这里面肯定有承载妄境所造成的影响，但不管怎么说，不再涉及离尘宗的前尘旧事，就是好事儿。
他沉吟了下，开口道：“两仪圈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薛平治轻轻一笑，终于将手抬开，顺势将玉镯取下，果不其然，其间便有阴阳二气盘转运化，其妙处都在极微之间，不好把握。
然而与之同时，外围数十里妄境仿佛是受了某种磁力作用，倏然收拢，其间阴阳交变，骤起雷音。万千天魔等于是在脖子上套了绞索，刹那间从“平治宴”直坠“饿鬼道”，纷纷嘶啸挣扎。
可就是转眼之间，重重魔影，都是不见。
余慈微惊，举目看去，只见得天地日月、水火风雷、生灵男女，造化衍生，异象纷呈，很快又归于混茫，只有一线灵机，如游鱼般，在混沌浪花中，时隐时现。
其间一众天魔，形影皆无，观其气机，分明都在瞬间，给炼化干净！
两仪圈的威能，确实了不起！
然而未等异象消褪，忽有一波寒潮似的阴邪冷意，自虚无中来，直透脑宫。
灭了小的，来的大的……如此阴邪之气，十有八九是一头天外劫魔。
余慈念头方起，阴阳之气衍化的种种异象，忽地波开浪裂，有一人影，白衣胜雪，负手而来，其身姿极其高挑，青丝披散，其间有沉沉血光流动，妖异非凡。
乍看之下，余慈心头也是一跳：罗刹鬼王！
但他随即醒悟：这是幻术！
在余慈这个内行看来，域外天魔使出的幻术，算不得多么精深，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异样。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那头天外劫魔变化出罗刹法相，不是吓人用的，而是就此铺陈开来，硬是在阴阳衍化的异象中，开辟出一片区域，仿佛时光回溯，之前薛平治妄境中，所展现的种种，尤其是与罗刹鬼王相关的那些“景致”，都一一呈现。
更恼人的是，那魔头将更深层的“篡改扭曲”都学了个十成十，以至于连旁边的余慈都不能幸免，硬是给编排进去。
那场景声情并茂、活色生香也还罢了，更不堪的是，情境几无下限，别说是女子，就是余慈看来，都要咬牙！
不愧是天魔手段，这魔头分明已经抓住了薛平治最大的弱点，亦即情绪控制。
目前所用的，都只是前奏而已，明摆着让她发怒、羞惭，情绪波动，它自然可以渗透进来，兴风作浪。
余慈看得皱眉，目前这情况，若薛平治受了影响，那些负面的性情快速滋长，丛生心魔，对日后调整治疗，殊为不利，必须要提醒一声：
“元君……唔？”
余慈意外发现，薛平治面上相当平静，其瞳眸中分明映着有关于她的种种不堪之景，她却只是在唇边微露冷意罢了。
至于什么愤怒、羞惭，全无半点儿痕迹。
这不是故作从容，加以掩饰，而是由衷而发，内外如一。
余慈心里一松又一紧，由此想到了什么，可还不见明确的概念，手臂就是微沉。
薛平治竟然又将纤手轻搭在他前臂上，并微一借力，盈盈起身。
动作本身，没有太多实际意义，然而，便是这一搭、一起之间，自然有那堂皇高上的气度，超拔于世，不拘于世俗道德，只将那些不堪之景视如云烟，顷刻流散。
余慈心里又是一动，当年豪阔恣意，交游天下的薛娘娘，大概就是此类风范吧。
人之气度风范，与情绪心理息息相关，余慈便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薛平治心态变化的一个重要节点，而且，趋向分明比较良好的那种。
这算是物极必反、阴极阳生？
通过在情绪层面的精到把握，余慈刚刚隐绰未明的概念，又清晰了一些。
目前而言，他还不能完全确认，但在一众负面影响后，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好兆头，绝不应该去打断……
因势利导，或许更为合适。
所以，余慈收敛了自家情绪，只刻意放出丝缕，与薛平治益渐昂扬的心潮匹配——人的情绪总要有一些衬托和共鸣，才会长时间地保持在高位。
面上，他也是自然而然地延续了一些惊讶表情。
见他如此，薛平治笑容彻底绽放，眸光明透，意兴飞扬，对眼前不堪之景，甚至做了番评点：
“这魔头，也是小家子气。罗刹鬼王，十二劫神主之尊，真界首屈一指的大能，我受她折辱，是技不如人；道友年纪虽轻，然而横空出世，震动万方，便是有些许私密事，也不算辱没了我……道友想必也不介意？”
余慈哑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总算见识到当年薛娘娘爽直大胆的气度风情……倒真是骆玉娘的师尊没错！
但是，在情绪层面，情况其实是倒过来。
在薛平治所未曾察觉的微妙处，余慈正以其特有的手法，引导她昂扬的情绪，使之始终保持在高位，所“冲刷”的痕迹，也更为深刻与清晰。
薛平治本人，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心情舒畅、气机活泼，状态上佳——作为一位劫法宗师，她肯定会明白，这种状态是多么可贵，也必会将这份感觉记忆下来，在新的“河道”上，形成标识。
这种正面的“刻印”和“标识”，未必就是她的“上限”，但往往会提升她的“下限”，为这系列凶险的“重塑”开一个好头。
此时此刻，两仪圈“嗡嗡”鸣响，亦是灌入了薛平治的“不为所动”的坚定意志，主导虚空中阴阳之气，如漩涡，如磨盘，当空盘转，将那头天外劫魔直接碾碎，重归混沌。
天外劫魔绝望怨毒的嘶叫，穿透虚空，余波渐消。
薛平治将玉镯重戴回腕上，眸光则又和余慈相接：
“此亦是阴阳之法，不知可堪与道友联手否？”
余慈微笑：“元君神通，我知之矣。”
便在开口的同时，他心中微动，目光分明透过薛平治意兴飞扬的笑靥，直指她神魂层面的核心。
此时此刻，任薛平治情绪奔流，如长江大河，其实都是在他引导之下，如果稍微做一点儿手脚，不用多少时日，他便能收获另一个信众……
啧，天魔欲念，防不胜防啊！
也就是一闪念的功夫，余慈已经醒觉，顷刻间洗去那些鬼蜮杂念，也是将刚刚灭杀的天外劫魔最后一点儿“遗物”给抛掉。
经由这么一回，他心神倒是愈发清明，终于是感应到了薛平治绕了一圈，所要表达的真意。
“阴阳之法，当为根本法则之一……”
事实上，经过薛平治这么一轮演示，余慈心神合于虚空，便在那有些似是而非的根本法则层面，“看”到了相应的源流。
自然而然地，他也悟通了最初的问题：
“罗刹鬼王，因此而来？”
“天人九法，阴阳占其一；道友精修天垣本命金符，直指生死法则，此亦如是，罗刹鬼王想来亦有图谋。”
原来如此……
呃，天人九法？
因为这个似熟悉又陌生的概念，本来流畅的思路突然就断线儿了。
但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余慈就明白过来，生死、阴阳，或许还有动静、真幻等等，这不就是根本法则吗，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只是，根本法则共有九项？
咝……这和他测知的数目，有很大出入！
余慈心头微微一颤，相应在心内虚空，都是天摇地动——这种根本上的认识，一旦出错，说不定要动摇根基。
这时候，余慈又要后悔，当初为安全起见，封存掉的与元始魔主相关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也太要命了。
提起这个话题的薛平治，也不知道，她在无意之间，送给了余慈好大的麻烦。
而此时，余慈已经完全顾不上她。
这边心神动荡，一直在心内虚空中的幻荣夫人也给惊动，主动和余慈心神相接。
余慈正在紧要关头，有幻荣夫人这等人物现身，自然不会放过，当下就抓着询问，直指主题：
“天人九法，对应根本法则，何出此数？”
幻荣夫人微怔，也就是她已成欲染魔主之身，对天地根本奥义有所研究，才没有给一下子问倒，但这种问题，回答起来，又务必谨慎，她也是斟酌了一番，才应道：
“九为数之极，可实指，亦可虚指，不如此，不足以形容天人法度。”
幻荣夫人也知这种说法太玄虚，稍顿又道：
“主上实不应为此烦恼。你身立真界，未临外域，观睹天地法则体系，所得所悟，大都不过是巫神阐释、显化之法，岂能圆满？况且天人法度，三类九项，有的是生灵精神层面所独具，根本不会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显示……”
“三类九项？这岂不是实指？是哪三类？”
幻荣夫人摇头道：“所谓‘三类九项’，也只是前人概略归集，稍加整理而已。主上应该知道，类似所见，一旦立于文字，总要丢掉许多本来奥妙，还需要自己体会，多闻无益，否则起了知见障，反而麻烦。”
“不，你且与我说来。”
余慈少有地犯了倔，因为他心底，正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推着他、撵着他，要他去了解，以至于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激烈起来。
幻荣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天人九法，共分天、人、天人三类，其中：
“天之三法，为天地宇宙自然之法；
“人之三法，为生灵智慧存续之法；
“至于天人三法，自是前二者交互感通之法。
“据我所知，此九法化于天地宇宙之间，除天之三法必然在法则体系中呈现之外，人之三法中有灵昧、道德之法，天人法中有超拔之法，都不会显示，但这几类法则，又是天魔法门最常用的切入点……”
说到这里，幻荣夫人已经觉得有些吃力。
在她这个境界，类似这种涉及根本法则的知识，言出法随，没有实力和相应的认知，甚至对面缺乏理解接受的能力，都会出乱子。
她说了这几句，耳畔已听到心内虚空中，郁郁雷音似发未发，分明已经碰触到一条极其危险的红线。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冒险了。
还好，她心神再转，却是想到了一个持中的法子：“魔门有一幅天人九法简图，不立文字，只感通而生，我且传于主上，若能解悟，比我说起总要强些。”
余慈毫不迟疑：“且给我看！”
幻荣夫人定了定神，默颂法咒，不多时，便有一道灵光，矫然升腾，没入心内虚空深处。
余慈受了这道灵光，只觉得脑宫一震，某个极其简陋，以莫名扭曲纹路构合而成的图景，虚悬于无底幽暗之中，排云荡雾，微放光明，吸引人下看，又似要把整个人都带下去，直坠深渊。
如此情境，其实就是某种暗示：
若是修为不足，境界不够，必然会被这幅述及了天地根本的魔图扯下深渊，万劫不复。

第082章 九法流变 立意高下
余慈当然没有这个问题，相反，他观睹此魔图，陡然间是福至心灵。
幻荣夫人说他只是立于真界之上，没有登临域外，照见真实，其实是不妥当的。
当年在东华虚空，面临元始魔主海量信息的灌注，余慈别无他法，只能以三方虚空为根基，解析梳理，分门别类，由此洞见元始魔主的筹谋，也跟随着体验了一回何谓“真实”，最终登入“真实之域”。
那种真实，并不比域外所见，来得逊色。
不过，元始魔主谋划的目标，离他太远了，其直指终极，已经不是余慈所能理解的范畴，余慈只能将相关一部分信息暂时封印，选择了踏踏实实，从现实的法则，一步步触见宇宙真实的路途。
可是，接触就是接触了，那份印记，深深烙在他的神魂深处，只是因为余慈心力不及，难以解读。
幻荣夫人送出的这道灵光魔图，很可能是魔门大能站在真实之域上，对于相关问题的认知，又因同出一脉，其中也必然会有元始魔主的某种“意识”在。相互参照，要比余慈自己强行解读来得容易多了。
故而，他很快就有所得。
魔图所述，确实难立文字，无论怎么描述，都会有偏差，但余慈已经站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结合本来的认知，大体的意思还是能看明白的。
如果非要强解，可以将三类九法，以天之三法、人之三法、天人三法的顺序，由上到下，分三行三列：
动静之法、太虚之法、造化之法；
生死之法、灵昧之法、道德之法；
真幻之法、超拔之法、阴阳之法。
大概就是这样……
至此，余慈又有些疑惑了：“没有性相？”
心有所疑，便直接问了出来，幻荣夫人闻之茫然。
余慈补充道：“我知一法，实乃万物不变的真性与千变万化的名相之奥妙，真性平等，名相各异，本以为是在根本法则之中，如今竟不见么？”
话说到半截，余慈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当他与幻荣夫人神意沟通之时，虚空便起波澜，仿佛在虚空深处，藏有震天之弓，弓满弦张，只将森锐寒意，透空而来，直接点在两人身上。
幻荣夫人呻吟一声，果然这天人九法，绝不能轻易言讲，余慈无意间一个问话，就有了“论道”的气象，若此问题不得索解，余慈和她都要受大道反噬，麻烦透顶。
也就是余慈心内虚空涵括万有，已成规模，否则身外星空，都要动荡。
饶是如此，一侧的薛平治也微生疑色，在她看来，余慈初闻罗刹鬼王的图谋，深思一番是应该的，但未免陷得太深了些。
余慈已经顾不得外界如何，他和幻荣夫人都已是骑虎难下。
现在，就看他们的境界和认识，是否能承载得住了。
幻荣夫人受问，不得不应，也是谨慎凝重，熟虑再三，方道：
“万物本源，莫不出于太虚，然后有动静之态，有造化之规。我跟随主上这段时日，也略见生死之妙，或正是动静、造化的状态、规矩丰富到了一定程度，形成某个特殊区间，万物之灵，由此而生。
“居于其中则生而灵之，逾越其限则死而昧之。而万物灵长，便如我等，无数劫来，汇聚灵光，成其法则，刻印轮回，是谓人性，善恶无端，亦可曰道德……”
余慈静静听着，思绪激荡，与幻荣夫人一般无二。
“妾身以为，万物之源出于太虚，生灵亦如是，是谓天人合一；而吾等为人，灵性一成，又自觉居于中位，故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说，背逆太虚源流，可谓天人相离，离合之间，冲和阴阳之法，由此成矣；
“天人各一中心，位置、立意都不相同，观察、见解万事万物，也必然会产生差异、错谬，故而真幻之法成矣；
“人人又有趋于圆满之心、改谬归正之意、超脱桎梏之愿，故超拔之法成矣；由此吾辈若能超拔法则囚笼，成就圆满，顿悟终极……”
幻荣夫顿了顿，苦笑道：“此后如何，妾身不敢言，然而天人九法，逐项流变，不拘一格，可知之矣。
“主上既曰‘平等’、‘差异’，不是自然造物，而是后天理念，不论何‘理’，非智慧生灵不可得也。既然如此，这便是属于天人之法，可与真幻法则相类。
“而其中再有移质换性之能，则可归入造化法则；
“再者，万物源起，本质如一，亦有太虚之法作用；
“故而，此乃天人九法的沟通化合之道，何必拘于一项？又例如，各‘界’创立，无不需要天人九法并用，故有‘古巫九变’之说，单独使来，焉有万物化生之能？岂可得此界无尽神通妙诣？”
至此，幻荣夫人言罢，再不吐露一字。
这一番长篇大论，看似泛泛而淡，其实已经是把她一身所学，尽都注于其间，里面就是一个字都不能虚假错谬，整个人其实是在生死线上来回摆荡，以至于一旦讲完，竟有虚脱之感。
可一旦讲完，道基内化，天人交感，远在不知多少个亿万里之外的本体，都有好处，因缺失了“无明”之位，以至于陷入停滞的修为，都有一丝长进。
福祸之道，难测于此。
余慈也是一样。
幻荣夫人知道，由于二人的特殊关系，心神互通，又进入了“论道”状态，她所言所述，其实部分包含了余慈的见解心得，等于是两人一起将这个问题解答出来。
真论收获的程度，她是远远不如的。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概应如是。
好处确实不小，幻荣夫人都想立刻回去闭关，消化所得，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再给余慈做一个警醒：
“天人九法里面的学问，太过深邃，观其大略已经如此，若究其枝叶，不知几千几万年才能脱身，也有绝顶人物，就此糊涂掉的。故而轻论天人法度，有口无心也还罢了，一知半解，信口开河，实是取死之道，主上慎之！”
余慈闻言，没有反应，但他也没有糊涂。
相反，他正有悟于心，只是与幻荣夫人一样，需要再做整理。
性相之法则，细思来确实如幻荣所言，很有可能是各根本法则沟通化合所成。
要知那“平等珠”，其前身，不正是十法界中的“缘觉法界”么？
诸般根本法则化合，才是正理。
余慈再结合自己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高层的“见识”，明白过来：
所谓“天人九法”的名目，真的只是名目而已。
可以这么说，这九个名目，只不过是根本法则在古往今来、无边无际的不可计量范围中，选择出来的，相对稳定的九个规则。
其实就是对“真实”的某种近似解读。
每一项规则，也许都有多个“近似”，也都会与其他规则互通，生就无穷变化。
拘于一项，锢于一时，都是很容易造成误解的。
倒是在真界，由于是巫神创立，将天人九法经过了一番解析阐释，固化下来，应该比域外星空中所显示的，相对更明晰，也更僵硬。
这桩疑难，算是通达了。
他由此也明白，当年以三方虚空法则为基，分流划立的解析结构，其实还是错了。其中颇有许多重叠芜杂之处，更有许多疏漏。
还是以“天人九法”为根本，溯源分流，形成一个完整结构体系，才最理想。
此念一生，封印的海量信息，再次蠢蠢欲动，万魔池上乱起波涛，由此带动整个心内虚空，都是风雨交加，霹雳横飞。
唯有承启天百亩之地，半边云楼树枝叶伸张，温润如玉，支起一方天地，无数符纹流转其上，随着风吟道唱，将泠泠清音，洒播四方，任雨声、涛声、雷声，均不能掩盖分毫。
虽然心内虚空异象纷呈，余慈却只将心力注入到解析之中，重新铺设结构。
他只是重新扎个架子而已。
这是个大工程，还需要将之前已经归拢好的，重新再转移到新体系中，真不知还要多少年，不过在此过程，但可以顺势解封大量信息，那也就是新的力量。
刚做完这一切，薛平治的呼声入耳：“道友？”
余慈的“沉思”状态还是过了头。
他和幻荣夫人论道，虽都是心念沟通，千言万语，都在一瞬，但体会把握的时间是没法打折的，而且心内虚空的摇动，终究是泄露了一些气机。
由薛平治看来，余慈听闻罗刹鬼王的图谋，深思熟虑也就罢了，到后来甚至是神游天外，内外感通……
何至于此？
还好，这时，余慈快速脱离“沉思”状态，迎上薛平治的视线。
薛平治仔细打量他一番，问道：“道友或有所得？”
如果是之前，余慈恐怕只能转移话题。但如今，观睹魔图，又承接了幻荣夫人的经验所得，他在“天人九法”上的见识，已决不在薛平治之下，相当一部分，还要胜出，一些困惑和疑难，都不再是问题。
但与之同时，新的疑难又翻了上来。
余慈就问：“元君以为，罗刹要自你处，获得阴阳法则之秘？”
“理应如此。”
“那太玄魔母，就是动静之法。”
“太玄禁法，正是穷极万物动静之极。”
“那，叶岛主呢？”
薛平治略一迟疑，道：“剑修主修人法，兼得天人之变，却不修天法。走是‘剑心通明，遗世独立’的路子，最得‘灵昧’之妙，叶岛主又旁通真幻妙诣……”
她说的这些，换一个人过来就要懵掉，余慈却是听得清楚明白，点头认可，又接续道：
“我这里是生死法则……”
心内虚空中，幻荣夫人悠悠补充：“主上莫忘了还有太虚法则，此法实为宇宙本源之妙，上下四方、古往今来，无不涵盖其中，正与主上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相合。”
余慈苦笑了下，学舌道：“我这里可能还略通一点儿太虚之法。如此，天人九法，已有其六。”
薛平治继续完善：“魔门多有精通超拔之法的强者；制器或炼丹宗师，往往有通于造化法则的；至于道德之法，儒门最多，但一些精于算计的策士，亦深谙此道。”
听到“算计”、“策士”这样的字眼儿，余慈自然就想到了黄泉夫人。
这其实就是说，如果罗刹鬼王想要“收集”的话，选择还是挺多的。
当然，能够站在天地法则体系顶端，掌握一处根本法则，十有八九都是地仙大能，像他和薛平治，则算是比较例外的情况，后者应该是通过“两仪圈”这件法宝，才臻至这一次层次的。
还有成就剑仙之前的叶缤，或许也属于“例外”之列。
由此可见，罗刹鬼王选择的目标，也是挑着“软柿子”捏。
毕竟，任何一位地仙，都是登峰造极的绝代强者，想算计他们，实在太难。
像是太玄魔母……不管那一战结果如何，罗刹鬼王付出的代价必定不小。
而且，有一点必须要明确：
“做这番‘收集’，有什么用？”
余慈目注薛平治：“罗刹鬼王已经是最最顶尖的神主，屹立此界巅峰十二劫之久，像我这样的，修行时间甚至不到她一个零头。其本身又是惊才绝艳之辈，数万年时光，天人九法之妙，难道就不能通晓掌握？”
说白了，天人九法就是一整套流转不息的、分合变化的法度规矩，更多的还是彼此作用，少有“相克”这一说。
不说别人，就说余慈自己，生死、太虚两枝，都有相当造诣，动静法则也勉强可算入门，若把魔门秘法算上，是不是超拔之法也是兼通？而且他也有信心，再给他几百上千年的时间，细细打磨，肯定是要有一番极大长进的。
另外，从他听闻的巫神传说也能看出，那位大能至少也掌握了七八种，不如此，绝不能开天辟地，化生此界。
罗刹鬼王比那位差得很远吗？
薛平治想了一想，答道：“叶岛主曾言，在她步入长生后，罗刹鬼王时常寻她推衍法门。初时往往是‘剑破万法’；而到这一劫初，罗刹鬼王便再不试验此类，换成了‘诸法试剑’……”
余慈听得奇怪：“怎么讲？”
“前者，最重一个‘破’字；后者，关键在一个‘固’字……”
这是从追求“破坏力”，向追求“防御力”转变了？
或者是说，那一位信奉的是“不破不立”，到这一劫初，已经立起了相应的“成果”？
余慈不再说话，心中却是回忆罗刹鬼王、包括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种种算计。
从天裂谷到北荒、从东海到南国，当然还有北地三湖，还有血狱鬼府，似乎处处都有她们的影子，处处都有她们的算计。
就目前而言，余慈所了解的，大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片”。
可就是这些“碎片”，散落在天上地下、鬼府人间的各个角落，周覆诸界，再以根本法则为骨架，拼接起来，已是第一等的恢宏气象。
而且，仅就所见的这些，处处都是打破常规的做法，其峥嵘之意，可见端倪。
余慈长吁口气，目光指向虚空无限远处，却见繁星密密，粲然生光，恍惚中，仿佛是罗刹鬼王居于天地宇宙最高层，俯视下来。
他猛地惊醒，莫名心中怅然若失，竟是喟叹道：
“心胸格局……实不如也。”
薛平治倒是笑起来：“罗刹鬼王终究是十二劫的神主，而在成就神主之前，亦是在血狱鬼府称王称霸不知多少劫时光，道友与他相较，岂可曰心胸不如？”
你是说我心太大？
余慈也笑，并不在意，薛平治如此态度，总比沉郁悲观来得好些，也可以证明，她的情绪反应已趋向正轨。
此后，薛平治没有再说出新的信息。
想来也是，看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虚虚实实的手段，就知道她们的图谋还不太能见光。如果真对其中微妙洞若观火，完全可以将之公示天下，那时候，什么雄韬伟略、计划筹谋，都要在一界强人的反噬之下，灰飞烟灭。
可到目前为止，她们都把握得很好。
就算露出来一鳞半爪……像罗刹鬼王之流，若没有些作为，还能称为神主吗？
余慈摇头，心中空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再次遥望星海深处，忽地问起：“附近有没有星辰？不是死星那种，要大一些……”
薛平治让他跳跃的思维给弄怔了一下，这才指向远方虚空中，一颗比周围“同类”都大一圈的星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看，约有酒盅大小，光线明亮而柔和。
“此为这一片星域中，最核心的星辰，约略等于真界大日之位，但运行法理不同，道友务必要注意了。这颗星辰，在‘大日’之中，算是比较小的那种，其直径超过二十万里……”
薛平治又解释说，所谓的法理不同，是指真界大日，乃巫神在太古时代，以绝世神通，牵引先天真火，花了十劫时光，生生造出，绕界而行，规模与域外星空中的大日，差了几十上百倍，危险性也较弱。
而域外星空中这些大日星辰，威力就要可怕得多。
附近这颗还好说，有些直径动辙千万、万万的庞然大物，就是地仙大能靠得太近，说不定都要给吸进去，好好洗一遭先天火浴。
至于能不能再出来，就只有天知道了。
余慈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又问：“此星距离我们有多远？”
“大约十二亿里左右，单人乘天域梭，若有足够时间和力量加速，速度较真界内可增百倍，大约要一个月的时间；若有三五人一起，可再升五倍左右，但往返的话，也要半个多月……”
薛平治信口讲解，半途猛醒：“道友准备去那里，如今怕是不好抽身吧？”
余慈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又招呼一声：“元君。”
“嗯？”
“罗刹鬼王布局深广，吾等务必戮力同心，方可与之一战。”
“正当如此。”
“碧霄清谈之后，可去莲花池那眼寒泉，我尽力为元君开解禁锢。”
薛平治眸中光芒闪亮，也不多言，只裣衽行礼致谢。
余慈伸手扶了一把：“此为盟友应有之义。”
至此，二人间盟约便是正式成立。
薛平治也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不过观余慈的打算，她还是想劝说：“再有三日，就是碧霄清谈，有关事宜，涉及多门，正需道友决断……”
“碧霄清谈上如何做，夏夫人不是智珠在握么？若需要讨论，全由元君和夏夫人商量就是。我只记得何时参加便好。”
余慈竟是要做甩手掌柜，这种“洒脱”，让薛平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此时余慈又补充一句：“此外还有一点……先不要理会华夫人。”
“华夫人？好！”
薛平治回应得很痛快，她与华夫人联手的心思，本来就比较弱，而从昨晚上夏夫人的介绍来看，只要是洗玉盟的“外人”，就算在外权势滔天，此次也完全用不上力，正好做个撇清。
不过，她也忍不住，要再给余慈提个醒儿：
“眼下正值关键节点，虽然上清宗尚未重立，但从道友获得死星那一刻起，上清宗便等于是由虚而实，正式介入北地局势……不可轻忽啊。”
余慈再次谢过，仿佛是覆一层面具的微笑表情，让薛平治把握不准，他究竟是怎么个主意。
其实，余慈又怎能不知，自碧霄清谈起，就等于是进入北地三湖这盘棋局，棋子也好，棋手也罢，都必须要亮相。
对虚空世界的争夺，可以被人解读出无数意义。
因为，这一番争夺，有实力、有立场、有权谋，等于若是通盘战略的展现。
而任何一个宗门的举措，都要有一定的延续性，朝令夕改，只会让人觉得没定性，为人所轻。
所以，这个“通盘战略”必然是长期的、稳定的，又是合乎规则，能够编入洗玉盟“法理道义”的！
这就是在洗玉盟里厮混的门道儿。
必须承认，里面的门道、法则密织如网，勒得人喘不过气来，颇有些让人“望而生畏”的味道。
可现如今，当余慈再深想一层，拿它与罗刹鬼王的布局相比……
为何却像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高下之别，一至此乎？

第083章 碧霄放旷 举世营营
见余慈已经决意暂不回返，薛平治不再多说，当先离开。
离开之前，她大概还是有些担心，问明余慈并没有天域梭，又将她的那一艘暂借过来，以免误了时日。
余慈也不客气，很干脆地收下。
待她远去，一直在心内虚空的幻荣夫人现身出来，笑盈盈轻拭额头，擦了下并不存在的香汗。
“主上日后，万万不要再与妾身论及那些法度。”
对幻荣夫人来讲，这是很罕见的情况，也说明她现的心情颇是不错。
余慈不与她逗乐，径直便问：“罗刹之事，你有没有思路？”
幻荣摇头，反问道：“主上觉得如何？准备做什么？”
“今日得了许多东西，需要整理一番，尤其是天人九法，不想个通透，如何能明悟罗刹的算计？”
余慈又看向那酒盅般大小的大日星辰：“真界法度，与域外星空大为不同，而后者或才是本来面目，我自然需要仔细体会。”
幻荣夫人倒也赞成：“天之三法所成为‘星’；天人九法所成为‘界’。若无星辰之基，难有世界之妙，不到域外转一转，总会为真界法理所拘。”
余慈点点头，忽地突发奇想：“星辰上若有生灵，没有类似真界天地法则意志的干扰，是否会更容易感悟法则？”
幻荣夫人不以为然：“主上既然深谙生死法则，便当知晓，‘生死之间’的区域是多么狭窄！天道无私，纯由天之三法，造化万物，岂会刻意列出这么一个区间，以备生灵成就？
“虽然域外星空无边无际，星辰不可计数，像那大日星辰，高温巨力，熔金销铁，自不能成；而像死星，体积重量全不过关，挂不住空气，也不可能；便是温度适宜，体积重量也差不多的，也未必能有一贯的稳定性；
“那如此左限右拦，亿兆颗星辰，能有一个成就，也是诸法合流运化不可计数的次数之后，才有的一个巧合。
“而且，那些符合‘生死’条件的星辰之属，大都非常脆弱，规模有限，元气匮乏，说不定一掌劈碎了也未可知，根本培养不出一等一的强者。就是大神通者去了，引导起来也很困难，常因其所处环境太过‘自然’，很容易与道同化，失了性灵之本……”
余慈听出了幻荣夫人话中未尽之意：“你见过？”
“早年游荡域外之时，确曾见过一处，也曾听得几个例子，故而知其所限。不过妾身斗胆建议主上，若要参悟人与天人诸法，也不妨到此类所在，了解一番。”
余慈就觉得，幻荣夫人的笑容有些微妙，恐怕不是自己所说的“有限”这种程度。
他顺口问道：“你去的那一处……”
“生灵已然绝灭。”
余慈为之哑然。
幻荣夫人又补充道：“正因为如此，像太始星那样的，稳定、稳固、元气充沛，便是此类星辰中的异数，说是‘钟宇宙毓秀’，一点儿也不过份。不过，那里虽是最好的闭关之地，却因为体积较小，很容易互相影响，只容一两人就是极限了，争夺也才分外激烈。”
说到太始星，洗玉盟的烦心事儿又靠上来。
余慈虽然向往罗刹鬼王那种格局，可如果不仔细看脚下，十有八九还是要给绊到腿的。
他便询问幻荣夫人。
在这个问题上，幻荣夫人表现出对待“天人九法”式的谨慎，也是因为她更清楚余慈的心思：
“主上不是已有筹谋？所谓术业有专攻，何不问等事机成熟，问计华夫人？”
余慈的心思给识破，咧了咧嘴：“嘿，那女人……”
幻荣夫人微微而笑：“主上都做了，还忌惮什么？便是她智计无双，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不比妾身强到哪儿去。此类人，恨不能处处行事，都有明确目的，如今她寿数不永，恐怕更不会浪费半点儿时间……主上对她的重要性，一目了然。”
余慈只当听不到幻荣夫人的自嘲，又沉吟片刻，方道：
“刚刚我问过血相，早年他也到附近修行，识得路途，可以引我去，这里暂时用不到你，你就回真界，去办件事……”
幻荣夫人微笑倾听，末了行礼告辞，很快也踪影不见。
如今，只剩下余慈一人，面对茫茫星空。
他静静飘浮在冷寂的虚空中，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忽地再一次张开手臂。
但这回，他所感受到的，不再是初次登临之际“冰冷的拥抱”，而是潜伏在深邃无尽虚空中的，微弱而有节奏的律动。
夏日的洗玉湖，拥有着此时真界无数人心向往之的晴朗天空。
时值清晨，大日东升，金红光芒破开极远处阴霾劫云，铺落湖水之上，水光潋滟，如锦鳞穿波，耀眼生花。
从高处俯瞰，湖水之上，舟楫往来，三三两两，都是去处有限几个区域，渐渐汇集。
而在湖上，各路修士也是时不时抬头看天，颇有期待。
眼看日头上移，温度渐升，湖上有人给阳光闪得眼晕，没好气道：
“早知就不来凑这份热闹，这还有没有点儿了？”
“热闹？真正热闹的地方，你凑得上去吗？”
同伴是熟惯了的，笑呵呵地奚落他，他也不恼：“我吴景一介散人，凑不上是应该的，可双木道兄，你如今可也是夏夫人的座上客，总该比我有资格吧。”
林双木手指老友，点了两点，终还是只能自嘲：“夫人的门客，也不是个个都能登堂入室的，我这些本事，也就是跑跑腿罢了。”
“能给夏夫人跑腿，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何况你就跑那一次，还是接触的渊虚天君！现在你看看，谁还能耐见着他的面儿？啧，那真叫一个铁石心肠！”
“吴兄慎言。”
林双木神色微凛，可吴景却笑：“怕什么，又不只是我一个人嚼舌，现在湖上可都传遍……哎，出来了！”
他是个直人，有口无心，一有变化，前面说的就忘个差不离，眼下更是以拳击掌，煞是兴奋，所谓的“怨气”也一扫而空。
林双木眯眼抬头，越过刺眼的阳光，可以看到，一座八角四柱的华丽楼台，正飘悠悠越过湖面，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且是不断变淡。
便在此过程中，楼台缓缓上升，有风铃阵阵，入耳悦然。
“述玄楼……这碧霄清淡，总算是要开始了！”
吴景随手丢了摇橹，先是单手搭篷，远眺高空，待楼阁远去，又扭头去看后方已经架设起来的木制框架。
此时，正有修士施法，摄起湖水，往上面泼，以保证足够的湿度。
林双木看得好笑，就劝他：“你放心，时间肯定还有。述玄楼刚升上去，观景云台都没搭好，人也没到位，就是立起水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景连连摇头：“你不懂，观景云台搭好又怎地？水镜立起来又如何？我敢和你打赌，虽说名义上，要让整个洗玉湖的修士都看到此次碧霄清谈之会，可咱们能看到的，也就是‘分云斗符’那一出罢了，楼里发生什么事儿，绝对挡得严严实实，要看今日来人底细……就是这时候才管用！”
说话间，已经高逾百丈，几乎要成一个小黑点儿的述玄楼周围，云烟汇聚，盘转拟形，顷刻间，已在左右，造就了两处半环形的云台，共计三层，将述玄楼虚括在正中央位置。
此刻的述玄楼，像是张开云气双翼，直有一飞冲霄之势。
而相应的，四面八方都有遁光飞上，一个个修士现身出来，便在楼阁或云台中就坐。
身后传来欢呼声，却是木制框架上，水镜打开，光影显现。
那是有资格登上云台的修士，用留影法器，将那边的情形，同步传送到洗玉湖周边，数十面巨大水镜之上。
“分云斗符”本就是北地三湖最为风行的博彩斗戏，更不用说，还有“碧霄清谈”、“争夺虚空世界”的噱头，如此，洗玉湖周边，三仙城中可谓是万人空巷，湖上则是群舟蚁聚，就为了观睹这一场多少年来罕见的盛事。
可也正如吴景所言，负责传输影像的修士，都很有“分寸”，对敏感性较低的观景云台上，扫视得很是周全，可对中央楼阁，却只给远景，让人看不真切。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掌握“分寸”，就能躲避得了的。
随着一道遁光自天外降下，水镜上也准确地映出了来人的面目，是一个四方脸的矮胖老头儿，其貌不扬，也不是熟面孔。
可便在此时，镜面光影陡然以极大幅度抖动了一记。
也是这一刻，人们都清楚地看到，刚刚飞下来的这位矮胖老头儿，视线分明是与负责传输影像的修士正面相对，由于角度的问题，就像透过水镜，和湖上以万计的修士打个照面。
然后，矮胖老头儿咧开嘴，往这边挥了挥手。
刹那间，整个洗玉湖上哄堂大笑，还有叫好声、呼啸声、口哨声，千里湖面上的温度，仿佛也给提高了一个层次。
可就是在这样喧闹的氛围下，却是有某种惊愕莫名的情绪，像是迸射出来的电流，从不同的方向发端，以惊人的速度，传递到每个有心人那里。
林双木就发现，本来最喜起哄的吴景，眼下却安静得不可思议，转眼看去，却见这位老友嘴巴半张，眼睛瞪大，显示出最经典的错愕表情，以至于唾液都在上下腭之间连成了线：
“辛、辛……”
“心什么？”
“辛天君！”
林双木反射性地再问：“哪个辛天君？”
“还有哪个，八景宫……辛乙天君！”
“你确认？”
不要怪林双木不相信，实在是两边的层次差太多了，几乎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哪能说认就能认出来的？
他深知吴景根底，作为一位散修，能到步虚境界，已是相当不错，通一点儿符法，懂一些制器，算得上粗中有细，但在精通此两家技艺的辛乙面前，说不定叫祖师爷，人家都懒得搭理你。
吴景也给问得烦了，恼得脸皮发红：“怎么不确认？不但确认，老子还见过、说过话哪！”
林双木为之愕然。
见他这表情，吴景又是哼哼两声：“我这可不是说大话！我还记得那天说什么呢……我见面就打招呼，说‘小子吴景，见过天君’。”
林双木只觉得浑身无力，但怕吴景真的着恼，不得不配合：“那辛天君……”
“他就说‘欢迎欢迎’，客气得很哪！”
“……这是哪的事儿？”
“礼宴上啊！你不记得了？前些年我在百炼门交的那个朋友，许泊许老三？”
林双木猛醒：“咝，对了，听说这位得了天大机缘，蹉跎还丹境界多年，于垂垂老矣之时，得以拜入八景宫，还是入室弟子。收他的是……”
“就是辛天君嘛！”
吴景嘿嘿发笑：“当初，可还是这一位亲临拦海山，就在那儿操办的拜师宴。我当时正好在那片儿，也收了许老三的邀请，前去观礼，不就是在那儿见着的？”
他们两人纠缠于前因后果的时候，早有人已经下了定论：
就是辛乙没错！
八景宫辛天君亲临的消息，就像是一场骤起的风暴，兴于无形，却是将各路人马吹了个倒仰。
一时间，洗玉湖各处的修士，都不免议论纷纷，各个层次有各个层次的盘算，各人也有各人的看法。
林、吴二人刚把前尘往事的细节掰扯清楚，就听到不远处有人议论此事，而且，还真有点儿谱：
“这位来凑什么热闹？没听说邀请他来啊？”
“邀没邀请，你知道？只要州官放火不是？那些南国宗门、商家，可是虎视眈眈，听说他们为了找个掩护，绕过参加资格的限制，拿出的是这个数……哼，喂饱了不少人哪！”
北地三湖的修士，绝大部分对洗玉盟还是颇有归属感的，尤其是靠近洗玉湖的，向以修行圣地自居，素来看不起中西部的荒芜，也看不起南国的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但对八景宫这样的绝代门阀，也是一贯地忌惮，有些时候，还相当敏感。
只要说到类似的话题，什么“高低上下”、“筹谋布局”都是纷纷出笼，气氛最是热烈。
如今也不例外。
“北地局势艰难，正要有几处虚空世界，做一番调整，多些迂回的空间。况且，就算那些世界开发出来，相关产出，还不是要经那些商家的手？这倒好，那群奸商坐收其利不说，还想再剥一层皮，娘的，天底下的好事儿还能都让他们占了去？”
“言之有理，也就是他们好运道，有咱们挡着魔劫，才安稳到现在，要是掉一个个儿，试试看？”
至此，争论的意味儿已经少有，更多的还是“同仇敌忾”。
便在这里面，也是义愤者有之，乐观者亦有之。
“八景宫也就罢了，南国那盘散沙，就是用金盘子托着，照样捏不成个儿，咱们还怕他不成？”
“正是如此！八景宫是过江龙，那边顶多就是泥菩萨，想占便宜，哪有那么容易？且看海商会，据说是想捞一笔，如今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话说到这儿，就有些跑偏了：
“你说华夫人，看这情况，是被渊虚天君祸害得不轻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
“嘿嘿，都是大老爷们儿，还不就是那回事儿？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南国这些商家，我还就认这一位了，巾帼不让须眉，弱质更胜豪强。可是架不住遇人不淑啊，前面不惜得罪海商会和洗玉盟，为渊虚天君争来了许多好处，哪知被人说甩就甩，几次上门，却连见一面都难……”
“哎？这事儿是真的？”
“看看，海商会的人已经来了，却见不着华夫人？据说，那位是气血攻心，犯了旧疾，正静养呢。”
林双木听到这里，只能是苦笑。
本来还算有些见地的讨论，一涉及到男女之私，就是荒腔走板。
也许连说话人自己都不信的事儿，却是能掻中绝大多数人的痒处——看旁边吴景脸上的怪笑，就最清楚不过了。
一旦传播开来，立成泛滥之势，且是没有任何堤防大坝可言！
“海商会这还能忍？”
“所以说，华夫人现在都还是自个儿住，孤冷寂寞，心肠百结，不外如是……”
话音未落，湖上又是人声轰然。
大概是快到时间的缘故，与会修士飞来的势头，猛然进入了一个高潮。
连续不断的遁光，如流星般飞落述玄楼内外。
每出现一位名士、强者，都会引发洗玉湖上的嗡嗡议论。
湖上的杂乱声音，绝对传不到已在数百丈高空、并一直不断上升的述玄楼上。
此间三层楼阁，都各有布置，作为最重要的第三层，顶瓦屋檐均是水晶材质，光透无遮，四面围栏，八面来风，却又有禁制暗布。虽罡风如刀，日头毒辣，但到这里，经由水晶顶“洗过”，便是风和日丽，甚是宜人。
自有“碧霄清谈”以来，夏夫人手下，不知承接、安排了多少回，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人数繁多，品流复杂。
想那以往情形，多是此界强者、名士谈玄论道，最多二三十人，最少只有五六人。
而今日，只在述玄楼上，就有四十位左右；而云台上的修士人数，已经突破了二百大关。
人一多，事情就多，为此，大巫仓攸都要在外间坐镇，临时充做知客，以免手下人眼皮子浅，出了岔子。
此时，仓攸就特别注意，从观景云台再向外，也是围了一圈儿人，都是没有资格入楼、登台，却想着窥个机会，进来凑热闹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真碰上个脸皮厚，修为又高的混不吝，没的又要惹上麻烦。
仓攸心里有个名单，亦即今日能登述玄楼的重要人物。
分别是洗玉盟“四天八地”十二个核心宗派、以及位居人阶宗门前三的主事，还有常年居于北地、明言要参加虚空世界争夺的两位散修大能。
除此以外，就是昨日才临时传来消息，希望参会的八景宫辛乙天君；以及地位微妙，难以把握的渊虚天君。
如是共计十九位，而按规矩，每一位都可以带一人上楼，合起来最多可达成三十八人。
其余人等，就算是人阶宗门之主，就算是参加分云斗符比拼的，也要在观景云台上落座。
仓攸心中盘算，之前辛乙是独自过来，这就少了一个，如今楼上差不多到齐了，只差……
他心中忽生感应，抬头远眺，便见有一人，青袍道髻，自高空飘然而下。
是渊虚天君，一个人！
在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的刹那，仓攸反射性露出笑脸，正待开口招呼，却见那位已在半空中被人给截住。
看到半途拦路的那人，仓攸眉头皱起：
“白秀峰！随心阁果然是贼心不死！”
想到夏夫人的安排，仓攸便要上前“解围”，不给这个奸商施为的机会。
哪知也就是三两句话的功夫，便看到，那位白大掌柜已经是苦笑而退，十有八九是没有得到称心的结果。
还好，这位渊虚天君，也能知道事情轻重的。不管之前交情如何，如果他真的在楼前，与南国商家达成协议，涉入其他虚空世界的争夺，对洗玉盟而言，就是绝不能接受的“背叛”！
仓攸松了口气，再不愿旁生枝节，忙迎上前去：“天君……”
话说半截，斜刺里忽又闪出个人影，挡在余慈前面。
仓攸心头微怒，但看到来人身形面目之后，忙是维持住笑脸，定下身子，静静等候。
余慈也是给那人惊了一下，见得是哪位，才笑语招呼，并行礼问候。
“千宝师叔，您是专门来凑热闹的？”
坦然受了余慈一礼，千宝道人笑呵呵地回应：“知我者，阿慈也。师叔我想去上面长长见识，总没问题吧。”
余慈看他面上犹有些青白颜色，显然伤情未愈，如此还特意出关，在述玄楼外截他，所为何事，不问可知。
心中一暖，也笑道：“正要请师叔您给我压阵。”
千宝道人哈哈一笑，扯着余慈的手臂，就往里去。可手上才落到实处，他眼角就是一跳，回头再看余慈，都有些发愣了。
前面，仓攸不知这些细节，见两人叙完了旧，远远便拱手致意：“天君，千宝道友，楼上请！”
随他话音，平空便起云桥，直接越过观景云台，从余慈脚下，一直铺到述玄楼前。
也在此时，述玄楼上，清罄之声悠然而出，继而有女子清音，在云间天外，缥缈来去：
“启册观往载，摇怀考今情。终古已寂寂，举世何营营……”
仓攸闻声，微微而笑：
“道曲首唱，嘉宾云集……天君来得正是时候。”
余慈品味曲中之意，忽尔一笑，后面的便不再听，反手扯过犹未回神的千宝道人，齐往述玄楼上去。
此时，煌煌日轮，立于中天，任清音缭绕、风卷云舒，亦不为所动。

第084章 轻重取舍 明暗规矩
碧霄清谈不比其他，不管目的如何，参加人员怎样，面子上形式都非常自由，客人还没到齐，便有清歌入空，实有清谈之风，自然也要有名士习气。
特别是到了楼上，不像一般的酒宴欢场，都要把人认个遍，彼此关系熟的，就闲聊笑谈；关系淡的，根本无须理睬，最多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不过，有些人到哪里，都是中心。
余慈上楼之后，第一眼就看到，围绕着某位矮胖老头，有五六人坐在一起，各自虽有盘算，表面上还是笑语盈盈。与之同时，楼上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那里。
那矮胖老头，他是认得的。
辛天君……
余慈着实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辛乙，心中也是一奇。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辛乙正好也移过目光，两人对视一眼，余慈想了想，虽然早在北荒之时，就与辛乙打过交道，甚至还面对面下过棋，但这副面目，对方应该并不熟悉，想来也不至于联想在一起。
所以，并没有上前，只是隔空拱了拱手，辛乙也仅是笑眯眯地点点头，算是彼此致意。
便在此时，余慈忽然生出某种“自觉”，或许，他也是此刻述玄楼上，另一个引人注目的“中心”。
因为仅就目前而言，和与洗玉盟的惯性生态格格不入的，或者说是还没有彻底融入的，只有两个：
一是辛乙，另一个就是他。
相对于已成名数劫之久，光芒万丈的“辛天君”，周围人等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还没有完全协调一致，比较复杂零乱，或明或暗，或打量或评估，林林总总，反而把力度冲淡了。
不管别人如何看法，只要没打扰到他，余慈也懒得理会。
他环目扫视，却见侧方凭栏处，薛平治正向他举杯示意。
今日的薛平治，少有的未着华服，而是着一身对襟襦裙，颜色素淡，冰纱薄透，臂系披帛，衣带当风，飘然有神仙之姿。便是在气氛微妙的述玄楼上，无疑也是最醒目的亮色所在。
余慈心忖，若刚刚那游仙诗，是这位薛娘娘吟唱，就真的精彩了——可惜，这绝不可能。
当下，他便和千宝道人走过去，和薛平治坐在一起。
薛平治身边也带了人来，然而并不是骆玉娘，也不是余慈以前猜测过的谷梁老祖师徒中的哪位，而是一个生面孔。
其人玄袍道冠，面白无须，衣饰普通，毫无特色，看上去倒是非常和善，没有一点儿高手的锐气。
薛平治当先介绍来人：“这位是士如真君，深谙符法，在北地散修中，也是第一流的人物。”
士如真君闻言就是苦笑：“天君面前，不敢言‘深谙’二字。”
既曰“真君”，除非是陆沉那样，早早就将“东华真君”之名划归专属的逆天强人，否则，十有八九应是小劫法宗师的层次。
余慈当然不会拿大，客套一番，也为千宝道人引荐。
千宝道人目前，虽是距离长生真人也就差那么薄薄一层纸，可只要这条线跨不过去，就算有离尘宗在后面支持，比之其他人也要低上一层，不过，薛平治也好，士如真君也罢，都非常客气。
薛平治完全是看在余慈的面上，至于士如真君，细看了千宝道人两眼，脸上却有些疑惑，待余慈、千宝道人一落座，便问道：
“千宝道友，冒昧相询，近日是否在祭炼什么法器……还是在借此修行？”
千宝道人一怔，士如真君所言，未免有些交浅言深，可越是这样，越显出这位是个纯人，不似心机深沉之辈。他也是率性之人，随即便笑着比出大拇指：
“真君这份儿眼力，可当真了不得！”
士如真君叹道：“早听说千宝道友在法器祭炼上深有造诣，今日确是百闻不如一见。祭炼之术，也算是符法的重要分支，不明其中法理，不花上几十上百年时间，亲手祭炼出一件心血之器，终究不能说是通晓符法真意……或许，只有渊虚天君这样的天纵之才，能够例外。”
坦白讲，士如真君说话的技巧实在不太高明，说到半截发现自己失言，想挽回来，却是夸不像夸，贬不像贬，旁边薛平治听得都是无奈。
不过千宝道人本身就是个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的性子，与他聊得颇为投机，气氛倒是颇为热烈，后来干脆坐到一处去，倒把余、薛二人撇在一边。
薛平治摇摇头，倾过身来，和余慈低语说话。
有过域外星空那番经历，她对余慈已经没不抱什么戒心。
其实，她以决绝之心，做了天魔妄境那一出，若说世上有一位真正对她知根知底的，肯定就是余慈无疑，“戒心”什么的，就是有也没意义。
或许正因为如此，便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或曰亲呢。
至少在外人眼中，就是如此。
二人都是凭栏而坐，本就挨得很近，薛平治再凑身过来，几乎要脸挨着脸，绝不是一个“正常”的距离。
明知荒唐，却还是有人忍不住去想：
难道说，渊虚天君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传言是真的？
其实，薛平治是提及士如真君，不好明言，大约是怕余慈心有芥蒂，为他解释两句：
“士如是我当年的门客，为人纯厚知节，当初我遭逢大难，将一众人等遣散，这些年来，也只有他及寥寥数人，还与我联系……足堪信任。”
余慈怎会计较，相较于周边那些心中算计千百重的洗玉盟高层，这位人情世故上不怎么练达的仁兄，可以说是相当可亲了。
不过，余慈更佩服薛平治的交游广阔，以及不动声色间，拉拢班底的本事。
像士如真君这等人物，没有宗门依托、相应传承，依旧能以符法成名，修炼到这等境界，也是一代人杰。而思及他曾为门客的过往，余慈就知道，十有八九，薛平治在里面颇有一番作为。
受制于罗刹鬼王这些年，薛平治分明也在暗中蓄力，从无一日甘休，大概正是有这种强韧的意志，才能挣扎出来，不至于在罗刹鬼王座下沉沦。
他这边正自感慨，旁边薛平治也是“唔”了声，发现了异常。
“你这是……”
话说半截，薛平治动作要更直接，伸出手来，就那么轻触余慈面颊，全不顾大庭广众之下。
余慈：“……”
薛平治抽回手，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可真够托大的，莫非还在路上？”
“正是，算来还要有半月左右才能到那星辰附近，在此还要谢过元君的天域梭——这回真的是大开眼界！”
余慈嘴上说着，不自觉凭栏远眺，观大日行天，有些神游之意。
薛平治秀眉蹙起，她是真没想到，余慈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用出此类手段，而且还栩栩如生，若不是近前接触，还不知要被瞒到何时。
分身哪……
薛平治很清楚，余慈敢在这里用上分身，本体远赴无尽星空深处，就说明他的心思已不在碧霄清谈上。
本来这也没什么，就是薛平治自己，在已经和余慈定了攻守同盟之后，对碧霄清谈、飞瀑界等事，关注度也下降了个档次，真正在意的，只有向罗刹鬼王复仇这一终极目标！
可是，夏夫人那里，又要如何处断？
况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死星”之事上，若有什么意外，别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本体在此，只会大肆传扬，终究还是要伤其声名，为日后行事，平添障碍。
便在薛平治心思翻动之时，又一声清罄之音，代表着述玄楼内外，一干人等终于到齐。
也在此时，述玄楼内，帘幕之后的主位上，夏夫人身影出现，缓缓坐下。隔着朦胧珠帘，可以看到，这位北地三湖最具权势的女修，只一身宽大黑袍覆体，青丝如瀑，稍归拢耳后，自然垂落，简朴到了极致。
参加过碧霄清谈的修士，就有些奇怪，夏夫人这一身，是飞魂城首脑在正式场合的穿着，庄重严肃有之，却失了清谈的本意，故而在之前类似的场合，从未得见。
貌似这是在暗示，此次碧霄清谈，真正的用意。
之前还各自谈笑的修士们，渐次静默下来。
本来这只算是一个下意识的礼貌举动，可在当前局面下，却使得隐藏在欢声笑语间的滚滚暗流，骤然失了遮掩，刹那间，气氛就有些异样。
在座的大都是老辣深沉之辈，按理说要调整也快，可问题是，此时的述玄楼上，还有一位辛乙。
这位八景宫的大劫法宗师，也不用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转了一圈儿，便报以微笑。
嘿嘿，还是暴露了。
似乎各方比预想中的要紧张啊……莫非真是因为辛乙的缘故？
正凭栏而坐的余慈，由于情绪神通之故，无疑是楼内修士中，对情绪氛围感触最深的那个，诸般细节，都如掌上观纹一般。
但他面上仍保持着平静，只将视线投向楼外，穿透观景云台，落向茫茫湖面。
今日的述玄楼，就是洗玉湖、或曰是北地三湖的中心。
述玄楼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影响到洗玉盟今后一段时间的走向。
所以，这里始终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楼中骤变的氛围，也在顺理成章地，从述玄楼内，扩散到楼外，再从遍及洗玉湖各个角落的水镜，传递到所有旁观修士的心头。
就算是看不清述玄楼内的情况，可湖上修士却能看到观景云台上各色人等，几乎同样凝重的面孔。
在此氛围下，一应感受，都差相仿佛，甚至是带起了万众的心绪杂念，有急剧扩大之势。
湖上也是莫名沉寂下去，渐渐的，连低声议论的嗡嗡声都消失掉。
如此静寂场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真正的“静默”，也只是持续了十分之一息左右时间，凝重之势，便重归于流动，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一些心思粗疏的修士，甚至全无所觉。
余慈在外面的情绪暗流潮中“徜徉”一圈儿，回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扫视楼层内各人的神情变化。
很没道理是吧……
洗玉盟高层，也就是在座“四天八地”十二个核心宗门，也许还要包括十五个人阶宗门，肯定已经达成了默契，要一致对外；而对内部的“分配”，这几日来，各宗必然做了功课，形成了协议。
与之相对的，那些没有参与“协议”，或是已经收到像海商会等“外人”好处的宗门，就是他们的镇压对象。
在力量对比上，双方完全不对称，可以说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那么，这微妙而汹涌的暗流，又是从何而来？
他不在真界的这几天，又出了什么事吗？
便在此时，夏夫人以低沉嗓音，悠悠开口：
“妾身主持多次清谈，常见各路道友谈玄论理，不轻让人，可却是头一回见得，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是剑拔弩张……其实我早知会如此，只是却不过某些人的脸面！”
她言语直白，不乏埋怨，像是给洗玉盟里某些人上些眼药，至于哪个会自动对号入座，就不是她关心的事了。
不过再深究夏夫人语气微妙处，便觉得转折间极有趣味儿，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儿，“波”地一声跳出水面，使得临近板滞的“画面”，陡然间灵动起来。
述玄楼内，气氛真正开始缓和，各人脸上的笑容，也不是那么难以捉摸。
夏夫人节奏把握得极好，当下轻轻击掌，两翼便有云气飘流，自有鲜果美酒，如乘曲水，流转席间，将别样意味儿继续冲淡。
但各方人等都是明白，今日之会，从一开始，就和“清淡”没有任何关系。
该来的，总还会来。
果然，接下来夏夫人再度悠悠开口，直接就把辛乙圈了进去：
“难得辛天君拨冗亲临……说起来，妾身为碧霄清谈邀约天君已非一日，今日得见，也算是了一桩心愿。”
辛乙笑呵呵回应：“这几年，和西边几个和尚处得久了，便觉得世事总要讲求一些缘法，他日邀约不至，今天不请自来，说起来，都是缘分哪！”
两人话锋有攻守变化，看上去，辛乙是厚着脸皮，挡下了夏夫人的暗讽。
但这更让余慈确信，辛乙和在座洗玉盟高层之间，也就是八景宫与洗玉盟之间，应该是出了什么岔子。
余慈目注薛平治，后者想了一想，又凑过身来，约束声线道：
“据夏夫人讲，辛乙是昨日才通告诸宗，说要参会，打得各方措手不及……”
“难道之前就没收到他北上的消息？”
“人家是乘云外清虚之天的‘天梯’过来，昨天发话，今天就到，论速度，恐怕只有虚空大挪移才能胜过，实用性却又远远不及，你能奈他何？”
“天梯？”
“那位后圣大人究竟是怎么调教你的……你这些年，是不是除了修行，万事儿不管？怎么这些常识都不清楚？”
薛平治与他也是熟了，半真半假埋怨一句，还是为他解释。
作为世间第一门阀，八景宫居于“云外清虚之天”，这是真界“洞天福地”之首，大概位置是在云中山上空——反正外人要进去的话，都是要从云中山巅飞腾而去。
至于具体的位置，有说是在碧落天域的，也有说是另辟虚空世界的，着实捉摸不定。
但不管怎么说，“云外清虚之天”应该很高，高到随随便便都能登临外域，几乎不花费什么时间。相较于其他修士花上十天半月，艰难跋涉的过程，实在是最方便不过。
要知道，域外真空，阻碍极小，除了天魔肆虐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时限制。再加上有“天域梭”这样的飞遁法器，真加起速来，要比在真界内高出几十上百倍。
再砍掉休息、修炼等等必须的耗费，这么一算，正常情况下长生真人在真界要飞半年的路程，乘坐天域梭，甚至可以压缩到一天之内。
对这项优势，八景宫绝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们也清楚，就算域外赶路效率惊人，但最终还是要穿越碧落天域，才能抵达目的地。
为此，他们专门创出了一种办法，据说是利用天域梭高速飞遁积蓄的力量，强行在碧落天域“凿开”一条下行甬道，也有说是形成相对短距离“虚空挪移”的。
总之，就是以特殊的手段，无限压缩从“云外清虚之天”到目的地之间的运输时间。
因为这种方式会在碧落天域形成一道清晰的云道轨迹，故被此界修士称为“下天梯”，后来就抹去了“下”字，直接以“天梯”命名。
“天梯”的存在，其实也是体现了八景宫无以伦比的威慑力。
以真界之大，只要“天梯”架起，号称可以在三日内，从“云外清虚之天”到达真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次运送的是辛天君，下回，运来一位地仙呢？又或者三位？五位？
这种事情想来就让人不寒而栗。
还好，天域梭产出很慢，资源也受限，各大门阀、商家加起来，一年都未必能拿出三艘来，折损率却很高；域外天魔肆虐，变数也很大；还有，“天梯”在架设前后，都可能受到具备虚空神通大能的干扰……
再说了，到了地仙那种层次，真要动手，瞬间杀人于亿万里外，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用“天梯”什么的，意义不大；八景宫长年挂在嘴边的“清净无为”原则，也不允许他们经常使用这种“霸道”手段。
种种制约因素，总算能给此界各方势力一些安慰。
可在某些时候，作为一项表明态度的工具，还真是非常好用。
余慈不由便想：辛乙挟八景宫之威，驾临洗玉湖，或许是要在虚空世界的争夺上，插一只脚？
如果真是如此，又出于某种因素，使洗玉盟高层无法拒绝的话，很可能将事先商量的分配计划，打成了一张废纸。
八景宫的威仪，不是那么好触犯的……好吧，也可以说，八景宫的面子，洗玉盟是要给的。
如果不想撕破脸，说不得就要认下。
可谁又愿意吃亏？
四天八地十五人宗，好不容易协调一致，费了多少口水，说舍出去，就要舍出去了？
余慈觉得，以洗玉盟素来的“公平”、长期的“控制”、一贯的“世情人心”，压力是要传导的、损失也要传导……
而传导给谁？那边能不能接得下？都是让人头痛的问题。
余慈瞥了眼辛乙。
若真如他所想，八景宫可说是明明白白，没什么花巧，可就是那强大的实力，仿佛天外飞来的大锤，一击就把洗玉盟密织的大网，硬生生砸得“凹陷变形”。
洗玉盟的规矩再严密、手段再高明，在此刻，也不是那么顶用。
另一边，千宝道忽也凑过来，还对着薛平治呲牙一乐。
薛平治不动声色地摆正身子，余慈很佩服他的胆色，苦笑道：“师叔有什么吩咐？”
千宝道人低声道：“本来我想问张衍那小子的事儿，不过转念一想，你这么放得开，想来安全上也没问题……”
余慈“呃”了一声，发现这还真是个破绽。
他当初以张衍失踪为名义，和赵相山大打出手，使得无极阁覆灭，在他自己看来，事情到此已经告一段落，相关的事情也就懒得去理会。
但在其他人眼中，张衍的行踪，依旧“成谜”。
如此情况下，余慈的态度就有些太随意了。
当然，张衍这位步虚剑修，在北地三湖，不能说车载斗量，也不是太起眼，千宝道人能注意到，是因为张衍是离尘宗弟子，为此特别关注。
至于其他人……还真不好说。
余慈给自己提了个醒儿，随即将话题绕过：“师叔现在想问什么？”
“当然是问实际点儿的。”
“你来的时候，半路截人的，是白秀峰吧？”
“正是。”
“白秀峰过来，是为‘死星’的事儿？”
“是，他觉得我这边无人，那边却有几个符修，可堪一用，想出点儿力，也参上一股。我拒绝了。师叔……”
千宝道人嘿嘿发笑：“拒绝了才好啊，说明你有把握，那是最好不过。我也只凑个热闹就成……否则，现在师叔我伤势还没好利落，你真忍心让我下场？唔，要真是凑数，我挑‘返真法’，昨天我看了看玩法，还有点儿意思。”
余慈咧嘴而笑，明白千宝道人的关切。他也不多说，先斟了杯酒，双手递给千宝道人，又自斟一杯，两人对饮而尽。
而此时，夏夫人手持玉册，缓缓翻动，轻描淡写间，已进了正题：
“七处虚空世界，如何归属，早前已定了规矩。今日便按着规矩来，第一个是……
“铁殒界！”

第085章 汰旧换新 压力传导
夏夫人口中的铁殒界，和那日商议的飞瀑界一样，是不知多少劫前，域外某位大能创立。
但此界的命运，不但比不上真界，连飞瀑界都远远不如，崩溃得更加彻底。以至于卫护世界的元气障壁，也就相当于真界的碧落天域都不能保全，直接暴露在域外星空中。
千万下来，被天外陨石砸得面目全非，也在宇宙伟力作用下，退化为一个不规则的星体。
不过，此类世界能够扭曲虚空，与真界相连，说明周边一定有巨量且层次非常之高的能量留存，非常具有开发价值，而且，说不定还能得到当年创立此界的大能的某些“遗产”。
即使一切收获都还是未定之数，照样也有人争抢。
余慈自然不会涉入此间，只是冷眼旁观。
所谓“见微知著”，正如他之前考虑的那样，如果辛乙代表八景宫，真要介入虚空世界的争夺，压力会传导，影响会扩散，产生的变化，绝不会只限于一两处，而是全局性的。
真正下场的时候，局面就会比较清楚了。
目前来看，似乎还比较稳定。
洗玉盟的“四天八地”，即清虚道德宗、飞魂城、四明宗、浩然宗等四个天阶宗门，还有飞羽堡、八极宗等地阶宗门都“礼让”了。
说起来，今日碧霄清谈之会，也是“四天八地”之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唯一一次的应用了，回头怕就要变成“三天九地”，也是洗玉盟最惯常的状态。
实是魔劫之下，浩然宗刚提起来，四明宗还没有彻底去位，才会如此。
如今，四明宗人才凋零，从与会之人的身份上，便能得见一斑。
“四天八地”之中，四明宗竟是唯一一位由宗主亲自过来参加的。
余慈也看到了杨朱，这位曾有过数面之缘的故人，以宗主之尊，却非常低调，手把玉尺，始终坐在自家席位上，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从不逾矩。
尤其他身侧，就是随性不羁的楚原湘，对比之下，更是强烈。
大概余慈注目的时间有点儿长，杨朱有所感应，视线移过来，微微一笑，倒是颇为温和。
千宝道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颇有些嗟呀之意：“这两年，也就是杨宗主只手擎天，才让四明宗缓了口气……可惜，当年锐气难当的‘小杨君’，再难复现。”
余慈没有回应，而是又将注意力放回到已经开始的“分云斗符”上。
天、地两阶都不出手，争夺的主体已经是人阶宗门，共计有六家，几乎占了一半。
但相较而言，更醒目的，倒是两个盛阶的小宗派，也派出人来。
不能排除某些人要“搏一搏”的想法，但更可能，这就是个“壳子”，在他们背后，指不定就是哪个北地三湖之外的强大势力。
余慈则在里面见到一个比较熟悉的门派，有点儿奇怪，往主位处瞥了眼，帘幕之后，也看不清楚夏夫人的表情。
八个宗门，五种“分云斗符”的方式，真要两两对战，比个几十场，再精彩的场面，都要让人生厌。
故而，按照预设的规矩，碰到这种情况，就一个词儿：
混战！
便如这第一场，比得是“羽落法”，登场的就足有八人，他们以寻常雁翎为载体，现场刻画符纹，自千丈高空飘然飞落，以最后触及洗玉湖面的为胜。
随着一声罄音，八根雁翎齐齐飘落。
千丈距离，说低不低，说高不高，谁也不会傻子一般，等着雁翎自然飘下，否则，也不会将初始范围限定在十丈方圆。
在飞落的第一时间，混乱的比斗便已开始。
八根符羽，或坚比金石，横冲直撞；或外烁真力，隔空绞杀；一个个灵光流转，符纹变幻，但无论是哪个，在下落之后，都不能再有操控之举，只能凭借预设在符羽上的布置，以决高下。
比的就是在方寸间，辗转腾挪的符纹结构造诣，以及相应的巧思，和当日余慈以莲花、荷叶，分制两符，其实是一个路子，而雁翎其实是细茸排列而成，结构上受的限制要更大。
这样的混战，难辨敌我，随机性更强，说不定一阵风吹过去，就会变幻局势，强者落马、弱者上位，并不是不可能。
这也是庄家最头痛——相应的，好这一口的修士最喜欢的赌局。
本身未必有多么激烈，但湖上的气氛，转眼间就给引爆，喝彩声、欢呼声、嘶嚎声，便是远在千丈高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或许，这算是给开了个好头？
湖面上热血沸腾，云霄间则相对平静。
述玄楼上，只是有几位对符法较有研究的，评点一下作品的优劣，余慈则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千宝道人和士如真君的讨论，偶尔插一句嘴，面上看去，倒也悠然自得。
最终的优胜者，算是爆了一个小小的冷门，不是专精于符法、呼声最高的灵辰宗修士，而是大宇门的一位。
但这种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又比了两场。
灵辰宗在“一色法”上胜了，总算扳回了些颜面。
但另一场比“万象法”，意外却是盛阶宗门万象宗更胜一筹，又爆出个冷门。
千宝道人为之失笑：“难道是宗门名字有加持？”
这当然是说笑，万象宗虽是盛阶宗门，出来的只是一位步虚修士，然而控符手法气象万千，显然是专精于此，胜得极有说服力。
这万象宗，正是余慈觉得熟悉的那个，也正是慕容轻烟出身的宗门。
当年这个小宗派的首脑，也不过就是还丹修为，在北地三湖完全不入流，几十年过去，竟然也到了这种地步。
余慈依稀还记得其中的法度，看得出，虽然慕容轻烟背后就是飞魂城，但至少这一场，出场修士用的是万象宗的根本心法，非常圆熟，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南松子。
这些年来，慕容轻烟提携后进，倒是不遗余力。
此时，八个宗门，有三个各得一胜。按照规矩，五轮比完，胜场最多者直接夺标，若还是分不出胜负，先把一场不胜者踢出局，再让夏夫人出题，以决雌雄。
如此，就算把胜场分摊到五家，也要排除掉三家；而若再给那三个胜家之一得了手，十有八九也要玩完。
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参与比斗的八个宗门，都在调派人员，目前领先者希望奠定胜势，落后者则要做最后一搏。
余慈目光扫视楼内楼外，见得许多细节。他直起身子，等到这时候，本次碧霄清谈之会上，最核心的事件终于要显露端倪。
很快，各家参与斗符的修士已陆续出列，各自就位。
也就在此时，某种不那么和谐的气氛，陡然间从观景云台上发端，相应的在洗玉湖上，各路修士反应过来之后，也是掀起了一波嗡嗡的声浪。
在余慈身边，千宝道人“咦”了一声，把视线在余慈和薛平治脸上一扫，见二人都是从容淡定，便知里面的大概，也不再多言。
千宝道人能忍得下，却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
观景云台之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猛站起来，厉喝道：“公羊策，你分明是澹水观的人，怎么能下场？”
发话的是灵辰宗的一位修士，在他身边，灵辰宗主脸色冷峻，一看便知，手下的发话，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如此做法，或许是想留一个缓冲的余地吧。
作为此刻所有视线的焦点所在，身披玉色道袍，风度绝佳的公羊策，只微笑，不说话，另一边自然有人为他出头。
与灵辰宗所在位置相对，大宇门那边，就有人大笑开口：
“为什么不能下场？我与公羊兄相交莫逆，如今请公羊兄帮个忙，也是情理中事，规则上可没有说，不能请外宗修士帮忙……若贵宗有所置疑，请去盟中质询好了。”
灵辰宗的修士也是气糊涂了，真的听话，扬声便叫：
“夏夫人，此事我们不服……”
他话没说完，身边又是低哗，忙扭头看时，当下险些气了个倒仰。
那盛阶宗门万象宗，谁都知道，虽然是“洗玉飞烟”的本宗，可是历代都没有特别出色的人物，目前宗门内最强者，也就是步虚境界。
可如今站出来这位，观其一身气机运化，分明就是个长生真人，而且，也是个熟面孔……
“唐炼，你堂堂千山教的大巫，和万象宗能有什么干系！”
这次，唐炼没有假手于人，理直气壮地回答：“轻烟娘子是夏夫人的干女儿，夏夫人又是我干妹妹，算下来，轻烟娘子也就是我干侄女儿！干侄女儿请托，我自然要帮忙。也是那句话，规则上可没有说，不能请外宗修士帮忙……我今天就站这儿了，若你们觉得难受、没有胜算，自己也找人去！”
灵辰宗修士只觉得肺都要给气炸了，还要再争辩，却被一侧的宗主止住。
比手下气急败坏的样子要好一些，灵辰宗主至少还没有七情上脸，他目注述玄楼内情形，仔细观察。
目前虽“只”站出来两个，却是天、地阶位的宗门各一，再看相关人等，“四天八地”，各个宗主、主事脸上，都没有变化，坐在楼上的三个人阶宗门主事，也都淡定。
一看便知，楼上那些人之间，必有协议。
他只觉得心中发冷，不见一丝温度。并非是因为败局已定，而是作为十五个人阶宗门之一，他们分明已经给排除在核心圈子以外，这比胜败更让人揪心，更让人恐惧。
余慈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观景云台，入目的尽是一张张凝重阴沉的脸。
洗玉盟的核心圈子，比想象中的更狭窄。
要说虚空世界之争，只能算是圈占新地盘的锦上添花之举，不关乎哪个宗门的生死存亡。
可是，这里面的意义，出乎意料地深刻。
像灵辰宗这样的，便在此刻，突然醒悟，原来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边缘化了。
作为十五个人阶宗门之一，灵辰宗也算是中大型宗门里的佼佼者，背靠洗玉盟，享受着也许是其他地域的大型宗门都未必能享受到的待遇。
这是他们的立宗之本。
而如今，一次分明涉及洗玉盟整体动向的默契和协议，竟然将他们排除在外，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在洗玉盟高层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你们的存在了！
争不到虚空世界，不关乎生死；
进不了决策圈，却是关乎存亡！
余慈不知道，灵辰宗究竟做了什么事儿，使得洗玉盟高层将堂堂一个人阶宗门，冷酷地关在决策的大门外，但由此能够看出，这回的碧霄清谈，暗地里已经赋予了太多的意义。
这是一次竞争、一次分配、一次洗牌。
是洗玉盟核心宗门的一次微调。
本来，这个过程或许要更为圆融、自然，与无声处听惊雷，在洗玉盟强大的规则控制下，不动声色地完成。
但随着辛乙的到来，干扰了原本的正常运转，使得里面冷硬冰寒的本质突然就暴露了。
很有可能，会造成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矛盾和麻烦。
与之同时，也使得余慈对这份规则，更加地厌倦！
旁边，薛平治喟叹一声：“洗玉之盟，雄踞北地，无人能抗，这算是又给验证了一回。”
余慈微微一笑。
是啊，在北地三湖，在预设的框架之内，洗玉盟无人能敌。
但这种框架的冷硬，一旦出了格，不管是谁，也要给削掉！
就算是上清宗那样的大宗巨擘，也是一样……是吧？
现在，局势更清楚了，其余六个人阶宗门不说，万象宗也排除掉，另外一个盛阶宗门，应该就是某个外部势和的“壳子”，只不过，他们根本无心恋战，原本要拿出来的秘密武器，也都隐忍不发，以至于站出来的修士都临时换了人，只一个步虚初阶而已。
而除了大宇门和万象宗之外，其余宗门的心气儿也是折损得差不多了。
其实，在洗玉盟核心宗门亮出了态度后，在铁陨界的归属上，已经不再有什么悬念，甚至第四场开始的时候，观景云台上都没有几个关注的，刚刚“恍然大悟”的各路修士，无法反抗洗玉盟高层的手段，只能尽可能去弥补。
早在第四局斗符开始之初，观景云台上，就有人影来回走动，比清谈开始之前都要热闹得多。
南方三玄门、海商会、随心阁，嗯，或许还有三希堂，都要重新调整对策。
没有人是傻瓜，在他们“心仪”的虚空世界错过去之前，必须要找到盟友，达成协议，但就算是这样，面对洗玉盟这个庞然大物，胜算也绝不超过一成。
在这种形势之下，本来最得清静的余慈，都免不了受影响。
正听千宝道人与士如真君论及刚刚头一回出现的“返真法”之妙处，余慈忽地眼角微跳，耳畔传入了一段讯息，细若蚊蚋，又十分清晰。
讯息来自于观景云台上的白秀峰。
在已经给拒绝了一次之后，惯常知道进退的白大掌柜，竟然冒着触怒余慈的风险，再次请托，由此可见，随心阁那边也乱套了。
余慈不回信，只是摇了摇头，维持了之前的态度。
想来白秀峰应该明白，这是洗玉盟一致对外手段，任何洗玉盟框架下的宗门，至少是天、地、人三阶的主干——自然要排除灵辰宗这样的倒霉蛋，恐怕没有一个会施以援手，自打自脸，否则必将面临洗玉盟的严厉制裁。
从一开始，这就是洗玉盟自家的分红盛宴，是一次内部的换血洗牌，那些想着借壳施为的“外人”，面对的就是所有洗玉盟大宗的围剿。
余慈越来越厌烦这种模式，但这不代表他要明白对着干。
至少，随心阁还没有这份儿资格。
在随后的两场比试中，大宇门和万象宗又是各得一胜，直接将其他六个宗门扫出局。
而在众修士都以为两个宗门又要做过一场的时候，两边极有默契，说是愿意和对方平分铁陨界的产出。
这样的决定，不知又招来多少骂声。
但不管怎样，混乱中，铁陨界的争夺尘埃落定。
什么骂声，都抵不过洗玉盟高层的意志。
在第五局中途，已经反应过来的修士们，又开始往余慈这边打量。
按照先前的排序，铁陨界之后，可就是死星了。
谁都知道，余慈重立上清宗，头一个实质性的动作，就是收回“死星”这类上清宗既往的产业。
可就目前来看，与他惊艳绝伦的神通手段相对应的，就是其手下人才的捉襟见肘。
把余慈和那位从未真正露面的上清后圣刨除掉，剩下的上清宗门人，能否搭起一个盛阶宗门的架子，都还在两可之间。
众修士的注目，一方面是好奇，余慈究竟会拿出谁来上场；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想弄清楚，在洗玉盟高层眼中，余慈究竟是算在洗玉盟之内，还是之外？
帘幕之后，夏夫人合上玉册，平淡言道：
“此次会前，要取那‘死星’之地，计有……一家，便是渊虚天君了。此时，我再相询各位同道，可还有欲与天君相争的么？”
沉默覆盖了一切，观景台的修士远远看着，清虚道德宗、飞魂城、四明宗、浩然宗，乃至于飞羽堡、八极宗、百叠门等等数十个天、地、人三阶宗门，没有一个开口。
就算是灵辰宗这样吃了闷亏的，也是如此。
说到底，只要还想在洗玉盟的框架下，获得相应的支持和好处，就没有哪个宗门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正面对抗相应的规则。
灵辰宗这样的，也就不会奔走呼号，叫天骂地，而是紧紧抱着他们的碗碟瓶罐，想方设法，弥补裂痕。
洗玉湖上，吴景连连摇头：“黑，真黑！”
和他同样表情、言语的，绝不是三五人、十几个。而是成千个、上万个。
林双木只是苦笑……仅此而已。
他很清楚，长年在北地三湖讨生活的修士们，虽然对洗玉盟高层的种种决策，不一定能剖析入理，看个清楚明白。但多年以来，看得多了，经得多了，早就有了“视而不见”的神通法力。
他敢打赌，这里面绝大部分人，只是因为自家投下的彩头，被完全出乎意料的结局吞掉，才会如此。
等下一个赌局开盘，那些人自然又会兴高采烈地投标下注，甚至还会因为自己窥得了以前高高在上的洗玉盟高层的部分心计，而暗爽在心。
这时候，就在水镜附近，临时增加的赌盘已经公示出来：
“渊虚天君能否坐看死星落入怀中？”
“若有宗门出手相争，会是哪个？宗门还是散修？阶位如何？境界如何？”
“最终死星归属于谁？”
各个赔率依次列出，不乏有看上去非常“可口”的盘子，吴景看得跃跃欲试，林双木则扯着他：
“与其看这些，不如看观景云台……说不定真的要有人抢了。”
怎么抢？
观景云台上，敖洋微微摇头。虽然海商会上上下下，恨不能人人咬余慈一口肉下来，但这种时候，为死星这地方，正面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死星及周边没什么实际资源，虽也有很大用处、有极大产出，却是要当成“客栈”来经营，最需要一个稳定坚固的后方。
也只有洗玉盟内部的宗门，才有这份资格。
以前他还怀揣着恶意，希望洗玉盟高层给余慈一点儿颜色瞧瞧，但看目前这局面，是绝不可能了。
正想着，忽有人从后面扳着他的肩膀：
“我们上！”
说话的是敖休，不用回头，敖洋便能从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里，想象到其面目扭曲的模样。
口鼻间的炽热吐息喷在敖洋后颈上，让他忍不住皱眉。
而敖休却是没个消停，又是哑着嗓子道：“咱们争死星。”
“你去冷静一下……”
敖洋不愿和已被冲昏了头的族孙争拧，被人看笑话。
他正吩咐手下把敖休架走，敖休却是狠扳着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喷吐得却极为有力：
“不争死星，咱们还能争哪个？飞瀑界那种‘养老’的地方，要来有什么用处？除此之外，是九气圆界？冰岚界？昭轩圣界？各个虚空世界，资源丰富，又是盟内宗门所争，洗玉盟怎么可能放手？死星是经营之地，正是我们的强项……”
敖洋面皮抽动一记，低声叱道：
“买卖不成仁义在，虚空世界再好，也不是能非要不可……你想把洗玉盟上下得罪个遍？带他下去！”
最后一句，是对亲信手下说的。
哪知敖休依旧不依不饶：“洗玉盟怎么可能看余慈顺眼？若是能打灭他的气焰，里面不知有多少人高兴！而且，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你看余慈右腕上……”
敖洋一怔，本能地移目过去。

第086章 故人争鸣 星罗棋布
从敖洋这个角度，也可看到余慈半边身子。
恰好余慈正把右手腕摆在栏杆上，微扬起来，大约是和旁边的千宝道人说着什么，让他看得清楚明白。
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敖洋一时没理解：“你想说什么？”
敖休嗓子更为低沉，但偶尔跳出的尖音，就像黑暗中飞腾的火焰：“符珠啊，万古云霄的符珠，一直都在余慈腕上的，可现在没有！”
“嗯？”
“像这样的灵符，无论如何不可能收入储物法器之中，就算余慈能自辟虚空，硬要安置进去，也很危险。可如此灵符，又岂能假于他人？他的气机也有问题……”
敖休说到后来，已经有些散乱，可意思却是越发地明白了。
敖洋微微动容：“你是说……不是真身？”
“没错，我刚刚已经借着阳光看了几遍，他侧脸耳廓处在强光下，是半透明的……不管是分身投影，还是投影分身，在此的绝不是他的本体！”
敖洋第一个念头是：那他本体在何处？
而很快，他就知道，这毫无意义，现在最现实的情况是：余慈也太高傲，又或是笃定没有人与他相争，竟然只是让一具分身过来，对这场碧霄清谈的轻视程度，可想而知。
分身与否，还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敖洋怦然心动的是，余慈手下捉襟见肘，已经是出了名的，这也就代表着，在轻视的态度下，他很可能根本没有为这场“分云斗符”准备人手！
换句话说，按照一个虚空世界只能出场一次的原则，就算余慈符法无敌，也最多能抢下一个胜场！
敖休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是想着趁虚而入，打余慈一个措手不及。
想法不错，只是……还不够！
在遭遇到华夫人这场变故之后，敖洋要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谨慎。
五场比斗的人物，余慈也许拿不出来，但最低限度的三场总没问题。
别看余慈现在是孤家寡人的样子，但见他与薛平治好得仿佛奸夫淫妇一般，说不定那位跟着薛平治过来的士如真君，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们这边请来的乔休真君等人，不敢说就能稳胜。
还有千宝道人，这位离尘宗的三代弟子，出身名门，在祭炼法器上别有神通，而一般来说，祭炼出彩，符法不会弱，也是个变数。
胜不足喜，因为还要处理后续的麻烦。而失败的话……
这样的生意，怎么看，做来都是赔本儿买卖！
心中挣扎片刻，敖洋还是准备摇头否定，可这时候，有人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敖洋愕然扭头，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火狱真君？”
来的竟然是正一道的张天吉，此时到来，所为何事，不问可知。
海商会和正一道的关系，其实也不错，否则敖休也不可能拜入正一道门下修行，敖洋和这位，也是打过交道的。
张天吉本身脾气就不是太好，如今全盘计划打乱，脸色是真不好看，说话也是粗声粗气：
“再加上正一道，怎样？”
这一刻，敖洋真心动了。
他之前不愿与余慈为敌，最现实的原因还是：他们真的出手得罪人了，也未必就有胜算，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但若正一道愿意下水，情况就彻底不同。
以他们这回到来的符法高人数目，便是用上驷下驷之法，也足够把余慈一方活活拖死，胜算不说十成，也有八成。
更重要的是，有了正一道垫背，就算后来直面洗玉盟和渊虚天君的压力，感觉中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这还不能成为此时两方联手的充分理由。
敖洋仍有疑虑：“真君，不要怪我直白，本会目前和渊虚天君有些龃龉，出手还说得过去，但贵宗何以如此？”
张天吉哼了一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咦？”
张天吉冷哼一声：“死星这鬼地方，上清宗当他是宝，我宗又如何会看在眼中？只是若不从这里下手，回头恐怕连插手置换的机会也没了！”
“真君的意思是……”
“话说在前头，这处死星，真要是得手之后，我宗是要拿来与人交易的。如果贵会不乐意，此事就此作罢。”
敖洋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竟有此事？交易何处？”
“九气圆界……一小部分。”
敖洋一句“我答应”险些就喷出口去，好不容易暂时含住。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看起来，洗玉盟虽然给了渊虚天君、上清后圣面子，不与之相争，可是背地里，还是有人想给他们使绊子。
能够拿出九气圆界的部分来交易，一方面说明那个宗门的实力雄厚、财大气粗；另一方面也可确证，其对余慈的态度，似乎已经超出忌惮和警惕的范畴了。
是谁呢？
敖洋不知道，也不准备去问张天吉——反正不可能从他那儿得到答案。
但敖洋的心思已经活络了。
如果硬要从洗玉盟嘴里抢食吃，他当然会有几分忌惮，可如今是内外勾连，做把生意，又可见到余慈遭人背刺一刀，他又何乐而不为？
他也知道，正一道主动和他们联络，说不定也是有转嫁矛盾、分担压力的想法。
可九气圆界本身，就算只是部分参股，也是值这个价儿的。
就像敖休刚刚所说的，剩下六处虚空世界，死星、飞瀑界都是鸡肋，太始星太过重要，不可能脱出洗玉盟的掌控，也就九气圆界、冰岚界、昭轩圣界还有争抢的价值。
九气圆界，是不知何时的某位大能欲成就一界，未竞全功，只是聚集了巨量混沌气流，圈锢一域，非具备界域的长生中人进入，转眼就要化成血水。里面更生就种种异类，且有太初之气等种种先天之物，价值不可估量。
如正一道这样的南方玄门，一开始就对这里很感兴趣，或可由此参悟玄元始气的奥妙。
海商会若能参与，只是采集先天之物，用以制器、炼丹，就是绝大的财源，而最让敖洋期待的是，或许，他能通过这次合作，与洗玉盟某个大宗门搭上线儿，若能形成固定的关系渠道，其在北地三湖区域，也会更容易站稳脚跟。
此时，述玄楼上，夏夫人已经屈指，待她手边玉罄敲响，死星归属便是尘埃落定。
而敖洋和张天吉的商议，也到了最后关头：
“占股几何？”
“各占十分之一！”
敖洋狠挫牙关：“干了！”
但他紧接着又道：“此事做得仓促，难以排布阵势，我方都是自外延请之人，不好计算，故而请贵宗先派人出阵，以测虚实，也好做后面的计划。”
张天吉迟疑了下，缓缓点头。
紧接着，他传出讯息，便卡在夏夫人将要敲击手边玉罄之时，正一道借的“壳子”，洗玉盟某个盛阶宗门的主事便猛地站起身：
“真阳坛请与天君相争！”
此人一嗓子吼出来，刹那间四面八面不知几千几万道目光攒射而至，直刺得他浑身发软，险些又一屁股坐回去。
而当述玄楼上，余慈看不出喜怒的视线投来，他整个人都不自觉打起了摆子，距离出丑，也就是一线之隔。
除非眼瞎的，否则看到这种情形，谁也知道，里面定有问题。
但今天出的问题还少吗？
洗玉湖上万千修士，才不会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强人们抱有任何“同情心”，他们要的，只是热闹而已！
刹那间，湖上的欢叫声、咒骂声交织碰撞，如山呼海啸，声动水天。
还是出岔子了……
薛平治微微皱眉，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余慈这几日都在域外修行，恐怕真没有什么准备。
她不精于符法，帮不上忙，已经请来的士如真君，倒是能上场，千宝道人再算一个。真要是不成了，藏身在观景云台上的朋友，也可以出把力，勉强是能把架子支起来，不至于让人看了笑话。
可问题在于，在楼阁之中，居高临下，发生的种种，都瞒不过人去。
真阳坛的背后，究竟是哪个，她已经有了谱。
海商会，还有……正一道！
前者不说，后面这群牛鼻子，难道就看不清局势，铁了心的要和洗玉盟对着干？
偏偏，他们还真是强敌！
“道友……”
话才刚开个头儿，对方却根本不给他们这边反应的机会，已经派人登场。
和之前夏夫人声明后，“漫长”的等待间隙，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于出场这位，身着道袍，身材高胖，肚腩甚大，面相倒也和蔼，只是随他悬空在述玄楼外，调匀气机，眉心便有异象呈露，霞光千重，便如在此间升起了一轮太阳。
见到来人，水天之间，又是一阵低哗。
便是一直面无表情的余慈，都微露惊容。
薛平治看到余慈表情，心中忧虑更甚，但如今，也只有无奈摇头：
“他们也好意思！”
述玄楼上，坐于主宾之位，一直眯着眼睛的辛乙，蓦地嘿嘿笑出声来。
笑音洒播出去，引得楼外高胖道士也是苦笑，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再顾惜名声的道理。
“正一道广微，代真阳坛斗这第一场。”
也怪不得旁人大惊小怪。
到来比斗的这位，在真界名声着实响亮，乃是北荒天篆社的首脑，在北地颇有名望的广微真人！
就是这位胖大老道，在符法上博采众家，修为纯厚，虽说尚没能渡过风灾，成就劫法宗师，但那份符法造诣，用“出类拔萃”来形容，半点儿都不为过。
当年，他被人请去北荒坐镇，便能开风气之先，使得符法修行，在北荒蔚然成风，帮助天篆社扎下根来。
能技压一域，固然了得；可能够主导一域风气，此人在符法上的修行和相关的影响力，已经远超出了其修为境界的限制，堪称宗师一级。
正是由于他在符法上的造诣太深，给天篆社的贡献太大，人们往往会忽略了他的出身，只以“天篆广微”来称呼，而如今自报家门，让人恍然明悟：
他是天篆社的首脑没错，但其出身，却是正一道。
真阳坛背后是哪个，在水天之间，万千修士眼中，已经是昭然若揭。
张天吉在观景云台上，也是郁闷。
其实，若有一点儿可能，他也不愿意让广微真人出手。
论辈份，广微真人还是他的师叔，虽说修为境界上，较他还低了一层，但在符法的圆融上，他是自愧不如的。
有这样一位符法宗师级别的人物，在天篆社，模糊掉身份，其实对正一道的帮助更大，只是这次争抢虚空世界，宗门决议下得晚，再从南国调人来已经太迟，可不是哪家都像八景宫，可以上下天梯，送个大活人到亿万里开外的。
偏偏广微真人有事，到北荒最东端的三途城授课，距离北地三湖，反倒是最近的那个，这才临时调他过来撑场子。
“分云斗符”的规则下，有这一位在，某些环节上，和一位大劫法宗师亲临也差不多了。
此时派出广微真人打头阵，则是出于中庸的考虑。
正一道与海商会合流这后，这边的符修储备，比洗玉盟各宗“合力”，自然是天壤之别，但拿出五位真人级别的，也绝不吃力，甚至再加两位小劫法宗师，也是做得出来。
在排兵布阵上，肯定比余慈那边来得自如。
广微真人头一个顶上，就是为了冲乱那边的阵脚——面对如此强敌，恐怕除了余慈之外，再没有人能有胜算，就是士如真君，以散修研习符法，实是有天然的障碍，修为境界不论，在符法造诣上，也不可能比广微真人更强。
是让过这一局？还是以强破强、以硬碰硬？
不管余慈那边做出什么选择，接下来的主动权，就都在他们这一方。
更何况，如今余慈托大，来的不是本体，而是分身。
如果余慈真的第一个顶上去，说不定广微真人就要破他横空出世以来的不败金身！
那时候，可没有人管，余慈是不是本体在此，有没有出全力。
薛平治扭头看士如真君，眼中意思很明白：
可有胜算？
士如真君白晳面孔上，凝重得仿佛连睫毛都冻结了，只是微透出一层血红，深吸口气道：
“当年我曾受真人点化关窍……不论修为境界，只论符法造诣，我不如也。”
连薛平治也不知道，里面还有这层关节。
目前来看，境界上的差异，竟或许是士如真君唯一的优势。
当然，士如真君能从一位散修，强大小三灾，成就劫法境界，自然有他的意志在，也不会因为曾经的师长登场，就会有所动摇。
他当即便要起身，哪知一旁千宝道人按着了他：
“此时还要讲究些方式方法，看我这下驷兑了他！”
“若真如此，不如我去。”
薛平治明眸一转：“正好我对符法很有兴趣，向广微真人讨教一番，也是好的。”
“元君去的话，未免太过了。”
千宝道人倒是考虑到薛平治的身份，就算她如今伤势作祟，境界跌落，但在真界的地位摆在那儿，如果纯以兑子的目的上去，难免会有损清名。
不过他的脑子转得极快：“阿慈你手下难道就没有一个……”
“何必如此，自然是由我来。”
“哈？”
千宝道人愣了一下，还待再说，余慈抬手制止，示意他和薛平治等且耐心观看，随即将视线投向帘幕后，主位上夏夫人所在。
这就是你所说，需要打发的那些“不知轻重高低”之辈吗？
夏夫人你的眼界可真高啊！
不管这是否是一个意外，针对他的恶意和考验，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此时的局面很清楚，他面临的，是正一道与海商会的合流。
海商会也还罢了，他和正一道，也就是在环带湖上结了一点儿仇怨，当日与罗刹鬼王一战后，对面就自觉地压下去，绝口不提。
如今态度反覆，想来里面也有一番曲折。
余慈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可通过一连串的事态演化，已经认清了一件事：
洗玉盟内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彻底孤立的，永远都存在着扩散和传导的脉络。
“四天八地”、或曰“三天九地”这些核心宗门，正是通过这种“传导”的方式，汲取力量，控制局面，保障自家的丰厚利益。
这件事，也不会例外。
死星之于洗玉盟内外，价值、意义完全不同，对海商会、正一道便是鸡肋式的存在。
也许一个人会脑子发昏做赔本买卖，一个宗门有时也会马失前蹄，可在这种情形下，两家还联手去跳坑添坑，又是什么道理？
想到这儿，余慈又是一笑：想那么多干什么？他不正是最厌烦这些东西吗？
好不容易清净几天，回头再考虑这些腌臜事儿，觉得灵台都昏蒙许多。
他站起身来，光线透过水晶之顶，洒落身上。
大日煌煌悬照，纵然已被禁制削减了大部分温度，可那光照大千的明耀辉煌，正像此时他的本体所追逐的目标，在光和热之中，蕴藏着令人心向往之的至理。
而如此日轮，竟然只是当年巫神模拟真正大日所做，思来便让人嗟呀感叹。
对比之下，越发显得今日之事，几如糠秕，难以下咽。
他长吸口气，像是将滚热的太阳真火抽入心头，焚尽一切萦绕牵累。
余慈心神过了遍火，倒是愈发澄澈，他离席趋前，向楼外的对手、也是早年的旧识微微行礼：
“见过广微真人。”
广微真人看到余慈亲来比斗，苦笑更甚，只道：“朱太乙有徒如此，敢不让人羡煞！”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强把重心移到斗符上来：“可由天君选题。”
说罢，他闭上嘴，再不多言。
见此情形，后面士如真君也是叹息：“广微真人还是有操守的……”
旁边千宝道人则没他那么多感慨，他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越是严峻时刻，越是轻松自在，心态极佳。此时便笑道：
“这一位也是方正之人，或许是不好意思，让咱们这边胜率高了一成。其实若我是广微真人，必然会选星罗法。此法既要有符法造诣，在阵法布局上也要有些根基，更需要老辣和算计，没有听说阿慈在上面有什么心得，能避开最好……”
他话音未落，余慈已然朗声开口：
“我早听闻，今日分云斗符的五法之中，以星罗法最近于本来面目，我与真人，不如便以此法切磋如何？”
千宝道人险些咬到自家的舌头。
广微真人有点儿惊讶：“小友亦喜棋道？”
“与棋道上，一窍不通……唯符窍还算通达。”
如果说，在符法领域中，有什么会让广微真人欣慰的，必是此类言语无疑。
广微真人哑然失笑：“那我们便来手谈一局。”
当下，就有人想摆上棋盘，却让余慈挥手阻止。
在众人莫名其妙的注视下，他主动走出述玄楼，离开那个波云诡谲的环境，心胸当即为之一畅，再向广微真人点头示意，他背转身，负手步空，往一侧观景云台上去。
广微真人当即便从余慈的气机运转中，会了心意，略一沉吟，便也背向而行。
待后来，二人都是越过了观景云台，分踞在述玄楼两侧，略偏东的位置。
两人隔空对峙的中线，恰是与两处观景云台的中线相合，处在述玄楼和云台半包围的中心点。
看二人如此对峙，楼内相对安静，楼外、湖上则是议论纷纷。
之前那几轮分云斗符，虽也是气象万千，但都是内容大于形式，真正精彩的部分，都是在天外云端显现，相对来说，各个符修的出场、比试，都是以简洁平实为主，还没有谁会像现在这样，做出如此姿态的。
不过效果也是非常明显，还没有真正出手，有些人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还有人则不以为然：
“闹得和生死决战似的……至于么？”
“架势端得不小，回头败下阵来，看他怎么收场？”
这些酸话，在湖面上的声音不小，可在观景云台上，还真没几个敢开口。
便是想说的，随着时间推移，也都息了心思。
毕竟，他们见的，与别人不同。

第087章 符形勾神 棋形断魂
能到这里来的修士，最起码的水准还是有的，余慈和广微真人还没有真正出手，二者气机已经彼此冲刷，就像是风中错乱的雨丝，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将观景云台和述玄楼尽都覆盖在内。
有比较敏感的，便觉得凉意浸浸，不知不觉间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峙的双方是通过气机上的冲刷、辨析周边虚空元气分布，测知对方的气机“成色”，为后面的斗符做准备。
并不像生死决战般凌厉森寒，杀气毕露，却另有一番细腻、深透的意味儿。
观景云台上，甚至部分修士本能地收拢气机，担心自家虚实被“顺便看透”。
这时候才有人想到：既然是星罗法，取“星罗棋布”之意，形式上是要下棋的，棋盘呢？
余慈脸上平静无波，隔空再向广微真人施了一礼，对面，广微真人还礼。
紧接着，虚空自生波纹。
余慈这边，纤细的光丝，呈横向排布，依次铺开，共一十九道；
而广微真人那边，同样的光丝，则为纵向，亦是一十九道。
光丝纵横，垂直分刻，在虚空同一平面相交，方有接触，便隐隐动荡，随即凝实。
便在光丝动荡之际，有沉沉真意，自二人处传至，彼此相抵，如一个无形罩子的两边，紧密扣合，严丝合缝，亦是分疆划界，最终将那介入虚实之间的纵横光丝，化为一块棋枰，悬定在虚空之中。
这一片虚空因为“均衡”的态势，几乎给凝固了。
旁观修士刺探过来的神意，便像是进了泥潭，凝滞难动。
“怎么和界域似的？”
“本来就是！”
很快，在窃窃私语中，述玄楼内外的修士们便都知道，这是余慈和广微真人将各自界域中的某些特性打入虚空，冲抵妥协，形成了这样一处“棋枰界域”。
棋枰宽约十尺，较寻常为大，但放在目前环境下，也不是特别出格，甚至还有人觉得看不清呢。
不免又有人说些酸话，余慈才不管这些，此时棋枰架好，棋手分坐，隔空对峙，倒是触动了他一点儿心绪，引得记忆回转，有些出神。
记得当年在北荒，他和湛水澄，还曾经到辛乙的自辟天地的“三十六天”中，和辛乙下了一盘棋，当时，旁观的是广微真人。
而如今，除了那猫儿以外，几个人竟然又汇聚一堂，只不过坐在棋盘两侧的，变成了他和广微真人，辛乙倒成了看客。
还有，他依旧是个臭棋篓子，几十年下来，没有半分长进。
当年那遮掩本来面目，战战兢兢的还丹修士，可曾想过，今日之局？
心之所至，他往述玄楼上看了一眼，扫到了那个矮胖老头。
辛乙的感应何其敏锐，也转过眼来，两人视线交错。
余慈面无表情地移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虚空棋盘之上。
倒是辛乙唔了一声，挠挠下巴，身子略微前倾，表现得更为专注。
辛乙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招人眼球。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正与与杨朱说话的楚原湘，眼角瞥见这一变化，便笑呵呵转过来话题：
“看起来，老辛和那位渊虚天君挺投眼缘儿的，你觉得如何？”
杨朱以玉尺轻击掌心，笑而不语。
楚原湘也不逼他，就目前而言，他还是对余慈要如何在“星罗法”上胜过广微真人更感兴趣。
想来述玄楼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这么个想法。
“星罗法”号称是最接近分云斗符原貌的比斗方式，难度也是最高。
就是因为它根源于弈棋之法，将修行界原来的“分云”和“斗符”两种流行的活动统一起来。
“斗符”之道，大略是叠窍合形、拟态取象，考究“画符知窍”、“通脉含灵”；
“分云”之道，则多是气贯长空、捉云拿雾，考究“一气贯通”、“天人感应”。
正是夏夫人，用她的巧思，将两种方式移植到棋盘之上。
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处交叉点，象征周天运转；每一处点位就是一个窍眼，是落子的选择，也是制符的限制，不可逾，不可失。
成一符也可，多符亦可，所成符箓，以云成形，在高空相斗，以决胜负。
像之前铁陨界那场，其实是用五色棋代替，精彩或也不差，但在大局上的玄奥之处，还是有所不及。
因为这种方式，融入了棋道之法，除了打通自己的窍眼格局，相应的还要封堵、干扰别人，非常考究取舍之道，也看重大局意识。
在这上面，符阵很是管用，散形复聚，大局倾压，比单个符箓要有更多变化，也要灵活得多。
而落到当前的局面上，楚原湘虽对符法也是个半吊子，可也看出来，像余慈和广微真人这样，撇开正常的棋枰不用，各自集气凝意，划线成局，气机交缠，妥协成界域之所在，天然就有干扰冲撞之虞。
在此情形下，还要排布窍眼，打开局面，难度提升何止十倍？
所以，楚原湘是真想知道，余慈主动挑选“星罗法”，又是刻意搞出这种局面，究竟是想怎么个玩儿法！
此时，余慈再向广微散人拱手：“晚辈棋力孱弱，恳请先行。”
广微真人听他自承棋力不行，也是莞尔，微微颔首。
余慈心中回忆当年辛乙与湛水澄的棋盘格局，依惯例，在对角星位先后落了两子，凝气如实质，色泽明亮洁白，真如白子一般，落在虚空棋盘上，甚至“得”然有声。
与之同时，云天生变。
天上云层，本已经被前番五轮斗符，折腾得支离破碎，此刻更仿佛遭一道开天之剑劈下，霎时分流两边，在晴空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裂痕。
这一手出来，述玄楼内外，便有多人赞叹。
晴空裂痕，看似是发力劈开，其实并非如此。
实是余慈在落子之时，贯穿窍眼，使之互通，这道裂痕，其实也就是气机勾连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道裂痕，是纯以虚缈的气机引动天地元气共鸣，自然划分而成，比之强行劈开，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广微真人沉吟不决。
在余慈落第一子的时候，广微真人只略有些疑惑，而紧接着第二子，他已经面色生变。
此时虽然恢复了平静，却只有指尖微光闪烁，凝成黑子后，迟迟不出。
各方修士都是奇怪，这种放在对角星位的座子，只是例行规矩，何至于此？
难道余慈刚刚强势的开局，还有什么别的学问？
便在水天之间，一众修士胡思乱想之时，广微真人终于落子。
虚空中铮然鸣响，如双剑交击，又一道裂痕横架，恰与余慈所划的垂直相交，白云碎片，再次遭劫，被明明确确地划分了四个区域，交错的裂痕就是边界，不管高空风力如何强劲，都难逾雷池一步。
这一手，虽无新意，却也不比余慈逊色。
座子落下，才是真正开局。
余慈信手落子，二人依序而为，转眼就是三五手过去。
一见之下，不知有多少人暗叫：臭手！
就算“星罗法”不是真正下棋，可余慈的落子，当真是没有任何章法，湖上有大把人怀有自信，能杀得他七零八落。
然而，架不住余慈符法造诣太强，天人交感之下，每落一子，都似在碧霄之间开了一处孔眼儿，前后气机连贯，云气受其梳理、贯通，渐有奇形。
而棋盘之上，也渐渐好看起来。
这份“好看”，不是指棋局本身，而是黑白棋子，落在虚空棋盘中，星星点点，让人目眩神迷。
余慈神色平淡，可他手下的白子，却是光芒冲霄；
广微真人眉间赤霞翻腾，但他所放的黑子，个个幽沉内敛。
让人看不明白，究竟哪个是攻，哪个是防？
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高空云气虽是辗转化形，轮廓渐明，可不知为什么，酝酿的时间太长，最关键的符形迟迟不出，且两边都是如此。
难道双方窍眼干扰得太厉害？
林双木看得头晕眼花，又觉得心神疲惫，不自觉打了个呵欠，忙捂住嘴巴。
可他身边的吴景，则是呆呆看着水镜之上，转接过来的影像，痴痴呆呆，完全进入了状态。
两人的表现，可以说是洗玉湖上泾渭分明的形势之代表。
所谓的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不精通此道的，只能看符形相斗，迟迟不出，惹得人好生焦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精通符法的内行人，一个个看得如痴如醉。
这也让洗玉湖上，进入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状态中。
懂的、不懂的，两边人互相影响、干扰，甚至还引起了一些冲突，但最终还是对于玄奥未知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就算是看不懂的，也是仰头看个热闹，猜度一番。
此时此刻，湖上人头涌涌，声音却比争夺铁陨界时低了太多，只有“嗡嗡”议论声，仿佛是水波起伏，时高时低。
或许正因为如此，起伏的声浪无论如何都压不过虚空棋枰上的落子脆音。
“得”、“得”声响，一声声仿佛叩击在人们心上。
随着观察时间的增加，林双木对当前棋局，渐渐也有了些认识。至少他知道：
渊虚天君下的是快棋，占了先手后，每一步都是爽利快捷，似乎不需要做任何思考；
广微真人就要谨慎许多，随棋盘上棋子增加，落子的节奏也有越来越慢的趋势。
或许是这种原因，也造成了一种现象：
渊虚天君落子时，各方全神贯注，高度紧张；
而广微真人长考时，气氛才有一些放松，议论声也比较多。
林双木便抓住这么一个机会，捅了捅吴景：
“喂，你觉得胜负如何？”
“什么？”
“你在看什么？”
“哦，你说这局的胜负？俗，太俗！”
吴景先是狠刷了林双木的脸，又拍了拍自家面颊，让损耗过甚的脑子变得更灵活点儿，随后，才顶着林双木犀利的眼神，回答问题：
“你看这湖面上，只要是懂点儿符法，恐怕没有一个在乎胜负的。啧，这局棋下得真绝了……用一个词儿：清楚！”
“噢？”
此时，广微真人还在长考，吴景就指着余慈落子形成的棋形，让林双木感受：
“你瞧，手法、脉络、思路、根基，清不清楚？”
林双木唯有苦笑，幸好这种时候，吴景也不会太在意他是否具备这种眼光。
吴景嘿嘿发笑，仿佛是痛饮了一觥美酒，有那么点儿晕乎乎的满足感：
“好啊，真好！这哪是在斗符？分明是在演示，演示你懂？”
林双木只有点头附和的份儿。
他已经开始后悔戳弄这位已经有些魔怔的同伴了，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捂耳朵，只能无奈听吴景述说相关的信息。
吴景就说起来，本以为像这种大能斗符，必然是深奥莫测，云里雾里，无法切身体会，哪知道余慈在落子之时，竟是凿天成窍，气象恢宏，更重要是气机流转，便是相隔千丈、万丈，也清晰似在眼前，配合着水镜等物的影像转呈，等于将自家符法脉络一路演示下来，没有丝毫的隐瞒之处。
吴景越说越兴奋，到最后已经是手舞足蹈：
“看，这一符目前为止，共占了十个窍眼，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一点最妙，是切割分形的关隘，这样连下来，一共能切成四、不，六、也不对……”
“是十六个！”
旁边有修士插话，两船正好相接，相隔也不过数尺而已。那位抬抬下巴，提醒吴景：
“不能只看表面，要用叠窍合形的眼光去看。”
吴景斜睨他一眼：“可笑，我说的是叠窍合形后的基本分形。这等玄奥符箓，一看就是千锤百炼过的，真要拆分，老子能给你找一百二十个！”
插话的修士大怒，正要骂回去，另一侧又有个老道操舟过来，大约是想离水镜更近些，路过时听他们争辩，摇头道：
“两位实不应做这些意气之争，否则只会迷了心窍。”
林双木正要附和两声，哪知老道紧接着便说：
“在老朽看来，目前渊虚天君虽然还没有将此符制好，但意象已出，窍眼数目，也就有三四个，便要排布完成。此时云层间灿然生霞，考究内核，当属火行，一切分形应从此出。如此算来，应该是二七倍数，以十四为宜。如此，或许是一个窍眼，对一个分形，至简至美……”
“空谈玄理！”
“狗屁不通！”
吴景和插话修士同时喝骂，两人对视一眼，再冲老道喷回去：
“老子看你怎么分！”
老道士气得胡子都抖起来，直接捋了袖子，却不是要干架，而是指着天空窍眼排布，与二人争论起来。
林双木听得头痛，也担心他们三个最后还是要大打出手，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希望能够让几人转移一下注意力：
“呃，诸位……我说，诸位，我曾听闻，一道灵符，往往是以窍眼多寡区分威力大小，是是，我知道叠窍合形，不过，这十二个窍眼是不是也太少了些？吴老弟，我记得你还丹境界时，摆弄五十窍以内的符箓，也是可以的，如今只有更精通……”
林双木如此说法，其实也是在暗示其他两人，看，这是个步虚级别的高手，你们两个还丹境界的小修就不要找死贴上去了！
可现实是，他的一腔好意，全给扫进了湖水里。
“窍眼和窍眼哪能一样？”
“既然知道叠窍合形，两窍相叠和十窍相叠是一回事儿？”
“观此符形，已经把叠窍合形做到了极致，我那五十窍的符箓……怎么比啊！而且，你不要看窍眼，看这气脉流转，便如大江奔流，一往无前，而江底暗流，又是曲折百回，这才是‘一气流转’的真义啊！”
林双木更是茫然，再想说话，吴景等人已经不再搭理他这个外行，回头说了两顺，又吵成一团，形若疯魔，不可理喻。
知道不能再劝，只能苦笑观望四下情形。
一望之下，更是无语。
大约是余慈展示的符法脉络已经是渐入佳境的缘故，为此而疯魔的绝不是他身边这几位。
洗玉湖上情况特殊，层叠的封禁阵法，十几万年积累下来，已是形如圣地一般的存在，不知有多少人不远万里而来，一辈子留在这儿，钻研学习。而想要解析，起码要有些符箓的相关基础，所以，这里最不缺就是符修。
要说，在北地三湖核心之地，见识眼光都是不俗，可像余慈这样，将一道颇为精妙的灵符，堂堂正正演示出来，恐怕百年、千年都难得一见。
林双木忽有所感，扭头看吴景，只见这一位在争论中，身上气机起伏，隐然竟有通透之意……
这莫非，已经是有所精进？
林双木突然就理解了。
怨不得他们发疯，如果论剑轩的哪位剑仙大能，如此讲述剑义玄理，指点修行，林双木也会疯的。
正感慨间，那三位突然都断了篇儿，张着嘴，呆呆看天。
林双木抬头看时，便见天空片断云层仿佛是被吹散的棉絮，正往外扩，稀疏了一些，却和周边云气连为一体，更遮断天上骄阳，只在边角空隙中透出光来。
其中似乎在酝酿什么东西。
林双木是真的看不懂，扭头再看水镜，那边显示余慈这边刚落下一子，按照吴景的话说，这应该是此符第十一个窍眼了。
也在这时候，湖上传来了唏嘘感叹之声：
“妙啊，妙啊！”
“原来是这么转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是叠窍合形百千回，哪能有这等法理？”
“看情况，如今最多还有两窍，最少一窍便可尽现本来面目。”
“十二窍、还是十三窍都无碍大局，此符要是细细解说传授，连通神小修都能运使自如，可就是用到真人境界，也半点儿都不过时，这才是化繁为简的精妙之处啊！”
“正是如此，此符属火行。同样是火，庸人取于自身，以气化之；高人取于天地，以意相驭。你看这阳光照下……啊呀，不好！”
不只是哪个人起了头，湖上先是隐隐骚动，继而一阵大哗，先是从一处响起，很快不知几百几千人都指向天空、或是水镜，嗷嗷叫唤：
“要断了，要断了！”
林双木勉强懂一点儿棋艺，受了点醒，蓦然发现，不管天上云气如何化形，只看棋盘上的局势，余慈或许太过讲窍符形窍眼的布局，以至于在棋形上露了好大的破绽，等于双方交战，空门大开。
只要稍懂棋的人，对如此明显的破绽，绝没有漏过的道理。
广微真人已经持子在手，只观其视线所指，显然是要发力了。
星罗之法，终究还有“棋艺”的因素啊！
林双木正摇头的时候，耳朵猛地轰鸣。
“广微真人要冲断棋形”的消息，已经是瘟疫般传播开来，而洗玉湖上的氛围，也在长时间酝酿、挤压、刺激之下，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一时间整个湖上都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咒骂声，错乱嘈杂，沸反盈天。
虽然混乱，但细听来，都是诅咒广微真人败坏好局、又或乞求他放过一手的。
林双木听得失笑，渊虚天君什么时候竟然有了如此人气？
当然，这不是什么人气高低的问题，而是水天之间，所有符修都绝不乐意看到，广微真人一个冲断，打断掉马上就要展露最深层玄奥的符形筋脉。
虽然在分云斗符之时，尤其是在星罗法中，这是最合理的攻击手段，可在当前情境之下，就等于是把一幅即将完成的绝世画作，硬扯出一个败笔来。
广微真人真下了手，就是那个拽笔的人！
洗玉湖上几乎要炸了锅，广微真人偏在此时再次陷入了长考。
他持子沉吟，成千上万修士的心脏，随他指间沉沉的“棋子”微光，起伏跌宕。
“不要断，不要断！”
吴景三个似乎已经忘掉了刚刚的争执，不知是谁起了头，念咒似地连连祈祷，本来面红耳赤的老道士，甚至还连连对天拱手，惶急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种氛围下，就是不明白其中玄奥的，如林双木，心头都隐隐揪了起来。
但不管湖上的修士如何祷告、诅咒，都不可能影响到对弈双方的判断。
广微真人长考再久，也是要落子的。
便在千万道视线集束之下，他食中二指间，沉沉光芒投落。
这一刻，洗玉湖窒息了。
有的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直到那“得”声轻音响起，整个洗玉湖仿佛都还在狂风扫荡的悬崖上摇摆。

第088章 仙都锁日 连脉通玄
“断了没有？断了没有？”
吴景毫无疑问就是闭眼修士中的一个。
他虽是在问话，林双木则怀疑，在这种情境之下，他耳朵里还能再接收声音吗？
林双木倒是从头看到尾。
广微散人落子，贴着自家棋形，寻寻常常尖了一着，将出未出。
缓手！
怎么是缓手？
林双木的困惑，很快在火山爆发式的欢呼声中给冲散了。
整个洗玉湖似已沸腾，四面八方全都是欢呼的人群。
吴景和那个插话修士直接抱在一起，老道士伸臂高呼，又抚须大笑。
这种场面，在林双木的记忆里，也只在本劫之初，确认天地大劫过去，劫后余生的修士喜极而泣的场面，才能稳胜一筹。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但很快，随着云端的关键人物，也就是渊虚天君微微一笑，湖上又骤然间静寂下来。
余慈径直落子，第十二窍眼！
符形终现。
“是十二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息之后，又归于静寂，湖上微冷——不是气氛，而是在此刹那间，天上云层已然合拢，将正午的骄阳遮蔽在云后，只留一圈光晕和隐隐的金边。
林双木眨眨眼，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一刻，由于聚拢的云气厚薄不等，透光程度也不一样，以至于在人的视觉中，生出了层次感和纵深感。
乍一看去，仿佛是一片绵延的仙都楼阁，正好将日轮安置在中心位置，层层关门闭阖，以至于无法得睹。
“中心”这一词儿也不是轻易说出来的，因为在云层合拢的此刻，太阳正好运动到棋局开始之初，余慈和广微真人以座子“割开”的交叉长痕中心点上——这里不算是天穹的中央，可在视觉效果上，也没什么差别了。
也许是巧合？
毕竟随着身处位置的不同，也会有些差异。
可如此多的“巧合”碰在一处，又如何不让人生出“鬼斧神工”式的惊叹？
符形的成就，远不止是结束。
随着棋盘上十二处窍眼上，白子光芒冲霄，云气随之流动变化。
仿佛有人用力推开了仙都的大门，属于太阳的光和热，就从“门扉”中迫不及待地透出来，吹卷并穿透了空中叠合的云气，每一层都似是内蕴着充沛的火力，喷吐烟霞。
由此更衬托出“仙都”主体，高踞云端，如传说中上古日神所居，危险而华美，直要把人的心神，都牵引到那恢宏的结构里去。
堪称美轮美奂的场景，让广微真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继而微微苦笑。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余慈所施这一道符箓，在他这样的符法宗师眼中，本身算不得多么深奥莫测，他甚至在余慈起手后不久，就看出来，这是构成天垣本命金符的“诸天星法”中，“诛邪”部、十二元辰级别的“太乙烟都星火符”。
这是一道还丹修士都能完美掌握的符箓，难度绝对不高。
可余慈竟然通过对云气精妙入微的控制，以及对天上太阳照射角度的利用，形成了一种堪称是“天人交感”的大势，使得威力平平的符箓，发挥出远超极限的威能。
对类似的手段和效果，世人常常如此形容：
如有神助！
更不用说，在此期间，余慈用那般坦荡而绝妙的手法，以“太乙烟都星火符”为教具，给水天之间万千修士，清晰讲述了有关于符箓结构搭建和“气通天真、独具其神”的最根本奥义。
若他少时也能有幸观睹，至少要省五年苦功！
朱太乙……你困守离尘宗数百年，终是守来这样一块瑰宝。
莫非上清宗复兴，也是天数？
广微真人微微摇头，故人有徒如此，他欣慰之余，也是压力沉沉。
毕竟，与他对弈的，绝不是一只需要人呵护的雏鸟，而是展翅冲霄、遮云蔽日的大鹏。
更是一位必须要全身心投入，才可能抵御的强敌！
仅就目前而言，他的评价是：
可敬可畏！
广微真人眸光平视，沉着落子。
之前虽有一着所谓的“缓手”，但他自家的棋形、符形丝毫不乱，随这一子落下，天外云气同样拟化成形，化为一具四匹天马牵动的大车，闷头向那片仙都楼阁冲撞过去。
天际轰然巨响，但见烟霞层涌，守如坚城，点点火星如雨飞落；又可见天马奔腾，飞雷掣电，形如实质车走雷声。
洗玉湖上，四面八方，欢呼、怪啸如雷，刹那间推至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前面的符法演示，或许已经让一众符修心满意足，却还是比不过当下既精彩又热闹的恢宏场面。
余慈和广微真人视线相交，都是一笑。
余慈再次落子，他已经大部分脱离了棋盘上的法度，但谁还会在意呢？
第十三个窍眼点下，高空之上，再生微妙变化。
大日隐于云后，光芒似透非透，而云气排列之间，仙都楼阁轮廓越发清晰、层次也越发分明。
“一、二、三……”
“多少层来着？”
“二十七？不，二十八，肯定是二十八层！”
现在兴高采烈的变成了那些外行人，一众符修在极度专注之下，反而安静许多，只是与同伴、与身边人低声议论。
吴景、插话修士和老道士三个也形成一个小圈子，还有人正试图加入进来，三人也来者不拒。
目前这玄奥手法，已经不是单个人、少数人能在短时间理清的了。
林双木也在一旁听着，半懂不懂，只听出来，似乎余慈这一记落子，是在原有符箓的基础上，重新排布气象，共立下天阙二十八层，刚刚落子，已有一层开启。
看其中的脉络，似乎是一子对应一层，既清晰，又精妙，更充盈着绝对的自信。
“就是说，渊虚天君明示，下一道符是二十八窍？”
“十有八九是如此。”
老道士已经有点儿跟不上趟了，呆呆问道：“为什么是下一道符？不是继续来吗？”
便有人嘲笑他：“蠢货，前一道符的符形已经圆满了，再增一窍都是败笔！而且，这看这气机运转的层次，相应的变化，早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范畴，完全不一样，之前就像是上台阶，现在已经飞起来了……”
“可明明是一体的呀？”
“这就是手法……哎？看着眼熟，什么手法来着？”
“是一气连脉……”
“哪个？”
众修士都把视线移到刚刚开口的吴景脸上，却见他整张脸都是通红，眼角瞪得都要裂开，直视天空，竟没有稍臾离开。
“快，快拿蜃影玉简，这是连脉符，是上清秘传的连脉符！”
一道符箓成就之后，重开新符，但并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原有符箓基础上，超拔提升，继而展开全新一层的变化，持续完善、提升。如此可分可合，将“贯气通脉”的微妙发挥到极致，正是当年上清宗傲视群伦，独步天下的连脉符！
此类符法，上清鼎灭之后，也流传出去一些，可又有哪个能比得上渊虚天君这位上清嫡传，亲身演示？
这可是传说中，直指神通层面的符法秘技啊！
洗玉湖上，微风和煦，水波微澜，然而万千修士却是心潮澎湃，起伏的声浪和相应的情绪，也许对奕的双方没有顾及，但述玄楼内外的有心人，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哪一位特别当回事儿，将其摆到台面上来。
他们也在讨论余慈的符法演示，而且远比湖上修士来得深入。
“太乙烟都星火符绝无这般变化，后面就应该是大日金乌……是叫这个名吗？”
“是太阳九芒十乌符。”
“不管是什么符，这场的胜负差不多没变数了，广微真人的节奏已经给带走了，刚刚那一记缓手……君子可以欺方哪！”
最后一句，有些酸味儿，但颇有一部分人表示赞同。
大伙儿都知道，其实最习惯类似“指导棋”的，就是广微真人自己。
以他的性情，争胜之心本就不高，而当余慈以堂堂正正之姿，展现本应是秘传的符箓精义，别说湖上那些参差不齐的修士，广微真人自己，又岂会没有一些触动？
熟悉广微真人的都清楚，其毕生所追求的，就是传播符法之精妙，为此，不惜到北荒那样的恶劣荒芜之地，筚路蓝缕，艰难打开局面。
现在想来，余慈带起虚空棋盘，与其说是要彼此干扰，增加难度，还不如说是坦露心迹，示以诚心。气机感应之下，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比广微真人更清楚余慈做法的意义所在了。
余慈所做的，毫无疑问正是广微真人最欣赏的。
如此难得的机遇，由不得他不动心。
正是这份“动心”，使得他不愿冲断棋形，破坏余慈的符形架构，由此也丧失了先机。此后就算他持续跟进，可在这种氛围之下，没有特别强烈的斗志，几乎没有可能。
攻心之术当然很精妙，很值得人钦佩，可这种不温不火的局面，实在不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
“就这么含含糊糊混过去了？”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表明了态度，就算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哪个会产生误解。
然而，回应他的，是某人的冷笑：
“以己度人的，不一定都是圣人……”
同样没有指名道姓，可这话来得太损了。
不是圣人，那就是小人？
刚刚还说局面“含含糊糊”的那位，在这事儿上……照样含糊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接他话的，就是坐在主宾位上的辛乙！
别说这辛乙背靠八景宫，就是单拉出来，以其炼器、符法双绝，又掌握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大才，便是地仙在此，也要礼让三分，在座的，除了夏夫人、楚原湘等有限几人外，哪个也没资格与他较真争辩。
另一边，千宝道人倒是认出来，先期开口的乃是碧波水府百善堂堂首阚兴离。
作为洗玉盟中，位置最靠南的地阶宗门，虽然坐掌沧江黄金水道，可一直以来，都有些游离于核心之外，不过随着北地魔劫四起，其地理上的劣势反而成了优势，十多年里，一直窝在沧江两岸，闷声发大财，据说实力上涨得极快。
阚兴离虽是长生真人，但其本人在碧波水府，大约是坐六望五，要是在洗玉盟，怕不是要排到百名开外。在这述玄楼上，恐怕也就是和千宝道人争争座次，还真没那个胆色站到辛乙对立面去。
还好，能坐到述玄楼内的，别的不说，脸皮的厚度倒是远在平均水准之上。阚兴离见势头不好，只当听不到，闭上嘴巴，只举杯饮酒，稍做掩饰。
问题在于，阚兴离想要淡化处理，却还有人不乐意。
就在千宝道人身边，薛平治平淡开口：
“辛天君乃是当世符法大家，想来对当前局面，有不同的看法？”
辛乙笑眯眯地向这边拱拱手：
“难得薛娘娘称赞，先谢过了。其实我这儿就一个意思，设身处地不容易，我和广微有两劫的交情，也不敢说能当他肚里蛔虫……当然，更不会给他上眼药。你看，天吉真君那里，脸色可不太好。”
楼里的话音，只要不是特别收束，楼外观景云台上也是能听到的。
突然被辛乙把话题甩到头上，张天吉愣了一愣，有些尴尬。
刚刚他正是因为广微真人的一记缓手，心里有些恼火，没想到这也被辛乙看破。
但此时他是万万不能承认，也不能分辨的，只能苦笑着向楼上拱拱手，做足了姿态，希望辛乙放他这一回。
述玄楼内外，大多数人并不奇怪辛乙的态度，毕竟据说他和广微真人只差没拜把子了，阚兴离讽刺余慈的时候，其实也是扫到了广微真人，暗指其迂腐，甚至于公私不分。
辛乙打抱不平也是情理中事，就是那赤膊上阵的姿态，未免“不拘小节”了点儿。
既然明白了他的态度，便有人附和道：“天君说的是，广微真人老辣圆融，不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到收官之时，胜负仍未……”
辛乙“哈”地一声笑，直接翻动白眼：“又不是当真下棋，哪有官子一说？”
大爷其实您姓“苟”吧？这脸说翻就翻……
想附和两声、凑个近乎的，正是澹水观的大知客李道情，此时一张白脸也是给噎得发红，哑然无语。
辛乙根本不理他，环视一周，就那么屈指算道：
“现在渊虚天君的符法脉络很清楚了，太乙烟都星火符，十二窍；太阳九芒十乌符，二十八窍；就算再加上更进一层的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吧，三十六窍。
“加起来也就是七十六窍，最多占用五分之一多些的点位，况且既然是连脉符，总有部分重合，只贯气可也，无需占位——上清宗这一手连气通脉、叠窍合形、精益求精的功夫，我们八景宫也是自叹不如的，弄得好了，六十足矣！
“那时候，这一路符法神通成就，广微怎么应付？算来算去，广微能撑到中盘，就算他的本事啦……脸皮薄，强上阵，就是这种下场！”
辛乙话中殊不客气，不给广微真人留一点儿颜面。
可架不住人家关系亲近，楼内楼外，没有一个敢表示异议，就是张天吉也得苦笑听着。
他这一番话，倒是让千宝道人听得心花怒放。
然而没有高兴太久，便有人忍不住开口辩论：“若按天君之意，那位渊虚天君的优势尽在前半程，广微真人更应该击其中流，打破符形，不使之从容蓄势，拖到中盘以后，再扳回局面，才是正道。那一步缓手，究竟是何道理？”
这话说得有点儿诛心了。
众人视之，乃是纯阳门在此间的主事蓝学桢，也是纯阳门最精擅符法的几人之一。
“都说了不是蛔虫，你还硬往上推，又算什么道理？”
辛乙笑呵呵回应，看得出来，他对这种道理上的争辩，没有任何情绪或偏见，相反，他很有兴趣和耐心：
“既然我不是蛔虫，就不猜广微的心思了，咱们只看棋局。”
辛乙袍袖一翻，虚空棋盘显形，直接将外间棋局复刻了过来，而且是余慈排出第十一个窍眼，广微真人将断未断之时。
他粗短的手指，在棋盘上划过，却没有指向最具争议的余慈棋形所在，而是圈住了广微真人当时的布局。
“广微布局很活，虽然后面用的是天将云车五雷法，可当时至少是做了三种准备，不管是飞、是挡、是尖，都有一种变化，我相信，再有一到两手，变化可能会再多出一倍。
“可惜，这时候，渊虚天君的棋形露了破绽，而距离第一符完成，也只剩下一手，确实，一个冲断就能打掉，可偏偏这一着，不在预设的变化之中。这位……蓝道友是吧，你会怎么选呢？”
蓝学桢吸了口气：“还是要断！广微真人完可通过这一手夺回先机，顺势进入绞杀局面，以攻代守，徐徐布局，这正是他的强项。”
“先机？那也要夺得回来呀！”
辛乙笑眯眯地在棋盘上一抹，上面的棋路便又倒退回过，直到余慈除座子之外的第三子落下之时。
“渊虚天君走得比较直，我大概是在第四手，知道渊虚天君想要走什么符形，广微的预见之力不在我之下，又有直接的气机感应，我估摸着，起码要比我提前一子知晓。所以他在应手之时，明显有一个变动。”
说话间，也拟化出广微的落子情况，经他这么一提醒，只要是深谙符法的修士，都看出了端倪，便是蓝学桢也不自觉点头。
“渊虚天君已经把符形窍眼都给演示出来了，大概的思路，大伙儿都明白，不要看他以后的行棋，就从这儿推衍一番，反正那个破绽肯定会出现的……又会出现在哪儿呢？”
不管懂不懂行的，都听出了辛乙话中深意。
这时候，广微真人的长考还没有结束，懂得符法的修士一个个够着脖子往这边小棋盘上瞅，小有争论，那些门外汉可就尴尬了，只能对视苦笑。
其实这也没有花多长时间，比如蓝学桢，才看了三五息时间，脸上就有些发僵。
他算出的“破绽”位置，至少比现实棋盘上横偏了三道！
其余人等，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
一时间，述玄楼内静默了，只听得辛乙悠悠话音：
“太乙烟都星火符，源出诸天飞星之术，是构成天垣本命金符的一条。既曰飞星，便有天星变化，因时而动，这些东西，湖上那些魔怔的小家伙儿们不明白，蓝道友怎么也糊涂了？还好，从这儿看，广微没有糊涂……
“可最终，他还是功亏一篑，就算面对着渊虚天君的棋形破绽，也不能下手……为什么？”
辛乙环顾楼内修士，嘿然道：
“他来不及！
“从头到尾，广微都是给渊虚天君牵着走，他先后用了八着，意图限制渊虚天君的棋路，同时寓守于攻，准备了三个后手，就是我上去，也未必能强到哪儿去。
“可是，和上清符法比窍眼多寡，就等于是和论剑轩比哪家的剑利，以我之短，对彼之长，哪能讨得了好？天将云车五雷法，只见云车，不见天将，只临时将就，用出来半个，若不是那一记缓手，这半个也难成形。
“缓过一手，还有余裕完成变形的半符，若是进入绞杀，和渊虚天君去比划哪个成符快？哪个窍眼少？还是说，你们真把这一局当成了下棋，对渊虚天君的乱战搏杀能力不抱信心呢？”
满楼修士持续哑然。
蓝学桢脸上青红交错，尴尬万分。
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若广微真人按他的思路，说不定在第十二、三手的时候，便要脆败出局。
这是寻常棋局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但在星罗法上，不是不可能。
当然，广微真人没有去做，那个被快速扫出局的，仿佛是变成了他自己。
和蓝学桢同样感觉的，述玄楼内外，绝不是一个两个。
“不过呢，渊虚天君确实是动心眼儿了。”
辛乙摸着下巴，笑道：“在出言要求执先之时，还有，在座子之时，可都一点儿不客气。前者是要抢占主动，后者则是逼着广微应手，誓要决胜于中盘之前……所以说，广微脸皮薄呢，要是我在，就是不要这张老脸，也要说‘老子从没下过棋’，先抢了先再说！”
他那张老脸确实厚实，说得也是理直气壮，满楼修士却没有嘲笑他的心思，有的，只是沉默而已。

第089章 意若骄阳 普照大千
辛乙说得再诙谐，满座之人，也没几个能笑出来的。
这是否就是讲，以渊虚天君如今的符法造诣，就是以辛乙之能，也要争抢一线先机，才有必胜的把握？
也许，星罗法这个模式本身，就做了许多限定，不足以反应出全面的水平。
可有辛乙从头到尾的分析，再加上这一记断语，当然，还要算上前段时日惊天动地的“万古云霄”，渊虚天君在符法领域的地位——相应的，也是在修行界的地位，便是真正下了定论，再无人能够动摇。
不只是在北地三湖，就是去八景宫、去论剑轩、去西方佛国，至少也要拿出对待辛天君的礼遇，才不至于失仪。
这还是撇掉“上清宗主”的身份之后。
在座的修士，不可避免地就要深想一层：
对这样的渊虚天君，究竟该怎么相处呢？
先前的设计，是否会有效果？
若要调整，又是哪个方向？
楼中修士心念疾转，消化冲击，偏偏辛乙犹嫌不足，挥手打散了小棋盘，移目到楼外的虚空棋盘上：
“渊虚天君以堂堂之阵示人，广微亦以堂堂之阵对之。两人尽情阐释符法之妙，清晰直白，直指堂奥——看得出不算什么，看不出才真叫奇怪！”
他环目扫视，眸中神光如电，忽地招呼一声：“蓝道友。”
蓝学桢从失神状态中惊觉：“呃，天君？”
“我记得百年之前，你到龙霄城天篆分社，讲授‘纯阳气法’在符箓中的应用，精微玄通，天花乱坠，尤其是‘以气养神，一阳还真’的妙诣，我也要给你拍拍巴掌的，似也不比今日这二人逊色太多……怎么今日，如此大失水准？”
蓝学桢脸上通红，做声不得。
“还有你……你叫什么来着？”
辛乙指的是最先说起“君子可以欺方”酸话的那位，相较于蓝学桢，那待遇还远远不如。偏偏这人还必须报上名姓，供辛乙臧否，那份儿别扭，旁边人看了都替他难受。
还好，辛乙只是一时姓名和真人对不上号，听他自报家门后，有点儿恍然大悟的意思：
“刘公远，飞羽堡的，我记得你。虽说自你们家刘老太爷之后，再没有个敢争风气之先的人物，一水儿的匠气十足，可在细腻缜密之上，还是很有水平的，只是今日，怎么细腻得不是地方？”
刘公远暗中咬牙，却还要赔上笑脸。
飞羽堡的根基位于五链湖，西南端正好是挨着云中山脉的边缘，时刻感受到八景宫的压力，故而在面对辛乙这样八景宫高层的时候，态度是很尴尬的。
以至于对辛乙那句“敢争风气之先”的暗讽，都要故作不知。
当然，刚刚想顺手拍个马屁，却被“反咬一口”的李道情，也没逃过去。
辛乙嘿嘿冷笑：“刚刚代大宇门出场的，叫公羊策的俊秀小子，是你弟子吧？你教徒弟的本事很不错，这是这份儿心思，却不要污了那小子的心肠！
“带着偏见看棋，无所谓，只是一时障目，判断错了，还有改正的机会。
“可若连看棋的心思都没了，还要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也不怕教坏了徒弟？这是看在你有个好徒儿的份儿上，我多给你说几句，某些不自量力的蠢货，没的还污了爷的嘴！”
李道情白脸火赤，但还能勉强支撑，至于碧波水府某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则恨不能把脑袋埋在裤裆里。
当然，那位也在心里埋怨：都让八景宫的人骑在脖子上撒野了，你们高层那帮大爷们，怎么连屁都不放一个？
此时，述玄楼内外，不管是不是洗玉盟的修士，能避开辛乙台风扫荡的，也是少之又少，在汗颜之余，他们也都在奇怪：
就算辛乙手握着大义名份，可这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未免也太不把洗玉盟看在眼里了。夏夫人、楚原湘、杨朱这些高层，难道就眼看着辛乙把洗玉盟的面子给刮到地里去？
是不是还有别的因素在里面？
述玄楼内外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人们和相熟的交换着眼神，琢磨内里的深意。
对这一切，辛乙都看在眼中，对此，他只是哈哈一笑，笑罢又是叹息：
“好好欣赏吧，这样的场面，或许一辈子也就这一回！”
帘幕之后，夏夫人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介入的契机，悠悠开口：“以渊虚天君匠心独运，以广微真人宏深雅量，若得契机，或许真能为世间符修，昭示一路符法神通……他日这便是一段佳话，而我等参与其中，正是缘法。”
她呼应了辛乙前面的“缘分”之说，也引得楼内楼外不少人点头。
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要讲究一个实事求是的。
真界是修士的真界，最根本的还是修行。这也就是为什么，各类供人交流心得、宣讲修行奥妙的“法会”，往往能成为一界最为人所看重的重要事件。
如果余慈真能将这一路符法神通演示出来，就等于是传道授业，可谓功德无量，各宗的史料记载上，都要重重写一笔的。
可是内行人也都明白，夏夫人话里，不乏有夸饰之处。
任万众瞩目又如何？根本心法不彰，只看窍眼、气脉的排布，有悟于心还有可能，想领悟这一路符法奥义，也太过想当然。
神通一项，乃是人之形神法度感通内外而成，稍有一点儿错漏，就要面目全非。就算辛乙这等宗师人物，模仿个八九成，肯定也不是原汁原味，想要从中解悟符法神通，实有一层看似薄弱，实则永远跨越的障碍。
夏夫人也只是一说，表示尊敬和客套罢了。
她如此发言，其实是给在场的修士说明了，余慈和广微真人此一棋局所能达到的高度和限度。
只看你怎么去理解。
论话术之圆融精到，此间实无人能出其右。
辛乙移目过去，点点头。帘幕之后，夏夫人微微欠身，以为回应。
述玄楼上各位大佬的看法，湖上修士肯定是不知道的。
此时的洗玉湖上，已经进入到了某种狂欢似的状态中，一众修士，只要是能大概看懂的，无不幸福而又痛苦。
随着符形的出现，场面变得激烈好看，可是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有反应快的拿出了蜃影玉简，可这种大路货的玩意儿，能记录影像，难道还能记下当前玄奥多变的气机演化？
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看得太过投入，心力交瘁，一头栽进湖水中，被冰冷的湖水一激，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漏了许多精妙之处，再也赶不上进度，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疯了，都疯了！”
在如此狂乱激烈的情绪包围下，很难有人能够保持本心，林双木到底是练剑的，勉强比别人好一点儿，可是他身边几位……
刚刚空谈玄理的老道士是第一个昏厥过去的。
插话修士倒栽进了船舱，猛醒过来，已经迟了，懊悔得猛击舱板，直接把船都给打漏掉。
只有吴景还在支撑。
或许是连脉符里的学问过于精深之故，大大提高了门槛，事实上，湖面上能撑到现在，还能跟得上思路的修士，步虚以上修为占了绝大部分。
可据林双木观察，像老道士、插话修士这样的，虽是如丧考妣，其实也是有些好处的，这就真的不可思议了。
林双木还发现，或许是已经全盘落入下风的缘故，广微真人反而放开了，落子的节奏在加快、长考的次数在减少、时间在缩短，远比第一轮成符之前，来得流利顺畅。
那种当断不断的场面再也不见，倒是妙着迭出，在棋面上看，据四角而困中腹，简直是一片大好。
可是，这毕竟不是真正下棋，遥坐在他对面的余慈，也依旧从容。
不管广微真人拿出怎样的棋路，都是自顾自地排他的窍眼，也从来没有因为连迭的冲断、绞杀，导致节奏混乱的情况。
棋面到了这种情形下，广微真人甚至没能提走他一颗子。
像林双木这样的，终于是恍然大悟：
就算当时广微真人不缓那一手，是否真的就能打断渊虚天君的演示，还真不能那么肯定。
现在，渊虚天君倒像顺势向水天之间的符修们，展示在激战中，种种“权宜变化”的精妙手段。
之前坦白直露的，是“法度”，随程度渐深，愈显厚重；
而今跳跃变幻的，是“技巧”，因场面激烈，更加好看；
这样倒是划分出了层次，使强如吴景，弱如老道士、插话修士等人，雨露均沾，各得其所。
零碎而丰富的“技巧”，总是要比单纯但厚重的“法度”更吸引人，也更容易理解接受的。
便是林双木这样的大外行，也看得渐入佳境。
但与湖上一众修士差不多，他不能免俗地在暗数窍眼。
数到第四十处，和渊虚天君“预示”的分毫不差，二十八重关阙次第打开，高空的云层烟霞，也是穷尽了层次变化。
而在其外围，广微真人化出的符形，已经几易面目，此时正化做一头青鸾，振翅盘旋，羽下生风，想要越过关阙，直抵核心，却始终未能如愿。
当二十八重关阙彻底打开，青鸾似乎深具灵性，发觉不对，清鸣声中，高飞云霄，尾翎带起长长的云气轨迹。
便在其后，忽有金光万丈！
大日破云，长空一洗！
霎时间，仙都天阙蒸发殆尽，又或是退入了另一个虚空，只余下“久违”的正午骄阳，破云而出，重新成为一切的焦点。
湖面上响起了潮水般的赞叹声。
可在日轮中，那展翅飞腾的三足怪鸟是怎么回事儿？
此时，湖上修士都见到，有一只三足金乌，合于大日，展翅飞腾，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日轮，自由翱翔，然而将出不出，要破不破，与日轮浑然合一，将虚空中仅存的丝缕云气，都化为身外烟霞，早一步避开的青鸾神鸟，倒是幸免于难，然而只能在四面盘旋，根本不能近前。
“怎么能把那三足鸟给融进去的？是角度问题吗？”
林双木很难相信，离了洗玉湖这片区域，真界其他地方也能看到这金乌化日的奇景。
“太阳九芒十乌符！”
湖上有见识广的，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却无助于解除他的疑惑。
偏在此时，远处又传来惊呼声，似乎是出了什么变故，只是被层层人影所阻断。
看吴景依旧沉迷难出，林双木不再理他，略悬高一些，循声远远看去，只见湖上某处，突地燃起火焰，不知是怎么个变故。
直到嗡嗡议论声传导回来，他才听明白：
竟是有哪个还丹修士福至心灵，从符箓演示中，悟出一门法术。
虽然那法术并非余慈的演示的那样，而是触类旁通，然而其所发光焰纯正，不沾杂气，竟有先天之象，如果一路修行下去，说不定会早早奠定下一门小神通的根基。
这也成？
湖上被这突然生出的质的变化，逗弄得更加疯狂。
林双木看到，不只是他们这些人，现在四面八方都有遁光飞来，那是一些本对碧霄清谈、分云斗符不感兴趣的修士，听闻消息，匆匆赶到。就算已经拿不到好处，见识一下这千百年难睹的盛景，日后也有说道儿。
就在林双木瞠目结舌之时，身侧忽然发烫，猛回头，但见吴景身外，陡然间腾起一层焰光，亮得通透，看得见他身上，包括发丝眉毛，均夷然无损。只脚下轻舟，顷刻间化为灰烬，吴景则是虚悬在湖面之上，身形没有丝毫动摇。
林双木本能地剑气护体，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哪知他刚退开，周围一些修士已经给惊动，见到吴景此时模样，轰地挤上前来：
“又一个，又一个！”
“又有人悟了！”
看那些人的模样，恨不能是扑上去抱着感受一下，吴景身外这层焰光的奥妙。
林双木见势不好，背后长剑锵声出鞘，在水面上划了一圈儿，剑痕划水，水波被剑气破开，一时竟难恢复，露了手“断水不流”上乘剑技，也将吴景保护在内。
趁众人被他剑技所慑的空当儿，他厉声道：“都退回去，要想如他一般，不如仔细去看渊虚天君的演示……天君神通广大，乃是此道正统，你们还要用心参悟，不要因小失大，浪费机缘！”
好不容易把人潮挡下，林双木背上已经是一层冷汗，又被身后热浪吹卷，转眼干透。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离开了，全神贯注为吴景护法，偶尔抽空往天上扫两眼，又见那三足金乌，与大日相融，气势煊赫，一时无两，心中敬畏之意，愈发明晰。
这等大能，果然不是他所能理解和揣度的。
或许只有述玄楼上那些人物，才能真正看明白，那神通手段背后的奥妙吧。
述玄楼上的“那些人物”，此时还真没有湖上某人猜测的那种感觉。
或者更确切地讲，恰与之相反……
包括像蓝学桢这些符修，在面对日轮中那只三足金乌的时候，其表现用“手足无措”来形容，并不过分。
“渊虚天君在搞什么？”
最开始以为他在搞心计，然后知道是演示连脉符、展现符法神通，现在呢？
这是太阳九芒十乌符？
没有人敢下定论。
如果真的是他们预想中的符箓，此时已应是十乌并出，当空飞舞。可如今这将出不出，要破不破的，是怎么个意思？
这种含而不发的手段，更让人心里没底。
有人低声问：“这算不算违规？”
“违你个鸟规……要真想违规，广微真人的栖真符还能存得下来？”
众修士都看出来，大日之威虽盛，却是催发烟霞之用，并没有直接作用在攻击对方云气上面，依旧是维持着“分云斗符”的法度。
在这上面做文章，是毫无意义的，倒是此时湖上此起彼落的呼叫声，还有种种异象，已经由不得他们轻易忽略掉了。
到目前为止，洗玉湖上至少有五六处，出现了修士顿悟的情形，虽说大部分都是悟出个小法术，突破个小关口什么的，但这场面，已经堪比某些大能开坛讲法之时。
可以想象，等湖上这批人回去，从喧嚣中沉淀下来，将今日所得整理清楚，所得的益处，还要远超此时。
只这一项，这成千上万人以后称呼余慈时，叫一声“余师”，也毫无问题。
便在一干人等重新消化这突来的变化时，楚原湘又侧过身子，与边上的杨朱说话，低声笑语：
“不管渊虚天君究竟想干什么，某家真是服了他！”
杨朱依旧是以微笑回应，随即把视线抬起，透过上方的水晶顶，看天空重又呈现的日轮，有些出神。
在辛乙将话题引到符修专属层面之后，楚原湘、杨朱等人，已经自觉地抽离出来，只看热闹便好。
便是辛乙指斥四方，扫得众人灰头土脸时，他们也可以不出面。毕竟辛乙之言合于大义，且可以说是出于某种善意，在纠正某些人的错谬之处。
至于能达到什么效果，某些人听不听得进去，是另一回事儿。
可这时候，他们却不能视若无睹了。
当这一只三足金乌融入大日，向水天之间尽情挥洒光芒之时，其所带来的恢宏意境，是面向所有人，没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碍。
即便是门外汉，他们也能看出来，此间意境，已远在符法所能划定的层次之上。
也正说明，这煌煌异象，余慈不是用灵符的结构法度堆上去的，而是真正以高就下，胸中先有了那博大气象，才用符法的手段诠释出来。
至于究竟是怎样的气象，述玄楼内外，又能有几人真正说得明白？
那并非是过于艰涩，而是其所展现的内容，似乎已经跨过了某条界限，以至于很多人，根本无法揣摩，乃至于想象……
这是眼界的问题……
杨朱摇摇头，玉尺击打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让一个修道不足一甲子的后辈，在眼光境界上超越？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能正视这个现实。
而且，最为不堪的是，此间真正具备“认清差距”能力的，似乎也不是太多。
一干人等的微妙想法，自然无法影响到对弈中的余慈和广微真人。那两位依旧自顾自地落子、应手，甚至对天空中的异象，也视而不见。
在广微真人应手之后，余慈仍然是毫不迟疑，落下了第四十一手。
按照这一脉符法神通的走势，应该是第三符了。
也在此刻，水天之间，有奇音流转，悠远如钟，清盈如铃，沁人心脾。
述玄楼内外虚空，仿佛与此缥缈清音混化，倏然扩展，直趋天外。
倏闻此音，不管众修士是怀揣着什么心思，也是心头微动，有几个甚至是出了神。
不过他们大都是很快醒觉，低声议论；“这是流金火铃？”
“照道经上的描述，不应该是‘流火万里，鬼无迯形’吗？怎么这么平淡？”
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暴烈强横的威煞，在上清宗诸灵符中是出了名的。
一旦展开，如大日神光，无远弗届；又如天火飞降，万里尽成焦土。
可如今的情况，其深层变化分明已化入阳光之中，混同日轮，普照大千，其威煞含而不发，纯以“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本身，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
“或是已经有了神通的雏形？四十一窍，按辛天君所言，其中不知暗渡了几手，其中或许已经藏了神通之力，绝不会到七十六窍时，才完全发挥出来。”
“有理！这一脉符法神通，不正是‘帝钟’吗？”
在天垣本命金符内蕴的“五器四神”九项符法神通里，“帝钟”属“五器”之一，本身是请神驱邪之用，而若单纯施以音律……可这韵律，难道就是寻常摇摇铃铛？
“不通，解释不通！”
在众修士的困惑中，此时的洗玉湖上，较最开始的疯癫狂乱，已经安静太多了。
前面的“演示”，刷落了一大批修为、悟性不够的修士，但不论高手低手、聪慧愚痴，或多或少，都有所得，境界拔得太高，也使得这一批人认清了现实，不再强行跟着，开始参悟。
剩下的人物，修为心境都有可取之处，也不会有失态之举。
故而，奇妙的清音入耳，几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已经沉思琢磨、参悟入定的修士，状态更沉；
清醒的人，则似有飘然出尘之想。
遥观湖上修士的反应，辛乙又摸起下巴，喃喃自语：
“莫不就是消息中所言的道韵么？虽未尽得其妙，至少有那么一点儿味道，或是留了力？不过，也是足够大方了。问题是……”
他环视一周，看到众修士都盯他看，忽尔有点儿尴尬的意思：
“好像，我看走眼了？”

第090章 天地为炉 造化为工
不管是楼内楼外，各方头面人物，都是无奈。
他们发现，辛乙的想法，已经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否则怎会听来只觉得更加糊涂？
这时候，不免就要出来个捧哏的：“敢问天君，这走眼……是何意啊？”
辛乙却没有立刻回应：“嗯，让我梳理梳理。”
他就在那儿想，可有人憋不住，又问：
“这传下来的，可真是道韵么？”
辛乙莫名其妙：“你们前几日不是亲身经历？怎么还来问我？”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果然，对那日的情形，辛天君当有一份不寻常的关注。
世上修士，但凡是层次到了，又有哪个能忽略掉呢？
要说“真文道韵”，当日万古云霄发动之时，他们之中，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亲眼观睹，亲耳所闻。可那是在“万古云霄”的大架构之下，谁也不会认为……或者说不会希望，余慈有随意调动此等无上神通的能耐。
人们不进入余慈的心内虚空，自然也就不会明白，万古云霄是如何与云楼树、承启天密切结合的。
但经辛乙这么一“提醒”，止不住思路就往上面靠。
不得不说，余慈在“润物无声”上，做得实在太过出色，如果心有疑虑，很难察觉，但若细心品味，在和暖日光之下，耳闻缥缈清音，吐纳数回，述玄楼内外都开始觉得，心口有氤氲暖意，似存非存，似续非续。
若再细细感应，便有一道纯阳之气，不炼而自生，神魂相接，便如同浸泡在温水中，好生受用。
一时间，楼内楼外尽都沉默下去。
之前的符法演示，对湖上那些修士来说，是一份机缘，他们还能调侃、不屑，可到了现在，谁敢说这份机缘不是自己的？
眼看渐入佳境，耳畔却是“砰”地一声，难得的气氛就此打破。
“原来如此！”
辛乙重重击案，大笑出声，全不管自己是否打扰了别人：“怪不得呢，从一开始，渊虚天君就没把心思放在符法上……从头到尾，就是在太阳上做功夫。”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中骂娘，可辛乙的话又太勾人，蓝学桢不自觉便问：
“以天君之意，那位究竟是如何做法？”
辛乙拿手往天上一指：“法度随之、气象过之。”
他随后解释，如果余慈只是一路演示出‘帝钟’神通，也就那样了。天垣本命金符的‘五器四神’虽然奇妙，本身也只算得小神通，在上清宗根本心法的主导下，合理架构，才有大神通的威能，如此便有上限。
可如今，余慈仅仅是借符法神通的壳，去表达他对大日气象的“看法”。
也因此，自然而然地，他减去了这一脉符法中，过于霸道直接的部分，代之而起的，是普照无私的纯厚之意。
通过特殊的手段，太阳可以燃起燎原大火，但这哪里比得上当空悬照，普照大千，生灵之所必须之妙？
失了“燎原”之火，也就是少杀几个人；
而丢了这阳光暖意，万物生长还有何可恃？
道、术之别，便在于此了。
“所以说，渊虚天君真正的手法，不是说演示什么帝钟神通，而是借用这一路符法，重新诠释他眼中的大日——上人论道，不外如此。哈，我这回当真是不虚此行！”
蓝学桢本来听得还算明白，可当某个词儿跳出来，他和满楼的修士便又糊涂了。
“诠释？”
辛乙拿起酒杯，一口饮尽，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道：
“是他想让太阳怎么照……就怎么照呗！”
满座修士，尽皆哑然。
能听懂的，自然是更深层的体会；而听不懂的，却也不妨碍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去理解和把握。
故而不管是谁，又不免以别样的眼神，遥望经由太乙烟都星火符、太阳九芒十乌符、以至于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重新“诠释”的日轮。
辛乙的话音，楼内楼外都听得见，面对如此评论与评价，只要是听懂的，想保持寻常颜色，也是艰难。
比如敖休，此时已经有些失魂落魄：“他究竟想干什么？”
张天吉阴沉着脸，不说话。
敖洋倒是非常冷静：“就算他把这一局玩出花儿来，也只是一胜而已，这一局过后，他们那边却是要先出人了，选题也是我们掌握，胜面极大，而且，我们还有火狱真君和乔休真君……”
说到这里，敖洋扭头对张天吉道：“真君，是否让广微真人暂避锋芒？”
他的意思是，广微真人现在败势已显，看起来又没有特别强烈的争胜之念，不如随便下几手，认输算了。
不要让余慈借这一局棋，再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顺势将己方的士气提至巅峰。
人的心思是很微妙的，如果下一局是那位士如真君出场，借此大势，恐怕真有可能超水平发挥，到时就算张天吉或乔休上阵，也不敢说必胜。
再输掉第二局，剩下三局里稍微有个什么意外，他们就只能在此彪炳史册的大事件中，充作背景了。
张天吉神情微动，显然是动心了，可是当他抬头，看到广微真人出奇安然平静的意态，便叹了口气：
“此子狡猾，正切中广微师叔的脉搏，师叔未必乐意……”
所谓的广微真人“故意缓手”的说法，就算辛乙将其否定，此时的张天吉也要死扣着不放开，好给自己留一些颜面，而顺着这个思路多考虑一层，张天吉更发现，如今这形势，恐怕也是骑虎难下：
“强行中止，做得太明显，怕是有损师叔清名，还是顺其自然吧……”
嘴上说着，心里也在想：
看这形势，反正没多久了，何必枉做小人？
敖洋也叹了口气，不再劝说，而是收摄心神，和张天吉讨论起下一局的策略，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排解此刻他们心中的隐忧。
哪知没说几句，周围忽然又是骚动。
两人愕然抬头，此时身后敖休已经发出了惊叹声。
只见虚空棋盘之上，广微真人投落乌光，高空云气青鸾又一声长鸣，逆着日光盘旋飞起，忽然当空分散，飘飘羽落。
这当然不是自绝认负，那飘飞的鸾羽，才至半途，分明是化做千百个灵光符文，排列纵横，法度谨严，如一篇当空布下的绝妙文章。
其中更有线条勾勒，呈现出十多位姿容神态各不相同的神明法相，也尽都嵌入灵光符文之中，翻折叠合，转眼成册。
观景云台上，张天吉先是发怔，继而拍膝长叹：
“化应灵文，合符成箓！”
广微真人不愧是符法宗师级数的人物，就在一路被动之下，也是百折不挠，竟然能使出正一道的神通符法，将前面显化的一应散乱的符形，临时书以灵文，集结成一部法箓，一脉相应，感灵通神，论结构的复杂，还要远在余慈的符法神通之上。
只这一手，张天吉便是自愧不如的。
恐怕就是正一道符法造诣最高的“呈天君”，也就是做到这一步了。
敖洋对符法是个外行，见这一手应下，声势大不相同，也有些惊喜：
“莫不是可能反败为胜？”
张天吉无法答他。
也在此时，余慈落子，此刻情况仿佛与开局时掉转过来，他这一着平平无奇，当空悬照的大日金乌、缥缈清音，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变化。
旁人尚来不及细品，广微真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径直落子。
这肯定是超越了之前他所有的落子速度，而当那乌沉沉的光芒落定，很大一部分修士，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也在此刻，虚空棋盘上，白光上冲，光焰飞腾，然后……
熄灭了一片！
落子、断气、提子！
水天之间，陡然间静寂下去，而观景云台上，则是敖休第一个醒觉，下意识激跳起来，狂叫了一声：
“好！”
这一声吼，使得观景云台、乃至于述玄楼上的气氛，均如河上冰层迸裂，喀喀喇喇响成一片。
“突来一着，下得好辣手！这怕不是有一条大龙了？”
“怎么回事儿？这是要翻盘吗？”
“这局面可是越发地看不懂了。”
议论到后来，便是辛乙都摇头：“竟给逼到了这步田地……”
怎么，想改口？
某些人不可避免地这样想法，可又不敢确定。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敢擅解辛乙他老人家的话意了，尤其是胸口那氤氲暖意依旧存在之际。
一时间，述玄楼内都是沉默。
但辛乙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好好看吧，这是广微拼了老命给你们争来的……”
话至此处，不管别人是怎样的反应，他都不再多言，也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他最清楚，广微真人素来倡导的是清净符，即单纯摹天仿地、画符成窍、以气贯之，不喜其中掺有太多所谓“神明”之能、香火之力。便是正一道内，性灵通神的符法亦是高妙，他也很少涉及。
可眼这一部拼合起来的符箓，有个名目，叫做“太上正一禁煞解厄法箓”，虽然结构精妙，法力通天，却终究还是借用“神明”之力，对广微真人来讲，不再是那么纯粹。
至于为何如此，原因很简单：
广微真人还想支撑下去……他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支撑下去！
私心杂念……终于沉渣泛起？
辛乙摸着自家脑壳，在心中调笑了老友一句。
当棋局进行到第四十一合，那种局面，就是个修行刚入门的通神小修，也能看出来，广微真人败势已成，万万没有扳回来的机会了。可一旦认输，这盘可称“空前”的棋局，便再没有了存续的必要。
这时候的广微真人，“私心”才真正占了上风。
他让想这盘棋局尽可能地延续下去，“逼”余慈尽情展现其中神通威能，使得水天之间万千修士能够体会符法不可思议的奥妙。
可也是这份“私心”，才是真正排除了门户之见，无你我、内外之分。
有的只是对符法的一个“痴”字而已。
不管述玄楼内外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辛乙的言语、明白广微的情怀，棋局都在持续。
余慈应手。
自家几乎是给屠灭了一条大龙，排布的四十余个窍眼，转眼就扫灭了三分之一，不管是在现实的棋局上，还是星罗法的规矩下，都是大大的不妙。
可余慈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落子的节奏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动，依旧干脆、直接。
随着白光投落棋盘，棋面上还是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就是这种“无变化”，才让能看清局面的人惊心且无奈。
辛乙早就不看棋盘了，他眯起眼睛，透过水晶顶，看天空日轮。
此时在述玄楼上，和他眼中看到的“情景”比较类似的，可能不超过一个巴掌。
越是观察，心里越是发痒，无意识地扭动脖颈：
“真想拿下来修修啊……”
便在他的感叹声中，余慈和广微真人又各落五子，前者则又被提了两子，棋面上简直就是一溃千里的模样。
甚至在残缺的棋形周围，都要找不到落子的空当。
水天之间，万千修士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瞠目结舌，不知东南西北。
半空中，余慈摇摇头，他明白广微真人的想法，可用的方法已是无奈之下仅有的选择，未免不怎么周全，冲乱了棋形、符形之后，能看懂棋局中间内核的，已是凤毛麟角，而技巧上的变化，也已经穷尽。
那些水准参差不齐的修士看了，怕是有害无益。
到此为止吧！
余慈投落棋子，落在虚空棋盘上，依旧是挨着自家棋形，也是附近仅有的几处能下子的地方。
一子落下，许多人就是呲牙咧嘴。在棋术上，这简直就是自堵出路，再送一条大龙去给广微真人屠宰。
只要广微真人落子的话……
可问题在于，广微真人拈子在手，却再也找不到落子的位置。
概因虚空棋盘之上，之前他所排布的黑子，其黑沉颜色正逐一褪去，换了炽白光焰，冲霄燃烧。
广微真人愣了愣，慨然叹息：“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叹罢掷子，就此认负。
述玄楼上，辛乙续他所言，悠悠长吟：“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何物为炭兮，何物为铜？”
楼上诸人听得直翻白眼儿，连广微真人突然认输的冲击都淡了不少：
您老是不是突然忘词儿了？
当然，也有人在思虑辛乙话中深意。
若按原初所本，应是“天地如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乃是流传千古的名句。
经辛乙这么一改，意味儿就有些微妙的变化，似乎在暗指什么。
述玄楼上的人在动脑筋，而在观景云台上，敖休则在怒叫：“违规……”
“你闭嘴！”
张天吉毫不客气地呵斥过去，按正一道的辈份，敖休算他的师弟，训起来理所应当。
压住了敖休，张天吉又对旁边弟子道：“去迎你广微师叔祖回来！”
弟子应命而去，这位本来也是莫名其妙，可才一动身，四面又传来惊呼声，他一抬头，只见高空之下，日轮外围烟霞正急剧收拢，盘转化形，转眼间成了一具似铃铛又似小钟模样的法器，顶部提手有山形如剑，正是玄门帝钟形制。
而日轮中的三足金乌则是首度飞出，往帝钟内投去。
帝钟只一晃，便将金乌收纳，甚至不见任何变化痕迹。
但紧接着再一晃，缥缈清音微见起伏，广微真人所结的“太上正一禁煞解厄法箓”便是砰然崩解，其中“神明”似已具灵性，在崩散的符文中，现了法相，个个三尺有奇，内外俱现光明，于虚空中结阵自守。
可那帝钟第三次晃动，便有飞腾烈焰自十余具神明法相中燃起，顷刻间使之尽化飞灰，连带着漫天符文，亦都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
被训斥的敖休有些清醒过来，可是这局面已不是他能看得懂的，只能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张天吉。
然而后者只是将眼一瞪，呵斥因天空变化而走神的弟子：
“愣着干嘛呢！”
那弟子看得险些忘了自家的任务，被师尊呵斥一声，才记起来，忙不迭到了广微真人到近前，便见真人盘膝而坐，除了苦笑，整个身子都是僵的。
弟子也是有眼力的，一看便知，广微真人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几乎是被磨去了最后一点儿元气，险些就坠下云头。
怪不得张天吉要他来接呢……
弟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广微真人，慢慢回到观景云台上。
广微此时从头到脚，开始冒出蒸腾热气，止都止不住，十分狼狈。但述玄楼内外，没有人敢笑话他。
不说别的，只那一手合符成箓的手段，便能奠定广微真人符法宗师的地位，以真界之大，能有这般造诣的，绝不超过二十人。
若非是他，述玄楼内外、水天之间万千修士，也未必就听闻那泠然道韵、得睹这恢宏气象。
张天吉站起身，迎广微真人过来。
广微真人道一声“有负所托”，张天吉又行礼道：“累师叔破戒，天吉惶恐。”
他绝口不提胜负之事，好生安慰一番，转头看向敖洋，眸中意绪难明：
“现在，该贵会派人了。”
敖洋点头应道：“且不忙，按规矩，轮到那边先派人出来。”
在他身后，敖休实在是忍不住心头疑惑，故意无视了张天吉冷厉的眼神，直接问起广微真人：
“师叔，刚才余慈落子变色，这……”
广微真人本自静静调息，闻言睁眼，莞尔一笑：“实是我心思操切，弄巧成拙……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若你想弄清其中符法奥妙，今日会后，可来寻我，仔细探讨一番。”
敖休“呃”了一声，他哪是想寻根问底，只是希望找出余慈手段的不合理之处罢了。心思太迫切，却是忘了，广微真人授业向来是认真严谨，若要寻去，不把里面道理给他解释清楚，他怕是难以脱身。
这时候，轮到敖洋替他解围了：
“真人，我们还要与渊虚天君那边至少战过三场，您以为……”
广微真人看他一眼，平淡回应：“天君不是不会再出场了么？”
说罢便又瞑目，自顾自调息去了。
张天吉当然看到广微真人的反应，知道这位师叔有些不满，但有些事情，开了头却不真正做到底，又岂能甘心？
况且，下一场不是海商会出头么？且看看他们如何安排，又是怎么个结果。
另一侧，得胜的余慈隔空向广微真人施礼，信手一招，半空那烟霞帝钟便滴溜溜打着转，到他手中，转眼不见。才回返楼上，薛平治起身相迎，而紧接着，辛乙竟也笑吟吟站起身来。
如此也还罢了，偏偏自帘幕后的夏夫人起，楚原湘、杨朱等也都如此。
这倒好，整个楼上，不管乐不乐意，各方修士纷纷起立，脸上表情各异，凑在一块儿看，当真古怪莫名。
薛平治明眸扫过楼内，继而展颜笑道：“天君与广微真人弈棋传法，恩泽万众，虽大日当空，亦要失色。”
她捧起余慈，自然是毫无压力。
但接下来，却是帘幕之后的夏夫人一语定乾坤：
“今日之后，天君与广微真人的‘洗玉谱’，必成一代名局，流芳千古。”
不少人心中腹诽：成了名局，然后去误人子弟么？
可不管怎样心中泛酸，人们也必须承认，只要不是当真用它来学下棋，且将这一局裁开，只用前面半局，拿来做真人境界以下符修的经典教材，决没有任何问题。
若真的推广开来，天下符修连脉布窍的基础功夫，恐怕要有相当的提升。
至于后面半局的法度规矩，以及气象真意，能看懂的，恐怕是少之又少。
可只要是看明白的，比如辛乙，又或者楚原湘、杨朱等，观其态度，里面的玄妙不言自明。
这时候，余慈倒是拿出谦逊的姿态：
“不敢，实是真人雅量宽宏，符法纯厚自然，才能逼出这一盘棋。”
说话间，他的视线在辛乙、楚原湘、杨奇等当先起立的几人面上一转，当然也没漏过夏夫人，几人目光接触，并没有做进一步的交流。
直到余慈回位，各方才陆续坐下。
余慈又举杯向楼上各人示意，但只略沾唇而已。
此时此刻，没有人说他倨傲无礼。一方面是实力地位使然；另一方面，明眼人也都看出来了，余慈在此的，实是一具分身，饮酒之类，全无意义。
至于为何是分身，又如何能以分身取胜，在连迭的变故之下，这类信息，似乎也没多少冲击力了。
千宝道人看余慈几乎成了半透明的侧脸，低声叹道：
“其实也是苦战哪！”
叹息未已，夏夫人柔声道：“五局三胜，天君拔得头筹。不知下一局，天君可有了人选？如今轮到天君先定人选。”
旁边薛平治便示意余慈，不要把士如真君忘记了。
余慈对她和士如真君微微颔首，接着却是转过头去，笑道：
“不能让师叔白来一趟，第二局，就请您出手相助吧。”

第091章 内景外成 天地如一
此言一出，述玄楼内外，眸光打闪，齐齐聚焦过来，相关心绪更是复杂多变。
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带了点儿惊喜的：
等渊虚天君过去，其虚弱的本质就暴露了吗？
作为视线的焦点，千宝道人微愕，但他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哈哈一笑，并不多问，直接站起身来：
“成！看在你师傅份儿，师叔我勉为其难，也不要报酬，白帮你一回！”
他看似说笑，其实是排除掉了离尘宗之参与此间分配的可能。
但如此这般，也仅仅是打消了某些人极少部分的疑虑而已。
千宝道人慢步出了述玄楼，去寻他的对手。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但心念转动却是非常迅捷。
他到这儿，并不是当真看戏来着，也不是像对余慈所说的那样，来凑个数，抵消个强手之类。
嘻嘻哈哈的外表下，千宝道人一直在冷眼旁观。
多少年来，离尘宗和洗玉盟有千里万缕的联系，作为核心弟子的千宝道人，往来频繁，对这边的生态最是清楚不过，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洗玉盟内部的某些人，都要更了解。
他一直在琢磨正一道和海商会斜刺里杀出来，其背后的因由。
明眼人都知道，这两家出面，争一个对他们而言，全无意义的所在，十有八九，是与洗玉盟内部某宗门有交易。
照目前这种情况，洗玉盟各个核心宗门，已经是把几处虚空世界，在内部瓜分完毕，但总有那么一两处，需要竞争，那时候，才是要动真格，各个宗门的符法大能，都要轮番出手，也是这一场碧霄清谈的真正高潮所在。
以余慈那惊艳绝伦的符法造诣，恐怕已经是被人请去，增加胜算。
如此算来，竞争对手还真无所谓……“有所谓”也没办法，目前规则之下，谁也无法置疑余慈的资格。
就算想使绊子，折腾“死星”做什么？
伤不到余慈半根汗毛，还只能将其激怒，然后由他们自己消受。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某些人恐怕就是打着“釜底抽薪”的主意，先把这位渊虚天君的后路抄了，回头大可假模假样地做一场置换，把他在那处重要虚空世界的股份剔除掉。
这种事情，在洗玉盟内部，并不罕见。
就他与薛平治交谈时捕捉的话风，还有碧霄清谈开始前后，各方的反应，千宝道人已经能够确定，和余慈结盟的，必是飞魂城无疑。
并不是说，飞魂城、夏夫人就是幕后黑手。
毕竟，飞魂城还有盟友，还有附庸。
千宝道人对里面的弯弯绕绕实在太熟，想到飞魂城，随便就能拎出一串儿相关宗门，包括他们的具体情况。
作为洗玉盟“三天”之一，飞魂城的“势力”还是比较大的，在“九地十五人宗”之内，其盟友和附庸宗门便有六个之多，与清虚道德宗持平，较四明宗和浩然宗那一派，还要多一个。
不过劣势则在于鱼龙混杂，向心力有些问题。
作为核心的飞魂城，铁杆盟友自然是同源而出的千山教，可后者只是一个人阶宗门，实力偏弱，飞魂城本身也是内耗严重。相对而言，两个地阶盟友百叠门和五绝馆，都是实力坚强，只比飞魂城略低一线而已。
除此以外，像什么海崖宗、千奇宗、金幢教，虽各有特色，但良莠不齐，靠过来的时间也不是太长，只是在幽灿和夏夫人的手腕下，拼合在一起罢了。
这样的联盟，出问题、扯后腿是正常的。
但并不等于他们就要容许此类事件发生，若这回忍下了，后头还不知会出什么妖蛾子，吃什么闷亏。
这就是在洗玉盟的生态。
此类生态，不只是飞魂城这一派独有，包括与其竞争的清虚道德宗，还有成双结对、构成另一个平衡点的四明宗和浩然宗，上清宗破灭之后，整个洗玉盟的格局就是如此。
除“三天”之外，九地十五人宗，以及数百家盛阶宗门，都要站队划界。
其宗门等阶越往下，左右摇摆的空间越大，像“盛阶”与“和阶”宗门，今日投靠这家，明天投靠那家，都没有太大问题。
但“九地十五人宗”这二十四家门派，绝大部分的立场已经数千年以上没有变动过了。
比如纯阳门，便是数劫以来，一直跟随清虚道德宗，亦步亦趋。
又比如千山教，与飞魂城同属巫门一脉，就是嚷嚷着要翻脸，也不会有人信的。
当然，除了站队，还可以严守中立。
这里面也有两种情况，其一如飞羽堡，实力不俗，自成体系，又有个老不死的坐镇，完全有左右逢源的资格，同样类型的又有八极宗。
其二如曾经的赤霄天，因为杀手宗门的性质，不存在任何立场，但也自然给排除在决策圈之外，还有一些不自量力想要“左右逢源”的，如今天的灵辰宗，就是典型。
如此站队划界，也不是说各个派系之间水火不容，而是某种平衡生态的需要。
当年上清宗在时，已经有所显现，这些年则是变本加厉，里面的关系错乱复杂，没有人指点，且不深入观察个十年八载，绝无法理清楚。
是上清宗留下记忆太过“深刻”的缘故？
正是由于这种生态，使得洗玉盟能够在上清宗魔劫、天地大劫的连番冲击下，依旧维持相对的稳定，而对于千宝道人这样性情的人来说，只能是庆幸没有生在北地三湖了……
在离尘宗，看不惯至少可以远远躲开，可在这里，在周覆一切的大网中，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目前，余慈是以其不可思议的能力硬顶，可明枪暗箭，能支撑到几时？
千宝道人心中越是明白，越是担忧。
可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眼下这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千宝道人来到述玄楼外，静待自己的对手出现。
他心里想：最好是出来一个“上驷”，火狱真君最好，乔休真君也凑合，只要兑了子，少输当赢嘛……
然而，对面站出来的人影，让他失望了。
来人中等身材，便是穿着道袍，也没多少出尘之气，看上去倒是精瘦干练，眸光犀利，不是好欺之辈。
对方他也认得，是此界知名的符修天风散人。虽是散修出身，但一步一个脚印修炼到真人境界，一身所学极是扎实，比当初被噬原虫催化的南宫城，可要强出太多。
就算他在全盛状态，胜机也极是渺茫，更不用说是在今日。
正一道和海商会还是精打细算哪！
难得他们还能稳住阵脚，留了张天吉和乔休两个小劫法宗师，怎么算还是那边更有机会！
至于本局……好吧，这回轮到对方选题。
归真法，归真法！
千宝道人喃喃祷告，虽说胜算真不大，可是他也绝不想输，那么，就只有这个看起来比较合他胃口的比法，才更多胜算。
可惜，似乎所有的运道都被第一局的火焰烧光了，天风散人没遂他的意，冷静道：
“一色法！”
千宝道人闭了闭眼，不假掩饰地露出苦笑。
这是看老子境界低，又有伤在身，往死里欺负啊！
今日“分云斗符”的五种方式，万象法主控制、羽落法看巧思、星罗法重大局、归真法需灵性，唯有这一色法，要的是“水天一色，横无际涯”。
就是对一处极大范围的环境，以符法进行控制、渲染，彼此争抢“地盘”，考验的是符法在“宏大”领域的造诣，故而修为境界是重中之重，稍逊一筹，场面上就很是难看，可谓胜即大胜、败即惨败。
千宝道人本还想挣扎一下，正要开口，却见对面天风散人抢先一步：
“我选天色！”
千宝道人苦笑：“那我就是水色了？”
所谓天色、水色，其实就是晴与阴的差别，就是要斗符双方，通过对云气的控制，使此天象弥扩水天之间，也是一色法最经典的颜色分类。
若换了别日，千宝道人巴不得如此，毕竟“水色”与他的“千宝池”对应，最好施为。
可如今，经过刚刚余慈对“帝钟”神通的应用，这一片天地，正是阳气最盛之时，谁选“天色”，便是顺时而动，对应的那个，自然就是逆势而为。
虽说为平衡起见，根据自然天气的不同，有“先手五息”的规定，但这绝不足以抵消目前的差距。
千宝道人往述玄楼上瞥了一眼，因为角度问题，没看到余慈的表情，但想来好看不到哪儿去。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的不给活路啊……
不管怎样，选人、选题、选先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不能再有所更易。
斗符双方只等那一声象征开始的清罄之音了。
千宝道人微瞑双目，气机流转，尽可能调整到最佳状态，他也准备将身上伤势暂时强压下去，不去管结果，却定要奋力一搏！
目前的好消息是，刚刚余慈“诠释”大日的余波，似乎还在发挥作用。
特别是当他静下心来，便有氤氲暖意，仿佛是一块温玉，在胸腹间来回滚动。
当他注意转移过去的时候，连神魂都受到滋养，非常舒服，以至于几乎感觉不到伤势的拖累。
不过，这种待遇，是他一人独享吗？
千宝道人可以肯定，在余慈下棋的时候，述玄楼内外都是有类似感应的，士如真君就提起过。
但在分了胜负之后，余慈明显有一个收摄帝钟、金乌的动作，而若再有影响，夏夫人不说，张天吉等人又怎会不提出异议？
千宝道人的视线扫过天风散人，也扫过述玄楼和观景云台上的许多人，从神情变化上，得出一个判断：
这份待遇，还真是独一份儿！
他有悟于心，抬头看天，太阳光芒强烈而不两眼，甚至有点儿亲切；深吸口气，自口鼻间进来的气息，也是暖融融的，而且没有平时那些微小的杂质，就像是在秘府洞天修炼时一样，整个人都似是抹消了与外部天地界限，要在精纯的天地元气中融化掉了。
解良那个老古板，曾对他做出过恨铁不成钢的评价，说他这辈子，只有在洞天福地里、浸泡在精纯元气中，才能感受“天地如一”的滋味儿。
现在，千宝道人就很想揪这位兄弟来瞅瞅：
就这儿，你给起个名儿，叫什么洞天好呢？
千宝道人不知道余慈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住没有回头，定了定神，也等到了清罄之音响起。
自此刻起，他有五息的自由发挥时间，以抵消如今晴空万里的自然天象。
千宝道人开始画符。
有人曾说过，一色法的本质，就是用水汽丈量光线，他深以为然。
蓝天白云，阴霾密布，对能够呼风唤雨的修士而言，听起来简单，可要想达到那个标准，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召两片云彩过来没什么，真要达到变化天象、几近天然的程度，还要在种种干扰下维持，千宝道人自认为没那份能耐。
但他从来都是心思灵便之人，知道事态微妙，决不会闷头走到黑。故而一边琢磨形势、猜估余慈手段，一边试探性地慢慢勾画符形。
他使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云水符”，是修士炼丹、制器，需要阴凉环境时，隔绝日光之用，在水汽较为充沛的地方使来，更是简单方便。
既然简单了，功效可想而知。
所以，此刻没有像之前的比斗那样，阴云四合，寒气骤降，只是起了阵微风，湖上修士感觉到有些湿气，抬头上看，一片云朵乘风而来，飘悠悠遮住太阳。
述玄楼内外修士：“……”
现在直接宣布天风散人胜出可以吗？
便在水天之间一片哑然之际，又一声清罄之音响起，提醒“先手五息”的时间过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天风散人直接画符。
按照“一色法”的法度，考验的是修士符法的“宏大”特性，范围要广、持续时间要长，还要经受住冲击破坏，故而最好是先出核心分形，视后面情况，临时增删调整，天风散人也是这么做的。
他起手的灵符也很普通，是连通神修士都能应用自如的“大日符”，专用来释放强光高热，部分时候能起到破除幻术的作用，是最简单的双符形结构，算是和“云水符”同一个档次。
可紧接着，他远超出千宝道人符法造诣便充分显现出来。
便在符形勾勒完毕之时，他指尖随意涂画，竟是在核心双符形的基础上，连续排出了七个后续符形，引动天地元气，流动不息，使水天之间风力骤紧，湖上水纹层生。
此时，千宝道人的“云水符”还在发挥作用，收集湖面水汽，制造空气对流，将其送上天空，凝结成云……当然，这份儿效率堪称是惨不忍睹。
而天风散人的符法发动，倒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云气生成的进程。
观景云台上，敖休经过一番心理调适，又看到天风散人与千宝道人之间巨大的差距，此时倒是变得轻松下来，难得地露出笑容：
看那拙劣手段，天风都觉得心焦……
敖休一点儿都不担心天风散人会弄巧成拙，这样的日头，所谓“风吹云散”，只要是起了势，想再聚云生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看起来，千宝道人这一局，是要让了。
如此，重点还是要放在后面三局……他有心想参加敖洋和张天吉的讨论，可他前面的表现，比现在的千宝道人还要拙劣，以至于那两人很干脆地将其排除在外，自顾自埋头商议，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神思不属。
恰在此时，眼角处忽有一道清光刷过，直指天风散人处，转眼间就是符形动摇，已经排列好的十余个分形，骤然扭曲，当即崩溃了三分之一还多。
这下来得突兀又毫无道理，天风散人直接就愣住。
这是符法手段？
敖休根本没过脑子，当下跳起身来，一声“犯规”就要嚷出口，可话到嘴巴，却是看到张天吉和敖洋刀锋似的眼神，猛窒间，硬生生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而在此时，水天之间已经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只要是一直关注比斗情形的就能看见，清光发端于千宝道人背后，当空刷落，直指天风散人身前，虚空凝就的符箓。
虽说“一色法”允许向对手发起干扰，但那也是在符法层面上，别的手段是万万不成的。
而怎么看，千宝道人这一招，也是出格了。
湖面上议论纷纷，但所有的议论声，到了述玄楼上，就尽数消失。
这边的修士，一大半都看向辛乙——这位符法大能早先数次准确论断，还有直接作用于各家各人的惨痛回忆，都为他建立起不可动摇的权威。
另一小半人，则是看向余慈，里面的情绪不免就有些微妙了。
余慈则根本不搭理，只与身边薛平治、士如真君低声交谈，似乎对楼外的斗符，都缺乏关注，又像是为同样迷惑的同伴，做一番解释。
不论他在做什么，都无人能从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如此微妙的情形，一直持续到辛乙开口发笑：“好家伙，祭炼？”
大部分都是糊涂，却也有像蓝学桢之流，脱口应和：“果然是祭炼！”
“怎么是祭炼？”
三言两句，众多修士的思路又给弄乱套了。
辛乙则适时起到解惑的作用：“这位离尘宗的道友，当真深有巧思，你画你的，我炼我的……对法器的祭炼之法，能给他用到这里，也可谓奇思妙想、‘不滞于物’了。”
经由辛乙这么一提醒，有眼尖的就看到了：
“千宝道人手上掐的，正是地煞手决！”
此言一出，之前述玄楼上滞后的气氛，便是轰然热烈起来。
不管是符法上的内行、外行，“祭炼”这种事儿，大伙都懂，谁还没有一件与心意相合的法器、法宝？
人们也都知道，祭炼之术，根源还真是符法。若千宝道人真用这般手段，谁也不能说他违规。
可这又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作用在法器、法宝等实体之上的祭炼之术，能用在斗符上，而且效果还相当不错？
当下就有性子急的，直接叫道：“还请天君为我们解惑！”
一时应和者众。
哪知道，一直以来好为人师的辛天君，这时候却使了个狡猾：
“天君？在座的天君可不是一个……”
他此话一出，众修士的视线“刷刷刷”全落到另一侧余慈身上。
至于楚天君之流……又不是神意攻伐，就不要凑热闹了吧。
可惜，余慈此时可谓水泼不进，眼都不眨一下，便回道：“辛天君是天下公认的炼器宗师，经手的法器、法宝不计其数，至于在下，从头祭炼的法器，还没有一个超过十重天的，实不敢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听他这么说，满楼修士也是哑然。
也只有在这种时段，人们才能想到，他们面前的渊虚天君，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位修道不超过一甲子的“新锐后进”。
论经验、论积累，简直匮乏得让人……嫉妒啊！
能以如此经历，凌驾于万万人之上，拥有他人千年万年也难以实现的成就，等到经验、积累足够了，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辛乙为之失笑，不再和余慈纠缠，直接便道：“那我就再说说。要说祭炼用在别处，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祭炼的本质嘛，就是灵昧……咳，不好意思，说顺口了，我是说，祭炼就是人的心神与某种天地法则构造的融合，这一点，大伙应该明白。”
述玄楼上的修士，没有水平特别差的，听得是心领神会。
仅有的几位已经接触到“天人九法”层次的强人，也知道，辛乙真正想说的是：
祭炼本质就是灵昧法则与造化法则的某种“媾和”方式。通过心神与特殊法则构造——通常来说就是法器的结合，达到更方便运使法则力量的效果。
当然，具体的理论要更复杂：人之本身也是造化成就，和法器结构迥然不同，如何在不同的结构之间取得平衡、实现融合，且保持“人”的主体地位，不耽误修行精进，是能够让人钻研一辈子的大学问。
辛乙就是陷在里面出不来的典型代表。

第092章 外接内化 境界之别
此时，身为负面典型，但同时也是最权威宗师的辛乙，正向各路修士讲授他的认识和经验：
“祭炼的目的，就是使器物成为自家形神的外延，这是个技术活，要遵循天地法则的一整套规矩，还要有足够的适应变化。理论上呢，万物均由法则运化而成，不论有形无形，都是能够祭炼的。当然，这很难。
“就是对实体器物的祭炼，最初也是极难的，但有哈十一那样的前辈高人，总结出了‘天罡地煞’这样基础模具，在一定范围内，有通用的效果。这样，剩下的工作就好办了，‘心神’为火，有了模具，烧制成什么模样，只要掌握好火候就成……”
说到这里，大家就都明白了：
辛乙的意思是，模具有通用的，就有不通用的，传统上所谓“一器一法”的祭炼方式就是如此。
而只要掌握了祭炼的本质，就可以随意摆弄“模具”，万事万物都能够进行祭炼。
千宝道人既号“千宝”，身备法器无数，大部分都要祭炼后才能使用，却丝毫没有耽搁修行进度，如此人物，十有八九，就是能够深入掌控祭炼本质那一类。
此时此刻，众修士看向千宝道人的目光，自然又有不同。
“这位千宝道友，在祭炼之术上，已经走出了一条奇路，将祭炼化为神通，同中合异，异中趋同……真是有趣！”
辛乙绝不吝啬赞美之辞：“当前这局面，大有争抢班夺权之势。要知符形结构，自蕴灵性，如此再非是法度之争，而是灵性碰撞，乃是比的心灵修为。对此，楚狂人应该有话说。”
突然给惹事儿上身，楚原湘只嘿然一笑：“我比不上辛天君见微知著的本事，在我看来，目前只能是小打小闹，后面如何做法，还要看他们的能耐。”
辛乙就摇头：“能够将祭炼之术内化为神通，这位千宝道友闹腾的能耐，可不容小觑。别的不说，能将虚无的符形，视为实在的器物祭炼而不失法度，这种虚实互见的本事，我也是到了真人境界，才有了些门路。”
若千宝道人得知辛乙评价，必会仰天大笑。
辛乙未免太看得起他，能够做到这一点，绝不是他对祭炼本质有什么深入了解，更不是他能闹腾，只是心内虚空所具备的天然优势。
所谓读书千遍，其义自现，他仗恃着玄元根本气法，可劲儿地祭炼法器，本身又对这方面有所执念，成千上万次下来，自然就融会贯通。
还有“虚实互见”，更是心内虚空的拿手好戏。不如此，如何能解悟心象、物象的微妙关系？在这种思路下折腾几百年，世间万事万物，均可以在心内虚空出入，在心象、物象之间往来转化。
而这也是他在最不利的情况下，找到的最大优势。
在他的干扰下，天风散人被迫消耗更多力量维持符形，才能顺利引导阳气，到了后来，甚至必须要专门分化符形，抵御刷落的清光，否则心神动荡之下，控制失准还是小事，要是被千宝道人反控了灵符过去，可就是颜面全失了。
湖上还是喧嚣未尽，随着千宝道人手中变化的灵诀，总算也有明眼人看出端倪，万千修士正哭笑不得地看这一场最古怪的“一色法”比斗。
没有预想中气魄宏大的云气飞流之胜景，有的只是仿佛泥涂缠斗般的乱战。
有人甚至于开始喝倒彩。
可惜，这半点儿也影响不到高空中的千宝道人。
目前在局面上，其实还是他落在下风，至少大伙儿抬眼去看，除了遮住太阳的那片云彩，其余天域，都还是碧蓝明透，若不是“一色法”的取胜判定是要以“水天一色”为本，符形毁弃为辅，那么现在宣告他失败，也没什么问题。
可另一方面，这次斗符的节奏控制权，却是让他的无理手硬生生给搅过来。
另一边的天风散人，应该也有感应，此时除了分化符形，以阻挡他堪称无耻的“祭炼”手段，也是分心多用，以最快的速度，丰富核心灵符结构，蓄势待发，想来是要用爆发式、压倒性的力量，一举碾压过来，不给他再干扰的空间。
天风散人做什么，千宝道人通过刷落的清光，自有感应。
心理层面上，他还是不急不躁，身后清光一道接一道刷落，似乎认准了这一招，要从头做到尾。
可事实上，这真的只是个惠而不费的骚扰罢了。
他绝大部分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别处。
因为他明白，要想取胜，最终的依靠究竟是哪个！
千宝道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方日轮照耀下的天地，在他和余慈眼中，和在其他人眼中，肯定是决然不同的。他至今不知道余慈动了什么手脚，可随着时间的延长、感觉的加深，玄妙的一面越发地显露出来。
要想更深入地理解，就算找准他和余慈的共同点。
至于共同点是什么……当然是心内虚空！
解良所创的玄元根本气法，毫无疑问是天才之作，虽说他一开始就把路子走偏了，但本质不变，心内虚空就是心内虚空，依然是从物象到心象，抽离超拔而出，同时又与内外天地微妙浑融于一体的。
可以说，自玄元根本气法出现在世上的那一刻起，天地间便多了一种只有具备心内虚空的人，才能理解的奇妙语言。
虽然没有哪个心内虚空是完全一样的，可根基于玄元根本气法的基本模式，却使之存在了相互转译的可能。
千宝道人至今还在等，等周围虚空中，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信息，源源不断地充实进来，收集更多的样本，以更准确地解读里面的真义。
这个过程不快也不慢，便在各路修士的喧嚣声中，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梳理出了一个大概脉络，再作用于自家的“云水符”上。
由于心内虚空的特殊性，他得到的信息不是特别理性的那种，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灵符会变成什么样子，结构如何排列、窍眼如何分布，都没有一定之规，这些就需要他自己来处理。
而他的做法是……
我刷！
天风散人被连续不断的清光刷得心烦意乱。
在出场之前，他是希望速战速决的，以消除可能出现的变故，可千宝应对方式无赖至极，支撑时间远超出他的预料。
天风散人也很奇怪，他早看出千宝道人所使的是一种神通。可对步虚修士来说，不管是大神通、小神通，都要消耗先天元气，负担极重，怎么现在甚至有越战越勇的架势？
甚至连伤势的拖累，尽都不见。
虽然现在局面上还是他占上风，可天风散人心中渐躁。
因水莲花一事，余慈在他心中留下阴影犹未消散，千宝道人的状态更是邪乎，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实在不愿再这么僵持下去……那就来吧！
在两道清光刷落的间隙，天风散人神意盘转，顷刻间九个符形叠加上去，以大日符为核心的灵符气机，与高空气流相接，刹那间，高空罡风大作，强劲的风力之下，便是厚重云层，也要给吹得零落四散，更不用说遮住日轮的那一片云彩。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发力，他手边的灵符，终于和千宝道人从一开始便滑溜无比的符形气机扣合在一起！
两边符箓都是光芒剧盛。
只不过，在强光之下，天风散人这边的符形急剧膨胀，连续增加分形，依旧严丝合缝，丝毫不显得臃肿，展现出在结构上的超卓成就。
至于千宝道人这边，则有冰消瓦解之势。
本来是最后阶段，才会出现的符箓直接干扰碰撞，硬是被天风散人提前，也是对千宝道人连续干扰的回应。
既然你要来乱战，大伙儿就比一比，谁才能在干扰之下，顺利成符好了！
不得不说，天风散人这种短兵相接的做法，很是合了一部分人的脾胃，便是辛乙也要赞叹“根基扎实，极具自信”。
也就在辛乙的评语出口之际，千宝道人身后忽有一层水光铺开，仿佛是波光潋滟的湖面，投映其间。
紧接便从中分出一道清光，直接刷落在……自家符上！
这一刻，两边的灵符都是抖动。
但在水天之间万千修士的注目下，本来已经变形、濒临崩溃的“云水符”，在清光刷落之际，便像是雏鸟展翼，细绒换羽，刹那间丰满起来。
无数游丝般的符纹高低错落，盘结成一个又一个分形，在核心符形周围，自然导出窍眼、气脉，层层依托，论结构的精巧，竟然丝毫不在天风散人之下。
此时，水天之间的修士，也终于明白了，千宝道人源源不断刷落的清光，究竟是出自哪里。
但这都不是重点，真正让人不可思议的是：
凭什么刷落的是清光，成的是符形？
千宝道人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怎么做到的？
千宝道人也有点儿懵，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只是顺着越发玄妙的感应，来了这么一手，哪知道竟会出现这种效果？
是余慈的暗手？操控我做的？
可他之前并不是那种昏昏沉沉，神智受控于人的情形，而是灵光闪烁，如有神助。
其中脉络，细细揣摩的话，竟也根茎俱全，纹理细腻，仿佛已经研习了千百遍，只待今日捅开一层薄纸，就此现于眼前。
厚积薄发？
千宝道人的脸皮虽也是厚实，却也不会贪人之功为己有。
嘿，没有我那师侄，这份“厚积”，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心胸畅达，一时想不通的事情，决不多耗脑筋，反正余慈也不会害他。
故而，千宝道人就那么哈哈一笑，甚至不管先天元气是如何消耗的，身后水波之中，清光激发，接连刷落。
越是这样毫无顾忌地使用，那种奇妙的滋味就越发地清晰、明白。
隐然间，他有一种感应，原本横在他面前的一个巨大的障碍，便随着清光的刷落，一层层削薄。
他进入了某种奇妙的状态。
现在的他，像是在暗无天日的坑道里面，用巨锤一记记地轰击岩壁，而在岩壁之后，隆隆的风声、水声、爆裂声也在咆哮着响应他，不知外面究竟是怎样天地。
他期待，但也有些恐惧，当然更多的还是兴奋。
但随着一次次的冲击，所有的情绪，就像是受水波冲刷的沙砾，逐一淘洗出去，剩下的一点儿，却是发着玉润似的光。
不知不觉间，身后的波光扩散开来，与澄静的天空相合，分不出天色还是水色。
天地间似乎起了森森凉意，风中带着水的湿气，扑入每个人鼻端。
刚刚对他喝倒彩的修士们，也被这奇景所慑，一时静寂，随后又议论纷纷。
“还能这么玩？”
“这算是水天一色……的变种吗？”
其实此刻，天风散人还没有到显露败相的地步，可在视觉效果上，“出奇”总算占点儿便宜，况且，谁也不知道，让千宝道人这么一记记地刷下去，最后会是个什么局面。
述玄楼上，辛乙再一次击节赞叹：“真是巧思，不，绝妙！”
他又问起余慈：“千宝道友所用是何法门？”
余慈笑应道：“是师叔自创的千宝池。”
“所据何法？”
辛乙刚问出来，就知道有点过，果然，余慈微笑不答。
看起来有些故作神秘、不够坦荡，但这是为了给千宝道人乃至解良减少麻烦。
解良的天才之作，还不到公示天下的地步，想来离尘宗也是这么考虑的，否则在座各人为何都不清楚？
辛乙笑着指指他，并不在意，但似乎又有深意。
此时，楚原湘又扯上了杨朱：“喂，如何？”
本来算是没话找话，出乎意料地，杨朱竟是首度完整回应：
“由内而外，由外而内，均循此途，是对外部天地的符法解析，也是对本人身心的符法表达，根基深透，法度完整，不是一时之作。”
楚原湘一奇，又笑：“贵宗和离尘宗关系密切，前段时间，杨道友还与方回见面，不知可有听闻？”
杨朱又沉默下去，只是摇头。
楚原湘再看那边局势，只见千宝道人身后，水光上接云霄，下触湖面，连成一片，高空罡风扫荡过来，便是去势顿消，再难有所作为。
到后来，千宝道人干脆后退，直接隐入水光深处，不见了踪影。
而那一枚已经是结构精巧复杂的灵符，仍然悬空，承受着一道又一道清光的冲刷，符形结构也在不停地增删、变化，灵动非凡。
至于天风散人那边，情况却有不太妙。
概因二者灵符气机已经勾连在一处，互相牵制，此消则彼长。
天风散人在符法上的造诣固然深厚，排布符形也很扎实，可千宝道人的“千宝池”既为神通，就有神通的妙处，清光刷落，符形显现，自然流畅，仿佛是天生天长，速度上的优势实在太大。
不过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天空中湿意加重，云气聚拢，渐渐转阴。
楚原湘不由感慨：“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可谓此乎？”
说到底，这还是境界上的差异。
天风散人单纯是以灵符沟通天地，而千宝道人……
说白了，实是使天地内化为灵符。
天象上，天风散人为顺之者；
本质上，千宝道人才是合于大势的那位！
当然，这已决然不是步虚修士所能拥有的手段了。
观景云台上，敖休听到了类似的议论，心中更焦躁不安。
这里面定有问题！
这回他已经学乖了，没有嚷嚷出来，而是在观察许久之后，主动与敖洋、张天吉沟通：
“千宝只是步虚境界，与天地法则意志天然便隔了一层，如何能有这种能耐？定是余慈在前面设了手段……”
“就算余慈用了手段，换了你上去，能利用起来吗？能用这种方式作弊，让辛乙都赞不绝口的，也是他们的能耐！”
张天吉心里很烦，脸色更难看：“还有，别再说什么规矩。天风出战前，我们也想过让他选‘水色’，将‘天色’让出，再输掉一场，顺势指认余慈干扰后续比斗……可为什么没做？就是因为这里的规矩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用的！
“在北地三湖，洗玉盟那些人认可了，就是规矩！谁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可你看夏夫人、楚原湘、杨朱、孟质，他们哪个开口了？大伙儿借着真阳坛的名义过来，难道就是守规矩？真要讲究起来，你要不要看看，夏夫人他们是怎么炮制咱们？”
张天吉也是心里烦闷得很了，逮着敖休就是好一阵发泄。
敖休一时也是哑口无言。
听张天吉这么讲，旁边敖洋面无表情，其实心里也好生纠结。
如果刚刚张天吉听他的建议、如果广微真人稍微动点心眼儿，不等余慈布局成功，掷子认输，现在局势可能已经有所不同。
可余慈就是吃准了，广微真人要自重身份，更有对符箓的痴迷，不可能做这些没品的事儿，终究是一步步做好局，把他们全扫了进去。
他视侧旁移，却见一侧广微真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看得目不转睛，身外气机流转，竟似大有所悟。
敖洋终究还是一声长叹，又想到：若此局再负，他们这边就将陷入全面被动，后面排兵布阵的计划，转眼就全乱了套，而且他也不知道，后面余慈还会再出什么妖蛾子……
正头痛的时候，不想背后敖休咬咬牙，又凑上来：
“述玄楼上，飞羽堡、碧波水府这些中立门派，似乎都对余慈观感不佳，想来是上清宗复起，最可能分出他们的利益之故，再加上和天吉真君做交易的那一个……想来不在这几家宗门之内吧。”
这几句话还有点儿意思。
敖洋看了张天吉一眼，后者阴着脸，不说话。
敖休低哑的声音还在响：“规矩再活，是不是也要有个度？此时若有人鼓动，造出声势，这一局不说，至少会打乱他后面的安排……我们完全可以摘出来的，再说都这种时候了，得罪的多和少，有什么差别吗？”
说起后面的安排，张天吉和敖洋头痛之余，其实都有些心动，敖休的意见，还是有些道理的。
但让谁出头呢？
三个人正低头商量的时候，身后不远处，忽有人一声大叫：
“这场面不对！这里有问题！”
张天吉等人愕然抬头，循声望去，却见与他们隔了两排，正有一个瘦高修士，伸臂指向千宝道人所处的那一片水光，咬牙切齿，神情近乎癫狂。
这……是哪位？
他们的疑惑求解，楼内楼外，众修士的视线已齐刷刷投射过去。
承受了上百道目光攒射，瘦高修士丝毫不惧，脸上还有一种病态的酡红：
“我与千宝道人打过交道，他绝无这等符法修为！今日之事，必定是有人从中弄鬼，渊虚天君，你做的好事！”
这算是想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敖洋、敖休面面相觑，两人头一个念头便是：是幕后做交易的宗门忍不住了？
他们又看向张天吉，后者正皱眉不语，显然对这种意外情况，并不喜欢。
述玄楼上，有大半人的视线又转回到余慈脸上，只是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一提的信息。
帘幕之后，夏夫人淡淡开口，语调不高，却是清晰流过述玄楼内外每一个人耳畔：
“你是何人？北地各个宗门主事，我也识得八九成，却从不见你这张脸。”
“我……”
瘦高修士刚开个头，述玄楼上，仓攸大巫却从一旁转出来，向夏夫人禀告：
“此人乃紫度派首席客卿路九杰。”
“不是主事，又在云台上，当是要参与斗符，申报的是哪个虚空世界？”
“应是冰岚界。”
了解了情况，夏夫人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既然与死星无关，天风、千宝二位道友也都在专心比斗，你跳出来意欲何为？还是说……”
她言语稍顿，便是隔着帘幕，张天吉、敖洋脸上也是微热，显然是夏夫人眸光扫过。
但最终，夏夫人的视线是落在了真阳坛主事脸上：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第093章 突如其来 巨大漩涡
真阳坛主事之前就是赶鸭子上架，一直指望述玄楼上那些强人大佬将他忘掉。如今变故横生，更是傻了眼，瘫在座位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移转目光，向张天吉求救。
真是无妄之灾！
张天吉和敖洋都是心中大骂，尤以敖洋为甚。
那个路九杰提及作弊之事，说得太过粗糙，完全没有任何技巧，以至于弄巧成拙，反而将主动权丢了出去。
夏夫人如此问法，分明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此时指望不了真阳坛主事，可又不得不表态。偏偏天风散人是海商会的客卿，敖洋只能硬着头皮站起，顶着各路修士不乏幸灾乐祸的视线，心中再度将夏夫人、余慈还有那路九杰，骂上千百遍。
可开了口，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禀夫人，如今天风与千宝道友斗符，正是精彩时候，我们旁观的只看个热闹，求个结果，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玄虚。至于路道友，我们以前从没有打过交道，不知他所言何据、所为何来。”
反正和路九杰不认识，敖洋卖起来毫无压力。
但这样也是把置疑的权力拱手让出。
显然，这是夏夫人想要得到的结果。来自于述玄楼上的压力就此退去，只有夏夫人冷淡的话音继续响在每个人耳畔：
“无凭无据，惹是生非……紫度宗是何人在此主事？”
当下便有一人苦笑起身：“紫度宗权度在此。”
“紫度宗也是十五人宗之一，虽然客卿之流，不是宗门弟子，总也该有所约束才是。碧霄清谈是同道之会，合则来不合则去，此人就由你们来处置吧。”
什么“由你们来处置”，你前面不是已经指明了吗？
权度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还要恭恭敬敬回应：
“夫人说的是，路道兄怕是与千宝道友有一点儿纠葛……”
说话间，他已暗示左右手下，牢牢看住路九杰，尤其是不要让他再口无遮拦。
哪知路九杰竟是兴发、或者说是魔怔了，一见两边有人过来，干脆跳脚大骂：“鬼才和千宝有纠葛，夏氏，其实是你与渊虚天君有纠葛吧！你早和渊虚天君滚到床上去，前几日还和他夜间私会，人在做，天在看，你别以为能堵了天下人悠悠之口……”
谁也没想到，路九杰堂堂宗门首席客卿，竟也有骂市这一出，甚至可能是用了特殊的法门，又急又快，却是响彻水天，字字清晰。
旁边的权度反应还算快的，真人界域不顾一切展开，封绝音波，至少在传至湖上之前，已经封锁，不至于为下方修士所知，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述玄楼上，仓攸怒吼一声，楼阁内铺设的禁制法阵嗡然发动，有混浊气流凝就一只鳞皮指勾的巨手，当是循上古大妖形制而做，呼啸而起，只在观景云台上一抹，便将路九杰擒拿镇压。
那路九杰怎么说也是一位长生真人，可在述玄楼的禁制之下，便如一个婴儿，几无任何还手之力，便被那大妖手掌牢牢扣住，尖爪透胸破腹，锁拿窍脉，整个人都废掉。
权度好险撤开界域及时，否则还要受那池鱼之殃。
饶是如此，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一则是仓攸凶横霸道的行为；再则便是路九杰疯魔一般的言论。
路九杰定是疯了……如若不然，那就定是有某个疯子操控这一切！
但如今，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当即便大声道：
“此人必是得了失心疯……”
话才出口，权度就觉得不对，原来是仓攸生怕他也来个口出不逊，先封绝了周围虚空，等到确认了他确实是在申辩，才放开禁制。
权度根本就来不及生气，紫度宗虽是十五人宗之一，但因为一直恪守中立姿态，在洗玉盟的地位还是比较尴尬的，此事一个处理不慎，很可能就成为某几个巨擘倾轧的牺牲品。
刚刚的灵辰宗，就是前车之鉴。
可是，这种时候，无论他如何申辩，都难以摆脱被动局面。
就好比一砚浓墨泼在脸上，渗透肌理，哪有那么容易洗掉？
权度在北地三湖多年，自然知道，这种事情是多么致命！
夏夫人以妇人之身，又是自千山教远嫁而来的“外人”，治理飞魂城，最根本的依仗，就是她与城主幽灿的夫妻关系。
修行人不讲究什么三纲五常那一套，也没什么法规做出限制，可既然是因人成事，最基本的“道德”还是要讲究的，如果在这上面做文章，就是直指夏夫人的权柄根基，是彻底撕破了脸，毫无任何转圜余地。
其实，在夏夫人初步接掌飞魂城之初，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伴随的是一场腥风血雨，若非幽灿的族弟，身为副城主的另一位大巫幽煌的坚定支持，而苏双鹤也有那么一点儿首鼠两端，飞魂城绝不是现在模样。
如今，这么一场风暴，又要来了？
此时，述玄楼内外气氛变得分外诡异。每个人心里都有考量，但谁也不会宣之于口，甚至连视线移动都非常谨慎。
至于夏夫人，有帘幕相隔，谁也不知她的反应。
而另一位当事人，被风尾扫到的余慈，从头到尾表情冷淡，什么情绪都欠奉。
权度越是看得分明，心里越是寒意深重。
毫无疑问，这是宗门之间最为严重的“事件”，往往又和阴谋联系在一起，权度在宗门内也算实权人物，可如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才能撇清嫌疑。
可不说话又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路九杰所言，与紫度宗全然无干，此事本宗定会给出一个交待……”
或许是他看应付得辛苦，述玄楼上，素来与紫度宗交好的八极宗，倒是有人出了面，起身朗声道：
“夫人，在下孟都，有数言在此，想与夫人分说。”
这时候插话，定然是要有绝大的勇气和资本的。
岂不见仓攸大巫那冰冷的眼神？此时，可是一点儿看不出他平日里圆滑和气的模样。
不过，作为八极宗几乎板上钉钉的未来宗主，孟都公子的资格毋庸置疑。
夏夫人轻悠悠地开口，倒不见什么负面情绪：“孟都公子有话请讲。”
孟都公子从容道：“夫人明鉴，路九杰此人言语恶毒，又专门挑了这种场合，怕是早有预谋……但观其言行，有死士之态，丝毫不顾忌自家性命，更不会在意托身的宗门，紫度宗应也是受其蒙蔽。”
此刻，路九杰已经被述玄楼上的禁制彻底镇压，身上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但脸上犹自保留的狰狞表情，使得孟都公子的言语，有着更强的说服力。
各方修士，有不少人心中赞同。
孟都公子续道：“在下以为，当今首要之事，就是要找出此人背后的黑手，以正视听。紫度宗与本宗一样，都是偏安一隅，力不能及，不如便将此人交由夫人处置，想来必能尽快还夫人、紫度宗一个公道。”
说着，他视线移向权度，后者如何不知机，当即便道：
“孟都公子所言，正是在下所想！”
帘幕之后，夏夫人的反应无人能知，但外面仓攸的表情，却不像之前那么紧绷，显然，孟都公子的解读、提议，是他能够接受的。
这份变化，自然就反映在述玄楼内外的气氛里，使之颇有些缓和。
就卡在这微妙时候，有人突兀发笑：
“疯子呓语，实不足道。也说不定此人刚刚在天风散人身上下了重注，看势头扭转，恐怕连底裤都输出去，一时接受不了……”
本来因气氛变化，而显得分外安静的述玄楼内，被笑声一冲，变得活泼不少，然而这种“活泼”，与刚刚孟都公子营造出的变化相比，未免有些荒腔走板。
众修士循声望去，意外发现，说话的，竟然是碧波水府的阚兴离！
见各方投来视线，这一位虽说笑得有点儿僵，却还是接了下去：
“不过要我说，渊虚天君之所以有瓜田李下……的作弊之嫌，实是刚刚星罗棋布之时，在日轮上的作为，给人的印象太鲜明，手法呢也太高深，看得人稀里糊涂，这才有那些不靠谱的猜测。如今天君正好有闲，给讲解一下如何？不方便的话，回头这场比完，换个场地也没问题。”
此人像是给夏夫人缓颊，转移话题，其实内里不阴不阳，微妙得很。
是给余慈添乱呢，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少人都惊讶了，这厮胆色不凡哪……刚刚脑袋埋裤裆里的模样，全都不见！
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勇气，刚刚还让辛乙削了面皮，如今却是顶在了风口浪尖上，若说里面没有个说道儿，谁信？但人心隔肚皮，对着阚兴离僵硬的笑脸，各路修士也没法看穿里面是怎样的情形。
余慈并没有回应，但在他身边，薛平治却是开了口，轻描淡写：“要说确实些影响……千宝这时候都没扳回来呢。”
楼内有几人低声发笑。
薛娘娘的话术其实也是此界一流，否则当年的“平治宴”怎么可能风靡天下？
此言精妙在于语气，有点儿冷面笑匠的意思，连消带打，回应了阚兴离的置疑不说，也是将夏夫人和余慈的那点儿“捕风捉影”之事，彻底撇开。
楼外，敖休都受到影响，忍不住就拿眼去看张天吉和敖洋，他是在想，如果当时让天风散人选“水色”，是否会更好呢？
转念一想，又埋下脸去，现在哪还是分云斗符，分明就是图穷匕现！他应该庆幸自己的法子还没使出来，否则真陷到漩涡里，不用回到总会，现在敖洋就能生吞了他！
薛平治的言语是一个契机，有心打圆场的，便抓着机会出来。
主宾位上，辛乙叹了口气：“要我看，纠结此事，真没什么意思。之前渊虚天君的手段，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影响留存，可这也是比斗的一部分。想当年论剑轩的灵纲斗剑，一剑扫去，剑意留个千八百年的，大有人在，也没说换人再比的时候，要先清场啊。”
顿了顿，他又道：“换个场地的话……嘿嘿，天君之威，如日光遍洒，横绝不知多少万里，一时半会儿，怕是跨不出去的。”
辛乙说话的时候，述玄楼内外都安静下来，十个里面倒有九个被他描述的气象所惊。
观景云台上，敖休不乏恶意地想：这才叫转移话题呢！
可再一转念，他就被辛乙的描述压得喘不过气来。
照辛乙所言，岂不是说，余慈神通所及，周覆万里，直追地仙大能？
他早知道自己和余慈有着相当的差距，可当这份差距具现出来，还是让他为之绝望。
此时，包括敖休在内的许多人再看余慈之时，眼中已经不是警惕、畏惧，而是茫然了。
这时候，帘幕之后，夏夫人再度开口：“有关各位道友所说，渊虚天君余波影响一事，杨宗主、楚天君、孟真君，各位意下如何？”
她问是清虚道德宗、四明宗、浩然宗在此的首脑，因杨朱为宗主之尊，故而排在首位。其话中深意，不言自明。
果不其然，被问及三人都表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就挺好。
夏夫人又问真阳坛主事，这位可怜人早已得了张天吉的暗示，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也似，连说没有意见，如此上下合力，直接将路九杰给“遗忘”掉，算是将此事揭过。
但谁都知道，今日这碧霄清谈之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薛平治便低声与余慈讨论：“事情不太乐观。”
“嗯？”
“手段太粗暴了……以夏夫人的手腕，轻易挑动，只会招来雷霆万钧的重压，谁也不会这么蠢，而碧波水府的态度没有藏住，有些急不可待的意思。”
余慈也听说，近年来，碧波水府在沧江上的损失，都因北地动乱，吃补过来，宗门内的首脑传说也有冒险突破境界的，实力大增，如今这么高调，是不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又往帘幕之后瞥了一眼，觉得挑这个时间的话，还真的有点儿麻烦。
死星之后，还有五个虚空世界争夺，就算再怎么迅速，入夜之前能做完也很不错了，在此期间，夏夫人很难分心旁顾。
真有什么变故，反应肯定要慢一怕。
薛平治还在沉吟：“飞魂城远在东海之滨，有幽煌坐镇；苏双鹤也在洗玉湖，本体还在域外，能做出什么事来？”
余慈暗道：苏双鹤做不出事，可再加上翟雀儿，还有其背后的魔门东支，可就大大地不同了。
难道是那边要发动？
从苏双鹤处得来的讯息，不像是这样——虽说真有什么事情，翟雀儿也未必会事先知会他。
不过，余慈还是觉得，那边可能性很小，至少计划中那些个“剑修储备”，现在还远远没有完成。
但不管怎么说，飞魂城那边，必然是出了某些问题。
述玄楼上，看着平静，其实都在分心，大家都在等消息，但各方消息汇聚过来，也需要一个过程。
该进行的事项，还是要进行下去。
千宝道人与天风散人的比斗，越来精彩，可惜，用心在上面的，恐怕连之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张天吉等人的痛苦之处便在于，明知如此，他们还要花费相当的心力，琢磨后续的措施。
就当天风散人输了吧，第三局又该轮到他们先出人，谁来上场？
要通过这人表明一个怎样的态度？
都是麻烦头痛，又绝对绕不过去的障碍……或曰劫数。
事到如今，他们怎会不清楚，自所谓的“九气圆界”与“死星”交易提议送来之时，两家人马便很可能是陷入到飞魂城内部的纷争中去了，更严重一点儿，甚至可能是涉及到洗玉盟势力洗牌的大漩涡。
没有人想招惹这种麻烦，可刚刚敖休说得好，已经得罪了，哪有轻易抽身的道理？
敖洋面色严肃，直视张天吉：
“真君，我们是生意人，最怕担风险，尤其是事先肯定不曾被告知的那种。海商会和正一道是多年的交情，不应该因此而损折——你定要给我个准信儿，请你们出手的，究竟是哪个？”
张天吉还在沉吟，另一边，敖休眼珠一转，干脆问起旁边的广微真人：“师叔，此事你难道不知情？”
广微真人还没怎地，张天吉倒是闷哼一声：“你不用问广微师叔，其实给你们说了也无妨……”
侧过头，凝气成丝，在敖洋耳边说了几个字。
敖洋眼角抽搐两下，叫过敖休，对他也转述了一遍，然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对海商会的两人来说，确实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对象。
但为什么会是这位，又关涉了怎样的麻烦，仍然如迷雾一般，看不真切。
敖休盯了张天吉几眼，他曾在正一道内部学习符法，平日里刻意经营之下，对某些事情还是大致有些概念的。他知道，张天吉提及的修士或许没错，不过未必就是他们在北地三湖的真正“盟友”。
换句话中，张天吉仍有保留。
此时此刻，敖休突然间无比想念华夫人，如果那位在此，以其惊人的洞察力，也许只是三言两语间，便能拨开迷雾，得见青天。
一念至今，敖休心里微热，但莫名又是转冷，在某种心绪的驱使下，就往述玄楼上看，恰是对上了余慈冷澈的目光。
渊虚天君居高临下的视线，让他很不舒服，不知怎的，竟是打了个寒颤，脑子的思路就那么断掉了。
他忙转过脸来，定了定神，挥去那糟糕的印象，和张天吉、敖洋商议起来。
“天君？”
述玄楼上，薛平治有些奇怪，余慈为何突然走神。
余慈微微一笑，紧接着就低声询问：“柳明志是谁？”
薛平治美眸凝注，若有所思，不一刻也低声回应：“千奇宗长老，炼器大师级数的人物。”
余慈知道，千奇宗乃是飞魂城多年的盟友，向以炼制奇物著称，在北地三湖，可与百炼门分庭抗礼。
但对这个柳明志，是半点儿印象也无，故而又问：“他今天也来了吗，在哪儿？”
薛平治不动声色，眸光流转，在观景云台上一扫，便报出了此人的位置。
她很谨慎，没有因为视线投注，对那人造成刺激。
本来还想知道后续，哪知余慈哦了一声，竟无下文。
薛平治就不依了：“天君，有什么事情，是妾身不好知道的么？”
看她的态度，余慈想到却是两人订下的盟约，也是失笑，又问起来：“元君可知夏夫人如何安排太始星的争夺？”
“我还以为天君全不关心呢。”
薛平治暂时按下心中好奇，也知道余慈不是随随便便与她聊天，乐得多说一些：
“太始星如此重要，自然要雨露均沾。”
薛平治深入解释：以此次碧霄清谈的规矩限定，参与关键虚空世界竞争的每一方所得，最多只能分润给五家。以飞魂城一脉的局面，两个地阶盟友肯定算在内，而海崖宗、金幢教不以符法知名，地位也稍差，剩下的，只有千奇宗和千山教这‘两千’了。
把余慈插进去，“两千”中就要挤掉一个。
在薛平治看来，以夏夫人的手腕，千奇宗的机会，要比千山教更大，至少如此选择，不至于招惹物议，后续安排起来，也更容易。
余慈点头：“那么，就是飞魂城、百叠门、五绝馆、千奇宗，再加上我？”
薛平治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有可能飞魂城会派出两人，确保他们的占股比例，所以，千奇宗也危险，但会在其他虚空世界中给予补偿，比如千山教之于铁陨界。
“听夏夫人的意思，千奇宗对九气圆界很感兴趣，那里面的种种先天之物，对于制造奇物、天成秘宝很有用途，至于昭轩圣界，情况太复杂，危险性又高，‘四天八地’都必须要参与，有一个资格的问题，十五人宗恐怕都要靠边站……还有冰岚界，与各宗会商的时候，他们这一脉是让了。”

第094章 玄真高遐 风烟俱静
本来，余慈对太始星的争夺，确实是不感兴趣的。
在他看来，真正的“学问”，都在之前选边站队，还有洗玉盟高层之间的协商中完成了，他要做的，就是在最后的斗符中出场一回，战胜自己的对手罢了。
可从目前的形势看，事情还要起变化！
薛平治轻声道：“也不知，那些人目标是在几处虚空世界上呢，还是落在了飞魂城本身？”
此言直指问题核心。
若是落在虚空世界上，只能视为是某些人、某些势力对洗玉盟真正核心高层分配份额的不满，想在背地里动些手脚。
若是落在飞魂城，那人的胃口，就不是几个虚空世界所能满足的了。
只不过，余慈觉得，还是后面的可能性更大些。
若是只在虚空世界上小打小闹，最多就像是正一道和海商会这样，背地里做些交易，决不会故意去刺激夏夫人这样的巨头。
只有怀着更加强烈而明确的目的，才会直接去撼动夏夫人的权柄尊位。
便是如此，里面也分划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单纯的抢班夺权，那就是飞魂城的内部事务，当然，肯定也有洗玉盟各宗的参与，但终究是在洗玉盟的格局之内。
至于另一种，就是翟雀儿和苏双鹤那样，已经跳出洗玉盟的格局，冒天下之大不韪，拿出的惊天手段——虽然余慈至今也不是太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但思虑至此，他还是再次排除了翟雀儿与此间变故的关联。
最主要的原因是：翟雀儿目前为止的行事方针，与今日变故，风格差距太大。
也因为如此，余慈想到了另一件事：
夏夫人、还有苏启哲身上，那独特的香气。
便在此刻，水天之间忽然响起了巨大的惊叹声。
便是高逾千丈的空中，都隐约得闻，提醒述玄楼内外的各方首脑，分云斗符的比试还在继续。
虽是出了路九杰这么一个变故，但权度、仓攸一先一后处置得还算及时，观景云台上那几位专门负责往湖上转送水镜影像的修士，也都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及时处理了相关的图像，后面更是刻意回避，只一门心思传送分云斗符的情况，所以，湖上万千修士，竟然无人得知，述玄楼这边出了岔子。
某种意义上，湖上的修士是幸福的，完全不受意外的影响，专注于两位修士精彩的对战。
因为路九杰的变故，述玄楼和观景云台上的重心明显跑偏，对千宝和天风散人的关注度一路狂降，但这场比斗不会因为众人的关注与否，而降低激烈程度。
相反，这一场比斗正进入高潮部分。
天风散人的节奏确实是给带乱了，但他没那么容易认输，便是辛乙也称赞的扎实根基，在此时显现了作用。
不管千宝道人那边的清光如何刷落、对他的符形冲击破坏如何巨大，他总能够在将破未破之时，重新聚起符形，甚至是在破碎符形的基础上，重新拼接、变形，效果依旧不错。
而且，正如薛平治所说，当前天气还是在天风散人这边，水天之间的阳气依旧存续，天风散人绝不会放过这个优势，硬是在被动的形势下，从高空日轮之下，接引一束阳和之气下来。
阳和之气形成有如实质的光束，所过之处，将遮蔽日轮的云气“烧”出了一个大洞，自九天之上，急坠而下，受其影响，相关符形几乎凝如实质，不管外围的分形怎样崩解、重塑，那核心区域都是坚若磐石。
不过，临近二人所在的天域，光束下行的速度骤然减缓，仿佛是陷入了浆糊里，只能是一节一节地往下挫。
显然这是千宝道人干扰之故。
现在，谁都能看出来，此局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天风散人能否将这束阳和之气真正接引到符形上。
若能实现，有阳和之气护持，勾连大日，就算千宝道人的神通再怎么奇妙，也很难再有所作为。
相反，如果千宝道人破坏掉天风散人的盘算，以他绝妙的神通手段，胜面也是大增。
天风散人对当前的局面，还是比较中意的，因为这又变成了比拼修为的局面，论境界高下，论修为醇厚，还是他更占上风。
一度绷紧的心弦有所放松。
可就在此期间，那片潋滟的水波中，本已隐没不见的千宝道人却是隐约现出身形，瞥过来一眼，随即便有清光冲天而起。这一道光乍看与前面没什么不同，可与他气机紧密相接的天风散人却是发现，其不再是从水波中分离，而是从千宝道人泥丸宫冲出！
天风散人心中警兆大起，可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脑宫剧震，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拳，这时候他也不忘控制符箓，可问题在于，这一刻加持上去的气机，竟是受到了强烈的排斥，原本即刻相融的气机符形，这时候却是隔了厚重的一层！
只在刹那间，他失去了对符形的掌控！
虚空中汩然水响，接天连湖的水光，仿佛是当空打了一个大浪，横绝云端。
水波之前，千宝道人那枚云水符变化而来的灵符，被大浪拍向高空。
不可思议的是，天风散人身前的符箓，竟然也一并带了上去，似乎在两符之间，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牢牢牵系。
高空中，两道灵符像是磁石般迅速接近、碰撞，甚至是渗透在一处。
天风散人大叫一声，口角挂血，面若死灰，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灵符的控制。
其一手造出的灵符，控制权竟然给强行剥夺，对一位符修而言，这简直就是噩梦般的场景。
天风散人一时间失魂落魄，便在他头顶，凝束而来的阳和之气被彻底打散，又被急剧铺开的水波吞噬，相应的，已经与对方灵符粘在一起的符形，也如捏合的沙砾般崩解。
不一刻，阴云四合，遮天蔽日，并在罡风恰如其分的作用下，飞流千里，直趋水天交界处。
沉沉然，茫茫然，水天浑如一休，横无际涯。
清罄之音再起，夏夫人嗓音平静如故：
“千宝道人胜。”
这里的变化终于是将述玄楼上诸修士的心神勾回来一些。
千宝道人自水光中央现身，脸上倒不见太多喜色，反而有点儿梦游似的感觉。
恍恍惚惚间，身后水波清光依序归拢，最终完全收入脑后。
在此期间，他身上道袍微微起伏，分明是气机流转灵动之相，偶尔与外界元气勾连，发出轻微的爆音。
明眼人都知道，这一位当是又有精进，尤其是与天地法则意志的勾连，已经到了极其密切的地步，换句话，他已经是破关在即。
不过此时，洗玉湖上，有封禁自发动作，锁固气机，对千宝道人形成了压制。
压制是对的，这时候破关，且不说大劫当头，合不合适，就是洗玉湖封禁之中，也有些障碍，一个不慎，很可能会对道基造成不利影响。
如此做法，算是“三元秘阵”给洗玉湖上修士做的一道保险。
千宝道人没有硬顶，任封禁作用，将涌动不息的气机平复下来，笑呵呵地，得失全不介怀。
相比之下，天风散人就有些行尸走肉的味道了。
他也不和千宝道人招呼，径直往回走，敖休倒是知道人心事故，主动迎上前去安慰，说的自然都是些“非战之罪”的话，至于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千宝道人回到楼上，就是几步路的功夫，他身内身外已经气机平顺，外界禁制自然消隐，引得不少人侧目，也比刚才随时可能爆开的状态更让人惊讶。
这证明千宝道人还有着相当的“余量”，积累之厚重，相当可观，而且在气机、神意等方面的把控上，也非常圆熟，便是这样突来的精进，也是很快地消化掉。
若此时去渡劫，比起那些拼死拼活，然后听天由命的“破关者”，自然具有更高的成功机率。再想想他步虚阶段就能成就一门特殊神通，进入真人境界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弱者。
这样想着，周围修士看待千宝道人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
楚原湘眸光指向杨朱：“我记得，若算上这位，离尘宗已经是十三位长生了吧？”
“不，是十四位。”
杨朱纠正道：“半年前，苏己人已经破关渡劫成功。至此，四部首座全部登入长生。”
楚原湘一奇：“也是实证部的？”
“不，是戒律部。”
“哦，那边也是有中兴气象啊。”
“若无渊虚天君，确实如此……”
没想到杨朱也有这么损的时候，这时才见当年的“小杨君”风采。
楚原湘哈哈一笑：“你在方回面前难道也这么说？”
“当时渊虚天君还未横空出世。”
也就是说，真敢当面去打方回的脸了。
楚原湘最喜欢这种姿态，主动敬了杨朱一杯酒。待两人饮罢，他又笑道：“天地大劫期间，破关渡劫说难是真难，说易也是真容易。最麻烦还是在大劫之后，这一点，离尘宗可是有先天不足，方回他做好准备了吗？”
似乎是前面的说法耗尽了仅有的一点儿趣味儿，杨朱情理之中地保持了沉默。
楚原湘也不再逼他，自顾自加饮了一杯，心里却在思忖。
不客气地讲，天下大宗，最孱弱的莫过于离尘。
尤其是此劫之初，一度沦落为只有“一门七长生”的地步，只能和洗玉盟地阶宗门……还是比较靠后的那种相提并论。
若非偏远的地域帮忙，又有当年曲无劫的佩剑“刑天”镇压，方回本人也是天下少有几位拥有短时间地仙战力的大劫法宗师之一，早被人从大宗的位置上踢下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多年沉沦之后，方回竟然趁着天地大劫的“时机”，猛然发力，即使现在仍然得根基虚浮，至少给人一定的希望。
若真能在勘天定元之后，渡过那个要命的关口，离尘宗中兴或许真的不远了。
至于能不能成……
楚原湘嘿然发笑：同样是近在咫尺，“近水楼台”是一种，“镜花水月”也是一种。
勘天定元就是决定这一切的根本。
别的不好说，想在这里面掺一脚，方回似乎还差点儿份量。
说到底，也只能是“因人成事”，或“听天由命”罢了。
不过说到“近水楼台”，楚原湘自然扭头去看辛乙，那个矮胖老头，是他少有的感到衷心敬佩的老家伙之一。
论近水楼台，谁比得上他？
可接连三次勘天定元，他不是没有机会借机上位，一举打破关隘，站在此界的巅峰。
可出于所谓的“大局”，特别是涉及玄门修行的根本，他都让了，让得云淡风轻，正是“不以天下奉一人”的典型。
当然，让是一回事儿，每次勘天定元，不知有多少人止步在最后一线，就此沉沦。
真正让人佩服的是，就算让了，也阻挡不了他的脚步，明明有致命的缺陷，也不管有多么被动，依然能够跟得上、拿得起、镇得住，稳居于最顶尖的大劫法宗师之列。
当然，辛乙同样也是该阶段具备地仙战力的有数几人之一。
甚至说，要选地仙以下第一人，楚原湘定要投他一票。
类似于眼下这种情形，八景宫别的不派，派辛乙出来，永远都是最具说服力的手段。
至少当辛乙站在他们眼前，其本身就是八景宫最明确的态度和一贯的做法，就是楚原湘这种自认狂狷的人物，也要表示出最起码的尊重。
谁也不知道，就因为千宝道人的状态，楚原湘竟然想了这么多，不到那个境界，也不会有类似的感慨。
现在述玄楼内外大部分人，还只是停留在当前的形势下，好奇接下来正一道和海商会将怎么排兵布阵，也想知道在此微妙时刻，夏夫人又会怎样主持下去，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等远方的消息等得心焦。
让不少人感到失望的是，事态的发展就好像是温吞水，没有任何超纲的情况发生，夏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淡定从容，甚至吝啬于拿出任何情绪。
她对“真阳坛”做了例行的征询，请那边派人出来。
张天吉的脑子都要炸开了，现在又轮到正一道出人，选谁出马都要由他拍板决定。
天风散人败阵，已经不算什么，甚至这一轮斗符胜败，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态度！
张天吉看向广微真人，后者默然不语。这种时候，他又能怎么说？
最终，张天吉一咬牙：“我上！”
敖洋、敖休都是吃惊：“是不是太早了？”
“让人兑子的可能性太高。”
张天吉一言既出，念头反而坚定许多：“无论如何要先胜一场，后面还有乔休真君，本宗也有宇清师弟，压得住场面……”
没说出来的一句是：
他们现在已经输不起了。
脆败出局当然是暂时摆脱漩涡的好办法，可正一道与海商会不同，里面牵扯着一家正一道经营数劫时光的关系线，是在北地渗透影响力的重要桥头堡，舍不掉，也丢不起。
奋力一搏，如果胜了，利益将会是超乎预料地丰厚；要是输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就是正一道的立场。
海商会那边如何想法，他是顾不得了。
张天吉径直起身，走出观景云台，这个举动，使得述玄楼内外议论纷纷。
此时，张天吉肯定是拿得住架势的，面如铸铁，就那么立在云端，等余慈一方派人出来。
千宝道人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就看到这一幕，奇怪之余，也顾不得向余慈询问斗符时暗施的手段，急忙便道：
“这一局要兑子！”
“师叔你且安心静养吧。”
余慈微笑递给他一只玉碗，里面清液如酒：“刚刚师叔连展神通，可算是拼了老命，还是补一补的好。”
“这边比我老的……”
千宝道人话说半截，忽地看到薛平治意味不明的眼神，当即噤口，窒了片刻才转移话题：
“托你的福，今天状态绝佳，而且除了最后一记三合神光有点儿吃力，你师叔我的消耗，自然有千宝池里的法器分担……唔，等等。”
这时候他才看到玉碗中乘的是何物，不由得咂咂嘴：“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儿晕。啧，至粹玄真，不落五行，这是符法神通凝就的吧，不炼丹就拿来喝，是不是可惜了？”
说话间，他把玉碗举在嘴边，却不饮下，而是拿眼角瞥薛平治。
薛平治哑然失笑：“不用你在那里琢磨心思，拿来吧，我用回玄丹和你换。”
千宝道人竖起大拇指：“元君，您大气！”
这里聊得再融洽，也免不了要派人出战。
此时述玄楼内外都目注余慈，连一直有出战意向的士如真君，都拿眼看过来，不是请战，而是想知道，看他究竟拿出谁来，与张天吉放对。
余慈并没有让人们等太久，敲敲桌子：“虚生，你来向火狱真君讨教符法……就万象法好了。”
谁？
一干人等都是莫名其妙。
余慈话音刚落，他席位之畔，便有一个人影由淡而浓，现身出来，向余慈这儿一躬身：
“是，老爷。”
述玄楼上各路修士，眼力是绝对不缺的，而等他们认清来人模样、体征，嗡嗡议论者就再也压不住了。
“鬼修？”
“又一个步虚，还是中阶？”
“啧，虽说现在重心走偏，可这兑得也太直白了。”
谁能想到，余慈竟然在这第三局，拿出一位步虚中阶的鬼修，与大名鼎鼎的火狱真君放对！
必须要说，鬼修能修炼到步虚中阶，根基还打得如此牢固，殊为不易。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阴山派，才能大量找出这样的人物。
收一个这样的鬼修当仆人，很多时候也比较便利，不少人还是比较羡慕的。
但要说和堂堂火狱真君面对面比符法……
难道他不知，正一道这样的玄门正宗，最擅长就是捉鬼拿妖，斩邪破妄？
真要生死比斗，就算这虚生阳神修得再精纯，受限于鬼修根本，在张天吉面前，恐怕连立身都困难，开战后只一口气，就要化为飞灰。
此外，还有一个人情世故的问题。
“要兑子，也不能兑得这么没礼数。”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渊虚天君嘴边的吃食都差点儿给夺了去，使点儿手段，也无伤大雅。”
倒是主宾位上的辛乙，一直没有作声，只对着虚生上上下下打量。
不说一下子热闹起来的氛围，这边虚生老道听了余慈的吩咐，回头看到张天吉，也是呆了呆，但很快就平复过来，也不迟疑，再向余慈施礼，一步步走出述玄楼外。
各路修士都是饶有兴致地盯着看，负责转送影像的修士，也是毫不吝啬地连给了几个角度的近景，惹得湖上修士一阵又一阵地喧哗。
对周边一切，虚生都没有什么反应，他稳稳走到张天吉身前五丈许，非常恭敬地躬身致意，也依着既定的路数，道：
“余老爷座下近侍虚生，给真君请安。”
对这样的对手，张天吉只能在心中叹一口气，面上不显，其实大部分精力，都是用来捕捉楼上特定目标的反应，但一时半会儿，也难有确切的答案。
再叹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道：
“比万象法是吧，你先。”
虚生道一声“是”，却没有立刻画符，而是侧过身子，毕恭毕敬地向北方拜礼，口中喃喃祷告。
张天吉本没有兴趣听他说什么，可架不住离得近，耳朵又敏锐，仍有话音连续入耳：
“上启三元，四御帝尊，玄真高遐，道君在位……”
张天吉脸色骤变。
可已经由不得他再有什么动作，顷刻间，有恢宏之力，自天而降，直打入虚生体内。
虚生根基不俗，虽是鬼修，法身却比较凝实，只凭肉眼，看不出与常人肉身有什么区别，可受此恢宏之力注入，身形连带着所化的衣袍，都变得透明。
也使得不远处的张天吉看得更清楚：此时此刻，虚生体内，有阳和之气内充，有灼然灵光外烁。自头面以下，符纹层层，蔓生如莲，又逐一消隐，最终归于平实。
虚生仿佛全然不知身上有此变化，只将一套礼仪做完，挺直身形，转向张天吉，就此放开气机，内外贯通。
虚空嗡然震荡！
天地虚空就此摇晃，有黄钟大吕之音，响彻九天十地，无所不及。
当此宏音之下，刚刚千宝道人所招引而来的厚重阴云，轰然四散，煌煌日轮重立中天，却也在发散光晕，似乎在宏大声波中微微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余音渐消。
众修士目光所及，长空一洗，风烟俱静。
天上天下，楼内湖中，尽皆哑然。

第095章 骄阳当空 飞雪落湖
张天吉呆立在虚空中，他身前五丈就是虚生。
依旧是平实的面孔、端谨的态度，唯独没有呼吸。
也对，他是鬼修……
可问题在于，不只是虚生，述玄楼内外、水天之间，以万计的修士就在这里，他还是听不到半点儿人声。
只有风声、水声，仿佛寥廓虚空自具的吐息，一出一入、一起一伏，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节奏感。
在此情境之下，仿佛是一个顶天立地，又无形无质的巨人，在你身畔，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你、观察你，也提醒你他的存在。
宏大与渺小的对比、有形与无形的对比、可知与不可知的对比，自然而然便产生了可怖的张力。
张天吉必须要刻意调匀自己的气机，才不至于被这份“吐息”的节奏带偏。
他又看向虚生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空洞，只是微微映着光芒，仿佛是域外那无边无垠的冷寂星空。
“真见鬼……”
张天吉知道，自己的心神已经乱了。
他已经猜到了出现这玄奇情景的唯一原因，而在决定自己出场之前，可绝对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局面。
张天吉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曾与境界远在他之上的大能面对面交流，可这些经验，对眼前的一幕，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他不愿再直视虚生的眼神，移开视线，却是被日轮的光芒照映得眯起了眼。
也是在此刻，他心头又是重重一坠，看着万里晴空，再度发起了呆。
所谓万象法，便是拟物取形，展现森罗万象之妙……
观景云台上，广微真人霍然站起，不顾敖洋、敖休瞠目，沉声道：
“这一局我们认输！”
声音传到这边，张天吉面如铸铁，却没有反对，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唯有叹息。
一世英明，今朝尽丧！
湖上为之骚动，虽是给震慑心神，思维都出现了空白，但还是不明白，怎么大名鼎鼎的“火狱真君”，说认输就认输了？
述玄楼上也是一片混乱，众修士有的盯着虚生，有的看向余慈，但无论是哪个，都是一件事：
这……天降神力，道意附身？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步虚中阶的鬼修，只是一个气机外放，便会搅动天地虚空。
薛平治都给惊呆了：“后圣大人还在此界？”
此时余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广微真横插一手，而张天吉也是这么爽快。
他回给薛平治一个笑容：“我这位近侍，心地朴实虔诚，也算是近水楼台，故而能借力为己用。这是神道层面的事情，说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广微真人、天吉真君如此说法，这一局，可算是我们胜了？”
最后几句，他声音拔高，是说给别人听的。
帘幕之后，夏夫人也是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神道之法，亦是修行法门之一，后圣大人座下能有此等虔诚之徒众，借其法力神通，乃是正常法理。天吉真君认负，是明智之举，也是表达对后圣大人的敬意……”
开始，余慈还以为夏夫人是在为张天吉缓颊，可接下来看各路修士，上至辛乙，下到一直不对付的阚兴离，都没有任何异议，才蓦然发现，他似乎一直低估了神主大能在真界的威慑力和影响力。
在漫长的岁月里，真界或许已经形成了一整套与神主、地仙等大能对应的礼节态度。
也是余慈一直起来，和罗刹鬼王、大梵妖王之流打的“交道”太多、太熟，反而缺乏精确的认知。唯一见识的相关场面，还是早年在绝壁城，血僧屠灵那一出。现在来看，那也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更不能作为参照。
早知如此……我这算是白忙活了？
正腹诽之际，听得夏夫人宣决道：“如此五局三胜，后面两局也不用再比，死星就此归属于渊虚天君支配。”
无论是正一道、海商会，都是保持沉默，张天吉不发一言，向凝立半空的虚生揖礼欠身，扭头便回到观景云台上。
敖洋、敖休都没有多说，周围气氛沉重，事实上，他们没有即刻离开，都有些出乎旁人的预料。
述玄楼内外的气氛更诡异了。
便是薛平治，大约也是不愿失了礼数，没有继续询问“后圣”的事情。
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很快就被人疑忘掉了。
然而，述玄楼和观景云台上的人们表示理解，并不代表着湖面上万千修士都能接受。
刚刚千宝道人那一手虽然也是难懂，但到后来怎么说也是精彩万状。
可虚生与张天吉这一出，高开低走，把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然后就么算了？
且夏夫人所说的那些话，由于太过敏感，没有传到湖面上去，连个解释的理由都听不到，是不是也太不把人当盘儿菜了？
湖上的喧嚣声是前所未有的强烈，但述玄楼上，各路修士视若不见，听若不闻，甚至连议论都省去了，便如泥雕木塑一般，进入到沉寂状态。
只不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分外灵活，在楼内余慈和楼外虚生两边来回穿梭。
作为人们关注的中心，虚生却是没有任何别样的表现，连表情都没变过，只回到楼中，再向余慈行过一礼，身形便已淡去，再难见踪迹，使得那些想就近观察一番的人们大失所望。
但从这一刻起，楼内的氛围总算又恢复了一点儿热度。
两三个、三五个人低声交谈的场面重新出现，谈论的焦点自然还是刚刚消失的那位。
一方面，也是核心的主题，自然是在虚生身上体现出来的后圣的作为。对一位神主来讲，如此“纡尊降贵”，毫无疑问是一种姿态：往浅了说，表现的是对上清宗当年的产业势在必得的态度；往深了说……就要看各自的解读了。
今天回去，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人睡不着觉。
另一方面，对虚生刚刚表现出来的能力，人们也有些想法。
虚生来得诡异，消失得也快，再加上张天吉和广微真人的配合，未免给人以虎头蛇尾之感。有人就猜测，或许是后圣之威附身，对虚生这样的鬼修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需要去休养。
也就是说，如果接下来，渊虚天君还要插手哪个世界争夺的话，这件秘密武器，应该是不能再动用了。
这多少给人以一丝安慰。
从这个角度再深想一层，还有人替张天吉抱屈：
“虚生借来的神通固然惊世骇俗，却可能不耐久战，而且借外力操控，精细度上应该有点儿问题，如果广微真人别那么快拆台，让张天吉鼓起勇气一战，拖到最后，不是没有胜出的可能。”
“说得有理，你上去试试？”
“……胜一局易，如何收场难啊。”
嘴硬的人总有话说，但不管怎样，如今死星归属尘埃落定，人们再怎么议论，都要有个头儿。
帘幕之后，夏夫人也准备开始下一轮的斗符。
她指敲玉罄，悠悠清音响起，余波将尽未尽，欲待开口，忽地心有所感，硬生生将话音锁在唇齿之间。
至于楼内楼外诸修士，本来已经给清罄之音提醒，分出心神听她讲话。哪知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直到余音散尽，也没有听到夏夫人发言，正奇怪的时候，天色陡然暗了下去。
怎么又阴了？
有人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入目的，是沉沉天幕，霭霭阴云。
他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顾自收回视线，但半途已发现不对，猛又往外看，险些就把眼珠子甩出去！
活见鬼！刚刚长空一洗、大日悬照的晴朗天色哪儿去了？
是时间长河倒流，又把他送回到千宝道人胜出的那一刻吗？
一念未尽，他便看到天空中，有雾茫茫、白生生的“碎片”，飘飘落下。
他第一个念头是：
下雪了？
此时此刻，述玄楼内外，洗玉湖上下，各方修士都仰起头，再次进入瞠目结舌的状态。
便在这阴云四合的天空下，一片片、一团团，莹洁的“雪晶”缓缓飘落。
细看去，那不是别的，正是片断符箓分形，或者干脆就是一道蜷曲的纹路，还闪烁着未尽的灵光，就那么一路飘落到湖面下，或沉入水中，或就此“融化”。
湖面上，已经从顿悟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吴景，在看到这一幕后，又进入呆滞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儿？”
旁边有人回答：“刚刚阴了，然后晴了，突然又阴了，就下雪……呃，是下这玩意儿了。”
此时，“雪花”已经落到了近前，吴景忽地伸手，去碰触那小雪球似的破碎符形，接在掌心，看了片刻，就像正常含化雪花冰晶那样，将其放入口中。
林双木阻止不及，也是傻在那里。
下一刻，吴景面色骤变，一蹦三尺，狂吐舌头：“哎呀，麻麻麻……辣，不是……烫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林双木看到，吴景的嘴唇、舌头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肿起来。
林双木想笑，又笑不出来。
就算吴景是自己作死，但区区一个破碎的符形，就能将实力不弱的步虚修士伤成这样，再看天空中，飘飘洒洒，无穷无尽的“雪花”，稍一估算，林双木便觉得头皮发炸。
这究竟是哪位强人玩出来的大手笔啊！
相较于他们这些摸不着头脑的“可怜人”，述玄楼内外，各路修士品味的是另一番滋味。
他们所见所闻，终究比湖上修士多了一些，眼力也高，在“大雪纷飞”之间，某些线索终于是前后贯通，将张天吉认输前后的事态串连起来。
“这雪……”
“还看不明白？从千宝道人胜出开始，天上的阴云都没散去，至于虚生出场后，那什么风吹云散，艳阳高照全是假的！”
“假的？幻术？”
“谁知道的，但那场面，十有八九就是这些符形碎片拼起来的！如今虚生退场，没有了人操控，这才全盘崩解。”
“他为什么这么做？”
“嘿，兄弟，回神儿了啊，动动脑子，这不就是森罗万象吗？”
“不动脑子”的那位恼羞成怒：“什么叫‘就是’啊……您比划个‘就是’的万象法给我们瞧瞧？”
其实现在述玄楼内外的各路修士，最大的烦恼是：突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场“大雪”、还有与之密切相关的那个人。
所以，当说不出是寒是暖的“朔风”卷着“雪花”飞入楼阁，大部分修士重新变回了泥雕木塑。然而他们心中，也不得不生出一份感慨：
原来，这才是后圣的威能！
辛乙摸着脑袋，不自觉都把发髻揉乱。此时，他的视线是指向观景云台上，正一道修士所在位置：
“怪不得认输认得那么爽快，以假乱真，对面不识——这该说是符法高妙呢，还是幻术通神？”
现在无论如何都没有人回答他。
不过他老人家也能自娱自乐：“所以不要怪我放马后炮，今天第二回走眼。这次，广微可比我高了一着，就是天吉小子，也及时醒悟……当然，他是离得太近。”
说到这儿，他猛地提起嗓子：
“喂，那边儿的，我就不信你那么快就看破！”
广微真人可没有他这般厚脸皮，只是向这边笑了笑，没有解释、没有回应。
帘幕之后，夏夫人却道：“广微真人自第一场比过之后，便一直关注日轮变化，或许是由此才发现端倪。”
夏夫人这也是猜测之辞，不过最现实的一点是，广微真人和张天吉，凭借他们精准的判断，总算是将已经栽进洗玉湖底的脸面，重新捞起来一些。
拟物取形，森罗万象。
之前的万象法，最多就是拟化出一些飞禽走兽，顶多就是凶妖魔头，比一比灵性和战力。
哪知后圣大人不走寻常路，直接化出骄阳天穹，万里晴空，这让张天吉怎么比？
不是他们不努力，只是后圣大人太强势！
由始至终，余慈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他早已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各方修士目光攒射下，稳居其位便好。
从夺回死星的那一刻起，他就暂时超脱了。
在别人的理解中，堂皇光正也好，胜之不武也罢，都不能改变这个结果。
一场“大雪”，下了也就是二十息左右，但其中所蕴藏的威能，正化为“朔风”，吹进人们心头，送来森森寒意。
除了辛乙、楚原湘、杨朱等有限几人外，各路修士很难不受影响。
连续几波冲击下来，使得各路修士对碧霄清谈、分云斗符的关注大幅下降。
事实上，接下来的飞瀑界，对各宗而言，也是鸡肋，没有哪个天、地阶位的宗门对此感兴趣，倒是薛平治，还有楼中另外一位散修强者灵健上人，对此有势在必得之心。
不过，当那边的视线扫到余慈这里，不免就有些黯淡。
薛平治则是心情大好，尚未开战，便向余慈道谢。
余慈就笑她不要得意忘形，但事实上，这也是多虑了。
薛平治做的准备功夫，明显要强出对手不止一筹，而与夏夫人结盟，也扫除了许多障碍，包括崇柏宫、飞鳌门等人阶宗门在内的强劲竞争对手，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威胁，甚至都没轮到压轴的余慈上场，便在四轮之中，胜了三轮，顺利将飞瀑界收入囊中。
当然，接下来，她还需要向飞魂城提供界内的某些特殊资源，期间，飞魂城也要对飞瀑界提供相关的保护，如此延续三百年间时间，才能真正将其视为薛平治的私产。
这种代价，薛平治也负担得起。
接下来，就是九气圆界和冰岚界的争夺。
九气圆界最有价值的，是各种天地初开未开时的先天之物。
至于冰岚界，按照碧霄玉册上的说法，乃是一处冰封世界，似乎是域外一处古战场，曾经有过一次致命的战争，但在大战末期，被某个、或几个大能以绝大神通彻底冰封。
这处世界中，可能会发现众多遗留法宝、矿物，甚至是修行典籍。虽说域外生灵与真界生灵形神结构未必相同，但大道至简，许多法门也可参照使用，价值极高。
这两处虚空世界的争夺，应该算是典型的“协商式”结果，有着非常有趣的“插花式”竞争。
比如说，飞魂城一脉的千奇宗，会和清虚道德宗一脉的重玄派联手；四明宗一脉的象山派，又会和飞魂城一脉的五绝馆搭伙儿。
看起来是六亲不认，其实处处可见事先协商的痕迹，正是通过种种“插花”，巧妙地调整各个宗门、各个势力在虚空世界的权益。
如果对洗玉盟的局势比较了解，看这种比斗就会非常无聊——因为在出手之前，胜负就已经确定了。
大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是走过场，但各个宗派都是派出长生真人级别以上的高手，以确保封闭外部势力的渗透，故而不管是“比斗”还是“切磋”，里面的斗符水准都非常高妙，层次拉得极高。
相应的，像是随心阁、三希堂这样的大商家，还有黄天道、神霄宗这样的南方玄门，个个都是灰头土脸，多少掩盖了一些“媾和”的味道。
但所有的“插花”，也只是在这两界进行，最多再算上前面的铁陨界。
在昭轩圣界和太始星上，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太始星的重要性无以伦比，此次七处虚空世界，有“五界两星”，但这不是域外星空中“界”和“星”正常比例。事实上，界的数目实在太少了，在数量层面上，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之所以显得多，实是因为只有这种地方，才拥有足够的能量和稳定的结构，在虚空扭曲中，与真界对接。
相比之下，死星是早有联系，太始星简直就是洪福齐天了。
故而各个宗门争抢起来，绝对是六亲不认。
至于昭轩圣界，也是非常特殊，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真界修士给其他虚空世界起名，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加上“圣”字，实是因为这是来自于“转译”。
根据消息，昭轩圣界是一处文明水平极高的大世界，其界内生灵的实力，甚至不在真界之下。在这次天地大劫兴起之初，虚空结构混乱，多有域外世界与真界对接，但昭轩圣界是个例外。
本来，这一处世界还没有到与真界互通的程度，实是这个大世界“主动发力”，使两界勾连在一起，甚至曾经派出高手，到真界试探侦察，和这边宗门爆发冲突，两边各有死伤。
情报显示，这一处虚空世界资源丰富，但内蕴文明甚强，其主体生灵体征、相应的道德法理，与真界差距颇大，几乎不可调和，威胁性极高，不是一个宗门或少数几个宗门能吃得下的。
余慈也怀疑过，辛乙风风火火到北地三湖，是否就有昭轩圣界的因素。
这一星一界，太始星是其他中小型宗门欲争夺而不可得，体现了权利；昭轩圣界则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又必须硬上，体现了义务，都非常“有趣”。
碧霄清谈的精华，也只有在这一星一界上，才能得到真正的体现。
如今，九气圆界的争夺战刚刚进行到第三轮，不管其参股关系如何复杂，和余慈的关系也不是太大，至少表面如此。
余慈也就闲了下来，和薛平治、千宝道人聊聊天，评点一下符法的高下，一时过得倒也惬意。
但不多时，一侧却有人用秘法“招呼”。余慈扭头，只见主位帘幕旁边，仓攸大巫眼神投射过来，略微点头。
余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给薛平治、千宝道人说了一声，便起身退席。
也许有人一直关注他的行止，猜度他的去向，但也无所谓。
依仓攸大巫传来的讯息，他从“形同虚设”的楼梯口下去，直述玄楼二层。
这是整个楼阁封禁中枢所在，算是核心要地，除了飞魂城的修士，旁人很难进来。
余慈走进层层封禁机关时，已经有人在这儿等着。
却不是之前招呼他的仓攸大巫，而是夏夫人。

第096章 玄巫合议 八景之图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以余慈目前的身份地位，仓攸虽也是大巫之尊，某些事情也不好谈得太深，夏夫人亲来才合理。
余慈也知道，夏夫人作为碧霄清谈的主持，请他过来，离了席位专门与他说话，必有所求。
这一点大伙儿都是心知肚明，故而也不用虚言客套，时间上更不允许。
就算专门挑了最耗时的“星罗法”进行的区间，夏夫人若是离席太久，也可能会闹笑话的。
方一照面，夏夫人叫一声“天君”，便敛身行礼，盈盈下拜。
今日只算是第二次见面，但夏夫人磐石般稳固且又沉凝的气度，已经给余慈留下深刻印象，突然这般柔弱谦卑，还真是不习惯。
余慈当然不会认为，夏夫人真的沦落到要伏低做小的地步，也不会让她真的拜下去，伸手扶了一把，自然流露出惊讶表情：“夫人何至于此？”
只看夏夫人的容色，对自家的低姿态，倒是没有半分不习惯、不适应的样子，这等能屈能伸的城府，让人不敢小覤。而这样的人物，也绝不会让本人的态度有什么生硬之处，只听她轻叹道：
“妾身是谢天君，也是透过天君，向后圣大人致谢。”
“这个……有说乎？”
“若非后圣大人神威，城中一些乱臣贼子，恐怕已经掀起反旗，妾身也不知该如何自处，这样的恩情，岂能不谢？”
夏夫人所说之事，述玄楼各家修士都有臆测，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真没有问题？
而且，这又与后圣何关？
余慈这下是真糊涂了，问起此事，却见夏夫人唇边笑容带着讽刺意味儿：
“说来可气又可笑。之前天君近侍一出，奉后圣神威，震慑四方，那些生造流言的卑劣之徒，反而把自己唬住了，首鼠两端，给了妾身反应的机会……”
余慈恍悟，路九杰嚷嚷的那些全然没谱的阴私之事，说他和夏夫人有私情，竟然是飞魂城里流传出来的，目的正如大伙儿猜测，是要撼动夏夫人的权柄根基。
但可能是流言传得太过头，便是制造流言的人都将信将疑起来。
当这边虚生展现了后圣之威煞，飞魂城中那些所谓的“逆贼”也受了震慑，担心夏夫人请来这位大能发难……
真像是笑话！难道以前他们想造反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种变故？
里面肯定还有他不了解的门道，余慈静待夏夫人给他解释。
毕竟，后圣的威煞也不是随便借的。
“在此还要请后圣大人，请天君见谅，实是我那义女轻烟发现了端倪，借后圣威名，稳住局面。那孩子论及妾身与天君之事，便说是勘天定元……”
“勘天定元！”
余慈的思路一直圈在飞魂城、洗玉盟这个圈子里，突然听闻这个概念，一时为之愕然，同时也是兴致大起。
自从那日被萧圣人“盛情相邀”之后，这段时间里，余慈还真的专门了解过相关事宜，尤其是弄清楚了天人九法的概念之后，大有一通百势之势，再不需要凭着胡乱猜测来回应——至少在较为浅显的层面是这样。
故而，他思忖一番后，便发现夏夫人所言，有一桩极大的破绽：
“要在此事上合作？慕容师姐也真敢说。”
余慈连连摇头：“此言未免太过无稽，那些人也相信？”
所谓“勘天定元”，是八景宫等门阀大宗，在巫神沉眠，真界自我恢复机制有所退化的情况下，在天地大劫发生后、根本法则发生偏移之时，联合天下强人，进行“修复”的关键环节。
在这件事上，看的不是宗派，而是道统。
玄门、佛门、巫门、儒宗、剑修、外道，每一类道统的承继延续，都要有相应的法则环境配合。
让玄门修士跑到血狱鬼府去修行，势必事倍功半，若再与那些洞天福地中修行的“同道”相较，差距更要相去天壤。
这固然是极端的例子，却也说明了对应的法则体系的重要性。
由于修行法门、侧重的不同，各个道统最理想的法则环境肯定不一致，“勘天定元”的过程，也就是一个彼此协调、彼此妥协的过程。也因此，一个道统内部有没有代表性的人物，具不具备话语权，非常之重要。
曾经有一段时间，剑修大兴，由于纯粹的剑修对天地法则体系的依赖程度最低，一度成为勘天定元的“公证人”和“执法者”。
但也正是由于剑修与佛门在“灵昧法则”上持续数劫的尖锐冲突，后来佛门主动退出，要在西天佛国寻求十法界的设计，由此引发了剑修西征，几乎彻底改变了修行界的格局。
至今西方佛国依旧封闭在西极世界，至今剑修祖庭论剑轩还在东南一域舔伤口，极端点说，这都算“勘天定元”惹出的乱子。
“道统”之争，在勘天定元上永远都是主流。
故而在此事上，不管是什么宗派，玄门一脉向来是同进同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巫门站到一个立场上。
余慈对此事还缺乏直观认识，但他很清楚，在这事儿上轻易松口，简直就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看，这家伙有问题！
果然，对他的直接表态，夏夫人丝毫不以为忤，但也没有就此罢手，颇有解释游说的意思：
“玄门与巫门过往的分歧，主要还是在天人法，尤其是在超拔之法上。玄门以法度量，巫门重于血脉。但这次，巫门并无意图在此法上纠缠，只保持大劫之前的格局便好，此事绝不违背玄门道统根基，与玄门的分歧，大有弥合的余地。
“妾身也是希望通过后圣大人，将巫门的态度，告之玄门各宗，让此次勘天定元，少一些纠缠，多一点儿效率。”
怎么说着说着，就到了玄门、巫门道统的层面上来了？
余慈发现，目前二人所言，与最初之时，已经是离题万里。
他也知道，此事关系之大，已经超出了现有洗玉盟的利益格局，不免有点儿兴趣。
可由此见出，夏夫人行事功利性很强，此时言及道统，恐怕也是为了她的权柄服务。当然，或许她有更深层的想法，但在该领域还缺乏更多准备的余慈，目前是不可能辨识出来了。
余慈不会立刻给出答案，只说可以转告。
夏夫人更不会指望立刻出效果，今日以这种方式告知余慈这些信息，并透露出进一步合作的意图，已经达到了她的本来目的。
不过，余慈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所谓的“巫门意图”，目前硕果仅存的巫门大宗飞魂城，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代表。
但刚经历了一场内乱的夏夫人，还有没有资格呢？
这个问题上，余慈绝不容许她轻易糊弄过去，给她空手套白狼的机会。
余慈就直接问起：“城中是谁作乱？我在贵宗内部也有旧识……日后不要尴尬才好。”
闻得此问，夏夫人难免意绪复杂，却没有回避，叹息声中，答道：
“是城中祖巫堂的几位耆老和相关后辈，煌弟已在控制，至于鹤巫，他似乎也很意外，此事并没有参与。”
夏夫人说得很直白，她的意思是，除她之外的飞魂城的三巨头之二，即幽煌和苏双鹤，都没有参与这次作乱，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她说说得越直白，余慈越明白里面还有更多的曲折，也不“见外”，步步进逼：“希望夫人给一个明白的说法，以备我们决策时参照。”
“终究是家丑啊……”
夏夫人微微苦笑，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声音压低了些，说了几个相关的人名，有的余慈以前也听说过，有的则没有。夏夫人便顺着这几个人，给余慈梳理了一遍事件发生的过程，难得她能在短时间内，将事情理顺到这种程度。
花了大约半刻钟时间，夏夫人总算让余慈满意，而此时她也必须回到席位上去了。
两人便订了后会之期，夏夫人先走一步。
余慈不急着上去，通过夏夫人的描述，他飞魂城的内幕更加了解，也大概弄清楚了此次作乱的核心问题。
不过，余慈非常在意夏夫人的态度。
这一位举世闻名的女修，似乎真要将柔弱谦卑的姿态做到极致。
话里话外，都倾向于和后圣深入沟通、合作。
就因为“后圣”无意间为她解了围，就一副要抓着“救命稻草”的模样，至于么？
是夏夫人当真“外强中干”到了某种程度，不得不求助于外援；还是说她想藏身在“后圣”的光芒之下，做些别的什么呢？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让他非常在意的线索，在此事中完全没有体现。
香气，应该是源于妙相，寄托于苏启哲身上的独特香阴之气，经过了这些天的缓冲，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浓烈了。
以至于，余慈都怀疑那阴私之事，换个角色，是不是就是真的？
余慈一直在观察夏夫人的身心反应，他曾在夏夫人述说之时，状若无意地提了几个问题，其中就借着对苏双鹤置身事外的疑问，提及了苏启哲。
可是，突然的问讯之下，夏夫人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也没勾起太多别样的心思——像夏夫人这样，心智坚定，稳若磐石的修士，黑森林法门能起到的效果也有限，想再如对苏双鹤、敖休那般予取予求，几乎是不可能了。
以上是思绪念头的层面。
至于形神气机的微妙变化，余慈也在琢磨，同样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唯有一条，或可为增益。
夏夫人身上，除了那让余慈非常在意的香阴之气，其自用的熏香其实也是比较特别的。
之前可能就有，但因为余慈的注意力全都在香阴之气上的缘故，将其给忽略掉了。
余慈本人是没有类似的记忆的，可在摄取的灵犀散人记忆中，好像有点儿印象，但那方子用途太过狭窄，余慈当年强行记忆时，一扫而过，需需要一段时间梳理。
这个线索……聊胜于无吧。
余慈慢慢往上走，心中还在想着夏夫人态度问题。
三楼仍在进行冰岚界的争夺，和他没关系，他也对这个全无兴趣，并不着急。
闷头上行，眼看要到楼梯口，忽有所感，抬头上看。
楼梯口处，有人挡路。
只看那矮胖的身形，便知身份。
余慈微愕：“辛天君？”
“若从朱太乙那边论，你该叫我师叔；若从后圣大人处论，你该叫我什么？”
这是专门离席来探底的？
余慈并不惧他，只微笑回应：“若是叙旧，叫一声‘师叔’正亲切，若是别的，还是辛天君更方便点儿。”
“得，那就先方便着吧。”
这话里味道儿怎么有点儿怪？
余慈还没品出来，辛乙开口笑道：“渊虚天君哪……”
他这么个称呼，真是别扭到了极点。余慈知道他是故意的，但面不改色，微笑倾听。
只听辛乙道：“前段时日，我们家的掌教圣人邀请后圣参加紫极黄图之会，后圣大人口头上也答应了，还说要拿上清复宗的典礼和我们比一比，这事儿，定了没有？”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慈也胡乱回应：“等到贵宗请柬送来，自然就会确认。”
辛乙点头：“上清重开，关系北地大局；勘天定元之事，更是事关天下修行人的根本，无庸讳言，也是关系到玄门各派的福祉……渊虚天君，美色当头，可要把持住才好！”
且不说里面乌七八糟的东西，注意到辛乙话中的深意，余慈真的愣了：
“你偷听？”
“啧，事关大局，怎么能叫‘偷’呢？而且夏夫人这么高调邀你过来私会，楼顶上不知多少人竖着耳朵呢，只不过俺更热心、更关注，走得近点儿，听得也清楚。”
辛乙笑哈哈地走下来，直接伸手，揽着他的肩膀，硬把他往下拽。
“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行事，咱爷俩儿好好合计合计！”
他明摆着要占余慈便宜，可余慈又哪是省油的灯，脚下生根，踩得楼梯嘎嘎作响，硬是不往下去，面色严肃，正气凛然：
“正如天君所说，勘天定元关系到天下修行人的根本，不可私相授受，咱们还是要与大伙儿商议才好。”
“得了吧，且不说夏夫人脸上好不好看，你以为昨晚上，我少费了唇舌？哪次到这种时候，老头子我便给支使得像狗一样，到最后还是人人喊打……
“再说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和洗玉盟那拨人商量了一夜，各自底线，都很清楚，你呢？后圣大人也许会给你说他的盘算，我们这边儿的，洗玉盟这边儿的，你总要有所了解嘛！”
还有这种好事儿？
余慈心中一动，已经给辛乙连拉带拽，推挤下来。
“不要有顾虑，恐怕夏夫人巴不得咱们商量出个结果来。这能省她一半儿的心思，你信不信？”
关我屁事？
余慈很想喷出这句，可看在当年辛乙听闻朱老先生死讯，风尘仆仆，从域外杀回来的份儿上，还是咽下去，并露出笑脸：
“那，晚辈就洗耳恭听——看看贵宗是个什么意思。”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发虚的，在勘天定元一事上，日前刚刚做的一些功课，未必就能应付得来。
还好，这具分身回来，已经与幻荣夫人搭上了线儿，此时便呼唤她随时待命，准备解释一些比较偏门的问题。
幻荣夫人是很快联系上了，可是，她坦白回答：
勘天定元，历劫以来，几乎都轮不到魔门参与，相反，往往是以“破坏者”和“捣乱者”的身份出现，对大局的把握还好，但部分细节，尤其是玄门内部的协商等事，很难帮得上忙。
那往往都是八景宫、清虚道德宗，曾经的上清宗宗主、核心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明知如此，又能怎样？这时候，余慈也万万找不到一个能够帮他参详的玄门高层，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坦白讲，他宁愿现在就和辛乙大战八百回合，也不想搞这什么协商。
开头第一句，他就让辛乙问得有点儿懵。
“后圣大人，究竟是要身登紫极，以一身担宗门呢；还是要以身护法，静待上清中兴呢？”
余慈险些就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区别？
还好，他调整了一下，先糊弄过去：“如何让宗门兴旺，就怎么来。”
辛乙目光炯炯：“是否可以认为，后圣大人也没有一定之规？”
“贵宗的打算，就是对我上清行事指手划脚吗？”
这话说得很重了，余慈是不得不如此，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余慈脑中也如风车般转动，想的是勘天定元过程中，神主发挥作用的相关信息，也结合他自身的情况，思索辛乙话中深意。
勘天定元，是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稳固和修正，自从巫神沉眠，真界自我调节能力出现问题之后，就一直如此，但据说，也是一直通过巫神所遗的紫极黄图来进行。
要想操控紫极黄图，神主身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罗刹鬼王一个外来客，本质上又是血狱鬼府出来的妖魔，为何能在真界逐步站稳脚跟？
通过勘天定元，“合法”划归的利益，也占了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毕竟，就以往真界而言，只有她一位“身列紫极”的正牌神主，要想充分发挥紫极黄图的功效，非她不可。
上清后圣的横空出世，某种意义上，改变了这种局面。
都是玄门中人，不管平日里关系如何，在此事上应该比较高兴才对，比如萧圣人，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不就是非常期待么？
但从辛乙的态度看，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八景宫的态度发生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想到这里，余慈直接问出来：“同为玄门一脉，正该戮力同心的时候，贵宗对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啧，刚刚你对夏夫人，可没这么咄咄逼人哪！”
辛乙笑哈哈缓冲了下，但后来，还是很干脆拿出了“你明知故问”的眼神：
“仙圣缥缈可期之，神明当头应律之，是我玄门一贯的立场，上清宗素来是执行最彻底的那个，三十六天神明，都是如此，但如今……后圣大人的难处，我们都理解，但焉能不担心？”
站在辛乙的立场上，肯定是把事情说得再透彻不过，但余慈理解起来，还是非常吃力。
最后还是综合幻荣夫人的看法，大概理清了脉络：
玄门在勘天定元一事上，至少是与内部相关的立场上，一贯是重自修，而抑神道，一应神明，都应是封召而来，加以律令，不会出现神明压在修士头上的情况。
上清宗以前是执行此法最为坚决的一个，三十六天神明，除了“三清”尊位，乃是道尊化身以外，包括“四御”在内，都是这种来历。
但如今，上清后圣横空出世，竟然走了神道之途，其又是上清宗的幕后首脑，在复宗过程中的手段，很可能会形成“恶劣”影响，打破玄门一直以来的“团结”局面。
或许，八景宫就是这么个考虑？
果不其然，辛乙便道：“不为其他，只为玄门道统。其实，丹道大兴也好，神道大兴也罢，都是玄门一脉，可多年以来，玄门修士精于丹道气法的，十有八九，对香火信力，少有涉及，一旦相关法则更易，必然有一段衰弱期，目前来看，还是接受不起的。”
此前萧圣人不提，现在让辛乙来做这个恶人，里面的思路大有可琢磨之处。
但现如今，不管余慈清不清楚，都必须维持自家明面上的利益，他就冷笑：
“玄门道统存续，若要因人成事，岂不可悲？”
辛乙咧嘴笑开：“说得也是，可几万年来的惯性，哪是轻易就能消减的？况且，当今时日，多处虚空世界对接，比之当年血狱鬼府的形势还要麻烦得多，特别是那个昭轩圣界，我这回大半还是为它而来。
“以如今天地大劫下的形势，能把昭轩圣界做到血狱鬼府那一步，已经不错了，弄得不好，两界全面对接，天地法则体系对冲，生灵涂炭，也就是遂了某些野心家的心意罢了。这一点，才是本宗的意思。”

第097章 宏愿枷锁 怀璞抱玉
余慈一时没有说话，其实他是在整理有关“血狱鬼府”的信息。
由于年代久远，幻荣夫人也只是知道一个类似于“传说”的大概。
说是血狱鬼府，是由巫神九变、完善真界法则之时，排出的阴戾浊气“吸引”过来，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虚空结构紊乱，形成两处虚空世界对接。
只不过那回，粗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据说，当时的血狱鬼府，恰逢浑蒙太古它老人家头尾相接，又翻了个身，当即“九地”错位，从混沌中衍生出来的亿万妖魔死了九成九，再传导至真界，破坏性的威力，险些将真界一冲两截，最终是在中西部区域，形成了天裂谷和万鬼地窟。
也有传言说，万鬼地窟便是浑蒙太古的脑袋砸落的痕迹，至于天裂谷，自然就是其身躯拖曳而出，而这也是有记载以来，唯一一次浑蒙太古触及血狱鬼府之外的世界云云，讲得有鼻子有眼儿。
不管是真是假，血狱鬼府的“接通”，使真界元气大伤，传说巫神是借了道尊之力，才将真界稳定住，形成了现在这种结构。
通过天裂谷，还是能进出血狱鬼府，但因道尊无边法力，无法彻底贯通。
若昭轩圣界也来这一出，现在可没地儿找道尊他老人家去。
到时候，最轻的后果，也是再来一个“血狱鬼府”，同时在最繁华的北地三湖，生造出天裂谷；也有可能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全盘改变，所有修行法门，都要重解、大修；当然，也非常有可能，在两边的强劲冲撞下，真界受到不可弥补的重创，千年、万年之后，说不定就是第二个“铁陨界”或“飞瀑界”，逐步迈向“死亡”。
听了幻荣夫人的讲解，余慈第一个念头是：
当年山野破庙中，仿佛是信口开河的奇谈，竟然也有部分是真的？
从这个角度看，辛天君拿出的“材料”可谓是劲道十足，余慈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总不能说：
你们且放宽心，事情没那么严重，上清后圣，不过是子虚乌有，你们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此时，他又想起一事，稍稍琢磨，便试探性地道：
“就算没有昭轩圣界，某些人也很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吧。”
辛乙觉得余慈意见软化，嘿嘿一笑，倒也不避讳，随手举了个例子，表示二人意见趋同：
“比如大梵妖王。”
此时，大肆经营黄泉秘府的大梵妖王所思所想，已经彻底瞒不过人，要说八景宫没有点儿应对之策，余慈都不信。
可为什么不提罗刹鬼王？
虽然未窥全貌，但似乎也是这个路数。至少从她的盟友，也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未来星宿劫经》上，处处可见类似的描述。
罗刹鬼王也很有类似的动力，她本来就是真界和血狱鬼府两边儿跑，若能成功，更能发挥她的优势？
不知道八景宫是否有所警觉。
余慈忽尔一笑，这不是个极好的机会吗？
“说起来，是不是血狱鬼府那边的，都是存着这个念头？”
仿佛是随口聊天，可傻子都不会相信，真有那么简单。
辛乙就有点儿意外，但余慈就此转移话题——他只是想给辛乙、乃至八景宫一个提醒，也给罗刹鬼王添点儿堵，分寸一定要掌握好，否则罗刹鬼王恼羞成怒之下，再隔空杀来，他可未必就能抵挡得住。
大变在即，罗刹鬼王需要时间，他更需要！
余慈的话题已经转移到正题上：
“此事的重要性已经知晓，然后呢……”
辛乙也从若有所思的状态中回神，对余慈这一句心领神会，哈哈笑道：
“然后就是交易呗，空谈大义的家伙，谁不烦哪。”
八景宫还挺主动？
余慈有点儿好奇了：“怎么个交易法？”
“八景宫对上清宗重立山门的支持。”
余慈一听就笑：“太虚！”
辛乙伸手，晃动食中二指：“丹道已无可改易，不过在存神之术上，因为上一次勘天定元，上清宗已经破灭，导致有些偏移，这次可以改回来。”
还真是现实啊……余慈都没想到这一层，也没有想到，当年上清宗“尸骨未寒”，他们所争取的道统优势，便给拿去做了“交易”，或许，这才是勘天定元的本来面目？
如今深想一层，像陆沉、太玄魔母这样，从散修一步步走上来的顶尖大能，似乎都是选择了“天之三法”为根基。
陆沉的“三元锤”，就算从陆素华那么窥得一斑，也能见出，是通过强横霸道的手段，将“天之三法”，即天地开辟的原生法则揉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太玄魔母更不用说，太玄封禁的本质，就是动静之法。
他们走这么一条路，至少在起步阶段，是否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天地法则体系更易带来的负面影响呢？
换句话说，勘天定元对此界修士的影响，还要在余慈最初的估量之上。
心有所感，也有所动，但余慈最终仍是咬住底线：
“还是太虚！”
辛乙“哎呦呦”一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肚子痛，又是摇头，又是摊手，最后干脆嚷嚷道：
“小祖宗哎……”
余慈想笑，但这句话他真不敢硬接，忙抱拳欠了欠身，无奈应道：“师叔言重了。”
总算是扣实了“师叔”的帽子，辛乙便咧嘴笑开，然后又是皱眉头：“不是师叔我吝啬，这真不虚了，存神之法既涉灵昧，也关乎道德，甚至真幻、超拔、阴阳这天人三法都沾了边儿，牵一发而全身，要想改动，就是八景宫全力支持，玄门齐心协力，也不好办……毕竟，你们上清的三十六天已经崩了啊！”
听辛乙这么一提，余慈猛然恍悟，原来上清宗立起三十六天，封召各路神明，还有这种功效？
辛乙依旧向他诉苦：“天之三法轻易动不得、生死法则也够戗，弄不好咱们就是下无立锥之地，子孙后代也都有非人之虞。剩下五个，为一个存神之法，就要动个遍，咱们玄门总共才有几次机会？况且……”
说到这儿，辛乙停顿一下，再投过来的眼神，就有些凝重之意：
“况且……你的不为自己考虑？比如，勘天定元时，专门为你留一点儿余地如何？”
“嗯？”
“恕我直言，天君给锁在真人境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吧？”
辛乙面色严肃，甚至在言语间主动拉开了距离：“对旁人来说，进入真人境界，少说也要沉淀个百八十年，否则‘三灾’当头，死期便至。
“但天君以真人之身，早有天君之能，成无上虚空神通，又精谙天人九法，真人、劫法之间的障壁，其实就是薄薄一层，一捅便破，可为什么，至今‘三灾’未起，修为层次就卡在真人境界的标准线上，不见半分长进？”
未等余慈回应，辛乙便自问自答：
“虽不知天君是承担了什么因果，可这种锁固，若我老眼不花，恐怕是涉及人之三法与天人三法六道枷锁，虽使天君在法则层面上，拥有不可思议的敏锐性，但长此以往，以幼童之躯，强舞千斤重锤，就算技巧再高，也是后患无穷。
“也亏得天君执掌生死法则，先突破了一条，形神层次上轮转圆融，承载力大增，否则情况还要更糟。”
辛乙的模样，就像是个危言耸听的江湖游医，但余慈眉头跳了两下，没有反驳。
这些老牌强者，当真没有一个能小觑，这突如其来的一席话，已是击中了余慈软肋。
辛乙还不放过，再次逼问；“以天君的资质、心性，断不应当用这种速成法门，后圣大人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呢？”
余慈皱眉：“这是我自己的机缘。”
在辛乙洞若观火的眼神下，实在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他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而涉及法则枷锁的法理，他也是这几日本体在域外修行、感悟，周流六虚，贯通九法，才隐然有类似的感觉。
今是经辛乙一提，便已彻底领悟：
宏愿大誓，还是不能轻易接下啊！
当年他为了修行精进，在黄泉秘府，承接十方慈光佛的宏愿大誓。
此后数十年，都受其益，但在破劫长生之后，终于感受到了其沉重的压力。
十方慈光佛给继承他宏愿的修士，立下的大誓为：
我功成时，恒沙回炉，心火炼珠，六道现世。若不尔者，不能断惑。
所谓“不能断惑”，便是封住了境界提升之途，也是从根本法则的层面，施以枷锁。
过往的修行中，余慈因缘巧合，倒是突破了一个：
便是他道基所本的生死法则。
这也应该是最容易突破的，毕竟十方慈光佛不可能将希望寄托给一个短命鬼。
至于其余五条枷锁，在未进入相当层次之前，不但无害，反而有益，便是提前给承愿者“接触”巅峰层次的机会，余慈能够早早站在天地法则体系最顶端，宏愿大誓暗地里恐怕出了不少力。
可一旦到了余慈目前的阶段，所有的益处便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禁锢之用了。
这是余慈现阶段必须直面的致命问题。
辛乙的提议，正是针对此问题，给出的方案。
所说的“余地”，应该就是通过勘天定元的机会，在五条法则枷锁的包围下，给他放一点儿挣扎的空间。
若能趁机再突破一到两条，宏愿大誓的影响，便会给降低到一定层次。
辛乙便在鼓动如簧之舌：“天君哪，现在可是突破的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余慈没有回应。
他心中也在权衡，细究宏愿大誓，其实是有三个要求：
恒沙回炉，即收集齐全缘觉法界的碎片；
心火炼珠，即将全部碎片投入心炼法火，使平等珠炼制圆满；
六道现世，就是将六道轮回各部分的确切消息传给西方佛国知晓。
第三条他已经有明确的线索，也做了准备，只要寻着机会，再做一番验证，就能办成。
至于前两条，实际上是连成一起的，心炼法火和平等珠都在他身上，只要搜集齐全，后面的就没有问题。
可“恒沙回炉”这条，也是最为困难。
当年十方慈光佛遭遇无量虚空神主魔染，与陆沉大战于北荒，不敌之时，用缘觉法界抵挡，却被陆沉一记定元锤轰碎，缘觉法界的碎片就此飞散，部分甚至已经卷入当年肆虐北荒地表的“黑暴”之中，随风四散，说不定已经洒播得满天下都是。
就算碎片与碎片之间，互有感应，但如此广袤的范围，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可说让人绝望。
自迈入神主之途以来，余慈对自家信众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个，几十年下来，有一些成果，但距离完成，依旧遥遥无期。
搜集到的都在影鬼处，也不知有多少……
对了，影鬼这厮！
余慈猛然间想起来，若论对勘天定元的了解，有着曲无劫记忆的影鬼，世上还有几个人能比得过？
相比之下，幻荣夫人都有些偏了，他才是最合适的参谋啊！
一想到影鬼，眼下对辛乙，余慈无论如何不能“擅作主张”，还是要到深入了解之后，再议不迟。
他眨眨眼，再开口时，已经是强行扭转了话题：
“您老人家对昭轩圣界这么关注，不准备去看吗？要开始了……”
现在换了余慈扯着辛乙往楼上走了，辛乙又如何愿意？
但余慈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也不谈了，两人拉拉扯扯，便是到楼上都没松开。
各方修士看得眼蹦，然而二人脸皮厚度都甚为可观，大有旁若无人之势。
辛乙指了指余慈，意思是：你快给我个说法。
余慈抬抬手，食指对天，意思是：等我问明白再说。
做好这一切，他也不管那些人是如何猜测他和辛乙的关系、密谈的内容，径直回座，又应付了薛平治和千宝道人两句，便即刻开启那特殊的渠道，联系影鬼。
哪知一探之下，只得了个消息：
影鬼竟然又闭关！
这家伙闭关的时间，是与他修为的长进成正比的，余慈也不好强行干扰，只能是吩咐铁阑，抽个机会，让影鬼尽快与他联系。
这时候，神主网络上，倒是有人主动联系他。
正是碧霄清谈前几日，派到飞魂城去的幽蕊。
换一个人，现在恐怕还在移山云舟上看风景，可对幽蕊这样，相关修行愈见高妙，且又不怎么忌惮寿元损失的灵巫而言，也就是一两次跨界挪移的消耗而已。
便在余慈下令的次日，她已经回到了飞魂城。
幽蕊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当年虚荣的脾性，已经再不复见，回城之时，也比较低调。但以她灵巫的特殊身份，且是正统的古巫血脉，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在飞魂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论受欢迎程度，甚至还要在慕容轻烟之上。
毕竟，几乎对任何一方来说，她都是“自己人”。
也因为如此，她对近日来飞魂城的变化，虽不敢说了然于胸，事后分析推演，还是能做到的。
此时她主动联络，就是送来了飞魂城内乱的情报和相关细节。
余慈将幽蕊与夏夫人描述的情况交相印证，自然得到了更多信息。
他由此进一步确认，在飞魂城作乱的，确实是祖巫堂一批保守的元老和他们的直系后辈。
不过在夏夫人多年来的强势掌控下，他们很难在有限的条件下，制订出严密可行的计划，虽是通过某种方法，限制住了副城主幽煌的手脚，甚至可以说是得到了某种“默许”，但致命的问题在于：
他们没有慕容轻烟！
在动乱发生之初，远在洗玉湖的慕容轻烟，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消息，当即发动跨界挪移，直接返回飞魂城，成为了夏夫人一系的主心骨，并充分利用灵巫对一界信息的精妙掌控，巧妙借助余慈和上清后圣的威风，震慑住那帮子遗老遗少，也重新赢得了幽煌的支持，稳定了局面。
在这场动乱中，幽蕊虽然深具灵巫之间的竞争意识，又一贯看慕容轻烟不顺眼，但她非常明智地保持了中立，以“刚回城不知究竟”为由，置身事外，甚至与类似立场的幽煌搭上了线，用相对客观的眼光，将整个事件都做了番梳理，传给余慈知晓。
与之同时，她还“附赠”了一个新情报，是有关夏夫人的传言。
幽魂城那些遗老遗少，正是以此为主要理由，打着恢复“幽氏正统”的名义，掀起反旗。
余慈确认消息的刹那，忍不住咧了咧嘴，全凭着不俗的定力，才按捺住自己，没往帘幕后投去眼神。
幽蕊的情报是：
夏夫人……已经珠胎暗结！
坦白说，在看到这消息的时候，余慈真的是惊呆了。
而当他的思绪从冻结中恢复流动，其第一个念头却是：
原来如此！
他的思路猛然间明晰了一片。
是了，那个因为香阴之气而被他忽略掉的气味，他终于想明白了出处！
怀璞抱玉！
他刚刚所嗅到的另一种香气，名唤“抱玉香”，是专门配合一种叫“怀璞抱玉”的特殊心法所制，所起的效果只有一个：就是胎儿在母体之内，便开始洗炼形神，脱胎换骨。
难道……真有奸情？
余慈脑中闪过苏启哲的窝囊样子，再与夏夫人比对，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
这倒不是他感情用事，而是他相信自己的眼力。
至少近期内，夏夫人没有这方面的体征。
当然，若真有“奸情”或其他什么阴私，未必就是近期，怀璞抱玉之术，用天人九法的视角来看，乃是一个强行悖逆生死法则的逆天之术，有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原本十月怀胎，用此心法之后，可能十年都不止。
最极端的，百年、千年都有可能。
若是如此，这条时间线上，各种可能性实在太多，甚至可能就是幽灿本人的，也未可知。
不管怎么说，情况复杂了。
夏夫人无论如何躲不过“验明正身”这一关，若是幽灿的还好，若不是……今天在二楼说的那番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以前不急不躁，是觉得夏夫人完全有能力控制，但在确认了怀璞抱玉之事后，信心就没那么足了。
余慈很烦变数，但似乎永远都和变数有缘。
对待此事，要用怎样的态度，还真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置身事外？
没有了与夏夫人的合作，谁知道别家宗门会不会蠢蠢欲动、落井下石？
持续跟进？
真陷了进去，他什么时候才能脱出洗玉盟让人窒息的氛围，另开局面？
就是现在，他还要考虑，要和薛平治怎么通气。
此事完全没有必要隐瞒，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瞒是肯定瞒不住的。目前述玄楼上的各路修士，也不会比他迟太久，不用几日，整个北地三湖都会知道。
那些遗老遗少收手，恐怕也是觉得，与其碰得头破血流，不如让事态自然发酵，如果情况属实，各种传来的压力，必然也会剥夺夏夫人的权柄。
只是个早晚的问题。
余慈觉得，在事态激化之前，他要和薛平治商量出个大概，毕竟后面还有在太始星上的合作。
他向薛平治传音，先提醒她不要露了破绽，这才提及此事，而薛平治的表情明显怔了下，扭头看来。
可在此时，余慈却是发现：
不对劲！
在他眼中，薛平治的表情绝不是预想中的那种“怎会如此”，而是“你竟然知道了”这类……
这事儿复杂了。
余慈扬起眉毛，直接就问：“你早知道？”
若真如他现在想的那样，这事儿薛平治做得可不地道！
她竟然和夏夫人共享这等秘密，其联系之紧密，绝不是之前她所形容的那种“不确定”的程度。
若是在订盟之前，也还罢了，但订盟之后，都不足以将这层关系暴露吗？这让余慈如何相信薛平治的诚意？
薛平治自然也知道问题所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做什么别的表情，干脆在席下伸手，按住余慈膝头：
“天君，不要误会！”

第098章 砸场破局 绝大手笔
旁边的千宝道人把头扭到一边去，他的动作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本来只担心薛平治和余慈之间突然僵硬气氛的士如真君，都发现了此一问题。
无奈之下，他也能学千宝道人，把视线别开。
受了薛平治这样的姿态，余慈也不好继续使脸色，只是静待她一个解释。
薛平治却没有即刻说话，而是微蹙眉峰，思忖片刻，才以秘法封绝外界探测，轻声道：
“好让天君知晓，此事并非我有意瞒下，实是我与夏夫人早年商定，订下了誓约，连相关记忆都给锁死，若非天君点破，封印自然打开，我自己尚蒙在鼓里。不然，天魔妄境之时，有什么能瞒过天君去？”
这话还有点儿谱，但余慈仍不能尽信。
怀璞抱玉之事，关系何其重大，夏夫人能将此事告知薛平治，两人间的关系又是何等密切？
“事情并不像天君所想的那样……”
薛平治也有些无奈，她在考虑怎么解释，同时也在梳理刚刚解封的记忆：“我之前也奇怪，为何信任夏夫人，如今思来，或有部分，是潜意识里的记忆作怪。
“此事是当年夏夫人主动找上门来，借我‘两仪圈’，施行‘怀璞抱玉’之法，也许了我相当的好处，要求则只是要我封存相关记忆而已，则一旦受到明确的信息刺激，便会自动解开……如此条件，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听薛平治这么讲，余慈也回忆刚刚情形，果然是那么回事儿。
精擅阴阳之法，果然净碰上这些稀罕事儿。
他心中微松，很快又提起了兴趣。
夏夫人应该也不会想到，她当年设下的条件，会在这种情形下解开，这倒是给了余慈进一步了解情报的机会。
“何年何月？”
“正是我收下那记名弟子后不久，约是二十八年左右。至于另一人是哪个……当时她还未曾有孕。”
余慈心中一喜：“对方是谁？”
“据夏夫人讲，就是幽灿。”
“呃……”
若只是夏夫人一面之辞，自然不能采信，况且，全天下人都知道：
“幽灿不是早就闭关了吗？”
“据夏夫人讲，她是以巫门秘术，摄来的纯粹血脉，我施法之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你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幽灿本人的？”
“不，沉寒入渊，正是幽氏血脉发挥到极致的表征，寻常大巫，都不可能达到，若非幽灿，还能是谁？”
说到这儿，余慈忽然发现，他和薛平治之间，似乎有哪儿没对上茬口。
“等等！元君，你所说的血脉是指……”
两人对视，薛平治恍然：“怪我没说清楚，夏夫人受孕，非是寻常男女之道，而是以巫道秘法，先期从对象身上提纯血脉，再使二者血脉和合，据说此法可能最大限度祛除‘杂质’，不使旁系血脉干扰。”
余慈越听越奇，巫门对血脉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可是，夏夫人做来何用？
要给幽灿留个直系血脉？还是别有所图？
其实，若真能给幽灿留一个血脉，对夏夫人稳固权柄也有好处，问题就在于，时间点选在了幽灿闭关之时，一旦出事儿，谁来给她解释？解释了又有谁信？
夏夫人不可能单纯维持现状——世事便是如此，当有一方拼命想作乱，另一方只想着维持现有局面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后者要倒霉。若想胜出，必须以动制动，在掌握全局的情况下，将平衡彻底打破，重新洗牌。
可是，巫门最重血脉，从目前飞魂城内部的“民心”来看，夏夫人终究还是“外人”，动乱之时，没有幽灿的支持，大义上就有些问题。
以前有幽煌，某种意义上可以代表幽氏一族，现在呢？
当前这种不利局面，几乎可说是夏夫人“怀璞抱玉”一手造成。
飞魂城今天不乱，他日恐怕也要乱一乱的。
余慈沉吟之时，夏夫人也在稳健主持碧霄清谈的进程。
不过，眼下的斗符真没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心有旁骛的时候。
述玄楼上，不只是余慈开小差，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心不在焉。要么是等着飞魂城那边进一步的消息，要么是等“真实”的太始星争夺战。
洗玉盟内部的消息渠道还是有过人之处的，不多时，相关消息陆续传来，气氛变得更微妙，余慈也将视线移到楼内各路修士，尤其是楚原湘、杨奇这样的大宗首脑、主事脸上。
可惜，看不出太多端倪。
但不管怎样，影响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了，而帘幕之后的夏夫人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在日后徐徐图之——如果她还有机会的话。
一侧，薛平治又是询问：“道友是否还要与其维持关系？”
薛平治直白的态度，让余慈有点儿意外：“夏夫人与元君应该也有盟约，还有飞瀑界……”
“一个从来不给准信儿的盟友吗？”
细究起来，薛平治对夏夫人的态度，也是一贯的，只不过之前表现出的是无奈的一面，如今时事移易，却是果断决绝的一面：
“如果没有道友，夏夫人的帮助，是我极大的希望所在；但如今，对我而言，区区‘希望’，又有什么用处？”
薛平治没在自己身上花什么心思，倒是对余慈目前的立场颇是关心：
“道友这边，若没有夏夫人、飞魂城，想在北地三湖站住脚跟，会非常困难。”
余慈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薛平治解析道：“四明宗和浩然宗一脉目前自顾不暇，四明宗风雨飘摇，浩然宗还没有做好替代四明宗的准备，十五人宗之一的玉景门被灭，另一个地阶宗派象山宗，现在全靠着清虚道德宗派去的援手支撑，才能顶在魔劫前线，随时都可能南迁……”
唔？
余慈心中猛闪过一个念头，有些莫名触动，但没有理清楚，便听薛平治又道：
“清虚道德宗那边，倒是如虎添翼，然而谁为虎，谁为翼呢？”
听到这里，余慈便笑起来，摆了摆手，不让薛平治说下去。
他知道，薛平治是好心，但他现阶段，不想听类似的话题。
终于，冰岚界的五轮斗符已毕，各宗各派走完了过场，余慈连哪几家最终得胜都没记住。
此后，排演好的“昭轩圣界”争夺战便将打响。
按“既定流程”来说，“昭轩圣界”的比斗，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出场宗门最多、层次也最高的，“四天八地”一个不漏，十五人宗，除了已经灭派的玉景门和被除名的赤霄天外，也是通盘参与。
可坦白讲，除了湖面上那批希望大开眼界的修士们，述玄楼内外，还真没有几个能提起兴趣的。
和暗流涌动的气氛不同，现在分云斗符的局面四平八稳，连看了十多场斗符，再怎么精彩，大伙儿也都有些厌了，看起来，就是按照流程打一打，走个过场便罢。
便是负责控制场面的夏夫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清罄之音响起，只待余波散尽，便是昭轩圣界的第一轮斗符。
余慈侧过脸，准备再细问一番“怀璞抱玉”的事，然而眼角光芒一闪，突有白练绕空，穿入楼中，铮铮剑吟，悦耳动听，倒是把清罄振音压下。而那剑光，也被辛乙接个正着。
应该是传讯飞剑。
温开水似的场面，早该有点儿“意外”和“枝节”来刺激一番了。
一大半人都往这边看，便是另外一小半，很快也扭头。
原因无他，辛乙看到其中消息后，竟是哈哈大笑，声震楼台，此后更是直接站起身来，向帘幕之后的夏夫人拱拱手：
“夫人，对不住……”
余慈不知道，这时候的夏夫人心脏是否是停跳一拍，反正他本能就以为，可能是关涉到飞魂城的变故。
如他一般的修士，绝不在少数。
不过，夏夫人的语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天君何出此言？”
辛乙笑容可掬：“今日的碧霄清谈，怕是要让辛某来砸场了！”
说罢，辛乙便顶着各路修士错愕的眼神，环视一周，着重在楚原湘、杨朱等人面上停了停，倒是没理会余慈这边儿，继而咧嘴笑道：
“刚刚收到宫中来讯，昨晚上我提出的建议，宫中已经许可。在此，我再征询诸位的意见，八景宫愿以治下的平都玄阳界，置换昭轩圣界，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述玄楼内外静了一静，转瞬间，百十人的规模，竟然也营造出了刺耳的喧嚣。
“开什么玩笑啊！”
千宝道人的惊叹声，极具代表性。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从死水般的氛围中挣扎出来，心脑均是进入了极度兴奋状态。
出事了，辛乙大摇大摆地过来，果然还是出事了！
“置换？”
琢磨此一字眼儿，由不得余慈不去想刚刚辛乙的那番话，一时失神。
清醒过来后，他就问薛平治和千宝道人：“平都玄阳界如何？”
千宝道人咧了咧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形容，却后还是以最朴实的方式回答：
“在八景宫治下诸界中，排名第四，此界每年出产的‘玄阳真铁’，占了此界份额的七成，这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若是要造丹炉，更是不可或缺。”
想了想，他又道：“这是仅有的几个，与真界环境相似的虚空世界，其广大亦不逊色。我还听说，天地大劫起后，八景宫连续十余次迁徙生灵进入，保守估计，里面的凡俗之人已在十亿以上，这也是一份非常重要的资源。就是不知道，八景宫是否计算在内。”
余慈还在消化，另一边薛平治又加以补充；“还有虚空甬道出入口的位置，紧邻环湖带水系西端，玉尺河与沧江交汇处，也是在洗玉盟与八景宫的势力范围交界处，位置优越，转运非常便利。而且，按照惯例，相关区域是要由虚空世界拥有者管辖的，等于是把这一块划给了洗玉盟。”
余慈沉吟：“也就是说，比之昭轩圣界……”
千宝道人直接下了定论：“整体资源或有逊色，安全、成熟百倍过之！”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哪！
此时此刻，各路修士都存着一个疑问：
昭轩圣界有什么好处，需要八景宫用一处开发完成的上等虚空世界，加以置换？
便在人们的好奇心都要爆炸的时候，述玄楼上，楚原湘皱着眉头回应：
“辛天君，恕我直言，咱们谈不拢的原因，不是用平都玄阳界，还是元辰秘界之类，而是昭轩圣界的虚空甬道出入口，是在北地三湖境内，而是腹心之地，我们不可能让贵宗派人到此，大肆开采、转运，当然，还有可能爆发的冲突，祸端，更不能引到洗玉盟治下……
“这么说罢，昭轩圣界不开则已，开，就要开在洗玉盟的手中。这一点儿，毋庸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原湘倒是一点儿都不避讳，使得尚不太清楚其中门道儿的修士们，也都恍悟：
原来，在碧霄清谈未开之前，两边已经谈得这么深入了。而且八景宫之前也已提出用虚空世界置换的办法，却给拒绝。
这已算是第二轮。
辛乙此时，却是从容得很：
“八景宫尊重贵盟的意见。所以……”
“所以？”
“置换之后，八景宫不准备深入开拓……不，根本不会对其动一根指头。我们要的，只是封印、隔离、最好是从哪儿来，让它回哪儿去！”
述玄楼内外，除少数人外，无不目瞪口呆。
这是有钱没处花了？准备扔到虚空世界里去听听响儿？
余慈眼角抽动一记，心中不可避免，真有点儿佩服之意了。
八景宫……
他眼下看到的，不是八景宫的财大气粗，而是坚定的决心意志，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将决心意志贯彻到底的雷霆手段。
这样的作为，和辛乙之前与他所说的那些话，是高度契合、一脉相承的。
简单点儿说，就是决不让昭轩圣界破坏现阶段的勘天定元大事，甚至连成为第二个“血狱鬼府”的机会，都不给它。
当然，八景宫也绝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甚至担骂名的冤大头。
辛乙再次环目扫过，见有相当一部分修士还在迷茫状态，完全不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便提气扬声道：
“我为什么要万里迢迢赶过来，置换昭轩圣界？老辛我也不空谈什么大义，说白了，我们八景宫觉得紧张、觉得吃力！”
述玄楼内外微微骚动，而在更广阔的水天之间的背景中，则是突然安静下来。
辛乙已经展开了万里传音之类的法门，使得所有关注这场碧霄清谈的修士，都将他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并不因为水镜转呈的有无而受到影响。
对洗玉盟高层而言，这个举动不是太礼貌。
但最有资格阻止的夏夫人，始终保持沉默。而等辛乙开了头、下了钩子，再来阻止的话，那就是纯往沟里跳了，保管担上几十年的骂名，还会让宗门被动，无论是楚原湘还是杨朱、孟质，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天上天下，只听到辛乙一人的声音。
“当今真界三道防线，沧江、东海、封魔，八景宫都派人参与，出了力、流了血、死了人，说话的资格还是有一些的。三条防线，沧江最漫长、东海最紧张、封魔最惨烈！
“十二年来，东华山几乎每隔三五人，都要抬死人出来。咱们的对手，有域外天魔、有血狱妖魔，还有其他虚空世界的强者，这里面，就有昭轩圣界的六耳妖人……
“不错，我的意思就是，除了北地三湖，昭轩圣界与真界还有接口。这说明什么？很简单，昭轩圣界与真界已经‘挨得太近’了，咱们难道要在北地三湖或是东华山再撞出一个天裂谷或是万鬼地窟？或者是接受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往来障碍的血狱鬼府？
“反正，八景宫不愿意！当此天地大劫之时，任何一点儿额外的压力，都不是真界消受得起的，也不是此界亿万修士、还有千倍、万倍于此的凡俗所能承担得了的！
“八景宫紧张，不愿冒这个风险，所以，我们的意图是，干脆断掉一切联系，老死不相往来……也许日后还有机会再接触，但那必须是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就像是咱们现在牢牢掌控的成百上千个虚空世界一样。”
余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慷慨陈词，也不知后面还有没有更复杂的背景、有没有更深的算计。
反正在这一刻，辛乙在道义上，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便是桀骜如楚原湘，一时也无言以对。
余慈叹了口气，今天，碧霄清谈势必要给斩去半截了。
帘幕之后的夏夫人，是不是如释重负呢？
果不其然，几次话语交锋之后，昭轩圣界的问题，还是搁置了下来。
照理说，这不关太始星什么事儿。
可……别开玩笑了。
没有了昭轩圣界中各宗承担的责任、义务，还有似乎已经到了嘴边上的平都玄阳界庞大到让人眼晕的资产，你让各家宗门怎么平衡？怎么甘心？
不把这件事儿弄个清楚，谁还会卖力？
半个时辰后，这一次最特殊的碧霄清谈，便在湖上万千修士刺耳的喧嚣声中，以最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了。
洗玉盟高层连“后续”的时间都没定下，便匆匆散场。
辛乙实现了他的承诺，痛痛快快砸了回场子。
不过，或许夏夫人会感激他？
谁知道呢？
或许是意外频发的缘故，碧霄清谈之后，整个洗玉湖的气氛都不对了。
为了解决内乱，夏夫人匆匆赶回飞魂城，苏双鹤也不例外，这种时候，哪个大巫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而楚原湘、杨朱等人也没有长留，扯着辛乙不知往何处去了，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决议的范围，也许，需要更多的宗门首脑参与进去。
但这一切，也绕不过暂时自顾不暇的飞魂城，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
故而短时间内，北地三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海之滨。
重心东移，洗玉湖上，一时间竟有“人去楼空”之感，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在广大修士眼中，碧霄清谈的后面，虽然是走了样、破了相，还直接砍掉了半截，可在前面，也绝不乏精彩，尤其是余慈与广微真人的“星罗棋布”，对那些更关注自家修行，却又找不到明确路途的散修来说，简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广微真人在碧霄清谈之后，就返回北荒，据说是闭关去了。
但没关系，另一位、也是最重要的那位，不还在洗玉湖么？
这两日，余慈暂住的“宜水居”外，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慕名而来的修士。
这些修士不敢打扰余慈的清净，最近的也在十里开外的曲折水道外围，陆上塞不下了，有人直接就跪在了湖面上。
里面九成九都是符修。
他们的目的简单又直接，都是想趁着上清宗复起山门的关键时期，投身进来，给自己挣一条前路。
这种时候，因为余慈的符法演示，而悟出法门、神通的“幸运儿”，自然是最有“资格”的，他们享受了最前排的待遇，接受了大伙儿的一致推举、赞誉，到后来，有的甚至“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当年哪位上清宗门人的转世。
要不然，为什么就这么有缘分呢？
所以，什么师叔、师祖、祖宗之类的称谓，洒花似的往渊虚天君、后圣大人头上套，有的人甚至想方设法去购置开解胎迷的宝贝，“破迷丹精”咱买不到，降几个档次总成吧？
说不定，玄关一开，真的就是自己人了？
很多次，小九都笑倒在宜水居门外。
托余慈的福，她现在已经升格成了“祖奶奶”，虽然很少出去，但绝少不了每日的孝敬，过得很是滋润。
不过在今日，气氛突然就有些古怪了。
外面嘈杂的声音突然止息，安静得有儿异样。
小九通过宜水居的防御水镜往外看，然后就撇嘴。
一侧与她聊天的陆雅也看到了，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通知主上？”
小九眼珠一转：“通知什么呀，让她直接进来好了！”

第099章 生死合度 大局小义
这几日，本属于华夫人的冷泉里，几乎没有断过人。
一边叶池要在此梳理剑意；一边薛平治要借此疏导情绪；有时候，余慈也在泉水中养神，发散思路，便是分身，也有几分效果的。
此时的冷泉中，便有两个人，即余慈与薛平治。
两人之间，隔着沉沉冷雾，不是刻意让视线穿透的话，只能朦朦胧胧见个影子。
余慈已经今天将该做的做了，也不会理会薛平治如何继续调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分身略有虚化，若要战斗，自然会收聚元气，凝如实质，眼下是最放松的状态。
就是这样，身后也有侍女服侍，当然不是揉肩按摩之类，而是用特殊的香精，辅以冷泉水，淋在分身之上。
据说这样可以滋养神魂，收回本体之后，也有好处。
这些都是侍女以前的主人吩咐，余慈也坦然受用了。
也许这样做，心理意义大于实质意义，但他确实需要这么一种方式，舒缓近些时日以来，颇为用心，却没有明确思路的状态。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周围环境全不用心，却又非常敏锐。
曾有那么一瞬，身后浇下泉水的节奏有了变化，他心知肚明，却没有理会。
换上来的这位，论手法之细腻，远在之前侍女之上，修为看起来不高，却必然是在神魂心念上造诣深厚，能将实质的泉水，与虚无的神意“激”出荡漾的波纹来。
竟然是冷泉水中，浇出了温泉的氤氲之意。
这些时日以来，也就这会儿，余慈的心念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泉池对面，薛平治或有所觉，也往这边看。
但余慈一时都舍不得叫破，又享受片刻，才道：
“无事献殷勤……呵呵，夫人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下一刻，身后那位便在他耳畔吐息，低沉悦耳的嗓音，依旧是具备着与虚无神意直接“碰触”的能力，让人十分受用。不过，话中意味儿却很微妙：
“妾身以为，天君会第一时间叫破的……还好，侍候人的本事，这些年还没有完全丢掉。”
余慈哑然。
在他身后，自然就是华夫人。
只听她低声笑道：“由是可知，为己谋利乃是人之天性，不管是凡俗还是天君，概莫能外……不知天君是否能原谅妾身同样的错处呢？”
她话音柔媚可人，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滋味儿。
余慈正在体味，泉池水响，对面薛平治站起身来，盈盈走出，冷烟沉雾自然遮蔽身姿，只对池边二人笑道：
“你们聊，不打扰了。”
说罢，便摄起池边裙衫，略一遮身，大方出去。
余慈和华夫人都没有回应，二人目前都没有精力再顾及旁人。
也是薛平治一打岔，将华夫人自入室以来，一直经营的气氛打破，让余慈的思路愈发清晰。
故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道：
“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天人九法。
“本尊处，在大日之畔，感悟天之三法；这里，则是考虑一些法则结合的东西，主要想动静之法与生死之法……动静和生死结合，最紧要是什么？”
不等华夫人回应，他已经自问自答：
“是度！合度则生，逾度则死，自然生命就在这一个区间内，划定了层次，非常奇妙……刚刚做的事，我道歉，想来夫人也会接受？”
他话意突然转折，华夫人倒也爽快：“妾身自然是不在意的。”
余慈哈哈一笑：“可是这样的话……”
他突然伸手，在华夫人惊呼声中，一把将其拉下池子，冷泉水当即浸透了女子身上的衣衫。
这还没完，余慈顺势又一扯，直接将她领口撕开，露出细腻柔滑，而又丰盈动人的肌肤。
也在此时，余慈终于直面华夫人。
他眼神犀利如鹰，不见任何绮思，只是森然而笑：
“若我本体在此，和夫人再进一步，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儿了……夫人以为然否？”
华夫人体弱，在冷泉水中浸泡，精致的面孔便是隐隐发白，但她眸光依旧清亮，和余慈对视，并不因所遭受的境遇而有所游移。
余慈并不在意，继续道：
“出于某种原因，这段时间，我也在考虑生死置换之事，非常困难。
“在天地间的既定法则中，生死存灭固然是一体之两面，其中转化，却必定要涉及旁的法则，而不应是在内部，直接对转，由此也可凸显出整体关联的必要性……想来，夫人能理解。”
余慈虽然掌控生死法则，但并不等于能生死人、肉白骨。
就以重塑鬼厌形神为例，虽然余慈用最完美的方式，将鬼厌的形神复刻，没有丝毫散失，连意识记忆都保存着，但其“本我”意志却是消亡了，同时也和余慈本人的生死勾连在一起，永远失去了独立性。
其中固然有余慈种魔法门的缘故，可从另一个意义上讲，这也是生死转化的必然。
所谓的“失去”，就是其他天地法则干涉、交换的结果。
佛祖、道尊那样的存在，余慈不敢讲，元始魔主也先撇开，但他可以打保票，什么巫神、罗刹鬼王，再把此界所有的地仙都算上，都绝不可能真正“生死人、肉白骨”，将一个死掉的生灵，以“与死前没两样”的方式复生。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的做到了，那种“干涉”和“交换”，必将是由他们自行承担，那绝对是让各位神主、地仙想都不愿去想的惨烈代价。
生死法则，必然要通过其它法则起作用。
这一规律，同样可以推及到整个天地法则体系。
道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除去那寂兮寥兮，独立不改的无上大道，一切法则，不管是最低级的也好、最高等的也罢，都应是彼此相交，彼此作用，才有其意义。
余慈没必要给华夫人讲那么多，但他知道，华夫人应该能理解。
“我只想帮一个人，已如此艰难……况乎亿万？”
余慈伸手，捏起华夫人精巧的下巴，眼神寒冽：“夫人一向以来做得轻巧，不知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这样的程度，怎么能让人轻易原谅？”
华夫人微笑地拨开余慈的手，很轻易就成功了。
“天君说得坦白，您在乎的，也不过那么有限几人罢了。妾身素以观人之术自诩，天君虽是纠纠男儿，却并无兼济天下之志，却屡有随波逐流之举，重情重义，小情小义，有义愤填膺之时，难有深重之思。俗世所谓仗义任侠之辈是也，可惜妾身遇的晚了，否则……”
“否则要比陆沉、柳观之流更好使唤！是也不是？”
陆沉，号东华真君，五劫以来第一人，在其身死之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横行世间，人莫能制。然而近年来，先横渡外域，战于元始魔主；又以重伤之躯，力拼论剑轩、北地魔门六大地仙，终于身殒。
柳观，魔门大能，便是曾见弃于元始魔主，被放逐去血狱鬼府，现今也依旧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影虚空”神通，亦可见自辟天地的气象。只是疯疯癫癫，无可救药。
这两位一时之豪雄、人杰，落得这般下场，总与一人脱不了干系：
黄泉夫人。
冷泉中，女修盈盈起立，身姿半隐于寒烟之中，青丝沾湿，垂落额侧。
近在咫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只有唇边荡漾开来的笑意，是如此的清晰。
女修用微笑来回答他。
是了，黄泉夫人！
冷泉很冷，但却远不如眼前此人，冷透在人心底。
真的像是传说的九幽黄泉，与死亡绝灭同义。
如果有可能，余慈真想就按着对陆青承诺，将那血玉及相关信笺劈头掷她面上，再扔她出去……或者，做得更绝一点？
可是，血玉等物都还在心内虚空，与他本体一起在域外飘流，暂时是做不得了。
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使他必须和这个女人打交道。
而在其中，他绝不容许主动权旁落，否则，就是不可想象的后果。
这种无有实质的诡异压迫感，就是眼前几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给他的。
不只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也包括余慈本人亲身的感受。
余慈的视线，忍不住在女修白腻的脖颈上转了几圈儿，心里想的是：
若是在这儿一把掐死她会怎样？便算是为天下除一个祸害！
如果真是如此，这位恐怕有多么远就走多么远，绝不会与他照面。
敢在这里，就是有着信心——对他的信心！
也正是这样，才让余慈倍觉不爽。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身前女修侧移了一步，让过他眸光正锋，表现出微妙的避让之意，随即敛身下拜：
“天君神目如电，妾身黄泉拜见。”
余慈默然。
无论如何，在修行界，黄泉夫人都是堂堂的大前辈，更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真论身份地位，随便拉过来一位地仙，也不敢说就能压得过她。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面前伏低做小，这算什么呢？
余慈心有所感，这份感觉和之前不爽利的心思合在一起，仿佛是滚油锅里倒凉水，躁动得很。
以他如今的境界，纵不敢说言出法随，对周边环境的影响，也是立竿见影。
冷泉汩汩作响，分明与他心中的情绪同步。
他没有遮掩，也没必要遮掩。
论心计、论城府，面对可能是最近两劫以来，最出类拔萃的女修之一，一百个他撂在一起，也不够份量。
可与之相类，在当前这个环境下，一千、一万个黄泉夫人，也未必能禁得起他雷霆一怒、信手一击！
这就是为什么，以黄泉夫人的智慧，也只能依附人、利用人、指派人，从来不曾独力完成过任何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在东海之底，九宫魔域之中，绝善魔君会有那句最贴切的形容……
黄泉夫人，你找到新近“跪舔”的对象了吗？
只听得黄泉夫人轻声道：
“妾身的身份，天君怀疑、猜到都不奇怪，但今日如此明确指认，还是有些出乎了意料……”
“是啊，难为你暗示了这么多回。”
余慈拍了拍泉池的边缘，冰冷的石块上，上面无量虚空神主手书的魔纹，莹莹生光。
还有，就在刚才，泉池边缘，在被晾了多日后见面，开口便自承“为己谋利”，她谋什么了？难道是赤霄天的资产吗？
余慈可从来没把那个当一回事儿，这种“不打自招”的愚行，怎么会是精明强干的“华夫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可以说，这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出于某种“自尊”的考虑，余慈不会说出来，他跳过这一项：
“你身上的禁制，是陆沉的手笔吧。你到底……有多招人恨哪！”
余慈未曾亲见过陆沉，却也知道那一位，乃是绝代豪雄，却是用这种近乎恶毒的手段，禁锢黄泉夫人的生机。
若说里面没有曲折，鬼都不信。
黄泉夫人神情不见什么变化。
但能将这一路禁制暴露在曾经亲身“感受”陆沉拳意威能的人前，余慈都要佩服她的胆色。
当然，也是其间黄泉夫人做了许多主动或被动的“掩饰”——大概是因为试图挣脱、破解，而使得禁制扭曲变形，很难再看出本来面目，只有那份强绝的意志，还拥有着较为独特的表征。
这是余慈发现的第一个疑点。至于第二点：
“你和叶岛主很熟吗？”
当日头回见了华夫人出来，余慈与薛平治同行，得知叶缤在针对罗刹鬼王之事上，对薛平治说了两个人选：
一个是华夫人，一个是余慈。
并且着重提及“要事不决，可问余慈”之语。
细思来，这个“要事”，不是对罗刹鬼王该怎么办，而是针对华夫人一人。
为什么如此？
叶缤应该知道，在那日之前，余慈从来没有见过华夫人，便是叶缤，严格算起来，也只与他正式见过两面。
第一次，两人身边是叶途，可以不论；
第二次，是在东华虚空最混乱之时，闲杂人等众多。可在当时仅有的一次交流中，作为隔空确认的暗号，余慈只提及了一个名字：
黄泉夫人！
“啊，是叶缤吗？”
黄泉夫人那释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余慈笑起来，他很佩服黄泉夫人的胆色，但这不等于要尊重她！
想来，黄泉夫人也有这份自觉，甚至有这份暗示。
那么，如你所愿！
余慈心念微动，便有凶横力量按在她肩头上，近乎粗暴地发力，将她硬压到冷泉中去，足有一息，才放她出来。
黄泉夫人头颈肩头破水而出，虽不至于憋气，可什么发髻都要散掉，显得有些狼狈，她不显怒色，只是伸手，想梳理一番，却被余慈翻手扣着。
女修眸光凝注，微微喘息：“不意天君竟是有此嗜好……”
“今天你过来，大概是笃定我杀不得你，但其他的，总要有点儿自觉。”
余慈略微发力，将她扯过来，又发力锁定了距离，不让她贴上。
只将她一段藕臂凑到口鼻之前，轻轻一嗅。
当余慈当真“动手”的时候，黄泉夫人反倒安静下来，直视他的动作，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姿态。
余慈也不是真的有什么特殊嗜好，他只是单纯嗅闻而已——出于对自身形骸的精准把握，分身同样可以暂时拥有肉体的某些功能。
甚至还要更敏锐。
比如嗅觉。
不过片断，他心中就有数了，抬头与黄泉夫人视线对接，咧嘴笑道：
“曾到过夫人在心庐中的香闺，对夫人体香，依稀还有几分记忆。这下，倒是确凿无疑了。”
此外……余慈眼中阴霾聚拢，旋又消散。
继而脸色一正，略微发力，将身前女修推开了一些：
“黄泉夫人，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只不知，此来有何见教？”
相隔数尺水烟，女修也是盈盈拜礼：“黄泉见过天君。今日到此，实是妾身的秘密将为天君所知，天君同样有一个大秘密，妾身正好知晓，故而前来切磋交流，有共谋进取之意。”
“哦？”
余慈依旧贴着泉池石壁，姿态随意，但他不否认，自己的心神又是紧了一紧，随即笑道：
“余某不比东华真君坦坦荡荡，藏的事儿也多，夫人是说哪个？”
“自然是最立竿见影的那个。”
说话间，黄泉夫人缓缓欺身过来，直面余慈冷厉的眼神，哑然笑道：
“天君这般风流人物，也要如此见外，倒让妾身更有‘蛇蝎’的自觉……只是妾身修为不济，收不得音，还请天君海涵。”
余慈嘿然一笑，眼中寒芒不减，却任她近身。
黄泉夫人已被冷泉浸透的肌体便贴在他肩侧，瑧首微垂，朱唇附耳，低语吐息：
“如果从这一刻起，北地三湖乃至于全天下的修士，不，也许只需要让外间的平治娘娘知晓，那一位后圣大人，不过是子虚乌有……会是什么反应呢？”
余慈不知道别人是什么反应，但从黄泉夫人吐出“后圣”二字的一瞬间，冷泉水几乎要被他激沸的心神烧化了。
他扭过头，黄泉夫人却不曾稍移，两人面孔几乎要贴在一起，一时反而更看不清楚。
还是余慈略调整光线感应方式，才看到，黄泉夫人面色更为苍白，应是受了他的情绪冲击，但面上依然微笑，很“贴心”地柔声解释：
“妾身猜测，理由有四。
“其一：天君到洗玉湖之后的作为。
“世上都道后圣是上清宗的老派人物，天君从来不置可否，但也不曾明确否认。这样的人物，理应对洗玉盟的格局非常熟悉，至少应对里面的运作机理了然于心。可作为他的后辈、代言人，天君却完全没有这种自觉，寻找合作者，竟是与夏夫人结对！
“且不说，玄巫有别，一切合议到最后都难有成果，更置传统盟友如四明宗等于何地？
“尤其当前，上清宗在北地传统的势力范围，正是风雨飘摇，四明宗、浩然宗、象山宗摇摇欲坠，天君非但没有登高一呼，投身其间，反而在洗玉湖优哉游哉，流连美色，连个场面话都不说，实在有违常理。
“若天君一人在此界还好说，毕竟没那根弦儿，但后面虚生出场，确证后圣还在此界留有耳目，这就说不过去了。
“也亏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四明宗等也对当年之事有愧于心，再加上天君不甚爱惜羽毛，有‘寡人之疾’为掩护，才不至于彻底暴露。”
余慈闷哼一声，这时候却是想透，当日听闻薛平治说起四明宗一脉的不利局面时，所生出的异样感受，是由何而来！
黄泉夫人继续在他耳边低语：
“其二：虚生的手段。
“当日斗符，贵仆虚生符成幻境，展演万象，使得火狱真君直接认负。而后，天君亲承是后圣神通，然而，据妾身观之，那风吹云散、大日悬照的气象，实是和之前天君符法神通的展示一脉相承。
“这也还罢了，但天君为了体现效果，使贵仆能慑万众之心，欺天瞒地，所用不是别的，正是自第一局星罗棋布以来的人心大势。
“后圣神通再大，能摄天之三法为己用，能扭转天人三法的勾连作用，都没有问题。人之三法，却自有独特的灵性在，便是与天君同出一门，岂能说借便借？
“幸好天君还算谨慎，干扰了述玄楼上辛乙等人的感应；广微真人、张天吉也一直陷在日轮的符箓中出不来，受了误导。否则，说不定要给人当堂揭破！”
余慈仍没有说话，只是沉吟。
“其三，要更早些，便是天君与东海那位大战之时的表现。
“天君和所谓的后圣，完全没有体现出联手的效率，这是最玄虚的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天君只是一位寻常的长生真人，无所谓，可随着天君在北地三湖表现得越出色，这个问题就越来越可疑——虽然紫微帝御已经是神通无边，可为什么不见万古云霄？为什么不见真文道韵？为什么不用更高妙的体系？当时天君真的只甘愿于做敲边鼓的角色？
“这些疑问，随时可能被人拎出，尤其是东海那位，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要反应过来。”
别的余慈可以无视，但最后一句，便以他的胆色，也是心头微寒。
黄泉夫人所言，确实切中要害。
而这还没完。
“其四，天君不要忘了，东华虚空，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看黄泉夫人的笑靥，余慈一怔，旋又释然。
是啊，确实“见过”，在真实之域。
那是他头一回在真实之域“冒头”，就迎面碰到了元始魔主，硬给塞了海量的信息进来。
与之同时，当时的真实之域层面，还有一人。
当时猜测是黄泉夫人，如今总算得到了确认。
他终于醒悟过来，别的都能瞒人，他在真实之域的特征，却是瞒不了人的，尤其是刚进入的那一回，表露出来的特征，原原本本，没有任何伪饰。
所以说，从真实之域的层面看：
余慈的根底，黄泉夫人清楚；
余慈这些年的经历，她能猜到；
如此拿着答案倒推，怎么可能瞒过去呢？
不过，问题又来了：
真实之域难道已经变成了黄泉夫人家的池子，随随便便就能进吗？
凭她已经弱不禁风的病躯？

第100章 节奏之分 立身之本
余慈真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够穿透黄泉夫人的形骸，将里面捉摸不透的那团“谜”给挖出来。
可惜，目前他还做不到。
只能用似警示似感慨的语气开口：“所以，我一直不敢轻看了你，都这种状态了，还能登上真实之域……”
黄泉夫人在他耳畔，笑声仿佛是琴弦的低鸣：“其实是有一些特殊的技巧，借一点儿力罢了。如果天君想学，妾身言无不尽。”
余慈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走下去，倒是在感慨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我听人说，你平日里寡言少语，孤僻得很，不想亦是雄辩滔滔，是做‘华夫人’的后遗症吗？”
“天君必是听闻陆雅所言。”
黄泉夫人哑然失笑：“殊不知，我虽爱静，却也不至于孤僻，只不过庸庸世人，不足为道罢了。
“还有，这世上许多道理，我那亡夫往往看得比我还要透彻，我自然无需多言烦扰，惹人生厌。”
当年的黄泉夫人和陆沉，究竟是怎么一个相处模式，余慈心中的轮廓又清晰了些……唔，后面这什么意思？是说我这边什么都不懂？
偏偏从某些角度看，确实如此！
余慈沉默，忽又一笑：“有些事情说透了，着实没意思。其实当年听闻陆雅描述，我还当真怀想一番，心向往之。夫人请看……”
说话间，泉池之上，冷烟盘转化形，圈了一片区域，其中勾勒轮廓，凝成影像。
这是一间雅致书斋的缩影，仿佛是截去了屋顶，从半高处俯瞰，空间以一件山水插屏分隔内外，外间有坐榻、书案，内间则是一张架子床。布置整洁简单，又让人赏心悦目。
黄泉夫人讶然道：“这是妾身在心庐的书房。”
“遥想当年，夫人身处绝地，幽居读书，孤冷之状，令人怅惘，但亦觉得那是最合于夫人之气质精神，恨不能亲眼目睹。
“可惜，我来之时，只是这副模样。”
余慈手指看似随意挑动，使书斋缩影在两人眼前打转，其间，不论视角如何变化，其中心总不离屏风之后的架子床前，还有外间的坐榻。
在架子床前，落了一件纱衣，下面遮着一对素缎青花的鞋履；
在坐榻之上，搁着一件矮几，上面则摆着两个茶盏。
余慈扭头看黄泉夫人，见其视线指向，正如他所愿，便沉沉道：
“其实，我也知道夫人的另一个秘密，也觉得夫人不想让她暴露于人前——之前后圣也好，黄泉夫人也罢，大家都没有必要舍出去，不如从这儿开始算吧。”
黄泉夫人也转过脸来，素靥并无太多情绪：“天君是指……”
“我想用这个秘密，嗯，明白点儿讲，是一个名字换夫人的另一个名字，不知可否？”
“天君不妨说来听听？”
余慈无声一笑，也顺势凑到她耳边，轻道了几个字。
待他说罢正起身子，正好看到黄泉夫人微微抿起的唇瓣弧线，似笑非笑，眼神略有些迷离。
这就是黄泉夫人思考时的模样吗？
余慈看得有点儿出神。
片刻，黄泉夫人终于道：“这一位，妾身暂时还真不想让旁人知道。那么，天君想知道哪个名字呢？”
余慈终于又争到主动权，也不枉他借着对当香气的记忆，翻找出这条久远的线索。
虽然这线索本身，不是太让人愉快。
余慈暂时抛却别样的情绪，直接就问：“我想知道，夫人一轮又一轮的谋算下来，究竟想让谁来坐享其成呢？”
这不是询问，而是拷问——你都这模样了，为谁辛苦为谁忙？
余慈知道，黄泉夫人不是一个舍己为人的善人。
可问题在于，本来令人称羡的一家子被她弄得家破人亡，她则孑然一身，到处跪舔，寄人篱下，更身遭禁制，性命随时可能断绝。
求的什么？
这是一个根本目的问题。
弄不清楚这个，再猜别的也没用。
黄泉夫人悠悠而笑：“天君认为我想做什么？”
见她有绕弯儿的意思，余慈皱眉：“不想换？”
“妾身只是觉得，天君一刀捅在人心窝里，少了些情调……”
“你在陆沉面前也这么说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外人说外话，见自己人说私话。”
黄泉夫人语速突然加快，偏又咬字清晰，如珠滚玉盘，流利而带着某种张力：
“如果天君把妾身当外人，不会这么直白。妾身也只是将心比心，大家见面就是一刀刀地捅过来，总好过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语气的变化，就是气质风度的变化。以至于柔媚的姿态，都给洗去许多，倒有些坦荡的草莽气。
这应算是一种刺激，就像是交战时的神通变化，抢占主动，压制敌手。
只不过，黄泉夫人要做的，就是勾起他的心神，动摇他的意志。
余慈明知如此，却也不得不承认，从其选择的角度看，还有点儿那个意思。
从他揭穿黄泉夫人的身份时起，两人你一张我一张地掀底牌，看谁知道得更多一些，完全不是彼此利用的路数。
要说黄泉夫人言语带刺儿，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思来还真有点儿“赌气”的意味儿，也是比较微妙的。
可惜，余慈不可能就此认定，这是黄泉夫人的“真心”。
这更可能是她主导余慈情绪的手段。
余慈也承认，就算到了现在，他也要没有熄过请黄泉夫人“帮忙”的心思。
可也许是太明显了，竟然成了这女人的仗恃。
余慈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甚至也不准备再绕弯儿斗心机，直接就道：
“我不知道，夫人眼中的‘情调’是什么，对我来讲，我的‘情调’还舍不给毒手毒心的毒妇！”
这根本是指着鼻尖的斥骂，刚刚黄泉夫人百般设计，才“贴近”一些的氛围，就此荡然无存。
余慈就此站起，一步跨上了岸，分身就有这点好处，出入水中，不会沾半点儿湿意，却是将黄泉夫人舍在泉池中。
后者不免有些意外，余慈也不回头，话锋再转：
“说起东华虚空，夫人应当知道，我另一个身份？”
“天君是说九烟呢，还是鬼厌？”
黄泉夫人悠悠回应，并不因余慈的恶言，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后面那个吧，之前，鬼厌还与夫人有一些交集……比如说，破迷丹精。”
余慈霍然转身，盯着黄泉夫人：“那玩意儿本来只是鬼厌所欲取之物，可寻常的一次交易，却给闹得沸沸扬扬，使天底下所有人，都以为是陆沉所需。
“鬼厌惟恐事机不秘，不会声张，此后也来不及声张，那么，声张的是谁？”
黄泉夫人但笑不语。
余慈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是“哈”地一声笑：
“本来这也轮不到我置喙，但后面的事儿，总和我有点儿关系。记得东华宫本来还能支撑，却在这一场混乱后，引来论剑轩，被攻破山门，你那女儿也亡命江湖，寄人篱下，最后的结局，是了结在我手上……后面的推手是谁？
“由此再看，天地大劫横来，北地魔劫肆虐，始作俑者是谁？
“当然，我也帮你女儿记着呢——好一个天魔裂魂化身，这个，总不会找不到线头吧？”
余慈背在身后的手屈张两下，他真遗憾寄魂血玉不在，否则必会狠掷在这毒妇脸上。
当然，这也不是他头一回转类似的念头了。
黄泉夫人非常“值得”他这么做。
甚至犹有过之。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不过没关系。我曾请教过人，问起碰上你之后，该怎么对付。
“虽然没有特别靠谱的答案，但那些看起来不错的，我给你准备了不少。
“放心，绝不是什么情调！”
余慈唇齿间，吐出的是一颗颗的冰碴，在直面黄泉夫人片刻之后，他自以为还算不错的理智、忍耐力还有相应的利益驱动，一个个冰消瓦解。
正如幻荣夫人所言：
不要指望永远以“理性”和黄泉夫人对话。
挑起对方情绪，永远都是她与人交流的目标之一。
某种意义上，这一项之于黄泉夫人，甚至比对话所指向的“道理”或“利益”更为重要。
她在这方面的技巧是如此娴熟，以至于往往你自以为的“理性”，只不过是她所挑起的某种更激烈情绪的反动而已。
极少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维持住最初的目标，不改易、不偏斜。
为此，幻荣夫人也教给他一个技巧：
在发现“情绪”压过“理性”的时候，如果还占着些优势，就去任性而为吧。
绝对的、碾压式的力量，对黄泉夫人多少也是个威胁，能够很大幅度地冲击其布局、谋划。
至少，对早年的黄泉夫人是如此。
故而此刻，余慈忍无可忍，也就无需再忍！
他盯着池中的女修：
“可惜，你来早了些。我本体尚未回返，一时还见不到几样给你准备好的手段。”
这甚至都不再是威胁，而是行刑前的宣告了。
偏偏黄泉夫人神情不变，只敛眉垂眸，沉静应道：
“天君义愤之情、任侠之气，妾身倒也理解。其实，自天君几日来遍布流言，逼迫海商会与这边切割，妾身便知有此一劫。”
余慈嘿然冷笑：“你什么都知道，怎么不去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何需多想？纤弱之身，不足以在此界立足，遭遇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唯妾身之智，变天击地，鼓动风云，思接千载，洞彻幽冥……天君不可不知。”
能这样吹嘘自家智慧的，当真世上罕见；而让人欲嘲笑都不可能的，恐怕还就此一家。
余慈一时也是哑然。
黄泉夫人悠然道：“天君本体回返，似乎还要一段时间，妾身就是想在这之前，在天君处，给自己挣下一份立身之基，消弭劫数。而这也正是今日到此的目的所在。”
说着，她盈盈起身，就在泉池中行礼：
“恳请天君收留。”
“能让夫人跪舔……唔，这是绝善魔君的形容，我觉得恰如其分。我该觉得荣幸吗？”
当余慈将那个词儿吐出口的时候，心里真的很爽利，但看到黄泉夫人从容恬淡的神态，又有森森寒气，自肺腑间生出。
不管之前做了如何周全的准备，真正面对之时，也不免心头惕厉。
为什么明知道黄泉夫人危险，却还想着利用她、支配她？
也许，她最好的谋士人选，她本身修为有限、寿元有限，总算要依附于人，才能立足于世。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陆沉是这么想的，海商会是这么想的，也许东海那位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位结果不妙，后面两位，似乎也遭了反手一刀。
现在，轮到余慈了。
黄泉夫人很会选择时机。
她来得很早，避让过了临头的“处刑”；又来得很巧，正是余慈在洗玉盟中有所滞碍的时刻。
正好给了她发挥价值的时间、空间。
如果余慈要用她，肯定会有一段时间，按照她的步调行事。
这就是她的机会了。
但余慈仍必须要用她。
就算刨除其他所有的因素，只从刚刚拿来交易的“名字”来看，黄泉夫人就是他真正切入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飞魂城和魔门等几方势力交缠漩涡、透彻其中根底究竟的最有效工具。
自然，也就是他真正了解当前真界最惊人的一股“暗流”，由此掌握大势走向的最佳选择。
不如此，如何才能让上清宗，稳稳重立于真界，完成朱老先生的遗愿？
再退一步讲，把黄泉夫人掌控在手中，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界搞风搞雨来得强吧！
此时，余慈是不会和黄泉夫人聊起“大势”的，他找了一个相对最现实的问题：
“你既然有了自觉，也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那就不如给我评点一下，下步该有什么动作。”
黄泉夫人明眸投注：“天君是奔着重立上清去了……这些年来，难得天君有明确的目标，当真可喜可贺。”
余慈琢磨，怎么就觉得不是好话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管做什么事，事先的评估、调查、准备，总是必要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心血来潮、意外驱动、信口开河，由此定下目标，又勉强推行，便不是下愚之辈，也绝不适合行大事、成大业。”
余慈面无表情，只是周边冷烟蒸发殆尽。
还好，黄泉夫人很快进入了正题：
“天君在北地这段时间，应该已经尽知自己的劣势，至于优势，可知是哪个？”
余慈懒得配合，只冷眼看，等黄泉夫人揭晓谜底。
他等到了两个字：
“节奏！”
黄泉夫人移步出了泉池，也不管身上衣衫湿透，贴肤露肌，只是稍事整理鬓发，在余慈身边，轻声道：
“天君不知是否有所感觉，你和此界绝大部分修士——妾身单指那些够得上水准的，都是不一样的节奏。”
“哦？”
“如果天君注意这方面，会很容易发现，随着修士修为境界提升，他们做事的预期，往往以十年、百年、千年计。炼一件上乘的法器，十年；闭一次关键的死关，百年；立起一个有模有样的宗派，千年……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余慈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这一刻，他想到的是幻荣夫人。
当初在北来的路上，幻荣夫人锁定原穹庐社的真人修士……好像是叫刘显东的，准备充做信众。
犹记得她迂徐从容，对这个资质很寻常的人物，竟是期以十年，以培育信力。
当时余慈就感觉到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方式方法。
现在看，这也是“节奏”上的问题？
至于用百年、千年的时间去做事，更是余慈所无法想象的。
毕竟，他自从娘胎里出来，也就是六十来年。
但对那些活了一劫、数劫的大能来说，却又是理所当然。
“天君不同，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步点儿上。
“我研究过天君，知道天君一路勇猛精进，虽说经了许多险事，但总体而言，还是非常顺畅，一路冲入长生，用时不到一甲子，自羽清玄之后，当数此界第一。
“天君习惯了这种节奏，所以在短时间内的冲击力，现今真界无人能及，看起来很有横冲直撞的劲头。也因为如此，天君所过之处，是非不断，难有消停，可说是人人头痛，但他们一直赶不上步点儿，便是想钳制，也不容易。”
余慈抽动嘴角：“多谢夸奖。”
黄泉夫人微微一笑：“既然前面的经验可用，不妨一直用下去。就用天君的‘快’，对付旁人的‘慢’，这就是优势所在了。”
余慈唔了一声，又问：“你说要一个‘快’字，从快复起宗门吗？”
“适得其反。”
黄泉夫人轻轻摇头：“所谓的‘快’，不是单项的事件，而是整个事态演化的速度。从局部来看是快的，但放在整体上，很可能就是慢的，反之亦然。
“不算早前在离尘宗庇护之下，天君这些年，遇事可谓是‘一沾即走’。北荒、南国、东海、北地三湖，处处可见天君的影子，而每当‘盘子’被打翻，事情乱成一团糟、后续影响层层压过来的时候，天君又不知所踪。
“这就是‘快’节奏。
“但若复起上清，天君要开山建派、要招兵买马、要往来应酬；等砸破了盘子，天君还能像以前那样，拍拍屁股就走吗？
“欲速则不达，是曰‘慢’。”
“有理。”
余慈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赞同黄泉夫人的判断了，他现在旁的心思越来越少，只想听后续的推衍。
“你认为，什么才叫‘快’？”
“那就要先放开眼界，看一看，如今天底下最大、牵扯最多、影响最广的事态是哪个？再从那个层面比较、判断。”
“勘天定元？”
“不错，还有紫极黄图之会。”
世人讲起勘天定元，往往就带着紫极黄图之会，反之亦然，关系非常紧密。但二者其实不是一回事儿。
紫极黄图之会是针对普天之下，所有行神道之人而设，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勘天定元的前奏，所以，一定会在勘天定元之前举行。
但二者又没有必然的联系，自巫神沉眠之后，紫极黄图之会就再没有开过。
“当年巫神在时，没有勘天定元一说，但若有改动的必要时，便会有一场紫极黄图之会，召集天下山川海陆之主，各路香火精怪，何也？
“实是天人九法，旁的容易，唯人之三法中，‘道德’一部深入人心，不具实体，改易最难。儒宗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便是如此。
“若以儒宗之法，改易‘道德’需施以教化，期以十代、百代，太迟，不比神道，在信众之间，一语可决。
“自然，神道布网天下，依附法则，勾连紧密，就是改易其他法则，也更加便利。故而十余劫来，东海那位任性妄为，无人制她，尤其曲无劫后，变本加厉。实是五大神主中，只她一人存世，无人能够替代。
“但这一场突来劫数，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位早有异心，不值得再信任，紫极黄图就是要分权钳制，后面勘天定元才有意义……这一点，天君不要说不知情。”
余慈笑了笑：“确实有感觉。”
但也是让黄泉夫人梳理之后，才更加清明透亮。
“她的异心，是三界六道之类吧。”
余慈这一句是试探，黄泉夫人的回应，则也变得含糊起来：
“确有往那边努力的迹象，可那位的心思，又有几个能猜透的？”
“别人不成，你必然能成，否则怎么会是盟友？”
“谁说我们是盟友？”
“说你的跪舔的那位提过，这岂不就是魔门的共识吗？”
绝善魔君有魔门的情报渠道，就算捕风捉影，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至少，从余慈这边得到的信息看、从刚刚指认的黄泉夫人要瞒下的人物看，都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以黄泉夫人一贯的行径，最后闹崩的可能性也很大，可她们之间肯定有过密切的接触。
黄泉夫人微微而笑：“算是比较谈得来？不过从没有真正见过面。要想成为她的盟友，你们男人也还罢了，女人家总要付出得多一些，着实不合算。现在……这算跑题吗？”
倒更像“顾左右而言他”……
余慈不急，等本体回来，有的是手段炮制她。
现在，不妨多配合一下，多听些以前触不到、想不起的隐秘和判断。
一念至此，余慈便道：“那好，咱们说正事，紫极黄图也好，勘天定元也罢，怎么才能让我‘快’起来？”

第101章 夺人之势 为人之先
“想快也容易。世事如流水，下而逆之，中而顺之……上而掌之。
“然而‘逆势’者昏昏，不可胜数；‘顺势’者察察，可寡可众，唯有掌控全局者，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二人，都是站在此界最顶端的强人，且彼此影响、冲撞，天君做好准备了吗？
“如果有了准备，那么，就要找一根线，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这根线，最多就是打打外围，不要谈‘掌控全局’，没的让人笑话！”
余慈哑然失笑：“你跑题是故意的吧？我只是问你，怎么保持‘快节奏’而已。”
稍顿，他终究还是有些别样心思，干脆指回去：
“换成你，又当如何？”
“我？”
黄泉夫人莞尔一笑：“妾身是谋士、策士，需依仗于人。如果有人想这么做，我可以协助，可以帮忙沟通，纵横捭阖，正当其时。”
“听起来还真有点儿像灵巫，怪不得呢……”
闻言，黄泉夫人微抿唇瓣，纤指点过来，似笑非笑，有些天真意气，又仿佛是童心未泯，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余慈自觉失言，举手摆了摆，哈哈一笑，但他很快发现，两人间竟然又有“贴近”的趋势，暗叫厉害，忙把脸一沉：
“你在陆沉身边时，也是这么做吗？”
“有些人，有心无力；还有些人，有力无心；我那亡夫，便属于后者。”
“我呢？”
“目前而言，天君无心无力，然而卡在要害，又牵连甚多，做个败事儿的，最方便不过。”
黄泉夫人一句话将余慈闷回去，悠然道：
“便如天君刚刚的问话，问起如何‘快’法。其实，以妾身之见，当前勘天定元就是大势所趋，八景宫掌紫极黄图，举天下大义，如高山奔洪，沛然难御。
“若世间真有‘后圣’，同属玄门，配合他们，不用费什么力气，便是个‘顺势’。而有了八景宫做盟友，不管后续如何，东海那位也要掂量掂量。可惜……”
女修轻声叹息：“可惜一切的前提是，有后圣在！我相信，以天君之能，做一时三刻的‘后圣’，没有问题，但勘天定元不是一时三刻，八景宫未必等得起；洗玉盟、天下各方，也不会有让天君从容应对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无力吗？
“至于‘无心’，天君任侠随性而为的例子太多，妾身也就不逐一道出了。”
正如幻荣所说，黄泉夫人确实最喜欢挑动他人的情绪。
余慈便是早有准备，也是下意识地挫了挫牙——虽然对分身来说，毫无意义。
“最简便的‘快’法用不得，顺逆之势转变，天君就只有逆势而上了。当下形势不利，天君应明确目标，预做准备，决不能朝令夕改，否则便是天君神通天授，妾身智如海深，也休想如意。”
余慈冷瞥她一眼；“你既然都说‘无心无力’了，我又何必再费那份儿心思呢……可要是我真不动心思，你确认能有命在？”
“天君睿智。”
黄泉夫人微笑起来：“当前的死结，不在于天君如何，而在于天君的位置如何。船到中流，不进则退，又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身在此处，万事难由己。除非天君彻底退下去，不欲争锋……”
“退下去？”
“不行神主之事，不掌生死之法，切忌言行不秘，当然，还要寄望于别人不计较前尘往事。”
“你直说要我用‘上策’就好。”
黄泉夫人摇头：“先天不足，岂能轻用？而且就目前而言，暂不需要什么‘上策’，只要一点儿小技巧就可以……敢问天君，准备何时重立山门，又意欲将山门立在何处呢？”
“又说要立？你什么意思？”
“天君既然早早打出了‘重建上清’的旗号，断不能朝令夕改。妾身也只能在这上面做文章。以妾身之见，关键问题不在上清宗怎样复起，而在于何时复起。
“天时、地利、人和，向以‘天时’为首。天君可还记得当日在外面莲花池上，也曾说起重振上清，当时妾身的看法？”
余慈琢磨了一下：“新法还是旧规？”
当初还顶着“华夫人”身份的黄泉，说起海商会敖洋等人白日做梦，妄图回到传统生态，顺带还讽刺了余慈一把，当时就是以“勘天定元”为分界线，说是“天地自生以来，从未有之的大变局”。
余慈猜她的意思：“你是说，放在勘天定元之后？”
说着他就摇头：“这一场大会，早说要开，如今十几年过去，都还不见影踪，难道要再等十年？这可绝对‘快’不起来。”
“确是如此，但现实就是，天君选不了‘顺势’，自然就要归入‘逆势’。
“对八景宫来说，天君早早立派，最好！还有洗玉盟内部相当一部分人，都希望上清早立。早立，才能纳入现有的体系，才有指派的抓手，关系到上清宗日后的方略，便是天君想反悔，也不能轻易改变。”
余慈见识了洗玉盟的严密体系，在这件事上，已无疑义，只能点头。
黄泉夫人又道：“宗门立起，不论大小，就有一定之规，节奏计算，以百年、千年计，对天君来说，无异于舍长就短。所以，就目前而言，洗玉盟各宗恐怕要帮忙天君‘造势’，形成不得不为之的大势。
“比如当下宜水居前的这些散修，比如马上就要到帐的赤霄天的资产，比如已经归入天君手中的死星，都是宗门才能组织得起来，经营得下去。天君一念之差，就可能给自己套上锁镣。
“此时他们对天君是一种态度；宗门复立之后，肯定是另一种态度。
“这时候让过十年，是为了以后空出百年、千年。
“况且，如今天君得一自由之身、不可捉摸之势，短时间内，顺逆由心，何事不可为？
余慈已经不想点头了：
“既然你觉得拖下去好，有什么计划？”
“所以要问天君，欲将宗门立于何地？”
余慈随口道：“最好是原址，极具象征意义。”
“那就是华阳山了，天君好气魄！”
余慈苦笑，他也曾命令影鬼在那儿做准备，哪知遭遇意外，反而招惹了一个大魔头，险些把铁阑都赔了进去。
黄泉夫人目注他的脸庞：“说起来，天君形貌出色，气度非凡，为一宗之主，倒也不辱没了上清之名。”
“你什么意思？”
“据妾身所知，天君一身神通，最克魔头，便是身处魔域，除非末法主亲临，再无抗手，想来便来，想去便去。若能站在前线，为天下之先，必是风采照人。”
日复一日，宜水居外黑压压的修士们，也有了明显的减少。
从最高峰时的几千人，滑落到如今的数百人，且还在持续减少之中。
更外围的一片区域，恰好有画舫经过，看到水面上跪人的场面，议论纷纷。
“这边还有人哪，天底下认死理儿的这么多？”
“他们认，渊虚天君不认，有什么办法？”
“嘿嘿，在宜水居傻等的都是呆货，真以还在？”
“不在这儿在哪儿？”
“不是都传么？说他往北去了。”
“往北？北边不都是魔劫肆虐吗？”
正说着，旁边便有人叫道：“知难而进，才是真豪杰！”
调门很高，吐字含糊，显然是有些醉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少有人会和醉鬼计较，不过这条船大，主家请了三四拨人，品流复杂，刚刚从“醉鬼”那边喧喧嚷嚷传来的言语，让这边某人听了心烦，便冷笑道：
“往北去又如何？他一人能起什么作用？再说，真往北去了？北边的哪儿？”
同伴还以为和他交谈，老老实实回应：“没说，这样的人物，怎么做法，咱们这等人怎么能知晓？”
又有另外一人插话：“洗玉盟里就没透出点儿风声？”
这时候，几拨人的话题都统一起来，先前那醉鬼就嚷嚷道：“呸，现在全都在平都玄阳界和昭轩圣界里刨食吃呢，要么就是在飞魂城里看大戏。哪管旁人的死活。”
冷笑那人又是“嘿”了一声：“这话过了啊，各宗在北边也投着人呢！”
这就是针锋相对了。
“醉鬼”也不是真醉，只是难得给人捧成主角儿，有点儿兴奋，脑子思路还算清晰，当下就趁着酒劲一拍桌子：
“魔劫肆虐，从西绕，过五链湖，直抵沧江；
“从东绕，沿拦海山余脉，直抵东海。
“沧江有沧江防线，东海有东海防线，就是东华山那地界，都有封魔防线，就不见湖上这群大爷们有什么建树！
“某些人吹嘘的黑水河、拦海山防线，成了黑窟窿防线、拦空气防线！难道现在要打造‘洗玉湖’防线吗？不对，已经有三元秘阵立在这里，这是，这是……
“是洗玉湖龟壳吧！”
他同伴里有损的，一语戳得一干人等拍案大笑。
冷笑那人当真恼了：“姓董的，老子知道你吹嘘和渊虚天君有旧，可也不能信口开河！”
醉鬼奇道：“你是哪个？”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乱云宗秋石！”
船上嘴巴不饶人的多的是，见秋石抬出宗门压人，便有人便笑：“怪不得恼火，原来真是‘大爷’……等等，乱云宗又算哪门子大爷？你们头顶上的龙门宗怎么办？龙门宗头顶上的清虚道德宗又怎么办？”
“所以是大爷、二爷、三爷？”
“呸，是大爷、二侄子、三孙子！”
秋石眼中生寒，却也知道，这种混乱局面下，和多人吵起来，只会自取其辱，所以他只盯着已经有点儿“醒酒”的董姓修士：
“卑劣之徒！你这点儿本事，能活到现在，全凭着‘三元秘阵’呢，有种，你也出去，学渊虚天君，往北，试试手，练练胆！
“真敢做，同道们还要你一声汉子，老子叫你爷！做不到，就闭嘴、窝着、养养神、晒晒太阳，放心，对你，大伙儿也懒得笑话！”
他也是有同伴的，当下就博得一片叫好之声。
而受他刺激，董姓修士拍案而起：“我董剡今儿还就认了你这孙子！”
“空口白话！”
当啷一声，一枚玉牌甩在桌上，董剡更解下佩剑，掼在旁边：
“嘿嘿，孙子！你就睁开狗眼瞧瞧，这是什么！”
秋石心中本是一惊，但定睛看去，就是大笑：“步云社的牌子又怎样，老子让你往北，你往南边去？”
“你还让别人闭嘴，开口就是昏话。”
董剡咬牙笑道：“现如今谁不知道，步云社又回来了？而且，正要往北去！”
董剡的同伴也在旁边起哄：“渊虚天君得了死星，是往域外修行的捷径，如今传出消息，说当此魔劫肆虐之时，借死星跳转域外，不收财物，只要天魔的性命、精气，斩杀魔头到一定份额的，就能自如通行，回程都免了税费……乱云宗当年给渊虚天君和玄黄杀剑斩破山门，可不是斩掉眼睛、耳朵吧！”
秋石愕然四望，有的知晓，有的迷糊。
这时候，就有第三方的议论补充：
“如今上清未立，渊虚天君手下缺人，管不得死星，就只委托了三家做这事儿。洗玉盟不用说，剩下的就是步云社和随心阁，三家代收代管。这几日，盟里做得低调，随心阁还只是刚传了消息，步云社的反应倒是最快的。”
“步云社才南下几日，怎么又折返了？”
“根基还是在北地啊，除了洗玉盟控制的那些之外，几处登天路、碧落游的路径，没有比他们更熟的。换了在南国，千宗百派，挤兑打压，日子怎么会好过？”
“我倒听说，步云社为这回和渊虚天君合作，可说是下足了血本。百炼宗、千奇宗都接了大单，专造老董这种牌子，给入社之人使用、更换呢。”
“这又是什么道理？”
一干人中有和董剡熟的，就从桌上拿了牌子，在众人间传看，却又看不出门道。
来回之间，倒是把秋石晾在一边。
此时董剡可谓是扬眉吐气：“甭看了，我给你们说。这牌子有个名目，叫‘锁魔牌’，别的效果不说，击杀天魔后，可将其精气禁锢其中，也能抓活的，但必须是精通符法的才成。
“积到了一定量，就能凭此直入死星了；积得多了，还能到社里、随心阁换东西，那边也认！”
这时候，免不了就要有人捧场，半真半假地感慨：
“呦嗬，这是渊虚天君的大手笔啊！”
“不知道，上面没说，渊虚天君那边也没声张，不过有死星，想来也是这个路数。”
终于，有人记起了秋石，便有人怪笑：
“老秋你要改姓了，其实董石什么的听着也顺耳……”
秋石此时面皮紫胀，恨不能当即拔剑，将周围这批人等一个个砍翻，但这里与他修为相近的，起码也有三五个，哪能这么好砍？
最终也只能是顾左右而言他，给自己找台阶下：
“渊虚天君做得好买卖，拿财物不说，还要人拿命去换！”
“别说这酸话，你换不换的，是你的事儿；听你叫爷爷，才是大家的事儿。眼下你就是泡醋里，也别想躲过去。”
秋石实在受不了，拂袖而起：
“等他真去了再说罢！”
不等旁人再说，他狼狈而走，一段时间内，都别想再抬头做人了。
他这一走，同伴也都无颜再留，当下就空了一块。不过船上的气氛还是非常热烈，其他人就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换通行、换法器、换丹药什么的，都不稀罕，渊虚天君有没有说过，能换上清弟子身份的？”
“这……消息本来就模糊，碧霄清谈后，天君可低调得很。”
“高调之后不低调，等着招灾吗？”
眼看众人话题又绕回到洗玉盟内部那摊子事儿上去，在船头另一角，吴景没有再听的意愿，转过头来，和林双木说话：
“我要往北去。”
林双木眉头大皱：“你别听风就是雨的。”
“我本来就加入了步云社，只不过没往南走，故土难离！如今步云社回来了，还要往北去，我没理由不跟去。
“还有，你看，许泊那将入土的半老头子，都能拜入辛天君座下，拜入八景宫。我吴景也不比他差，为什么就不能咬咬牙、使使劲，拜入上清宗？
“现在进去，怎么着也是个中兴元老吧？”
吴景看着嬉皮笑脸，其实已经有了定见。
林双木更是担忧；“都没听说渊虚天君有个准话儿，是不是还要再观望一阵？”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只要是真往北去，同做屠魔之事，还怕找不到相见的机缘吗？”
“你这是异想天开……”
林双木也是无奈，吴景犯起混来，就是这模样，想要劝说，还要好好计较。
哪知他正费脑筋的时候，后面酒气扑鼻：
“兄台豪气！”
也是吴景的嗓门儿太高了，之前与人争执的董剡，此时主动凑过来，眼中朦胧，已是醉了八九分。
要说，以董剡阴沉的性子，不至于如此，只是一方面酒是当日北海鲸王酿出的好酒，一众同伴又看在渊虚天君的面上，不断捧他，刚刚更大涨一回脸，自他舍弃绝壁城那小宗派的首脑，义无反顾到北地三湖以来，何曾这么风光？
几方作用之下，他是真醉了。
此时此刻，见谁说渊虚天君的好话，他都觉得是至交，大有相见恨晚之心：
“在下董剡，当年在天君寒微之时，也结了些交情，与旁人不同……”
他醉态可掬，重拍胸脯：“若老兄真有那意思，我厚着脸皮，愿给老兄举荐！”
大部分人全当是吹牛、醉话，吴景这混人却是认真了：
“妙极，刚刚听老弟的意思，是要北上，咱们正好同行，搏一份机缘！”
董剡听得爽快，回手抄起桌上佩剑：“往北好，咱们杀哪儿去？”
有人就嚷嚷：“杀到华阳窟、上清旧地，不怕渊虚天君不收你！”
还有人摇头晃脑，表示附和：“北地乱局，已经压过了四明、象山一线，原属四明宗一脉的各个宗门，几有孤岛之势。华阳山更在其北，可叹诸天法界，已成魔劫肆虐之所。身为上清弟子，渊虚天君难道毫不动容吗，若不复故土，便是上清宗复立，又有什么意义？所以说，去华阳窟好！”
这些人本是起哄，但董剡和吴景，一个已是极醉，一个本就是混人，当下就拍板定案：
“好，就杀去华阳窟！”
一边林双木想阻止都来不及，正跺脚的时候，湖上有高呼声轰传而来：
“渊虚天君在缚龙江斩破魔潮！”
“以分身一日夜间，连斩十四真人，上清灭魔神通无双无对！”
高呼声仿佛是海上的狂风，所过之处，人声如潮，一波又一波，自远而近，渐渐清晰。
这边也是“轰”地一声炸了：
“怎么说的，怎么回事？”
远方混乱的人声中，还是有清亮的嗓门，仿佛是传书报喜一般，拔了起来：
“渊虚天君沿缚龙江北上，与魔潮正锋碰撞，一日夜连斩真人级天魔眷属一十三个，另手刃天外劫魔一头！”
“砰”声大震，随后就是稀里哗啦，酒菜都洒了遍地。却是有人心神激荡之时，拍碎了桌子。
“真的北上了？”
“缚龙江？缚龙江往北是哪里？”
“是九山十河夹谷地，前段时间，南去魔潮回流，在这儿伤了不少人呢！”
“再往北？”
“过了逐天原，就是华阳窟了！”
“真要往华阳窟去？这么快？难道真要单人孤剑，将魔巢扫平不成？”
一时间，船上湖上人声鼎沸，就是宜水居外那些“跪湖”的“呆货”也都得了消息，有的直接站起来，愕然回望。
这时候，后续的消息又传过来：
“似乎不是去华阳窟，听说是折向西北去了。”
“西北是哪儿？黑水河？”
“还远着呢，最近的应该是青锋山，也就是玉景门……遗址。”
“这算哪一出？”
“我倒听说，现在给渊虚天君架车的婢女，就是玉景门的弟子，叫栖真的，或许与此有些关联？”
“也说不定。四年前，玉景门被魔潮冲垮，直接导致魔劫南下的通道被打开，青峰山也沦为魔域。四明宗自顾不暇，想收拾善后都难，如今渊虚天君过去……”
“有可能，毕竟是当年的盟友，存着香火情分。”
也有人笑：“渊虚天君惯是风流，也许是给自家婢妾一个交待？”
此时此刻，有给带偏的，但也有给刺激得热血沸腾的。
董剡只觉得心口火燎，有点儿坐立不安的意思：“究竟去哪里？”
“往北，渊虚天君纵横来去，咱们可没那本事，还是按照前面计划，去华阳窟，只要到那儿，总能碰上！”
“好，十天后，步云社第一批北去的先锋就要开拔，咱们就跟这一批！”
一个醉鬼、一个混人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见到了华阳窟，见到了渊虚天君。
旁边的林双木，唯有叹息而已。
但十日之后，队伍行将开拔，北边的消息又变了。

第102章 遍地烽火 生死合道
传到洗玉湖的消息不停在变。
不是说消息不确切，而是消息所指的对象，实在变化多端。
湖上修士先听到，渊虚天君是去了青锋山，可几乎没做停留，立时折向南，顺着南下的魔潮，来了一记漂亮的背刺。
他用的正是在碧霄清谈上，以星罗法展现的符法神通、大日神通，“设伏”于阳光之中，趁魔潮层涌南下之时，突然发动，一举斩杀天外劫魔三头。
就算天魔亿万，这样的损失，在一地一域，也是伤筋动骨，是近五年来真界一方单人所拥有的最佳战绩。只有七年前，四明宗大乱，杨朱身陷重围，力斩五劫魔之时的战果才能稳胜。
杨朱当时是背水一战，余慈是主动发难；且后者仅以分身为之，这一手，就显得从容不迫。
可是，“从容不迫”的日子，也从那一日起就再不复见。
渊虚天君高调的动作，终于惹怒了域外天魔一方。
本来各自为战的各天魔族群，组织起了超过三十位真人及以上的天魔眷属，分流了百万计的魔潮，并劫魔若干，掉头追杀。
这一追就是两个多月，从五链湖到逐天原再到华阳窟，处处激战；从碧落天域到万丈地底再到法阵禁域，处处伏尸。
到后来，谁也不知道渊虚天君在哪里，只有一次又一次被刷新的战绩，还有不断更换、壮大的追兵队伍。
据情报组织统计，追兵恐怕都换了两茬了。
到后来，一直在四明、象山一线的天魔十三外道强兵，都分出一股，加入追杀，却仍奈何不得。
洗玉湖以北，就因为渊虚天君，给硬生生搅成了一锅粥。
现在，谁也不知道渊虚天君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渊虚天君要去哪儿，只能徒劳地跟随着他的“战绩”，东西翻飞，南北穿梭，不论远近，心弦震荡。
毫无疑问，持续两个多月的时间，渊虚天君转战北地，已经压过了平都玄阳界和昭轩圣界的置换、飞魂城的内乱，成为了洗玉湖上最火热的话题。
每一次传来新的消息，都会引发湖上的热议。
当心楼、地化院等情报组织的信息更新到“渊虚天君于逐天原连战十九场，三日夜不歇，引北而去”之时，作为正主儿的余慈，已经来到了华阳窟的外围。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在云端不紧不慢地前行，玄黄依旧是红衣童儿打扮，权做车夫，逗弄白虎玩耍。
高空的阳光照在身上，余慈本有些透明的身躯重新凝实，有氤氲之气，如烟霞绕体，自然吞吐，气氛是难得的静谧安然。
余慈就坐在辇车上，在云端眺望。
华阳窟隐没于肃肃阴霾之下，略见轮廓，更多时候，是看到戾气横流、鬼物层生，化为一片死地。
从此往里，便是魔国。
照余慈的理解，魔域、魔国，颇有不同。
魔域者，往往是有规整法则，如东海之下的九宫魔域，相对来说，是比较单纯的攻伐之术，随时可以撤销。
魔国者，天魔之属已有化生之途，只要不打破其中的环境，便可生生不息。可以大、可以小；可以显、可以隐。当年柳观在无拓城、鬼厌在南国，所成者是也。
像华阳窟这样的，幅员辽阔，已成气候，便像是嵌在真界天地间的毒瘤，此时的真界，想凭借天地法则意志自然清除，几不可能。
所以就能看到，天上虽也有雷霆轰鸣，紫电飞落，也只能是在外围弄影儿，更多时候，还是被冲天而起的魔煞之气，搅乱了劫云，难以聚力。
以余慈所见，魔国之中，是纯然的绝灭恐怖之意，外表不显，修士也能出入，但暗蕴杀机，一旦因为“意外”而生惧，魔意必将凿开心窍，施以魔染，招惹魔头，顷刻间送入死地。
余慈已经不是头一回过来。长达两月的追杀中，他已经过来过四回了。
有一次甚至冲到了华阳窟的山脚下，引着追兵，在“诸天法界”的残阵打了个转，斩杀了一头天外劫魔，才又全身而退。
在此期间，曾经将铁阑击成重伤的那个神秘魔门大能，始终保持沉默。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三次四次还是如此，由不得余慈不奇怪。
他几次过来，也曾刻意以神意探查，只是受层层魔意干扰，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难道铁阑那回打草惊蛇，已经走掉了？
正好身边有人，就问起来：
“华阳窟，你熟？”
黄泉夫人的咳声比话音还要早一步响起，没有即时回应。
余慈耐心等着，不急不躁。
连场大战下来，战果辉煌，但他们不是没有付出代价。
这具凝就的分身，已经给砸烂了三回，全靠玄黄护持，才保住核心念头不失，后头有机会重塑回来。
余慈也还罢了，随行过来的黄泉夫人，才真是几次险死还生，纵有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保护，也多次受到冲击余波的伤害。
单只是延生度厄本星咒，余慈就用了两回，才给她续了命，但其身体状况还是以能够目见的速度恶化下去。
虽是夏日方尽，气温尚暖，但她仍是裹在皮裘之中，俏脸苍白，近乎透明。
身体不好，精力不济，黄泉夫人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欲睡，虽是应了一声，却没听清余慈的问话。
“天君是说什么？”
“我是说，华阳窟这边，你知道多少？”
黄泉夫人举目望向华阳窟，略一沉吟，道：“妾身还算了解。自上清破灭之后，北地魔门多有到此布置的，为的就是将此地化为魔国，在北地三湖钉个钉子，为此与洗玉盟多有角力。
“但自我那亡夫踢破地火魔宫之后，倒是都收敛了些，直至天劫重天，魔劫再起，自然生成魔国，倒省了许多功夫，其天数乎？”
余慈哑然失笑：“是啊，这儿已经是魔国了，却不是靠‘天数’，而是你们夫妇帮忙。”
讽刺了一句，余慈又问：“有没有在这儿修行的魔门强人？”
“此地非常长留之所，常年据此修行的，应该没有几个，且都是极度隐秘之事，妾身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不过，魔门心法修炼到高处，他化之力才是正途，各派大能应该将目光放到魔门体系之外。在这里修行的，十个里面倒有九个半，对天君构不成威胁。”
“那半个呢？”
黄泉夫人何等聪明，立时醒悟：“天君可是见过？”
“听说过。”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余慈就将从影鬼处得到的消息，给黄泉夫人说了一遍。
之前没提起，算是个小测验。
接连四回，包括最接近华阳窟核心区域的那次，黄泉夫人都没把那个因素计算在内，如今神色、心绪也都合规合度，看起来，确实不是太了解。
世间也有她不知道的事吗？
余慈倒颇有点儿“松口气”的感觉。
黄泉夫人则有些意外：“照天君所言，至少是一位大劫法宗师，距离自在天魔，也就是一线之隔。这等人物藏头露尾，居于山中魔窟，就常规修行而言，实是有害无益。除非是有特殊法门、特殊动作。
“天君若真想弄个明白，可故意撩拨一番，妾身在旁观之，或可见出端倪。”
“有机会吧。”
余慈知道轻重，如今他身后甚至身前，都还有大批追兵，实在不是再惹强敌的好时候。
“玄黄啊。”
“老爷。”
“今天你用点儿心，护着车上。”
“好咧。”
玄黄挠挠头，往车上回看一眼。
对黄泉夫人这样的人物，还有余慈奇怪的态度，一路随行过来的玄黄是很好奇的，但他谨记余慈吩咐，决不与黄泉夫人说话——据余慈讲，是怕黄泉夫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给带坏了。
黄泉夫人也很有自觉，很多时候，简直就是个透明人。
但她只要开口，无不切中时弊，多时来的指挥判断，也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若不是她，余慈绝不可能在长达两月的时间里，冲击魔潮二十七回，大战小战四百余次，带动几十上百号强者，依旧来去自如。
而且绝不是四处乱蹿，无有目的。
坦白讲，北上屠魔，痛痛快快战上几场，余慈对此没有心理障碍，甚至还颇为高兴。
更能由此跳出洗玉盟的限制，打开局面。
可有利便有弊，如果有人用抵御魔劫的大义，将他捆住手脚，陷在北方，又该如何？
弄不好，才跳出洗玉盟这个坑，就在北地挖了魔劫之坑，再把他给埋进去！
他是这方面的担忧的。
但有了黄泉夫人，事情就变得特别容易。
从缚龙江到青锋山、到逐天原、再到现在的华阳窟，可说是将北地魔劫西北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穿针引线”了一番，就像将几个散乱的珠子串在一起。
这“珠串”，带来的不是“漂亮”、不是“秩序”，而是一场限定了范围和强度的大规模战事。
是涉及洗玉盟、八景宫、北荒、南国、东海等各方势力，与魔劫的冲突、对抗。
由于余慈的活跃，带起了大量的劫魔、眷属往来调动。
而且几次冲击，都抓得准、打得狠，单人的战绩或许比不上北地各宗抵御魔潮的大战，可积少成多，积小胜为大胜，一条线扯下来，单是作为魔潮中坚的天外劫魔就死了近十个。
洗玉湖西北方向的魔潮冲击，因为这两个月的混乱，回流的趋势戛然而止。
阴山派和十三水府难得没有因为内耗而延误时机，抓住这十年难逢的机遇，一举冲断了魔潮中后部，与清虚道德宗已顿足不前有半年之久的援军会合。
不管里面还有什么曲折，一条连接洗玉湖、黑水河的“西北防线”就有了雏形。
沧江防线压力大减，而在南国千百宗门期待的视线下，八景宫与洗玉盟就有关平都玄阳界事宜达成了最终协议，两方暂就平都玄阳界一处，完成了地域交接。
为了保住这片敏感区域，洗玉盟四天八地十五人宗在五链湖以西，亦即方见雏的“西北防线”之后，又设下了层层封禁，建起第二道防线，直接把西绕洗玉湖的魔潮冲断三截。
再算上沧江防线西段，三道大闸立起。
虽然因为魔潮的来回冲击，变得犬牙交错，激烈程度更胜往昔，但形势已大为不同。
瞎子都能看出来，在这一方向，真界各宗已经占据了主动。
而相应的，随着时间推移，浑如水势的魔潮自然东倾，本就吃紧的东海防线压力大增，从最北端的魔门东支，到最东端的罗刹教，到临海的飞魂城、还有更南方的论剑轩，都给调动起来。
原本以飞魂城为中心的一场暗流漩涡，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据最近几日幽蕊传过来的消息，夏夫人借着突然加剧的外患，暂时压过了各方声音，暂时稳住了局面。
后续的冲击肯定还有，只腹内胎儿如何验明血脉所系，便使得各方争执不休，夏夫人的首脑之位，肯定不如以前那么舒服。
但这种局面保持得越久，作为夏夫人盟友的余慈，作用反而更加重要。
总体而言，这是好消息。
而其发端、却是由亿万里之外的黄泉夫人而起。
所谓有的放矢、举重若轻、因势利导，不外如是。
当然，谁也不是任人牵着鼻子走的老黄牛，洗玉盟各宗高层、飞魂城角力各方更不是提线的木偶，任由人摆弄。
黄泉夫人能够做到这一切，也是动用了相当可观的资源。
若不是这次，余慈怎么会知道，黄泉夫人对于“三大社”中，步云社的掌控力，竟然强到了如许地步？
相应的，从北荒长青门，一路延伸到十三水府的暗线、人脉，更是阴山派与十三水府合力取胜的关键。
这段时间以来，余慈心中转得最多的念头就是“怪不得、怪不得”。
以前他就琢磨，长青门在北荒售卖鬼狱散，将偌大的地域，化为蠹修的乐园，由此积下巨利，却还能坐得稳、坐得住，手握财源，不遗不失。
就算和三家坊等巨头合股，这位子也做得太稳了。
可有了黄泉夫人，有了步云社，有了那些或现或隐，影影绰绰的大小势力、人脉，再有那巨大的财力为后盾，这就“怪不得”了。
余慈倒也记起，当初在华严城，曾见过长青门的青松先生与步云社的鲁连见面，关系似乎还比较密切。
原来早在他还是还丹小修之时，便和黄泉夫人的势力，有了这么多的交集，如今再想想当年所经的那些事儿，见的那些人，处处都有恍然大悟之感。
黄泉夫人对他的前尘往事把握之深，也自有其来由。
只不过，仅就目前而言，近在咫尺的黄泉夫人，是由他在掌握，而非其他。
此时，黄泉夫人正往车外看，辇车下劫云翻涌，立起百丈千丈云壁，阴霾四合，杀气敛而不发，就像是封了盖的油锅，里面沸腾，外面只听得一声声的爆音，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烧起来。
环境比较嘈杂，这是魔潮即将到来的征兆。
余慈不在乎，玄黄无所谓，这儿比较难过的，就只剩黄泉夫人一个了。
北上这两月，余慈除了玄黄这个手下第一即战力之外，谁也不带，只带黄泉夫人，既是信任，又是考验，甚至不乏折磨的心思。
这一点，黄泉夫人想来心知肚明。
但她近日来的所作所为，让人无可指摘，也算是劳苦功高，余慈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向她问及切身之事：
“你不怕吗？”
“什么？”
余慈捏起她的下颔，在丹药、心法、符箓的支持下，不管黄泉夫人如何虚弱，却依旧保持着“内枯外荣”的状态，肌肤如水，吹弹可破，我见犹怜。
只不过，两边的心思，都不在此。
余慈就问：“这几日，生死之间，你从容得很。但你求到我这里来，不是为了栖身活命吗？”
“实是妾身略懂天君之意。”
黄泉夫人此时，才真正将视线移到余慈面上：“天君掌生控死，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生死枯荣轮转之法，而是在生死之间，寻觅极限，通盘掌握，故而，最需要极端状态，以做观察之用……妾身懂的。”
“你还真懂？”
“玄门、佛门都有类似的做法，他们叫闭死关。还有更玄乎的名目，一曰合道，一曰涅槃。”
“听说过，貌似不算好事？”
“就修士而言，不好，不管是合道还是涅槃，都是摒弃‘我’的存在，但大家修行到最后，不就是要一个‘我’么？在‘无我’之中，见不得‘我’，便是再无前路。
“上清葛祖师那般英才，亦合道而去，合得出不得，自然不好。”
余慈听得就笑：“既然如此，你也不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黄泉夫人伸手轻掠鬓发，悠然道：“天君是否知晓，玄有合道，释有涅槃，固然是绝大劫关，其实，也是佛祖道尊为他们的传承留下的优待——若真有大智慧、大勇气，可以尝试，从中真正解脱。”
“还有此事？那……”
“历代以来，无人能解。至少就我们所能理解的意义上，从来没有！”
黄泉夫人眸光远眺，指向西方：“便是有，这也不过是一场以‘我’为注的赌博，就算玄门经义再怎么意旨深远，就远佛门法理再怎么严谨周密，到那一步，都是奋力一‘跳’……跳，不好！”
余慈失笑：“你很烦赌博？”
“妾身只是不喜欢那些没些根据、道理的玄虚之事，就算‘道理’本身就是玄的、虚的，能够自洽，也可以。在这一点上，佛门走得较远，十法界的设计，似乎就有这方面的追求……”
余慈忽地心头一动，脱口道：“这也是你的目的！”
此时此刻，他脑中骤然闪掠电光。
照亮的是东华虚空，是碧落天阙的仿品，是那件云气模具，还有什么妙化仙娘、狄郎君、天魔外道……
有某种明明白白的法理，将这一切都包裹在内。
而其核心，就是黄泉夫人！
至于同处辇车之中的女修，却像是说起家长里短般自然：
“妾身要的更实际。不追求什么玄理，也不是帮助谁超脱，研究此事的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所在。”
她的态度实在太平稳，使得余慈都有点儿“大惊小怪”的尴尬。
不过，过程大于结果？黄泉夫人会有这样的“追求”吗？
余慈不知道。
不过，也不用管黄泉夫人究竟是什么盘算，余慈正通过前面那种可谓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其生死玄机扣在手心。
合道也好，涅槃也罢，都要在他的手心翻筋斗。
等她真想往外“跳”的时候，余慈会让她付出代价。
劫云之上的雷音，一声紧过一声，往往是扭曲撕裂，仿佛是负创凶兽的嘶吼，充溢着凶暴、恐怖的意味儿。
虽是万丈高空，劫云之上，此时已难见天光。
追兵已至，近在咫尺。
余慈从那些玄虚的法理中脱身，重归现实：
“现在往哪儿去，还是西南？”
黄泉夫人切换状态也好生便捷：“西北防线已见雏形，北荒那边已然稳固，不应该再添压力；往南等若回返，于舆论不利；往北，象山宗是要与天君拼命的；至于东方，也不要再添乱了，就往西南去吧。魔潮南下旧路，顺畅。”
余慈嘿了一声：“洗玉盟里可要骂我了。”
“魔潮再临，骂天君的是五链湖的飞羽堡，是沧江的碧波水府，况且也不能明着骂，若非天君，现在平都玄阳界也未必有结果，平空得了好处，不付出一点儿怎么能成？”
黄泉夫人笑吟吟地：“洗玉盟这里，表面上务必爱憎分明，才能让人看懂，才能站住立场。天君自北来之后，何尝与他们尿到一个壶里去？”
余慈大笑，一是黄泉夫人莺莺沥沥说出脏字，别有一番味道；但更合心意的，还是黄泉夫人摆明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态度。
“好，我们就再回去！”

第103章 拔山掷岳 兵灾魔王
临时充做车夫的玄黄得令，驱使白虎掉转方向。
余慈又往华阳窟上扫了一眼，黄泉夫人柔声道：
“等天君下次来时，必然站上山巅，俯览苍生。”
余慈微微一笑：“若你撑过这一路，我也给你一个前程。”
“如此谢过天君。”
“到时再谢我吧，如果真心实意！”
信口说罢，再招呼玄黄，那边“哎”了一声，纯化剑意与白虎煞气相合，咆哮声中，有金铁之音，横扫六合，辇车如飞，放开狂奔，冲着四面合拢的云壁直撞过去。
两个月来，余慈虽大出风头，却更加清楚，与天魔交战时，自身优劣所在。
所优者，他具备玄门正宗灭魔神通，杀灭魔头，最是便利；身边又有玄黄杀剑护持，就算末法主亲临，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不得。
所劣者，则是分身不耐久战，玄黄塑灵成功未久，对魔染的抵抗力还有些欠缺。
故而，连番大战下来，余慈就扬长避短，形成了一定之规：
但凡是遇到魔潮，势必左冲右突，游弋不定，绝不死战，以爆发力取胜。
相应的，天魔一方也做出调整，只要是动手，必定四方合围，结成魔域，全力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便如此刻。
车至半途，尖利啸叫之声破空碾来，是魔言发音。
余慈曾从幻荣夫人处，学过大略，知道是有“围杀”之意。
伴随此音，两侧阴霾云壁刹那崩摧，分明是缈无所重的云气之属，却硬是带起了海啸倾压的轰鸣之声。
天魔煞气凝如实质，拍击下来，其中灌注的是天外劫魔的凶横意志。
是“老朋友”了……
和天魔打了两个月的交道，余慈也大概弄明白了对方的优劣之处。
对他来说，汇聚魔潮的念魔、煞魔之属，群拥十万、百万，也没什么用处，真放出神通，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杀个干净。
但若魔潮深处，有一两个天外劫魔主持，场面就立刻不同了。
劫魔天生就有“凝念聚煞”的神通，若有特别精擅此道的魔头居中主持，几乎就是展开了一块扩及千里、万里的“天魔界域”，又能随时化魔头为武器、法术、神通，防不胜防。
余慈最初是出其不意灭掉了一个，后来在“伏击”南下魔潮的时候，预设战场，战果辉煌，加上三个；
后来第一次过华阳窟的时候，上清符法神通勾连诸天法界残阵，又得手一次；
但再往后，分身被打灭三回，才又灭掉两个，难度在迅速攀升。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魔潮深处“老朋友”的出现。
余慈也是从黄泉夫人处，得知其名姓。
“图莫罗。”
这古怪拗口的天魔真名之后，就是一个真真正正在亿万天魔中闯出名号的、令所有到域外修行的修士都为之心惊的魔头：
兵灾魔王。
这魔头，本身是天外劫魔的级数，还没有资格“称王做主”，然而由于其在“凝念聚煞”上的精深造诣，最擅长纠众强袭，打伏击战、歼灭战，不发则已，一旦发动，往往是亿万天魔汹涌成潮，成百上千的修士绝命域外，连几大门阀都吃过他的亏。
在西方佛国，便给它升格，安了一个“魔王”的名号，称其为“兵灾魔王”，可见为祸之烈。
自此“兵灾魔王”接手追剿、主持魔潮中枢之后，余慈确实压力剧增。
有趣的是，打过这些场，两边还未曾真正照面。
辇车疾速奔驰，眼看要撞上前方云壁，辇车上诸般神通显化出来，勾动星辰，不取别的，就取遭劫云隔断的大日。
真界大日是由巫神花费多劫时光，自域外深处牵引而来，又多有“斧凿”而成，绕界而行，迥异于域外星空常态法理，偏不失先天之力。
两相对照，愈能见出巫神在天人九法应用中的玄妙之处。
尤其是本体在域外传回相关感应之后，余慈可谓是颇有心得。
借大日之力成就符法，事半功倍。
对这手，天魔一方吃了不少亏，如今立起劫云，隔断日光，便是有意克制。
然而，这毕竟是在真界之内，余慈何惧之有？
他也不是临时抱佛脚，连续两个月的激战，他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其腰间便佩一件金铃，乃是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所化。
此符本就是“诸天飞星”符法中最顶尖的几个之一，又以早年解良所授的贯气法，每日行功加持，两月来断断续续，也有四五十遍，几乎是到了他这具分身所能控制的极限。
此时不需刻意，铃声响起，百丈范围之内，便再无一个念魔、煞魔能立得住身，不论有形无形，纷纷散开。
壁立劫云，也随之崩溃一角，辇车顺势就撞了过去。
辇车飞奔如光如电，然而刚闯进云层空隙，便有乌黑长矛飞空，直贯过来。
锋芒倒不甚刺眼，而是凝如墨滴，且无声无息，盖因其速度远超音速，迎着车势，相对而行，更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此矛便是天魔煞气所凝，不知里面聚了多少念魔、煞魔的精气，对修士而言，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余慈没有动作，玄黄闷头驾车，也万事不管。
可那矛尖在白虎额前数分，便倏然隐没，再现时，已经在辇车之后。
长矛去势不减，一往无前冲着后方合拢的魔潮贯入，破开大洞，转眼不见。
这时候，天空中才响起郁郁雷音。
余慈腰间金铃跳动两下，节奏略有变化，是对近在咫尺的凶横魔意的反应。
他的虚空神通是以心内虚空为本，若用魔门分身，即鬼厌，是幽冥九藏秘术。像这具分身，还是欠缺了点儿，不过短时间内，扭曲虚空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兵灾魔王”聚合魔煞的造诣，也是不浅，同样可以干扰虚空，双方角力，始终在一线之隔，一个弄不好，就敢被贯胸而入。
能这么“行险”，也是近日来余慈对这具分身和相关敌情掌握越来越准确之故。
两月来，连场大战，频率之高、力度之强、层次之深，是余慈有生以来的首次，非常过瘾，也大有所得。
本体在域外的感悟可以传到分身上，分身的感悟同样可传回到本体。
二者交融，彼此增益，他这段时间来的进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并不为过。
另一方面，他的心神也是空前地专注、集中。
涉及北地大局，涉及天下大势，涉及各宗各派利益、势力消长，以及黄泉夫人这等智谋之士的心思变化，他不精、不通、不懂。而且，这份差距绝不是短时间内所能追上的。
舍长就短，则事倍功半。
目前，余慈只能去追求那些他所擅长的、可以“彻底掌握”的部分——也就是在境界、在层次、在法则上的感悟和相应神通，以及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丰富杀伐经验。
在当今之世，他所能掌控的，只此而已，焉能不珍惜？
每一场战斗，不管是紧张还是轻松，他都倾注了十成十的专注，钻进入、融进去、透进去！
魔潮滚滚而来，黄泉心思如渊，看得冷漠；玄黄是天生凶器，看得自然。
唯有余慈，情绪飞扬，也学那“兵灾魔王”，一声长啸，因无法把握全局而积下的块垒，便在啸声中挥发殆尽。
大日强芒如火，飞投下来，在车畔形成灼目的光圈，再急剧扩散，仿佛滚烫的刀身，切过油脂，当者披靡。
魔潮中有扑出来的真人眷属，在扑面而来的太阳真火面前，也只有退避一途。
不知厉害，硬抢上来的也有，却是转眼周身浴火，遭了魔染的神魂都要给烧透。
玄黄只是瞥去一眼，便将其斩落，又增了战绩。
真人级别的眷属，真的是过来送战绩的。
余慈也好、玄黄也好，一者具备灭魔神通，一者具备纯化剑意，都是直指魔头最虚弱处，应付这些“东西”，可谓得心应手。
一路追杀下来，死在他们手上的真人眷属，已超过四十个，部分是魔劫起后，新近魔染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多年来一直游荡在外域，趁天劫、魔劫并起之机，蹿入真界来的。
“北地舆情图”上，地化院甚至专门列了表，言述近一段时间以来，死在他手下的这些“眷属”。
来历最久的一个，甚至要追溯到四劫以前，万多年来，被这些眷属害死在域外的修士，绝不只是百人、千人的规模。
余慈的名声因此更上一层，毫无疑问，这里也有黄泉夫人的功劳。
可惜，现在不是计较名声的时候，虚空中又传来魔吼之声，味道和“兵灾魔王”的感觉不太一样。
未等细品，余慈头顶一暗，抬眼看时，却见黑深深的山岳劈面砸来，这不是魔头凝成的神通，而是真的……
真的山岳！
仓促间，看不出多大，可黑沉沉的倾压下来，阴影起码超过数十里方圆，重量冲力更难估算。遑论山岳之上，还有硬生生拔断的地脉余气，与高空混乱的元力相激，雷声轰轰，缠绕着紫蟒般的雷火，轰然而来时，方圆数百、数千里的虚空都在呻吟。
拔山掷岳大力神通！
如此神通，绝不只是纯粹力量的碾压，更有时机、气机的精到把握，让人避无可避。
恢宏之势，在天魔族群中当真罕见，莫不是哪个遭染化的眷属？怕不是大劫法宗师的层次……
余慈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玄黄已经发力，强横剑力劈空，不取飞来山岳，不取掷山强人，专取这山飞来之势存在的根本。
刹那间，虚空中崩弦之音，仿佛是数十根弓弦次第断开，整个虚空立时为之颠倒错乱。
以凶横之势压来的山岳，莫名错开一个极大的角度，仿佛是被高空罡风“吹”偏了，擦着辇车的上沿抹过去，再轰然压落。
后方，山岳没入劫云深处的刹那，乌沉沉的云团整个都亮了起来，电火的痕迹烙印一层又一层，清晰呈现，将千里劫云都染成了紫红色，其中央就是山岳巨大的阴影。
然后才是惊天动地的雷鸣。
恐怖的气爆掀起了狂风巨浪，这回，就不是天魔煞气卷起来的“海啸”了，而是厚重劫云最直接的动荡。顷刻之间，辇车后方，裹着不知几千几万天魔的云气乱浪，便给扫荡一空。
辇车周边，大日霞光波荡不休，带起的沉重压力，就算是经过辇车的层层消解，依旧让黄泉夫人呼吸不畅。
但也仅此而已。
“干得漂亮！”
余慈夸赞一句，玄黄笑嘻嘻地受了。
剑修之法，针对天之三法衍化，剑光所至，无物不破，亦是无法不破。
可使山非山、日非日，风不再是风。
正如《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上所言：“一剑抵天，非抵天也，实天已非天是也。”
我剑所指，我心所向，天地乾坤，为我颠倒，剑修之所能为也！
当然，直指天地法则的剑意，造成后果，往往也是让人头大。
当天地已非天地，又让其中之人如何自处？
玄黄这一剑，不但“吹偏”了山岳，也使山岳所经的千百里虚空尽化为不可预料的绝地。
混乱不堪的天地法则，一时半会儿是修复不过来了，从辇车上往前看，光影错乱，已经悖离了日常的法理，生就的连锁反应，使大片虚空向浑沌迷蒙之域转化，谁也不知里面是个怎样的世界。
后方魔潮因山岳坠落引发的雷暴，后力不继，前方冲过来的魔潮也要避让。
辇车不避，径直冲入，一应混乱法则带起的乱流，通过大日霞光之后，都暂时平复，回归正轨。
这种情况，看的就是余慈对于天地法则构建、衍化的造诣。
他自然是不惧的。
不过，对面同样有一位，面对一片混沌的虚空，不闪不避，径直冲过来。
也亏得余慈重构法则来得顺畅，否则还看不清楚。
那家伙类肖人形，却高逾丈二，全身都包裹在金属盔甲之内，密密实实，不见丝毫皮肤显露在外。然而其身外蒸腾成雾，隐透紫光，细看出，实是化出了一个个凶陋鬼面，变幻莫测，极显痛苦凶戾之状。
相较余慈所经之处，波澜不起，这位就要强横多了。
那些错乱法则带起的破坏性力量，甚至连紫光气雾都攻不破——当然，破不破只是形容，法则层面的冲击，不是这么简单。
用“天人九法”的理论观之，对面那家伙似乎有种独特的神通法力，一切法则及于其身，都撼动不得，相反，其身触碰法则，则是摧枯拉朽，仿佛是与天地虚空格格不入的异类，其身与天地法则隔绝，专为破坏而来。
一路杀到近前，其间玄黄曾试发一剑，两边直接碰撞，当真是强对强、硬碰硬，虽是破开了紫光气雾，但也只在盔甲上带起一溜火花，倒是搅得四周虚空愈发混沌，让余慈多耗了一把力气。
对方冲势稍挫，但很快又加速冲上。
余慈盯着那一层仿佛是鬼面层叠的狰狞紫雾，终于是反应过来：
原来也是见过的，在东华虚空……
金刚魔俑。
这玩意儿是天魔十三外道之一，非常难缠。当时在东华虚空，余慈印象也比较深刻，其具备“不坏金身”，又力大无穷，内里有天魔寄生，压过三五个真人修士，毫不费力。
东华虚空那个金刚魔俑，似乎还不是正牌，只是狄郎君的“作品”。
相比之下，眼前这家伙的气息就要厚重凶横得多，品阶似要更高，而且在里面寄生的天魔，层次也非常了得。
其战力，说是一位大劫法宗师，并不为过。
劫法宗师级数的金刚魔俑近身冲击，其威煞就连不擅此道的地仙都要头痛，否则也不会位列十三外道个体战力第一……当然，破神蛊是特例中的特例，不计算在内。
余慈的视线在其身外的盔甲上扫过，倒是翻出了另一份相关的记忆。
金刚魔俑为天魔外道，所生所长，悖逆天法，甚至比天魔本身都要更遭真界法则体系排斥，本不能进入真界，然而眼前这位，全身披甲……什么甲胄能超过金刚魔俑自具的“不坏金身”？
若余慈所想不错，这副甲胄起不到防御作用，只是为了隔绝天地法则意志的探测和绞杀，只一具甲胄，价值恐怕就不在金刚魔俑本身之下。
全身披甲的金刚魔俑，真界中是有记录的。
据说当年在青锋山，就是被这个大家伙做先锋，以其无以伦比的力量正面冲击，才导致洗玉盟在当地的防线全面崩溃，位列“十五人宗”之一的玉景门，也在此役中破灭，门人死伤十之八九，可谓是血债累累。
自青锋山之战惊鸿一现之后，此獠便再不复见。多年来，洗玉盟一直找寻不果，不想竟在此地重现。
看得出来，天魔一方还真是在乎他啊！
被一个最精擅近身搏杀，有不坏金身的大劫法宗师近身？
余慈本就是以近身搏杀起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畏惧近战，然而此时他的本体远在域外，身边第一战力玄黄，还要控场支援，不能被限制住，还真有些麻烦。
对面的“兵灾魔王”，应该也是窥准这个问题，几次交手中，都不计损失，派遣真人眷属冲击，以弥补魔潮的不足。
而等到金刚魔俑增援赶到，立时将主动权扳了回来。
余慈还有真些头痛。
就算这大块头不以机变灵活见长，总要比飞掷的山岳灵动许多，而且天生具备“金刚”神通，一应法则都极难作用。
这一点，当年在东华虚空所见的那头，可是远远不如。
面对此獠，玄黄故技难施，目前余慈二把刀的虚空神通，也不好得手，只能是以硬碰硬，弄不好就是一场缠战。
兵灾魔王既然放出这个大杀器，想必绝不愿意空手而回。
金刚魔俑的速度是致命伤，在追逐战中，发挥不出长处，若是别人他不担心，可“兵灾魔王”既然敢拿出这玩意儿来，势必已经造好了局，等他跳进去。
余慈当机立断：
“那就走！”
辇车不再前行，而是直接下沉，迅速穿透了混沌虚空区域，撞入下方仍深不见底的云层之中。
由于前面金刚魔俑拔山掷岳的神通冲击，周围魔潮的天魔密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辇车几乎是毫无阻碍，便一路杀到劫云深处。
漫天劫云，不但范围周覆真界，厚度更可达十里、百里、千里，里面既翻涌着毁灭性的力量，又孕育着法则的活性，几乎自成一个世界。
没有哪个长生中人，愿意到劫云中“游荡”；与之对应的，天魔也是一样。
莫看魔潮来时，劫云上层云立如壁，巍峨雄峻，仿佛是任魔头搓扁捏圆，其实以“兵灾魔王”的能耐，也只能是以天魔煞气压制劫云最“表面”的一层，借力施为，造出声势。
一旦深入，劫云中的雷霆霹雳，可是不认人的！
余慈如此脱身，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不过，金刚魔俑的行动模式是直线条的，就算寄生了天魔，增加了灵性，也是一样。
那家伙想也没想，也是一路追击而下。
劫云深处，时时酝酿、翻滚的毁灭力量，对谁都是阻碍，余慈这边受的影响似乎要更大。四面八方都是雷霆电光，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速度发挥不出来，金刚魔俑倒是百无禁忌，硬顶着电火轰击，越追越近。
而余慈也能感应到，劫云之上的高空中，“兵灾魔王”正透过金刚魔俑，锁定余慈位置，调整魔潮流动分布，不管他从哪个方向冲出来，都要受到迎头痛击。
黄泉夫人的轻咳声响起，在震耳欲聋的雷鸣声里，细若游丝。
余慈瞥去一眼，没有与她说话的意思。
战前战后，黄泉夫人或许会发言、建议，但在战时，从来都如泥雕木塑一般，绝不开口，因为开口也没用，反而会干扰了余慈的灵机和判断。
余慈看她，只是在评估其身体状况：
可惜，还差一点儿……
他不再多想，心神与驾车的玄黄相接，辇车当即又偏转角度，向斜下方激射，速度骤增。
金刚魔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埋头狂追。也就数息时间，便越过余慈加速之初的位置，继续向下。
偏在此时，它眼前昏蒙的云气骤然消散，有寒意生就，眼看处，分明是一片阴幽幽、碧沉沉的水波，径有百丈。
感应到金刚魔俑的气息，“水面”上寒意不减，却有沸腾之势，但见千百气泡迸裂，溅出的哪是水珠？
分明是灼目的电浆！

第104章 行天灵鼓 虚空无量
电浆雷池，凝如实质。
关键是，它出现得太没道理，偌大的“水面”，就这么突然显现，谁也不知，它是何时布下，如何隐匿，不为百万魔头所察知。
金刚魔俑闪避不得，一头撞了进去，溅起大片电浆。
其身外盔甲，看似金属，其实材质特殊，并不导电，然而在此雷池之中，电光也已在绝大的法力之下异化，才不管你是什么材料。
当下便有强芒缠绕，滋滋有声，仿佛是千百妖蛇缠了几万圈儿，上上下下，烙了不知多少焦痕，虽没有即刻绞碎盔甲、紫雾，却也缠得金刚魔俑脱身不得。
雷池中波翻浪涌，金刚魔俑就像是溺水之人，时而挣出，时而灭顶。
耽搁到这里，虎辇玉舆隐轮之车早就潜入劫云更深处，不见了踪影。
金刚魔俑见状，情绪暴怒，厉啸出声，其声势甚至瞬间压过了轰隆雷鸣。它双手合拳，就要砸下，像它那拔山掷岳般的神通伟力，只要能发得上力，径不过百余丈的雷池，十有八九要给轰成破烂。
然而，便在它力道将发未发的微妙间隙，忽有寒意，自虚无中来，几如幻影，穿透层层电浆，速度竟是不减反增。
一声低哑破音，寒彻剑气穿紫雾、透铠甲，其势不止，自其头部眼角位置，斜贯而入。
这还是金刚魔俑超卓的战斗意识发挥作用，在危机到来之前，本能地偏转角度，让过了正锋。
饶是如此，锋利无匹的剑气依旧发挥了可怖的杀伤，在金刚魔俑几乎是金属块般的脑袋里折射扭曲，整体上偏了一个大斜角，再自脑后破颅而出！
换一个人，早死个干净，但金刚魔俑的“不坏金身”却也不是白给的，受到这样的伤害，反应上也没有受什么影响，再次发力，重拳挥击，转而轰向刚刚现身出来的那团红影。
红影凭空位移，避过重击，在雷池外围现出身形，却是玄黄。
他不知何时离车潜回，趁着金刚魔俑受制于雷池的时机，痛下杀手。
虽然一击未能建功，可没关系，强绝的剑意伤不了金刚魔俑，对寄生于其中的天魔而言，却几乎是灭顶之灾。就算有“不坏金身”层层削减，还是将其狠狠重创，一条命顷刻间就去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剑气气已经穿透了铠甲，金刚魔俑激怒之下愈发暴烈的魔气，再无遮蔽，已是引发了天地法则意志的强烈反弹！
金刚魔俑还要重拳连发的，可它都没机会轰出第二拳，万千雷霆便在同一时间迸发出来，千里云层便像是蓦然点亮的“灯笼”，紫红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仿佛是天火铺开，便是数万里开外，都能看得见那耀眼的血色的光边。
而围绕着金刚魔俑的方圆百里虚空，已经近乎崩溃，雷霆飞击蹿动，因为太密集，都来不及轰到金刚魔俑身上，便在虚空中彼此交织碰撞，已经不再是闪电的模样，而是一锅沸汤，迸出有如实质的电浆，倾倒入本已在金刚魔俑重拳下塌了半边的“雷池”之中。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池破化湖，湖又成海，无尽量的电浆将金刚魔俑淹没。
金刚魔俑在电浆中剧烈挣扎，它身外的紫光气雾本是魔意戾气显化，此时已经尽都抹杀干净。
问题在于，它的盔甲竟然有自愈之功效，虽是最初泄露魔气吃了大亏，可就是这几息的功夫，竟重新封闭，隔绝了魔气。
“金刚”神通抵御法则作用上，也有着先天的优势，在渡过最初爆炸式的冲击后，天地法则意志的灭杀力量也开始衰弱，这边摆脱不得，那边也难以湮灭，两边算是陷入僵持。
玄黄一击得手，便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雷霆肆虐的核心地带，追着辇车去了，不多时便重新坐在车辕上。这么来回折腾一番，余慈一行已乘车在劫云深处飞遁数百里。
其实，余慈也好，金刚魔俑也好，两边都在挑动天地法则意志的“底线”。
看起来，余慈要更高明一些。不但设了局给金刚魔俑“享受”，便是在驱动辇车奔驰之时，面对横空而来的霹雳雷霆，总能先一步驱车闪过，仿佛是有预知之能，十分神妙。
这里是有一行人“成份”的缘故：
黄泉夫人不说，就算是送到天雷底下，人家都未必愿意搭理；
余慈在此的只是一具分身，又受十方慈光佛愿誓所限，锁死在真人境界；
玄黄刚过塑灵天劫，还远没有积累到要再挨劈的程度。
不过，能在劫云核心地带，这样“片叶不沾身”，也不简单。
说是“预知”，不算恰当。
黄泉夫人在车上，就看到有许多回，电光霹雳几乎就要轰在他们头顶，却是莫名扭曲转移，轰到别处。
且不是一次两次，还是不可计数。
还有之前的电浆雷池，其藏形匿迹之术，当真是神乎其神。
在以前的追杀与反追杀中，余慈从来没有显露过这方面的能力。突然使出来，就有出其不意之效。
想来“兵灾魔王”眼下也是十分头痛。
黄泉夫人所想的，也不只是这些。
在她看来，在牌桌上，翻底牌的时候，就是要见胜负的时候……余慈这张牌，是不是掀早了呢？
劫云范围之外，魔啸连起，那是兵灾魔王重新布置魔潮阵势。
对兵灾魔王来说，魔潮覆盖千里、万里，又以种种秘术干扰虚空，等若是一座巨大的无形牢笼，一时不虑余慈脱身。
换句话说，兵灾魔王拥有十几次、几十次的机会，修正他的布置；余慈只要有一次失误，被困住片刻，让金刚魔俑这样的家伙缠上，可就要麻烦透顶。
不多时，远方的轰鸣便清晰起来，辨认方向，那是华阳窟周边的魔国区域。
其恢宏魔意煞气冲霄而起，吸引了天地法则意志的“注意”。
相较于魔潮，显然还是“魔国”的份量更重些。
很明显，兵灾魔王在那里动了手脚，使天地法则意志的着力点倾斜，缓解这边的压力，思路清晰，有条不紊——池子的水混了，就不要下水，直接放干净就好。
这是充分发挥其所具备的压倒性力量，不给余慈任何浑水摸鱼的机会。
兵灾魔王也不只是会“抽水”而已。
当天地法则意志的“注意力”有所偏移，对余慈一行人的掩护效果开始减弱的时候，汹涌的魔潮，便开始切入劫云外围，重新接掌这一方虚空的控制权。
中途，更有十万、百万天魔现身出来，化为种种生灵形态，向天空顶礼膜拜，赞礼之声，就是隔着厚重的劫云，也清晰可闻。
听到这声音，余慈和黄泉夫人都是一怔。
余慈甚至都顾不得敛藏神意，将感应放开，直指劫云之上。
云层之上，魔潮之上，本是放射着无尽光和热的大日，莫名消隐，代之而起的，是一方不断扩展的无边星空。
伴随着百万天魔的赞礼声，星空周覆百里、千里虚空，却是出奇地澄澈。其间又有星辰、世界，种种生灭，有形无形的轨迹、变化，共聚为统一的法理，化为无边威能，镇压一域，锁定一切虚空变化。
辇车上，余慈仰头上看。
他视野之中，尽是乌云雷霆，此时此刻，却视若无物。一切五感六识、神意感应，都锁定在那不断扩张的“星空”之上。
这等针对于虚空的神通法力，莫名引起他意念层面的某些共鸣，另有凛冽寒意，直透肌骨。
如此独特而熟悉的感受，深藏在他的记忆里，可一旦受了刺激，却是概念清晰，鲜活如故：
无量虚空神主！
曲无劫，或者说，曲无量？
这算翻脸吗……是了，对此时的无量虚空神主来讲，又哪有翻脸这一说呢？
刹那间的微妙滋味，只有余慈一人能够品尝。
不过，他的心思很快就回归现实：
兵灾魔王借无量之神通？
两边也能尿到一个壶里？
余慈本是疑惑，但很快又醒悟过来，神意在天地间跳变几次，切过魔潮深处，虽是受了部分腐蚀，却也有所得：
这等法度、结构，似乎是有魔门中人配合！
这是与虎谋皮啊……世上还有这种奇葩？
天魔虽然也有灵智，也可以形成较为严密的社会形态，但其情理、法度、道德，完全是另一个层面，修士是理解不了的。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其最为凶残无情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就算是真界魔门，和域外天魔也是天生的对头，没有任何道理好讲。反正一切的“交流”到最后，都是个“他化”或“魔染”的下场——两边都一样！
也是这样，就算无量虚空神主是元始魔主亲封的胁侍，却因其出身真界，同样不受域外天魔待见，保持着基本的“尊重”，已经是很给面子。
像现在这般，以赞礼之法，借无量虚空神主法力神通，布置阵势封禁……
要是域外天魔都如此做法，真界再大，也早就给它们啃成渣子了。
不管怎么说，兵灾魔王预做的准备，拿出的手段，大大出乎余慈的预料。
随着虚空遭受禁锢，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便在有形无形之中，受到了层层阻碍，前行速度为之骤降。
而且，短短数息时间，无量虚空神主法力所及，已经触碰到了金刚魔俑所陷的区域，并迅速波及了那边的虚空结构。
不管“雷池”的规模如何膨胀，总还是需要虚空的支撑。
无量虚空神主法力过处，等于是将“容器”的性质改变，盛着“沸油”的瓷碗变成了纸碗，电浆雷池一时间岌岌可危。
这还不算完，兵灾魔王以魔言指令，呼喝“起”字，浑茫星空之下，滚滚魔潮就此辗转变化，顷刻之间，便当空立起一座坚城，城下黑潮翻涌，舟楫难渡。
更重要是法度森严，依稀与祭台仿佛，又似是种魔法门最高成就之一的天魔殿，周边天魔一层层化现，各具神态，各有法度，虽是魔域，几成魔国。
赞礼之声再起，更广阔的天地极处，星空无垠，充为坚城背景，不似人间。
天魔一方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将无量虚空神主的法力集聚。
再往前一步，便能凝就法相，不过，兵灾魔王到此为止。
因为在当前局面下，真要是立起了无量虚空神主的法相，周围天地大劫的压力，恐怕就倾注过来，得不偿失。
它选择了中庸一些的做法。
余慈就“看”到，坚城的城头之上，忽有一人飘飘然上前，望空揖礼。
其形态举止气机等，与天魔之众完全不同，分明就是个大活人。
自然，这就是那个与天魔“同谋”的奇葩了。
余慈眉头微皱，刚刚神意探测之时就觉得古怪，现在只有更甚。
这家伙……是不是在哪见过？
此人黑袍罩体，只露出头面，披头散发，脸上魔纹层生，部分肌骨甚至因纹路而扭曲，丑陋之余，更显妖异古怪。但他举手投足间，却是规矩合度，一丝不苟，做了全套祭礼法度。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
而到最后，此人再次望空揖礼，倏然睁目，俯瞰下来。
对他来讲，数百里劫云同样如若无物，不管隔着怎样的阴云雷霆，其眼神仍旧和余慈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其实，“眼神”之称，不甚恰当。
这人眼中，没有瞳仁、眼白，甚至不是正常人的眼睛，而是一片浑茫星空。
显然，他是把无量虚空神主的神通法力，引入其间，更有巍然恢宏之力，自中而发，通感化音，耳闻不得，却是直透神魂层面，语曰：
“虚空无量！”
余慈分身轰然震荡，高空中，那魔门修士神意冲击发动，顷刻间扫荡千百里。
且他借助无量虚空神主法力，控制天地法则、虚空结构，异化神意传导的介质，最大限度增加跳变躲避的难度，逼着人以硬碰硬——是的，这才是余慈眼下最致命的弱点！
境界不如、神意修为不如，如果连跳变的机会都不给，那么，在神意攻伐之间，余慈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往来这么多回，兵灾魔王终于是把他给看透了！
余慈却也不会束手待毙，心念一动：
“玄黄！”
红衣童儿应声而起，剑光如虹，飞拔万丈，所过之处，一应神意所经之法则介质，都给斩断，周围无形压力登时为之一弱。
这一手正是当初影鬼应对华阳窟无名魔修强者的做法，而玄黄在如此近距离之下，还能做得干脆利落，比当初的影鬼要强多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虚空神通，源出于“天之三法”中的太虚之法，按照余慈的理解，太虚即宇宙，亦即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之谓也。时光不可追，世间极少见作用于时光之神通，再往下排，便是虚空法则、神通。
从另一个方面讲，天地宇宙的法则，与其说是用虚空来“承载”，不如说本身就是虚空的一部分，故而“自辟天地”的神通便给摆入了最高层次。
对于虚空法则的利用，世上罕有能过于无量虚空神主的。
玄黄塑灵之后，剑意虽纯，却也远没有到当年曲无劫的程度，况且，某种意义上，这不是对上两人联手了吗？
果不其然，玄黄超尘拔俗的剑道神通，也未能长期见效。
虚空中被斩破的法则，随灭随生，其间神意宛如潮汐，前一波弱去了，后一波又压下来，此去彼回，无休无止。
余慈一行人便如乘孤舟，困于茫茫深海，莫说玄黄不是堤坝，就算是堤坝，狂风暴雨之下，也挡不了四面的大潮的。
余慈还好，辇车中黄泉夫人捂住嘴，指缝间溢出血来。
神意冲击并没有针对她，但余波所及，已经近乎致命。
见她状态，余慈倏出一掌，轻击在黄泉夫人胸口，指缝间有灵光如链，上系玉颈，垂了一个似玉非玉的物件，仿佛是辟邪样式。
说白了，就是个护身符。
说也奇怪，护身符一挂上，黄泉夫人压力顿消，终于是缓了口气上来，用丝帕拭了唇间血渍，但极度虚弱之下，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缓慢滞涩。
余慈的做法，也只是权宜之计，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照样完蛋。
怒潮般的恐怖魔念碾压过来，依旧是直指余慈，根本懒得理会黄泉夫人。
玄黄挥剑再斩，但连续几十波“巨浪”冲叠，又有虚空神通作用，玄黄自保无忧，可要再护住两人，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神意冲击轰然而至，辇车上，黄泉夫人身外放出莹莹光华，抖荡之际，总算是挡下来。
而以辇车为中心，百里云层轰然动荡，冲击波横扫八方，硬扩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这正是玄黄护持难以周全的表征。
余慈分身便在黄泉夫人身旁，明灭不定，清晰时，与常人无异；黯淡时，几乎透明。
这是他一直以来避免的情况，但终究难逃。
玄黄本待施以援手，可星空之下，魔煞聚形，攻势如狂风暴雨，那巍巍坚城，甚至推动着黑潮，碾压过来，其占地远超百里，太过广大，以至于不过数息时间，已到近前。
堂堂大势，完全以力压人，最难应付。
玄黄小脸紧绷，站在辇车前辕上，身形不动，自有凛冽剑意，冲拔万仞，但凡有魔意近前，必被他一剑斩落；任黑潮层涌，都近不身，可想要攻破黑潮，杀出一条前路，也是不能。
这是僵持，是对余慈一方最不利的局面。
随着坚城靠近，阵势不断完善，魔门修士对借此无量虚空神主的法力神通也愈发地运转如意，尤其是后者，汇成的恢宏魔意，某种意义上几若无量亲临，两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本来这种法门放在神意攻伐之上，变化较拙，和楚原湘、武元辰这样的宗师对战，往往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现在的情况是，兵灾魔王拿出来的牌面，是压倒性的，差不多能倒换出三五个大劫法宗师来，据情报显示，他调动了象山派战线的主力，真不是说说而已。
再加上层层算计，形成了偌大的伏击圈，要的就是让余慈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再过数息，玄黄忍不住扭头，征询意见。
可就在这瞬间，余慈似乎是终于到了极限，分身如气泡般幻灭。
玄黄呆了一呆，但这种情形，两个月来也经了不止一次，纯化剑意当即圆转变化，要护住余慈暴露在危境中的核心念头。
然而这回，他捞了个空。
余慈的核心念头，竟是不见了……
便在玄黄傻住的刹那，黄泉夫人胸前护身符爆出闪光，随即便如同液态的水银，流动而下，便贴着黄泉夫人，辗转化形，很快就有一个小人模样，正是余慈。
这是天垣本命金符中的替死神通，走的是出有入无飞斗符、虚空神行符、隐沦飞霄符、解形玄变符这一脉，放在这里，都有些大材小用，效果却是极好，顺势就脱离了无量神意的锁定，得了一个空当。
不过，十多劫来，上清宗与天魔交战，各种手段，也难瞒过人去。
高空恢宏神意，只是略一盘转，便又发现了目标，轰然压落。
余慈倒还罢了，真正的苦的，是黄泉夫人。
她娇躯剧颤，便似被狂风吹折的小花，一声不哼，软倒在辇车之内，生机元气如风中之烛，仿佛再加一点儿力气，就要彻底崩灭。
可问题在于……
世上为何总有这么多“差一点儿”的情况发生呢？
依旧是“小人儿”模样的余慈，负手安居于黄泉夫人胸口。
刚刚送出“护身符”，借此与黄泉夫人生机元气密切勾连，感受得愈发清晰。
不错，黄泉夫人确实是奄奄一息，可这“一息”之力，可不寻常！
此时，他能感受到黄泉夫人的心跳，固然微弱，但深透其中的“真意”或曰“节奏”，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改变。
无量神意攻伐之势愈烈，黄泉夫人已是五痨七伤，可真正核心处的生机，便如一朵不灭的灵焰，任他风吹雨打，始终是惯来的模样。
这下不但是余慈，便是高空中运使无量神意的魔门修士，也生出感应。
他莫名有些不好的想法，再加上本来目标也不是旁人，正要调整，“一发千钧”的危险状态，已经向着不可逆的方向滑落。
黄泉夫人已经沉寂不动，余慈这种距离，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开始下降，一应肌体基本活动都已停止，可她死了没？
没有！
至少在余慈所认知的层面，没有！
“一息”如“一发”，吊坠生死，逆天地之法度，其重何止千钧，万钧？
可它依然做到了——即使濒临崩盘、即使后力难继，但此时此刻，终究是吊住了。
也因此，再也维持不住在黄泉夫人体内的“笼统面目”。
仿佛是绝世神兵，皮鞘破裂，才显现锋芒。
适时也，恰逢魔门修士调整无量神意的当口，有所起伏涨落，这么一个微小的空当，也给揪着，气机牵引，此消彼长，且是一发不可收拾！
“呜！”
风啸声平空而起，近在咫尺的余慈，霎那间仿佛是落入了无边无际的莽苍山脉深处，风过山林，松涛阵阵；恍惚中又似来到浩缈大洋之上，观海雨天风，身如孤舟，茫然不知方向。
山海之变，雄浑壮丽，尽在其中了。
陆沉！
余慈不止一次见识过三元锤神通法力，印象深刻于心，自然一眼辨认出来。
黄泉夫人体内，有着陆沉当年打入的拳意禁制，只不过在长年的挣扎异化中，渐失本来面目，便是正一道的大能，也没有能够察觉其本源。
当日初见“华夫人”，余慈同样也给瞒过。
可在今日，黄泉夫人生机濒临绝灭，她体内辛苦维持的平衡尽被打破，云山雾罩似的掩饰被吹散，镇压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巍峨山脉”，才尽数现于人前。
照理说见识过无边无垠的域外星空，所谓“山海壮丽”可以休矣。
然而万物大小，惟相对可言。
便如画师，同样技法，立意不同，勾勒方式不同，便能有千姿百态、天壤之别。
陆沉毫无疑问是最高明的画师，其拳意所及，同样的“天人九法”技法，在他拳下已入化境，无论是攻是守、是封是禁，都具备着不可思议、难以模仿的大手笔、大气魄。
余慈不由自主拿出自己的“作品”相比较，似是而非也还罢了，“相形见绌”才真让人伤感……
当年的黄泉夫人，也是魔门高层，除了智计惊人，本身修为也是不弱。
从名头还在她之下的幻荣夫人推衍，怎么说也是个劫法宗师吧？
能够将这样的修为、生机硬生生压制下去，陆沉发力之重，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陆沉拳意在失衡中放出，根本就是无差别攻击。
拳意显化的刹那，黄泉夫人胸口处，三寸小人似的余慈立时就给弹开，爆发式的力量贯注，这个由护身符重塑的分身裂纹处处，差点儿再次崩溃。
明明是封禁力量的短暂释放，可层次摆在那里、境界摆在那里，余慈没讨得了好，直接形成“敌对态势”的魔门修士，更不好过。
无量神意竟是给倒逼回去，就像是一张弹性的网，给了个最初的力，便在虚空中震荡不休，对于借力施为的魔门修士来说，所承载的压力，骤然间提升了何止十倍？
猝不及防之下，城头上，魔门修士身形动摇，似是受了暗伤，吃惊之下，情绪的变化终于显露，为余慈所察知。
陆沉拳意的爆发力无以伦比，余慈倒是知道，这是一锤子买卖，势头再猛，早晚也要后力不继，然而天魔一方可不知道。
突然“有人”横插一手，魔门修士也好、兵灾魔王也罢，都是震惊。
那超拔恢宏的伟力，层次境界之高，让人心头发紧。
兵灾魔王三思而后行，还没有动作，魔门修士却是咬破舌尖，大喝声中，喷溅出魔纹图景，与身下坚城遥相呼应。
赞礼之声愈显高拔，无量神意凝就大势，强行将震荡压伏，而急剧提升的神意力量扫过，数百里劫云层层排开，不多时，余慈和魔门修士之间，几乎就没了劫云阻挡，空白一片。
但这时候，在魔门修士眼中，余慈倒要退居到次要位置了。他满心想的，都是那借辇车上女修之身，真意超拔，横绝云天的强敌。
他并不想临时变更对象，可问题在于，余慈凭借着替死符箓，跳出了他的锁定，而且非常彻底地将自家气机隐藏在黄泉夫人气息之中。就算后面给弹开，也是一样。
如今，雄浑真意拔起，如擎天之柱，又似遮天之伞，不突破这层障碍，只凭神意攻伐，根本无法拿余慈怎样！
无耻之尤……难得轮到他将这类评价送给别人。
魔门修士很快也集束心神，举起双手，于头顶结了一个印诀，倒似是佛门手印。
下一刻，虚空中有十个位置，亮起光芒，围绕坚城，成圆环之状。
光芒所在，周边天魔突地大批死灭，但在这些位置的中心处，却各有一具魔影显化。
初时模模糊糊见不到面目，其后便逐渐清晰起来，但见其中，有俊美者、有丑陋者；有高洁者、有粗鄙者；有类人者，有非人者，有气象万千的，也有平实如常的，化为佛陀仙真、高僧羽士、妖魔鬼怪，甚至畜牲虫豸，转轮无常，依稀有佛门“六道轮回”的气象。
不，其实是十法界更确切些。
其严密周整处，与佛门大有渊源。
这倒不用奇怪，魔门惯来与佛门牵扯不清，佛门有观想魔王的法门，魔门也有身化佛陀的手段。
“苦轮无际无常法。”
下方，余慈很快从《无量虚空神照法典》找到了根据，也知道了此法门的厉害。
这门“苦轮无际无常法”看着拿出十法界的规格，实际上，是一门比较纯粹的神意攻伐之术，牵动敌人心神，遍历轮回，动摇心志，以此魔染于不知不觉之间，或者直接便在“轮回”中碾碎了事。
如今与无量虚空神主的神通法力结合，神意到处，虚空结构、性质都受到影响，发生变异，仿佛是六道轮回重临世间，隐见雏形。
如此冲击，甚至影响到了更远处的电浆雷池。
那边，天劫雷光已是强弩之末，金刚魔俑将偌大雷池、雷海砸得起落跌宕，时刻都有崩解之厄。
而此刻，由于虚空结构的变异，本来藏匿在劫云深处的“某人”，躲避不及，当下露了形迹，也立时遭到金刚魔俑凶横的魔意锁定。
那人红衣赤足，肌肤胜雪，竟是一位极标致的美人儿，她站在雷池之上，纤足踏波，电浆真如池水，微微波荡。
金刚魔俑正找不到出气筒呢，当下怒吼如雷，硬生生崩开了周身动荡的电浆，劈手挥去，毁灭性力量轰至，电浆浪潮倒卷，扑面打来。
红衣美人儿并不惊慌，甚至也不闪避，巨浪拍过，她顺势后移，无论电浆雷霆如何冲击，却连她的衣角都没办法碰到。
金刚魔俑暴怒如狂，丈二巨躯强行分开电浆巨浪，合身冲击。
也在这时，刚被陆沉拳意远远弹开的余慈，将心念传至：
宝蕴！
红衣美人儿，也就是宝蕴嘻嘻一笑，身形化烟，与激荡的劫云浑融，转眼不见踪迹，这位与天地法则意志有着微妙关系的独特生灵，在天劫之下，如鱼得水。
而她消失之前，则顺手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符箓，扔到了波澜起伏的雷池里去。
当其时也，正是“苦轮无际无常法”与陆沉拳意碰撞的刹那。
天幕垂落分际，化为十个大小世界，轮转无常，生就无穷尽、无终始的似要将拳意吸纳其中，却难以迅速建功。
余慈分身急退，没有再与黄泉夫人“汇合”的意思，而是向着宝蕴方向而去。
本在辇车上辛苦支应的玄黄，也得了命令，望空一纵，化为剑光，倏然不见。
一时间，虚空空白处，只余下虎辇玉舆隐轮之车，还有车上已经昏迷的黄泉夫人。
没了玄黄的抵御，坚城之下的魔潮倒是比魔门修士的神意攻伐更早一步冲至辇车之前。可是陆沉拳意在没有消褪之前，依然拥有横扫一切的恢宏力量，刹那间，百里魔潮便给倒逼回去，不知几千几万头天魔，就此震毙，便是隐藏在其中的两头天外劫魔，都未能幸免。
这下子，兵灾魔王终于是分辨出“真意”的成色，一时间傻在当场：
“东华真君？”
城头上，魔门修士耳中听闻此言，捏着印诀的双手都抖颤一下，但他终有还有点儿“初生牛犊”置疑一切的锐气，抽空回了一句：
“陆沉早死透了！”
但不管怎样，本来严密周整的“苦轮无际无常法”，还是出现了微小的滞涩之处。
已经穷极了威能变化的陆沉拳意，没有抓住这个破绽。
可在百里开外，虚空深处、雷池中央，“通”地一震，仿佛是有人擂响了巨鼓，鼓点正正打在这魔门修士最难受的地方。
一鼓既发，鼓点连绵，仿佛无穷尽的雷音径直与其浑化。
从鼓声响起的第一时间，雷池中的金刚魔俑便给定在当场。
雷音中至大至刚之力，由鼓声运化，刹那间精妙深透了几十上百倍，便是不坏金身都有些抵挡不住，被雷音直攻内核，一时间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宝蕴捂着耳朵，在数十里外劫云中现身，啧啧赞叹：
这就是‘行天灵鼓上真符’？挺有意思的样子……

第105章 雷君法相 拿君入瓮
“行天灵鼓上真符”确实很有意思。
天垣本命金符十三符法脉络，唯有“行天灵鼓上真符”独门独户，只此一家，独占一脉。
但此符又不只是一个“有意思”就能形容得尽的。
其位列诛邪一系，前接五方星陨杀印、九元五帝内摄雷印；后连九五叱雷法、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贯通两脉，化育神通。
所成者，雷君是也。
五器四神中的“四神”，亦即四种神通法相，包括神将、灵官、雷君和天师。
这个顺序，无关威能高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不过，常规来讲，后两者，亦即雷君和天师，要比灵官、神将的评价更高一筹。
天师之妙，在于“中枢”，一旦“五器四神”结成法阵，天师居于中央，统筹调度，是灵性所钟。便是神将执法剑，灵官执帝钟，神通化合，也远远不及。
雷君之高，则在于纯粹的威能。
行天灵鼓敲响，上合星枢，震动五方，掌控雷印，代执天刑，若能应机而发，顺承天心，自有天地法则意志倾注，真能够机缘巧合，甚至可能从本属于小神通的层次，一路提升到无上神通！
便如此刻。
随天鼓擂响，翻卷的劫云阴霾，无尽的雷鸣电闪，都归入一定法度掌控之内。
在其核心，也就是雷池之中，亦就在金刚魔俑身后，电浆拔起，形若水银，聚拢塑形，依稀见得身形面目，又随灵光流转变化，涂就颜色，成就一具法相。
其头面威猛，双眸似开似闭，顶戴高冠，身披大红之袍，上织紫青之纹，又有雷图云篆，身下乘墨麒麟，脑后圆光如轮，其中有三座灯盏，燃烧的不是火光，而是雷霆光焰。
随着雷君法相现身，掌控法度更是严整，已经濒临崩溃的雷池，霎时间波平如镜，亿万雷火，便在“水面”之下，游走如灵鱼，积蕴着更恐怖的张力。
法相一现，自成界域。
这本不是“雷君”天生便有的，但在此情境之下，威能便有不同。其实也就是转移天刑权柄，理论上，劫云周覆之地，便是界域所及。
里面当然要有一个过程，具体是要看用符之人的修行境界，还有把握枢机的能耐。
强者则速，范围则广；
弱者则慢，范围则狭。
掌控“天刑权柄”不容易，就算是朱太乙复生，要使“雷君法相”控制千里以上、万里以下的劫云范围，也要花上小半刻钟好好梳理。
但余慈又有不同。
因为这一刻，他那具分身已经电射而回，带着他的核心念头，直接撞入雷君法相之中。
这是以分神之法合以符法灵机，任何一个符修恐怕也不会做出这种舍本逐末的事来，但如今余慈只一具分身在，并无本体牵累，倒是最恰切不过。
他的修为境界不说，认知层次已经踏上了真实之域，对天人九法有了一定的把握，更别提还要宝蕴在旁，与天地法则意志“暗通消息”——多管齐下，权柄移交之速，远超常理。
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前方金刚魔俑从暴怒如狂的情绪中醒觉，猛然转身，发力便扑。
不能说它反应不及时，然而此时它面对的，已经不是寻常的法相、寻常的神通！
雷君法相稳居于黑麒麟背上，脑后圆光轮转，三盏雷焰灯变化位置，灯火摇曳，异相便生。
雷池之上，电光之间，细密波纹暗生，层叠如鳞甲，随即延伸变化，摆荡如活物，转瞬之间，竟是有天龙之形化现，张口作啸，雷音轰鸣。
万千天雷，飞落如雨，转眼将金刚魔俑淹没。
雷霆本身的杀伤倒在其次，刚刚天劫最狂暴时的雷霆海洋，不也没把金刚魔俑怎么样吗？
可此时迸发的雷霆，已不再是自然雷火，而是运转灵机，主天刑杀伐之力，再以九五叱雷法的法门，将其运化出来。
九五叱雷法、九元五帝内摄雷印、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为诸天飞星、天垣本命金符中的三大雷法，便应在雷君法相脑后这三盏雷灯之上。
九五叱雷法所发雷霆，为阳刚之极，震动万物，专破道基根本。
金刚魔俑身属异类外道，没有道基可言，但其体内还藏着一头天外劫魔。
这倒霉催的，先后在玄黄刺杀以及随后的雷霆海洋中遭受重创，只能缩在魔俑中枢之地苟延残喘，可该来的劫数，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九五叱雷法的穿透力，焉是自然雷火可比？
一轮轰击之上，这头天外劫魔便给催化成烟，一举灭杀。
金刚魔俑虽然不用天魔控制，也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机变总有不足，天外劫魔为其灵智所系，一旦灭去，不可避免就是一滞。
此时，这个丈二魔物已经硬顶着万千雷火，冲到了距离雷君法相只有七八步远的位置，以其长臂而言，可说是触手可及。
然而就是这要命的一滞，雷君法相脑后圆光中，又一盏灯祭起。
雷霆再生，然而灼灼雷光不是外烁，而是内收，聚而有核，形若法印，当头便落，端端正正印在金刚魔俑顶门。
其印径不过四五分，相对金刚魔俑，小巧得很，然而印在顶门，便有可怖的灵压集束雷火，直透进去，便如同生着铁勾倒刺的锁链，勾心拿肺；又仿佛是划界的高墙，将原本浑然一体的气机分割包围，难越雷池一步！
九元五帝内摄雷印，人常以“气象万千”形容，便是说它在雷法运用上灵动自如，又极具威仪气魄，最适合因势利导，镇压控制。
此一雷法，对用符者的要求也是最高。其威能之大小，全在用符者的雷法造诣上。当年余慈通神境界时，就能运使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但无论如何也别想动这道灵符的主意，否则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当然，现在情况自是不同。
纯论力量，就算雷君法相显化，比之金刚魔俑，也是远远不如；而到了这个境界，金刚魔俑也可说是真正的不坏不死不灭之身，想要短时间内将其斩杀，难度太高。
可这不代表余慈没有办法。
连续两路雷法轰下，先断其灵智，又封其根基，金刚魔俑便似给锁了关节，一时挣扎难起。
而随着雷印砸落，已扩张到数百里方圆的雷池，层层回收。每压回一层，金刚魔俑所承受的压力苦楚便增加一层，身外盔甲已经不可能再周全，被雷霆磨消甚多，一时间失了遮掩，魔气滔天，更引发天地震怒，陷入了最致命的恶性循环之中。
一时间，金刚魔俑只能是暴怒吼啸，身子却无论如何都再难动弹半点儿。
雷君法相似开似闭的双眸，此时才完全睁开，其中跳跃的，亦是雷霆闪光。
他驱动墨麒麟向前，却不是针对金刚魔俑，而是直接从它身边过去，再不回头。
金刚魔俑的吼声也开始变得沉闷，力气还有，却是给“压”进了电浆雷池深处，牢牢镇压。
除非雷君法相消散，又或是天地大劫至此而终，否则，是不用想着出来了。
雷君顷刻间已到了雷池边缘，已经与云间雷音浑融一体的行天灵鼓，忽又拔起，重敲一轮。
震天鼓声掀劫波涛，急速收缩回压的雷池之中，忽有道道人影化现，尚没有完全成形，便都飞纵入云，化合于雷霆电火之中，不知何往。
所谓雷声普化，阴阳摩挲，灵机化就。
九天雷音本就是孕育生机灵明的一条途径，而雷君代执天刑，与天地法则意志沟通往来，辅以特殊法门，自然可以生成“雷部神明”，作为不断扩张的界域枢纽，上下往来，更易控制。
这时候，一直在背后使劲儿的宝蕴倒是闲了下来，笑眯眯现身，也不管什么雷君威仪，扯住了由电浆凝聚成形的大袖，摆弄两下，啧啧有声：
“这符好！回头教教我啊！”
“没问题。”
雷君开口，仿佛郁郁雷音。
与之同时，本来的威猛面目，也迅速转化，到最后竟是转为了余慈模样。
这也代表着余慈核心念头已经暂时“降伏”了“天刑杀伐”之意，甚至是压过了天地法则意志一头。
从行天灵鼓敲响，“雷君”显现，到镇压金刚魔俑、召来雷部神明，也就是三五息的时间，余慈已经安定了“后方”，一举拿下了天魔一方最顶尖的战力之一。
这其中，宝蕴实是出了大力。
十多年来，天地大劫凌压真界，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糟糕透顶，但对于宝蕴而言，却是如鱼得水，一身神通，远非昔日可比，尤其是在天劫之下，很难估出一个上限。
余慈出了洗玉湖，便通过神主网络召她过来，这些时日，一直暗行随行在侧，充作底牌，今天果然有了大用。
对此，余慈自然不吝啬赞美之辞。
宝蕴哼哼哼应着，看得出，也是十分开心自得。
若有时间，余慈肯定还要再夸奖她两句，然而此时，远方陆沉拳意终于有了衰减趋势。
魔潮化就的坚城之上，兵灾魔王也好，魔门修士也罢，都已经受够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余慈金蝉脱壳，到百里开外，镇压了金刚魔俑，却是毫无办法。
对魔门修士来说，是因为陆沉拳意，牵引了无量神意之威；
对兵灾魔王来讲，则是雷池之上特殊环境，根本不给他插手的余地。
而好不容易等到了陆沉拳意衰退，欲待加力碾碎之时，雷君界域，已与漫天劫云一起，无缝衔接，扩张至此。
劫云如巨浪，裹着紫红电光，先与天魔所化的坚城黑潮轰然碰撞。
雷霆电链，密集如雨，百万天魔也化为种种形态，抵御化解。
每一瞬间都有千百雷光湮灭，但同时也有更多数量的天魔崩解灭杀。
兵灾魔王携魔潮而来，本就是化万千魔头为己用，从不会为死伤的念魔、煞魔之属心痛。
然而此刻，几轮对冲下来，它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打别人家的孩子不心疼，天地大劫间，天劫雷火无穷无尽，余慈只要能掌得住枢机，耗得起法力，就没有他虑。
兵灾魔王又怎么可能将手下魔头，全塞进这毫无意义的“磨盘”里去？
没有魔潮中的百万天魔护持，它凭什么和余慈战下去？
不知不觉间，形势已经掉转过来。
兵灾魔王忍不住去想，天地法则意志与他……算是狼狈为奸么？
它心中存了保全之意，汹涌魔潮便不可避免地收缩阵线，雷君界域顺势漫卷，顷刻间就触及了无量神意与陆沉拳意交锋的核心区域。
魔门修士都来不及发恼，虚空中雷声大作，没有任何缓冲，无量神意与雷君威煞轰然碰撞。
论力量的层次境界，其实是后者略逊一筹。
无量虚空神主必然是站在真实之域上的强者，其神通法力已经是真界的最巅峰，超拔万物并一应法则之上。雷君法相所驾驭的“天刑杀伐”之意，终究还没有脱出天地法则体系的范畴，自然逊色。
然而一轮碰撞下来，魔门修士给闷得几欲吐血，竟是吃了个闷亏。
初时，他还以为是雷君代执天刑，天时、地利、人和毕集之故，但很快他就发现，还真不是这么回事儿。
余慈对雷君威煞的控制力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此暴烈凶横的力量，怒潮般冲过来，与几乎交缠在一起的无量神意和陆沉拳意同时接触，怎么看都是三方混乱绞杀的态势，可事实上呢？
雷君威煞对后者简直是秋毫无犯，便如一阵暖风，吹过渐趋衰弱的陆沉拳意镇压范围，也没有激起任何反应，而在碰触到无量神意之际，却又电闪雷鸣，爆发力强劲，倒像是与陆沉拳意一起，合攻过来。
同样是借外力为己用，魔门修士能为无量神意规划出一条较为明晰的走势，已经足堪自傲；
可余慈做的，却是将“天刑杀伐”之地搓扁捏圆，随心变化。
里面的差距，实去天壤。
一时间，魔门修士倒还支应得住，可这趋势让他感觉不妙，当即便叫了一声：
“图莫罗！”
他称呼兵灾魔王的真名，其实不是太礼貌，后者并不与他计较，而是澄定心神，依旧隐去身形，在城头上观察。
此时三方碰撞的区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或者说，是飞旋的龙卷风。
而风眼处，就是辇车上那个女修。
自交手后这个把月里，兵灾魔王也收集了相关的信息，知道女修乃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华夫人”，身有重疾，修为境界都没有什么可重视的。
问题在于，余慈这段时间不管怎么被动，都要携她同行，可眼下又干脆将其抛弃，是什么意思？什么意义？
不论是魔门修士还是兵灾魔王，感觉都不是太好。
好像，他们是让人给利用了？
坚城之上，兵灾魔王提及此事，和魔门修士交换了意见，都觉得，余慈十有八九要在女修身上做文章。
那么，他们也要先下手为强！
坚城之上，漆黑的飞矛凝就，其为千百天魔煞气所聚，具备纯粹的毁灭破坏之力，就是针对女修，打碎这目标，先断了余慈的念想，乱了他的谋算。
兵灾魔王并不急于出手，而是喃喃念颂魔文，层层加持于飞矛之上，务求一击建功。
不过此时，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上，黄泉夫人正发生变化。
陆沉拳意已经进入了低潮，就算余慈与其“联合”，也不可能再挽回。
除着余力一点一滴耗尽，捆缚在黄泉夫人身上的“禁锢”，不可避免地“松开了”。
当然，以禁制所具备的特性而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拳意破灭之际，也是黄泉夫人生机灵气尽都寂灭之时。
但不管怎样，拳意对黄泉夫人的压制恐怕已经降到了自施禁以来的最低谷。
同时，数月来余慈做的一些调养、医治的手段，也终于发挥了作用，使得黄泉夫人的生机灵气，稍微具备了些“自主权”——只是一点点，却也足够造成短暂的失衡。
失去的平衡，就像一个跷跷板，将原本紧紧锁固的，专属于黄泉夫人的气机、真意“顶起”，就此显化在外。
微弱，却又确实存在。
余慈虽是与无量神意对抗，其实绝大部分心力一直关注这边，黄泉夫人身上任何一丝变化都瞒不过他。
眼下情形，正是他所希望的。
可也在这一刻，他莫名发觉，他竟然分辨不出，黄泉夫人的所谓“真意”，究竟是什么样子。
因为，那真意很……明透！
不是因为微弱的缘故，而是本来的性质。
冷漠？空无？幽寂？
也许吧，这些形容词儿都说得过去。
但余慈觉得，这道真意更像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涂画颜色；
又像一面镜子，映照大千景象。
但自始至终……还有“自己”的东西吗？
余慈几乎以为是黄泉夫人的灵智出了问题，但很快就醒悟过来：
没有灵明纯粹的意识，又如何会有这般澄澈的“真意”？
实是她的“真意”太古怪了，余慈怀疑，若不是和陆沉拳意纠缠太多年，多少“抹画”了些东西，是不是都要“无色透明”，看不出来？
至于为何会有这般“真意”显化，余慈连连变化视角，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直到利用特殊手法，从情绪层面上观察，才突然有了些领悟：
是情感！
没有任何差别的情感！
世间万物，在她黄泉夫人眼中，固然千姿百态，但她注入的“情感”，很可能是完全一样的。
因为“平均”，所以澄澈；
因为“深透”，所以明晰；
因为“无别”，所以冷漠。
是的，对陆沉，对陆素华，对陆青，和对余慈、对薛平治，也许包括对路人，黄泉夫人注予的情感，都是一样的。
余慈甚至怀疑，就在这里活剐了她、强暴了她，她对凶手的“情感”，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不能说黄泉夫人“无情”，但当一人对万事万物，不具任何情感差别，“情感”一词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她又如何来做出专属于生灵的种种情绪反应？
就算罗刹鬼王这样玩弄情绪的大宗师，也绝不会这么做。
余慈也相信，黄泉夫人不可能恒久维持这样“非人”的状态，对她来说，这或许就是“理想”状态，是“圆满”状态。
就像陆沉伸张的拳意那般，在“天人九法”的运用上，已至巅峰，更具备凌绝万物的大气魄，让有些概念的人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来路、什么根底、什么层次。
这一点可曰“特质”，也是修士与修士的根本差异之一，所有的“特质”揉在一起，就是陆沉的根本真意。
只可惜，如今这一位凌绝真界五劫之久的大能，在世间恐怕也只剩下这么一端。
黄泉夫人不一样，此时显化的，这正是她方方面面的集合，就像是一个钻石通过精雕细琢，形成数十个刻面，才发挥出最璀璨的光芒。
虽然，这“光芒”太过特殊，但实实在在。
余慈挥去了所有杂念。
他对黄泉夫人的状态是有疑惑，但已经是“知其然”的状况，“所以然”大可日后再说。
现在，火候到了！
雷君界域和无量神意再度碰撞，天空轰然动摇，然而这一回，三方绞杀是没的做了，陆沉拳意的余劲，已经再难为继，就此烟消云散。
也许，这也是东华真君存世的最后一点儿痕迹？
天道之行，盛衰之变，概莫如是。
当其时也，感慨亦如陆沉拳意之衰，如烟似雾，风吹便散。
没有了陆沉拳意的干扰，魔门修士精神一震，尖啸出声，招呼兵灾魔王出手，他则强行推动“苦轮无际无常法”，分划诸天，形成轮转无常的浑茫伟力，直要从雷君法相中牵引出余慈核心念头，彻底灭杀。
至不济也要给出强大压力，将余慈从驾驭天地法则意志“如臂使指”的非人状态中轰出来。
是的，他嫉妒——如此手段，层层磨销之下，就不怕合道浑化，失了本源么？
余慈这家伙，总能给人心里添堵！
魔门修士自然是不知道，余慈身边，那位红衣女子的作用，他也不知道，除了雷君法相，余慈还有别的底牌，正要翻出来。
滔滔云海之中，阴风怒号，电光蹿动。
正是杀得昏天黑地，然而不知为何，魔门修士忽地心头悸动，受某种感应的牵引，猛然抬头。
魔潮劫云所未及的高处，一片幽暗，仿佛夜幕垂落，墨色尽染。
刚刚还是骄阳当空，普照万里，这……
没等魔门修士弄明白怎么回事，周边配合他向无量虚空神主赞礼的一众天魔，其意念猛然间又拔升了一个层次。
兵灾魔王发力了？
这就对了！拿着域外天魔那种莫名其妙的架子，有什么意思？
真要让魔潮中百万天魔尽力配合，便是不敢召出无量虚空神主法相，只凭那压倒性的神意冲击，便早奠胜局了！
如今倒也不晚，观天魔意念的洪流充斥虚空，与那隐于幽暗，又无所不在的高拔神力相接，便如飞瀑垂流，海潮盈满，一个涨落间，便有超出之前近倍的张力。
虽说是压力更增，可只要善加利用，还怕不能破敌吗？
魔门修士心下大喜，同样是放开心神，借这一片冲起的洪流，向敬奉的神主顶礼膜拜，意图以更加虔敬之心，总揽神力，加持到“苦轮无际无常法”之上，真正魔化轮回，将余慈那一份心念，扯到无边魔国之中，碾成粉碎。
他变幻印诀，手舞足蹈，大声赞礼：
“虚空无……呃？”
这一刻，在无边神力的加持下，他感应到了兵灾魔王惊讶至乎惊惧的情绪。
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主动作为者会具备的东西。
所有的过程都很完美，可当起点错了，会发生什么？
魔门修士心内警钟激响，也在此时，昏暗的天色倏然微明。
他再次仰头，但见天上，清辉洒落，明月悬照。
十万、百万天魔的恢宏赞礼，形成的汹涌意念洪流，带动层层叠叠的云气，如海波荡漾于月下，竟是出奇的通透，似乎被月华淘洗，杂质沉淀。
然后，魔门修士就发现，什么神力、什么洪流，与他很近，却又无比遥远。
他最多只能算是沾了点儿“水汽”，“苦轮无际无常法”也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加持。
百万天魔的赞礼，便在这莫名其妙的发端和过程中，归入明月清辉之中，似化为弥漫开来的光晕，洞照万里河山。
情绪念头一时错乱，他失声道：“哪位同道在此？在下匡言启，师承影魔君，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到此处，话音骤然中绝。
他仰头睁眼，遥看明月，感受其光芒中独特的法理，竟是如此契合无量虚空、魔心遍染之妙诣，又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与他的命运息息相关，难分难离。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看到这轮明月……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过。
他只是听自家那疯魔似的师尊，一次又一次重复当年绝壁城最混乱的一夜，一堆还丹小修的厮打中，那焰火般飞散的星芒，显化出代表着无量虚空神主一脉，魔染他化的最高成就。
照神铜鉴！
心底深处暴起的情绪，挤压他的嗓子，发出尖锐不似人声的嘶吼：
“照神铜鉴……余慈在这儿！”
余慈一直都在，不过他所吼叫的意思，相信兵灾魔王一定会理解。
自碧霄清谈之会开始，余慈就一直以分身示人。
分身自然是带不着什么宝物的，那么，如今展现照神铜鉴威能的，除了余慈本体，还有别的可能吗？
激烈得要爆炸的情绪真的在脑宫中炸开了，匡言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稍微冷静一点儿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嘴唇启合，吐出字来：
“天赐良机……”
“真的么？”
月光之中，分明有人低声笑语。
伴着话音，另外一个方向，有剑光破空，顷刻便到眼前。
玄黄杀剑！
自从玄黄离开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化光而去后，一直不知踪迹，再现时却是在这要命的时间和位置。
匡言启的眼睛，因魔纹刻画而变得有些畸形，在瞪大的时候尤其明显，似乎因无量神力贯注而成就的“星空”也在向外扩张。
但这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远处，雷君界域与无量神意纠缠；这边，百万天魔赞礼所蕴的信力，大半都被照神铜鉴截流；也是由于参与天魔太多的缘故，坚城魔潮的稳固防御都给带偏了。
局面错乱，对匡言启来讲，暂时可说是没有了任何值得信赖的力量。
剑仙级别的杀伤，谁来挡？
至少兵灾魔王不挡，非但不挡，且是瞬间没入魔潮深处，望空便走。
他倒不一定是去逃命，只是身为域外天魔，本能地就要与玄黄这等精于近战杀伐的强横对手拉开距离。
某种意义上，匡言启也是一样。
虽然通过某种特殊的机缘，直达长生，可他能拿出门去的，也只有祭礼请神这一招而已，近身能力缺乏打磨，堪称是惨不忍睹。
看到兵灾魔王的动作，他登时冷水浇头，蓦然间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什么样的情势下。
他也想走，然而身形方动，便发现月光悬照之下，四方虚空分明是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密网，牢牢禁锢。
对方竟是以无量虚空神主最擅长的法门，倒转到他头上。
“原来是故人重逢，咱们回头好好聊聊？”
声音再度传来，依稀有记忆中余慈的感觉。
可这时候，什么情绪都抵不过恐惧的滋味儿。
在他眼中，剑光似有若无，径直切过，他本能扬手，可腕、肩、胸口一线冰凉，好不容易成就的真人法体，已是连手连肩，被斜劈下来，一剑两断。
闷爆声里，匡言启顶门炸开，根本魔种化光而走，只是，即便天高地阔，他的路径却早给划定。
天旋地转间，闪射的魔光径直往明月中去了，配合得很。
对无量虚空神主的赞礼声戛然而止。
骤然中断的仪轨，是对神主的莫大不敬。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虚空动荡，层层布下的禁锢大网齐齐崩断，无量神意失去了匡言启的控制，却是灵性不失，其灵压甚至更上一层。阴霾魔潮之中，隐约都要有法相显化。
这说明，无量虚空神主已经通过信力渠道，注意力“扫过”这一方天地。
然而，漫卷的劫雷，肆虐的雷火，便如同一个摆明的陷阱，“期待”他跳进来。
无量虚空神主终究没有来，天地虚空之中，只有一道冰冷的寒意略微盘转，便如同锋锐剑刃在肌肤上划过。
受寒意所指，不管是哪个、哪方，也不管是用了什么法子隐形，这一刻都从虚空中显现。
魔潮深处的兵灾魔王；还有月轮“背后”的余慈本体，都是如此。
但也仅此而已。
无量虚空神主的意思，大约是打个照面，彼此“认识”一番。
下次，换个环境，再仔细“沟通”。
余慈脸上微笑不变，倒是望空拱了拱手，算是招呼。
自北荒三方虚空碰撞之后，曲无劫执念终结，在世间仅余的痕迹，还要落在影鬼身上。这位“相识”应该不会对他有什么“旧日交情”，不过余慈的记忆可不会擦掉，更有几分感慨。
当然，若自作多情地去“套交情”，也是万万不能。
下次见面，大打出手的可能性倒是有九成九。
不为别的，照神铜鉴这等可以混淆、截留他信力的至宝，还有余慈这个操控者，就算“曲无量”不算是正牌神主，也是很难容忍的。
余慈能够感觉到，无量虚空神主的意念确实在照神铜鉴和他的身上有所逗留，随即远离，再无痕迹。
以后去北地魔门的区域，又或是到域外，还真要留神了。
他这边正思忖着，却见脚下坚城化消，融入魔潮，并向远方急剧退却。
显然兵灾魔王连折几个重要战力，见事不可为，果断退兵。
余慈也无心再搭理他，只对远去的魔潮招呼一声：
“慢走，不送！”
也不管兵灾魔王是怎么个反应，余慈移转视线，落在虚空中孤零零悬浮的辇车之上。
因为神意冲击的缘故，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周围云气扫尽，月华之下，灵光遍染，而在车壁阴影中，黄泉夫人微微蜷缩着身子，气息微微。
余慈向宝蕴招呼一声，让她和雷君法相一起看守仍遭禁锢的金刚魔俑，免出意外。
他则一步跨出，飞临辇车之上，为争战计，暗中铺开的心内虚空层层收回，最终只余下“万魔池”显化在外，镇压虚空，明月之下，劫云渐渐平复，风平浪静。
辇车中，黄泉夫人倚坐在位上，灵智未失，却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陆沉拳意消耗殆尽，然而强行加持的法理尚在，多年来，黄泉夫人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种状态，平衡一旦丧失，如无外力相加，就再没有恢复的可能。
她能够坚持到现在，也是余慈数月来一直为她调理之功。
只是眼下，黄泉夫人倒不计较自己身体好坏，只微笑道：
“原来天君本体已……”
话说半截，忽见余慈眼神不对，素手轻抚面颊，倒是有所悟。

第106章 本来面目 本来手段
此时，黄泉夫人已不是余慈印象里的模样。
眉眼还是那眉眼，轮廓略有变化，却将“华夫人”表露出来的仅有一点儿柔弱妩媚之意清扫干净，看上去，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
同样的举止神态，却是幽寂冷沉，便是微笑之时，也是如此。
就像深夜照镜，映现出的镜中人，始终有幽暗相随。
在这样的气度之下，形貌如何，反倒都是细枝末节了。
这才是真正的黄泉夫人。
本来面目，本来心性。
黄泉夫人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但已有所感，也就不再保持所谓的“微笑”，也不再开口，安静下来。
“这才是你。”
余慈居高临下，俯视片刻，又伸出手，似乎要碰触她的面庞。只是在距离尚有数寸之际，五指分张，只在指缝中卡着一件勾玉，其质素白，只是血丝盘绕，凝成一个篆文，正是陆青当年给他的寄魂元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请夫人拿好。”
说着，余慈将这枚勾玉按在了黄泉夫人手心，两人肌肤相接，一者温热，一者冰凉，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泾渭分明。
黄泉夫人注视手心中的勾玉，若有所思。
只是，余慈察觉不到她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余慈同样是面无表情，手上再一翻，拿出陆青的那封信笺，也交给黄泉夫人。
黄泉夫人接过，却不拆开，甚至连长留在手上的时间都欠奉，往车外一扬，松开手指，信笺便在高空罡风吹卷之下，转瞬不见了踪影。在此劫云密布的环境中，早晚也是毁掉。
余慈眼神如刀。
黄泉夫人便道：“天君没看么。”
余慈答得坦然：“看了。”
余慈不是老古板，信是要给的，可时过境迁，他不再是还丹小修，黄泉夫人也不再是困居于心庐的弃妇，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从域外回程之时，他特意拆了信来看。
“既然如此，丢掉便丢掉吧，我那女儿在信中所说的，不外乎骨血奉还之类，除此之外，或许就是给天君一个前程——如今妾身亦依附于天君羽翼之下，哪还有这份资格？”
黄泉夫人的猜测全中！
陆青信中所言简略平淡，除了述及余慈的两句，剩下的便是将寄魂元玉送回，不使父母精血流落在处，请母亲处置之类。
对信中所言，余慈也猜测了一番，只能说是大概理解。
黄泉夫人却似有“他心通”一般，淡淡解释：“大儿离宫之时，我那亡夫取了他与我的精血，化入寄魂元玉，内孕道胎。若大儿认真修行，滴血复生，重塑肉身，并非不可能。
“而且肉身恢复之后，灵肉相互适应，必然与裂魂分身的初始状态出现差异，到时候，两个孩子将永远无法‘复合’、臻至圆满状态。
“对我那亡夫来说，盈缺都无所谓，只要都活下来便好。不过，看起来，吾儿都有不同意见，真是好孩子……”
她自恢复本来面目之后，言行举止愈发平淡，少有波澜，尤其是用那些语气词的时候，几乎能让人听出讽刺的意味儿来。
余慈不怒反笑：
“果真是好极了。”
“天君的意思是……”
余慈以手比唇：“别说话。”
黄泉夫人很听话，立时住口，但这不会改变她的命运！
余慈感慨一声：“既然已经践约，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余慈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黄泉夫人纤细玉颈，缓缓发力，硬是将她从座位上提起来。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余慈盯着黄泉夫人，非常认真地对她讲。
黄泉夫人定定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余慈不指望看出什么情绪，就是看出什么，也没有意义。
只是看到其澄澈双眸中，自家的投影：
冷静、坚定，无可移易。
对修士来说，捏碎喉骨也不会致命，然而死灭之力，化为千丝万缕，灭杀生机，才最致命。
黄泉夫人本就是病弱之躯，更是不堪，便像是掐往烛芯，轻轻一拔，火光熄灭。
罡煞上冲，破颅入脑，断绝生机。
更有九天雷霆招来，自顶门而入，贯穿全身，刹那间，黄泉夫人柔弱身躯便化为一片飞灰，再无痕迹。
余慈看自己刚刚发力的手，半晌，忽然哑然失笑。
幽暗天空中，明月如轮，然而光华渐次内敛，带动远方黑暗天幕，缓缓收拢，在外围显化出一圈明亮的光边。
余慈再对宝蕴点点头，望空一纵，融入不断缩小的夜幕明月之中，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万魔池中。
血海翻腾，魔头嘶啸，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
余慈进入其间，漫步于海面之上。
虽然有如鬼狱，但毫不客气地讲，这就是他身上最大的宝库，就是比较的范围扩大到真界，也能排在前列。
原因很简单，这里蕴藏着元始魔主的海量信息，许多都是闻所未闻，又直指宇宙根本的奥秘。
血海之上，正有接海连天的龙卷风，将巨量血浆海水并无数魔头抽吸起来，绞碎了，再送往幽暗虚空深处，蔚为壮观。
龙卷共有九道，象征天人九法。所谓的“绞碎”，其实就是将元始魔主注入，又被余慈封在万魔池中的信息分解、分类，重新梳理控制的过程。
余慈过处，万魔俯首，这是他掌握“天人九法”玄奥渐多，吸收元始魔主的信息渐多，气机变化之故。
不多时，前方海面上便见到有不同于他处的景致。
海上立起五根大柱，粗逾合抱，高过三丈，其上魔纹密织，中间各引出一道锁链，聚向中央，似乎扣住什么东西，却又看不真切。
而在五条锁链环聚的圈子中央，有一团异物，像是揉在一起的皮屑，微放灵光。
这是赵相山，或者叫沈梦得，又或是其他什么名字的家伙。
其本是一头皮魔，属天魔十三外道中的强者，在域外自由自在，猎杀修士，不知为何到真界来，搅风搅雨，最终是落在了余慈手上。
本来余慈是将此魔头交给幻荣夫人处置，那位贵人事忙，最初几日后，便安了一个禁制，去忙别的事。两个月来，五根封禁魔柱一直如此屹立，风雨狂澜都无可移易，又仿佛是给彻底遗忘了。
既然已经把任务派出去，余慈就不会再插手，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他之所以到这里，是别的缘故。
便在五根立柱锁链旁边不远处，幽蕊垂手肃立。
余慈通过死星，从域外返回，要短时间内，从洗玉湖赶到这里来，没有大挪移的本事，就只能依仗灵巫的跨界挪移了。
幽蕊在其中，确实是不计寿元损耗，出了大力。
但这位灵巫面上，虽有疲态，更多却是兴奋之意。
在她边身，有层层灵光聚合，隐现人形，若熟悉的人仔细观察，便能见出，其轮廓很像是黄泉夫人。
移转灵枢，生死由我。
余慈早在第一次与“华夫人”见面时，便想出的办法，直到今日，才真正落到实处。
黄泉夫人为当世智者，又是深谙诸多隐秘。余慈当然要用，但要用得放心，凭什么？
他没有那劳什子王霸之气，就是有，也比不过陆沉。
陆沉的下场，也足够世间任何男儿为之惕厉。
那么，就更干脆一点儿吧！
余慈知道，黄泉夫人若要如虚生那般，在心内虚空复生，还要过几个关口。
但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一旁的幽蕊振奋了。
对幽蕊来说，这就是她的退路和前程。
让她可以不计损失地使用灵巫神通，为余慈服务，供其驱使。
经过多年磨练，她也算是人杰之流，然而比之慕容轻烟，方方面面，似乎都有不如。
可只“退路”一条，就要胜过千百倍。
黄泉夫人还要再过一段时日，余慈现在关注的，是另一个。
心内虚空架设是遵循一定的法理，不是凭空想象，所以就算是万魔池、血海，也有海眼、水脉等灵气汇聚之所。
五根封禁魔柱所立，就是这样的所在。
幻荣夫人立柱之后，就曾言道：五柱既立，周边海域封绝魔念，自成牢狱。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尽都打发现这儿来就成。
余慈也听她的，这回的两位，就到这里来处置。
除了黄泉夫人，就是匡言启。
余慈移目过去，一时无语。
自那家伙被照神铜鉴摄来，禁锢了一切神通，光芒散尽，却不是魔灵、元神等常态……
这分明就是一条虫子！
像是蚯蚓身上长了些毛刺……这就是匡言启修出来的道果吗？
余慈哑然失笑，笑容里，魔虫微微蠕动，分明有种不安的情绪。
能够感觉出来，这不是属于匡言启的。
事实上，在舍弃肉身又坠入万魔池后，属于匡言启的那部分，已经成为这只魔虫最后的养份，被吞噬、消化干净。
到头一场空。
影魔君，也就是柳观，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唔，这只魔虫倒是很“面善”。
余慈凭空摄来一个拳头大的珠子，里面五彩斑斓，稍稍一晃，澄澈少许，显露出里面的情形。
里面同样浮游着一只虫子，与外面这只，外形、感觉极度相似。
是同类？同源？
幻境珠里的虫子，是余慈在抵挡赤霄咒杀印，以情绪火焰烧遍心内虚空诸天时的意外发现。
本以为心内虚空足够稳固严密，哪知道竟然有虫子钻进来，潜伏了不知多长时间，对余慈来说，这一惊是非同小可，此后虽不动声色，却一直没有停止过探寻。
他后来问起幻荣夫人、幽蕊等，也通过神主网络遍询各路信众，却都不知其来历。他也想通过幻境珠做些文章，可问题是，手中只有一份“孤本”，万一处理不善，折在手里，线头可就要断了。
眼下有了另一种选择，岂有不琢磨的道理？
从外面看，幻境珠里场景变化，光怪陆离；而在其中魔虫“看来”，却还是心内虚空常年不变的模样。
虫子钻进心内虚空，总要达到一定的目的吧？完成之后，又会做什么？怎么传递消息？怎么会合？背后又究竟是怎么个来路？
这些都是余慈需要知道的。
正琢磨的时候，有人以意念碰撞他的感知，如果还原成现实情境，那大概算是呼叫……不，算是极其微弱的呼救声吧。
喊“饶命”的是赵相山。
余慈很意外。
如果片刻之前，让他描述一下对赵相山的观感，余慈会说：
心思难测，但算是个汉子。
如果从这家伙被擒入心内虚空算起，已经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它依然不曾吐口。
倒不是幻荣夫人办事不利。
余慈就觉得，幻荣夫人施在赵相山身上的手段，已经足够厉害了。
最初，幻荣夫人用“常规”的法子泡制，却发现赵相山不为所动，甚至还暗中抽取万魔池的力量为己用，意图加速恢复。一怒之下，用了魔门秘传的专门整治天魔及外道的法门。
里面具体法理复杂，余慈也半懂不懂。简单来举个例子，就等于是将常人置于鲨鱼群中，啮食分餐，偏又吊着一条命，一时不得速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支离破碎。
现在只不过是把鲨鱼换成魔头，将啮食换成“吞噬精气、磨销灵性”而已。
由于封禁五柱的设计，苦了赵相山，却便宜了周围的万千魔头。
对万魔池中一众魔头而言，赵相山这等天魔外道中的强者，简直就是最为大补的养份。即使层次差得很多，可你来一点儿，我来一点儿，分而食之，好处总还是有的。
再加上魔头的特殊性质，吞噬精气的同时，也是将各类污浊之气沾染上去，“替换”了灵明出来。
这算是另一种方式的“他化”。
也因此，血海中巨量魔头，近日来晋级跃升的何止千百？
原本懵懵懂懂的一批，有了“替换”出来的灵明为根基，也能从血海深处，亦即元始魔主所遗的信息中，受到好处，渐生灵智。
只是，不管它们再怎么晋级，在万魔池与照神铜鉴的镇压之下，转眼又要被接海连天的龙卷风撕碎了去，丰富余慈“天人九法”的信息结构。
说到底，最终受益的，还是余慈。
至于赵相山，被万千魔头当了活靶子，每日里都沾染巨量浊气，污秽神智、丧失灵明，难听点儿讲，此时它大可与“粪坑”相媲美。
所谓“清明”，没有“清”，哪有“明”？
被不可计量的浊气侵蚀，又受封禁五柱的禁锢，灵性不可避免遭到消磨。
它是没有“尸”可分，却等于是眼看着自己向白痴转化。
对于一向以谋算狡计自诩的皮魔来说，要比任何刑罚都来得残酷。
而幻荣夫人更狠辣之处在于，她让赵相山的坚持，变得毫无意义。
出于对外道根底的熟悉，在立起五柱之时，她就不指望赵相山软化态度，凭借这手段，赵相山那些被磨销的灵性，其实有相当一部分，都转接到封禁之中，一段时间之后，完全可以从里面筛选出大量的记忆碎片，收集起来，重新梳理。
就算赵相山一直不吐口，时间长了，照样无用。
这种法子没法用在逼问功法诀要上面，但在精确度较低的秘辛事件上，再有效不过。
按照幻荣夫人的算法，最多一年的时间，赵相山的灵智便要退化到一般幼儿的水准，那时候稍微使点儿手段，拼接起各类信息片断，也只是稍微费点儿功夫罢了。
如此狠辣且缜密的手段，余慈自觉，换了他上去，也只能是求一个速死罢了。
赵相山能撑两三个月，着实了不起。
可现在，怎么就忍不住了？
余慈最起码的耐心还是有的，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摆弄幻境珠，认真考虑，该用什么方法和场景，让珠内的魔虫误以为得手。
赵相山能在封禁五柱的压制下运使意念，已经是竭尽全力，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低，但万事开头难，而一旦开了头，再持续下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其意念连续碰触，大有你不回应，我干脆就累死在这儿的意思。
余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是转过身去，面对封禁五柱中央那一团怪异怪状的皮屑，皱眉道：
“你想说什么？”
赵相山意念微弱，几不成句，然而过往的脾性不改，大意是：
想抓紧时间卖个好价钱。
“呵，还能说俏皮话……”
余慈闻言失笑，直接断开了联系。
这当然只是故作姿态，赵相山想必也明白，不过，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多次再求联系而不可得，又要到了极限，无奈之下，转而去求不远处的幽蕊。
幽蕊也是聪明人，更知道余慈的心思，初时也假意不予通传，直到将赵相山的性子给磨得差不多了，才意意思思地帮他传了话。
余慈转身，直视过去。
这时候的赵相山，已经连发念的力量都快消耗一空，精气丧失的速度又是加快，周围魔头争先恐后，在封禁五柱周围潮涌般往来，大口吞噬。
余慈也不理会这些，只是对他讲：
“把话说明白。”
赵相山将意念艰难传出：“我只求一个前程！我只要那人一般，移转灵枢，此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所说的“那人”，自然就是黄泉夫人。
余慈扭头去看，此时那边确实很招眼，有灵光灼灼，逐渐聚合，内蕴生机，血海上的魔头蠢蠢欲动，但在照神铜鉴的光华之下，又不敢越雷池半步，只在周围越聚越多，渐成拱卫之势。
不过，赵相山知道那是谁吗？
“你认得她？”
“黄泉夫人……无别有情之心，世间唯她一人而已。”
赵相山见余慈态度微妙，精神也是一振：“既然她也拜入天君座下，正是用我之时！一人之言有穷，二人之言可彼此参照，更易判断。”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天上天下，域内域外，黄泉夫人知道的，我能知八成；我知道，或许她能知九成，正好对照。”
余慈哑然失笑，赵相山一反数月来的硬骨头，如此急切之状，又是可笑，又是可疑。
移转灵枢对虚生那样寿元将尽者、幽蕊那样注定的短命之人，固然是一条退路。但对本来就有不死不灭之身的皮魔，又有什么用处？
余慈也不好直接问它，免得给糊弄了，话锋一转，问起别的：
“别的且不说，你是哪个魔主座下？到真界何来？”
“我原在域外无光魔主座下，入世并无他图，只为护法之故。”
无光魔主？余慈怔了怔，才猛地反应过来：
参罗利那！
真界之外巨大星域中，唯一一只破神蛊，也是周边域外当之无愧的霸主，当年曾见识过的太阿魔含、波陀谛等末法主级别的魔头，相比之下，都要逊色一筹。
参罗利那在魔文中便是“绝望”，其“无光魔主”之名，据说是本于一旦与它扯上关系，世界便“黯淡无光”之意。
猛然间扯上这样的大能，余慈也是哑然，也只能是继续问下去：
“什么护法？”
赵相山沉默了下，意念再发时，愈发地艰涩：
“魔灵转生……参罗利那魔灵转生！”
意念刚刚分明，异变陡生。
封禁五柱中央，那聚拢成团的皮屑上，便“波”地燃起一团幽沉火焰，色泽发暗，来得突兀莫名。
赵相山意念骤然转浊，更迸发出惨痛凄厉的情绪反应。
也是刹那间，赵相山仅有的一点儿“肉身”，便给烧成了渣子，若不是封禁五柱有防它生机绝灭的功效，且心内虚空亦是特殊区域，自有神通运化，恐怕这家伙已经死得透了！
旁边幽蕊惊道：“咒誓反噬？”
余慈眼神冷沉，他知道，赵相山正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证明自家的真诚。
然而，也是这种方式，猛然间将余慈推到一团更乱更杂，且是更为巨大的麻烦中去了。
赵相山有封禁五柱、有心内虚空，能够维持一线生机不灭。
可是，作为承载这一切的余慈，就要承担与之相应的“隔绝”作用与压力。
他能够感觉到，在茫茫星域深处，正有一道冰冷无情的视线，无视重重虚空阻碍，直接将其纯粹的毁灭性意念投注过来。
原本几不相干，如今已是生死大仇。
参罗利那！

第107章 缚地之困 巫神之核
参罗利那凭魔誓牵系，隔着无尽虚空，突破自辟天地的壁垒，将毁灭性的意念投过来，当然不是只打声招呼就算了，其凶横的杀意，直指封禁五柱中央的赵相山。
只是未曾触及，甚至都没有真正进入万魔池，余慈这边，已经有昂然之力横在前方，两边只一触，便自然切入真实之域，各自分划层次，如两团墨染区域，扩大、接触，彼此浸染渗透。
心内虚空微微震荡，尤其是万魔池，从真实之域“坠落”下来的法则碎片，与此间环境相合，便如下了一阵冻雨冰雹，寒意森然。
参罗利那的魔意顷刻之间便冲击两千次余回，每一回都有微妙变化，且又是前后贯通，两千波次实为一体，已经是针对心内虚空的根基，做了全方位的探测和渗透。
不过，心内虚空内外，自有一层氤氲之气充斥，密不透风，又绵里藏针，不露任何在线绽。
相隔不过数月，余慈就已经不是那个被罗刹鬼王随便两下，便狼狈不堪的“新手”了。
真实之域的层次，他熟！
以心内虚空为根基，以上清秘术为变化，固守自家一亩三分地，别说参罗利那远在不知多少亿里的星空深处，就是到了真界，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攻进来。
见事不可为，参罗利那也不再维持这消耗巨大的攻击，果断抽身。
什么“场面话”都没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在这一来一去之间，情况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至少余慈知道，有一点极淡的阴影，莫名垂落他心湖深处。
那不是别的，正是参罗利那的“关注”所形成的压力。
时至今日，余慈也终于像此界大部分长生中人一般，在九天外域，多了一位“牵挂在心”。
日后去外域也好、渡劫也罢，都要多分出一份心神了……
莫名其妙就多了这样一个生死大敌，要说全不介怀，未免虚伪。
但余慈思考的层次要更全面、更深入，没有直接发难，倒是旁边的幽蕊，作为灵巫，大概能理解刚刚的凶险情况，已是勃然大怒，厉喝道：
“魔头，你做得好事！”
赵相山一时间也没有回应，也不知是受魔誓反噬，过于虚弱呢；还是在消化刚刚的诸般事态变化。
余慈能够感觉到它的微妙情绪，似乎出现这种变故，它也觉得意外？
沉默片刻之后，赵相山的意念终于复起：
“多谢天君为我挡下灾劫……出现这种情况，非我所愿。”
余慈仍没有回应，旁边幽蕊则是非常贴心地说出了他不方便讲的话：
“你既然敢违誓，怎么就想不到参罗利那会介入？你究竟是抱的什么心思！”
“参罗利那已经有两劫时间没有与我联系，我以为他为了魔灵转生之事，已经进入半寂灭状态，哪想到反应竟如此激烈？”
余慈终于开口：“你何时入界？”
“中古时期，巫道大兴之时。”
“魔灵转生要花这么多劫的时间？”
“前面数劫都在准备，我也要适应此界环境，寻找合适的寄生之法。九劫之前巫神沉眠后才正式开始，然而进行了一段时间，又生了变故……”
听赵相山随口就是中古、九劫、五劫什么的，也是让人无奈。
余慈挥去心中古怪莫名的感觉，继续相询：“既曰转生，怎么本体尚在，法力神通尚在？”
“用的是‘分灵转生’之法，逐一分割灵性，各有去向，百世轮回。要到最后，核心真灵入世，收集运化，才算成功。然而中间出了岔子，转到半截，接应的人反水了……”
“谁？”
“虚空无量。”
“……”
余慈陡然间就不说话了，任由赵相山的意念传递过来从未听闻的诸多秘辛：
“双方联手始于十二劫之前，当时东海那位进入真界，一举成就巫神之后，第五位神主，世道变易。参罗利那和那位魔主胁侍不知怎的，有了联手之念，我便在中间充当联络人。
“当年剑仙西征之时，若无参罗利那暗中帮忙，无量就算能勾动两家火并，又如何能将事态激化到那种程度？又如何在事后魔染原道，使其殒身于天劫之下，借此再有突破？
“哪想到得手后没多久，那位就反了水，切断了联系不说，参罗利那已经转生的部分灵性，也给剿灭大半，我也被魔门满天下地追杀，最后换了沈梦得的身份，才稳定下来……”
余慈听到这里，突然发言打断：“具体怎样，你给我仔细道来。”
赵相山却道：“事情千头万绪，我如今虚弱之极，难以尽述……”
“哦？”
余慈眼中光芒微寒，赵相山意念却又一转：
“暂时来说，天君手中魔虫已经足够了。这是无量与参罗利那联手所创，模仿噬原虫法理，合以种魔之术，造出的‘星芒虫’，看似活物，实是意念的延伸化形，既有此虫，必然与无量脱不了干系，天君大可从这虫子身上下手……”
“怎么做？”
“星芒虫虽好，但为了保密起见，与主体的联系不可能时时存在，需要先储备，我有一法可以抽取虫子保存的信息，包括何时与主体联系，顺藤摸瓜，必有所得。”
这倒合了余慈之前的想法，但他仍是奇怪：“你这么做法，是何缘故？”
“若天君早拿出移转灵枢，掌生控死的能耐，我也早降了，何必再多受这两月的活罪？”
赵相山的态度倒也坦白：“参罗刹那好好的域外霸主不做，转世作甚？还不是要找一份无所拘束的前景？如若不然，待最上头那位整合已毕，什么天魔、外道，都要重新淘换，不，现在应该己经开始了……”
“最上头那位”，自然是指元始魔主。
余慈听得失笑：“胡扯，当年那位玄德未失，怎么可能去和你们纠缠？”
“失了玄德，治人而犯私，尚有可为；不失玄德，无心而为，才更可怕！”
赵相山的意念中，颇有苦涩的情绪，这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正常的人：
“好不容易攒下了可以强渡胎迷的灵性，自然要做个无所约束的生灵。然而‘无所拘束’说来容易，做来谈何容易？
“像是参罗利那，难道它不想转生到寻常的原生星辰上么？他辖下星域，合适的地方，也有个三五处，但它还是要转生到真界，和巫神禁锢对抗，吃力不讨好不说，某种意义上，就是从一个坑里，跳到另一个坑里。但不在这坑里打个滚儿，也难以摆脱魔主的烙印……
“我降天君，也是此意。”
他倒也坦白。
随着余慈对真界根本的理解加深，对赵相山所言，也有所领会。不过，就程度而言，倒是没那么强烈的感觉。
“何至于此？”
“当然至于，巫神自辟天地之时，难道是要为万世开太平么？”
赵相山情绪翻涌之下，倒是说了更多：
“巫神当年，也只是为了自家修行，感悟法则而已。或者说，他也担心尾大不掉，故而开天辟地之后，以血脉传承为法，所有在巫神之后的修士，都受到制约。然而终究有一日，被曲无劫斩破。
“可惜，曲无劫虽斩得破血脉牵累，却斩不破天地桎梏。你们终究是在这片天地之下长成的，有着不可卸除的法则烙印，自然要承担这一界的因果，得不到真正的逍遥。
“这一点，便是地仙人物，也要羡慕域外那些自然星辰上的生灵，不管他们有多么柔弱。世人为何曰‘地仙’，便是警示这一方天地的制约，脱不开去，便是个缚地灵，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遭了因果报应！”
余慈听得心神触动，但此时此刻，不宜多想，也不宜跑题，只沉吟道：
“所以……参罗利那为了从坑里再跳出来，一定会想办法对真界环境做出改变，那么，他的计划？”
“刚刚已经说过，将灵性裂分，逐一投送到真界，转生洗炼，待到时机成熟，主灵转世，再逐一收回。”
“这不是计划的全部，我要的是他对真界的计划！你说时机成熟，时机怎么才算成熟？”
其实不用赵相山回应，余慈也能猜到：
所谓的成熟，自然就是真界生变，不再是坑杀地仙、神主的“绝地”。
赵相山情绪渐渐平复，意念更虚弱，但思路明晰深刻，一针见血：
“所有针对真界的做法，都不免要沿袭当年巫神的老路，也就必然要在巫神身上下工夫。这是捷径，也是必经之途，没有人能由外向内改变真界，除非花费像巫神那样难以计数的时间。成，则事半功倍；不成，甚至难得其门而入。”
“必须要通过巫神？”
这一刻，余慈想到了翟雀儿和苏双鹤“收集剑修”的古怪举动；也想到了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在飞魂城做的“功课”；当然，也包括夏夫人的手段。
灵光串起来了！
暂时还没有感悟受束缚的余慈，不理解百舸争流的深层情绪，但这不妨碍他领悟事情的症结所在。
正如赵相山所说，不管是哪一方，必须要通过巫神！
所以，罗刹鬼王也好，魔门也罢，但凡是想要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上动脑筋的，都会把重心移到这上面来。
以夏夫人为代表的巫门修士，自然也不会任人宰割。
几方角力，局面复杂，可知道了他们的图谋，余慈就有了最基本的思路。
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巫神何在？”
赵相山回答得好生果断：“洗玉湖底。”
如此态度，让余慈怔了下，才道：“竟不在飞魂城地界吗？”
“中古时代，巫门兴盛，千宗百派，飞魂城还算不上第一流的，只算是偏居一域。至于洗玉湖，则是巫门祭神之所，巫神在此才算合理。只是后来剑修当道、洗玉盟崛起，又有剑巫大战，清剿了巫门势力，洗玉湖矿产逐渐得以开发，成了各宗公有之地。”
原来如此。
余慈又长了番见识，但他还有些不明白：“湖底的话，你是说深层水域？传说中，那是另一方虚空世界……”
“确切地讲，是巫神牵引来的另一方世界，本是作为搭建真界的材料之一，免了凭空造物的损耗，而在其遭遇重创之后，那边就成为了天然的屏障。
“在巫门典籍中有记载，说是巫神将自身化为灵水，融入其间，一方面是修复灵性，另一方面也是让人无从下手。”
赵相山口中的秘辛似乎永远都没个尽头：“这些年，无极阁守在洗玉湖，也是一直试探，寻找确切的证据，颇有些收获。不过收获的那些，也是洗玉盟高层半公开的秘密了。”
确实，巫神这一手，不在于有多么隐秘，而是让人明知道如此，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手段……唔，巫门内部的又如何？
余慈就问：“苏双鹤是怎么个打算？”
“与其说苏双鹤如何，不如说翟雀儿是什么打算……”
赵相山依旧坦白直接，似乎也有昭示自家价值的意图。
余慈心里不由冒出“这家伙是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念头，但也不能尽让他如愿，顺口便接道：“他遭魔染之事，你也知道？那你帮着收集、禁锢剑修，究竟是帮谁呢？”
“原来天君早知其中奥妙。”
赵相山这一句有拍马屁的嫌疑，看起来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苏双鹤，或曰翟雀儿所本者，不外乎传说中巫神沉眠之前的诅咒，说是‘污我血者，以血报之’。后来巫门存着怨毒之心，敷衍成一种仪式，要以三十六个长生剑修合天罡之数、七十二个步虚剑修合地煞之数，再合一百零八个还丹剑修为祭品，唤醒巫神。
“毕竟是有些玄虚之事，能不能唤醒不好说，但以巫门历代强人的手段，至少也能使得巫神灵智稍有活性，那时此界必然动荡，洗玉湖则首当其冲。”
赵相山说话也到此为止，一方面是精力不济，另一方面，再细说下去也没意义了，穷究枝节，不是现在该干的事。
余慈沉吟。
诸方围绕巫神，各展手段，明争暗斗，各自也都心知肚明，分别只在各家手段。
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至少可以让人专注，不至于有分身乏术之憾。
现在的关键就是尽可能迅速地弄清楚，各方具体施为之法，补全信息情报上的漏洞，看有没有能够插手、利用的地方。
第一个，就从参罗利那开始吧——
赵相山自告奋勇，说他有办法抽取星芒虫储存的信息，这时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内化之术？”
余慈从赵相山处得来了一路心法，琢磨片刻，便笑道：“这不是魔染他化的路数吗？”
“天魔手段，都是如此。此法专用于那些神魂不全，或暂时不适合种魔的对象，以我心入他心，自内而外，代入视角，还是比较便利的。”
“哦，就是说，不只是可以用在星芒虫之上。”
赵相山情绪僵了一下，有点儿苦笑的意思：“鄙人如今虚弱不堪，似乎……”
余慈哈哈一笑，先看星芒虫。
星芒虫有两个，余慈选择了幻境珠里面的那个，因为前期准备做得好，内外信息封绝得很到位，这个对自家处境依旧懵然不觉，不用担心抗拒。
刚刚从匡言启处捉到这只，就有些麻烦。
因此，如果是同源而出，先得到较准确情报，会更容易处理。
赵相山所传说的这路心法，说白了，就是种魔之术的变种，也是情绪外生自化之法。
余慈现在碰上任何心法秘术，总爱从天人九法的角度来思考。
这路心法，或可归入“灵昧”之中。
若将天人九法分类，三三排列，成九宫之格，灵昧居于正中。
万法源头或出于太虚，运化或合于阴阳，但怎么也绕不过灵昧。
幻荣夫人曾讲过，大意是：灵昧既生，人心便是一核心，与天地宇宙核心相悖，自成一体。
神主也好，魔主也罢，对待信众，最厉害的手段，不是操控生死，而是这外生内化的手段，使信众的“自我”，为神主的“自我”所替代。
所差别的，一则以清，一则以浊，所承担的因果“重量”不同罢了。
但稍有不慎，由清转浊很寻常；由浊转清，就比较困难了。
道经有云：“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其中或有此意。
余慈绝大多数时间，用的还是“浊”法，因果非只一端，自然沉重，像是罗刹鬼王、参罗利那等等大敌，或许也算是因果的体现。
但就目前而言，他还能承受得住。
余慈静心感受。
现在，他就是星芒虫，一只无声无息穿进心内虚空的魔虫。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些微弱模糊的记忆。实是最初对他下手的那位尚在虚弱期，分神他顾比较吃力，自然拓印了一部心绪记忆，以为支撑的缘故。
记忆开始于一片混沌，但渐渐明晰，是在黄泉秘府的大殿内。
无归羽客的尸身，仿佛静止的万载时光，还有……
玉盒！
随着陆素华和魔门修士的陆续闯入，玉盒终于摆脱了仿佛寂不动的窘境，在无拓城周边连续地流转，最终落入黑袍手中，中间发现了余慈的异处，切入心内虚空。
但与之同时，还有主体处的种种思虑，隐有联系。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在三方虚空对冲之后，忌惮于黑袍法力而归于静寂的那一刻。
记忆信息并不太多，然而内容充实到让人发愣。
一个已经进入真界的魔灵……还在黑袍身上。
想想匡言启吧，余慈便觉得，当年黑袍从“熔核焦狱功”到“焚心真意”，实现质的突破，一举成就劫法宗师，里面很可能就有魔灵的影子在其中。
这里的链条非常合理、清晰。
当然，目前最现实的收获，还是对星芒虫的来历，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其根底虽还是个谜，但有了赵相山的帮助，就不再是问题。
问起此事，赵相山沉吟片刻，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北荒中，碧落黄泉两处秘地，本就是参罗利那和无量他们搭建模具、实验心法的所在，只不过以无量为主导，还传下了黄泉秘府一脉。只是三劫之前招惹了陆沉，又遭魔劫，才最终绝灭。嘿嘿，他们建府之时，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的布阵法诀，还是我寻来的呢。”
随随便便又抛出一桩隐秘，他这才道：“至于存储魔灵的玉盒……那不是什么玉盒，而是叫‘混元匣’，专门用来收集参罗利那多劫以来的转生灵性，加以镇压，以防自生灵智，与本体作乱。”
说到这里，赵相也有些疑惑了；“已生灵智？照理说，是没有可能啊！”
余慈追溯魔灵的回忆，道：“生出灵智是在九百至一千二百年前这个时段。”
赵相山有些无奈：“那是上一劫末，上清魔劫将起未起之时，我一直在洗玉湖附近看风色，北荒已经多时未去了。唔，等等！”
“怎么？”
“倒是有一个人，正是那段时间前往，随后搅出了好大事来。”
余慈念头一闪，脱出而出：“黄泉夫人！”
是的，黄泉夫人！
记忆中，妙相提起过，黄泉夫人曾为魔门东支主持黄泉秘府开启事宜；而陆青也说过，那段时间，黄泉夫人到过黄泉秘府！
也就是说，上一劫末，除了黄泉夫人，再没有人出入有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保护的黄泉秘府。
只有她！
黄泉夫人出入秘府，可以分文不取，但若要说她不做点儿事情，鬼都不信。
魔灵生就灵智，若是她的手段，并不奇怪。
但她如此做法，是不是知道玉盒中的是什么？她又凭什么知道？且想用魔灵做什么……
哦，这一点余慈倒是已经知道了：
寻找碧落天阙，寻找无量虚空神主。
那时候，正牌的无量虚空神主，已经被曲无劫夺舍替代，还是碧落天阙最有意义。

第108章 当年观照 似非我辈
从魔灵苏醒后的记忆可以看出，它对无量虚空神主的熟悉、执念，包括对碧落天阙的推论都很有道理，尤其是碧落天阙未必就是实有其物，而是从天魔殿演化而来，更和余慈的某些推测暗合。
但这无法解释，黄泉夫人的用意。
埋下一颗种子，让它在一千两百年后发芽？
说不通啊！
不过，要想知道……眼下就有个最好的机会。
“你这招，可以用在黄泉夫人身上吧。”
“如果主上在魔染他化上的造诣足够……呃，定是可以的。”
只看万魔池，赵相山就知道自己说了废话。
余慈跃跃欲试，不过，他暂时忍下来，决定事情还是按部就班地做。
他去看第二条魔虫。
这条寄生在匡言启身上的“星芒虫”，非但将一个较当年余慈都有所不如的修士，强推上六欲天魔的水准，还能使之运使无量虚空神主的法力，通达无碍，若真是同源，那魔灵的进步，也是到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通过“星芒虫”，余慈感觉到，其上已经有了生灵独有的情绪，大约是忌惮、恐惧之类，还略显简单，却也绝非是魔灵刚出世时，纯粹的理性思虑。
这就非常可怕了。
受情绪的影响，余慈的“内化”也受到了抵抗，星芒虫也有自毁的手段。还好余慈有了从前面一条星芒虫身上得来的信息，先期便先应用了幻术和情绪神通，在魔虫决绝自毁之前，总算是得到了还算足量的信息，将整个脉络都给捋顺下来。
两条星芒虫，确实是同源而出。
时至今日——至少是在寄生在匡言启身上之前，魔灵尚在黑袍身边。
更准确地说，现在的黑袍，已经成为了它的傀儡和寄生的对象，余慈甚至从模糊的信息中，看到了自己——那还是在东华虚空的时候，以黑袍的视角收集到的。
而且，在近年来，趁着天地大劫肆虐，魔灵影响范围有扩大的趋势。
像是匡言启，就是受害者之一。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匡言启寄身的魔门东支竟然仍蒙在鼓里……
不过，这也是因为柳观的名声太恶，从不按常出牌之故。匡言启这样的非常情况，也没引起疑心，大概都以为是柳观使了“黑手”。
事实上，余慈觉得，柳观确实是下了黑手，起码是在魔灵下黑手的时候，视若无睹，且在事后有所遮掩，给魔灵行了方便。否则不能解释，匡言启的这番变化，如何能瞒得过魔门东支上下。
这一点，魔灵也有察觉，双方有一层默契，却肯定不是合作。
近些年，魔灵飘忽不定，也有躲着柳观的意思。
柳观则使唤匡言启不遗余力，什么地方危险，就扔到哪儿去。还真让他办成了几件事，在魔门东支的地位颇是见长。
这次又把他派来，与魔潮中的兵灾魔王联手，可终究还是把他葬送。
柳观这么个态度，不像他惯常的做法——好吧，余慈也不知道惯常的柳观会使出什么手段。
但这味道不对。
结合前面的猜测，余慈就想，是针对黄泉夫人吗？柳观在其中发现了什么端倪？
余慈不是柳观肚子里面的蛔虫，但他还有别的渠道。
挥手将魔虫仅存的一点儿余气挥散，他灼灼的视线转向沐浴在灵光中的黄泉夫人。
目前，灵光中还只是个大概的轮廓，真想生死转换，还需要一段时间，过几道关口。可灵枢在此，一应的记忆应该都在，凭借“内化”法门，大可先睹为快！
要说移转灵枢之后，一切都尽在掌握，黄泉夫人的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
但一来余慈的耐性总有个度；二来，他现在的感觉非常微妙，有种心血来潮式的征兆。
任何一个修行有成的人，都绝不会忽略掉这种感觉。
那么……就顺着感觉来好了！
余慈调整了下心绪，意念投注到黄泉夫人灵枢之上。
灵枢者，中央之枢要也。
具体来讲，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法理，还有“某人”之所以为“某人”的一整套习惯法度。
这套法理和法度，虽然玄虚，却是以具体的人为根本，衍生出来。尤其当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在天地间留下形神的烙印，化为了确切的“实物”，不管这份烙印有多么微小、虚弱，总是给了人操作的空间。
某种意义上，它属于突破了“物”与“理”界限的层次；化为具体手法，就是真文道韵级别的无上神通。
但余慈执掌生死法则，又身具“自辟天地”的能耐，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就能将这件事的难度，降到最低。
当然，不管难度怎么降，事关生死，都是要慎之又慎。
虚生也好，血府老祖也罢，之前的两个成功例子，其实还有一层非常关键的因素：
信力！
虚生和血府老祖都是寿元将尽，前路已绝，又受余慈神通所摄，自然敬畏且依仗，由此生出信力，主动将余慈的神通“内化”，占据核心主位，故而如水到渠成，顺畅得很。
相比之下，黄泉夫人是生生被余慈掐死的……
一则以内，一则以外，由不得余慈不谨慎处置。
此时施展“内化”之术，他也是小心翼翼，浅尝辄止，绝不会干扰灵枢的运化过程。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余慈渐有所得。
目前的黄泉夫人没有神智可言，这样的好处在于，只要是找准层次、位置，她的记忆就仿佛是已经大开门户的库房，任由余慈进出。
余慈才一“进来”，就有些发愣。
黄泉夫人是个细致人，但余慈可没想过，连着她的记忆，也同样如此。
感应所及，一切信息都分门别类，次序齐整，像是百宝格，又就像是朱老先生当年坐镇的书楼，万千法门、秘籍，一部部，一卷卷，以类相从，排布有序，搭眼一看，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只是，是不是缺了点儿什么？
余慈再次检视，大略看过去，从黄泉夫人幼时，一直到现在，都很齐全的样子……
一时想不起来，他心念微动，不再观其大略，而是搜检有关黄泉秘府的信息，准备仔细看一看黄泉夫人在北荒的作为。
在清晰的分类之下，真的非常好找，可才看了小半段，余慈便觉得怪异绝伦——
好像，全是别人……
他的意思是，看黄泉夫人的记忆，就像看一出大戏，你能够清楚地知道，当时的情境是怎样、戏中人干了什么、有怎样的喜怒哀乐。
可是，这份理解是“余慈”的，而不是“黄泉夫人”的。
黄泉夫人是怎么想的？
就现两人同时看戏，戏台上唱作俱佳，而在你身边看戏的人面无表情，永远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不止，应该说，身边根本就是一片空无。
余慈能透过黄泉夫人的视角，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唯独不知道作为一切的核心，黄泉夫人的所思、所想、所感。
就像是一面镜子，可以映照出大千世界，本身却无思无感。
这怎么可能呢？
余慈想起扼死黄泉夫人之前，那一份独特的情绪感受；又想起赵相山刚刚所说的一句话：
无别有情之心，世间唯她一人而已。
现在非但无情，连“思维”也没了，又算什么？
明明是在自家心内虚空之中，余慈却觉得心头隐隐生寒。
他再顾不得其他，心神切入黄泉夫人灵枢运转的深处，要看个分明。
便在这里，熟悉的，至少可以称为“生命”的感觉重新显现。
所有的情绪，或曰灵性，都融在生机之中，除此以外，再无牵涉旁移。
这一刻，如果黄泉夫人冥冥之中还有意识，那么：
除了生死，再无他物。
察觉到这层面，余慈也有所悟：
也许黄泉夫人的记忆中，本来是有情绪、思维存在的，可是在移转灵枢之时，自然就“内聚收缩”，完全投注到当前的核心问题上去。
这是怎样的控制力、又是怎样的本能啊！
而且，这还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世人所谓“情景交融”，可以这么理解：
无当时之环境，自然没有当时之情感思虑。
三十年前的余慈和现在的余慈，面对同一件事，其思维方式、生发的情感，与现在相比，肯定有大大小小的差别，正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就是这些差别，才有人之所以为人的情感思维的变化、起落，才能获得种种不同的体验和经历。
可在黄泉夫人这里，“情”、“景”，还有“思”，好像完全是分开的。
情绪是情绪，思维是思维，当时环境，也仅仅是个环境。
恍惚中，余慈便有这么一份感觉：
黄泉夫人就像是现在的他，进入了“别人的视角”，完全抽离于世间之外，持一份特有的情思，进行观照。
所不同之处在于，余慈的情思只存在于“现在”；
而对黄泉夫人来说，情绪思维便在那里，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均独立不改。
千年之前是这样，千年之后亦应如此。
余慈想到了件宝物，是当年薛平治给他的那件忘情宝扇。此时应该已经丢在了少阳剑窟内，不知给谁捡了去。
宝扇之上有言：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余慈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黄泉夫人划在“我辈”之列。
然而，她究竟是更接近“不及情”的最下之辈呢？
还是“忘情”的“太上”？
余慈心中莫名沉重，可清晰排列的记忆排在眼前，他还是要看的。
他看到当年的魔门修士，在黄泉夫人的支使下，没有通过玄灵引，而是纯凭计算——至少当时的魔门修士是这么说的，悄无声息地锁定黄泉秘府，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相比之下，早在数年前就天下皆知的二次开启，简直就没法看了。
余慈也看到黄泉夫人在秘府开启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将手下抛开，瞒过五岳元灵，穿过玄符锢灵神通禁域，进入黄泉秘府的最深层。
然后，他再次看到了摆放着无归羽客尸骸的那处大殿——上一次见到，还是刚刚在星芒虫的记忆里。
如果倒换一下角度，两边的记忆看起来大差不差。
然而，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从黄泉夫人的视角来看，她是在关注无归羽客的尸身……上那件玉盒。
这便是差异所在。
据魔灵的记忆，从它灵智生发，到被人发现，一直是在大殿的某个墙角位置，很不起眼。
可如今，玉盒却是在无归羽客手上，更重要的是，玉盒的盖子还打开了，显露出盒内血浆似的特殊元质。
看到这幕情形，余慈也是心中一动。
据赵相山的说法，这就是参罗利那转生灵性所化。为进一步压制参罗利那的转生灵性，“混元匣”里的元质，更给炼成了某种液态法器，平时封闭在盒中，祭炼并积蓄力量，用时才瞬间开启。
如果赵相山所言属实，混元匣最大的功用还是为了控制参罗利那转生灵制，寻常不可能打开。
无归羽客身遭魔劫，临死之前，开启此盒……
或许是自救吧。
借参罗利那转世灵性所化元质，消解魔劫，这种元质，无限趋同于本源之力，又给磨消灵性，绝对是大补之物，且具备参罗利那的某些特质，若能成功摄取，对付魔劫，多少会起点儿作用。
可惜，无归羽客失败了。
也使得原本压制转世灵性的混元匣，有等于无。
算一算黄泉夫人进入秘府时间，距离无归羽客死于魔劫之下，都有了快三劫、上万年的时光，如果一直这么暴露在外，还真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
况且……通过黄泉夫人细腻得过分的观察视角，余慈确信：
在本应纯粹的元质之中，存在着一丝绝不应有的杂质。
也许，那是无归羽客。
以余慈如今的见识，几乎可以还原当时的情形：
重伤垂死的无归羽客开启玉盒，面对特殊的元质，欲以神意牵引吸收，然而遭遇魔劫侵蚀的神魂，触及元质之后，反而激发了某种异变，被倒吸进去，就此神魂绝灭，仅存的那一点儿灵明，也淹没在元质之中。
余慈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实是黄泉夫人的观察方式，实在是太过独特细腻。
其法仿佛可以映照大千，没有任何细节能逃过她的观察，而且每一个细节都有特殊标识，细致敏锐得让人心头发堵。
如此周密细致，寻常修士，洗炼阴神之后，集中精力，也能做到。
而在还丹上阶，紫府元神显化之后，更是容易。
但这般不论大小、粗细，都要弄个清楚明白，也实在很麻烦。就算人的记忆潜力无穷无尽，可垃圾信息太多的话，会使得神魂负担沉重，遮蔽真正的灵光。
玄门向来提倡“专气致柔，少思寡欲”，极端点讲甚至是“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便由此而来。
魔门不讲究这个，但役形劳神，总为不美，必须花费相当多的时间重新洗炼清理。
有些时候，遗忘是最好的方法，至不济也要刻意埋藏起来，待长久闭关之时，再专门抽出时间，静心梳理，自警自醒，如此方是修行的正道。
可黄泉夫人不然，余慈发现，就算是无归羽客尸骸所在的大殿中一块寻常的砖石，在她眼中，也是纤毫毕现，不是特别用意，却自然映照，存入记忆之中，实际呈现。
而对玉盒中看似一色的血红元质，她便能察觉出极细微的差异来。
神乎其神。
但不管怎样，这种做法，已经悖逆了为人的常理，换个人过来，大概没几天就要疯了吧……
回到黄泉夫人的记忆中。
当时黄泉夫人既然察觉到有问题，自然近前，意欲拿起玉盒察看。
可祭炼为法器，又吸收了无归羽客神魂的元质，在这时已经形成了某种特殊机制。
刹那间，十七道血光暴涨切割，仿佛是一只狰狞的昆虫，舒展节肢。
按照赵相山的说法，这十七道血光，是模仿参罗利那十七道长足，自具玄妙。
而当年的黄泉夫人确实了得，这样突然的变故，仍然被她躲过，但玉盒也被远远打飞出去，落在墙角，重新闭合，内外封绝。
两边的记忆终于重合了。
若换了旁人，现在都可以来个“法器认主”，但黄泉此后什么也没做。
可是，余慈却在记忆的结合部，寻找到了更细致的交叉点。
那是一直浑浑噩噩的转世灵性，灵智萌生之源。
余慈结合刚才从“星芒虫”处得来的最早时期的混沌记忆，忽地明悟：
魔灵或许是受到了冲击和刺激，莫名有了反应。好像是在……模仿？
吸收了无归羽客的神魂，再加上黄泉夫人独有的方式观照，激起了参罗利那转世灵性的反应……这就是本来绝无可能生就独立灵智的魔灵，突破桎梏的原因？
她这是给参罗利那添堵啊！
余慈从魔灵记忆中了解到，这个诡异的存在，竟懂得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显然是无归羽客的意念残留。
无归羽客造成的变化，黄泉夫人进一步催化……
余慈完全不理解黄泉夫人做此事的目的，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目的。
毕竟缺乏了关键的情绪和相关思虑，黄泉夫人后续如何处理，余慈不得而知。
他只能是“跟随”着黄泉夫人的视角，离开这处大殿，在黄泉秘府中徜徉。
出了无归羽客的葬身之地，五岳真形图和玄符锢灵神通禁域，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五岳真形图的各个方位，她去过；
存放着黄泉秘府历代修士的黑石殿堂，她去过；
埋藏着巨量法器、宝物的七座山峰，她也去过。
没有重点，没有目标，仿佛就是在这处秘府中散步。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最后，黄泉夫人只是选了一块空地，盘膝坐下，进入长考。
所思所想，不得而知，时间似乎再次停止流动。
余慈耐着心思往下看，也不由“拨快”了一些时间流速，总要有三两天的功夫，那边再起变化。
黄泉夫人神意扩张，似乎是阳神出窍，向上升举，又分明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牵引。
顷刻间，虚空景象已大大不同。
仰头去看，云端九门华文焕彩，字形奇妙，其后又有重楼天宫，绵延未尽，气象恢宏。
正是碧落天阙！
余慈也是发怔。
人比人，气死人。他当年手持玄灵引，还要经过几番周折，才能见得此中玄妙，黄泉夫人只是在黄泉秘府中绕了一圈儿，沉思数日，就能做到，到底差距在哪儿呢？
更不可思议的在后面。
余慈心念，只在九间十柱的牌坊之前而止，重楼天宫看着宏伟壮观，难以亲身体验。
可是黄泉夫人，只是在牌坊之前停驻片刻，便是明光大放，径直穿透了层层禁制，迈步入内。
碧落天阙内的景象，向她、也向余慈展开。
乱花迷眼，玄妙无穷。
黄泉夫人依旧是那般记忆法，余慈复读都有点儿吃力，但也再次确认了，当年在东华虚空的那处天宫，确实是黄泉夫人本着碧落天阙而做。许多结构布局，几乎就是照搬。
源头竟是出在这里。
然而行不多时，前方路中，突然有一个和尚转出来，肤色微黑，神情严肃，挡住前路。
“佛法无边，不渡无缘之人。”
乍见此景，余慈心里就是一抽，这个和尚、这副模样，他太熟了：
十方慈光佛……魔灵！
虽说上来就拿出“佛法”，虽说当年的黄泉夫人，已经是妙辨无碍。
然而，这头魔灵乃是十方慈光佛斩去的心中魔念汇聚而成，具备佛陀之法力，更具备一切卑劣凶横之恶意，哪有可能真正与人辩难？
没说两句，两边就已动手。
而这场斗法，完全就是一边倒。
十方慈光佛魔灵神通广大，据余慈观察，最最起码也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黄泉夫人虽也是六欲天魔的实力，还是远远不及，过两个照面，出窍阳神便受了重创，几乎要被擒拿，危急时刻，竟是施展分神之法，将阳神切出部分，挡下一击，主体借此遁离。
也因此，从那一刻起，黄泉夫人的视角分成两个。
一个回到黄泉秘府，一个还在碧落天阙，但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黄泉夫人确实是吃了大亏，阳神主体虽然回返，然而十方慈光佛强横神通，有枯荣轮回之力，随灭随生，破损根基，连肉身都受了牵连。
而碧落天阙之上，十方慈光佛魔灵本欲将其分神灭杀，可这时候，有人下令。
十方慈光佛魔灵合什行礼：
“遵佛母法旨。”
随即摄了这一缕分神而去，这个视角也至此中断。

第109章 追溯万载 教派雏形
大黑天佛母菩萨？
余慈这辈子也只听过这么一个类似的法号，可思绪转过去，却是有点儿乱……
他一直都认为，十方慈光佛魔灵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之间，有某种极密切的联系，今日所见，看似验证了他的想法，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又将前面的想法给否定了。
十方慈光佛魔灵恭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那位“佛母”大摇大摆地占据了碧落天阙真的没问题？
还是说，这位“佛母”本就是碧落天阙中的关键人物呢？
余慈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暂时压住疑惑，顺着黄泉夫人的记忆继续往下看。
他相信，以黄泉夫人的智慧，肯定会有些见解的。然而这位的一切情绪思维，都不会在记忆中留下半点痕迹。
余慈想从黄泉夫人后续动作中做些判断，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黄泉夫人压下伤势之后，便果断离开秘府，没事儿人一般与同门汇合。
此后显示的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余慈找不到黄泉夫人任何特殊的举动，倒是发疯前的柳观见了几回，然后就是陆沉！
黄泉夫人结识陆沉，像是一个偶然，至少余慈看不出有什么刻意为之的痕迹，倒是陆沉在黄泉夫人眼中的形象，让他很惊讶。
不管什么时候，从黄泉夫人的视角看，陆沉身外永远都蒙着一层扭曲的光芒，看不真切。
似乎她的观察方式，终于遇到了克制之人。
因为这古怪的记忆场景，余慈不免就怀着些许恶意去想：
到陆沉辞世为止，黄泉夫人知不知道她夫君长什么样呢？
虽然记忆古怪，却不妨碍两人走到一起，随后就是全天下人耳熟能详的戏码了：
黄泉夫人破教而出，当时还没有彻底分裂的元始魔宗，为之震动。
也这一串记忆里，余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当年的黄泉夫人，竟然是魔门祭祀重器之一、也是余慈熟悉的那一件宝贝——照神铜鉴的主祭！
每次魔门大典，黄泉夫人都会持镜登台，领衔祭礼参拜等事。
完整的照神铜鉴在祭礼之时，当真是神通广大，镜光穿透碧落天域，直入星空深处，与元始魔主浑茫无边的真意相通，若能接引一丝回来，直可助人感悟终极。
或许正是这样的特殊身份，特殊作用，她的叛门而出，才更让魔门不可接受。
当时，元始魔主玄德尚在，不会理会，但诸天魔众、真界内外魔主都为之震怒。
可如何处置，中间横亘着陆沉，却引发了争论。
毫无疑问，黄泉夫人的做法破坏了平衡，本来已经在分裂边缘的魔门各宗，在此事冲击下，矛盾爆发，分裂之势，由此激化。
从这一点看，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刻骨铭心。
魔门最终表现的态度自然是很极端的，可就算他们已经拼尽全力，战事绵延了数百年，就是与上清宗全面开战后，也没有停止——可有五劫以来第一人的陆沉在，许多事情做来就没了意义。
到最后，惹得陆沉烦了，干脆趁魔门内乱，杀上门去，直捣地火魔宫，将照神铜鉴从祭台上轰落，也在摇摇欲坠的元始魔宗门槛上，踹了最后一脚。
为何要轰落照神铜鉴？
据黄泉夫人与陆沉交流时的说法是：常年主祭，气机勾连，自有魔意存焉，不毁其根基，便难以摆脱魔门钳制。
这一动作，是与随后黄泉夫人“移神换血”一脉相承的。
黄泉夫人的记忆详细得过分，同样的一眼过去，收集的信息就是常人的几十、上百倍，若仔细观睹，再分析琢磨，给神魂的压力颇大，很快地方余慈只能模糊过去，或者寻找重要节点，但就算这样，看到这儿也已经有些头痛，只好暂歇。
顺便，他也想问赵相山一些仍不明白的事儿。
“你去过碧落天阙没有？”
“去过一回。”
“哦？”
余慈本也是随口一问，起个头儿，不想赵相山真给出确定的答案。
他当即追问：“天阙中除了无量，还有谁？”
“那里只是调整结构法度之所在，少见旁人。”
“就没个叫佛母的？”
赵相山的意念明显也是一怔，才答道：“西天佛国中，以为‘佛从法生，法是佛母’，除部分教派以外，少有特指之人……”
这不是余慈想要的答案，他继续追问：“无量身边，应有佛国来人。”
“是，当年魔染十方慈光佛，也是无量得意之作。唔，若这么说来，天君所言之‘佛母’，或许是另一物。”
“哪个？”
“刚刚说到‘佛从法生’，何谓法？法从何出？是从太虚中来。但对你们真界生灵而言，真界便是法，一切法门，由此而出。故而到了极致，法也是界，东有三十六天，西有十法界，可能无量的碧落天阙也想走这个路子……若说佛母，不若说佛界。”
余慈心头一激：“十法界……不，六道轮回！”
他又惊又奇：“十方慈光佛重塑六道轮回之事，你也知道？”
“知道，十方慈光佛一门心思修复六道轮回，花了一劫时光，以缘觉法界重塑饿鬼、地狱两道后，让无量以其余四道本源印记为饵，将他魔染……”
“那四道本源印记在无量那边？”
赵相山的意念中有讥嘲的情绪：“剑修西征的大战，无量从头看到尾，更借着大战时的混乱，以照神铜鉴观照一界，体察世界结构变化，当时发生了什么，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他。
“西方佛国自有重立轮回之法，只是花的时间长一些，也不会和他争抢。要收集起来，只是多费些心思罢了。
“我甚至怀疑，十方慈光佛如此决绝，叛出佛国，可能是心魔早种，怕是无量使的手段，借此参照六道轮回、乃至于十法界的玄妙。”
余慈一时沉吟，他回想十方慈光佛的记忆，尤其是那端正而决绝的态度，还有恢宏的誓愿，不是太认同。
可赵相山所言，也不能完全否定。
毕竟，执念、魔念也不过是一线之隔，像无量虚空神主这样的大能，最擅长的就是模糊其界限，以遂其愿。全在若有若无之间，微妙得很。
别说外人，就是当事者，难道就得说得清吗？
“那四道本源印记何在？”
“常置于碧落天阙之中，供无量参悟借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与参罗利那商量过，化入碧落天阙，但惧其业力深重，而且那时候，两边已经在决裂的边缘，没有做成。
“他也想过让十方慈光佛继续补全下去，却又不想让这位佛陀全了愿誓，才搁置在那里。”
余慈听得点头，这是十方慈光佛遭遇魔染最深重时发生的事儿，故而记忆中缺失了这一项，如今终于补全。
可是，天、人、阿修罗、畜牲四道一直没有修补完成，地狱、饿鬼两道又长留黄泉秘府，何以称界？何以称母？
说到底，这仍无法确证“佛母”的来历，也不能解释十方慈光佛魔灵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关系。
倒是赵相山主动提及：
“天君问起佛母，是否是想到正窝居西南的那位？”
显然，他指的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
“这你也知道？”
“有所研究。”
赵相山倒是轻描淡写：“黑天教虽是这一劫来刚刚冒头，不过究其根源，完全可以提至三、四劫之前，而且，和北荒颇有些渊源。当时正是无量反水后，追杀我最激烈的阶段，所以我特别注意了些。”
余慈“哦”了一声，却是旁枝侧出，多问了一句：
“无量为何反水？”
赵相山知无不言：“据我所知，应该是改造真界的思路出现了分歧。参罗利那曾想借剑修之力，斩破真界束缚，故而帮助无量魔染原道，以图大计，然而无量只是借原道再上层楼，其主要思路还是在碧落天阙上。
“后面参罗利那发现确实不太可能，双方也各有妥协，可问题是，像他们那样的存在，都自成一脉，起始一旦有分歧，后续思路上的裂痕，也难弥合。”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了。
据赵相山所说，无量翻脸不认人，先下手为强，在真界他又是地头蛇，把参罗利那坑得很惨，连带着赵相山也跟着倒霉。
按照当时的情形，便是有沈梦得的身份做掩护，在无量虚空神主的神通之下，也难以遁形，可恰逢其时，无量莫名其妙与陆沉杠上了。
这一点，余慈也知道，十方慈光佛的记忆中有这一段。
两边杀得昏天暗地，给了赵相山喘息之机，这算意外之喜，却很没有道理，赵相山就留了心，细察其中的奥妙。
别的没察出来，他倒先察觉到，无量与陆沉大战之后，北荒高端势力的真空期内，有教派在北荒活动。
“北荒教派众多，还丹修士故弄玄虚，偕越成神的，欺骗愚夫愚妇的，也不是没有，但那教派与别的不同，立了三尊神……彼此不相通，教义也没有圆满的解释，十分蹩脚，上不得台面，可表现出的神通却很是不小。
“这个教派昙花一现，只留了个底子，就是今日的三家坊。”
余慈愕然：“三家坊？”
“不错，就是三家坊。天君有所不知，三家坊今日的主事贺家，祖辈曾是此教派首批信众之一，坊中所谓‘百川’、‘无尘’、‘真华’三市，最初实是代指三尊神名。”
听赵相山讲古，余慈也是大感兴趣：“怎么讲？”
“那教派名曰‘三尊教’，立了三位圣尊神明，最初甚至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还是信众为了区分，渐渐约定俗成。其教义大概也是讲末世大劫那一套，若想安然渡过，需要依次在三位神明座下修持。
“百川即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为最初接引之意，是初入教修士所在；
“无尘为空、可指虚空，亦可指纯净，是说创立或净化一界，是资深教众所在；
“真华或可做‘极乐’解，也能有‘彼岸’的意思，这就更明白了，只有核心教众才有资格。
“乍听上去还是通顺的，能够扯出一条线，可细节上经不住仔细推巧，也没有一个成熟的修行次第，甚至连信力根基都没做好。现实中往往是按照修为高下，粗暴分类，故而除了部分核心教众以外，凝聚力很差，很快就败落了。
“贺家祖辈，一直在核心层，坚持到最后，也得了教派中大部分财货，支起了三家坊的架子。”
余慈再度沉吟：
虚空，只要扯上无量虚空神主，就绕不开这个概念；
极乐、超度，是西方佛国专有之义；
只这两条，就非常符合碧落天阙上的“积累”了。
“你认为，这是黑天教的前身？”
“我有七八成把握，因为这里有一个还算清晰的嬗变过程。虽然隔了快两劫时间，但黑天教在西南，一开始也是这个路数，只不过不再分三神，而是一神三化；后来完全以佛门旁支为掩护，倡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再以秘法为诱饵，吸引妖魔信众……
“两边脉络上很相似，更不用说，某些基本教义和修行法门高度趋同。只是经过两劫时间的沉淀，那时候黑天教的模式已经很成熟了，远非昔日‘三尊教’可比。
“越是成熟，越难看出本来面目。如果天君想弄明白那位所谓‘佛母’的要义，还是要从‘三尊教’入手。”
意念交流这么长时间，赵相山已经有点儿累了，余慈给它渡了点儿元气，让它的精神稍微振作一些，以继续讲下去。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直白的认可了。
不管赵相山究竟是怎么个盘算，眼下也是分外卖力：
“从‘三尊教’起始教义来看，三尊神明名义上脉络相通，然而具体到修行上，次第不分，义理不明，何也？实是生搬硬造之故。
“据我的观察，三尊神明，三类法门，倒是各有玄妙，神通可观，然而其间的连接有等于无，各自为政，至少教派的信众是没有哪个能真正修持成功的。就算是修为长进，也是各自的套路……这等于是欺骗了，或许那位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做一番长久事业？”
余慈没见过“三尊教”，对赵相山所描述的情形缺乏具体感知，但意思是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某个自具神通手段的家伙，模仿借鉴无量和佛门的路数，在北荒搞试验？”
这种做法，听来怎么这般耳熟……
好吧，余慈承认，这和自己倒有点像，尤其是“借鉴”这一出，平等天上那几位，可都“看”着呢。
不提这微窘的想法，余慈对赵相山的判断说辞越来越感兴趣了。
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有这段往事？
想想自己也曾在编排教义时无从下手，他倒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意思。
但赵相山还是没有说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根底。
余慈直接就问：“你可有确切人选？”
赵相山仍没有正面回应，只道：“三尊教昙花一现，维持时间都没超过二百年，留的只有三家坊一点儿根底，我曾调查过贺家，有一件事让人比较在意。”
“哦？”
“贺家如今把三家坊做得风生水起，背靠的是魔门东支，当年也是如此，当然，那是还是元始魔宗——在三尊教败落后，贺家继承大部分教产，转而投向魔门，他一个小小家族，手握重金，没有任何特别的关系，投向那时世间最顶级的门阀，还得以收用，并得以外放，守住自家一亩三分地，何至于此？”
余慈大概理解了他的分析：“你是说，他背后的三尊教，与魔门关系匪浅，就是败落了，也不受影响。”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而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天君可曾想过，魔门四分五裂之后，三家坊位于北荒，紧临着地火魔宫，临着东阳正教，甚至距离西支、冰雪魔宫都要更近，为什么偏要挑远在北海的东支？”
“大约是魔门未分裂前依附之人的缘故吧。”
“天君明鉴。”
赵相山又一个马屁及时送到：“据我的调查，魔门未分裂之前，执掌北荒及周边区域的，正在旁边……”
余慈微愕，视线侧瞥，在触及那一圈灵光后，便明白过来：“黄泉夫人？”
“也不只是她。黄泉夫人之前，魔门在当地也一直有主事之人。她上一任是太阴妃，再上一任是冯魔女，再往上则是梅魔君，也就是接纳贺家之人……”
余慈皱眉：“这又怎样……唔，四人都是女修？”
“是，她们都是元始魔宗的女杰之流，曾横行一时；除此之外，她们接手北荒的时间都不太长，在黄泉夫人之前，那三人一共才执掌北荒两劫多一点的时间，便先后殒身于劫雷之下。”
既曰“女杰”，便应是一时之选，两劫死了三人，确实是有点儿可惜了。但天地大劫素来是不讲理的，也不能说明什么。
“再者，她们都是照神铜鉴的主祭。”
……照神铜鉴？
突然跳出这么个熟悉的名物，余慈心头一惊。
赵相山的意念依旧传递信息：“照神铜鉴乃是魔门第一等重器，更是无量的招牌，所以，最初我以为是无量本人在作怪。可问题是，无量虽没有彻底倒向神主之途，但对里面的门道，最清楚不过，做起教派，绝不会像这一位，生涩僵硬，完全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那么，是什么人物，和照神铜鉴有密切关联，又如此熟悉无量和佛门神通，在那段时间驻留北荒，又有着魔门的根底，可以支使梅魔君收留贺家，并给予可观权力，数劫不易呢？”
“坦白讲，无量身边、魔门之中、当年时段，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它就像是无量的影子，看似分明，却是抓不住，摸不着。
“我有时甚至在想，就算是无量，是否真的就知道这个人呢？
“他究竟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存在呢？”
接收到赵相山的意念，余慈不禁为之悚然，某种让人脊椎生寒的征兆，莫名而发。
“不要故弄玄虚！”
最终余慈还是呵斥一声：“说到底，你也不能确认这人是谁？”
“是，没有确切的证据。然而……有一件事，却是非常有趣。其实根据我的情报，此事可能还与天君有点儿渊源。”
“哦？”
“天君当年似乎是以‘卢遁’之名，与魔门东支修士共入黄泉秘府？”
“没错。”
“入府之前，似乎是从东支那里得了一件宝贝？”
“唔……太虚青莲袍。”
这件袍子此时对他虽没有大用，但本身材质上佳，就是心内虚空历经几次动荡，都完好无损，此时就在承启天的角落里。
余慈心念一动，便将此物摄来，微微一抖，依旧宝光隐隐。
此袍是以百层鲛绡薄纱重叠织就，繁复精致，巧夺天工。制袍之人选择这种结构，就是为了能够加入更多的炼器手段，发挥叠加变化的体系效果。
可惜，因为一场莫名的变故，让法袍中的器灵走脱，使原本祭炼圆满的十八重天法器，变成了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天成秘宝。而且当年余慈用它抵挡业火，又有所损伤，现在也就是给步虚以下的修士使用，才称得上宝物了。
余慈气机透入，当下法袍之上便腾起六朵碗大青莲，清气缭绕，气象甚佳。
可惜，不免有些金玉败絮之叹。
“就是此物。此袍原本就是三尊教的教产，被贺家孝敬给了魔门东支。而更前一任主人，便是三劫之前，清妙宗一位长生中人，叫周颐的。此人本没什么了不起，但就是持有青莲法袍期间，出了一件笑话，名留青史。
“周颐此人，在游荡北荒期间，曾和三尊教结下梁子。他是长生真人，三尊教本身是个不入流的教派，教中弟子都是不敌，最后据说是请下了三尊神明之一的‘真华’，与周颐谈玄论道，以定胜负。
“据传，那‘真华’神明论道之时，口吐莲花，天花乱坠，周颐多不能对，后来输不起，想翻脸的时候，其身上太虚青莲法袍的器灵却是解悟玄理，离器而出，投往‘真华’座下，强换了主人。”
至此，赵相山稍顿，问起余慈：
“听闻此事，天君可有所得？”

第110章 灵枢种子 不灭之根
余慈琢磨着赵相山的话，问起：
“刚刚你说，太虚青莲法袍是三尊教的教产，后来转给了魔门东支，当时周颐没有带走？”
赵相山应道；“堂堂大宗修士，也是要有些脸面的。”
“可是器灵也没有再归位。”
“是，这殊为可怪。”
“确实很怪。”余慈嘿然一笑，“器灵慕道而去，连自家根本都不要了，是认为不需要吗？”
“至少当时的信息是如此。”
余慈不再追问赵相山，而是仰起头，看高悬血海之上的明月。
照神铜鉴与他相伴数十年，几乎没有一刻稍离，多年祭炼下来，每一道纹理都深印在心。
他可以肯定，里面没有任何灵性存在的痕迹。
摇摇头，最具吸引力，不是什么玄理佛法，而是真真切切的实例。
更明白地讲，能让一个器灵抛弃根本，又有哪个会比“同类的成功”更具备说服力呢？
必须承认，赵相山选择的事例非常到位。
大黑天佛母菩萨……照神铜鉴！
如果说前面的猜测还只有六七成的把握，现在至少要再加两成。
剩下的部分，就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来填补了。
余慈回神，直接去复查黄泉夫人的记忆。
这次，他不看后面，而是从一开始，即从黄泉夫人降生之时看起。
换了常人，幼年的记忆，恐怕尽是一片混沌；就是修行有成，洗炼阴神，挖掘一切记忆，却还要受婴幼儿感官局限，记忆往往都限定在较狭小的范围内，听、嗅、看等等信息，都与成人有一定差别。
在观照范围上，这回黄泉夫人总算没有超纲。
说到底，就算是名闻天下的智者，初生之时，也与其他婴孩无二。
可是很快，余慈便又发现了熟悉的“风格”。
刚出世的婴孩儿谈不上什么思维，但基本的情绪四本色，即喜、怒、哀、惧还是应该有的，至少要与生理反应相匹配。
可是……没有！
余慈也是洗炼过阴神的，对照自身情况，他的那份记忆怎么说也是具备着几种简单的“色调”，那是基本情绪对外界形成的反应，慢慢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这也是一个自我学习、成长的过程。
可在黄泉夫人的记忆里，从头到尾，观照依然只是纯粹的观照，范围固然随着生理上的成长而扩张，细节愈发清晰，却始终是那唯一一个色调。
难道黄泉夫人自出生以来，便能具备“无别有情”之心吗？
余慈一时为之悚然。
可是查阅了数年记忆之后，他发觉不对。
这是黄泉夫人的记忆没错，但比之正常人，似乎要“薄”很多。
记忆的脉络看着很连贯，但里面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却让人用近乎完美的手法裁去了，剩下的只有不涉情绪、思维的纯粹场景，不影响主干，又与后面的“风格”一脉相承，只有仔细品味琢磨，才能发现。
尤其是余慈已经看过了她北荒时期的记忆，相比之下，婴幼年、乃至于早年的修行时光，都显得特别短，也比较粗糙。
至于转变的契机，是在黄泉夫人成为照神铜鉴主祭之后，确实地讲，是第一次行祭礼之后。
正是从那一刻起，黄泉夫人观照世界的方式，明显发生了改变，益渐丰富、全面，“裁剪”的部分越来越少，证明黄泉夫人的控制力越来越强，到最后已经臻至完美，不会有任何情绪思维漏出来。
这说明什么？
余慈沉吟，有了两个结论：
首先，黄泉夫人“无别有情”之心，非是先天，而是后天形成的。
其次，为了做到“一以贯之”，黄泉夫人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对其记忆做了修剪。
这种修剪，如果是被动的，什么都不必说；
如果是主动的，即使黄泉夫人没有任何情绪表露，但这就像是一出哑剧，又好比是文字中的“留白”，让人看到了她记忆中一个无形的“目标对象”，让人拼凑出二者“交流”造成的影响。
当然，还有这一连串变化中，黄泉夫人收拢干净，却依旧可见端倪的戒慎、决绝……或曰恐惧！
具体如何，没有黄泉夫人的情绪思维，余慈只能将自己代入，体味，也算是胡思乱想。
过了片刻，他终于醒悟过来，思维移向了正轨：
黄泉夫人的记忆中，固然有新发现，却仍没有直接的证据。
难道，非要等黄泉夫人移转灵枢成功，在心内虚空复生之后，才能从其口中问出答案吗？
移转灵枢要过三关。
第一关，对象的“灵枢”，心内虚空能描画得出来，且要准确，这是基础。
这点，余慈用两个多月的时间，逼迫黄泉夫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最终完全击破其体内陆沉拳意锁固的平衡，终将其生机特质描画进来，算是做成了。
第二关，对象所涉的法则应尽可能地在心内虚空得以匹配。
对象越是修为高深、法门特殊、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占位较高的，越难做到。
当年虚生老道修为也就是还丹境界，又以鬼修形象示人，故而容易；后来的血相老祖则是纯粹移转灵枢，为转世做准备，也不计较太多。
黄泉夫人就不好办，失了陆沉压制，她的修为境界便是六欲天魔的级数，而且是劫法宗师那一级别，层次、要求都比较高。
还好，托影鬼当年打下的“大罗天”之根基，余慈内外虚空交流还算通达，形骸存在所涉一切法则，枝干细节都无有缺损，造出完整的躯体，不是难事。
只是，躯壳本身，也只是细枝末节。
真正关键的，是灵枢中灵性所在，其关涉“灵昧”之法，余慈只是用心内虚空做了回搬运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况且，黄泉夫人的灵枢运转模式，是情绪思维与生机浑融，独立不改，极其特殊，有什么需求很难想象，只能看余慈心内虚空相关法则的全面性和适应性究竟如何。
余慈所认为的难关也主要在此，最后别弄出一个美丽空壳便好。
第三关，就是生死法则要勾得住、运化得出。
余慈相信他对生死法则的掌控力，然而，当他大致明白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来历，也明白其与黄泉夫人的复杂纠缠之后，这份信念就没那么坚定了。
之前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为什么对他如此在意？
不就是因为同样掌握生死玄机，生怕在关键时候，两边冲突或干脆使坏，酿成惨剧吗？
在他们这个层次境界，法则可以很宽，也可以很窄。
余慈要特别谨慎了。
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既不能一厢情愿，失了防备；却也不能草木皆兵，反而露出破绽。
里面的火候需要认真把握。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在花费大量时间探测了黄泉夫人外围记忆之后，余慈还是决定，深入其正在运化的灵枢之中，探一探底。
这种做法很危险，一个不慎，他费心收纳进来的这位谋主，变成个白痴都有可能。
然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阴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掺在一起，让他的感觉说不出的古怪，不做心中不安。
余慈发力之前，却是看向幽蕊。
作为灵巫，有一个“灵”字，也是在各路神道中人之间沟通往来，不知她对“灵昧”之法，有什么看法，也好做个参考。
幽蕊其实还触及不到“天人九法”的层次，但术业有专攻，对“灵昧”之法理解起来，并无难度。见余慈动问，她有些意外，细思片刻，方道：
“灵巫之‘灵’，应为‘通灵’，便是通配之意，对特殊的灵枢，可以沟通，却是很浅层的，不能解悟。然而奴婢记得，剑修，尤其是纯粹的剑修，最精擅此类灵昧之法，要的就是将核心灵性寄托于剑胎之上，任他千万劫来，均独立不改。
“黄泉夫人此时所做，非常类似，但更极端。所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黄泉夫人这一颗灵枢种子，是否也是如此？”
余慈听得连连点头，幽蕊的角度切入得极好，这是他之前忽略了：
“剑胎剑种？有点儿那个意思……确实也不可不防。”
若真如此，他之前想用的“直接切入”的法子，就太鲁莽了。
但余慈欠缺的只是思路，一旦理顺，法子绝对不缺。
不能强入，那么，就用诱导之法。刚刚对“星芒虫”的幻境，便很合适。
目前，黄泉夫人的灵枢正与外界感应交通，寻觅匹配法则，只是层次不同，轻易不会让万魔池中事态变化影响到而已。
可是，余慈大可主动“迎”上去，在法则层次上做一个跳变就成。
虽然眼下黄泉夫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静”，但余慈也顾不得了。
他向幽蕊道：“你也来帮忙。”
“通灵”是幽蕊的本职，做起类似的事来或许更加敏锐，也能给他另一个角度的感悟和思考。
幽蕊答应一声，款款上前，屈膝半跪在余慈面前。
余慈会意，伸手按住她的顶门，心神借此延伸开来。
不管黄泉夫人此时的状态是多么古怪，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心内虚空是“姓余”的。
这里的一切，都随着余慈的心意而变化改动。尤其是当余慈从域外归来，在“天之三法”的造诣上，大大向前迈步之时，对原本“大罗周覆，内外贯通”所形成的法则规矩，更是眼明心亮，不复懵懂之状。
也就是说，心内虚空中一切法则排布，都要按他的心意来，没有任何难度。
黄泉夫人正为她的“灵枢”匹配法则，自然状态下，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可当余慈意念渗透进来，心内虚空中的所有既定法则，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心内虚空还是心内虚空，可是所有与黄泉夫人直接接触的法则，都变得似是而非。
其实就是在黄泉夫人身外，张开了一层密封的薄膜，划出一片小天地，有如界中之界。
这也就等于是当初余慈安置星芒虫的幻境珠，只是尺寸规模大了千百倍。而且针对黄泉夫人勾勒出的“幻境”，不单单是以真幻法则的手段，而是扩及到天人九法的整体结构。
余慈是用近乎于“另辟一界”的手段，布置了一个足堪以假乱真的幻境。
如果非要找一个相似的类比对象，罗刹教秘传的“离幻世界”最是相合。
因为二者都是针对神魂层面，“虚构”了一个法理自洽的天地。
和真正的“自辟天地”相比，也只是欠缺“内外贯通”这一步，没有实现“法理”向“实物”的转化罢了。
恰也是因为如此，余慈架构幻境时，受的掣肘更少，手段更加神鬼莫测。
只要是在神魂层面起作用，万事皆宜。
黄泉夫人似乎没有发现外部环境的变化，匹配法则的进程还在持续。
余慈做的“手脚”也趁机渗透进去。
说白了，这手脚更类似于种魔之术，但不是直接植入魔种，而是通过真假难辨的情境，诱导目标上钩，正常世界中理所应当的举动，在这里却会行差踏错，使魔种在不知不觉间滋生、成长。
如果魔种成形，非但能够给黄泉夫人再加一根“锁链”，更代表着黄泉夫人的私密将对他彻底开放。
当然，一切都需要做成才有意义。
余慈现在也不是说就有十成的把握。
毕竟灵枢和神魂结构还是有差别的。黄泉夫人的灵枢差别尤其巨大。
经由幽蕊提醒，余慈确认了，黄泉夫人的灵枢，结构上确实和一颗剑胎种子颇为相似。
给叶池治了这么长时间的伤，对剑修的根本，余慈已经了悟于心。
所谓剑胎种子，是剑修灵性的高度凝聚，取的就是剑修纯之又纯、又一往无前的根本真意。一旦成就，历经百劫千难而不移易。
叶池还差些，但也非常接近，过了这次劫关后，大有可为。
但黄泉夫人的“种子”还不太一样，不像剑修那么纯粹，更不是从内到外浑然通透，在其内部，似乎有更微妙的结构。
从另一个角度讲，剑胎种子名为种子，更像是一颗钻石；黄泉夫人这样的，反倒更贴切些。
分明凝缩为一点，内部却似有复杂而完备的法理。
只要给一个机会，就可以成长为参天大树。
唔，这类的“种子”，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余慈陡然间有种强烈的感觉，驱使着他回溯自己的记忆。
不过，还没有得出结论，心念便是微震。
好警醒！已经发现了。
黄泉夫人当真是了不起，这种情况下，也能迅速发现问题。正匹配法则的灵枢，明显有了斥力，抗拒那些似是而非的变异法则。
其灵枢种子，就像是一部精密的机关器具，非常敏感，任何一个零件不符合要求，都会迅速发现，并排斥出来。
越是这样，越说明“种子”内部，是有一套思维判断机制的。
换句话说，就是移转灵枢之时，黄泉夫人应该也“清醒”着，她知道现在正发生什么。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讲，变异的法则也是法则。黄泉夫人能够迅速察觉，显然是她心有定式，自有一套成熟而完备的法理认识。
说来简单，可放诸“天人九法”的层次，这已经可说是“心怀天地宇宙”！
余慈暂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问起幽蕊：
“看到了吗？”
“有一些。”
此时的幽蕊，大约可算是一件活的法器，传导余慈的心神意志，再作用到心内虚空法则之上。
她是有些吃力的。
一方面是余慈心神运化的层次太过高端，已经超出了她的认识极限；另一方面，通灵秘术使她能够深切体会黄泉夫人的视角，那种周全缜密，又多做标识的独特观照方式，没有一定的神魂强度，还真不容易承受。
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幽蕊神魂已经有所伤损。
但代价值得，她看懂了一些玄机。
刚刚的刺探，余慈重点放在“种子”内部结构和运化机理上。
幽蕊却是尽可能地去理解黄泉夫人情绪思维的流向。
余慈和她心神互通，动念间也是明悟。
特殊的观照方式只是初步，真正的要旨是在观照之后。
对黄泉夫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没用的。
黄泉夫人观照大千，标识万物，然而她做的标识，不是分散的点，而是空间无限扩展的密网、又是时间上极度延伸的长链。
好比在黄泉秘府的宫殿中，看到一块普通的砖石，黄泉夫人的思路是：
此块砖石，材料如何、产地何处，生成机理、制法如何。
根据制法和成品，又可以分析出过程中有了怎样的变数；制成并垒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由于她巨量而清晰的记忆、不可思议的学识还有超卓的认识境界，任何寻常的一点，都可以无限拓展开来，不断扩张和深入，当信息详尽到一定程度，便自然而然地进入到法则层面。
而这才只是开始。
黄泉夫人本身的修为且不说，但她在层次境界上，无疑是站在真实之域的大能。
结合“种子”结构和运行法理，余慈可以认为，黄泉夫人已经根据天人九法那个级别的认知，形成了一整套思维体系，直指根本要义。
外界一切信息进来，都会自然切入法则层面，打破了、揉碎了，分门别类，归入各自领域，再加以重组、还原。
那时所见的，不是别的，就是真实。
失其形，而得其真。
寻常人认识一个人、一件事，大多是直接在识神层面接收、判断，偶尔会由元神起作用，那叫“灵感”。
修行有成的修士要多两个步骤，在显识接收、在隐识过滤，再通过元神判断，这样自然要高一筹。
但面对黄泉夫人直指法则真实的观照方式，不免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黄泉夫人完全通过元神核心，就是这颗凝聚了通盘法则运转机理的“种子”，进行认知。
从这方面来看，黄泉夫人已经与“常人”，或曰“生灵”完全不同。
为何陆沉在黄泉夫人的观照之下，模糊不清？
就是因为这位五劫以来第一人，在运化天人九法的造诣上，已经是登峰造极，浑然一体。
黄泉夫人拆无可拆，也无从解析重组。
从这里也可见出，黄泉夫人的思维方式，已经形成了周密森严的体系。
看起来，更像是一处“自辟天地”，是“思维的宇宙”，有特殊的运行机理，完全合于灵性之一点，与外界真实宇宙有沟通、有冲突。
而沟通和冲突的“介质”，就是她观照存留的记忆。
余慈有所悟，或许，这就是黄泉夫人最大的依仗！
这么一颗种子，拥有着“悉具自足”的法理根基，又与外界天地保持着沟通交流，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不死不灭的程度了。
移转灵枢也好、干脆投胎转世也罢，甚至是依附到任何一件生灵或死物之上，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形成物性的根基，她都可以重新活过来。
损失的仅仅是记忆……甚至通过特殊的推衍方式，完全可以再找回来。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余慈不由惊叹，如此精妙通玄的手段，让他都想尝试一下了。
但他很快就是冷笑，黄泉夫人果然是好算计啊！
就算把灵枢摄进来，只破不开这颗种子，不知道还会给他玩什么花样呢！
黄泉夫人并不担心，因为有些秘密，世间确实只有她和少数几人知晓，余慈目前能问到的，也只她一人而已。
如果不是赵相山屈服，到了事态紧急之时，就算余慈捏着鼻子，怕也是要让她“活”过来的。
现在么……
“种子”可以说是不死不灭，但可不是“不坏”。
如果余慈愿意，照样可以通过强绝的力量，硬生生击碎。
他很想看看，那时候，黄泉夫人是否会再翻出张底牌呢？
强横直接的恶意毫无顾忌地塞进“种子”里去。
时间似乎暂停了片刻，随即，便在余慈眼前，这颗“种子”膨胀并透出无数细密茎须，与独立出来的记忆纷纷勾连，一一对应。
单纯观照、复刻的记忆，霎时间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余慈微笑，这代表着：
黄泉夫人向他放开了一切秘密！

第111章 镜中缘起 短兵相接
相对于之前因观照大千而摄入的巨量记忆，“还原”过的信息给人的压力反而没有那么大。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黄泉夫人完整的记忆，绝大部分也都是极度理性的模式。
很多时候，思维的作用都是“简简单单”地将前后的记忆连接贯穿，分门别类，但世事的真实，往往也就是隐藏在千头万绪的场景情境之中，仅仅是顺序和类别的调整，就足以说明一切。
这般纯粹的理性思辨，给予记忆信息以条理——不只是简单的时间流程，而就像余慈刚刚所感受的那样，成网成链，结构谨严。
也是这样的思维模式，又谈何情绪？便是有，也在那诡异的“平均”中消磨掉了。
正是因为如此，黄泉夫人仅有的几处情绪波荡的记忆，除了年幼时期以外，都有了特殊的价值，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节点。
那往往就是在极其特殊的、危机的时刻，或者是最关键的转折点上。
余慈借此抓住了几个线头，比如说：
黄泉夫人成为照神铜鉴的主祭之后，观照世界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这里面，最深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答曰：照神铜鉴！
进一步解答则是：照神铜鉴中那一个“幽灵”。
在纯粹的观照记忆中，没有体现这个关键的细节，只因为这份记忆更像是一份儿虚无的梦境，或者是灵光乍现的感悟。
还原为当时的情景，黄泉夫人初登长生，成就六欲天魔，已经因为出众的天资灵性名噪一时，更心怀远大，不为常理所拘，为了开辟前路，主动作为照神铜鉴的主祭，与镜相合，映照大千，感悟终极。
只是世上无人知晓，黄泉夫人如此选择，实是自少时以来，冥冥之中，便与照神铜鉴似有“天然契合”之故。
是巧合还是别有文章？
黄泉夫人按照“冥冥之中”的引导，成为了魔门距离照神铜鉴最近的人。也确实从照神铜鉴独有的观照之法中，获取灵机，结合自身实际，渐创出“无别有情”之术。
可就是在这一过程中，她发现了所谓“冥冥之中”的真实。
像她这样，与照神铜鉴“天然契合”的魔门修士，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时一地，而是上溯到数千年前，三代魔门先辈，涉及人数超过百人。
这些人有三个共同点：是女非男、灵性不俗、寿数不永。
而在黄泉夫人的调查中，她也发现，同时代的一批同门里，类似的也有十多人，只不过在黄泉夫人成为主祭后不久，便失去了这份感应，也有的干脆就出了“意外”，湮灭在人世中。
这哪是什么契合，分明就是有人在通过照神铜鉴，在“挑挑拣拣”！
此时此刻，余慈明白，他终于抓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那家伙……按照前面的推断，是照神铜鉴的器灵吗？
答案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
算是，但又不是。
照神铜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法器法宝，尤其是元始魔主留痕之后，更不算。
它是无量虚空神主神通根基的显化，同样是元始魔主展现其威仪的祭器，两位大能的意志在其中交汇，没有任何器灵能在这种环境下诞生并成长。
但随着无量虚空神主起了别样心思，缓慢而坚定地改易自家道基根本，回避元始魔主的法理道统，中古时代以来，都极少再通过照神铜鉴与元始魔主交流了。
照神铜鉴得到了难得的机遇，在以万年计的漫长岁月里，经过魔门修士一代又一代的祭炼、祭祀，灵性的光芒还是开始在其中闪耀。
然而，无量虚空神主也好，元始魔主也罢，他们的意念烙印何其深刻？
究其根底，都是远远超出了照神铜鉴本身所能承载的极限。
再加上自照神铜鉴成形以来，百千世代轮回，拥有着以亿万计的被魔染的对象。其所共聚而成的意念片断，在镜中盘转汇聚，浑茫如海，这是灵性诞生的好环境，同样也拥有着可怕的毁灭性力量。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照神铜鉴的灵性生成，但也很快变得浑浊不堪，再没有形成真正器灵的可能。
可它的力量，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祭祀中，在历代修士层层祭炼下，不断壮大。
与其说是器灵，不如说是在照神铜鉴这个特殊的“容器”中，成长起来的畸形怪物。
是元始魔主、无量虚空神主，历代魔门强者、还有亿万遭遇魔染的修士投射意念的集合。
依靠着一颗浑浊的灵性核心，硬生生用庞杂的意念和高层次的力量堆积拼凑起来，最终生成了这样一个幽灵或影子似的怪物。
说是怪物，其实硬要分类的话，也能找到去处。那便是血狱鬼府中的妖魔。
那些妖魔都是集天地戾气而生，是负面元素的集合体，因特殊的虚空世界环境而化生出来。
相比之下，镜中怪物的根基还要远远胜过，但本质没有差别。
说白了，就是庞杂混乱的法则衍生品。
若没有别的特殊机缘，也就是这样了。
其下限大约就是血狱鬼府中那些浑浑噩噩的低等妖魔，比野兽都不如；
其上限也就是第二个浑蒙太古。空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凭着莫名其妙的本能过一辈子。
可它终究有几分运道。
它有着照神铜鉴本身“映照大千”的特质，更随照神铜鉴魔染四方，并时刻在《自在天魔摄魂经》的熏陶下，感通世情。天性中便有一份模仿能力，即使灵性本质混浊，倒也可以像模像样地思考。
无量虚空神主在时，它隐匿得很好，甚至懂得利用元始魔主意念留痕为掩护，瞒过无量的注意。
正是这样“天生”的狡猾，给了它一份巨大的机缘。
三劫之前，无量虚空神主与陆沉大战，身受难以逆转的重创，连真形法体都毁掉，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为惨痛的失败。偏在不久之后，一直藏身在剑园深处的曲无劫，在剑辟虚空之时“出了岔子”，形神同遭“重创”，给出了数劫以来，最为有利的魔染时机。
正谋求迅速恢复的无量虚空神主，禁不起这样的诱惑。
然而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一个陷阱。
为了达到最好的魔染效果，无量虚空神主动用了照神铜鉴，全力施展《自在天魔摄魂经》，却终究抵不过曲无劫自污剑种的决绝意志，反被夺舍，鸠占鹊巢。
这一场事关魔染与夺舍的惨烈战役中，其实没有胜利者。
无量虚空神主不必说，就是曲无劫，难道就真的会为胜利而欢呼吗？
若强说有，便只是“镜中怪物”一个。
在无量被曲无劫夺舍的最后时刻，还想着东山再起，湮灭了本体绝大部分记忆，以备后手。然而曲无劫剑意所至，斩灭一切灵性，终究是灭杀了所有可能。
倒是这一位，在与无量虚空神主短暂的接触中，得知了碧落天阙的存在，待曲无劫……或曰曲无量消化适应夺舍后的变化之际，强行甩脱了照神铜鉴的束缚，奔入碧落天阙。
在那里，它吞噬了无量虚空神主留在碧落天阙的部分关键记忆，借此摄入了六道轮回的根本真意，收服了十方慈光佛的魔灵，成为了那里的新主人。
正如前所述，镜中怪物的灵性昏昧，是一个极为致命的缺陷。
按照余慈的理解，这应是色彩太过绚烂，反而没有了特质，更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拥有着成千上万的破碎人格。
它急需澄净灵性，或者寻找一个“替代品”。
可惜，无量虚空神主留下的记忆，就像黄泉夫人所拥有的一般，是纯粹的映照影像，理解困难，也不可能再找到属于无量虚空神主的核心灵性。
这期间，它也做过一些努力，选取了三个最具代表性的人格，作为核心：
即其本来的混沌状态，百川归海，以为接引；
借鉴自无量的天魔虚空神通，以为精粹。
最后就是佛门的轮回之力，以为超脱。
不得不说，这种思路还算可以，却因为三个“人格”各有严重缺陷，它依然无法摆脱那种“拙劣的模仿”，立下三尊教，也做得很一般。
直到它遇上了罗刹鬼王。
黄泉夫人的记忆中，有她与“镜中怪物”的沟通，有相关的解析推断，却没有能够分析出罗刹鬼王是怎么插手、怎样沟通的。
只知道不久之后，“镜中怪物”从北荒移到了西南。摇身一变，成就了大黑天佛母菩萨。
再后来，通过罗刹鬼王的指点，大黑天佛母菩萨最终选择了以六道轮回为道基，借鉴佛理，勘透生死法则，统驭复杂混沌的本性，形成过去、现在、未来的“三际”法相，一举成就神主之尊。
可是，这种做法，依然无法摆脱其最核心的缺陷：
先天受污的灵性之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芽、抽枝、开花、结果！
正因为这样，大黑天佛母菩萨始终没有放弃在魔门的根基。
它盯上了照神铜鉴的主祭，因为那或许是最接近它根本灵性的选择。
如果能完成“置换”，自然是最理想不过的选择。
从梅魔君以下，历经三代，最近的目标就是黄泉夫人。
余慈静静观看条黄泉夫人理清晰的记忆链条，心有感触。
选中黄泉夫人，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幸运，也是不幸。
其幸运之处在于，黄泉夫人的天赋禀性，超凡拔俗，历代罕有，用处极大，纯以现实需求论，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不幸之处在于，黄泉夫人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冷静坚定，智深如海，早早就察觉出问题，并在不动声色间，做出针对性布置。
直到余慈看到她完整的记忆和思路，才明白过来，像进入黄泉秘府、神游碧落天阙等事，固然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一直诱导她前往，但她也是早做了充分的准备。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演了一出“欲取先予”的好戏。
在黄泉秘府之行前，黄泉夫人便精修天魔裂魂分身之术，故而在面对十方慈光佛魔灵之时，被斩下一缕分神，依然能够脱身。而且，正是那缕分神，让灵性浑浊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如获至宝，闭关深研，换来十余年的喘息之机。
但最让余慈佩服的，是黄泉夫人在这般危机丛生的环境下，依旧安步当车，从容不迫。不但消解了大黑天佛母菩萨咄咄逼人之势，甚至是借了把力，借十方慈光佛魔灵的手，重创她自己的道基——
这事儿听起来无比荒谬，但事实就是，黄泉夫人正是借着道基重创的“机会”，通过“无别有情之心”的观照和统驭，将自身情绪思维彻底抽离出来，跳出了天魔法理的局限，另辟蹊径，自成世界，形成一颗“真种子”，并由此早早登入真实之域。
之所以如此做法，正是因为她以敏锐的感知、超前的见识，早早便发现了天魔一族乃至于魔门修行的先天缺陷，也通过照神铜鉴进行祭礼的时机，确认了“无量虚空神主”，已非前身。
为何会有这等惊天巨变？
在黄泉夫人看来，实是天魔前路已断，一干人等均要打破桎梏，意图抽身之故。
黄泉夫人自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她顺着无量虚空神主这条线索，找到了新的机缘。选择在元始魔宗行将分裂之前，结交陆沉，为其疗治无量虚空神主带来的暗伤，也刻意奉迎，最终结成夫妇，并立刻叛出魔门，最终借陆沉之力，轰破照神铜鉴。
正是通过这一过程，她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彻底切割，并将身上已经濒临崩溃的魔门道基扫荡干净，斩去束缚。
便从那一刻起，黄泉夫人“真种”大成，虽是极微之一点，却内蕴宇宙根本法理，只要有一个恰当的机会，便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虽然摧毁道基给她带来了严重的影响，但对黄泉夫人来讲，一切是值得的。
层次境界摆在那里，就算她以弱质之躯，照样可以呼风唤雨。
“真种”大成，更使她具备了最具价值“退路”——投胎转世也好、寄生夺舍也罢，甚至更狠一点儿，径直去“合道”，都有一定的优势。
黄泉夫人的作为，一步步清晰明白，不敢说算无遗策，却也是有条不紊，谋算应变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味道。
余慈确实是非常佩服没错，可是要让他真正去“敬佩”，却也不能。
越是深入了解，越觉得这女人还是让人心底生寒。
余慈一路看到陆沉与黄泉夫人同归东华山。可他们没有选择做一对神仙眷侣，双宿双飞，而是都带着野心，研究如何打破真界束缚，实现无所拘束的自由之身。
陆沉要从自身做起，将天人九法运化到极致，抗击一界，强行挣脱，近于合道，却更加堂皇大气，相应的，难度也更高。
黄泉夫人则要从外部世界的结构改起，彻底改变真界法则面貌，趁机脱离。
两人固然有分歧，却是一内一外，没有什么实际冲突，互不干扰。
然而，黄泉夫人要改变真界面貌，势必旁涉多门，也是在这种研究过程中，她“无别有情”——而在实际意义上，则是“冷酷无情”的一面，彻底显露。
最初，她以东华虚空为试验品，调整天地变异后的合理结构；又在教习、婢仆身上做文章，令其与虚空变异相适应；
她用自家女儿为试验品，教授天魔裂魂分身，模拟操纵情绪、人格；
也用陆沉为试验品，探究真界天人九法的局限，比较与宇宙真实的差异；
最不可思议的是，因为陆沉是真界中运使天人九法的巅峰，超出黄泉夫人的观照极限，为此她竟然重新接触元始魔主，学习借鉴其成果，再用于陆沉身上，使得陆沉渐有被元始魔主染化的趋势。
陆沉对她的所作所为，终于是受够了，与之彻底决裂，并将她禁锢，幽禁在心庐之中。
然而，陆沉终究还是迟一步，他封得住黄泉夫人，却封不掉元始魔主的勾连，魔染情况渐重。他是决绝之人，毅然奔赴域外，决死一战，此后的结局，便是天下人所知的那个。
这期间，黄泉夫人起到的作用，令余慈这外人看了，也要为之齿冷。
也许“无别有情之心”下的黄泉夫人，那浅浅的“情意”，容不下善恶是非，可连亲疏远近也容不得吗？
事实证明，还真容不下！
唔，等等……好像有哪儿不对？
余慈再次心血来潮，这次要比上回更清晰一些。
刚刚走马观花看黄泉夫人的记忆，似乎错过了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困扰他太久，稍稍检视，他就发现了源头所在。
陆沉的封禁。
能够将黄泉夫人困锁的手法，自然非同小可，余慈虽然通过他独有的手段将其破解，可是坦白讲，只能算是取巧，也是完全不把黄泉夫人当人看，才敢这么做法。
真正的封禁可不是这么解的。
当然，余慈也不认为，陆沉会给旁人留下解开封禁的机会。
他在黄泉夫人的记忆中看到了陆沉封禁的全貌。
除了他已经分析并破解的拳意生机连锁压制以外，陆沉还在黄泉夫人的形骸之上，做了封锁，使之成为圈禁黄泉夫人的另一重桎梏，也是封闭内外信息互通的屏障。
余慈怀疑，这是陆沉专门针对黄泉夫人天魔裂魂分身而做的防备。
当此封禁完成，黄泉夫人便可算是真正地“与世隔绝”，其一切信息和痕迹，就在世间彻底消失了。
世间任何锁魂搜神、天机神算类的法门，在陆沉的封禁之下，都再不会有任何作用。
客观上，大黑天也好，罗刹鬼王也好，都失去了黄泉夫人的踪迹，永远无法通过任何方式锁定她的位置。黄泉夫人在接下来这些年里，能够以纤纤弱质，神出鬼没，多赖于此。
可是，就在刚刚，余慈灭杀了黄泉夫人的肉身，屏障已经打破。
只这样还不算，黄泉夫人惯常封闭的“真种”也被他威胁着撬开，与记忆交融。
要知道，此时这巨量的思维记忆中，可不同于先前“客观”的观照中讳莫如深，而是充满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信息以及与之相关的黄泉夫人犀利的思辨。
更要命的是，在此移转灵枢之际，生死法则正与之密切接触，发挥作用。
生死法则的另一端是哪个？
不好！
余慈总算醒悟过来，如此作法，岂不是等于给对方帮忙搜索黄泉夫人所在，并锁定目标？
这样强烈的针对性信息，对于修持“神主之道”的大能而言，简直就是在它耳边大声招呼：
老子在这儿，有种你来啊！
他再想调整，又哪能够？
时间也许有一个间隔，也许没有。
虚空中，无形之弦震动，生死玄机摆荡，独有的信息穿透层层虚空，渗入此间，还原成一个明确的信息：
找到了。
大黑天佛母菩萨！
余慈的心内虚空，本是极其私密之所在，一应外人神意、法力都难涉透，可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同样是掌控生死法则的大能，又同样是走的“神主之道”，通过这个渠道，如果再有明确的信息导向，内外远近，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这一刻，不管是余慈，还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都感受到了彼此实质性的威胁。
还是那句话，法则很宽，也能很窄。
就算早早就是对头，就算早就明确了这个问题，但任何理论上的推衍，都比不过这一刹那的真实感触。
双方都最担心的情况，倏乎间已经变成现实。
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余慈之于大黑天佛母菩萨，又或相反，都是如此。
同一法则，同为神主，透过生死法则，甚至可以直接触动彼此的道基，一个不慎，建立在道基之上的所有，都会如沙滩上的城堡，浪花扑来，便彻底崩溃。
宿命的大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没有任何无意义的“交流”，大黑天佛母菩萨怒潮般的神意杀伐之力，便随着生死法则的震荡，轰然而来，瞬息而至。
此时此刻，余慈与大黑天佛母菩萨一在地北，一在天南，相隔远超亿万里，然而凶险情境，分明就是短兵相接，近身格杀。

第112章 华阳神战 生死魔国
心内虚空之外，劫云深处，宝蕴正和玄黄聊天，同时看守金刚魔俑，免得被它寻机逃掉。
在宝蕴看来，玄黄这小家伙儿既灵性又乖巧，尤其是这段时间读书很多，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可爱得紧，忍不住就要多揉几遍他的小脑袋瓜，笑眯眯地很是开心。
由于她特殊的形态，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身在外，这些年可闷得不轻，好不容易有个可爱又可玩儿的对象，某种意义上，也是“特殊的同类”，哪会轻易放过？
对宝蕴动手动脚的行为，玄黄说不出喜欢不喜欢，不过他的性子是极好的，任宝蕴怎么揉都不生气，且是有问必答，一点儿见不出之前斩杀万千天魔，所向披靡的模样。
两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余慈从心内虚空出来。
可突然之间，虚空中异变骤生。
强压透空而来，周围的云气就那么凝固了，如果仔细感应，还能够捕捉到某种强横神意微幅而高速震动的冲击力。
就是这样的冲击，造就了令人窒息的压力——作为“非人式”的特殊存在，宝蕴甚至有久违的窒息之感。
她知道，这是她所存在、感知的空间被压缩的缘故。
而且，作用在此地的力量层次，相当高端。
那是一轮可怖的神意对冲，主战场甚至不在当前的虚空层面上，只是余波，就让她十分难受。而且，这份冲击，分明正在急速接近！
宝蕴低声惊呼，招呼玄黄一声，化入劫云之中，闪避开来。
面对如暗流般碾至的冲击，玄黄本能想一剑斩出，想了想却又停下，追着宝蕴而去。
在这波冲击下，真想闪避也没那么容易，其范围之广，着实可怖。
顷刻间就是千里、万里，都受到影响。
玄黄在宝蕴身后，如影随形，给她挡下许多压力。
又蓄积到一定规模的雷池之中，困锁的金刚魔俑大声咆哮，连它也有所察觉，深感不安。
虚空明暗交替，仿佛日夜相继，往来轮转。其实是虚空法则环境的跳变，一轮轮变化，无休无止。
劫云如海，本就是最为酷烈的环境，但这时候，似乎也有所“延展”。不是上下四方这样空间的扩张，而是整个环境“烈度”的变化。
宝蕴合于天地法则意志，与天地大劫几乎融为一体，对劫云的整体环境本来最是熟悉，可在此刻，竟然也有些失神。
那正急剧注入虚空的力量，仿佛正将她逐步剥离，抛出这片天地之外。
她一直在想，她这样的特殊型态，真到了九天外域会如何？到了其他虚空世界会如何？
当前这份感知，似乎便如是。
臆想中的惶惑与现实中的感觉相融，她绝不喜欢，甚至于恐惧。
便在此时，虚空再次动荡，但这回传导过来的信息，却是让人心安。
心内虚空张开，将宝蕴和玄黄，连带着远处来不及带走的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一并收入。
可两位还来不及喘口气，发现这里也是动荡不休。
血海浪翻潮涌，九道水龙卷，都是歪歪扭扭，随时都要崩溃的样子。
刚刚一轮神意杀伐过去，真实之域若确有其所，必是一片狼藉，破碎的法则飞落如雨，化生为种种奇形怪状的鬼怪魔灵，随即被咆哮的血海魔头吞噬一空。
这样突如其来的交锋，是否是某人的算计，己经无法细究。
余慈居于血海之上，面无表情，仰观明月。
照神铜鉴所化月轮微微震动，带起一圈光晕，作为镇压万魔池的枢纽，体现出目前所承受的压力。
要说起来，照神铜鉴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形”与“神”的关系。
但当初陆沉将照神铜鉴轰破，后来黄泉夫人又将其分解，甚至利用元始魔主的“试验”，令其上留痕湮灭，斩断了一切因果，此时此刻，余慈倒不担心大黑天佛母菩萨会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也动不了！
他只是通过照神铜鉴的反应，感受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通。
刚刚，通过生死法则，双方接触的，都是对方的根本法门，就算有所遮掩，却也有限。
余慈不喜欢这种直接翻底牌的情况，想来对面亦如是。
不过算起来，似乎是余慈占了便宜。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生死神通法力，带着强烈的“轮回”之意。
这个轮回，不是刚刚匡言启模仿的那种，仿佛要将人扯进“转动的车轮”里碾碎，而是以生死法则，直接搜检窥探目标生灵存灭的极限所在。
所谓生死合“度”，这个“度”最是关键。
合度则生，逾度则死，一旦有所见地，径直卡住“刻度”，将目标从“合度”的环境中，硬甩到“逾度”的环境里去。
相应的，自然是法则的急剧变化，里面整合了虚空神通，在天人九法的运化上，别具一格，是永远站在优势地位的战法。
相比之下，余慈的生死法则运用，就显得单纯许多。
他只是用生死法则做一个框架，往里面填的东西，稀奇古怪，玄门的东西也有、魔门的东西也有，剑宗的东西也有，有点儿不务正业。
若是对面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也要窥探虚实的话，怕是会比较失望的。
若非如此，先前那一轮，余慈也未必能顶得住。
同样是神主，同样是真实之域的境界，神意攻伐用惨烈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天地法则体系中的跳变，瞬间可达千次、万次，而神意震荡的频率，更是远超过百万的层级。
只要是生死法则所及，从根本法则层面，到衍生法则层面，每一寸缝隙，都被对冲的神意塞满，不给人任何喘息的空当。
如果余慈仅仅是精修生死法则，比较积累底蕴，这一轮对冲，必是要大败亏输。
然而接连应用紫微帝御、万古云霄等大手笔、大架构，再有域外感悟虚空、大日法则运化，使得余慈在法则结构、天人九法运化上的认知和造诣，今非昔比。
从一开始，就以心内虚空为根基，将主战场放在了真实之域。
虽未立起紫微帝御、铺开万古云霄，可临时架设的法则结构，依旧严谨牢固。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意杀伐之力，便如狂风过林，初始呼啸强劲，后来便给层层化消，抵至心内虚空时，已经挫消锋芒，自然无法起到作用。
但余慈仍不满意，怎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好，与罗刹鬼王也好，一旦交手，总是被人打到家门口？
前面罗刹鬼王那回，是给封在了万魔池中，未得深入；
可大黑天佛母菩萨同样是生死道基，不确定会不会被它看出什么端倪。
即使在心内虚空中会比较省力，余慈也不想把自家的根本重地弄得一团糟。
故而在第一轮神意对冲将尽之时，余慈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将对手封出“门外”，那也正是宝蕴、玄黄感觉到压力横出的缘故。
余慈将他们摄入心内虚空，免了后顾之忧，不再耽搁，一步跨出，真身已在真界天地之间。
周边劫云翻涌，霹雳横空，就在耳畔眼前激闪，可带来的压力，还远远比不过亿万里开外的那位。
此时，两边都需要做一些调整，这样全无准备的遭遇战，没有哪个愿意碰到。
但至少大黑天佛母菩萨那一方，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而且，余慈已想起了另一件要命的事，心头微寒，正要动作，大黑天佛母菩萨与他却是心意相通，骤然发力，生死法则两边，无形的力量再次对撞。
数千里虚空，刹那间仿佛给区分成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世界，轮转不休，同样的，就是数十类不同的天地法则体系，纵然都只是片断，也给余慈神意力量的传导造成了极其不利的影响。
甚至于险些就落入“陷阱”，栽进“轮回”里去。
这一次，余慈欲攻，大黑天先守，却使余慈更似落在下风。
一方面，是攻出来的时候，没有了心内虚空的加持；另一方面，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透过生死法则的联线，将越来越多的力量透空传来。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这般形势下，说不得大黑天佛母菩萨就要请它的盟友出手……
亿万里长途，对神主来说，只要条件具备，真的不算什么。
事实上，通过感知，余慈隐约知道，某人大约正通过大黑天佛母菩萨，向这里投注视线。
饶有兴味的眼神，仿佛要直接穿透到人心底。
是的，那是罗刹鬼王。
同时被两个神主级别的大能盯上，若说余慈心里不紧张，定是假的。
只不过，两位神主交锋，把持生死法则这唯一的通道，除此以外，再没任何法力传导的介质。
罗刹鬼王若强要发力，反而会干扰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威能。
当然，如果附近有一位得力的信众，或者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铺开情绪网络，情况就要截然不同。
余慈正是出于这种担心，意图扫荡方圆数千里虚空，暂时断绝罗刹鬼王的念想，却被大黑天佛母菩萨所阻。
如此，再无疑问——罗刹鬼王是真的要过来！
对罗刹鬼王，余慈是真的忌惮。
论谋算，罗刹鬼王只要认真起来，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行事看似恣意荒唐，却多有深意。
不只是余慈，就是黄泉夫人，每次与其打交道，都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根据黄泉夫人的认知，罗刹鬼王十余劫来，游走于两界之间，隔岸观火不说，对煽风点火也很有些爱好，当年陆沉与无量虚空神主对上，背后似乎就有她的影子。
可以确信的是：罗刹鬼王对所有神主、包括有可能成为神主的目标，都有超乎寻常的兴趣，黄泉夫人将其归结为“对掌控真界法则体系的执念和热情”。
所以，她接触、乃至于培养大黑天佛母菩萨，给无量虚空神主使坏，眼下又盯上了余慈。
无论如何，余慈也不能如她所愿。
余慈心念微动，厚重的劫云中，之前隐没无踪的雷君法相重新显形。
虽是人形，但雷君非是生灵，不过，始终受它禁锢的金刚魔俑，还算得上。
剧烈的轰鸣声里，雷池中的金刚魔俑暴露在绞杀的神意冲击之下。
它受雷君法相禁锢，而雷君法相和余慈气机互通，这样一来，某种意义上，金刚魔俑就成了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交战的介质和战场。
金刚魔俑的咆哮声响彻云端。
就算被禁锢，这个堪称不死不坏的怪物，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作为十三外道中生命力最强大的族类，金刚魔俑的“生命刻度”之宽广，几乎已经是所有生命形态的极限。
不管是在怎样的恶劣环境下，它都能够维持住强横的状态。
好比之前，就算真界天地法则意志带起劫雷如海，它也能抵挡得住。
余慈甚至怀疑，将它扔进太阳里去，说不定短时间内，也能活得下来。
这样的“战场”，对于掌握生死法则、又满怀杀意的双方来说，其实是最为吃力，消耗也最大的，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而且攻方要比守方更吃亏。
大黑天佛母菩萨显然就是吃亏的一方。
这是它不了解之前事态的缘故——天知道这片劫云中怎么会蹦出一头金刚魔俑来。
只不过，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会乖乖按照余慈的布置行事，一发觉不对，立刻就要跳变开来，另辟战场。
但不管怎样，它的神意冲击还是停滞了一线，而就是这样的耽搁，给了余慈机会。
余慈头也不回，径直遁入劫云深处，顷刻远离。
宝蕴果断跳出来帮忙，天地法则意志成了最好的掩护，横亘在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之间。等后者完全腾出手来，余慈已经远去数百里，而且层层布下雷霆防御，扭曲虚空法则，干扰它的神意杀伐。
一时间竟成了追逃之势。
大黑天佛母菩萨：……
堂堂渊虚天君的脸面何在？
里面有鬼！
大黑天佛母菩萨很清楚，生死法则牵系之下，就算余慈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彻底摆脱它的锁定，这一点，余慈也该知道。
如此前提下，执意这般做法，必然有所谋算。
但在绝对的差距面前，这点儿心思毫无意义。
东海之上，老友已经安排布局，传送信众到附近，到那时，他们合力围剿，除非陆沉复生，曲无劫再现，否则必无幸理。
以前是投鼠忌器，现在么……
就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扫除这个祸害！
大黑天佛母菩萨神意漫卷，锁定余慈，一路追击，也在不断探测周边环境。
不多时，强横的滔天魔气便横在前方，那里是华阳窟！
那边环境确实复杂。
一念未绝，已经给扔在后面的金刚魔俑暴吼，由于雷君法相分力帮助余慈抵御大黑天佛母菩萨，禁锢之力不免有所减弱，给了它发力的空隙。
面对这种具备“拔山掷岳”神通的强大魔头，一时一刻也不能放松。
一旦松了，就再难控制。
金刚魔俑吼声如雷，在万千雷霆的连番轰击下，本就魁伟的身躯竟是又膨大一圈，魔气紫雾重新扩张外烁，有形无形的束缚被强行挣开。
雷池摇动，随即崩裂开来。
金刚魔俑脱困，第一个念头自然就是报仇。
只是没有了天魔驻留，以它可怜的判断能力，想抓住罪魁祸首，难度未免太高。脑袋转了两圈，却是盯上了困锁它最长时间的雷君法相，暴吼声中，冲击上去。
然而在滚滚劫云中，想要抓住雷君法相，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个大块头只能是追着目标，闯进华阳窟核心区域内，惊起乱象，闹成一锅粥。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注意力稍微偏移，便不再理会，只是锁定余慈，也是给罗刹鬼王定位。
在华阳窟附近，冲霄的魔气，将漫天劫云冲散，余慈反而不如在劫云中那么行动自如，也就再请宝蕴回返心内虚空。
只隔一线，他便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再次“短兵相接”，刹那间神意对冲百万次，却是由超过千次的跳变切割开来。
以华阳窟为中心，数千里方圆虚空嗡声震荡，灰暗的背景颜色，倒似又加深了一层。
在魔国中游荡的不计其数的魔头，突然间齐齐停滞了一下，至少有十万以上的念魔、煞魔就此崩解，步虚以下的天魔眷属，也有千百个皮肉干枯、血液蒸发，化为朽土，也有的直接崩散成血雾。
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意对冲，自然只能在“生死法则”这唯一的通道中进行。
说是唯一，但作为天地间根本法则之一，生死之法可说是渗透到真界天地的方方面面，一切生灵存灭都有赖于此，在上面的角力，自然也有无远弗届的影响。
必须小心，否则可能招惹上可怕的因果。
余慈深入到华阳窟附近的魔国深处，就是担心一个弄不好，百里万生灵灭绝，贻害无穷。
果不其然，两边在生死法则上的神意对冲，将周边生灵的生命根基整个地掏空，刹那生灭，尽归腐朽。
本来因为魔国覆盖，而生机凋零的华阳窟周边，如今更是化为一片绝地，连个草叶儿都不见，浓郁的死气与魔气混染，直冲霄汉。
余慈立身于混浊元气之中，周围魔影若隐若现，那是从刚刚生死翻转中幸存下的魔头，本能地反扑。
能活下来的魔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可说是肆无忌惮地神意对冲，使它们这些魔头，便如同牵线的傀儡，完全身不由己。
死不死得掉是一回事儿，糟糕的感受则是另一回事儿。
余慈头顶明月悬照，照彻百丈范围，清辉到处，什么天魔，都硬生生给摄入万魔池中，稍微强劲一点儿，感觉到危机，只能在外围弄影。
“照神铜鉴？”
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是首度与他交流，纯粹意念的传导，分辨不出悦耳与否，戏谑之意倒很明显：
“堂堂上清宗未来掌教，用起来魔门祭器如此顺畅，这样好么？”
余慈也笑：“呵呵，原来菩萨也是妙人儿。反正我是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和您这么亲近。”
他的意思是指，照神铜鉴本算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形骸之属。
虽然已经斩断了因果，对面那位也不像是有什么牵念，可嘴上占点儿便宜，也是可以的。
据黄泉夫人的推断，“镜灵”本身，是无所谓男女的，不过，可能是受东海那位恶趣味的影响，成道定为女相，强说是“她”也是可以的。
所以，选择借鉴的照神铜鉴主祭，也都是女子，两边这些年来，也不知如何亲近？
不管她们怎样蜜里调油，现在还是分开的好。
哈哈笑声中，余慈一拍顶门，清光冲霄而起，便是滔滔死魔戾气如何翻涌，也难以摧折，其实也不像特别排斥的样子，倒似群拥在侧。
清光入空，转眼铺开，化为一张星图。
星图当空舒卷，刚刚漫溢的死气，竟是给收拢进去，运转不休。
道基外化！
世上长生中人，全力发动之时，多数有道基外化之景。
高拔者，有庆云、景星；庸碌者也有虹光、香云。
余慈外化者，竟是一幅星图，概略显现三垣四象之天域，仿佛是心内虚空的“星辰天”铺展开来，其实，这正是以“天垣本命金符”成道者独有的气象。
星图的细节，也会因为修行者的侧重不同、根基不同而有所偏重。
大黑天佛母菩萨隔空感应，只是目前余慈头顶星图之外，光晕层生，不甚分明，看不出内里详情。
能感觉到的是，余慈依旧是在生死法则上做文章。
星图运化死气，这种很有邪魔气象的手段，其实是证明了余慈在生死法则上纯熟造诣，当然，也有与之相配套的独特法门。
倒让人有点儿印象……
如今还是白日，不见星空，但像大黑天佛母菩萨这样的大能，自然对星辰运行轨迹心中有数，知道清光所化的星图，正与当前被阳光所遮蔽的星空一一对应，精确得很。
便在星图之中，有一片区域，死气涌入，星力蕴结，九颗星辰，七明两暗，奇妙运化，其形如勺。
勺柄指向，生死玄机，一笔勾画。

第113章 拒人万里 三方乱战
足足七万里开外，正以罗刹教秘法破空赶路的某个虔诚信众，陡然双目一突，心神乱离，气机不自主外放开来，而当头便是汹涌劫云，雷光迸射，瞬间便将他淹没。
北斗劾魂注死术。
以此符勾动生死玄机，虽相隔亿万里，也能触发目标死劫——怎么死的不重要，结果是想要的就可以。
余慈这一击，时机卡得刚刚好。
那信众已经是距离华阳窟魔国最近的一人，罗刹鬼王也是正要神力降临，以他为跳板，成合围之势。偏偏就这在瞬间，北斗劾魂注死术发动，将其点杀。
余慈出手，大黑天佛母菩萨自然是知道的，意念又来：
“分心不太好吧？”
话是这么说，余慈的举动，还是让她有些警惕。
七万里，是个比较微妙的距离。
其远远超出常规的神意感应范围极限，但在真实之域层次的修士眼中，也并非天堑，只是需要某种“触动灵机”式的锁魂定位，才能跨越过去。
能够在这个距离上，准确锁定目标，勾动生机玄机，诱发天劫，正显示出余慈对天地法则体系不可思议的掌控力，乃至于对罗刹鬼王行为的准确判断。
另一种意义上，就证明余慈除了生死法则以外，在其余多项天人九法上，都有些精深的造诣，这样才会具备如此全面而广阔的感知。
真的很麻烦……
余慈能够立起星图，便是在生死法则上站稳脚跟，与她的“生死轮回”一般。
两边就像在一条悬在高空的细索上摔跤，随时都可能翻下去，这时候看的不只是谁站得稳，还要看绳索之外的辅助，也就是天人九法的运化圆融与否。
任何一个根本法则，都不可能单独存在。到最后，比拼的还是整体水准。
问题在于，大黑天佛母菩萨不想比拼这个，她没时间。
她远比罗刹鬼王要实际，没那份玩乐的心思，不存在任何“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惺惺相惜之感，能早早解决掉，为什么还要绕圈子？
之前不敢动余慈，是忌惮“上清后圣”的威能。
可如今……
便在此时，远在数百里外，高空劫云电浆迸散，雷君法相附近十余个雷部神明，被金刚魔俑连续的暴击打散，雷域撕裂，两边近身搏杀，几番交缠，都在云端立身不住，重重摔落云端，直撞向华阳窟。
偌大的山体窟窿就像是饕餮贪婪的大嘴，将它们一口吞掉。
相继而入的，是万千雷光电链。
雷君法相气机牵引之下，几乎将半边天空的劫云都给扯下来，如一头狰狞的恶龙，张牙舞爪，扑击而下。
如此冲击，实在太过激烈。深窟之中，刹那间便魔气如潮，喷涌而出，一波未尽，一波又起，势头猛烈，层层叠加，以至于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刚刚才撞进去的两个人影，就这样给汹涌的魔气硬给倒喷出来，形如恶龙的劫云雷光如遇强酸，转眼间就给销蚀殆尽，与之密切相关的雷君法相，亦有崩解之势。
相比之下，肉身最为坚固的金刚魔俑倒是最完整的那个，却也重重抛飞，砸在山脊上。
这个大块头猛地又吃了闷亏，更是情绪暴动，连雷君法相都不顾了，咆哮声中，便要硬顶着魔潮，冲杀过去。
然而，便在此刻，有强横魔意，横亘山脉之间，竟是硬生生把金刚魔俑的势子压了一头。
当然，作为十三外道中号称“个体战力第一”的存在，金刚魔俑也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压的，其亦有凶横之气，冲抵过去。
两边气势对撞，华阳窟又是抖颤。
似乎是被金刚魔俑激怒，本来在山脉间还有些低伏内敛的魔意，刹那昂扬向天，搏击云霄，魔意周覆万里。
这回不止是华阳窟，连带着周边万里魔国，都抖颤不休。
但也正是如此强势的反应，自然就波及了仍在此交缠冲击的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
感受到这般强劲的力量，两边不管是有准备的还是没准备的，都是心惊，不自觉便暂时分开，看着那魔意层层拔升，一路冲上真实之域。
三方真意冲霄，隔空对峙。
此时此刻，真实之域中，余慈能见到，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无尽虚空轮转，生灵化生其间；
余慈这边则是仙山云海，宫舍连绵，天人往来，如道境天宫，依旧是玄门气象；
另一方，则没有明确的法则结构，幽暗无边，偶露峥嵘，便如华阳窟一般，本体巍峨，内里更是深不见底。
余慈惊讶之余，也是暗中观察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反应。想知道她对这个家伙，是否有所认知。
显然，大黑天佛母菩萨对这位是比较陌生的，有一个比较明显的探测举动，但很快便自来熟地与其交流起来：
“你我同为魔门，联手杀他如何？”
意念到处，还转换成魔门气象，套起近乎，以她的根底，做这种事情当真一点儿也不费力。
余慈看得无语，现在他是明白，大黑天佛母菩萨是怎样的人物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示好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这个魔门强者的意念，同时切过两边，冰冷刺骨。
余慈想到黄泉夫人的推断：在此时已沦为魔国的华阳窟修行，有害无益；除非是有特殊的方式……
可又是怎么个特殊法？
余慈想知道，但暂时又没有深究的机会，因为这个时候，本与此事全不相干的魔门强者，竟然痛痛快快地出手了！
这算不算意外……之喜？
但乍一接触，余慈就发现，他对这个魔门强者的估计还是有些低了。
能在真实之城站稳脚跟，自辟一方区域，如果不把他这种异数计算在内，起码也是最强横的六欲天魔，也就是大劫法宗师级数，余慈最初也是这么算的。
毕竟再往上，自在天魔的层次，又不是走神主之道，便非此界法则所能长期承受。
可问题在于，魔门强者分攻两边，其刹那间的冲击，却是让余慈想起了另一个人：
八景宫的萧圣人。
不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而是立身于真实之域的方式，非常近似，也与走神主之道的存在，截然不同。
余慈也好，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好，在真实之域都是法度为先。可这位，分明是以强横的真意，硬生生在真实之域撑开一方天地。
余慈是从单纯的真意入境过来的，知道这里没有任何可依仗的法则，不创造出基础，将是举步维艰。
可是这个魔门强者全不用这么麻烦，真意所至，法则自生，自成一域，虽说维持时间很短，架不住方便啊，自由自在，爆发力更是可怖。
某种意义上，在真实之域，地仙和正常层面下是没有太大区别的，甚至于更少掣肘，更能恣意挥洒。
反正都是扭曲破坏，哪家不是破啊！
自然，其对天地法则体系的破坏，更加严重。
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有“创造”的一面，生生不息；这位则自具一格，不假外求，又哪管旁的？
这还是有他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挡着，若是两个地仙交战，真实之域反作用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后果可想而知。
怪不得……
余慈总算明白，为什么陆沉与六大地仙一战，会对真界法界体系造成近乎崩盘式的重创，根本就是地仙的特点所决定的。
也无怪乎此界能容忍罗刹鬼王，却少见地仙踪影，这样的破坏狂，还是都到域外去好了！
不过仅就当前而言，真是最好不过！
余慈的心思，其实从立起的法则天地便可见出端倪，他没有拿出紫微帝御、万古云霄这样成熟的架构，论谨严不如大黑天佛母菩萨，论气势不比魔门强者，意象飘忽。
不是他能力不及，而是分明没有恋战之心。
以他如今的能耐，就算是占尽上风，也无法真正灭杀大黑天佛母菩萨，对方却随时可能与罗刹鬼王合围，这种战局，还要闷头跳下去，实在没有道理。
从一开始，余慈就不准备与大黑天佛母菩萨他们死战。
牺牲雷君法相，勾出魔门强者搅局还是第一步，后面，就要看其他人配不配合了。
现在，还是要应付过这场大战。
在真实之域，距离其实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只要双方气机相接，法则互相渗透，就算相隔亿万里，“感觉中”也就是目视可及。
像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由于要临时创立、干扰法则之故，自觉不自觉就要放开一段距离，其实就是法则运化的空间，其大小远近，以及主控在谁，就代表着哪一方控制着节奏。
但魔门强者强势切入，以其强横真意，横亘真实之域，受其影响，三方的距离，刹那间便给扯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这就代表着，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法则运化的空间，被急剧缩小，本来还算是从容不迫的姿态，很难再保持下去。
面对这样一个浑不讲理的魔头，实在太危险了。
乍一接触，吃亏最多的是余慈。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生死轮回”，一看便是成千上万年磨砺出来的，扎实稳固，法度谨严。
而余慈一开始就存了远遁之心，凭着对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了解，没有问题，甚至应该这么做，足以迷惑她，并给随后的动作蓄力。
可是对上这个浑不讲理的魔门强者，过于随意的法则建构，就是致命的破绽。
强横真意抵至，宫室摇动，根基不稳。
余慈没有时间后悔，大黑天佛母菩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从旁杀来。
她的做法与魔门强者的直来直往不同，甚至与先前也不太一样。
“生死轮回”所生就的法则天地，就那么对着余慈这边“贴”上来，不是那种强劲的撞击，然而其独有的法则结构，一旦接触，便如水银泻地，层层渗透进来，“腐蚀”所接触的一切。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短兵相接”，完全是看两边法则结构哪个更牢固、哪个更稳定。
余慈暂时却顾不得她。
魔门强者已经打得发了，真意所指之处，摧枯拉朽，破坏力之强，简直毫无道理，其冲击直指核心根基，表现在这一方法则天地中，整个道境天宫都有不稳迹象，外围天宫楼阁甚至是接连坍塌，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掉。
他一路杀到这片道境天宫的中央区域，真意扫过，宫殿楼台又是崩解一片，在真实之域，虽然见不到什么瓦砾灰烟，却也像是在精致的画作上信手涂染墨迹，粗鲁得很。
不过，横扫得痛快，未免有所疏漏。
其真意过处，莫名竟有一座楼宇，撑了下来，那楼宇立于烟云之上，通体如玉，四角垂落风铃，其音缥缈不定，其形又巍然不动。
在魔门强者所向披靡的情境下，反有点儿如鲠在喉的意思。
不说多说，魔门强者的强横真意化为一片乌云，反罩回来，要将这碍眼的所在彻底毁灭。
冲击到来，楼宇四面烟云将散未散，风铃激振，却有金玉之声。
转瞬间，便在强横真意的压迫下，还原化形，成就高拔剑意，与外间冲击轰然对撞。
真实之域剑光骤起，清音缭绕，顷刻十一转，余韵未尽，剑意已劈开外间一切，锋芒所指，竟是在真实之域中，开辟出一条通天大路，夷平所有阻碍。
十二玉楼天外音！
余慈将玄黄剑意化入了自家法则天地中，是个埋伏，更是本事。
魔门强者真意微颤，刹那间收拢移位，竟是让了！
他的势头看上去很猛，真意更是强横无匹，其实还是藏头露尾，将自己层层包裹在最深层，冲击更像是掩护，从没有逾过某个区间，面对突然爆发的剑意，终究选择了避让。
余慈不管他，剑意直指，顺势就劈向了大黑天佛母菩萨。
其实玄黄虽然有剑仙级别的杀伤，但在真实之域层面，还真是个初丁，属于将入未入的那种，要靠余慈提携，才能将剑意立起，化为楼宇之形。
但只要进来，玄黄杀剑的破坏力便展露无遗。
已经蓄积到极限的十二玉楼天外音，本就是要送给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礼物”，剑意所至，等若是剑仙全力出手，前面余慈法则体系的掩护也非常到位。
再加上魔门强者意外地“配合”，这一爆、一让之间，真正被晃的，还是大黑天佛母菩萨。
几个因素作用下，大黑天佛母菩萨无论如何也不敢硬挡，却又避无可避。
面对硬生生在真实之域劈开一条大道的高拔剑意，生死轮回旋动，几十个世界法则各异，却又统一在“轮回真意”之下，前后相继，节节贯通。
如此轮番消卸剑意，每一处法则结构都受到伤损，却随灭随生，并没有伤及根本。
稍稍化去剑意锋芒，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会傻到全部吃下，那像极了“轮盘”的轮回世界加速旋动，乍看去是被剑意穿入，其实是导引开去，拼着轮盘一角受损，终究使剑意偏斜，自真实之域飞落。
此时的真界天地，因为三位“真实之域”级别的大能交战，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飞落而下的剑光，更是凌厉，其划破云层，斜斜切过华阳窟，附近“诸天秘阵”的残余，给一剑扫荡小半，远方山脉余影中间，倒似给开了道“长缝”，虚空扭曲，吞没不知多少魔头。
剑意对“天之三法”的伤害，是任何法门都无法比拟的。
一时间，近万里天域，都动荡不休，劫云翻涌间，奔涌而出的已不只是电浆，甚至有天火浇下，仿佛是拔起了火山，再将岩浆倾倒出来。
乍看去，倒像是天空给撕裂了长长的伤痕，血浆流淌。
真实之域影响天地法则体系，反之亦然。
玄黄这一剑太狠，大黑天佛母菩萨移转消卸的本事也太高，对于天地法则体系的冲击，就有点儿超过限度了。
反激回来的震荡极其强烈，魔门强者无所谓，真意所至，便如操舟江上，任暗流漩涡如何强劲，都绰有余裕。
大黑天佛母菩萨和余慈就没法像他一般，二者的法则结构，都为之波荡不休，需要调整。
只是在魔门强者的冲击下，所谓的调整，也不好办。
大黑天佛母菩萨离得太远，把握起来有所滞后；
至于余慈，却是早有准备，已经七零八落的法则结构干脆全盘放弃，借着玄黄剑意的镇压，得了一点儿空间，竟是将基本结构强行改变。
当然，根基依旧是那一幅“星图”，依旧是建立天垣本命金符体系中……
只是有所延伸。
强光高热并起，在真实之域，余慈法则天地的废墟之上，刹那间竟是跃出一轮大日，吞没了一切。
光和热在这里没有意义，要到现实层面，才能感受到其威能。
便在“大日”飞腾的瞬间，虚空扭曲，以其为中心的大片区域，整个都变了模样。
首先被改变的，就是虚空。
尤其是在真界天地之中。
这种由上而下，层层作用的法理和威能，就算大黑天佛母菩萨同样具备着精深的虚空神通，却因为相隔亿万里，渠道有限，比不过余慈就近发动，瞬间被压制。
事实上，所有与天之三法相关联的法则，都受到影响。
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感知里，附近虚空像是一张被重物压陷的大网，法则所蕴含的力量，都向中央区域“滚下去”，在那里扭曲变形，化为熔炉，或是化为熔炉中的燃料。
大黑天佛母菩萨杀意更盛。
她近期一直在了解余慈的情报，立时看出，这套法则结构，似乎是从天垣本命金符里“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一路符示神通中衍生出来。
几个月前，洗玉湖上“碧霄清淡”之会，余慈正是用这一路神通，感通大日真意，力压广微真人，赢得湖上万千符修为之癫狂。
此神通本来与虚空神通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却能延伸至此，脱却原本符法神通的窠臼……
分明已得太虚之法三昧了！
记得他本体去域外修行，仅仅几个月时光，就能取得这等成果，若给他十年、百年，那还得了？
余慈若知大黑天佛母菩萨心中所想，必然会大叫冤枉，他能够用“太上圆光流金火铃符”而至“大日真意”，再勘破太虚之法中的一些门道，固然有几个月来在域外感悟之功，但必须要说，最关键的原因，不在这里，而是当年在东华虚空。
当年，他亲眼目睹元始魔主的试验，看天地法则体系承受不起超拔之力的“重量”，扭曲时空，吞没一切，那才是根本所在。
余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他的感受，也无法形容。
在现实意义上，他在东华山中呆了十余年；可从另一层面讲，他又仅仅渡过不可思议的短暂时光。
同样在现实意义上，他被那恢宏伟力硬压入虚空之一点；可从另一层面讲，就算日后破劫脱困，也不曾真正将那“一点”中的奥妙观尽、参透。
现在想来，那似乎就是太虚之法的某种玄妙了。
古往今来、上下四方，其义所存，似在其间。
正是有了这样的经历，在宇宙中，贴近大日感悟之时，余慈的所得才会超乎预料地丰厚。
他忽又明悟：
是了，黄泉夫人那颗“种子”，极微之点而自蕴天地，岂不与当时他的情形很像？
所不同者，黄泉夫人能够彻底地掌控，内蕴生机，随时生根发芽，可比他当初自如多了。
当然，这是黄泉夫人舍弃了肉身、抛弃了大部分记忆之后的结果，更近乎于纯粹的“理”的层面，所以并没有造成天地法则体系崩溃的异象。
现在没有时间深研，余慈拿出这一招，可不是出来吹嘘的。这几乎可以说是目前为止，他完全不借助外力，对天之三法最为深入的认知。
当其呈现出来的时候，大黑天佛母菩萨在真实之域中的法则结构如何扭曲，不是重点，他真正关心的，是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究竟扭曲成了怎样一番模样。

第114章 跨空挪移 东西战线
此时，大黑天佛母菩萨、魔门强者均慑于玄黄杀剑的威能，还有大日之相的奇妙，暂不敢近前，也在互相牵制。
看得出，那位不知名的魔门强者，对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是很感兴趣的，趁着“生死轮回”受剑意冲击，颇是下了几招暗手试探。
大黑天佛母菩萨正是因为底细被余慈翻出来，才引发了此时的冲突，自然不可能允许第二个人如此做法，两边关系更加紧张，若不是还顾忌余慈，早就杀个天昏地暗。
余慈借此时机，已经弄清楚了真界天地此时的模样。
虽然不比当年东华虚空，天地崩坏的末日景象，可他的大日之相，依然给周边天地法则体系，造成了扭曲——扭曲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真实宇宙中的太阳是狂暴的，其恢宏的力量扭曲了周边虚空，但整体感觉上是稳定的、平滑的，因为其关键性的力量相较于宇宙的尺度，微不足道；也因为那狂暴的力量缺乏一个有效的运用。
但余慈模仿的这个，却是建立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之上。
近似的法理，力量虽然是天差地别，却因为他对天之三法的深入理解，作用于范围“狭小”的真界，效果更加强劲、明显。
天地法则体系因为余慈“大日之相”的存在，呈现出范围惊人的整体“塌陷”，便在这扭曲的范围内，局部却各有不同。
大黑天佛母菩萨和魔门强者受层层干扰，看不出来，余慈则心里透亮。
这时的情况，就像一面沉陷的“大网”，因为重物往来翻滚，导致用力不均、高低不平、来回弹动。
余慈便扣在“大网”的某处，上下起伏，左右摇摆。
最初这个幅度极其微小，可随着法则运化的烈度增长，“震荡”的幅度也在增加。
余慈小心控制着，让虚空的震荡和扭曲程度保持在一定限度内，也借此积蓄了绝大部分力量。
当然，也由于这种做法，使得他的节奏变化出现了不应有的空当。
大黑天佛母菩萨头一个反应过来，她驱动轮盘世界，洒出无数妖魔鬼影，飞蛾扑火般冲向余慈所化大日之中。
这是试探，也是攻击。
转眼间，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发现，余慈大日之相，似乎是“徒有其表”，至少在外围是如此。哪还不知出了问题，当下洒落的妖魔鬼影便从试探，转成了实质性的侵蚀。
众多妖魔鬼影，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神通传导的连线，也是激发神通的种子，洒落大日之上，因为余慈将绝大部分力量都内敛运化之故，大半尚存，就那么滋生蔓延，将专属于“生死轮回”的独特法则，渗透进来。
这是干扰，也是禁锢。
真被她在外围连成一片，余慈恐怕真要变成笼中之鸟了。
如此“近距离”的渗透，完全是比拼法则生灭的速度，也是比较双方对法则建构的理解。
在这一点上，余慈最近虽然进步不小，却也不敢说能压过大黑天佛母菩萨，更何况他现在分心旁顾，更没有精力应付。眼看着大黑天佛母菩萨到处“洒种”，在大日外层拓开一片又一片黑斑。
那么，当断……则断！
余慈再不迟疑，意念所至，玄黄心领神会。
便是法则结构大变样的时候，十二玉楼天外音所化的楼阁，也稳居于大日之中，重新蓄势，如今就是发动之时！
剑出无声，一往无前。
真实之域中既定的法理也还罢了，但凡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临时创建的法则，在此锋芒之下，无不辟易。
但玄黄杀剑的目标绝不仅此而已，剑意所至，竟是破开一切芜杂枝蔓，径直锁定既定目标，斩了下去！
其所透锋芒，只有位于目标“两端”的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最是清楚。
生死法则！
可根本法则哪有这么好斩？
所谓剑修斩落生死枷锁，也只是斩断生死法则衍生在他身上的分枝而已，实际上就是拓宽生命的刻度范围，使约束更小而已。
大黑天佛母菩萨很明白，哪怕曲无劫复生，真实之域所体现的天人九法的任何一条，都是没有可能斩断。
若真断了，宇宙都要变个模样……那简直就是荒唐。
倒是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中异化的一部分，确实是毁在他的剑下。
顶级剑仙就是有这样的能耐。
至于玄黄这一剑，不管怎样荒唐，确实是端端正正斩在了生死法则之上。
法则本身，巍然不动，然而剑仙级别的力量强行介入，也是透过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传导，这一道根本法则两端，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同受震荡。
显然，大黑天佛母菩萨受的影响更大一些。
她必须尽快抚平生死法则及一连串衍生法则的震荡，才能更有效地传导力量。
可玄黄做得更绝！
竟是强行抵住斩不动生死法则而造成的反震，剑意再发，这一次，则留其主干而斩其枝节！
独木不成林，只是光秃秃的树干……那叫梅花桩！
根本法则也需要蔓生枝叶，才能与其他法则勾连运化，生就威能，其中涉及阴阳之理，动静之规、造化之力，复杂得很。
玄黄斩去的，就是这些枝叶。且是不挑不拣，更像是胡斩一气，连锁反应之下，周边天地法则体系，都有点儿失衡的意思。
换个时间地点，这根本就是屠灭百万生灵的架势。
在华阳魔国，倒霉的就是那些天魔。
稀里糊涂便给斩破了生死根本，刹那间崩灭的何止千百？
这些可都是从前面动荡中撑下来的精英！
如此斩法，玄黄受的反噬绝对不小，一轮剑意扫过，便后力难继，十二玉楼天外音所化的楼阁也随之崩解，他则回返余慈心内虚空修养去了。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是怔然。
即便根本的生死法则存在，这种衍生的“枝蔓”也是随灭随生，不可能彻底清除，但恢复总算一个过程吧。
这期间，两边联系还在，可单纯的“甬道”，就是孤零零的感应，连信息传递都做不到，能有什么用？
余慈则不会再给她从容发力的机会了。
真实之域也好、真界天地也罢，光芒万丈的“大日之相”，猛然间向内塌缩。
力量凝聚、运化，“大网”不堪重负，猛然陷下，再由顽固的惯性“扯”回去，来回弹动。
以前的情形也差不多，只是这一次弹动的，是真界整个天地法则体系。
如果将天地法则体系视为一面包裹着真界的大网，那么，此时此刻，这张网一部分重重凹陷下去，另一部分鼓出来。
“形状”的改变，相对于法则扭曲爆烈式的变化，简直微不足道。
但余慈还真的更需要单纯的“形状”。
当认知拓展到天人九法的层面，整体的视角和观感，往往要比部分法则的实质性变化更重要。
正因为天地法则体系这张“大网”严重扭曲，余慈就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找到一个最理想的轨迹，就像坐滑梯，一路滑下去。
看起来很滑稽，其实在真界的大体系下，一“滑”的距离，可绝不仅是千里、万里的程度。
日行于天，不是宇宙的真实，却是真界的特色。
真界大日绕界而行，一日之间，遍行一界，与域外星空法理截然不同，却是何故？
余慈以为，当年的巫神，正是利用了这种虚空舒卷的天然之理，将其牵引创造的日轮，推上了真界的天空，形成了壮丽的循环。
当然，运用此等法理，巫神涉及的范围更广，包括了九天外域相当一部分空间。
余慈仿效其法。
他不需要“循环”，他只需要来自太虚的强劲牵引。
这一刻，在华阳魔国的上空，虚空中张开了一圈巨大的漩涡，中央沉陷，乌沉沉不知其底，余慈的大日之相，便在漩涡中央，刹那间塌缩至无——又或者塌缩造成了漩涡？
刹那间的法则运化，微妙程度已经超出旁观者的观测极限。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好，魔门强者也罢，都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余慈消失在漩涡中央。
此时此刻，现实层面的华阳魔国也好，超拔层次的真实之域也罢，都没了他的痕迹。
大黑天佛母菩萨凭借生死法则的感应，知道的要更多的一些，可越是如此，越是惊愕：
他在……一亿七千万里开外？
虚空大挪移？
濒海某地，虚空抖荡，余波难休，海雨天风，暴摧山体海岸，仿佛是刮起了狂乱的飓风，吹得山上的石头都瑟瑟发抖。
余慈便从飓风的中心现身，伴着电闪雷鸣，几如天神降世。
只不过，电闪雷鸣可全是冲他来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地法则意志完全是把他当成第一等的大魔头处理。
这一招，余慈在域外星空尝试了两回。
说实在的，效果很好，就是误差有点儿大……
那还是放在宇宙星空的尺度下，在真界的话……天星定位，神主网络铺开，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还好吧，不算太离谱，至少没把他挪移到东海罗刹教总坛，或者是西南黑天教老巢里去，只是偏了大约……
四千万里？
余慈先做了定位，又观察四周环境。
此时，他是在一处海岸上，沙滩黑沉沉的，仿佛是铺了层铁砂，抓起一把沙砾，轻轻搓动，吹去“外壳”之后，里面有银粉似的“杂质”，在罡煞运化下，自然有磁性排布，形成变幻的图形。
延展性不错、传导性很好，是炼器的好材料。
“铁沙银……那这里就是黑铁滩，是拦海山吧。”
找到了周边区域独有的特产，余慈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精确位置。
一个虚空挪移，余慈就从北地三湖的中线的华阳窟，一下子跳到了东线的拦海山，横跨近两亿里，当真有点儿不可思议的味道。
拦海山是真界最长的山脉之一，属南北走向，北临北海，南临东海，属于洗玉盟的地界。
然而从这儿往海上去，不出几千里，就是魔门东支的势力范围。
这里也是小型宗门非常密集的地方。
在洗玉盟和魔门多年的对峙下，反而给了小势力发展的空间，尤其是有很多难容于世的旁门左道，在这里谋得了一份根基。
至于比较有名的宗门，就是百炼门了。
大概是这里矿产较为丰富的缘故吧，真界制器常用的五百多种金属矿产，这里可以找到七成，对百炼门这样专司制器的宗派，分外有吸引力。
从地理上讲，拦海山只算是宏大的海底山脉的余脉，海上更是灵脉众多，资源丰富，魔门东支在元始魔宗分裂后，举宗迁移至此，也非是无因。
但相较于矿产和势力范围，余慈关注的更多的，还是天地法则体系的情况。
感觉中，这里的法则结构比较特殊，是一片“低洼地”。
所谓“低洼”，其实就是法则体系常年扭曲塌陷，感觉上就是“深坑”的模样。
据说，当年羽清玄将柳观从无拓城外，挪移到亿万里开外，终点也是这里。
两边的大挪移，神通法理未必相同，但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造成独特法则结构的缘由，赵相山有话说。
“这里是碧落天域厚度最薄的地区之一，是距离九天外域最近的地方。最薄处只有四千里，外域法则体系与真界冲突，造成了这种现象。”
如今余慈对法则层面的理解，已经算是真界最顶尖的一批人，理解起来就没有困难。
他知道，从真界向外延伸出相当一段距离，论范围甚至是真界的几十、上百倍的九天外域，其实也算是巫神布置。
至少那里具备了日月五星，亦即“七曜”星辰排布的法理根基。
七曜均可说是巫神所制，如果将这片“外域”视为一座封禁大阵，七曜就算是阵眼和枢纽，形成宏大的整体，算是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与真实宇宙“天人九法”的缓冲地带。
虽出自同源，但域内域外运行法理不同，有结合也有干扰，出现这种情况不足为怪。
当然，这也给附近修士带来了严重的困扰。
不说别的，就是天魔的窥探也不得了。
天地大劫和魔劫爆发以来，东海防线一直都是最吃紧的地方，与此环境不无干系。
既然离得近，就别怪人家串门子……
余慈对附近环境的兴趣也仅此而已。
此时，他心如太虚，廓然无边，其中似点片云，微有所累。
那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关注”。
生死法则上的牵系，注定了这种情况。
余慈知道，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想办法切断、阻碍这份联系，最最起码，也要做出某种妥协，否则你打过来，我杀过去，无休无止，谁也受不了。
然而只靠他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永远无法达成妥协——生死法则就在那里，不是谁让一步的事儿。
这就要靠外力……
一念至此，辽远天外，忽有清越钟声轰传而来。
“当！”
余慈眯起眼睛，有层层劫云相隔，他看不到天外是怎样一番景象，可是意念切入真实之域，就是另一番情形。
真实之域中，紫气升腾，宫阙列布，内有仙钟，微微摇摆，其音所发，透彻九天十地，无所不至，而在真实之域的显化，却是无数云篆文字，显化玄门妙理，正是“真文道韵”的级数。
正是由于这流散开来的云篆，真界天地法则都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至于余慈虚空挪移造成的“天地法则体系摆荡”，更是迅速抚平。
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之间的联系，也受到了干扰。
叩心钟！
八景终于忍不住了，这是劝解，也是警告。
勘天定元在即，八景宫无法容忍任何可能造成严重负面影响的事态。
对洗玉盟，他们拿自家的虚空世界，与之置换，是对一个庞大势力的尊重；
但对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即便有尊重，也不会超过一处“平都玄阳界”的价值。
换句话说，与八景宫可以商量，但那边是有底线的。
最好不要轻易试探、碰触。
叩心钟敲响没多久，余慈这边，又掺入了一道细碎多变的铃声。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象显露，然而铃声本身，似乎遵循某首曲调，起伏顿挫，勾动心弦，细腻入心。
这是直指人心的法力，低调却不容忽视。
余慈倒是想起了早年见识过的某件法宝。
九鬼心铃。
呵，看起来，他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冲突，还有那一场虚空挪移，造成的影响很是不小，魔门东支也发现了他的存在，送来招呼……还有威胁。
想来，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的四明宗和浩然宗，若不是自顾不暇，恐怕也要这么做。
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说不能也有人招呼。
劝架的来了，正合余慈心意。
现在，他也不知“对面”是怎样的心态，但事实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先让了。
在生死法则的感应上，大黑天佛母菩萨退到了“远端”，拿出了克制的意思。
余慈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想保持所谓的“神秘感”，不愿意现身于人前。
可经由这么一场变故，可能性又能有多大呢？
不说别的，已经完全撕破脸后，余慈很乐意给别人说一说，所谓的大黑天佛母菩萨，是怎样的来路，又是怎样的想法。
一念未绝，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传来了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
“休战。”
余慈哑然失笑，正要回应，那边又补充道：“不动黄泉夫人，闭上嘴，大家和平相处。”
意思是，保留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的秘密，也不要让黄泉夫人“复活”？
这算什么“和平”……它注定是短暂的，毫无保障，只要还占据着生死法则，只要已知的记忆存在，余慈必然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拔除不可。
当然，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态度上，余慈大概能猜到，那边恐怕已经是发动在即，正给行动争取时间。
他凭什么要让那边如愿？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知道这个威胁不靠谱，没指望余慈回应，便切断联系。
其实有八景宫横插一手，现在两边也打不起来，大黑天佛母菩萨算是划出底线，表明态度，仅此而已。
到他们这个层次，任何的誓愿都没有意义。
余慈要想学着这么做，也可以，但就目前而言，其实他是落在下风，主动划线，意义不大。
他可以想象，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应该已是紧锣密鼓，加速推进在巫门那边的进度，也不断寻觅时机，要给他这个知情人致命一击。
而他同样不会客气，接下来……
心中一动，余慈问起万魔池中的赵相山。
刚刚一轮冲击，使得本就虚弱的赵相山颇是萎靡，但听闻余慈相询，却是精神大振，他知道，这是余慈信任的开始。
思索片刻，赵相山拿出了他的建议：
“以我为主，事可成之八九。若天君自忖尚没有明显的胜算，暂时也没有控制局面的能力，不妨暂时压一压。
“反正我们不是成事，而是坏事……坏就要坏在节骨眼儿上！”
余慈微愕，随即大笑。
不错，他现在要争取什么吗？
黄泉夫人也说，上清复立，在局势大变之前，毫无意义。
现在，所有的资本都在自己身上，外界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不管黄泉夫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前期的谋划，也给他赚足了声望；
大黑天佛母菩萨这么横插一手，更是给他近乎完美的理由，从越来越危险的环境中抽身。
这个空当，他正要好好利用。
他还需要积累，至少需要调整，将刚刚在域外得到的感悟消化干净，也需要把心内虚空的黄泉夫人、赵相山，还其他种种不可测的因素梳理平顺，不如此，怎么可能与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较劲？
当然，他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沉吟片刻，他和幽蕊说话：“现在你回去，应该明白该怎么做——可以帮助夏夫人，甚至可以让翟雀儿得手，唯独不能让那两位如愿。
“让小五跟在你身边，凡事可以与平治元君商量，顺便问一问，叶岛主的踪迹，叶池如今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也该让家里人领走！”
幽蕊心领神会。
余慈也只是说一个大概的原则，他们之间有巫术和神主网络双重联系，真有什么变故，互通最是便利。
为何神主总爱寻一个灵巫做“工具”，这便是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候，余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慕容轻烟。
这个女人……了不得啊。
根据黄泉夫人的记忆，这位当世第一灵巫，与她关系密切，当日余慈在心庐中发现的两只茶盏中的一个，还有落地的纱衣，都是属于她的。
某种意义上，黄泉夫人驱使她做事，但问题在于，慕容轻烟具备惊人的交涉能力，另一种说法，或者可以称她为掮客。
她同时为至少四方势力工作，里面包括罗刹鬼王、黄泉夫人、巫门、魔门等。
黄泉夫人虽然通过独特的方式控制住她，利用她收集各方情报，却始终将其视为一个“变数”。
余慈当然不会忽视，交待幽蕊要十二分地小心。
幽蕊一一答应，却奇怪，现在余慈想要做什么。
“我嘛，修一样东西。”
余慈心神从万魔池上空悬照的明月抹过，明确了短时间内的目标。
搜罗黄泉夫人的记忆，目前最大的好处就是那丰富多彩的信息。
照神铜鉴的制法，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
至于为什么要把修复照神铜鉴提上日程，则是因为这是梳理自身不稳定因素的第一步。
关系着另一边，也就是幻荣夫人。
当年他借着照神铜鉴，放出魔种，收伏了幻荣夫人，如今却已经与他的神主之道出现了矛盾，况且隔了这一层，面对照神铜鉴的“老主人”，实在不怎么让人放心。
修复宝镜，然后解析其法理，将幻荣夫人真正移转到他的控制之下，才是正途。
若做了此事，他日与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交战，便又会多一位可靠的帮手。
他这边的高端战力，也不至于逊色太多。
至于炼制本身，他有心炼法火，方式方法不需要太操心，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照神铜鉴的主料星炼铜了。
作为照神铜鉴的主体材料，拦海山周边，就是最大的星炼铜产区。
可惜，这里每年的产量，也不超过五百斤。
在洗玉湖的时候，余慈也曾未雨绸缪，通过沈婉、薛平治、黄泉夫人多个渠道搜集星炼铜。可问题在于，这种珍稀的金属，绝大部分都是在一开采出来，便被各大宗门争抢一空，也很快就融入到法器里面，就算有些储备，也是很难在外流通。
更重要的是，余慈刚从黄泉夫人的记忆中了解到，星炼铜用在别处也还罢了，要用在照神铜鉴上，还需要魔门秘法的长时间精粹、祭炼，而这样的精炼材料，用途更是仅有的几个，明眼人只一瞧，就知端倪。
这种方法黄泉夫人虽也知道，消耗的人力物力却是太多了，尤其是时间，动辙百十年计，实在不是余慈能够接受的。
唔……总不能去打劫魔门东支吧。

第115章 金幢北指 海底坊市
耳畔细腻的铃声若有若无，提醒余慈，魔门东支已知他的到来。
去那儿喝口茶，也许会有招待，但面对已经警觉起来的大型宗门，想入室盗抢之类，还是算了吧……需要从长计议。
余慈沿着海滩信步前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无踪。
铃声休止，这一场“交流”暂时结束，余慈用实际行动回绝了对方的邀请。
毕竟已经算是洗玉盟的成员，尤其还是上清宗的重立者，理论上应该与魔门势不两立，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就算要去，也别这么光明正大的。
相信洗玉盟里不少人，也是这么个想法和做法。
余慈再出现时，已经是数千里外，一处临海高崖之上，举目远眺，阴沉沉的天空下，海水也翻涌着灰白色的水沫。
目光可及的远处，有人操舟而行，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
在轻舟附近，有片片微小的黑影，往来游动。
如果余慈的认识没有出错，那边应该是拦海山一带非常著名的“牧鱼人”。
因为周边山海环境的特殊性，很大一部分富矿，都是在深达千丈、万丈的海底，在强大的水压作用下，自然提炼，密密麻麻洒落在海床上。
看起来很美好，却不能忽略掉那里的水压，或者是凶暴的水下生灵。
更要命的是，那些凶物本身的新陈代谢，也是矿产生成的重要因素，杀都不好杀。
正是这种原因，拦海山附近的宗门，发明了这种“牧鱼”的法子，控制大量海鱼深入水底，衔起矿石，升出海面；也有人利用这种方式，将特殊的元素成份洒播到海底，利用天然的水文环境，生成所需要的粗炼矿石。
按照黄泉夫人的记忆知识，星炼铜最终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提炼出来，但具体的环节要复杂得多。
余慈看着海面出神。
拥有黄泉夫人的记忆，还有赵相山的效忠之后，最大的好处，并不是两个谋士型人物的智谋算计，而是近乎无所不知的全面信息。
比如现在，余慈就可以从“星炼铜”这么一个发端上延伸出去，得知其产地、供应、销售等一整个链条，甚至可以知道最近几十年内，上万斤星炼铜原矿的销售、转卖的大体路径，后续的需求，也就自然知道了市值等一系列信息，再做出判断。
赵相山的思维模式他不清楚，但黄泉夫人七成以上的判断、做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便如堂堂正正之阵、越发地难以抵御。
这也是黄泉夫人非常推崇的一句话：
因为全知，所以全能。
在天人九法的意义中，茫茫宇宙，以“太虚”为核心。
而当宇宙诞生了具备成熟思维的高等生命，开始探知宇宙的真实、世界的极致，对高等生命而言，一切的核心就是“灵”，就是“我”！
以“我”为中心，丈量宇宙，认知万物。
在这个过程中，“太虚”和“灵昧”不断趋近，又相互干扰、排斥。
在这里面发挥作用的，就是“信息”和“知识”，或者是高度抽象出来的“理”。
对修士而言，任何一次有关于“核心”的错误认知，都会使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不是说认知不正确，相反，某些时候，客观的视角会使人更加迅速、大幅度地趋近真实，但当这份“真实”，不能与“我”水乳交融，不能为“我”所用，又有什么意义？
“客观的真实”无限趋近于宇宙的本质，却永远都不可能臻至终极。
原因很简单，核心只能有一个！
所谓“镜花水月”之语，专为此类人、事而设。
余慈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尤其是他看到，黄泉夫人已经按照这种思路，坚定地走下去，利用丰富的认知、严密的思维、决绝的态度，形成了那么一个“核”，将一颗参天大树浓郁的生机和沧桑的经历，化为一颗饱满的种子，当其再度生根发芽的时候，或许是就完成了一个灵性的轮回……
从轮回中见突破！
破空声响起，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路。
两名修士一左一右，驭器靠近。
其法器都是在肩头嗡嗡旋转的金属球，外围还有三圈光环，与全身气机贯通一处，很有特色。
余慈看了两眼，也从黄泉夫人的记忆中搜检到，这两人应该是金幢教的，肩上法器应该就是金幢十宝中的“丹环”，彰显了他们入室弟子的身份。
金幢教是十五人宗之一，也是飞魂城的重要盟友，听幽蕊讲，在这次飞魂城内乱中，金幢教比较坚定地站在了夏夫人一方，是五个盟友宗门里，态度最明确的一个。
不过话又回来，这里……是金幢教的势力范围吗？
印象中，应该要更往南才对。
而且，余慈从黄泉夫人的记忆中，抽取到了某个与之有些关联的信息，比较有意思，让他提起了些兴趣。
他还在思考，对正靠近的两个修士就有点儿无视。
不过，作为洗玉盟的核心宗门之一，金幢教的入室弟子，眼力心计也不会差。
此时余慈单人孤影现身，意态自若，气度非凡，两人过来，也不是奔着得罪人去的。
当下左边修士便道：“这位朋友，此地是宗门产业，又是矿区，若无他事，请不要久留。”
对方说得客气周到，余慈也回以笑容：“抱歉，初次到访贵地，一时不辨路径。敢问，俱净坊怎么走法？”
所谓的“俱净坊”，是拦海山地界最高端的矿产交易坊市，最大的特色产品，就是经过精炼加工的金属材料。
虽说星炼铜很难在市面上找到，可这里怎么说也算是原产地，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
这本来是很寻常的问路，哪知两个金幢教修士闻言，都是微怔，眼神也有变化。
仍是左边的修士开口，已经有了些戒备的意思：“朋友从哪里来？”
余慈是何等样人，掌控着情绪神通和黑森林法门，对这样的还丹小修，已经有读心之能，眼神微闪，便已将事情了解了七七八八，当下便笑道：
“我与百炼门许宗主有旧，也是来做一笔生意……两位？”
被余慈扫了一眼，两个金幢教入室弟子，莫名就是心底发虚，也有些紧张，不免就想，难道是哪个大人物到了？
而听到余慈与百炼门的许央有旧，心下也一松，虽然不是自家人，却是中立者，嘴上便又客气几分：
“既如此，朋友请沿海岸向北行八千里左右便是。坊市靠海，立起三十六根铁柱，十分醒目。”
余慈笑笑：“哦，那还要一个时辰……”
两个修士听得都是猛打个激零，对视一眼，都觉得幸运。
听话听音，这位一个时辰能跨越八千里路程，非长生真人莫办。
还好之前没有失礼，即使对金幢教而言，一个长生真人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哥俩儿，就是要命的事儿了。
便在他们庆幸之时，眼前一花，那位长生真人已经遁入云天之间，不见踪影。
余慈飞入云端，心里则是转着刚得来的消息。
人情冷暖，世情翻澜，莫过于此。
便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北地与一众魔头，打生打死，连番大战，哪里想到，洗玉盟内部又演了这么一出：
碧霄清谈之会上，灵辰宗被排斥在核心宗门之外，如今百日未过，便给人打上门来。
金幢教联合了拦海山地界几十个小宗门，随便找个理由，便一路平推，自南而北，抢占了灵辰宗七八个矿区，咄咄逼人之势不减，要把灵辰宗在俱净坊的产业也给吞下去。
灵辰宗前面还有些忍气吞声，毕竟宗门核心区域是在拦海山以西，沿海的矿场，也是宗门势大之时，开拓的“飞地”，如今失势，让出一些利益，也算是断尾求生的自保之策。
可金幢教的胃口实在太大，抢下俱净坊产业，等于是要砍掉几近五分之一的岁入，让他们偌大的宗门，都去喝西北风吗？
两边便在俱净坊僵持住了，由于洗玉盟当前的重心，放在东线平都玄阳界一带，没时间理会这个，他们就各自呼朋唤友，帮场助拳。
当然，无论如何，大规模的火并是不可能的，这不在洗玉盟的规则范围内，俱净坊也不是灵辰宗一家的产业，四明宗、浩然宗、百炼门、三希堂，甚至于魔门东支，都或明或暗，在里面占股抽成。
其实，对相关的背景了解透彻了，甚至结局都可以想象。
一定是灵辰宗最终退让，最多保留一点儿象征性的产业，黯然退出。
即便如此，也必须是在投靠以三个天阶宗门为核心的某个“圈子”之后，且它还要熬过必然的“降阶”之劫，这是在碧霄清谈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的。
看吧，当信息掌握得太详实，对规则解析得太明白，有些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无趣，永远都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几乎没有任何惊喜。
从这个角度看，黄泉夫人的特殊心态，非是无由。
余慈同样不关心即将发生在眼前的冲突，他关心的，仅仅是能否借此机会，把符合条件的星炼铜从哪个角落里挖出来——虽然可能性极其渺茫。
唔，等等，金幢教那边……也许他真要分心关注一下。
便在思虑中，八千里路程一晃而过，其实才用了半个时辰多一点儿。
对他这种迈入真实之域，又精通太虚之法的人物，自然而然就能有“天地借力”，如顺水行舟，一些近乎于小神通的效果，信手拈来，轻而易举就能跨越真界常规飞行速度的上限。
视线尽头，三十六根金属长柱呈现在海天之间，确实如金幢教修士所言，十分醒目。
从矿场往北这一段路程，人烟已算得上稠密，俱净坊在望，前方的人气也逐渐热腾起来。
身侧红影一闪，和余慈飞了个并齐，披帛长带被海风吹起，轻拂过他的面颊。
却是宝蕴现身出来，嘻嘻一笑，亲密地挽着他的臂弯：“要去逛街吧，这个我最喜欢了……天君不会嫌弃吧？”
余慈对待宝蕴，自然与他人不同，笑了一笑：
“哪有的事儿，正好你帮我掌掌眼。”
说话间，海上那三十六根铁柱已经近在眼前，余慈只是扫了一眼，将上面的各个标识都映入眼底。
俱净坊的核心区在海底，每一根柱子上都有标识，标注了不同种类的产品，到此的修士，只需要顺着金属长柱往下，就可以到达专门的交易区。
如此布置，实是周边矿产种类丰富，加工、精炼的方式又极其多样的缘故。
同样的矿石，精炼的方式不同，用途也不一样。
合格的制器者，必须要有全盘的认知。
选了一根金属柱，二人一路向下，深入海底。
海底坊市的主体，其实就是废弃的矿场，经过密封改造，大致形成了一种蜂巢结构，每块区域各自独立，但内部又有贯通的甬道。
其实，宝蕴“逛街”的愿望很难实现，这里的专业性很强，到此的修士大都是有着明确的目的，街上几乎没有所谓的摊点，都是一间间的门市，人们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里面检验、配货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人流量很大，却称不上热闹。
在余慈看来，实在没什么逛街的氛围，宝蕴却非常开心，哼着小曲，和他信步走在人流匆匆的街道上，情绪仿佛是天外的日轮，时刻都发着光和热。
坦白讲，余慈有些担心。
宝蕴的存在形式非常特殊，虽然灵枢是在他这里，但又与天地法则意志交织，现在看不太出来，可日后随他境界提升，心内虚空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冲突将越来越大，早晚要遇到麻烦。
她应该也有所感应，却总是表现出乐观，或者说是无所谓的心态，更让人怜惜。
后面需要怎么做，还要好好想一想。
余慈将此事记在心里，此时才真正打量坊市的情况。
能够感觉到，灵辰宗和金幢教的冲突，已经影响到了俱净坊的正常运作。
像这样一个兼顾大宗采购和珍稀矿产出售的重要坊市，竟然有近四分之一的店铺歇业，走在坊市街道上的修士，匆匆来去，神情也不是多么轻松自然。
余慈信步走进一家店铺，完全是瞅着门面去的。
这是三希堂的一处分柜，像这样的分柜，在俱净坊共有三十五处，分别对应三十五大类交易品种。还有一个总柜，则是设立在核心区，那地方没有邀请函之类的特殊凭证，是进不去的。
余慈不认为分柜上会有他需要的星炼铜，到此的目标，就是奔着进入核心区的凭证而来。
以他如今的地位，真想进去，其实亮出身份就成，任是哪个宗门，也没胆子拦他。不过出于某种需要，他掩饰了自己的身份，用幻术稍微做了些手脚，甚至催生出一把胡子，比不得化身、忘情宝扇这样的特殊方式，但一般人还是看不出来的。
再有一直笑吟吟挂在他臂弯上的宝蕴，更像是一位不正经的假道士。
谁也看不出来，他就是那个刚刚掀起一界震荡的渊虚天君。
宝蕴承姹女阴魔之质，多年来又与天地法则意志相接，气度非凡，艳光四射，绝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进来店铺，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如此绝色，也使得人们对与她同行的余慈高看一眼。
训练有素的店伙计凑上来：“道爷，夫人，您二位有什么吩咐？”
宝蕴听得“夫人”之称，笑吟吟也不在意，还帮余慈答道：
“要些炼器的材料。”
另一边，余慈直接扔给伙计一枚玉简，上面大都是补全照神铜鉴需要的一些辅料，有的很常见，有的则很稀罕。
伙计是个内行，搭眼一瞧，便“呦”了声：“道爷，夫人，您二位楼上请。”
按照坊市的规矩，楼上自然有制器师傅接待，一桩生意配上一位，最是专业。
专业人士说话更直一些：“好叫道爷得知，这些材料我们堂里大半是有，但配起来，也要花些时间。毕竟客人的用料精细，有些是存放不起的，要临时精炼加工才成。”
余慈捻须而笑：“这是内行话。”
制器师傅也笑：“自然的。这样，我给道爷您去配方子，您若有意，不妨在店里逛一逛。别的不说，这里材料原石、精炼无不是一等一的，有些效果也不比方子上的逊色。”
余慈颔首，接过制器师傅递来的另一枚玉简，上面有各种图示说明，非常清晰。
由于矿石品种太多，精炼方式、用途都不相同，挨个看样品都看不过来，只能用这种办法，等余慈对哪个感兴趣，再从库房取来实物查验。
过程有点儿麻烦，不过，当大半个时辰之后，制器师傅配好了材料，回返二楼店面的时候，立时就惊呆了。
但见七八个店伙计，被眼前这位“道爷”支使得团团转，拿出来的各类材料堆积如山，这可不是无用功，里面至少有十分之一，是“道爷”真真正正买下来的。
还别说这比例小了，挑出来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也亏得是三希堂，换个店铺，只精炼这一关，便十有八九过不去。
既然是精品，那位爷可说是花钱如流水，以至于柜上又专门配了人进行封装。
如此大手笔，早惊动了掌柜的，亲自出来招呼，笑脸就没停过。
制器师傅将配好的材料分门别类地送上，余慈便暂时停止了选购，仔细查验。
趁这机会，掌柜与制器师傅照了面，啧啧传音道：“当真是豪客！可看出来，这些材料是什么用途？”
制器师傅估摸半晌，摇头道：“不像前面的方子那么有章法，不过，挑拣了这么多种类，优中选优，像是储备？量又有点儿少……莫不是选样来了？”
掌柜的听得两眼放光：“不错，这么苛刻的标准，有点儿那个意思。”
所谓的“选样”，就是某个宗门在大宗采购之前，对市面上各家同类产业进行的摸底，虽说三希堂家大业大，大宗生意多几笔、少几笔没什么，但对一个分柜的掌柜而言，有没有这一笔，学问可就大了。
三希堂这样的大商家，自有控制成本的一套办法，其分柜遍及北地、中南等地，和上百个宗门有长期的合作协议，推动大宗供应，这是优势。
但在俱净坊这样，极度接近原产地的地方，成本反而会比单纯开采的宗门高出一头，有些时候，都是做二道贩子。
这就使得同在俱净坊中，总柜货达天下，赚得盂满钵满，他们这样专做门店买卖的，反而是地位尴尬，不死不活。
若真能争得一桩大生意，今年的业绩，可要好看得多。
正臆想之时，掌柜听到“道爷”问话：“拦海山的特色矿，店里都还齐全，只是海里的居多，天矿之属，稀少得很。”
说着，他随手在玉简中标识了几个，都是缺货的，摇摇头，将玉简掷在桌上：
“这可不应该。拦海山是距离域外最近的地区之一，恨不能每天都有陨星坠下，别的地方没有，这里怎么也找不到货源？”
掌柜的拿起玉简，看余慈标识的一连串缺货消息，喃喃道：
“矢黄角、辰光石、星炼铜、火狱飞尘……”
念到这里，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了，露出笑脸：“好叫道友得知，既曰‘天矿’，那自然就是看天吃饭。拦海山的碧落天域再薄，也就围了一圈儿，好比投壶，也要有个准星嘛。
“这些材料确实珍稀，不过绝大部分，敝堂还是能拿出来的，只是为安全起见，都存在坊市总柜上，这样罢，鄙人给道友一个牌子，只管说是这边邀请的，去那边瞧一瞧。等道友熟了门路，下次来，就没这么麻烦了。”
余慈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大笑道：“好，我就去贵堂总柜看看，若能寻到满意的品类，也记得掌柜的好处。”
“哪里，哪里。”
掌柜的等的也是这个，当下笑眯眯地奉上贵宾牌，这下子皆大欢喜。
余慈也不耽搁，收取了一应货品，往外便走，至于掌柜的怎么想，是他的事儿。
掌柜和制器师傅一起送下楼来，刚下到一楼，余慈眼角忽瞥见，门外有个人影闪过，似曾相识。
一怔之下，扭头问起掌柜：
“拦海山这边，也信佛吗？”

第116章 行者东来 背后短长
掌柜和制器师傅可没有余慈的利眼，没看到刚刚经过的人影，对这位豪客跳跃式的思维有些发懵，最后还是由掌柜答道：
“佛堂倒有几处，也有教派，不过这地方，道友也知道，鱼龙混杂，咱也不知深浅。”
掌柜说得圆滑，像是暗示，却也没有给余慈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很明显，掌柜理解错了。
余慈微笑，对拦海山周围的势力环境，一个分柜掌柜，难道还会比他……心内虚空的两个“智囊”更清楚吗？
拦海山周边，大大小小宗门近千个，其中旁门左道又占了大部分。
旁门左道不是邪道、魔道，不一定就是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但在修行上，有一个比较常见的特点，就是没有特别圆熟完整的经义系统，有些时候，无法自圆其说，更缺乏理论自信，常有“嫁接”现象。
玄门也好、佛门也罢，往往都是旁门左道借鸡生蛋的对象。
借出几部经文，或者是神明，给自己找个好出身，都很寻常。
不说别的，就是刚刚杀过来的金幢教，似乎都有些佛门教义的影子。
所以，掌柜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既然如此，余慈也不再理会，与宝蕴一起，径直出门。
掌柜却不愿轻易让豪客脱离视线，热切地派了个伶俐的店伙计，为余慈带路。
余慈没有拒绝，任由店伙计选择了与刚刚发现的“故人”完全相反的方向，甚至都没有投过去视线，因为他已经将来人的目的猜得七七八八，而且，“无作戒体”这种古怪的体质，神通莫测，稍稍施加一点儿注意，说不定反被对方看破，那就没意义了。
来人是胜慧行者。
是西方佛门罕有地派到东方修行界的“佛子”级数的人物。
当初在东华山，余慈曾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人神通不凡。而今日出现在俱净坊，十多年的时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当年模样，且自内而外辐射出的气机，比较特殊，应该是某种特殊的感应法门。
换一个人，就算知道胜慧行者的法门特性，也不会了解相关的目标。
可余慈不同，在已经有了猜测的前提下，反推回去，便知两边“契合”得很。
这位，明显是奔着“佛缘”来的。
所谓的佛缘，自然就是缘觉法界的碎片。
缘觉法界是佛门十法界的重要的组成部分，某种意义讲，可说是佛门给“异见人士”预留的“牢笼”。只是，十方慈光佛破门而出时，将其夺走，自此，流落在东方修行界。
至于后面被陆沉轰成碎片之事，也不用多提。
当年在东华山，胜慧行者就对含了缘觉法界碎片的法器，有特殊的感应，幸好余慈早一步下手，用心炼法火将碎片先一步摄走，才没有另生事端。
早年许泊、火炼的研究，并没有瞒人，余慈也好，胜慧行者也罢，都知道那一件法器，也就是“剑气葫芦”的产地，是在拦海山附近。
胜慧行者如何做法，余慈尚不得而知，但东华山变故后这些年，余慈虽是被困，可他的信众却没有闲着。在幽蕊的安排下，长年都有人在拦海山地域蹲守、搜索。
还别说，由于有碎片之间的感应在，还真的找到了一点儿。
相较于丢失的那部分，还是九牛一毛；但相较于广袤无边的真界，这么一片区域的“存量”比例，未免就太高了。
里面应该是有特殊的理由。
只是，拦海山地界广大，宗门环境复杂，同样的制器、祭炼手法，很多宗门都有掌握。那个用特殊祭炼方式，将缘觉法界矿片，揉进暗潮沙里的人物，再没有下文。
据幽蕊估计，应该是派来的信众修为、地位较低，接触不到某些层次的人物。
余慈倒不着急，他有信心，只要在感应范围以内，缘觉法界碎片，就逃不出他的掌握。
眼下有胜慧行者趟路，他该高兴才对。
胜慧行者气度脱俗，明白无遮，是很醒目的那种人，余慈也不怕把他给弄丢了，先去核心区，便是先把手边的事情做完，再处理缘觉法界碎片的事情不迟。
他刚刚将星炼铜列入一批“天矿”之中，遮掩真实目的，三希堂的掌柜果然被瞒过。
所谓“天矿”，是指九天外域中坠落的陨石、元素或其他一些异物，与真界环境相激，生成的特殊矿物，确实是非常珍稀。
余慈用这个理由，掌柜就只能如此应对，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店伙计的引领下，余慈和宝蕴穿过直达核心区的甬道，总柜这边，也有人来接，是一位管事，仅此本次生意的层次而言，也是非常重视了。
当然，管事亲至，就不是只谈生意，话里话外，都有点儿试探底细的味道。
并非是有恶意，而是商家“知己知彼”的需要，也是为日后的谈判做准备。
余慈随口应付，十句话里，九句话都是虚的，管事很聪明，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介绍起了核心区的情况，自然也要为自家的堂口吹嘘。
俱净坊的核心区，乍一看的话，和其他区域差别不大，就是狭窄了许多。
在此的修士，倒是提了个档次，无论修为还是身家。同时也安静了许多，到这儿来的，都是有着极强的目的性，也如余慈他们一样，受人接引，直插目的地。
想逛街……那也要有街才成。
按照三希堂管事的介绍，核心区的布置，像一朵梅花。
五个花瓣就是五处精炼池，包括高温、高寒、切割等五种常规的精炼方式。
中央部分，才是各方的门面店铺，区域不免狭小。为安全计又有禁制分布，更像迷宫，对意图闲逛的人来讲，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你手里有一批亟待精炼加工的高品质原矿，到这里来，便会有真界第一流的专业人士，按照最佳方案为你服务，做得尽善尽美。
对一位制器师来说，精炼非常重要。
就像星炼铜，玄门、魔门的处理方式，肯定是截然不同。
两种一样产地、一样品质的星炼铜原矿，经过不同的程序精炼，最后适用的范围、发挥的效果，也将天差地别。
原本那三希堂的管事以为，看余慈精炼的要求，也就可以大概猜测出他的出身来历。不过，余慈早想到这一点，采购的矿石材料，倾向性并不明显，依旧颇是神秘。
管事有些挫败，更有点儿警惕，他道：
“客人所需的七种‘天矿’，敝堂目前的存货共有五种，还有两种，不巧已然售尽，调拨还要一点儿时间，不知客人……”
他说话半截，却是有人赶过来，向他请示：“楚管事，那一批暗潮沙刚到货，怎么处置？”
楚管事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手下的冒失，但转念一想，换个法子“刺激”一下这对神秘客人也不错，便拿了个腔调：“就按前例放到乙寅库里，刘师傅还没到吗？”
“还没……”
这边正说着，余慈听得就笑——真是巧啊。
他主动插言道：“暗潮沙？是青滩上的暗潮沙吗？”
楚管事一怔，本能以商家的口吻回应：“是，是北边的‘角城’青滩，在五大青滩中，出产的暗潮沙品质是数一数二的。客人有兴趣？”
余慈则拿出行家的口气：“暗潮沙本身不出奇，但传导效果很好，作为幡、葫芦的配套，倒也使得。只是精炼、祭炼两道关口，配合要好，不容易做吧。”
楚管事不知怎的，大起知己之感，附和道：“是啊，一流的暗潮沙，也要有一流的精炼、一流的祭炼、一流的制器，才能发挥一流的效果。嘿，本来我们这里，精炼师是不缺的，尤其是首席精炼师刘老爷子仙去，儿子继承家业，本事青出于蓝。然而他性情怪异，自己开了个铺子，一心多用，难侍候啊！”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说了这么一大串儿，且是背后道人短长，嘴上就跟没把门儿似的，未免太不小心。可是和那神秘客人眼神一对，些许的异样便烟消云散，倒觉得投契得很。
余慈微微点头：“是刘善得师傅吧。”
“客人也知道？”
此人早在幽蕊的关注名单上，包括他死去的老子。怀疑是剑气葫芦里那一批暗潮沙的精炼者、祭炼人，可是，每年由这父子二人经手的暗潮沙，怕不是以数万斤计，这么一来，意义也不大。
余慈倒想深入了解下：“刘师傅这是祖传的手艺？”
“家学渊源，传了有快十代了。”
“只是精炼？制器如何？祭炼怎样？一事不劳二主，若配合不好，反而坏事儿。”
“可不是？不过实话实说，刘家精炼、制器都是一把好手，唯独祭炼，还算不得一流。本堂只是请他精炼，出售高档材料，他自家铺子里，才出法器，对了，他的铺子就在刚刚客人来的那个区，招牌漆红，一看便知。”
“是吗？”
余慈就琢磨，胜慧行者莫不就是往那里去了。
余慈现在自然不可能再赶回去，事实上，根本不用。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道：“刘家的法器，我倒也见过，精炼、祭炼、制器，套得可杂，可惜了大好材料。”
话音方落，耳畔就传来粗放而愤怒的声线：“你这道士，好没道理，姓刘的招你惹你了？”
余慈回头，便看到了一个高壮有力，体型几如熊罴般的男子，皮肤却有些过度白皙，此时他双眼怒睁，看得出，对余慈的评价非常不满。
按照情报上显示，这位正是俱净坊最精擅大规模精炼矿物材料的精炼大师，刘善得。
显然，这位是受三希堂雇佣，刚刚赶过来处理材料，却听到余慈不怎么友好的评价，一时着恼。
余慈便笑：“这位就是刘师傅啊，莫怪，莫怪。其实对刘师傅精炼材料的水平，在下还是很佩服的。不过我曾见过一件法器，其中的暗潮沙精炼虽好，然而祭炼得乱七八糟，法器也配得很是一般……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这么说。”
他把那个剑气葫芦稍事描述，刘善得脸色仍不好看，但语气缓了一缓：
“我们刘家从来就没有出售过葫芦状的法器，你说的那是‘黑煞剑葫’，只有精炼是由先父经手，可是祭炼也好，作为容器的剑气葫芦也罢，都和我们刘家没关系。
这就是刘善得父子，在情报链中，缺乏真正价值的原因。
他们父子作为第一流的精炼师，每年经手的各式材料，以百万、千万斤计，所有的线索在他们这里集束，然后再大规模扩散。
最近几十年里，拦海山周边，差不多会有一半以上的修士，通过法器、材料和他们发生联系。
便是刘善得有过目不忘之能，也不能可记清每一个下家。
十多年来，余慈信众们刺探出的情报，也就到此为止。
说实在的，刘善得能记得那个剑气葫芦，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余慈怀疑，这还是几年中，不止一个人，或明或暗向他提起过的缘故。
果然，刘善得越说越烦：“剑气葫芦是论剑轩制式的玩意儿，当年也流行这个，拦海山附近伪造的人多了去了，哪想到这几年风头过去了，尽是找碴的。我们刘家只是精炼了一批暗潮沙，用在上面，客人如何祭炼，如何使用，跟我们无关！”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典型总会让人记得更清楚。”
余慈信口回了一句，随即笑道：“刘师傅这么一说，大家不就明白了么？刚刚有失言之处，还请见谅。
“说起来，能和刘师傅这样的一流精炼师碰面，也是缘分，正好我有些原料精炼方面的问题需要请教，而且我也想见识一下刘师傅的绝妙的精炼手法，不知一会儿精炼暗潮沙的时候，能否随行在侧？”
刘善得对眼前这个搂着绝色美人的假道士，实在没什么好感，不过莫名难以拒绝这样“诚恳”的请求，只能是板着脸回应道：
“暗潮沙不算是多么稀有的材料，手法也简单。不过客人想看，也没什么。”
余慈点点头，转脸又问楚管事：“那几样天矿，贵堂究竟缺了哪两种？”
楚管事老老实实回应：“辰光石和星炼铜。”
余慈眉毛扬起来，有时候，老天爷就爱给人开玩笑。
缺失的两种，恰恰是余慈最熟悉和最需要的。
星炼铜的重要性且不说，辰光石是余慈接触的最早一批高级材料。
当年在天裂谷中，他从妖魔栖身之地得来七枚辰光石碎片，一直怀疑是某个法宝的残骸，而且是太玄魔母这位大能所有。后来，在离尘宗山门，鲁德师叔用那七枚辰光石碎片，为他打造了一把七星剑，堪称上品，可惜在与盖大先生交战时遗失。
现在回忆辰光石性质，并且用天人九法的法理解析，辰光石应该是最适合太玄一脉的天然矿物之一。
余慈标识出那几种矿石，也不单纯为了给星炼铜打掩护，也想收集一些，做些试验用途，可惜，这个想法看起来也要暂时中断了。
余慈没有再细问，只道：“只要有存货，贵堂的配货速度应该还是可以信任的……那么，我就先去见识刘师傅的精炼手法，不介意吧？”
“客人请便，待您出来的时候，那五种矿产，必然已经配置齐全。”
看着余慈波纹不生的瞳孔，楚管事莫名有点儿心悸，不自觉就补充道：“敝堂还可以向别家店里询问，试着配货，将那两种矿石补上。”
话一出口，才觉得冒失。不过此时，余慈已经笑吟吟地回应道：
“那就劳烦了。”
说罢，便向刘善得示意，由他带着，和宝蕴一起往乙寅库而去。
乙寅库位于三希堂所控禁制区域边缘，与核心区外围的精炼池有渠道相通，可以引来岩浆、寒泉等种种外力，以为精炼之用。
刘善得的脾性有些怪，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极为专业的精炼师，进来库中专为他准备的工房之后，便闷头干起自己的事。
余慈和宝蕴暂时也不打扰他，只静静旁观。
两人看到，这位享有盛名的精炼师，将大量阴灰色的沙砾，从仓库特设的导管中引出来，流入预备好的空池中，在此期间，他时常伸手，暗蕴灵光，在喷涌出的沙泉中探测，以确定沙砾的基本性质，看上去非常谨慎。
余慈在后面问道：“都是从‘角城’青滩处挖来的暗潮沙，里面还会有什么差异吗？”
“角城青滩占地十万亩，周围环境恶劣，时常有海中生灵被冲到岸上，其血液对沙砾的影响是很复杂的，而这只是影响暗潮沙品质的原因之一。”
刘善得已经习惯了回答问题，处理沙砾的同时，也是知无不言。
“刚刚客人提到‘天矿’，那也是很大一块影响因素。拦海山诸宗，为了加速天矿矿脉生成，在碧落天域布下牵引法阵，规模大得很，许多不应该落在这里的陨星，也都砸下来，密度惊人。万一有陨星砸在附近，也会使沙子产生变异……”
余慈真和他闲聊起来：“所以，精炼的暗潮沙，就算同源而出，也有性质的不同？相应的祭炼的方式也应该发生改变？”
刘善得应道：“其实吧，大规模精炼的材料，这种问题总难避免，全当次品处理就好了，换了客人购置的天矿，精雕细作，类似的情况就很难出现……嘿嘿，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这种次品材料，还有人还专门搞收藏呢。”
后面这一句跳出来，完全是信口而为。
刘善得完全没有察觉到，随着他与余慈对话的深入，脑宫的活跃程度，远远超过平时，一些原本不会想到的细枝末节，也一个个地往外冒，而且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余慈的声音不急不缓：“搞收藏？次品材料？”
“就是原矿区的杨名，他最大的喜好就是收集这些材料里面变质的部分，家里面装了两个库，都是这些玩意儿，有些时候也往外卖，价钱翻跟头似地往上涨，奸商啊！”
“这种习惯持续很久了吧。”
“那是，先父在世时，那家伙已经开始了，光是合作关系，就保持了百年以上。”
“原来如此。”
至此，余慈主动移开话题，开始聊其他的，同时也请教一些精炼上的问题。
刘善得手上麻利，嘴皮子也利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等到这一批暗潮沙精炼完毕，别的不说，竟然是口干舌燥起来。
而此时，余慈和宝蕴已经离开了工坊，回到三希堂的店面里，从楚管事手中接过已经封装好的几样材料。
楚管事也在向他们表功：“惭愧、惭愧，联系了几家店铺，只凑到这六两星炼铜……辰光石的开采，向来是灵辰宗把持，如今他们自顾不暇，也无心做生意。客人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看看。不过那时候，那份儿产业也说不准是谁家的了。”
“楚管事帮我留意着也好。”
余慈随口应付着，打开封装的盒子，看里面已经炼化为半凝固液滴状的特殊金属，微微点头。虽然是杯水车薪，虽然是没有经过魔门手段加工的“纯货”，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将几种天矿收起，也付了货款，余慈又问起一事：
“我听说坊市里有专门收集、出售变异材料的人物……”
楚管事微愕，仔细思索了片刻，才道：“您是说原矿区的杨名吧，有这个人！嘿，杨家的破落户，半辈子都窝在这里，研究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过客人眼光好，要是行运，说不定也能从那里挖出些宝贝来。”
“杨家？是和四明宗有关系的那个？”
“正是那个杨家，现在都能和四明宗主沾亲带故了。不过这家早就是旁枝，和主家没什么关系，反而是挂在我们堂口……”
“哦，你说杨德。”
“哎哟，客人您也知道？”
余慈哑然失笑：“知道一点儿，打过交道……这事情，有时候就是能赶巧了。”

第117章 拦海天裂 凹凸之地
杨德就是余慈初入死星时，碰到的看守管事。
此人与上清宗颇有渊源，眼下已经以上清弟子自居，余慈也准备一旦开山立派，便将其收归门下。
听杨德说，他这一支已经与主家分离，挂靠在三家坊，争取了一个“盛阶”宗门的地位，在洗玉盟厮混，却不知他还有个兄弟在此。
余慈便琢磨着，用他兄长的名义，拜访一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一边思忖，一边走出店门，后面楚管事自恭送不提。
然而行不多远，刚离了楚管事的视线，便有人出声招呼：“道友请留步。”
说话间，便有人影从旁边封禁中转出来，白衣金带，气度不凡，当先向余慈二人欠身，礼数颇为周全。
余慈视线在他身上一转，观其衣着打扮、流转气机等，已经心中有数。
探底的来了。
只是，上来就派出一位长生真人，规格可是不低。
俱净坊绝大多数人还是想好好做生意的，可就目前而言，金幢教、灵辰宗必是例外。
因为近日来的冲突，他们各自找人帮手助拳，正闹得不可开交，此时来了个不知深浅的“豪客”，又涉及到“辰光石”这种特产，由不得两家不关注。
来人态度和善：“刚刚听三希堂那边传消息，道友需要辰光石？”
余慈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灵辰宗的？”
来人脸色不变，笑道：“辰光石虽好，却也不是灵辰宗一家所出。如今灵辰宗早无洗玉盟十五人宗的家底，沿海矿场，尽都舍弃，就是想拿出辰光石来，怕也做不到。”
“哦，你的意思是，那些矿场被你们得了。”
余慈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金幢教的道友啊。”
“在下金幢教祖堂护法陈恩，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金幢教有祖堂、分堂之分，除了教中独一无二的“教祖”以外，各堂都有经师、堂首、护法三阶管事，以经师为尊、护法为下。
然而祖堂护法的地位，绝不比寻常分堂的经师差到哪儿去，从另一个角度讲，金幢教所有的长生中人合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人，眼前这人就是一个，地位显然不凡。
涉及辰光石，灵辰宗竟然比金幢教还慢一步，也怨不得他们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余慈笑道：“叫我宝道人便好。”
这是借宝蕴的名字来作怪了。
陈恩并不在意这名号是真是假，依旧用和善的态度道：“在下听说宝道兄搜集辰光石之属，正巧教中产业存了一批，近来想要出手，不知道兄可有兴趣？到我那边详谈如何？”
他的态度还是比较诚恳的，哪知话音方落，正挽着那位豪客手臂的绝色美人儿，便娇滴滴叫了声“爷”，柔腻婉转的嗓音，仿佛能从耳朵里一路酥到人的心头。
有那么一刹那，陈恩都有些失神。
宝蕴可不理会别人，只是嗔道：“陪您赶了一天的路，奴可累死了。”
余慈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脸蛋儿：“你是越发地娇贵了才真。”
说罢，他转向陈恩，颜色一正：“陈护法，今天也不早了，他日再议如何？”
余慈扮演的是一个“选样”的豪客，可不是缺材料的穷鬼，这样的态度非常自然，陈恩也没办法，只能订下后约，但这么一来，主动权便给丢得干干净净，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匆匆消失在禁制之后。
“做得好！”
刚刚宝蕴的插话和表演，正合他心意，余慈当然不吝赞美。
宝蕴妙目流盼，笑吟吟地，也不再说话。
余慈不急着去杨名店里，他与宝蕴一起出了坊市。
按照规矩，坊市是不留宿的，他们就在海岸边的附属城镇中寻了地方住下。
同时安排常年驻此的信众，调整情报渠道，关注杨名；也要洗玉湖那边，与杨德联系上，做些前期准备。
将一切安排妥当，余慈这才闲下来，拿起星炼铜思忖。
宝蕴在后面为他捏膀子，把情人儿的模样做了个十成十，顺便也是好奇打量，最后大约是捏累了，干脆贴着他的背脊，下巴点在他肩上：
“还差多少啊？”
“像这样的精炼材料，最少二十斤，还有百年的祭炼，最后捏合成型，剩下十之一二也不错了。”
宝蕴低笑出声：“就是把俱净坊的店铺全掏空了，也不可能拿到吧。”
“可不是么？就是魔门东支这样的宗派，一年能入手二十斤，都要偷笑了。”
余慈到这儿来，也只是想放出风声，探探路而已。
高级材料，就像是美人儿，要么就是单方面的死缠烂打，用时间来磨；要么就是两边你情我愿，一勾一搭……
明天去杨名那里，也是有部分类似的目的。
正思忖时，脖子上忽地发痒，却是宝蕴低笑着用牙齿轻啮他的外袍，一点点往下拖，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皮肤上，似乎还带着电流，蹿动着穿过肌体的每个角落。
余慈一怔，随即微笑，反手轻抚宝蕴如玉的面颊。
“别闹，咱们办正事呢。”
“这不是正事吗？哦……是不是奴家现在这样子，不尽兴？我去找个人寄身，咱们再玩？”
“哪有啊！”
余慈哭笑不得，略一发力，将宝蕴拽到前面来，安置在膝头上，随即双手轻抚上去。
宝蕴先是咯咯笑着，本以为余慈是起了兴头，哪知随后便有醇厚的力道透进来，自然化为阴阳，交相摩挲，直指她根基所在，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余慈确实没有起色心，他如今只是在探测宝蕴的根基，为以后打算。
宝蕴的状态，必须要调整。
其实，阴阳之法虽是检测“天人交感”的最本质法则，但他只懂皮毛，这种法门玄理深邃，不是千百年浸淫，很难真正领悟，还是用薛平治的两仪环最好，现在他就是想着大概了解一番，回头再让薛平治帮忙。
余慈做什么，宝蕴很清楚，她不再嘻闹，却半晌不说话。
余慈察觉到她的情绪有变化，先停了手：
“怎么了？”
“先不用做。”
“只是先测一测，回头……”
“做了我就没用了。”
“啊？”
趁着余慈一愣的空当，宝蕴从他怀里挣出来，笑靥如花；“花言巧语的男子最不可信，其实你是盼着我找个大美人儿寄身玩吧，嘻，我去找人！”
“喂！”
余慈跳起身来，而此时宝蕴已经化光而去。
有姹女阴魔的底子，宝蕴对女阴之气分外敏锐，只要附近有女子，也可以连续跳变转移，很难捉到。
余慈却知，宝蕴的情绪不太对头，莫看她笑吟吟的，其实达观背后，往往就是悲观。
她是因为真情流露，不愿在这里失态，才避了出去。
可此时的俱净坊附近，高人不少，可别碰了硬茬子，惹出事来。
余慈凭着一线感应，追了出去，顷刻间便到了海边。
刚到这里，却是有所感应，旁边，宝蕴如幽影般现身，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寻到了上好玩具的孩童，神秘兮兮地扯着他弯下身去，躲在高崖之上的乱石中：
“喂，绝色呢！”
明知宝蕴是搅乱他的注意力，余慈也只能苦笑着听之任之。
必须说，宝蕴也不是胡指乱认的。
此时，夜色已经周覆天地，可当视线越过俱净坊三十六根金属长柱，往遥远的海天之间投射之时，却能看到，海面之上，有一人影，男装打扮，身姿清瘦，踏海而立。
虽是男装，但宝蕴说是“绝色”，那就是女修了。
其实在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位“绝色”的面容，可即便是在黑夜的海面上，却有着强烈的存在感，仿佛由内而外放着光，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存在。
而且，那光是灼热的，即便相隔数十里，都仿佛能烧到人的眼睛。
“好气魄！”
以余慈如今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来，这灼然的灵光，有修炼法门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对方由衷而发的强烈的自我认同，是由内而外，节节贯通的浑然气魄，以至于碾过了现实与精神的界限，彰显了强烈的存在感。
如果非要找个人比较，余慈会选择陆沉……
至少那份气魄，真的挺像。
或许是类比对象找得太夸张，余慈对海面上那位，也是更关注了。
而且只看背影，余慈有些熟悉。
还没有等他从记忆中翻找出答案，便听到天外有人尖啸：
“帝天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明年此时，就是你的祭辰！”
这一声啸，当真是震动千里，恐怕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修士，都要给惊起。
显然，发啸者是有意为之，这个举动里，充盈的是满满的恶意。
然而，海面上的清瘦身影连头也不抬，回应什么的，更不用说。
对充满了恶念和杀意的对手，选择了纯粹的无视。
但包括余慈在内的所有旁观者，却很难无视“帝天罗”这个名字：
“光魔宗的那个……”
“大日王？”
一般来说，修士在通神境界时，可以在宗门附近历练；到了还丹境界，已经能够独立出门远行修炼，经历已经非常丰富，很多人都是在这个阶段就闯出名号。
可对于那些在修行路上走出很远的修士来说，早期的名号，绝大部分都不会伴随一生，换句话说，实在是当不得真。
因为还丹境界的修士，远远没到定型的时候。最起码也要等到步虚境界，道基稳固，修行路径大致形成轮廓之后，才会让人们一个稳定的认知。
可凡事总有例外。
某些资质、心性出类拔萃的，又或者是行事风格极其特殊的人物，给人难以移易的深刻印象，有一份较高的认可度，早早就得到响亮的名号，并能够将其一以贯之。
“大日王”帝天罗，便是例外中的典型。
这位光魔宗未来的顶梁柱，在还丹境界，便因其强势的气魄和行事风格，如日行天，得了“大日王”的美名，特别是女子之身，能给人那般印象，当真不可思议。
她的名头甚至引来日魔君的关注和认可，由此名头更盛，能够以中小型宗门的背景，与那些大宗嫡传相提并论。
最近几十年，这一位却是沉寂下去，很少在外行道。
“大日”之名，有黯淡的迹象。
没想到，难得一次现身，帝天罗就出现在这里。
从海面上再往东去，就是魔门东支的势力范围。
当年元始魔宗分裂时，就是魔门东支的强者，持专门克制元磁法门的磁光万化瓶，几乎将光魔宗的中坚力量屠戮一空，两个宗门，可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光魔宗相较于魔门东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在北地生存，很多时候，也是要靠“左右逢源”的。
所以，他们与距离最近的地火魔宫，关系密切，很多时候都主动送上供奉，名义上当然是礼敬“元始魔主”或“无量虚空神主”，但实际是“敬”哪个，明眼人一看便知。
除此以外，对冰雪魔宫、九玄魔宗、东阳正教，包括略逊一筹的魔门西支等等势力，都保持着较好的关系。
但论怎么“左右逢源”，他们也不会去贴上魔门东支。
相应的，魔门东支只要找到机会，或者合适的理由，也绝不介意给光魔宗一点儿颜色看看。
比如，提前砍断光魔宗未来的顶梁柱，就是个不错的主意。
帝天罗应该很清楚其中的险情。
不管怎么说，就像真界大日，灼然宏烈，却依旧要遵循严密的法则，绕界而行，身为光魔宗的重要人物，“大日王”帝天罗，也不可能真正随心所欲，任性而为。
余慈遥观其修为，虽然较当年在剑园时，有了惊人的进步，已经臻至步虚巅峰，然而终究还是长生以下，没有跨出最关键的一步。
她到这里来，还如此高调，莫不是找死么？
也许，她是有什么必须要来的理由吧。
当然，帝天罗也算是余慈的“旧仇”，当年在剑园，余慈可是被她逼得很惨。
她的死活，余慈不关心，眼下也是看热闹的心态。
刚刚尖啸发声的修士，其实就是要引起魔门东支的注意。
当然他不能指望远在数万里开外的魔门东支，能够第一时间派人赶到这里。
啸音过后，海面之上，黑暗似乎有了生命，那是受魔意驱动的征兆，目标直指帝天罗，显示出发啸那位，也是魔门中人。
那人嗓门儿很高，行事却很谨慎，驱动魔意搅乱黑暗，把自己藏得很好。
而且他有同伙儿，还不止一个。
那些人正隐藏在黑暗中，借着黑暗和海水的掩护，布置阵盘，看起来是想将帝天罗围杀在此。
然而阵盘上的种种封禁机关才铺开小半，海面上一直沉默的帝天罗，却是抬起右手，略微过顶，肌体动作十分放松，就像是给人打扫呼。
响应她的，却是自天而降的紫电雷火！
阴沉昏暗的天空，被电光撕开一道长长的缝隙，也映出了沉凝厚重的云层。
“喀喇喇”的雷鸣声紧随而来，震动百里。
可这份震动，却远比不过之前那一瞬间，电光贯下，却在眨眼间受摄于人，如活龙绕柱、环体游走的异景，更能震憾人心。
这可是劫雷……
余慈扭头看宝蕴，后者确认：“是单独抽离出来。”
纯妙的技巧！
余慈能够看出，帝天罗是用自身力量形成了某种导向性的磁力，同时虚化了本身的意识，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磁场，避过了天地法则意志的锁定，单纯接引劫雷，再自如控制。
这肯定不是玩花活儿。
“电龙绕柱”一周，帝天罗便等于是彻底控制了那强绝的力量。
抬起的手臂挥下，海波深处，本来无声无息安放到她身下位置的阵盘当即扭曲变形，成了废品。而余力不休，顺着牵引阵盘的气机，分进合击，顷刻间扫荡数十里方圆。
那些藏在海水中的修士，都是身躯剧颤，却又不是被电光所伤，而是五脏六腑尽被暗劲扭曲，直接死了个干净。
“以磁引电，以电化磁……这一位的‘极光元磁’，当真是出神入化了。”
余慈本人不太懂极光元磁的奥妙，不过黄泉夫人知道，赵相山也熟。
在魔门炼体、魔识、魔主三个基本心法分类中，极光元磁应该算炼体系统，也就是和幽冥九藏秘术、熔核焦狱功一个档次，先天不足，所以被磁光万化瓶严重克制。
当然，这种法门修炼到极处，也能像鬼厌修通了“天魔变”，黑袍练成了“焚心真意”一般，由炼体转魔识，进入一个新层次。
然而帝天罗天纵之才，不走寻常路，从极光元磁的法门，先悟出元磁之法理，继而寄托元神，感通大日真意，这也是“大日王”的由来。
不过，这样的修行路径，却是偏离了“炼体转魔识”的大路。
魔门也讲究天人九法，但绝大部分是以“超拔”为根本，涉及灵昧、道德诸法，不离不失。如果偏离这条主线，注定不可能有大的成就。
帝天罗虽说还远远没有到感通“天之三法”的程度，总体上却有此趋向，那“元磁雷火”的变化，倒是有玄门“天人感应”的味道。
根据情报，帝天罗近三十年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地火魔宫精修。应该就是在调整修行路径，以实现飞跃。
但从目前来看，她还在步虚境界，飞跃未成，但根基夯实，在“天人交感”的路上，竟是越走越远了。
帝天罗一击得手，依旧没有移动半步，然而周边分明有一层似有若无的电火游动，天空又有雷霆蹿下，重重轰击，却是在她身边数丈，便偏移了轨迹，纳入到强劲的磁力圈中。
这一刻，周边虚空都发生了扭曲，形成了类似于“界域”的步虚法域。
冒险藏身在云层深处的发啸修士，便被某种似电似磁的力量扫过，位置暴露。
帝天罗的强压顷刻而至。
发啸修士闷哼一声，只觉得周边劫云雷火蠢蠢欲动，再不敢窝在云中，飞遁离开。半途手上却是杨起，露出一个广口瓷瓶，对着虚空一阵猛摇：
“帝天罗，有磁光万化瓶在，老子不怕你！”
原来是专克极光元磁的磁光万化瓶……
磁光万化瓶？
余慈本能想翻自家的心内虚空，却是想到，那件宝瓶早就放在小五那里，当年在东华虚空，对付天魔时，小五还拿过这瓶子，转化九地元磁神光，成就元磁神雷，狂轰滥炸。
怎么就跑到这等人手上了？
他当即便通过神主网络与小五联系，那边却说，早好些年，瓶子就让影鬼拿了去，不知做什么用。
影鬼？那厮当真是在搞鬼呢……
一念未绝，帝天罗首度抬头，盯着半空中叫嚣的修士，不言不语，只是手掌合起攥拳，那修士的面孔便扭曲到极致，随即电火蹿动，周遍全身，整个人已经是给烤熟了。
只有手中的磁光万化瓶，脱手滑落，直坠海中。
此时此刻，帝天罗只要动动念头，那宝瓶便会飞到她手中。
可是，直至宝瓶落海，她也没有任何举动。
宝瓶在海面上激起微小的浪花，而在浪花未散之时，便有人影从中冒出来，沉沉发笑：
“呵呵，天罗师妹不但修为进境神速，这眼力劲儿也有长进啊。”
来人道装打扮，形制却是自由得很，没半分玄门规矩，头发披散，半遮面孔，却遮不住他暗红色的诡异眼眸。他是从海中来，浑身上下却没有半分湿意，至于刚刚落海的磁光万化瓶，正在其手中。
帝天罗视线移过去，轻描淡写地回应：
“哦，是东昌子……‘双扁日’的东昌子师兄啊。”
有那么一瞬间，海上连风声都停歇，波平如镜。
可就是在这威煞沉重的环境下，远处海岸线上，那些暗中围观看戏的修士，忍不住笑喷的还不知有多少。
打人抽脸，伤人揭疤……帝天罗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儿！
作为魔门东支嫡传，早入长生，东昌子确实是一时之人杰，然而很可惜的是，他不是最出色的那个。
在东阳正教中，有一位人杰中的人杰，东沧子！
名号与他仅一字之差，却是号称“魔门第一新锐”，早早便凌驾于亿万人之上，便是众多魔门前辈，也压他不过，锋芒一时无两。
那东沧子与日魔君有师徒之实，只是与日魔君认可帝天罗“大日王”之名的雅量宽宏不同，却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而东昌子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早年二人就因为“沧”、“昌”二字的“冲突”而大打出手。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东沧子踩着东昌子，再次证明了“第一”的评价真实无虚。
因为东沧子的名头和评价实在太高的缘故，作为失败的挑战者，东昌子输得也不是太难看，名声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甚至还有所上扬。
可失败就是失败，绝不代表什么“荣誉”。
尤其是帝天罗用这种语气，几乎完美再现了东沧子当日的神情态度，正是在“败军之将”的东昌子脸上，狠抽了一记耳光。
东昌子倒没有失态，只拿暗红的眼眸，盯着帝天罗，脸上笑容都还没散：
“天罗师妹的胆子很大，口舌功夫更好，一会儿我定要好好品尝。”
帝天罗依旧云淡风清：“哦，师兄误会了。天罗胆色倒也寻常，若林清渔在此，必是有多远就躲多远。然而到此的，是已经百年不得寸进的‘双扁日’师兄，天罗又有何惧？对了，那磁光万化瓶，师兄拿得太久了，不妨还来。”
“哦？”
东昌子再怎么心计深沉，也有个限度，他笑容不改，手指在磁光万化瓶上摩挲几下，眼神愈发阴沉：
“师妹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想必是对全没有前途的光魔宗为不满，想招些祸事回去……”
他的说法，绝不是危言耸听。
北地魔门之间的倾轧，从没有一日消停，光魔宗在北地中部，位置颇是微妙。如果以北极天柱为起点，向正南划线，穿过北海，切过冻土，形成一条延长线，光魔宗便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点。
目前魔门各分支中，能称得上大宗门的，不外乎冰雪魔宫、九玄魔宗、魔门东支、东阳正教四家，最多还有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地火魔宫，但多数时间，都忽略不计。
四个大宗，前两者明面上拥有自在天魔级别的战力，后两者则没有，但他们敬奉无量虚空神主，各有独特法门，真正激战时能够爆发出的力量，绝不容小觑。
目前四宗算是一个均势，光魔宗位居腹地，正处在几个大宗门的势力范围边缘，又无险无凭，“左右逢源”也好，“夹缝求存”也罢，“主动”一词，向来与他们无缘。
之所以没有被并吞掉，也就是这一点脆弱的平衡。
可如今帝天罗的做法，从大局上看，分别就是“主动”将平衡打破。
东昌子也好，魔门东支也罢，对这种送上门来的大礼，可绝不会客气！
刹那间，东昌子界域放开，黑暗海面上，阴郁的气机流动，夜幕更沉，直透心底。
和帝天罗不同，东昌子自少时便一意精修魔门东支的“渗元神变魔经”，从一开始就是走的“他化魔识”的魔门正统大路，成就长生之后，便有“暗蚀界域”自成。
该界域铺展之时，形之于外，而用之于心，虚实贯通互化，变幻无穷。寻常的步虚修士，一旦陷入他的界域中，在诡谲莫测的魔功作用下，要么就是被蚀透根基真元，损折性命；要么就被他魔识所染，丧了灵智。
只是，帝天罗与寻常的步虚修士也不一样。
面对吞没了数百里海域的“暗蚀界域”，帝天罗长吸口气，身外磁力电光涨缩间，其身形都虚化了，便如一个有形无质的幻影飞魂，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失在海天之间。
余慈眯起眼睛。
东昌子的“暗蚀界域”遮不住他的视线，他对这个严密但也比较传统的魔门界域，没什么兴趣。
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帝天罗。
在他独特的视界中，此时的帝天罗甚至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态，还原成某种聚合的法则结构。
如此，法理清晰自不必说。他也就能够确认，此时的帝天罗，定是如当年的“鬼厌”一般，超脱了寻常“魔功炼体”的层次，演化出了类似于“天魔变”的法门。
只是，她算进入了“他化魔识”的系统吗？
且不说帝天罗还没有成就长生，也没完成关键性的蜕变，就算只从法理上看，余慈觉得，这一套法门，和“乱欲精”、“破神鬼”之类直指人心念头的手段不太相同。
它并没有在“灵昧”、“道德”这些相关法则上做文章，倒是在“元磁”的法理变化上，更深入了一层，以至于已经涉及到天地元气的存在方式、形态变化等更基础的层面。
在天地法则体系中，越是基础的，就越接近根本。
这是“境界”上的成就。
虽然很可能只是暂时的提升，却也是在法则层次上进行了一次跳变，类同于神意攻伐的高级技巧，乍使出来，当真有出其不意的奇效。
那一瞬间，东昌子就失去了对帝天罗的精确掌握。
“暗蚀界域”中，暗潮涌动，压力层叠变化，但却是做了无用功——在此刻，帝天罗等于是跳出了这一方界域，且给了东昌子“她还在”的错觉。
对于“他化魔识”的法门而言，这真是最要命的破绽！
余慈清晰感觉到，东昌子的情绪出现了波动，幅度不大，却异乎常理。
“啧，中招了！”
帝天罗抓住了东昌子心神失守的瞬间，投下了一颗“种子”。
看到这儿，余慈心中骤然明晰：
果然，还是“他化魔识”。
帝天罗所做的，其实是以魔意拟天法，再以天法为机关，设陷伏击。借着天地法则体系的掩护，绕到了东昌子的“盲点”，魔染于无形。
这种“魔识”法门，完全是建立在她对天地法则体系的深刻理解上的。
在出手的瞬间，帝天罗与天地法则体系融为一体，以魔心模拟了天心。
骗过了东昌子，也骗过了天地法则意志。
余慈扭头，一侧宝蕴非常专注地盯着那边战场，果然，这位也发现，帝天罗的手段与她很相似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帝天罗投下了“种子”，也不能代表什么。
想让魔种生根发芽，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还有层次境界上的根本差距。
东昌子在起初的错愕之后，分明有了感应，然后便咧嘴发笑。
以他雄厚扎实的根基，完全可以形成密不透风的心灵防线，将植入的魔种硬生生“闷死”。
此外，他还有另一种选择：
“天罗师妹，你是要和我比试心神修为吗？”
话音方落，东昌子收起磁光万化瓶，腾出手来，十指结印，口中颂咒，魔意森然，反将帝天罗投下的魔种锁定。
此时，他心神如狱，内生魔炎，竟是要将魔种强行炼化。
这里有个名目，叫“心魔炼返”，等于是双方意志角力。要么是帝天罗的魔种生根发芽，击溃东昌子的灵智；要么是东昌子将魔炎顺势烧到帝天罗的心神深处，形成致命反噬。
到那时，被魔染的，就要变成帝天罗了。
六欲天魔与步虚修士比拼心神修为，一望可知，哪个占了上风。
帝天罗的情况仍然不妙……甚至连回旋的余地都丧失掉了。
余慈眉头皱起，以他所见，帝天罗不应该这样虎头蛇尾才对。
一念未绝，便见帝天罗脑后，有灵光飞腾，直冲云霄。
刹那间，“暗蚀界域”都摇动起来，那矫然灵光所蕴的强压，直迫心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昌子本是在“心魔炼返”关键时刻，自认为在界域中无人能扰，哪知变生腋肘，不由为之骇然。
抬眼看时，却见那灵光迎风招展，化为一卷图景，徐徐铺开。
其上山脉如龙，势贯九野，又若一剑横亘于海天之间，有千堆雪浪，锐意森寒。山势海景并立，意象明晰深刻，世间也仅有一处而已。
灵纲山！
东昌子虽没那个胆量，亲至灵纲山这等论剑轩核心之地，可修行千百年，基本情况总还是了解的。他眼神不自觉投注，与传说中的景致一一对应：
造化峰、凌霄峰、天尺峰……
奇峰林立，气象纷呈，似乎是哪位画道圣手的名作，将某一刻的灵纲山复刻进画卷之中。
东昌子瞠目结舌。
与之同时，临海高崖上，余慈又眯起眼睛。
这一回，和打量帝天罗的时候不一样。
他是真的被画卷中的“光芒”刺伤了眼。
画卷之中，真正刺眼、有价值、且栩栩如生的，是内蕴的层叠流动的剑意——如此纯粹鲜明，凌厉强横，让人不禁疑惑：
帝天罗这样的魔门修士，如何能拥有这等剑道异宝？又如何能够激发威能，运使开来？
是了……影鬼！
余慈想到了磁光万化瓶，思路再往前推，还有剑园、界河源头！
早年在剑园，界河源头，唱主角的是曲无劫、影鬼、羽清玄、罗刹鬼王、大梵妖王这一批最最顶尖的人物。
余慈在那里，只能说是在刑天的驱动下，敲个边鼓。
除他以外，那一批突入界河源头的修士，更不必说，连旁观者的资格都算不上。而就在那一批修士中间，若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毫无疑问，得利最大的，就是帝天罗。
她是第一个抢夺了曲无劫的收藏，又全身而退的。
剑仙不假外求，能够入得他们法眼的，无疑拥有着绝大的价值……以及威能。
尤其是当时，还是“沉剑窟主人”的影鬼，寄身剑仙原道法体，大肆破坏，能逃过那一轮劫数的法宝，灵性、威能必然是出类拔萃。
余慈不免就想：
这一幅画卷，莫不就是那件法宝？
随着画卷铺展开来，暗蚀界域便给开了天窗，灵光矫然跃空，千百里范围内都能看到。
可问题是，宝蕴已经不能看下去了，附近九成九……干脆点儿说，是除了余慈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直视。
画卷内蕴的剑意，排斥一切外力。
也许，画卷之上，真的是某一刻的灵纲山吧。
那淡青的天空、雪白的海浪，厚重的山石，本没有生命可言，但在画卷里，它们活了过来。
更准确地讲，是它们所承载的意念和力量，活了过来。
按照天人九法的理论，剑意是灵性的力量，其高度凝聚化合形成的“种胎”，亦即“剑胎”，便是剑修独立不改的真种子。
灵昧之法，无法从天地法则体系中探知，却对体系有着强烈的影响。
存或不存，法则体系的结构状态是不同的。
余慈也没有强行透视画卷的玄妙，而是从法则体系的异化状态中观察，逐步判断、渗透。
画卷中充斥着剑意，余慈发现了至少二十种以上。
每一种剑意，都有独特的韵味儿，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当然，这只是个比喻，用以形容那份生动气象。
虽然画卷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影，余慈却仿佛看到了众多音容笑貌。
他能“看到”曲无劫、昊典、原道……
在这里面，剑意即人，人留剑意。
他们是如此鲜明、清晰，就像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也没有任何两种剑意是相同的。
可在这一刻，它们在共鸣。
同属于剑仙的超拔意念，傲岸而纯粹，但彼此之间，却有一份对彼此的认同。
使得在某一个刹那，这份恢宏而绝妙的气象留印虚空。
这不是两位、三位，而是二十多位剑仙的共同“创作”。
就算是剑仙、就算是同门，如此机缘，也是千载万年难逢，而制作这幅画卷的修士，便将这一刻“截取”下来。
所谓的“截取”，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不可思议的手段。
不知是哪位，从连贯的时间长河中，截取这幅剪影，等于是将那一瞬间的世界“切”下，独立出来，化为此图。
没有什么别的炼器手段，却是浑若天成……这本就是天成之宝！
帝天罗怎么能用得起？
余慈心中，震惊和疑惑并存，可事实就是这样。
虽然内蕴的剑意不可能全数引发，虽然众多剑意达成一个微妙的共鸣和平衡，使得威煞内敛，但只是那份数十位剑仙意兴飞扬、气贯长虹的大势，便已拔至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顶端，俯视万物，难有与之并论者。
当画卷与外界元气相激，自有金玉之音贯穿，透心刺神。
“暗蚀界域”中央，东昌子本来是以“心魔炼返”压制帝天罗，占尽上风。
可当此音入耳，便是呆怔。
他与帝天罗魔识相接，等于是同遭这件异宝的“洗炼”。
帝天罗早有准备，他可没有！
就算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就算是长生与否的根本差别，可在这样的剑意之下，他和帝天罗都是蝼蚁之流，“差别”什么的，又什么意义？
剑意清音瞬间截断了他的情绪念头，扫平所有，刹那空白。
在“心魔炼返”的关键时候，如此做法，与寻死无异。
顷刻间，包围着魔种的心神幽狱崩溃，魔种失了限制，立时生根发芽，就像是一株魔藤，在急剧成长的同时，毫无节制地抽取了其扎根土壤的所有养份。
所有的神意力量、情绪念头、生机活力，都在这一刹那被抽了个干净。
如此威煞的天成之宝，不可能维持太长时间。
画卷收回，暗蚀界域崩溃。
等人们摆脱了剑意压迫，尝试着移回视线，呈现在所有人眼中的，便是东昌子整个人枯萎、化为飞灰的场景。
围观者都是哗然。
海面上，帝天罗重新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她甚至还在原地，背对海岸高崖，分毫未动。
余慈却知，动用那幅画卷的代价着实不小，此时她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但是，东昌子的被抽尽的生机灵气、神意力量，都去了哪里？
答案是：在帝天罗身上。
天魔体系中，最直接的提升境界的方式，就是他化魔染。
胜者全胜，败者全败，他化魔识之妙，尽在于此。
为何魔门修士进境往往远超同侪？也是由此而来。
东昌子的死，成全了帝天罗。
六欲天魔级别的根基法力，尽都移转到帝天罗身上，带着她一路冲关，转眼便触及了那层横亘在“超拔”与“凡俗”之间的厚重关隘。
刹那间，劫云倾覆，仿佛数千里的厚重云层一发地压下来，与海面相接。
在其中，帝天罗的气机非但没有见机收敛，反而持续高拔飞扬，与天地伟力接触、交缠。
围观者又是骚动，帝天罗竟是要在此时此地，破关渡劫！
人影纷纷飞离，但凡是长生中人，当真有多么远，跑多么远，免得遭遇池鱼之殃。
余慈和宝蕴却没有动。
宝蕴还问：“要不要使坏……绝色呢！”
这是她第三次强调，显然帝天罗给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天可见怜，余慈今天还没见到帝天罗的模样呢。
他心里突又一动：以魔心拟天心，说起来，和宝蕴十分契合啊……
此时正是天劫临头，如果宝蕴身化姹女阴魔，寄神夺舍，都不用余慈出手，便是个顺理成章的局面，要省不知多少力气。
既然动了念头，自有与之相配套的许多法理依据，层叠而生，将单纯的念头，转化为渐渐清晰的思路。
眼看思路成形，余慈却是一怔，神思突然偏移，被天地间的某种现象所吸引。
劫数激发之时，天地法则体系的结构状态，不可避免有了变化。
到了余慈这种境界，很多时候，形状就是本质。
余慈早就知道，拦海山周边，是一片“低洼地”，赵相山也曾说过，这是域内域外法则体系冲突的结果。
但这种认知，失之简略。
直到帝天罗强渡劫关，引爆了周边天域的法则乱相，更细节的东西，才进一步呈现出来。
此时此刻，余慈意识舒展，便循着法则的动荡，轻飘飘穿透了真界法则体系，直抵外域，对那边的法则结构，也有了较为真切的感应。
这也算是突破了某种局限——不是能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余慈的心神顺势而行，不再拘于域内、域外，他跳了出去，从更高的层次“俯览”全局。
这是真实之域的层次，对余慈来说，并不稀罕。
问题在于，他仅单纯地以“认知”的方式，攀登上来，概览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全貌。
上回的登临和观测，则是借大日法相施展虚空挪移神通，施加了强烈的动荡和刺激。
一动一静，认知的层次和精细程度，就是天差地别。
余慈早知道，包裹着真界的天地法则体系，不是一个“平滑”的理想形状，而是多处扭曲、凹凸不平的。
但在相对静止的状态下进行观察，还是头一回。
这能让他能更客观地了解常规情况下，真界的真实面貌。
把天地法则体系用“凹凸”来形容，其实不太恰当，这只是一个相对形象的比喻。
若将其视做一种“趋向”，还更准确点儿。
所谓的“凹”，就是存在某种引力，使别处的法则结构向那边倾斜、聚拢；
相应的，所谓的“凸”，则是存在某种斥力，将原本存在的法则都排斥出去。
其形成的原因、法则运化的法理，都不尽相同。
真界之中，这种凹凸扭曲的位置，比较明显的就有十多处。
最醒目的还不是拦海山，而是在真界中部，也就是天裂谷、万鬼地窟一线。
如果用“凹凸”来表示，那里就像是一座高耸的山脉，与拦海山相映成趣。
看到这种“地形图”，余慈陡然间就明白了。
怪不得呢，这些年在拦海山附近发现的缘觉法界碎片，数量、密度都超出正常水平。
要知道，缘觉法界的层次摆在那里，其碎片是真正能够嵌入法则体系中的奇物。
当年陆沉一拳将其粉碎，那些碎片留在北荒地底的还好，但凡是反冲上地面的，被黑暴一卷，散入天地，有相当一部分，肯定是顺着天地元气的流向，如水之就下，自然而然，流淌到这处“洼地”。

第118章 心炼困锁 三界变动
余慈还能确认一点：
除非是有人力介入，否则缘觉法界碎片过不去天裂谷一线。
因为在天地法则体系结构中，天裂谷一线就是分割东西修行界的“山脉高地”，天地法则、相关元气自然向两侧分流，你不影响我，我不影响你。
东西修行界相对独立的法则体系，应该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根据余慈目前掌握的信息，他知道，之所以出现这个“高地”，就是传说中，浑蒙太古的那一个“翻身”，使血狱鬼府与真界碰撞在一起，强行挤了出来。
从这个思路延伸出去，余慈又发现，拿那些凹凸的位置与真界堪舆图相比对，天裂谷一线与血狱鬼府相连、拦海山是与域外相接、洗玉湖之下有另一处水世界……几乎每一处地点，都能与别处虚空世界的“接触点”一一对应。
或许是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宏观级数问题，也只有与之相同级数的“力量”，才会造成凹凸异化。
当然，这种事情，地仙、神主也能做到，但他们是另一种形式，力量层次逊色许多，技巧应用方面极其高效，持续时间则要看情况了。
明白了其中的法理，思路自然更加清晰。
余慈就本着法理，从赵相山处收集信息，计算时间、天地法则体系变化，逐个筛选，很快将三劫以来，那些“低洼地”都梳理了一遍。
北荒本身就算一处，其周边天地法则体系结构，与拦海山有点儿相似，都是受到外域的“挤压”，只是没有拦海山这么稳定，早先时候，长年肆虐的黑暴，就是其混乱的表征。
这样的环境下，很多缘觉法界碎片都会给抛出来，顺着凹凸不平的法则体系走势，缓慢移动。
往西，是天裂谷一线的“高地”；往南，承载着八景宫“云外清虚之天”的云中山脉，便如另一堵屏障，封住了南下之路。
那些碎片只能往东、往北。
往东的话，北地三湖区域总体平滑，洗玉湖附近又是一处“高地”，将碎片移动的方向，“引导”向了拦海山。
若往北，类似的区域，也不过三两处而已。
余慈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心有定计，余慈也回过神来。
之前他在这儿走神，固然是因为缘觉法界碎片的重要性，可后来进入长考模式，严重偏离方向，却是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
他在等，等一个交待。
而如今，时间已经给得相当充分，那边还没反应，余慈就不客气了：
“宝蕴哪……”
“嗯？”
“你想怎么处置，就随……”
“慢来！”
卡在他的话尾处，一道远来的讯息闪电掠至，与他心神相通：“你这冒失鬼，且慢来，这女子我还有用！”
余慈嘿地冷笑出声，旁边的宝蕴看得奇怪，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抿唇微笑，自顾自去看海面上的天雷劫数，不再理会这边。
余慈不紧不慢地回应：
“知道是你搞鬼！不是闭关么？”
“刚出关。”
“用你的时候闭关，求我的时候出关，你神机妙算的本事，越发地了得啊。”
“惭愧、惭愧，其实事情就是这么巧……”
和余慈远距离通讯的，正是影鬼。它应该是从小五那里得了最新情报，知道磁光万化瓶的事儿发了，这才“主动”靠上。
早年自命不凡的这位，经过这些年的折腾，脸皮厚度早已返璞归真，进入了“没脸没皮”的至高境界。或许也是算准了余慈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打着哈哈，就想含糊过去。
可惜，此时的余慈，思接天地，贯通九法，坐拥黄泉夫人记忆，又有赵相山出谋划策，眼光见识早已不是当年可比。
回忆早年影鬼的种种指点、引导，还有这些年在北荒、北地的布置，若再看不出门道儿来，这些年也算是白活了。
“勘天定元在即，无劫剑仙……的影子大人，您就不想说点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总绕不过你去！”
影鬼又是抱怨，又是安抚：“你要说这档子事儿，当年我可不是瞒你，那时给你说了，你能懂吗？只是大罗天，就够你喝一壶的，再说天地法则体系、天人九法，你确定不会爆掉脑袋？”
余慈“唔”了一声：“似乎有点儿道理。”
“肯定的啊！”
“那现在呢？你究竟想搞什么鬼，总能说出个名堂吧。”
“呃，你想知道哪条？”
“就从眼前说起……”
余慈看海面上，正在渡劫的帝天罗。
之前此人最大的凭仗，也就是灵纲画卷已经没用了，但感觉中，这位魔门俊秀始终都是从容不迫，仿佛行有余力的样子。
只这份气度，便是不同凡响。
可是，再超卓的气度，也不能解释她与影鬼之间，莫名的联系。
磁光万化瓶且不说，单论灵纲画卷的高绝层次，若没有人特意指点，一个未入长生的魔门修士，凭什么激发出来？
当然，影鬼怎么和帝天罗联系、或者说是如何利用的，已经没有了意义。
余慈只想知道，影鬼想用她做什么？最终目标又是哪个？
今天，余慈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哪知，影鬼传来的，是那种极其怨愤的情绪：
“早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想不起来，还怨我么？”
“懂不懂正常说话！”
或许是很久没和人这样斗嘴了，余慈有点儿小兴奋，习惯性地斥了一句，但很快，过往的记忆就翻了上来，当年他和影鬼的种种交流，历历在目。
他怔了片刻，猛然抓住了核心：“你要做……”
“我要做无劫剑仙。”
影鬼的气势突然就翻上来，就像他三十年前一样，单刀直入，不假伪饰，就连言语，都没有任何改变：
“我要取而代之！”
余慈倒有些被压制了，这份压力也使他彻底记忆起来。
影鬼曾讲过，大意是，无劫剑仙代表一种境界，代表万劫加身，却不死不灭的绝顶剑仙，是剑道止境，剑之终极。
曲无劫曾经是，却已跌落，而影鬼则明言，要代其上位。
为此，影鬼还和余慈有个约定。
当时余慈得了能够成就“自辟虚空”无上神通的大机缘，却因为修为、见识、积累的种种限制，无法成就。
影鬼就与他约定：
那时，影鬼帮他；日后，他帮影鬼。
余慈记得这个约定，也从来没有背约的想法。
可问题在于，现在就要用到了？
影鬼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本来我是奔着这一劫末去的，有三千年的缓冲期，可你进步得也太过神速，真界局势变化更是剧烈，这么一来，计划全盘打乱，只能临时调整，借一借外力。”
“外力，帝天罗？”
“她只是个诱因而已……虽说资质潜力都很不错。”
“激发画卷的手段，是你告诉她的？”
“自然，若非如此，她最多只能是借画卷洗练魔识，哪能像现在这样，他化魔染，强渡劫关？”
“等等，绕远了……就算你想成无劫剑仙吧，好好修炼不就成了，该帮忙的时候，我自会帮忙，哪还用到外面搞风搞雨？”
“这一点，我也给你提过。”
“呃？”
“我给你要过自由……你觉得我这模样，能做无劫剑仙吗？”
如此坦白，让余慈也是无言。
目前的影鬼，说到底就是个法器元灵，且是余慈一手炮制出来的，也算他半个信众，依托余慈而存在，再怎么闹腾，也无法脱出余慈的控制。
哪家的无劫剑仙会是这副模样？
坦白讲，虽然一开始是仇家，可在余慈心底定位和份量上，影鬼比幻荣夫人还要可信得多。
二人结怨，多半在玄黄，如今玄黄塑灵成功，重获新生，唯一的死结都解开了。再算上早年大家也是同甘共苦，更受了不少好处，如果影鬼真有强烈的意愿，余慈不会阻拦。
而解决此项问题，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也很明确。
“你想转世？啧，好像撞车了……”
影鬼冷笑：“还有像我这样的倒霉蛋？哦，你是说……”
“大黑天佛母菩萨。”
余慈点出那个名字，然后就无奈了，应该说“英雄所见略同”吗？
无论是从证严的证词里，还是从黄泉夫人推演的可能性中，包括他自身的经历上，余慈都能找到足够的依据，证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目的。
而且他还能确认，大黑天佛母菩萨及其盟友，正一步步地往这个方向努力，没有一刻停歇。
就在拦海山这里，似乎也是她们计划的一环。
为此，余很想看看影鬼的思路，是否能做一番参照。
“你具体准备怎么做？想兵解吗，我可以帮忙。”
余慈的笑话很拙劣，影鬼都懒得理会，只是按部就班地送来信息：
“当你的信众，只算是客串，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斩断信力联系；被你封道妖魔头颅里，当法器祭炼，心神气机的联系更好说；真正麻烦的还是心炼法火的烧炼……这里面法则聚合，严谨周密，看似解了束缚，其实陷得更深，可把我给坑苦了！”
说到这儿，影鬼那边就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下，任何实质性的存在，都可以说是某几类法则的聚合。
包括人之形神，亦是如此，且是最最精妙的聚合结构之一。
正因其精妙，世人才能登上修行之途，世间妖物，修炼到一定程度，往往会化为人形，也是这个缘故。
影鬼的问题，就是出在了法则聚合结构上。
当年余慈为了给影鬼解开束缚，用心炼法火将困锁了影鬼的妖魔头颅炼化，移性换质，成为一类独特的“元灵”。
当时确实是方便了，可心炼法火乃是佛门神通，是出了名的严谨周密，所“炼制”出来的成品，也有这方面的特色。对别人也还罢了，对一个追求斩破所有束缚的剑修而言，可是糟糕透顶。
随着影鬼的修为境界飙升，这份束缚也是越来越大。
当然，影鬼真想斩断，也不是不可以，它有这份能力。
问题在于，它本就只是曲无劫的影子，因意外机缘而化生灵性，剑园中又遭受重创，立身的根基已经毁了。后来渗入心内虚空，跟着余慈厮混，独立性几近于无。
别看它凭着超卓的意识，重登长生之境，但那只算是“空中楼阁”，最多是把崩毁的根基重新梳理，形成一颗还算完整的“种子”。
既然是“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和养份，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生根发芽的。
余慈为它炼制的“容器”，也只是“容器”而已，潜力已经到头了。
因为不想当“盆栽”，影鬼除了转世重生，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只是，就算转世，里面的学问也是很大的。
不说别的，只看大黑天佛母菩萨折腾出来的这些事儿，就知端倪。
当然，对余慈来说，最重要的是，“英雄所见略同”，类似的情况下，影鬼的思路，十有八九也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想法。
同样不可忽视的，是黄泉夫人记忆中对此的推衍，也可为验证。
为万全计，余慈甚至还问了赵相山：
“你觉得如何？”
赵相山则是刚刚接触到影鬼这一枝隐藏的力量，不免意外，光是调整自己的定位，都要多费不少功夫。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回答的时候，就更慎重、也更玄乎：
“禀天君，愚意以为，当事态放大到宏观尺度，往往会变得很简单，因为说来说去，路径就是一种‘必然’。”
余慈明白，赵相山的这种“玄”，其实就是谨慎态度下的确凿认证。
必然么？
确实如此！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对她的目的，一直讳莫如深。
如果不是证严和尚继承了血僧屠灵的记忆，长年思索有成；如果不是余慈深入了解了《三际经》的经义，可能至今也摸不着头脑。
可一旦知道，顺藤摸瓜，后续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余慈喃喃念道：
“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三界天通，三界天通！”
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说，巫神的法则体系应该是最讨厌的玩意儿了吧。
所以，对她来说，血狱鬼府也好，九天外域也罢，最好都掺和进来，趁天地大劫暴起，天地法则体系混乱之时，扫荡樊篱，重塑体系。
余慈早就知道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的思路，也知道八景宫非常防备这种威胁，所以不惜用平都玄阳界换了昭轩圣界，将类似的可能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问题是，知道并不等于“洞悉”。
知道天人九法的概念，和深谙天人九法的运用，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同样的，八景宫的防备，也只是概略而言。
他们堵得了昭轩圣界，堵不了所有的“危险”地段。
拦海山是一处，对应九天外域；天裂谷是一处，对应血狱鬼府。
这是明摆着的，但也未必就是这两种选择。
比如北荒，此时的黄泉秘府位置，已经与血狱鬼府相接，对天地法则体系的影响也颇为明显，而那边的碧落天域也很“薄”，更利于三方对接。
影鬼就在那边做了许多功课。
进一步细算，北地三湖区域的几个虚空世界对接点；包括东华山封魔防线，都有可能。
现在余慈明白了，过去这些年，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四面出击，十有八九就是要增加可以作用的“点”，就算八景宫察觉到了，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如今，八景宫主要是在北地灭火，对拦海山这种边缘地带，倒是有些忽略了。
实是无数劫来，这里都是敏感地带，历代修士多有加固。
就像四极天柱，都知道那里是真界的边缘，也是受九天外域影响最大的地方，可有了天柱支撑，倒一跃而成最稳固之地，只要脑袋正常，都不会打那里的主意。
不过，余慈倒是认为，在未来的趋势中，拦海山的可能性不小。
因为目前这里的局势、气氛非常微妙，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比如影鬼。
“你说帝天罗是诱因……你准备在北地做些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魔门各派应该知道魔门东支在做什么。”
以影鬼的精明，自然不会漏过余慈情报网络中的信息，魔门东支派翟雀儿在洗玉湖搞鬼的事儿，他很清楚。这次以磁光万化瓶为诱饵，牵动帝天罗、东昌子，激化矛盾，就是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个秘密暴露出去。
理由很简单：
“北地魔门的均势维持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理由；魔门东支在拦海山以东的势力范围也是根深蒂固，这边稳得住，别人，比如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很难下手。”
“……你也想玩这一手？”
“不如此，就摆脱不了束缚。就算你放我自由，可心炼法火的作用摆在那里，佛门法理摆在那里，这是那群秃驴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基础上，延伸出的最严密的体系，讲究的就是轮回无尽，不向他们投诚，就永远沉沦红尘……这份因果束缚，我先天不足，斩之不断。
“这种情况下，有人帮忙趟路，我高兴都来不及，给他们使点儿便利，又能怎样？”
唯恐天下不乱……
影鬼坦然的态度，让余慈无话可说。
他和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交手这么多回，几乎以为自己是维持真界和平的重要力量，哪想到自家背后，早有人在那儿使坏了。
这时才知道，当年的承诺，可是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余慈也必须承认，影鬼的介入，其实与自己的主要目的，没有本质的冲突。
黄泉夫人就不止一次提起此界“命中注定”的大变革。
不管那女人的性格心计如何，这份判断还是值得信任的。
以余慈目前的实力，要想重立上清，就必须要找准时机，做不了弄潮儿，也不能去做抵挡大潮的不自量力之辈。
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至少做了三劫准备的阴谋，不是那么容易阻止的。
八景宫做不到的，余慈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况且，若他真想发力，节外生枝，影鬼说不定就敢一剑劈过来。
抓着真界大变革之后的空档，迅速起势，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这是要成事……
若纯粹想坏事，余慈也要等！等一个好时机！
就像赵相山所说的那样，既然只是想坏事，就要坏在骨子眼儿里。
思路理顺，余慈发现，他现在还是盯着星炼铜比较实际。
看海面上，驾驭磁力雷光，从容自若的帝天罗，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拿帝天罗去换的话，魔门东支会拿出多少星炼铜呢？
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位是影鬼抛出来的棋子，肯定是不好干涉的。
就目前的发展来看，魔门东支绝不会放过她，轮不到余慈介入。
作为宗门嫡传，东昌子的地位极高，魔门东支要能忍下这口气，才真叫奇怪。
算一算，东昌子的死讯应该传回去了……
几个时辰之前，魔门东支还能将类似于九鬼心铃的魔音，送到万里开外余慈的耳畔，没道理不对这边做出反应。
念头方落，隆隆的雷声中，忽地便插入了一道干涩的声音，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直接就念颂起韵律古怪的咒文，渗入海天之间几如墨染的劫云深处。
一声引得百声应。
咒文的作用非常明显，便在幽暗的劫云深处，“涂抹”了一段暗红光芒，仿佛是凿开了通往某处魔国的口子，万千魔影突兀涌出，在有限的空间内堆叠在一起，瞬间拉开了魔劫的序幕。
余慈分明在里面感受到了不止一个“天外劫魔”层次的气机。
这完全是碾压好不好？
魔门东支这是要渡劫之机，直接灭杀帝天罗啊。
余慈很奇怪，问起影鬼：“你不出手吗？”
“她是诱因，不是鱼饵，何必急着提钩？”
影鬼的回应非常冷漠，不过很快话锋一转：“这女人心计颇深，既然敢过来，自然有所仗恃。”
“她的仗恃不是你？”
“当然不是，目前我这状况，最忌讳的就是赤膊上阵。再说了，就算咱们凑上去，你觉得她会搭理你么？”

第119章 根本加持 他化魔子
帝天罗不知道，还有一个奇特的存在，盯她已经很久了。
面临着此生以来，最大的劫关，她保持着一贯的专注。
滔滔云气之中，劫雷依旧肆虐，然而其威胁陡然间下降到了第二位，代之而起的，是成千上万的劫魔，狰狞丑陋，层叠扑来，乍看去就像是污血自高空泼下，眨眼间就要将她淹没。
“污血”中至少有三头天外劫魔，同时将她的气机锁定。
这不是正常的渡劫流程。
常规情形下，劫雷肆虐的雷区，很难形成汹涌的魔潮。
外魔都是通过内魔起作用，当破关渡劫者的心灵破绽在天劫中撕裂、扩大，才会有魔头生出感应，加以魔染。破绽大，魔染的程度、吸引的魔头自然就多；反之亦然。
这个过程，绝大多数时候会绕过劫云，直接作用在心灵深处。
如果天魔都是这般成群结队，无所避忌，天底下恐怕再没有一个长生中人。
面对这样恶劣、超常的局面，帝天罗的心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既然到了拦海山的外海，一切也都按计划进行，什么样的“意外”，也都不是意外了。
东昌子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注定是她破关渡劫的踏脚石；
正常的天劫也好，非正常的天劫也罢，她都要强渡过去，直指长生！
从头到尾，她的信念一以贯之。
也是因为这样，一直受她蕴养，隐藏在她神魂最深层的某种力量，悄然开启。
这力量的层次是如此深妙无端，像是黑夜里无声漫上的黑潮，直到拍上脚面，扑上口鼻，才为人所惊觉。
最敏锐的是“污血洪流”中的几个天外劫魔，它们本来是肆无忌惮地侵蚀目标的心灵防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目标击溃，中间甚至还彼此牵制一番，争抢美食，行有余力。
可突然间，某种刻骨铭心的力量，逆向冲开了帝天罗的封锁，没有任何缓冲和迟滞，已与它们的魔意正面相接。
刹那间，深邃的黑暗，永恒的恐怖已然降临。
三头天外劫魔连惊讶都来不及，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奔涌的魔意，则如水归大海，只是溅起一点儿浪花，便无声湮灭。
它们是主导魔劫的核心，它们的恐惧和痛苦，也没有一点儿缓冲，全数加给了周边的大小魔头，且是顺着最初引导它们的咒文来路，反噬回去。
一直念颂咒文的干哑嗓音本就是若断若续，便在此刻戛然而止。
代之而起的，是惊愕、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份情绪之所以如此清晰，是因那深邃无尽的黑暗、恐怖降临之时，帝天罗的心神自然延展，洞彻千里、万里范围内一切玄妙。
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帝天罗并没有因为陡然变化的局势，而有什么意外。
她作为当事人，远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明白一切的根源。
海面之上，帝天罗双手结印，按照天魔仪轨，沉声念颂：
“一念他化，自在唯我。”
海岸高崖之上，余慈皱起眉头，而相隔亿万里开外，影鬼突然就哑了声息。
他们的反应还算克制，真正失态的，是那一位刚刚挨了咒文反噬，心神动荡的魔门东支强者：
“根本加持……不可能！”
帝天罗声色不动，在确凿的答案前，她不需要别人相信什么。
是的，她的力量来自于根本加持……来自于元始魔主！
真正深谙天魔之道的修士都清楚，元始魔主是非常“冷漠”的，更近于“圣人不仁”的境界。
境界的距离太远了，他不会关注无尽星空之中，某一点的某个人。
你敬他、爱他、谤他、恨他，都没什么区别。
被魔主垂爱，加持神通的例子，和被魔主降罪，剥夺力量的例子，都极少。
近年来，倒是有一个柳观。
帝天罗曾经花费力气研究。
是冒犯吗？是悖逆吗？
名义上是，可像他这样的人，明里暗里在魔门中多了去了，为什么倒霉的只他一个？
帝天罗认为，真正的原因，是本心迷失，是自甘堕落，是精进之心、超拔之心的废弃。
在血狱鬼府的百年磨练后，柳观虽然还是疯疯癫癫，到处找黄泉夫人复仇，但不管怎样，都是为他自己，为那一份源自本心的仇恨。
只这一条，就把他从堕落中救赎出来。
帝天罗没有遭遇黄泉夫人，她的意志强韧，信念坚定，更重要的是，她有明确的思路和目的。
在地火魔宫深处，一待就是三十年。
她严格依照天魔仪轨，虔诚礼拜。
地火魔宫之下，通向《太元天魔根本经》和《圣典》的九级台阶，难住了不知多少英才，越往下行，压力就越大，受两样根本典籍的吸引，聚合而动荡的强横魔意，随时可以将接近的修士催化成烟。
可帝天罗却是步虚以身，下行到第八级，其成就甚至超过了许多六欲天魔级数的大高手。
同时，帝天罗也是十劫以来，唯一一个在还丹和步虚两个境界，都打破地火魔宫“平台”记录的人，对地火魔宫修士都极其致命的强横魔意，在她看来，应该是最好的参照素材。
她从来不曾准备向元始魔主贡献所有。
她的心志由始至终没有偏移，她还是帝天罗，一个自具大野心、大气魄的女子。
她的目的很简单：
就要让本人的实力，可以承载那份气魄，能够实现那份野心。
如此，最具效率的方式，就是学习元始魔主的那份法理奥义。
这是对元始魔主大道的认同。
是心与道的契合。
只有这样，才可使魔主见她的精进之心，见她的超拔之心，见她对“自在”的追求和向往。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什么大日王，什么光魔宗的支柱，都如轻烟般散去。
她从来都不是为别人所起的名号而活，不是为别人的企盼而活。
因为纯粹，所以坚定。
三十载磨砺，帝天罗磨出了一颗“心核”，也磨出了与魔主“共鸣”的神通。
理论上，元始魔主不会响应任何人的召唤。
可他留在真界的根本典籍，即《太元天魔根本经》和《圣典》，却是可以承载他的力量和意志，同样，可以将这份力量和意志导向合适的目标。
帝天罗就属于这一类。
之前，受锢于层次境界的问题，帝天罗与魔主意志的勾连固然紧密，却难以真正发挥出来。
可随着天劫降下，劫关已经被磨得如纸一样薄，帝天罗早早体悟大日真意的好处，也在此时彻底显现。
从法则层面上讲，她已经具备了一位成熟的长生真人所需的条件，目前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契机而已。
现在，契机来了。
虚空似乎响起琉璃的破碎声响，那代表着天地法则意志与某个强大个人意志的又一次妥协，代表着天地法则体系中又进入了一个搅局者，代表着这片已经足够混乱而脆弱的天地中，又加入了一个变数。
劫关破碎，天地法则意志仿佛在羞怒中做最后的宣泄，因天地大劫而强盛了数倍的雷霆，飞落如雨。
但此时此刻，雷霆之下的帝天罗依旧保持着结印礼敬的仪态，在她身外，有一层幽暗的阴影，任雷霆电光如何璀璨刺目，却始终照映难透，摧之不垮。
与之同时，亿万里开外，地火魔宫深处，一直深埋在万里地底的两部根本魔典，正掀起一波难见休止的黑潮，其影响力跨越虚空，无远弗届。
刹那间，真界内外，跨越不知多少亿里的广袤范围内，几乎所有的魔门修士，心头都是微微一跳。
可同样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相当一部分直接将这个征兆忽略掉。
只有地火魔宫，还有此时的拦海山，一则以近，一则以直观，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别看万千雷霆闪耀，可那幽暗沉寂，又绝大恐怖的深邃魔意，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弱化之势。
魔意横亘虚空，“污血”似的天魔洪流就此轰然四散。
三头天外劫魔的战力，其实还要胜过帝天罗导引过来的力量，可层次和境界的差距，直接撼动它们的本能，自身的意识都是浑浑噩噩，以至于战栗不休。
对天魔这样几乎实质的族群而言，意识的明晰与否，就是存在的根本。
帝天罗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礼赞之声响彻海面，本人心意则运化于微妙，将借来的魔意塑为凌厉刀刃，隔空斩落。
三头劫魔就这么憋屈地死个了干净，他化魔意扫过，将其精气吞噬干净。
相当一部分充为祭品，而剩下的，尽被帝天罗消化。
帝天罗登时真气盈满，气机圆融，天地法则意志亦让出一头地。
此消彼长之上，她纵声长啸，气浪弥盖四方，海上波平如镜。
帝天罗破隘通关，魔门东支的强者反应也是很快，短时间，已经从震惊的心绪中回神，更反馈宗门，得了旨令。他不声不响，凝神聚力，陡然间，有庞然巨掌切开云层，像拍苍蝇一般碾压过来。
海岸高崖之上，余慈看得“哦”了一声。
从他的角度看，出手的魔门东支修士，是不可轻忽的强人。
这是一个对天地法则体系已经有了精深造诣的强者，巨灵掌所过之处，混乱的天地法则体系，都是重构，有禁锢之力，四面而起。
他根本不给帝天罗机会，最大限度地利用层次境界的差距，要的就是一击中的，彻底灭杀。
可此时的帝天罗，也没有任何被“迈入长生”的喜讯冲昏头脑的表现。
只刹那间，她的身形完全虚化了，化为一道电光，逆势蹿上半空，与即将消散的劫云雷火混在一处。
如此手段，就像之前对东昌子所做的那样，凭借对天地法则体系的解悟，以魔心拟天心，散入法则体系深处。
东昌子也是六欲天魔，一时间都中了招，此时她跨过劫关，与天地法则意志达成妥协，对天地法则体系的了解更加深入，效果自然更加惊人。
那位魔门东支的强者虽然在境界上还要胜过东昌子一筹，却没想到帝天罗竟然有如此成熟的法则手段，而且劫云周布，霹雳横飞，对帝天罗更是如鱼得水。
巨手之掌劈开了劫云，却失去了帝天罗的方位。
他也是老牌的强者，应变速度极快，干涩的咒音又起，使出了咒杀之术。
不再搞那些清晰明白的，而是借咒术的“混沌”之秘，感接天地，纯凭感应，搜索帝天罗的踪迹。
这种撞大运的方式，往往有比思维更敏锐的洞察力。
而他纯熟的咒法手段，也暴露了足够的信息，让余慈这边明白了他的身份。
赵相山飞快地交给余慈相关情报：
“咒鬼”怀琛。
这是一个两劫前从飞魂城叛出的大巫，运用咒术，正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也在此时，怀琛冷笑：
抓住了！
连数五轮扫荡之后，他终于重新锁定了帝天罗的气机。
那一位，仗恃自己刚刚渡过天劫，天地法则意志懒得离会，大胆切入层层劫云深处，直奔高远天空之中。却不想想，他能够受宗门委派，过来处理此事，自然也是有所凭依，难道能避过天心锁定，就你一人吗？
怀琛咒文再发，不再追求一击打灭，而是层层加压，以咒法之力，重新构筑法则牢笼，要将帝天罗所仗恃的法则屏蔽掉。
同时他真身也在不断接近中，一旦跨过这段距离，立刻展开一门神通，有帝天罗好受的！
坦白讲，在另一层面，怀琛是有些不安的。
刚刚心神的悸动，他是清晰感觉到了。
当前局势下，很容易就会与帝天罗身上的“根本加持”联系在一起。
虽然从真界的某个时段开始，元始魔主的直接影响力，已经逐步下降——这是魔门大能的反制力，也许同样是元始魔主自身的需要。
但作为魔门唯一的信仰，其震慑力不管多少个世代更替，也不会磨损。
任何一个得到“根本加持”的魔门修士，在宗教意义上，都极其重要。
夜长梦多，偏偏他又不能太过急切，这种矛盾的情况，让怀琛很不舒服。
正因为如此，才会让真身赶来，尽快结束这场变故。
帝天罗穿云破雾，游走于雷霆之间，疾若电闪，又飘忽不定，也亏得怀琛咒术了得，死锁气机，才不至于被她甩开。
可这样的移动方式，也使得他因咒文封锁消耗的力量，暴增了数倍，一些本不应该触及的法则，也被影响到，这就等于是对天地法则意志的“挑逗”啊……
怀琛真有些受够了，而就在他情绪波动的瞬间，帝天罗冲出了厚重的劫云，飞遁到万丈高空之上，身形依旧虚化，却已介于虚实之间，似乎是这种状态非常耗力，不能长久保持。
见此，怀琛心头一喜。
就目前而言，厚重劫云之上的高空是真界最为澄净的区域，当然，也是最危险的，常规情况下，也有极光元磁和碧落风灾轮番作用，如今天地大劫肆虐，环境更加恶劣。
但不管怎样，摆脱了劫云，一切都好说！
他念颂的咒音激响，在天地法则结构中跳跃、拼接，咒术已经化形。
魔门东支敬奉无量虚空神主，在虚空法门上别有造诣，怀琛叛出巫门，投入魔门东支后，也是在虚空法门上狠下了一番工夫，此时他咒文勾动天地法则，虽然不脱咒术的繁杂，结构上却仿佛是一所恢宏的殿堂，自成一格，要将帝天罗困锁其中。
帝天罗似乎也发现了危机，甚至都不顾得飘忽移位，而是直线加速，朝远方天际飞遁。
此时漫漫长夜已快过去，天色欲晓，云海尽头、幽蓝天空之间，微露曙光，那是东方……魔门东支的大本营。
莫不是冲昏头了，自投罗网？
对帝天罗的方向，怀琛感觉意外，以至于都出现了判断失误，他的真身虽是从东方来，却错开了角度，还要调整方向。
就是这么一耽搁，帝天罗已经扑入了云海与天穹交界处，身后是咒文架构的弥天盖地的阴影，要将她吞噬进去。
恰在此时，东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帝天罗骤然加速，身形再度彻底虚化，投入其中。
怀琛呸了一声，此时他的真身已经斜插过来，不再耽搁，一声暴吼，施展出法相天地的神通，顷刻间化为踏海顶天的巨人，澎湃的力量在巨躯中往来奔复，带给他无穷无尽的信心。
莫说帝天罗化光而遁，就是真正的太阳，他也能……
一念未绝，前方视野一亮，红彤彤的光芒像是逆冲而来的潮水，在劫云之上铺开，瞬间将咒文所化的恢宏殿堂淹没，朝阳之辉，扑面而来，刺入他眼睛，又打入他的胸口，前面边身躯都微微发暖。
怀琛忍不住眯起眼睛，但下一刻，他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纯粹自然的阳光中，分明渗透了帝天罗的杀意，无声无息间给他一记狠的。
真意与大日互通，法身与阳光浑融，怀琛这才想到帝天罗的绰号：
大日王！
这是隐藏在光芒下的暗杀，时机卡得实在太好，一击就让怀琛受创，当然，最可恶的是冲垮了他辛苦架构的咒法封禁殿堂，反噬随即到来。
形骸精神的双重冲击，让怀琛情绪波动。
可他很快就骇然发现，就算他闭上眼睛，封锁周身元气，屏蔽身外虚空，却仍有一轮大日，光芒灼灼，闪耀心头，丝毫不见衰减。
中招了！
大日真意由外而内，直攻心防，甚至已经是有所魔染，直接在他心中刻印日轮，照彻神魂内外。
固然是光芒无穷，怀琛却分明感受到了更深处幽暗恐怖的本质。
“根本加持……”
怀琛能够动手，就是已经压过了对“根本加持”所代表意义的忌惮。
可在此刻，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与之相关的种种传言，不可避免地为之颤栗，刚刚灭光逐日的豪情，转眼间散了个干净。
在他看来，帝天罗最可怕之处在于，她虽是受到加持，没有被元始魔主的深邃魔意所限，而是发出了自己的光芒。
某时某刻，甚至使黑潮成为了大日的背景，愈发地光芒万丈。
若心神圆融稳固，类似的念头绝对不会出现。如此这般，正说明怀琛心神受创，甚至搅乱了身中气机，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法相天地的神通再也维持不下去，他身形急剧缩小，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还有一战之力。
可问题在于，帝天罗不陪他玩了……
那边甚至连魔染的意念都已收回，借着映彻碧落的阳光，化入无形，悄然离开。
若非临走之前，还不忘摄走磁光万化瓶，怀琛都未必能发现。
缓过了气机错乱的时间，怀琛仰天咆哮，怒发如狂。
“这一位……回去不闭关个三年五载，出来就是让人魔染的份儿。”
余慈其实都有点儿心动了。
帝天罗将大日真意融入“他化魔识”的法门中，或许失了隐秘诡谲，然而别有一番堂皇大气，对心神防线的破坏力，当真惊人。
虽然最后帝天罗退走，但从她的角度来看，已经是很完美了。
先杀东昌子，后败怀琛，其间破关渡劫，成就六欲天魔，更向全天下昭示了她身承“根本加持”，在北地魔门的地位，正如朝阳之升，喷薄而出，渐行中天。
“诱因哪……”
余慈话中意味深长。
影鬼死活都不愿再开口，抹不开脸面是一桩，心神的悸动是另一桩。
藏得真深哪！
影鬼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的，是那一位的存在。
“根本加持”，顾名思义，就是魔主根本法力的加持。
虽然中间多半是隔着《太元天魔根本经》和《圣典》，不一定算是元始魔主本人的垂顾，但谁也不能抹消其可能性不是？
若真如此，帝天罗完全可以用“魔子”来称呼了。
这代表着，隔了不可计数的漫长时光，元始魔主重新对真界发生了“兴趣”。
沉沉的压力，只要是余慈、影鬼这个层次的，没有谁能忽略掉。
余慈不免就问：“你究竟是怎么选上她的？”
“有灵纲剑图在，选上她不是很正常吗？”

第120章 东支祭品 接踵而至
对帝天罗之事，影鬼还是心有不甘，却必须解释：
“这幅画卷乃是曲无劫当年以‘断水’之法，截留时光长河之一瞬而成，乃是他剑意的巅峰，同样也是论剑轩的巅峰，其中留存剑仙剑意共三十二股，共鸣而存，彼此影响，我以神意藏于其间，不至于被发现，可以做些手脚。”
“哦，原来如此……这是留的后路啊。”
“后路又怎地？当年那局面你也看到了，大梵那厮不是省油的灯……当然我是没发现，你他娘的才是最不省心的那个！”
在影鬼的描述中，他与灵纲剑图间的感应，也是到了长生真人境界，才慢慢恢复的。
正好这段时间，帝天罗正以此图淬炼心神。
在地火魔宫之底的九级台阶上，若非行此非常之事，使心神坚定，超乎常人，她也不可能拥有当前的成就。
影鬼见到“良材美质”，自然十分欢喜，只是地火魔宫那地界，他着实不敢久留，锁定目标后，没有仔细察验，错过了最关键的情报。
他只知道帝天罗出关之后，很快受到了当今魔门有数的强者，冰雪魔宫‘极祖’的青睐，北地魔门的局势，有剧变的契机。
觉得事有可为，就从小五处要来了磁光万化瓶，布了这个局。
对影鬼来说，这个局只算是连环局中的一环，甚至也不是不能代替。
可眼下，帝天罗喧宾夺主，造成的声势影响，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后续如何，还真不好说。
但不管怎样，魔门东支都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如果影鬼有心、有胆，照样可以实现他的计划。
面对当前局面，影鬼举棋不定，需要考虑。
余慈倒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也许他算是近年来，少数几个与元始魔主接触过的人，而且，是“玄德破灭”之后的元始魔主。
迄今为止，他对“玄德”的理解还在比较粗浅的阶段，但大概也明白，这是与道经上所言“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比较相似的境界。
据说，这种境界已经被陆沉打落，相应的，元始魔主似乎应该变得更主动、更强势。
可余慈感应到的是另一种“态度”——虽然对那样一位深邃难测的存在，用“态度”来总结未免笼统，不过，给他的感觉就是：
观察者。
如果非要找一个类比的对象，则是黄泉夫人。
元始魔主的态度也好，做法也罢，更类似于黄泉夫人那种“无别有情之心”，而且，由于他的境界更高、距离更远，处事似乎更加随意。
余慈莫名有些感触。
小时候，在街上行乞，他也是浇过蚂蚁窝的，他会在意蚂蚁群落是怎样的反应，却很少去关注单个蚂蚁的命运，更别提去揣想其心理状态。
他不需要知道“蚂蚁”是怎么想的，只需要知道最后的结果就好。
这个类比或许不恰当，因为元始魔主自己，也被这只“蚂蚁窝”里最强壮的一只，狠螫了一记。
可是通过接触，余慈确信：
真界与元始魔主之间，终究还是有相当的层次差距，还是有极其遥远的距离。
在这种前提下，“宏观”的尺度是最全面、最相宜的。
这是他的想法，也是黄泉夫人的推断。
正因为如此，那女人才敢肆无忌惮地借用元始魔主的力量，至于后果什么的，全不做理会。
当然，还有一点：
影鬼的目的，应该和元始魔主属同一个方向。
那位存在关注真界，显然不是想看到风平浪静，而是要看一场天地鼎革，就像当年在东华虚空……
至少在前期是如此。
梳理一下思路，余慈最终把这个想法给影鬼说了，且顺着前面的思路延伸下去，和影鬼聊起了天。
此时的真界，真的分成了两大阵营。
一者趋稳，以八景宫为代表；一者求变，大黑天佛母菩萨自然就是先锋。
但阵营内部，尤其是“求变”阵营，又是战得天昏地暗。
究其原因，还是要争夺“鼎革”之后的控制权——没有人是“为变而变”，归根结底，都是要在变革中实现别的目的。
影鬼突然问他：“你又怎样”
“啊？”
“你是想变呢，还是想稳？”
余慈就笑：“你不用担心我的立场，就目前来看，阻止那两位，是不可能的。八景宫恐怕都做不到，既然如此，不如顺应时势……”
影鬼没好气道：“我问你‘能不能’了吗？我是在问你‘想不想’！这么大的事，你就没有点儿自己的想法？”
“想法啊……”
余慈仔细琢磨片刻：“唔，还真没有！”
这是非常坦白的回答。
如果仅从自己的利益着眼，天地变或不变，对他真的没有太大差别。
他不过在世间活了一甲子而已，对凡俗而言，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几千、上万年的日子要去过。
黄泉夫人说他“快节奏”，确实没错，修行、交游、宗门、传承，所有的事情，只能说是刚刚尝了个鲜，却因种种外力的推动，一举站上了此界的巅峰。
他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也有足够的资格去选择活法。
能限制他的，正是包括影鬼在内的，他必须在乎的亲人、朋友。如果把所有的外在因素刨除掉，他本心想要去做的事儿，也没剩几件儿。
不是他毫无主见，而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自由度。
他不觉得这么活法有什么不好。
影鬼“哈”了一声：
“少年不识愁滋味。”
“呃？”
“没什么，你对三界变动这件事儿……太肤浅了。”
影鬼的答案让余慈无语，要不要比一比天人九法层面的法理根据？不是余慈自夸，在相关法理的理解上，真界能与他相提并论的，绝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同样的境界，他走布网天下的神主之路，自然要胜过“独栖一枝”地仙大能。
当然，余慈也很明白，影鬼的言语自有其依据，只不过这可恨的家伙，话说半截，就硬吞了回去。
“你故意的是吧？”
“难得你这么配合，老子何必节外生枝？”
“要不，我和八景宫的萧圣人聊聊天？”
“哈，去聊聊上清后圣的底细也不错，看看那群牛鼻子是怎么个表情？”
两人很久没有长时间的交流了，貌似开始斗嘴就停不下来，到最后，影鬼也没有说明白，余慈却是留了心，准备好好琢磨一下。
事情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现在不只是一方对拦海山感兴趣，影鬼虽然看走了眼，但天幸没有站在前台，暴露身份，在这儿点了火之后，依然可以置身事外。
两人暂时订下后约，决定先观察一番，再论其他。
高空中，那位前飞魂城大巫，正处在心神失守的要命阶段，脾气暴躁而不自知，要是现在魔染了他当然很好，可若不想节外生枝的话，最好还是趁他迁怒于围观者之前，闪远点儿比较好。
而且，余慈隐约也感觉到，更远方，魔门东支又有动作。
在拦海山地界，魔门东支起码是半个主人，能够运用的手段太多了，只不过今日被帝天罗完全超出常理的手段打了个猝不及防，才如此狼狈。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魔门大宗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场面，现在强留在这儿，就要有成为池鱼的心理准备。
“回见！”
影鬼干脆利落地切断联系，继续鼓捣他的阴谋。
余慈给宝蕴打声招呼，临时住宿的小镇也不用回去了，现在俱净坊的早市应该也开了吧。
余慈和宝蕴选好了分区，正一路下行，万魔池上，赵相山却是突然主动开口：
“天君，魔门东支的动作，应该会比较大。”
这一点，余慈也想到了，但没有提，只听赵相山说下去：
“护窝的猛兽，毫无疑问是最凶险的。金幡教北上，主上跨空而来，必然已经引起了东支的警觉，只是都算事出有因，明面上没有涉及他们的利益，才按捺不发，如今再有帝天罗这一出，若魔门东支再不使出强势手段，就不是大宗的做派了。”
“你是说，他们要借机发作？”
“正是，趁现在拦海山大乱未起，尽可能控制住局面。”
这一点可以理解，各方都有利益关切，谁也不想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余慈刚刚还把天下各个势力划分为两个阵营，他不清楚魔门东支属于哪个，但派出翟雀儿在北地三湖搞风搞雨，可是相当的活跃。
问起赵相山，对面回答起来，倒是轻描淡写：
“必是求稳一派的无疑。”
“怎么讲？”
“不知天君是否知道，魔门东支的宗主鬼铃子，与黄泉夫人乃是一师传承。”
“有所耳闻。”
“此人修为距离自在天魔还差了一层，又不像东阳正教三魔君共主，却能在魔门分裂之后，聚合起一股势力，迁移北海之上，维持大宗地位，心计谋略都是上上之选。行事作风与黄泉夫人有点儿相似，都擅长借势，但性情趋稳，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嗯，然后呢。”余慈不认为，这是个充分的理由。
“魔门东支所在，便是这一处‘低洼地’，一旦变起，也就是法则变化最为激烈的地域，同样也是矛盾最突出的地方。当年天裂谷前车之鉴，没有哪个宗门想做在火山口上。
“此外，他派出弟子，赴洗玉湖勾搭苏双鹤，无疑是要在巫神头上做文章，这样一来，维持巫神现阶段的影响力，似乎更符合他们的利益。我听说，最近魔门东支补全了《自在天魔摄魂经》？”
“确有此事，也是我亲眼目睹。”
余慈说到这儿，哈哈一笑：“他们还想魔染巫神不成？”
赵相山意念平和：“相较于击杀、破坏，倒是魔染，最具可行性。”
“谁来动手？鬼铃子？柳观？还是……”
余慈突然就不说话了，其实，如果真的这么搞法，也不是没人能做到。
赵相山的心念继续透进来：
“这便是鄙人一直怀疑的事情，从天君处得到了相关情报后，更觉得可疑——如果不是单纯作为魔染的对象，而是作为祭品的话，可能性就变得很宽阔了。”
“……说得好。”
余慈还是首度夸赞赵相山的判断，因为他确实开辟出一个全新的思路，也清除了他前面一直未曾绕过去的思维障碍。
是的，如果做祭品的话，可真是丰盛啊！
思忖间，余慈已经进入到坊市中。
早晨的坊市还比较冷清，不过他已经听到了有关不久前天劫爆发的传言，几乎就在头顶上肆虐的劫雷，对这里的影响还是非常直接的。
余慈感觉到，有几个特别关注的视线。
他们自觉做得非常隐蔽了，却不知道，自家的心思，在余慈眼中，完全无所遁形。
应该是昨夜的变故后，坊市中各方势力都增强了警戒，对生面孔和扎眼的对象，都会比较注意。余慈把这两条都占全了，也不能怪人家关注。
余慈暂时收拾心绪，现在还是先把实际问题处理掉，再说其他。因为帝天罗这一出，拦海山外平生变数，不快点儿进行的话，还不知会陷到什么旋涡里去。
现在他一方面是找星炼铜，另一方面也要验证对缘觉法界碎片流向的判断。
前者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头绪，后者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便是从刘善得那里听来的“杨名”。正好，洗玉湖那边，已经与杨德联系上。杨德对此事，自然无比配合，介绍了他兄弟的信息，也不忘请余慈提携。
杨名人如其名，在坊市中还是比较出名的，余慈二人不多时就找到了地方。
此时店伙计正好打着呵欠开门，迎面见了艳光四射的宝蕴，直接傻在当场。
余慈和宝蕴都不介意，只由余慈道：“杨名老兄在吗？我是杨德家主的朋友，顺路前来拜访。”
说着，就往店里去，店伙计早被宝蕴容光所慑，哪会阻拦，还帮着叫了一声：
“东家，大老爷的朋友来访。”
他这边话音未落，余慈忽生感应，转过脸去，正好看到一人来到门口，挡住了外面照明萤石的光芒。
“敢问，此处是杨名施主的店面吗？”
“施主？”
店伙计明显是被东方修行界罕见的称谓弄得糊涂了，待看到来人，灰袍散发，也不是预想中的和尚尼姑的模样，更是莫名其妙。
对待这位，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了：“你是哪位？”
“行者胜慧，求见杨名施主。”
一板一眼的回应，却有种无形的力量，把店伙计的置疑填平。后者只是嘟哝了一句“今天古怪”，便转身去叫人，却没见到，前后两拨客人，彼此审视的目光。
这间店铺才有多大？
店伙计最初的招呼早就惊动了里面的主人，便有人从后进掀帘子出来，黑瘦矮小，没有一点儿店主的模样，声音却很宏亮：
“谁来找我？”
来人正是杨名，与洗玉湖那边传来的情报完全吻合。
据杨德所言，他这位兄弟手上活技还是不错的，精炼、制器都颇为精通，只是生有怪癖，喜欢收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为人处事也不怎么成熟，和兄长、族人的关系，都比较淡漠。
当然，总要比外人强多了。
余慈早就想好了交流的办法，但紧跟着过来的那位，多少影响了他的计划。
他心念一转，微笑道：“敝人姓余，我在洗玉湖时，与杨德道友见过面，一见如故。听他说起，有一位兄弟，在俱净坊做生意，喜欢收集奇物，今日到此，顺路过来拜访，也看看能不能做成笔生意。”
听余慈提起兄长，杨名“哦”了一声，倒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那三位进来坐。”
余慈等的就是这句话，又笑道：“后面那位道友，与我们并非同路。”
轻轻巧巧把自家摘出去，看杨名如何与胜慧行者沟通。
杨名愣了愣，依旧直白：“这位……”
他却是没听到胜慧行者的自我介绍，胜慧见到了正主，双手合十，端正行礼：
“行者胜慧，见过杨施主。”
和自家伙计一样，杨名也是被这少见的人物和称谓弄得有儿晕，眉头自然锁起，嘴巴却不把门儿了：
“这位……我这儿小门小户，布施不起。”
屋里的宝蕴“嘻”地一声笑出来，对杨名的傻大胆儿，也是服了。
杨名不过是还丹初阶的修为，而胜慧行者则是扎扎实实的阿罗汉果，等同于长生真人，真要动恶念，只怕吹一口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还好，胜慧心境修持甚佳，轻易不动嗔念，只道：
“此来不为布施，只为佛缘。”
“佛缘”两字一出，屋里余慈便挑了挑眉毛。
杨名没好气地回应：“我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这假和尚，想来做买卖就进来，想化缘就换一家……”
话没说完，胜慧行者一步跨入，将他嗓子眼儿里的话全给噎了回去。
杨名“哈”地一声，似笑实怒，他上上下下打量胜慧行者几遍，才道：“既然想做买卖，是买入还是卖出？”
“寻缘验宝须慧眼，请容许在店中一观。”
换了旁人，被胜慧行者这样“顶撞”，早发恼将其轰出门去，可杨名性格中，便有那么一层倔劲儿，越恼越要看胜慧行者的做派，甚至连余慈两人都忘记了：
“成啊，想要什么，你挑。可要是坑蒙拐骗，我不赶你，自有坊市的护卫请你出去！”
余慈在旁看得有趣，十多年不见，胜慧行者说话还是这么直白，几乎不带拐弯儿的，只是，这是相对于他的思维而言，没有相应的水平层次，还真要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余慈的笑容敛去，胜慧行者到这里来，显然有着明确的目的。
刚刚他说“佛缘”，难道这儿真有缘觉法界碎片的线索？
可为什么，到现在自己也没有半点儿感应？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胜慧行者对店中展示的种种原矿看也不看，径直往里走。
杨名“哎”了一声，想拦他，却被胜慧行者一句“佛缘或在施主珍藏之中”，给堵了回来，只能咬牙跟进去。余慈与宝蕴对视一眼，一块儿跟上。
店伙计看得莫名其妙，也只能留在外面看店。
哪知还没坐下，又有人影大步进来，店伙计心叫邪门儿，可搭眼看去，便是惊了一记，忙叫道：
“哟，迟爷，您来了，我给您叫东家去。”
“迟爷”呸了一声，一巴掌刮在店伙计后脑勺上，用力倒不大：
“是你东家，老子的东家，你一百年也叫不过来！”
这人表面粗鲁，其实很有分寸，店伙计也不怕他，笑嘻嘻地道：
“今天邪门儿，刚开门，客人就不断……”
知道“迟爷”的身份、职司，他把之前三位“客人”的情况略提了一句，又道：“东家定是陪他们一起去库里了，您稍待，我……”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
迟爷摆摆手，一点儿都不见外，径直往里走，在店伙计看不到的角度，脸色略微发沉。
这三个人，恰好都是坊市着重戒备的目标。
不久前刚发生的事情，使得俱净坊内外风声鹤唳，他作为百炼门在此的护卫头领，自然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探底的。
希望能有一个让人省心的答案吧。
还没掀帘子进去，店伙计“呃”了一声，已是哑了。
迟爷扭头，却见有人踏进门来，笑呵呵地搭话：
“迟瑞老弟，今天巡逻到此？”
“原来是陈恩护法。”
一个护卫，一个护法，一字之差，地位可是天差地别，修为同样如此。
更别说金幢教强龙过江，近日来在拦海山地界，便是面上再怎么和善，骨子里也是那飞扬跋扈的味道，此人也不例外。
迟瑞敢在店伙计面前称“爷”，在来人面前，也只能是勉力维持着百炼门的气度不坠而已。
店伙计不知其间暗流涌动，只觉得邪门：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

第121章 佛缘因果 辰光残石
迟瑞在陈恩面前充不了“爷”，反过来，陈恩就算眼里没迟瑞，也要留给他身后的百炼门几分面子。
同样是“十五人宗”之一，百炼门和灵辰宗不同。
后者已经是虎落平阳，形单影只，没了仗恃。
百炼门却是四明宗、浩然宗这股势力的重要成员。
就算宗门不以战力出名；就算四明宗如今遭受重创，这一脉声势大不如前；可作为与千奇宗并称的制器宗门，几乎把持着洗玉盟三分之一的法器制炼资源，依旧是财大气粗，虎虎生威。
相比之下，金幢教北上，却还没有得到飞魂城一脉的完全许可，像是百叠门、五绝馆等两家地阶宗门，甚至都不是太支持。
作为宗门高层，陈恩很明白这一点。故而没有必要，他绝不会旁生枝节。
对迟瑞，他笑盈盈的很是亲切：“迟老弟大清早的就来巡检，实在是辛苦了。”
迟瑞咧嘴笑了笑：“只为安宁日子罢了。”
“正是如此，一起？”
“陈护法请。”
迟瑞微侧身子，请陈恩先进。两人掀帘子到了后边，海底老矿区改造来的地方，没什么讲究，这里是一条由萤石照明的甬道，走过去，中间有一处开辟的空地，供人伸展活动，边缘开了几处门户，此时有一处正处于开启状态。
陈恩是第一次过来，打量这处“院子”，有点儿疑惑。
迟瑞作为原矿区的老牌护卫，对这里很熟，直接往里走，只是临进门的时候，招呼一声而已，也不见杨名迎出来。
陈恩没话找话：“店家倒也敞亮。”
迟瑞咳了一声解释道：
“这里的东家主售原矿，都是大进大出，店里只摆样品，谈妥了生意，直接从矿上运的。店里剩下的，就是他收藏的那些破烂，不能说没好东西，可招子不亮，闯空门都没意思。”
两人这就算聊起来了，见进了屋，还有一段通往藏库的甬道要走，陈恩微微一笑，问起迟瑞今天的目标：
“贵门是不是察觉哪位的嫌疑？”
“不，例行公事。”
迟瑞地位远比不过陈恩，不免多了几分小心：“碰到生面孔，来问问底细。回头遇了事儿，总要有个抓手。”
陈恩看他一眼，蓦地收束声线：
“那一男一女，以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自然是没有……怎么着，有问题？”
“嘿，昨天还叫宝道人，今天就姓余，我倒想问问，是不是叫‘余宝’什么的……”
陈恩冷讥一句，又问道：“他们有没有去贵门店面问起‘辰光石’？”
“这个要问柜上。”
听到“辰光石”，迟瑞心头微微一跳，但他口风很紧，心思也不像脸盘那么粗鲁，反而趁机问起另一个目标：
“陈护法，那位叫什么胜慧的行者……”
陈恩眼角抽搐一记，对这位，他恰是知其来路，所以一开始重心就没放过去。本来也不想给迟瑞多说，却又怕这个粗鲁汉子不知轻重，生出事端，终究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一位，不要招惹，想想哪儿出行者和僧侣！”
听他说得郑重，迟瑞自然不会往拦海山那些旁门庙宇上想，思路一放开，就是倒抽一口凉气，猛然停下脚步。
陈恩停下来看他：“干嘛？”
“陈护法，既然是那边的人物，这不妥吧？”
陈恩哪想到这五大三粗的爷们儿，心思这么纤细？又气又笑，依旧是收束着音波：
“空有庵又怎么了？隔着十亿里路呢，就是过江强龙，你们还用怕他？是他要忌惮你们才对。”
迟瑞心里暗忖，你们也是过江龙，怎么就没这份儿自觉？
他面粗心细，如今从陈恩嘴里得了新情报，从他这个层次上，已经足够了，如何乐意再去招惹？不免要找理由退却。
可是陈恩哪能容他占便宜？扯着他进来，就是要做挡箭牌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走了。
当下笑吟吟地伸手，凭着长生真人的修为境界，抓小鸡似的将迟瑞按住：
“你打的招呼，主人都要迎出来了，哪有转身离开的道理？”
说话间，杨名还真的转出来，见到迟瑞，招呼一声，但却不认识陈恩，脸色便有些不对。
迟瑞知道他的性情，也不想看他找死，咳了一声：
“这位是金幢教祖堂护法陈恩真人。”
他在“真人”两字上用了把力，果然把杨名给震住了。
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明知是长生真人，还要撞上去找死，那是蠢货或疯子才做的事儿，杨名当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货色。
陈恩才不管迟瑞和杨名是什么心思，他只觉得，迟瑞这挡箭牌用着很顺手，便一边按着迟瑞，不让他动弹，一边笑道：
“刚搬来不久，和迟老弟一起，探视街坊，了解下情况。”
陈恩倒是长居久住、当仁不让的架势，让都知道此间背景的迟瑞和杨名都是莫名尴尬。还好陈恩紧接着又问：
“里面有客人？”
“是……”
杨名才开了个头，仓库中忽地传出声音：
“这位施主，看起来好生面熟。”
陈恩心神一激，随即明白，问的不是他，好险身体反应是给控制住了，没在迟瑞等人面前出丑。
他确是紧张，空有庵的名头，不是那么容易接下的。
别看他在迟瑞面前说得大气，其实他很清楚，胜慧行者近十几年来，多数时间都与八景宫走得很近。
空有庵离这儿十多亿里，可八景宫一个“下天梯”，可花不了多长时间。
若真招惹了，别的不说，宗门内部就能扒他的皮！
胜慧行者与人说话，从没有遮掩的意思。而很快，仓库里也传出另一个清朗声音：
“那一定是我与行者有缘了。”
“缘起处，因果存焉，是我与施主存一份因果。”
听胜慧行者如此说法，杨名和迟瑞都是迷迷糊糊，陈恩也是半懂不懂，可他却能听出来，胜慧行者的态度，分明与说话的男子平起平坐。
昨天主动联系的时候，就觉得他们绝非常人，现在看来，胜慧行者分明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该觉得庆幸吗？
陈恩本来是想近距离再打探一番，可感觉到库中的形势微妙，倒不敢轻易进去了，甚至也不敢放出感应，只是竖起耳朵，看能不能再听出个究竟。
胜慧行者似乎知他心意，主动问起：
“施主高姓大名？”
“姓余。”
“仙乡何处？”
“行者是在探究因果吗？”
余姓修士语调轻松自然：“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东西虽为一界，实则两分，西方的因果业报法门，用在东方，之于根本，法理何在？”
突兀的问题，骤然间将两人的谈话，引到不可索解的玄虚之境中去了。
陈恩听得眉头连跳，就是胜慧行者，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多问了一句：
“施主之意，是指天人根本法么？”
“行者既然知晓，不妨为我解惑。”
胜慧行者沉默了片刻，方赞叹一声：“施主思接高远……”
一个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的人物，感叹起来，份量分外沉重。
而很快，胜慧行者便道：“佛国宗门万象，诸法源一而千差万别，对此难有定论。然剥离佛门外相，借胎于天人法，不外乎太虚、灵昧相搏……修行中人，万法皆由于此，不外乎名相之分，何必深究呢？”
这种话，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陈恩就是不懂的那个，他还想强自理解，却觉得心神摇动，十分不安，忙止歇心思，但心中压力更大。
到他这种境界，总会有些奇异感应，此时他就隐约觉得，胜慧行者两人在库中论道，是涉及了极高层次的大学问，他也就是某次在随侍教祖之时，听闻一鳞半爪。
这样的话……
他凑上去，不是找不痛快吗？
陈恩不由自主也生出退意，心中则将库中三人的层次再度拉高，只想着快点儿回返，给真正的主事人反映，再研究接下来的步骤。
可懵懵懂懂的杨名，偏在此时回神，不懂看人脸色的劣性全开：
“啊，陈真人，您请进。”
这个黑瘦的店主，嗓门洪亮，绝不逊色于人。
陈恩眼角又是抽搐，但已经给赶鸭子上架，里面两位肯定也知道，再退走，以后就别想再打交道了。
只能硬着头皮，先一推迟瑞，顶着这有等于无的挡箭牌，走了进去。
一进库门，就看到光线昏暗的仓库里，胜慧行者和那个姓余的神秘修士并排站在一起，都是背对着库门。
后者手中持一个玉碗，里面似乎放置着沙砾状的东西，两人表情都还算平淡，可气氛诡异莫名。
另一位红衣绝色女修，则侧着身子站在旁边，笑吟吟的似是在看热闹，倒是往这边瞥了眼。
虽然是背对着，可陈恩知道，那两位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却连头也不回，彻底把他给无视掉了。
他该松口气呢，还是继续紧张？
大麻烦，大麻烦啊！
此时，前面迟瑞的头皮也是发麻。他的修为比陈恩还差几个档次，可有些时候，“眼力”和“修为”并不挂钩，这么明显的“状况”，他也能看出不对劲儿来。
也就杨名这个憨货，一门心思都在自家收藏上，对涌动的暗流全无所觉，大咧咧凑过去：
“你们看重这青滩暗潮沙了？好眼力，这是当年一场雷暴过后，角城那边收上来的一批，里面不知掺了什么杂质，物性有变，能够干扰法器灵机，特别是祭炼之后，效果更佳。”
余慈就问他：“这样的暗潮沙，还有吗？”
杨名摇头：“目前只有这么一碗，当初那群蠢货，只当寻常材料卖，被刘家老头占了便宜，但那老东西其实也不识货，加价一倍就卖出去，只给我留了三斤，害得我四处寻访，还是没收回来多少，本来想炼制一件‘狂沙旗’的，也没了指望，无奈这些年只能是零卖散卖，还剩下这么一点儿。”
余慈手持玉碗，似乎是思考，其实已追着杨名的心绪回忆，追溯当年情形。
杨名的心理防线对他来说，才是真的有等于无。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那场雷暴，范围一定很广吧。”
“和天劫也差不多了，似乎当时就是有人渡劫。”
杨名还有点儿印象，却记不太清了，扭头看迟瑞：“迟爷你是百炼门的，百来年前那场雷暴，是不是哪位上仙渡劫来着？”
“那次？”
显然那次雷暴声势不小，迟瑞也有印象，且他知道的消息明显要更准确一点儿。他自不敢在余慈两人面前隐瞒，老老实实答道：
“不是渡劫，而是两位大能交战，好像是从东打到西，一路打到天裂谷去了……”
“咦？”
旁边的宝蕴突地来了兴趣：“是不是当年太玄魔母与罗……与东海那位的大战？她们是在这儿打起来的？”
“好像是吧。”
迟瑞也不敢确认，毕竟这种事情、这种层次，离他太远了。
可另一边，陈恩却是知道的，他眼睛盯在玉碗上，一时都移不开。
虽然是已经过鉴定的暗潮沙，可若能与那两位扯上关系，怎么着也能沾上点儿仙气吧。若能操作得当……
“咳，两位，这暗潮沙只剩下这么一碗，我是绝不能卖的。”
谁说杨名“憨”来着？此时他也是双眼放光，硬生生就卡进余慈和胜慧行者中间，把玉碗从余慈手中“夺”过来，看得陈恩都是一头冷汗。
若不是这两位还有几分善念，就凭刚刚对峙时的交错气机，把杨名绞成肉酱都没什么难处。
不过，以余姓修士的修为，能让杨名得手，也实在可怪。
接下来，那位的反应更是可怪。
“既然不卖，那就算了吧。”
余慈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刚刚他既然抢在胜慧行者头里拿到手，心炼法火就不是吃干饭的，早将里面藏蕴的碎片微粒炼化一空，自顾自转开，看似观察仓库里的其他收藏。
至于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儿。
在货架之间徜徉，余慈心里也是念头起伏。
看到原物，听到事情的原委，不免惊奇。
他本将“雷暴”看为是独立事件。
这些碎片，可说是相当一部分根本法则的聚合，很容易与天地法则体系发生反应，“顺水漂流”，从“高处”流到“低洼地带”；而在天地元气暴乱的环境下，比如一场扩及拦海山区域的雷暴，这种反应也会更强烈。
缘觉法界碎片之间，也是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原本结构相连的，如果距离接近，完全可以自动还原，就算不相连的，也很容易聚成一处，可以解释集中出现在角城青滩上的现象。
而如今，有了太玄魔母和罗刹鬼王来“撑场子”，理由一下子变得更充分了。
这两个大能交战，调动起的天地法则，广袤无边而又层次丰富，调动起缘觉法界碎片，不在话下。
而且，有这么一个推演，所有处在“低洼地”的碎片，理论上都应该相对集中才是。
这对余慈来说是个好消息。
当然，千万别碰到杨名这种二道贩子……横生枝节。
还有一件事，让他比较在意——就是对缘觉法器碎片的感应。
在店铺外间，他竟然没有对相隔不过半里路的碎片，有任何感应。
看到原物之后，他明白，这是因为含着碎片的沙砾，已经被杨名“处理”过的缘故，经过了一番精炼、祭炼，杨名的气机干扰了微弱的缘觉法界灵光。
除非余慈像在北荒之时，拿出缘法界的碎片，借实物感应，才能准确判断。
可问题在于，他都感觉不到，胜慧行者凭什么感觉到？
刚刚要不是宝蕴反应灵敏，挡了胜慧行者一下，先拿到手的，就要换个人了。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余慈刚刚以心炼法火，偷偷炼去了暗潮沙里的碎片，这一手和当年在东华山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胜慧行者的反应，也没有任何差别。
他总是能够发现缘觉法界碎片的“气息”，却永远都是迟了一步，对余慈暗施的手段没有任何感应。
正因为如此，余慈怀疑，胜慧行者感应到的，不是缘觉法界碎片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因果。
他知道，以胜慧行者一贯的性情，是决不会说谎话、虚话的，既然如此，这位必定就是循着所谓的“佛缘”、“因果”而来。
不管佛宗、玄门，都有一些玄之又玄的概念存在，可真正勘破之后，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至少在理念上，会非常清晰。
余慈当然没有到勘破因果的程度，但他对胜慧行者“太虚与灵昧相搏”的说法，非常有同感。
类似的理念，薛平治提过、黄泉夫人提过、赵相山也提过。
若只从这个角度看，胜慧行者的见识便可与以上三人比肩。
怪不得传说他是菩萨转世，生有宿慧的。
余慈对他追寻“佛缘”、“因果”的手段更加好奇，如果能掌握这种方法，再配合现有的手段，收集缘觉法界碎片的速度，必然是如虎添翼。
只可惜，这涉及到佛门的独门心法，更重要的是思维法理，很难绕过。
要不然，干脆魔染算了！
余慈瞥了胜慧行者一眼，但他很快发现，就是这半玩笑式的恶念，似乎也让对方生出感应。
两人视线一对，余慈倒有点儿尴尬了。
余慈同样也有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胜慧行者对他的身份判断，越来越清晰。
这位转世菩萨的灵觉，在“无作戒体”的加持下，着实可畏可怖。
不能再呆在一块儿了，虽然身份暴露也没什么，却再不能像现在这样便利。
余慈目光在货架上扫视，来回踱步，这里稀奇古怪的矿石材料确实不少，但再没有缘觉法界碎片的痕迹，他准备随手挑两件东西，应付了杨名，尽快离开。
想来，为那一碗暗潮沙，胜慧行者还要再折腾一会儿。
哪知视线才转半圈，他却又见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玩意儿。
余慈走过去，拈起承盘上几粒散碎的晶石，琢磨半晌，扬声笑道：
“杨名道友，原来你这里也有辰光石卖。”
杨名护着手中的玉碗，怕再给胜慧行者抢了去，闻言只往那一瞥，随口道：
“是某件法器上的碎片，辰光石也不算纯了，不过用做封禁法阵的枢纽，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余慈点点头，不说话，又挑了两类还算入眼的变异原矿石，和辰光石碎片一起，让杨名估价。
没想到他这么利落，胜慧行者的目光，在碗中暗潮沙和余慈身上几个来回，终于是定神，继续和杨名商量。
余慈不理会别人是怎么想的，和杨名结了帐，便与宝蕴扬长而去。
才出门，后面陈恩三步两步赶上来：“宝道友，难道忘了昨日之约吗？”
陈恩的声音先低后高，变化幅度有点超乎寻常，心理波动也大，显然，说出这番话，也是十分勉强。
余慈知他是“身不由己”，不免好笑，停下身子，转头看他：
“我看陈护法职责在身……”
“不碍的，不碍的。”
陈恩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如果真有选择，他绝不会再来接触这位和胜慧行者“交流”，也能隐然占到上风的人物。
可惜，他没的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还是生意最重要。我与道友也是有缘，如今天色尚早，不如找个地方聊聊？”
余慈沉吟。
陈恩声音压低了些许：“辰光石适合封禁、组合法器所用，最需精纯，不是我说，道友拿的那几颗，是制炼过的，质地可不纯哪。”
余慈拿过辰光石，实与炼器、封禁无关，但既然陈恩这么说，他也不好再推却，就点了点头：
“如此……”
话说半截，耳畔忽有铃声漫过。

第122章 天君镇海 玄上返照
铃音入耳，余慈心神微动，转眼看陈恩，这位已经有点儿走神。
但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他很快清醒过来，面色微变，有些尴尬：
“宝道友，我这边……”
“陈护法去忙便是。”
陈恩不再多说，行礼后快走几步，很快消息在余慈视野之外。
此时，铃音依缭绕耳畔，余慈沉吟：
这应该是九鬼心铃吧……至少是那个套路。
他在拦海山的渠道，比不过金幢教，对面也没有冲他来，情报不够及时，但得到确切消息，也不费什么功夫。
魔门东支真的兴师问罪来了。
用“兴师问罪”这个词儿，未免有些古怪。
不说影鬼在后面捣蛋这个因素，对魔门东支下手的，明明就是帝天罗。
细究整个脉络，是一伙魔门东支的外围弟子，无意间发现了磁光万化瓶这件宗门遗失重宝，想携回去立功，却被帝天罗发现，一路追杀，终于在拦海山外海得手。
魔门东支又有东昌子、怀琛先后赶到，两边动手，却被帝天罗弄得一死一伤，帝天罗反而借机破劫冲关，成就长生。
整条线索是很明晰的，随便一打听就能弄清楚。
可魔门东支的说法是什么呢？
宗门嫡传东昌子遭人暗算身亡，如今凶手逃逸，有可能躲藏在拦海山的某个角落，所以魔门东支要施展手段，彻查周边区域，一应宗门，都要配合，否则以同党论处！
昨夜不是没有围观者，魔门东支可说是睁眼说瞎话，可你又能拿他们怎样？
九鬼心铃如今还在翟雀儿手上，不过以魔门东支的手段，拟化魔音，本就是一种法门。
此时音波侵入俱净坊，像余慈、陈恩这样的长生中人，或许不会怎样，可其他人……
看路上寥寥几个行人，神智都不太对劲儿，余慈便想到杨名，怎么说也有杨德这一层关系，不好无视，便和宝蕴又转回去。
进了店铺，只见里面店伙计已经是失魂落魄，被魔音撼灵洗神，就算精神不崩溃，可至少也要缺失一小段记忆。
完全要靠运气了。
余慈眉头皱起，魔音渗透，对俱净坊的冲击，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这也太嚣张。
就像赵相山所说，魔门东支就是趁着帝天罗一事，借机发作，是对当前拦海山局势的不满。
是给当前俱净坊中几家宗门、势力一个严重警告。
至于无辜之人的遭遇，谁会理睬？
余慈正思忖之时，通向里间的帘子掀起，胜慧行者走出来，后面跟着杨名和迟瑞。
迟瑞有步虚初阶修为，按说要好一些，然而脸色发白，看起来比杨名还糟糕。
遇到这种魔音，越是抗拒，压力越大，能撑到这时候，说明迟瑞的心志也算了得。
至于杨名，余慈看到，他是受了某种法门的加持，才保持了清醒。
应该是胜慧行者的手段。
见到余慈，胜慧行者并不奇怪，合什行礼，口称“天君”。
得，还是让他给发现了。
余慈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
不理会杨名、迟瑞惊愕的模样，胜慧行者径直问道：
“魔门东支如此作为，天君当如何？”
余慈微怔，看到胜慧行者的清亮眼神，忽地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不由赞叹一声：
“行者好脾性！”
这可不是说胜慧行者脾气好，而是指他由衷而发的意愿。
显然，胜慧行者对魔门东支的作法不满了，且不是因为身陷其中，而是针对魔门伤害无辜的手段。
就算里面可能有佛宗与魔门天然对立的因素。
可堂堂正正表示出来，便是侠气，也是慈悲。
相比之下，余慈都要比他少一分直接，琢磨的事情，也要多了几层。
然而，余慈的根本脾性也是没变的，即使被许多东西埋住了，真到眼前，稍一刺激，便又复发。
余慈是给胜慧行者激起了豪气，即使这份“豪气”不符合他既定的方针，可是临时变更做法，也没什么了不起，他这辈子变得还少吗？
“行者又如何？”
“愿与天君同往。”
余慈道一声“好”，便在此时，又有人招呼他。
“天君！”
万魔池上，赵相山意念切入：“此事须谨慎为之。”
“嗯？”
“鄙人之意，行事可也，但要多一份计较。”
有些出乎余慈意料，赵相山不是要阻止他，而是在短时间内，就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计划，虽说只是个概略，却比闷头行事高出太多。
听他说罢，余慈不免佩服。不过，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
余慈神意感应蓦地放开，无所避忌。
以他的感应范围，比之地仙，也不逊色太多，而当这份感应集中在百里区域范围内，足以触及天地法则体系各个层次，无所不知、无所不察。
便是俱净坊禁制密布，也难不过他。
当然，他绕过了防护最严密的核心区，那里的人轮不到他操心。
刹那间，俱净坊除核心区之外，三十五个区域，两万七千五百五十二个目标，都映在他心中，同时他结印施咒，即使隔着厚重的海水、云层，依旧与天星呼应，接引某种奇妙力量下来，亦是细分为两万七千五百五十二股，与众目标相接。
微微咒音，便在俱净坊中绝大多数人心头流过。
如冰泉、如烛火，心感冷热，刹那分明。
玄上返照内明咒。
离余慈最近的杨名、迟瑞以及那个店伙计，都是心头明亮，尤其是店伙计，猛然间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额头灵光微微，便如夜间水波之上，星辰照影，似有若无。
就是这么一点灵光，已经抵御住了魔音侵蚀。
店伙计这样，连还丹境界都没有的修士，只觉得莫名其妙，仿佛是从梦中醒来。
有步虚修为的迟瑞感受得最是清楚，心神自察，便觉得心湖之上，仿佛悬着一颗大星，悬照生明，护持神魂，外邪难侵。
依稀记得似乎听说过类似法门，但连番变故之下，一时想不起来，却也知道是谁出力，忙向余慈拜下：
“上仙慈悲！”
不提这一刻，坊市中多少人如梦方醒，人心动荡。余慈只对迟瑞一点头，向胜慧行者招呼一声，“到外面去。”
言罢便向上冲起，遁出坊市，不多时已到海面之上，胜慧行者紧随其后。
余慈所用的玄上返照内明咒，是“诸天飞星”符法中，属周天星数的一个，与天河祈禳咒同一脉络，当年在上清宗，多是用在大规模征战之时，最适合群体加持，虚置景星，镇压心神，外魔难入，用在这里，也最为恰当。
他的作为，虽然没有煊赫声势，可转眼间，不分远近、内外，自步虚境界以下的修士，凡两万七千五百五十二人，雨露均沾，体现了余慈无远弗届的神通感应，更有妙至毫巅的符法造诣。
坊市中的几方势力，哪有不给惊动的道理？
几乎就是前后脚，连续多个人影破水而出，确切地讲，共计八人，都是真人境界及以上。
他们在坊市的时候，各在自家封禁之中，隔绝气机感应，如今有事，就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头。
俱净坊虽说是北海、东海交界处，最重要的矿石交易中枢，但安下七八个长生中人，几乎有一个中大型宗门的规模，未免也太夸张，应该不是常态，而是金幢教北上，引发的连锁反应。
八人中，就有刚刚才见到的陈恩，与他明显是同伴的，还有两人。
一个寸发黑袍，仿佛是刚蓄发还俗的和尚，然而粗眉冷目，看上去不好相与；
另一个玉冠绿袍，三绺美髯，与陈恩有点儿相像，但气度风范都要过之，颇有些富贵气象。
余慈看出，这一位至少也是小劫法的修为。
余慈整理金幢教的情报，教中算上教祖在内，劫法宗师也只两个，那么这位，应该就是地位仅在金幢教祖之下的祖堂经师，陈乔然了。
看相貌，和陈恩应该有血脉关系。事实上，此人也正是陈恩的族兄。
算上寸头黑袍修士，二人地位、修为都在陈恩之上，金幢教总共也不过八九个长生中人，这一下子就到了三分之一，而且似乎还有所保留，显示出对拦海山周边地域的必得之心。
其他人，和金幢教三位泾渭分明，保持着距离。
凭衣饰，余慈分辨出三希堂的一位护堂真人，算是中立；
百炼门恪守中立，也只来了一位，是个很有“铁匠”相貌的大汉，一呼一吸间，似乎都在往外迸火星儿。周身短打，上身只穿一件衬褂，露出粗壮的胳膊，非常醒目。
此外，应该就是灵辰宗的人了。
这边和金幢教较着劲儿，来的也是三位。
三个修士中，有一人披着灵辰宗独有的“锁星甲”，乃是以玉片连缀而成，身高腿长，颇是威武。
此人面目依稀有点儿眼熟，余慈稍一回忆便记起，当日在碧霄清谈之会上，灵辰宗被大宇门和澹水观联手坑了，由澹水观的公羊策代为出战，发出质疑的，就是这位。
当时他坐在灵辰宗主身边，地位应该也是不俗。
至于其他两人，就没印象了。
万魔池上，赵相山借余慈六识感应，观察外界。
幻荣夫人在外办事，余慈虽没有解开对赵相山的束缚，却也尽可能给他一些空间，这一日来，赵相山得以喘口长气，再不是连动念都会伤神的虚弱模样，由此意念流转愈发迅捷，介绍人物，分析背景，面面俱到，帮了余慈的大忙。
灵辰宗三个修士，余慈见过的那个披甲修士叫王辰，乃是灵辰宗主王太恒的义子，在北地闯出了“玉甲真人”的名号。
但他在灵辰宗三人里，还不是主事之人，真正拿主意的，是他身边矮瘦老人，也是灵辰宗的一位小劫法宗师，号“移星真君”的，也是北地出名的符法高人。
当日在碧霄清谈上，若不是出了变故，后面肯定要由他出手，为灵辰宗镇场子。
另外一人，则是灵辰宗在此地的主事，赵相山记得是姓孔。
顺便，他也道出，三希堂的护堂真人姓孙；金幢教的寸头汉子，是其东海分堂的首席经师蔡鹄，也是金幢教祖最狂热的拥护者。
百炼门那个大汉，是宗主许央的亲弟弟，叫许奎。
百炼门前身就是一个制器世家，许姓就是主家，十劫以来，这一脉只是炼器宗师就出了二十余位，非常了得。也有人说许家或许继承了上古大巫的血脉，算是巫门分支，但也只是传言而已。
介绍起来虽是很复杂，也就是一转念的功夫。
那八个人对余慈、宝蕴以及胜慧行者的审视目光都还没有转够。
陈恩正给自家族兄介绍余慈的情报，本来是想占个先手，哪想到，灵辰宗的移星真君卡在前面，目光在宝蕴和胜慧行者身上一扫而过，盯着余慈不放：
“刚刚，是玄上返照内明咒吧？这位是上清宗的……”
一说起“上清宗”，金幡教那边，陈乔然和陈恩兄弟二人明显一怔。
陈乔然反应极快，更有赌性，马上撇开陈恩的无用情报，抢在前面道：
“余……天君？”
余慈心念动处，已恢复了原貌，然而神色平淡，不理会众修士的眼神，直望东方海天交界处，沉沉道：
“魔门东支视我洗玉盟无人么？”
陈乔然等人为之无语，有人不免腹诽：你算什么“洗玉盟中人”？
可在法理上，余慈的立场又没有半点儿错误，更别说那一记玄上返照内明咒，当真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谁也没底气去置疑。
按照赵相山的设计，余慈眼下就是要高调出场。
从高层级的视角来看，昨天他在华阳窟，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交战，在此界最高层的修士中，已经不是秘密，就是挪移到拦海山这里，八景宫、魔门东支也都做出了反应。
眼下魔门东支动手，殃及无辜，他出手理由正当。
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机抢到这一片区域的话事权。
以他“渊虚天君”之名，和刚刚展现出来的辉煌战绩，再有上清后圣压阵，压过陈乔然、移星真君这样的小劫法宗师，并不困难。
当然，这种话事权不会是长期的，而是临时，就是一个“中人”角色，但越是这样，地位越是超然，短时间内，绝对可以在拦海山局势中，发挥强大的影响力，调动起非常庞大的力量。
这样一来，什么星炼铜、缘觉法界碎片，隐藏在此事之后，搜集难度也将大幅下降。
这是赵相山的谋划，他没有干扰到余慈的本心，却能够最大限度攫取利益。
义利兼得，说来不好听，却正是赵相山的价值所在。
有赵相山在，具体的谋划，余慈不准备涉及太多，只要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就好。
所以，面对各怀心思的各宗修士，他说得明白，做得坦然。
见没有人说话，余慈移目回来。
目光到处，陈乔然等人莫不感觉到沉沉压力。
目前，余慈在华阳窟的最新战报，还没有传播开来，可是不算这个，只算以前，尤其是近两个月以来，在北地连战连捷，斩杀天魔无数的辉煌战绩，就足以让众人，包括两个劫法宗师都为之仰视。
此时，北地三湖区域亿万修士已经大致形成共识：
渊虚天君的实力，完全可以与各大宗派的领袖、首席相提并论，也就是说，已经是一代宗师的地位。
至少，绝大部分劫法宗师，在魔劫之中，可没有做到他这样的程度。
“原来是天君亲临，在下金幢教祖堂经师，陈乔然。”
陈乔然心思微妙，却知道这个时候，谁最先和余慈搭上线，就能占据主动。
当下仍抢在移星真君之前开口，又借着是飞魂城一脉的盟友，笑道：
“碧霄清谈之会后，教祖回来，对天君风采赞叹不已，说是连夏夫人也佩服的。在下因教务繁杂，未能亲睹，此后天君北上杀魔，行踪飘忽，更难见面，常引以为憾。哪知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陈乔然说了这一通，其实都是虚的，只是为了和余慈套近乎，也堵住移星真君的嘴。
他则是借说套话的机会，梳理了思路，紧接着又问：
“天君不是在北地么，何时转到这里来？”
这一句才是探询，却不知，他是把利剑的剑柄恭恭敬敬地送到余慈手里。
余慈如他所愿，略拿了个姿态，带着点儿矜持，微笑道：
“昨日我在华阳窟遇到强敌，那两人实力都在我之上，难以抵挡，只能以‘大挪移’遁走，可这门神通还不是太精通，定位偏移，意外到了拦海山地界……说起来，路上我还向贵宗弟子问过路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只是一个“大挪移”，就足以让一干人等心神动荡。
“自辟虚空”还不满足，又来个“大挪移”，这是要做“虚空道君”吗？
陈乔然一怔的空当，移星真君却也不是好相与的，找到机会，抢先开口：
“昨天中午，八景宫叩心钟鸣响，天地动荡，此事……”
余慈谦和应道：“多亏那边响得及时，使两个魔头心生忌惮，否则还真的不好收场。”
“啊……也是天君神通盖世之故。”
移星真君也好、陈乔然也罢，还有其余六个长生真人……甚至连一侧的胜慧行者也算上，都在惊愕与呆滞中，不自觉地变化视线。
虽然余慈从未提及“两个魔头”的修为境界，然而天地法则体系的动荡，这一干人里面，陈乔然、移星真君，还有胜慧行者，肯定都能清晰感觉到。
便是感觉不到的，只听八景宫、叩心钟这样的词儿，猜也能猜到，当时是怎样的局面。
一直挽着余慈臂弯的宝蕴低下头去，强按着笑。她不是没见过余慈“装腔作势”的样子，可见一次就想笑一次。
余慈拿捏姿态，别人也未必不知，偏偏他就是这份资格，你又能怎样？
余慈根本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时间，冷嘿了声：
“昨天挪移到南边，就有人以‘心铃’之术刺探警告，今日又做出这等事来，魔门东支到底是何居心呢？”
最后一句话，自有目标。
而一息之后，也有人接了下来：
“渊虚天君，你不去西线挣名声，到东海来逞什么能？”
随着话音，有人在海面上现身，且还是“熟人”，正是早上刚丢了脸的“咒鬼”怀琛。
在他身后，还立着两个后辈，也都是六欲天魔级数。
魔门东支立宗之初，有两个“九鬼”。
一是指“九鬼心铃”，亦代指宗主鬼铃子；
另一个就是指“九鬼天魔”，是说魔门东支九个六欲天魔，里面也包括鬼铃子。
如今千百年过去，且又经过一场四九重劫，九鬼已然不全。所剩下的，算上鬼铃子，也只有四人，却都是劫法宗师的境界。撑起了魔门东支大半天空，也代表着魔门东支的中坚力量。
怀琛就是其一，此外还有常年主持外事的“雾鬼”，以及近年来少在人前出现的“阴鬼”，都是名动天下的强者。
这“四鬼”，虽然比不上东阳正教“三魔君”同为顶尖大劫法宗师的强横霸道，然而各有所长，优势互补，又铁了心的在鬼铃子统领之下，论凝聚力，还要胜过。
而近年来，鬼铃子又凭旧日交情，请来了“影魔君”柳观，顺手也牵住了本来叛门而出的黑袍，再算上宗门内一位辈份还在鬼铃子之上，作为无量虚空神主“主祭”的耆老，整整七个劫法宗师，其中四位大劫法宗师。
其下三代、四代弟子，新成就六欲天魔的也层出不穷，战力之强，洗玉盟里也只有三天门才能比拟。
不怪怀琛发横，实是他确有这个资格。
可惜，把事情从头看到尾的余慈，同样是最有资格无视他的一位。瞥去一眼，笑道：
“若我是你，必定现在就回宗门闭关个三年五载，免得再让人牵着鼻子，换门移户，做个三姓家奴……”

第123章 主导局面 封海划线
余慈的言语不好懂，可对当事人来讲，却是直刺心底，整个人都是一激。
“竖子无礼！”
怀琛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话，眼神凌厉，隔着辽阔海面，气势暴涨，显然已经动怒。意念所至，海上风声呼啸，似成咒音，若断若续。仿佛真有无形之恶鬼，藏身虚空之后，念颂咒文，渐成幽狱。
余慈还不怎地，金幢教、灵辰宗、百炼门这边，已经是如临大敌。
虽说陈乔然、移星真君这边也算是人多势众，可面对声名赫赫的“四鬼”之一，众人还真的心中没底，不少人心里头，也是不住地埋怨：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外如是。
必须要说，帝天罗渡劫之时，雷劫清场做得太彻底了，稍微有点儿境界的，都给吓得不敢冒头，也就没有“瞻仰”到当时怀琛阴沟里翻船的狼狈模样。
就算看到了又如何？“根本加持”本就是几十劫都未必能看到一次的特殊事件，怀琛固然狼狈，数劫以来，打下的根基却更有说服力。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别看余慈把怀琛说得如何不堪，作为魔门东支的立宗元老，每一个人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哪个人的脚底下都踩着至少二三十条长生中人的尸骨，真论战力，包括陈乔然、移星真君在内，都是远远逊色——这份自觉他们还是有的。
到了劫法宗师的层次，同境界之间的差距，也能达到“天差地别”的程度。
或许，也就是具备更加辉煌战绩的余慈，才有与之平起平坐的资格。
这就是实力划分的等阶，也是最现实的分际。
此时此刻，因为余慈戳脊梁骨的一句话，直接引爆了怀琛的怒火，也就将事态骤然提升到“不讲理”的层面。金幢教也好、灵辰宗也罢，还有百炼门、三希堂，没有人会强出头，否则必将自取其辱。
很自然的，事态的主导权开始偏移。
也就两句话的功夫，余慈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一半。
完全不花什么力气，其实也没什么风险。
层次就是层次，差距就是差距，有些情况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在陈乔然、移星真君看来，“咒鬼”怀琛气魄慑人，凶横霸道，并不为错。
因为以怀琛的修为境界、咒法手段，对他们来说，就是沉重压力。心神受创又如何？纯以咒法施为，依旧是高墙壁垒，无懈可击。
可在余慈看来，怀琛此举，不外乎恼羞成怒、虚张声势，至少心势聚合，颇有瑕疵，比凌晨时分隔绝法则的森严法度，相去天壤。
帝天罗给他的心神创伤，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
以余慈在情绪神通上的造诣、在天魔染化上的造诣，任怀琛拿出千般手段，都可视若无物，直指他最虚弱处。
就像刚刚“三姓家奴”那句，余慈就是运用了情绪神通，在怀琛伤口中狠狠一搅，以至于他心神动摇，濒临失态。
如果余慈真想动手，以怀琛目前的状态，再没有宗门足够的支持，百息之内，要么魔染，要么就重伤遁离，再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份把握和自信，自然而然合于神意，指向正与他摽劲儿的怀琛。
在他们这个层次，高下虚实，其实明晰得很。
怀琛气势飞扬，却依旧抵不过对面莫名寒意，心中更是发虚。
至此哪还不知，余慈必是对事情内幕了解深透！
而且，必定是有攻伐心神的秘术……是了，前段时间还听翟雀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从苏双鹤处得知，余慈曾经与楚原湘、武元辰这两位一等一的神意攻伐宗师，相隔数十万里，隔空对轰。
另外，其在洗玉湖上“真文道韵”级数的手段，也是直指人心，不假他求。
不妙，当真不妙……
自家知自家事，怀琛早上被攻破心防，确实是在近年来最虚弱的时候，留在这里，既是赌一口气，也是等着后援接手。
对付俱净坊里那些“小宗小派”的所谓强者，没什么问题，真碰上行家——尤其是楚原湘、武元辰这种行家，说是“一触即溃”，也没什么问题。
可话都出口了，怎么也不可能再塞回去。
这可怎么收场？
一时间，怀琛也只能是暗暗咬牙，只觉得对面声色不动，却把“上房抽梯”的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偏偏他还脑门上火，自蹈险地。
非找个理由的话，只能说，早上帝天罗浑化大日真意与“根本加持”的一击，带给他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以至于心神失守，灵智遇障。
人贵有自知之明。
当怀琛明白自家处境的时候，也就证明他真正清醒过来，至少在思维上恢复了正常状态。
他马上想到，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余慈虽然知道里面的门道儿，却也没有戳破虚实。
这里面颇有学问！
一方面，戳破了也没什么意义。
既然是大宗，魔门东支自然也有超卓的厚脸皮，既定的方略不会因为所谓的“真实”而轻易改变。
另一方面，其中可操作的环节可是不少……
怀琛终究不是常人，两三劫的时光不是白活的，心计和脸皮厚度都相当可观，虽然心中气劲儿已经泄了，可思维活跃程度又到了一个新层次。
他死盯着余慈，谁都以为，他随时可能暴起，发出致命一击。
可就那么一瞬，风消音散，雨过天晴，这位整张脸都笑得皱起来：
“哈哈，渊虚天君先离尘，后上清，跳帮的手段高明，咱们也是彼此彼此……回头可以多亲近亲近。”
难得他把两个叠声词念得抑扬顿挫。似讽刺，又似在套近乎。
强词夺理也好，不要面皮也罢，气势虽是急坠，可相应的，其意图心思都变得诡谲难明。
至少在不明就里的人们看来，就是如此。
没有人是傻子，怀琛再怎么掩饰，前倨后恭的实质是跑不掉的。
这至少也证明，怀琛，或者说他身后的魔门东支，不愿意得罪余慈和他背后的上清后圣。
如此这般……里面就有可操作的空间哪！
机缘巧合之下，两边想一块儿去了。
特殊层面的情绪流动、意念走向，便在此刻“交汇”。
作为搅动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余慈自然心知肚明。
所以，余慈没有选择与怀琛继续斗嘴，只是微微一笑：
“亲近？有机会的……不过，眼下‘咒鬼’道友还欠我一个解释。”
现在是表明各自态度的时候。
余慈伸出右手，摊开手，有一簇光焰，便在手心中燃烧。
细看去，所谓的“光焰”，其实是无数星芒的聚合，每一点星芒，都跳动不休，只被某种力量控制住，才像是燃烧的火焰，摇曳不休。
此时，海天之间，依旧有铃音流动。
仔细观察，“光焰”的跳动似乎和铃音节奏密切相关。
这是玄上返照内明咒的外化。
此符箓虚置景星，镇压两万余修士的心神，也等于是承担了所有的外魔压力，即使符法本身自有消卸之术，这份压力也是惊人，摇曳的光焰，正是其表征。
余慈心神真实承受的力量，则是数万倍于此。
他还能言笑晏晏，是由绝对的实力打底的。
怀琛眼皮跳动，他被余慈视线盯住，心神便是摇晃不定，倒是和余慈掌心的“光焰”差相仿佛。
他知道自己状态糟糕，此时和余慈对上，纯粹是自讨没趣，当下继续厚起面皮：
“天君远来是客，或不知此事渊源。本宗嫡传东昌子，两个时辰前，便在俱净坊外围遇刺身亡。我宗及时发觉，全力围捕，却还被凶手逃脱。
“事发地距离俱净坊最后，能在我宗天罗地网之下脱身，有理由认定，就是坊中有人包庇。为此，鬼铃子师兄亲下法旨，要坊市及相关各宗，立刻交人，还要硬顶，每日三次心铃洗神，不信就逼不出来！”
看着余慈似笑非笑的脸色，怀琛脸上是有些发红的。只他自己知道，他吐出这些话来有多难！
不过这般表态过后，余慈微妙的态度，也让他进一步明确了刚刚的想法。
这位渊虚天君也是别有所求？
一念未绝，余慈便道：
“心铃洗神，既不是你做来，何必多言。”
余慈没给怀琛任何脸面，也不待怀琛做出反应，他身外气机显化，有弓弦崩崩之音，震动虚空，慑人魂魄。
怀琛虽然心神受创，不在状态，可眼力还是有的。
余慈如此调运气机，已成控弦之势，蓄力待发，同时凭感应搜索源头，一旦锁定目标，随时可以发出反击。
怀琛所立之处，其实也是心铃魔音传继的关键节点，可余慈丝毫不受所惑，已将其中法理看了个透，轻轻巧巧“放过”了，又顺着更加隐晦的气机牵系，一路东指。
怀琛脸皮抽动一下，没有做出反应。
一方面是力不从心；另一方面，他就不信了，远在十余万里之外的宗门总坛秘阵发力，他渊虚天君就能发现，并干涉到。
就算是干涉到，以一人之力对撼一宗之力，想想那后果，就让人期待！
但他这个“小小的期待”，并没有实现。
他没有等来余慈与宗门秘阵的对抗，而是等来了让他交接撤离的命令。
这是一个非常及时、准确的命令，怀琛明白，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无限增加出丑的机率，心里虽不甘愿，却也不好违背。
而此时，他的老搭档，也已经现身。
海面上忽地薄雾，百里海面，迷迷蒙蒙，遮挡住了两边的视线，甚至连气机感应都给隔绝。
等一阵风吹来，将雾气吹得稀薄一些，陈乔然、移星真君等人就发现，“咒鬼”怀琛，连带着两个六欲天魔级别的魔门东支嫡传，竟然是不见了。
停在他原来位置的，是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看不太真切。
倒不是来人故弄玄虚，而是一贯如此。
“‘雾鬼’翟蒙。”
陈乔然只觉得牙根疼，一日连见“四鬼”之二，确实是运气……厄运！
由此可见，魔门东支对今日之事的态度。
正琢磨的时候，海面上铃音消歇，余韵渐无，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声、涛声骤然间显然清晰起来，余慈手心中摇曳的“光焰”就此停止了晃动，还原为一个规整的光珠。
余慈点头：“话事的来了。”
他说得也不为错。
虽然“四鬼”并称于世，可毫无疑问，内部还是有排名的。
鬼铃子身为宗主，当之无愧排在第一位；其下就是“雾鬼”翟蒙，是主持宗门外事的首脑；再下才轮到“阴鬼”和“咒鬼”。
按照在宗门内的排序，现在的“雾鬼”翟蒙也能排在第三位，仅在鬼铃子和耆老主祭之下，是真正主持宗门事务，能够话事的高层。
可这位“高层”，对余慈的态度，却是亲近得很，当头第一句就是：
“天君莫怪。不知天君在此，刚刚多有得罪，怀琛性子急，在此我先替他道个歉。”
便在金幢、灵辰诸宗修士愕然注视下，“雾鬼”翟蒙以平静温和的语调，和余慈交流：
“昨日宗主与天君隔空沟通，诚意相邀，到宫中做客，焉有今日又得罪的道理？实不知天君身在坊市，是搜集什么材料么？东支还有几分家业，乐意效劳。”
“雾鬼”翟蒙，是出了名的心计深沉，算人无数，可这份热切，未免也太过了。
他的理由还挺充分：“听我家雀儿讲，当年在东华虚空，若不是天君，她怕是难以全身而退。翟家就这一只血脉，蒙天君照应，我一家上下，铭感五内。”
是了，翟蒙乃是翟雀儿的亲伯父，而刚刚死掉的东昌子，则是他的亲传弟子……
赵相山补充了相关信息，余慈微怔，便觉得海上的气氛愈发地诡异起来。
这个氛围，是余慈最需要的。
花花轿子众人抬，不如此，余慈如何能超然于外，获得主导权，影响拦海山周边局势走向？
“雾鬼”确实比“咒鬼”的脑子转得快，他分明已经明白，余慈的真实目的。
当然，余慈更直接的目的，已经在心铃魔音终止后达到了。
余慈轻吹口气，光珠散为漫天萤火，随即散去，玄上返照内明咒也就此收回。
和他“打过交道”的鬼铃子，或许是周边最知道他虚实的一个，有足够的时间权衡，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翟蒙到此，大半也是来贯彻鬼铃子的意志。
不过，听到了东昌子与翟蒙的关系，余慈可不认为，对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算了。
翟蒙的情绪和意念流向，他依稀能够感觉到一点，同样是蓄势不发，绵里藏针。
所以，余慈给他机会。
“翟先生客气，鬼铃子宗主客气，此事贵宗准备如何解决呢？”
“对天君，我们是尊重的。有天君在，对俱净坊、洗玉盟各宗，我们秋毫无犯，天君亦可来去自如，无须滞留于此，信得过我东支便是。”
翟蒙说得掷地有声，可随即就是一个转折：
“然而，宗门弟子不能白死，我的徒儿不能白死。自今日起，一日找不出凶手，洗玉盟修士，便不用出海了。自我所立之处，南北划线，南至奇石滩，北至北海、东海交界冰线，有逾半步者，便是害我弟子之同党，莫说翟某言之不预！
“翟某丧徒如丧亲，如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望请天君见谅。”
说着，翟蒙向他躬身行礼，礼数做得周全。
余慈笑了笑：“好说，好说。”
翟蒙不再多言，又对他点点头，随即形影俱消。
这个时候，陈乔然忽然有些醒悟过来，察觉出味道不对了。
魔门东支和渊虚天君这么“你情我愿”，把他们这些宗门置于何地？
更重要的是，金幢教的位置在哪儿？
渊虚天君的图谋，似乎不浅哪！
他有些担忧，毕竟，金幢教北上，表面上是侵占地盘，其实肩负着极其隐秘诡谲的任务。
如果纯以金幢教的利益来看：金幢教大举北上，打压灵辰宗，强占俱净坊份额，虽然大半已经得手，但立足未稳，迎头就碰上魔门东支这么声势浩大地问罪，外不能抵御却敌，内不能团结一心，眼看就是个四分五裂的局面。
那时候，灵辰宗且不论，本来保持中立的三希堂、百炼门跳了脚，背后的洗玉盟也不能坐视，作为打破平衡的“外来恶客”，金幢教理所当然地就要承受巨大的压力，都可能给抛出去做牺牲品。
故而，照理说金幢教这边有着平息事态的迫切需求。
可事情又不是这么简单。
陈乔然若单纯只是金幢教的祖堂经师，此时大可冷眼旁观。
渊虚天君想要主导权，就让他拿去，只要能填平了魔门东支的怨气就好，他们大可在后面闷声发大财。
可是，为了既定的目标，这个主导权万万不能丢掉。他们本来在与灵辰宗的交锋中，占尽上风，进退自如，在周边区域的布置，都已经安排下去，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哪想到先是魔门东支，后又是渊虚天君，将拦海山地界的局面，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怎么办？
陈乔然心如油煎，可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人出头，自然最好。
移星真君心神放松，一放松灵机便来：“今日之事，若无渊虚天君，势必无法收拾，灵辰宗上下感激不尽。灵辰宗愿推举天君，全权处理东昌子一事，以还我宗门清白。”
不等陈乔然回神，移星真君紧接着就对百炼门许奎道：“许大师，最近拦海山局势糜烂，正是缺了一个主心骨，也缺了一个裁判。恰好渊虚天君到此，又是急公好义、行事正派，我愿将近日矿场、坊市份额之事，一并交付天君评断，你觉得怎样？”
又扭头看三希堂的护堂真人：“孙真人？”
与他话音同往的，是余慈似笑非笑的视线。
无论是许奎也好，孙真人也罢，本来就是中立的姿态，如何会因此和余慈对上？很快都点头应允。
至于金幢教那边，没有人会对“过江强龙”有好感，自然视而不见。
陈乔然暗地里咬牙切齿。
这移星真君，真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本来已经临近敲定的事项，就此横生变数。
他有心要反驳，余慈目光投过来，心头一激，莫名就哑了。
只听余慈道：“为坊市两万多无辜之人，我与魔门东支交涉，没有问题。至于你们几家的事务，我想不插手。然而……”
他像是学“雾鬼”翟蒙，话锋一转：“如今事态复杂，魔门东支有借题发挥的意思，正要我们共御外侮。
“况且如今魔门东支封海，俱净坊虽无人身伤害之虞，却有存亡之危，轮不到计较那些私家利益。所以，某些人的某些小算盘都给我收起来。什么矿场、份额，暂且压后。事后有什么问题，我亲去问盟里如何决议，这样如何？”
余慈说得光明正大，处处以大局为重，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陈乔然听得心里直沉下去，脸上又不能露出声色。
和移星真君对视一眼，看他眼中跳跃的光彩，当即别过脸去，面无表情答道：
“听凭天君吩咐。”
表了态，陈乔然紧接又道：“东支魔头嚣张，封住外海，等于是断我等生路，以天君之意，该如何应对？”
话中不免有审视之意，终究还是带出了情绪。
余慈说得轻描淡写：
“此事已非你们几个宗门、商家与他们的矛盾，而是洗玉盟与魔门的摩擦。自然要遵循旧例，由盟中定夺。我在此地镇着，量鬼铃子以下，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此时便给盟中传讯，让他们议个章程，是战是和，再定夺不迟。”
余慈所言，出奇地老成持重，一点儿也没有横空架梁后的飞扬气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无话可说。
至于一来一回，外海矿场开采不动造成的损失，此时也没人敢提。
毕竟引爆洗玉盟和魔门东支冲突的罪名，谁都担待不起。
自移星真君以下，灵辰宗、百炼门、三希堂诸修士，都是应诺。
陈乔然也领着蔡鹄、陈恩表示赞同，可一颗心，却是直沉下去。

第124章 飞魂传讯 辰光破禁
余慈行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按照余慈横空出世以来的名声、行事风格，从激战罗刹、道韵落湖，到清谈连胜、北地伐魔，无不是场面雄阔，激烈决绝，尽显快刀斩乱麻的气魄手段，故而人人都以为他是那种锋芒毕露，霸气横绝的强人。
特别是他刚刚三言两句，便拿去了拦海山事态的主导权，那种爽利明快的风格，更是清晰可辨，节奏之紧凑，完全让人跟不上趟儿。
世人行事，往往是周密与谨慎同在，疏阔与爽朗并存。
想要做到周密齐备，且明朗快捷，不是不成，但实在太难。
像余慈这样，修行不过数十年的后起之秀，大半时间都在修行、苦战，东奔西走，哪有时间磨砺出这种老辣圆熟？
可当一干人等将主事权双手奉上，乖乖听命之时，余慈随口所发，字字句句都清晰明白，统合起来又细致周全，哪是一个尸山血海杀过来的强者？分明是一个处事经验丰富到无以复加的精干吏员！
“半个时辰内，我要各宗、各商家在外海矿区的人员布置、具体方位；除你们之外，那些小宗小派，由百炼门统计；其余商家，由三希堂着手。”
余慈此举，分明是要保全正在外海开矿的修士。
立意正当，目标明确，安排合理，根本让人无从拒绝，自移星真君以下，莫不从命。
陈乔然莫名心虚，却又看不出什么来，也只能依令而行。
很快，几人重新进入坊市中，安排布置。
当然，要做成这件事，只是洗玉盟诸宗下工夫也不顶用，余慈还要与魔门东支沟通，如若不然，相关矿场绝大多数都在“雾鬼”翟蒙划线范围之外，难道现在任由魔门东支去屠杀吗？
余慈留在海面上，就是要与魔门东支那边协商。
此时，旁边一直保持沉默，只看他行事的胜慧行者突然开口：
“我与天君注定有因果。”
余慈失笑：“行者不适合打哑谜，有事不妨直说？”
胜慧行者神色不动：“感应玄虚，不敢妄言。”
果然如此。
胜慧行者说得还是非常玄虚，然而余慈最喜欢听这样的话。
和他估计的一样，缘觉法界碎片哪这么好找？
尤其看起来，胜慧行者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借佛法感应，追寻因果，而非实物，最接近的两回，也被余慈及时截留，目前为止，恐怕目标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毫无进展才是最合理的。
“就等行者确定了佛缘、因果究竟为何物，我们再来谈，好么？”
胜慧行者合什行礼：“近日我会在坊市中，若天君有事，召唤一声便是。”
说罢，胜慧行者就此告辞。从最后的言语态度看，他对余慈的作为，还是比较认可的。
这算不算结了个善缘呢？
余慈没有多费脑筋，先通过隔空感应，与魔门东支那边表示了下，收到回信后，又向旁边宝蕴提了一句，女修嘻嘻一笑，遁空而去，在天劫肆虐的区域，没有比她更方便的。
至此，暂无他事，余慈便注视海面，略有出神。
此时，各家修士都去做事，形势又僵持住，一时间，拦海山外海风平浪静，静到连往年矿区的喧嚣都听不到了。
唯有暗流更疾。
余慈相信，眼下各个宗门在做事之余，都在与各自总部传讯，分析利弊。可以想见，不久之后，那些宗门高层必将或公或私与他联络。
与魔门东支立下协议之后，他已经成了处理拦海山局势绕不过去的枢纽环节。
正是赵相山谋划中所设计的那样。
但余慈却没想到，第一个传讯，来得竟是这般神速。
前面海面之上，忽地有片区域，虚空扭曲，有一线气机射出，像是无形的触手，在周边扫过，理所当然也触及到了余慈这边。
对这种情形，余慈倒也不陌生，他并不打扰，任那方虚空扭曲到一定程度，却是物极必反，中央空洞，吸聚水汽，化出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
其上显化人影，共是两位。
余慈呵呵一笑，向水镜方向拱了拱手：
“夏夫人安好、慕容师姐安好。”
跨过亿万里传讯的，便是飞魂城当前的主事者夏夫人，还有为她搭建起这个传讯渠道的慕容轻烟。
夏夫人柔声道：“洗玉湖一别，天君安好。”
自碧霄清淡之会后，夏夫人回返飞魂城，镇住局面，两人就再没有见面。如今看过去，气色风度，都一如往昔，而且……也并未显怀。
至于慕容轻烟，笑吟吟地站在夏夫人身后，真像是个可心的女儿。
夏夫人及飞魂城那边的情况，余慈都通过幽蕊，时刻掌握，却不知他在这边的情报，是怎么迅速传递到夏夫人手头上的。
不用装，余慈就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何事须夫人以此法相召？”
他指的是这种灵巫法术，势必要消耗慕容轻烟的寿元。
据幽蕊给出的情报，近年来，慕容轻烟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刚刚经过一场动乱，慕容轻烟不惜代价，奔波于洗玉湖、飞魂城之间，安定局面，损失的寿元极是惊人，补回来也很困难，如此正该休养生息才对。
夏夫人悠悠一叹，“这段时日确实累了轻烟儿。”
她也没有在此事上多谈，耽搁时间才最累人呢。
“听闻天君驾临拦海山，与魔门东支对上……见了那怀琛？”
“咦？”
夏夫人的着眼点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难道不该问金幢教的事儿吗？
咒鬼怀琛确实是从飞魂城叛出的大巫，但那已经是两三劫前的事了，夏夫人那时候都没出生呢。
“好让天君得知，怀琛叛出巫门时，曾窃取祖巫一道分支血脉，魔染化生，使得飞魂城咒法出现缺憾，对我巫门而言，罪不容赦。只是此人修为强劲，一直不曾给出机会……我听闻，眼下他状况不是太好？”
这几乎就是明指着，刚刚海面上八位，算上胜慧行者的话，就是九位长生中人里，有她的眼线！
余慈心里想着，面上则不动声色，静听夏夫人的说辞：
“怀琛此人，对我巫门，如鲠在喉，若能将其击杀，使血脉返还，将是巫门之幸。”
这是让我动手吗？
余慈方动此念，便听夏夫人又道：“天君着眼大局，妾身是知晓的。妾身也只想此事过后，寻个机会，诛除此獠。天君若能将其虚实告之，已是感激不尽。”
“这个没问题。”
余慈爽快地将他所观察到的怀琛伤情传过去，夏夫人郑重行礼致谢。
稍顿，夏夫人又开了个头儿：“至于金幢教……”
余慈精神集中。早听幽蕊说过，金幢教是当日飞魂城动乱时，支持夏夫人的主力，他也想听听，那边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金幢教祖在城中动乱之际，用北上拓展势力范围为条件，承诺支持妾身一脉。我观他早有准备，似是所谋非浅，若天君能一并告知，妾身也感激不尽。”
还真是不见外啊……
余慈一时哑然，什么时候，他和夏夫人的交情已经深厚到这种程度了？
其实现在余慈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他只是一笑：
“我就留留神吧。”
余慈现在已有七成把握认定，夏夫人的眼线所在——能够这么快触及核心，要说在金幢教里没有暗线，才真叫奇怪。
夏夫人又告知余慈，洗玉盟高层，很快便要就拦海山外海局势商讨出个章程。
就目前的形势看，让余慈挂帅督办的可能性是有，却还要看余慈的处理手段。
毕竟如今西线的平都玄阳界，才是各宗的利益所在，灵辰宗也好、金幢教也罢，包括百炼门，份量都还差了些。
若能用他们绊住魔门东支，对洗玉盟高层来说，也是比较合算的。
在这种思路之下，快刀斩乱麻，反而不是他们所愿。
余慈早就受够了洗玉盟里这些算计，只是嗯嗯应声，并不多言。
夏夫人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在意。反正她要表达的意思都已经说透了，微微一笑，和慕容轻烟一道儿向他祝安，中止了通讯。
夏夫人之后，旁的宗门再也没有了如此迅捷的反应。
但余慈也没有等太长时间，在他的压力下，来自于俱净坊的各路信息很快汇总，陈乔然、移星真君等人纷纷冒出海面，将相关情报交给他。
余慈更干脆，一念动处，其神意感应如长风劲吹，扩出不知多少万里，霎那间周覆外海，无所不至，一一查找对应。
这份感应神通，惊呆了所有人。
陈乔然背上冷汗沁出，只他自己知道，刚刚险些就做出了傻事——还好，还好！
他也下定决心，回去后要让教祖那边尽快出个章程，眼下的事情，单凭金幢教，十有八九是抗不住了。
魔门东支也很好说话，爽快答应开矿修士驻留原矿区不动，也可以继续开采，只要不出矿区，不运输矿产便成。
也等于是许诺，绝不趁机侵占矿区，将俱净坊各势力的损失降到最低。
余慈堪比地仙大能的感应范围，不只是镇住了金幢教等，魔门东支也是忌惮，约束手下，表现出对一位大神通之士应有的尊重。
和魔门东支达成的具体协议之类，当然不会太精确。
就像一些懵然不知事态变化的“外乡人”；已经离开坊市，又没有到达矿区的人；又或者是不受约束的散修，俱净坊各势力也好，魔门东支也好，管束不住，也杀不过来。
这里面就有一些可操作的空间，不管是哪一边，都能拿这些事儿来做文章，可以想见，只要这样的对峙时间变长，各种稀奇古怪、头痛缠人的事件都可能发生。
所以，不管谁在这边主事，最根本的要求就是：
能拿得住威风，镇得住场面！
这一点，余慈不缺。
他用地仙级数的手段，暂时稳住局面，向各方彰显了本人的存在。
此后，他就没有再等消息、谈条件，浪费时间。其他宗门没有夏夫人的便利，想要与他交流，飞剑传书都还在路上呢。就算来了，这种事情，交给赵相山去费脑筋就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趁机去确定另一件事。
从刚刚呈上来的外海矿区情报中，他特别记忆了一段信息，属于金幢教在外海矿区的布置。
金幢教在拦海山一线，确实是动了相当的心思，其“吃相”也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要知灵辰宗在拦海山外海，共有两个大矿区，附带着中小型矿洞、矿脉几十处，占了这片产业九成九的份量。金幢教一点儿也不客气，将这些产业连根拔起、一口吞尽不说，且是刚刚从灵辰宗手中夺下，就迫不及待地动手开挖。
这段时间，金幢教往各处矿上填了足有近万名矿工，相当一部分都是花大力气，从大通行借来定制的支线移山云舟，万里迢迢运来的。与抢压的矿区堪称是无缝衔接，一看便知，不准备个一年半载，都说不过去。
其恶形恶状，比之魔门东支也没逊色太多。
按灵辰宗立场来讲，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只不过，灵辰宗也好，有所察觉的夏夫人也罢，恐怕都还没有弄明白，金幢教真正的“野心”所在。
通过对照矿区分布情况，余慈大略通晓了周边海域的地形轮廓，再结合天地法则体系结构，逐一排查。
看起来，做这事儿很简单。尤其是对他这种人，具备在法则层面上的宏观视野，只要将相关区域，尽可能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中，受外域影响，结构最为脆弱的区域相对应就可以了。
余慈开始是这么想的，也很快发现了几处可疑地点。
宝蕴先行一步，就是要去现场勘验。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貌似有些想当然了。
真界之中，像他这样具备勘破法则结构的人物不多，但也不是仅有三五个那种。
他能够想到的事情，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在过往的无数劫时间内，这些“可疑地点”附近，已经被各时代、各宗门的强者，布置有极其严密的阵势、封禁和各类防范措施。
其严密稳固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虽然他在阵势、封禁上是半个外行，可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
如此防御级别，已经能够与洗玉湖上的“三元秘阵”相媲美；复杂程度也不逊色。
直接在上面做文章……恐怕罗刹鬼王之流，也要丢脸。
如果他是罗刹鬼王，一定要绕开这几处鬼地方，否则就要找四五个同级数的强人，一块儿发力——各处阵势、封禁甚至彼此勾连，触发一处，就是四面响应。
到那时，什么“三界变动”，就是大笑话了。
果然，纸上谈兵是行不通的。
如果确实要做，十有八九是别的方位、别的做法。
目前这情况，只宝蕴一个人是看不过来了，余慈需要跟去。
所以，他开始在外海巡弋。
之前交流时，陈乔然的紧张情绪掩饰得不错，只可惜碰上余慈，这点儿手段便没有任何意义。
目前余慈也不想太刺激他，免得狗急跳墙，多生事端。
他在外海的巡弋路线，基本上从南向北，依次行进，并没有立刻涉及敏感区域。
面对复杂局面，他亲历亲为，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只是这份细致认真，同样也让人心中不安。
总体而言，他的行事风格还是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这也激发了某种“热情”。
巡弋路上，各宗各势力，各显神通，不计一切代价，与他联络上。
隔空亿万里通讯的消耗，对哪个宗门来说，也不是玩的。
可从金幢教祖、到灵辰宗主王太恒，再到百炼门主许央，甚至三希堂的幕后大老板，此界一等一的大豪商朱斗，也特意传讯，虽是片言只语，也算是问候。
余慈除了许央多聊了一段时间，其余的，都是三言两语便罢。
其中，余慈特别关注金幢教祖的反应。
在赵相山的情报中，金幢教祖在洗玉盟的名声，有些“虚无”。
金幢教祖，是少有的走神主之道的强者，虽然他那一套，装神弄鬼居多，有点儿像当年绝壁城的玄阴教，在凡夫俗子之中，颇有影响力，收集善男信女、香火信力。
不过，金幢教也有它压箱底的成就。
除了结合制器、祭炼、香火供养等因素的“金幢十宝”系列法门之外，最令此界修士称羡的，便是教中“十向转生”之术。
这是一类让人羡慕嫉妒的无上妙法。
此法能够帮助劫难临头的修士，在一定时限、一定区域之内，借助香火信力，指定目标实现转生。类似于佛宗法门，又有其独到之处。
金幢教祖凭借此法，驻世五劫，避过不知多少劫难。
但也因为避劫太多，虽是大劫法宗师，却让人看低一线，仰飞魂城鼻息过活。
只是，余慈现在看他，当然不会那么简单。
等这一轮对话完毕，余慈已经越过数千里海域，走马观花地看了南部两处矿区。
不管余慈在南在北，海内海外，数万里方圆，一应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感应，也就时时刻刻给人以压力，让人过得不痛快……
这样长时间地放出感应，也是少见。毕竟天心常在，若是这样肆无忌惮，说不过就要迷失在天道流转之中，遭“合道”之劫。
能坚持这么久，余慈根基之固，实在让人惊叹。
“自辟虚空，就是有这般好处。”
俱将坊核心区的重重禁制之内，大约是余慈神意未曾触及的少数区域了。
在这里面，不敢说的话，才能吐露个一星半点儿。
陈乔然、陈恩以及蔡鹄三人坐在一起，都是愁绪不解。
这里面，陈恩知道的情况略少一些，只知在外海矿区，教中正在准备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对金幢教祖非常关键，可魔门东支之事一起，在和余慈达成的协议中，彻底限制了矿区的出入，使得仪式准备不得不中止。
陈恩本来是叹息这一点，可听自家族叔的说法，矛头却是直指余慈，不免为之愕然。
陈乔然的心思复杂艰难，超过陈恩何止十倍。
他说余慈的酸话，也是发泄压力之故。
传说中，自辟虚空的强者，心念所至，法则扭曲，自成一域，自然与天地法则体系分隔，对“合道”的抵抗力大大增加。
余慈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嫉妒是嫉妒不来的。
当然，一旦崩溃，冲击也是更加猛烈。
能有那种遭遇，也是一种境界，不是谁都能碰上。比如陈乔然，这辈子注定是没机会了。
陈乔然现在最担心的，确实是余慈。
距离海面上经历的情形，已经有两个时辰，他还清晰记得，余慈在要去了所有的外海矿区资料后，比照着各宗提交的数据，神意周覆，无所不至，刹那间将所有矿区，纳入“掌顾之间”。
陈乔然虽也是劫法宗师，但在神意范围上，完全跟不上趟。
但他知道的所有矿区的人员变动，都让余慈随口道出，精确无误——为了准备仪式，陈乔然在出工的矿区修士中做了微调，只是从一个矿洞到另一个矿洞的变化，总数依旧，这项自然不会体现在提交的资料上。
可就是这点儿调整，却被余慈说得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没有人会在意矿工的流动，可在心中有鬼的陈乔然这边，简直就是雷霆霹雳，震得他心绪摇动，偏不能给任何人察觉，不知忍得多么辛苦。
至今心有余悸。
看了眼自己的族侄，陈乔然勉强提振精神，吩咐道：
“你先去吧，注意把坊中的事情处理好，与灵辰宗的谈判，也不能断了。这两日，你就代我与那边商谈，绝不能让王太恒趁机翻了身。”
信口安排了任务，把陈恩打发了，只留蔡鹄一人。
蔡鹄对金幢教祖的忠诚是出了名的，也得到了绝对的信任，金幢教北进，争夺矿区，安排仪式等，陈乔然都安排此人去做。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蔡鹄甚至得到了金幢教祖的直接授权。
比宠信，陈乔然也有所不如。
当然，他也不会与蔡鹄比这个，就像他不会比着给金幢教祖效忠一样。
他和金幢教祖虽上下有别，根本层级却是一致的。
“蔡兄弟……”
金幢教中，经师之间，都以兄弟相称，只是陈乔然起了个头，却又很难再续下去。
还是蔡鹄开口道：“外海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先停了。其实，矿石开采还没什么问题，麻烦的是后续的精炼处理，还有禁制的铺设，咱们安排的是几个监工位置，他们勤跑勤盯，平时谁也说不出什么，可这时候，谁再动弹，就是让人当靶子了。”
“停了也好。滞后一段时间，也比让人发现了强。”
陈乔然终于理顺了思路，给蔡鹄斟了一杯茶，沉吟道：
“魔门东支只要不真正撕破脸，不抢矿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那一位，真的让人摸不清，看不透！”
“余……”
“噤声！”
“呃？”
“蔡兄弟刚才只顾着收集资料，却不知我刚从教祖那里听到，南边传了讯，说是从即刻起，提及那一位，不能用明确的称呼。”
说着，陈乔然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余慈”和“渊虚天君”两个词，想了想，又加上“上清后圣”。
看他动作，蔡鹄吸了口气：“那边的意思是……”
“最近，上面一直在给洗玉湖‘无极阁’破灭之事复盘，觉得赵相山一伙儿人，可能就栽到了这事儿上。
“而且，有新得的消息：昨日在华阳窟，一场大战，惊天动地，那位展现出的神通手段，更让人怀疑，是不是也走的神主一途，我等行事，还是谨慎为好。”
蔡鹄虽是惊讶，却也理解，但有一点不明：
“为什么不给陈护法讲？”
“若同时缄口不言，岂不是太明显了？而且，把他推出去，也多一层掩护不是？”
陈乔然这么说，眉头却一直没有解开。
虽然上面也说，那位应该是仓促遁离时，出了偏差，无意间到此，可这事情来得太巧了，巧得人心惊肉跳。
“我们要做好万一的准备，就算仪式不成，也不能暴露了真实意图。尤其是按照那人的步调，挨边巡弋海外矿区，眼看着就要到了……这样，统统停工！一个个就算睡大觉，也不能让他发现了端倪。”
“成，我给矿上的人打招呼，无论如何，安全第一，也做最坏的准备。”
蔡鹄行事也是明快，又想起一事：“前面的那些，要不要撤下来？”
陈乔然微怔，然后猛一拍案：“撤，快撤！这家伙一直在寻辰光石。别因为这事儿，把他的注意力引过去！”
顿了顿，他又不确定地问道：“碧落天域的还没开始的对吧。”
“应该没有，主要是海底、岛上，用精炼处理的辰光石，用了快五十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管矿区停不停，坊市这边的加工，是万万停不得的。”
蔡鹄如此回复，陈乔然面色才有些缓解，脚步声起，刚刚离开没多久的陈恩，猛地推门进来，急声道：
“不好了，有精炼师失了口风，被人问出上一批辰光石的来路、去向……”
他话没说完，陈乔然“砰”地一声又拍在案上，整个桌案，连带着上面的茶具，直接朽化，水汽蒸腾。
“是谁！”
被族叔从未有过的狰狞面目惊到，陈恩的心脏都停跳一拍，所幸作为长生真人，他的心志也算过关，定了定神，清晰表述道：
“据当事人讲，诱他口供的，是一伙商旅，据说来自北荒，在坊中采购矿产，已呆了快一个月。其中有人精通制器、封禁之术，这次失风，完全是被人从最内行的角度切进去，讨论设计，不知不觉已经泄了机密，昨天出了岔子，今天才回神儿！”
一个月前？北荒？
陈乔然心头陡地一松，既然如此，十有八九和余慈没有关联。
但……同样不能轻忽。
他又问道：
“这一伙人何在？”
“昨晚上已经离开坊市，没再回来。问临岸镇里，说是要去矿区实地勘验。”
“哪家矿上？没有协议，哪个商家也不会让人去矿上参观。咱们店面里，已经停了这项，他们去哪儿？”
“三希堂的苦岛矿区。”
旁边，蔡鹄冷森森地来了一句：“这和咱们的矿区挨着，背个身儿就能望见。”
有句话当着陈恩，他没说出来。就有一处布置在苦岛附近，虽说理论上讲，藏得很严实，但若真的有针对性地去找，也未必有多么保险。
蔡鹄便对陈乔然道：“宁杀错，莫放过。若被查出端倪，局面怕是不可收拾。”
“事情闹大，招惹了东支或是……，才是真的不可收拾。”
“我的意思是，让矿上的人准备。咱们这边多动些脑筋，魔门东支不是封海么，若能借他们的手处理掉最好。”
陈乔然苦笑，第二次到海面上送矿区资料的时候，蔡鹄没有跟着，不知道余慈做事的细腻，还有镇场的威煞。人家早就与魔门东支说得透了，而一场亲历亲为的巡弋，也把两边的可操作的“模糊空间”挤压到最小。
就目前而言，所谓的“借刀杀人”，几乎没有任何可行性。
他摇摇头：“做这种事，要么做得干脆，要么就稳住阵脚。复杂的计划没有可行性，现在，只能让矿上人的招子放亮点儿，半个时辰一回报，商旅也好，细作也罢，都要等那位转够了，收拢了神意，再做打算。”
话刚说完，蔡鹄手边又传来消息，只看一眼，他本就不好看的面孔，就彻底黑了。
“失窃？
“布置好的封禁中，辰光石失窃？
“你他妈在逗我玩儿吗？”
苦岛矿区的蓝副执事认为，作为一队商旅，他今天接待的这支，行进速度要在水准之上。
昨天下午，才在俱净坊的分柜上达成了“实地勘察协议”，日不过天中，这支商旅便跨过近两万里长途，到了矿上。
他估摸着，这支商旅应该是有比较高等的中小型飞遁法器，配备可说是不俗了。
要么说“天道酬勤”呢，这队商旅才到苦岛上，魔门东支和渊虚天君达成的“封海协议”，已经传到了矿上，即刻执行。等于是避过了一场劫数。
当然，接下来不知期限的“封海期”，对任何一队商旅来讲，都是极糟糕的消息。
再怎么糟糕，该做的事情也要做。
蓝副执事安顿好了商旅住宿，往苦岛北边的悬崖上走去。
苦岛本身，是少有的露天矿区，可惜岛上的矿产已经开采殆尽，唯一的用处，是给矿区高层留一个见天光的去处。
这里也是与原灵辰宗矿区，现金幢教势力范围的分界线。
商旅的主事，那个与他们幕后大老板同姓的女修，似乎非常享受登高望远的感觉，来到岛上没多久，就到岛上最高处，似乎不愿下来了。
其视线所及，就是金幢教矿区，里面可能不那么简单，但蓝副执事老于世故，只作不知。
见到蓝副执事上来，商旅主事略有收敛，却仍有鹰隼之锐利感觉的眼神转过来，向他点头示意，直接问道：
“据说附近有辰光石的矿脉？”
“我们矿上是余脉，大部分都在灵辰……哦，在金幢教那边。不过呢，虽是余脉，品质上佳。客人应该也知道，‘天矿’矿脉虽是以‘轮辐’状存在，却不是靠近轴心的地方就越好，真正的品质，还要看与原生矿石的交互作用。”
说话间，他拿出一颗开采出的原矿石。
作为老道的矿区管事，他的储物指环里，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矿上所有各类的矿石样品，以备不时之需。
这颗辰光石原矿，没有经过任何的精炼，外层是厚厚的结晶，其上有冲击性的纹路，扭曲得厉害。据说是天外陨星的异力“腐蚀”所至，也是造就辰光石的必要条件。
事实上，辰光石、星炼铜这些“天矿”，形成的原因大致都是如此。
商旅主事将原矿拿在手中把玩，手指纤长，几若透明。
很快，原矿外层结晶，也向这个方向转化，分明是有法力透入，激发了辰光石的异力。
商旅主事手持原矿，又晃了两记，虚空中似有波动，随即消失。
三希堂的矿区负责人眼睛眯了下，长年在矿区工作，相关的眼力是历练出来了。这种测矿的手法，可不寻常，是资深的制器师，精擅阵法、封禁的强人才懂得的，个中细节，随心法的不同，也不一样。
这位的手法，看着眼熟……
接下来，商旅主事问起周边产地辰光石的流向。
蓝副执事自然门儿清：
“您说外面缺货，不错，这段时间是有人在市面上匿名收购。要说囤积居奇吧，也不能够！您想，用得上辰光石的，都是什么宗门、什么身份！清虚道德宗、灵辰宗、大宇门这些洗玉盟的宗派就不说，北边是冰雪魔宫，南方是蕊珠宫……”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商旅主事的眼神，哪知还没看出个端倪，脚畔便是“呼噜噜”一声响，愕然低头，却见得一只黑猫，正仰起脖子，绿幽幽的瞳仁正盯着他看。
看得他心里发毛。
仔细看，黑猫嘴里还咬了颗晶石，有枣核大小。
“……辰光石？”

第125章 巧结连环 海天阵禁
“九命乖。”
一直冷淡严肃的商旅主事展露笑靥，并伸出手来。
黑猫轻灵跳起，顺着手臂，一路爬上她肩头，这时才松了口，晶石坠下，被她回手抄住。
蓝副执事不免多看几眼。
虽然阴霾漫空，女修手中的晶石依旧明透，莹莹生光，仿佛有数颗星辰藏于其间，光线柔和，十分养眼。
辰光石……而且是经过了处理的高等货色。他刚刚拿出来的原矿石，若按照这类方式“处理”，能剩下小指甲盖一点儿，就算老天庇佑。
货色高低不算重点，蓝副执事关注的是：
这颗辰光石不但是精炼过的，还做了进一步处理。
对于辰光石这种材料，精炼是大部分商家都会做的初级加工，也是唯一一道工序，后续绝不可能再加一根指头。
因为那已涉及祭炼的方向问题，再做下去，便是给顾客添堵了。
辰光石之属，一方面是用作法器制炼、修行引子；另一方面则是在阵法、封禁之上，都是讲求精细的，更重要的是“如臂便指”，祭炼也好、温养也罢，最忌杂气。
也就是说，这颗辰光石，不是矿区或是哪家店铺丢失的待售品，而是真真切切的有主之物，天知道这只黑猫是从哪儿刨出来！
看女修拿晶石在手，仔仔细细打量，若有所思，竟是一副想要深究的模样。
再想想她之前的种种言行，蓝副执事心叫不妙，这种事情，万万不能沾上了。
“朱主事，我那边还有点儿事……”
“请便。”
蓝副执事如蒙大赦，掉头便走，连自家手里出去的辰光石样品都顾不得讨回。
半道里，莫名有些感应，鬼使神差回了次头，正好看到，女修手指虚划，光丝凝空，将那颗辰光石圈在其中，寒意隐透，分明都结了一圈碎冰。
蓝副执事看得又打了个寒颤，终于想起，女修测试原矿的手法是哪里了。
他摇摇头，紧赶几步，掐灭了最后一点儿好奇心，只当自己没上来过！
可天不从人愿，刚到了山脚下，事情又找上了门。
有手下跑过来，通报消息：“执事，隔壁的管事立了水镜，想与您通个话。”
蓝副执事微愕，顺理成章就想起了崖上女修手上，那颗有主的辰光石，心中呻吟一声，当即便道：
“就说我不在。”
手下直接愣在那里。
见他这副模样，蓝副执事只觉得心烦：“罢了，我去看看。”
所谓的“隔壁”，自然就是原属灵辰宗，现在归金幢教掌控的矿区，因为两边离得近，通信什么的，最是便利。以前灵辰宗在时，两家沟通及时，关系还不错，现在自然要从头开始。
金幢教的管事姓金，自嘲是“教姓”，也是个老道的人物，接管了隔壁矿区之后，也来串过门子，至少在面上，做得不比灵辰宗那边差。
可蓝副执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事实验证了他的感应。
金管事与他“见面”后，劈头第一句就是：“今日本教所立矿区封禁中，有一处阵眼内的辰光石被盗。听说蓝老哥你岛上来了生人，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蓝副执事心里倒是有些准备，抱的就是含糊过去、谁都不得罪的心思，可那边问得也太直接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这边才一愣神、一琢磨的功夫，金管事已经下了定论：
“成，我知道了，不会让蓝老哥你难做。”
前前后后就这两段话，蓝副执事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边已经是“证据确凿”的模样，直接就中止了通信。
看水镜映照出的自家苍老面孔，蓝副执事呻吟出声，越发觉得自己是老了。
他定了定神，觉得为今之计，首要还是将此事报到上面去——他只是个“副执事”而已，担不了这压力！
转身准备离开，忽觉得不对，又回了次头。
水镜中依旧映着他的身影、面孔，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脸上皱纹在绽开的笑容里，越发地密集、清晰。
看到自家身影在水镜中的诡异表现，蓝副执事只觉得寒气从尾闾蹿起，直透天灵，头皮更是要炸开了，张口想喊，可镜中身影一步跨出，与他来了个脸贴脸，直透魂魄的寒意导入，转眼间就冻结了他所有的意识，使之永沦黑暗。
片刻之后，门开，蓝副执事扭着脖子，从屋里走出来，仿佛浑身都不得劲。
一直候在外面的手下很狗腿地贴近：
“执事，您……”
“离我远点儿！”
冷沉沉的嗓音入耳，手下脑子一懵，就那么愣在当场，眼看着蓝副执事顺着来时的路径，又走了回去。
他嘴巴张了张，想低声骂两句，可莫名就是胆气全无。
此时的蓝副执事，与平时的圆滑形象完全不同。
莫非，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手下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此时“蓝副执事”沿着来时路径，不多久便又来到了到临海山崖上，但在此时，女修已经离开了。
“那个小妹妹，是叫朱文英吧。”
“蓝副执事”从这具形骸原来主人的记忆中，找出了相关情报。
绕着崖顶转了一圈儿，很快就锁定了朱文英留下的相关痕迹。
哈出口气，却没有一点儿温度，而是带着深重的寒意。烟气扑在之前朱文英虚空抹画的区域，当即展现出清晰的轨迹，以浓淡区分的话，甚至可以确认先后顺序。
“呵，是‘冰连环’……这种禁制手法，又带着九命幻灵符，必是蕊珠宫无疑。”
“蓝副执事”挥散烟气，摸着下巴，沉吟不定：
万里迢迢到这里来，又对辰光石这么感兴趣，莫不成是断货了？
据她所知，蕊珠宫与灵辰宗有长年的采买协议，拦海山乱局一起，确实影响很大。从来人的层次来看，也真像是蕊珠宫的采买总管一类。
不过，来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想了想，也不久留，“蓝副执事”慢悠悠下了山崖。
人到半途，忽地眉头皱起，身子侧移到树影中。
眼帘微瞌，将自身气机保持在一个平稳区间。
几乎就在同时，轻风般的神意力量拂过，却是渗透到苦岛上下、内外，包括海底主矿区的各个角落。
渊虚天君！
那一位的气机毫不掩饰，但不到真人境界，想发现他也不容易。
余慈的神意力量没有在矿区停留太久，很快远去。
主动的探测仅此而已，但他的“基础感知”还在，苦岛矿区，乃至于外海数万里方圆的广阔海域，还在他的神意覆盖范围里。
若有什么特别的、强烈的刺激，他仍能够第一时间感觉到。
“再等等。”
“蓝副执事”从树影里出来，不急不躁。
余慈从南到北，行遍各个矿区，马上就要进行完了，实质性的作用当然是有，但更多还是一种宣告，一种表态。
此行过后，想来余慈绝不会再来一遍，否则过犹不及，反而会招人笑话。
到那时，就有做事的机会了。
天已入夜，各方僵持对峙的一天也算是过去了大半，拦海山外海的局势，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暗地里，谁也不是老实孩子。
滞留在苦岛矿区的商旅，大半已经安歇下去。
朱文英却是招呼九命一声，让黑猫给她加持了一记隐身符，随即潜行入海。
作为与九命幻灵符配套的辅助灵符，隐身符非常高明，岛上的三希堂的守卫都是懵然不觉。
但再好的灵符，都有一个适应范围。
对一个有心的强者而言，效果可要大打折扣。
不多时，“蓝副执事”也到了海边，身形与黑暗几融为一体。她盯着不见人影的海面，不言不语。
在魔门东支与渊虚天君达成的协议中，外海矿区许进不许出，否则格杀勿论。
也就是说，她现在把朱文英斩杀了，也占着理。
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否则她堂堂“四鬼”之一，也不会做贼似的，附身在这蠢物身上。
她还记得自己的目标，不是蕊珠宫，而是金幢教，是搅乱拦海山局面的隐形势力。附身之前，她已经在周边矿区附近转了一大圈儿，没有任何发现，蕊珠宫的修士，应该是很好的切入点，也是很好的诱饵。
本来他还担心金幢教修士缩在矿区里不出来，如今从金管事的态度中就能看出，对面反应的激烈程度，远远超出正常范围。
不在里面使点坏，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这时候，她愈发觉得附身的形骸太过笨重，大大地限制了她的实力。
有心重新脱窍而出，不过还是抑止了这个冲动，一步踏出，也入海追索而去，虽是带着累赘，可她的藏身匿形手段，却较前面朱文英还要胜过许多。
便在“蓝副执事”入海后，天空厚重的劫云中，宝蕴便像是在家中大床上，伸懒腰，顺便打一个滚，然后开通联系：
“喂，这里有人和猫跳海，你来不来啊！”
“……收到。”
宝蕴嘻嘻一笑，身形虚化，也是坠下云端，落在刚刚“蓝副执事”立身之地。
离得近了，她脸上的笑容忽有些收敛：
唔，怎么好像遇见同类了？
余慈说是收到，其实没能及时赶过去。
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从南到北，从最南端的奇石滩，一路赶至北海、东海交界海域，也到金幢教占据的两处外海矿区转了转。
没逗留太长时间，俱净坊那里，“有些人”已经心如油煎，主动召集各方宗门、势力，打着为渊虚天君洗尘的名义，邀余慈回返。
这个邀约，对余慈来说，倒也颇有意义，等于是俱净坊、乃至于洗玉盟各宗对他主导地位的正式承认。
对“有些人”来说，也等于是饮下一杯苦酒。
余慈没有拒绝，按照赵相山的谋划，这也是他“收获”的时刻。
星炼铜这样的珍稀材料，就是把俱净坊各宗聚在一起，才有大量收集的可能，余慈可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至于外海矿区，就先让宝蕴盯着，为防万一，又把玄黄派去镇场，想来除非是鬼铃子亲临，金幢教祖杀至，都可放心。
不过，事情的进展倒是出乎意料地迂缓，宝蕴先前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无聊。根本原因就一个：
朱文英的行动，出乎意料地谨慎保守。
她根本没给“螳螂捕蝉”的“蓝副执事”使坏的机会，头一天夜里，确实潜入海中，然而只是在两家矿区的分界线上徜徉一段距离，就径直回返，把“蓝副执事”和宝蕴，都给闪了一记。
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放了空炮。
当然，宝蕴也好，“蓝副执事”也好，都看出来，朱文英在“散步”，但那只黑猫，却是穿透了金幢教矿区的封禁，跑里跑外，出入自如，不知在搞什么鬼。
可就是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用。
在天亮之前，朱文英便回返苦岛，第二天仿佛没事人一般……
不，还是有点儿事的。
她派人请“蓝副执事”过来，将昨天黑猫叼过来的辰光石交过去：
“昨日只顾得琢磨其中的祭炼手法，却忘了这是有主之物，今天请执事到此，是想请执事帮忙发个告示之类，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认领……
如果“蓝副执事”还是蓝副执事，眼下心绪必定非常精彩。
其实就算现在，那位“蓝副执事”心中，也是好生古怪。
“……如你所愿。”
简单的对话过后，“蓝副执事”携那颗有主的辰光石回返，告示什么的且另说，她也要好好琢磨一下，究竟这个辰光石上有什么学问，朱文英又在折腾什么！
隔了半日，告示终究挂了出来，很快，隔壁就派人来拿。
金管事则没有再和“蓝副执事”交流，也许，那位对突然迂缓下来的局面，也是很难拿捏吧。
连续七日，外海矿区风平浪静，魔门东支陈兵海外，洗玉盟诸宗严守海岸线，倒把几个矿区全当成了飞地，虽不能说音讯不通，总是不太方便。
而关乎生死的因素淡化之后，有关切身利益的追求，很快就抬了头。
随着“雾鬼”、“咒鬼”的冲击力渐渐消褪，俱净坊这边，想要打破僵局的呼声渐高，而且当日帝天罗与“咒鬼”的交战，终究还是有人看到的，真相既出，“某些人”更是群情激奋，到余慈眼前请愿的次数也大大增加。
只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被余慈轰出门外。
“四鬼”的名头压不住人，渊虚天君还压不住吗？
这几日，余慈尽展强势独断的行事风格，而坊中最大的几个宗门、势力又不可能联合，“某些人”也没有得到来自宗门的进一步支持，越发显得势单力孤。
这样，内有余慈镇压一切异声，海外又有朱文英诡异行径，诸事不顺，陈乔然也变得焦躁起来。
最让他不可理解的，还是金幢教祖的态度。
遇大事有静气，确实是上位者的做派，可如果“静”得过分，那就是木讷了。
他已经忍不住向“更上面”传讯相询，得到的答复是：
后援将至，外海接应。
这儿要什么外援？
陈乔然更是难以索解，与蔡鹄商议，后者却因为他私自绕过金幢教祖越级上报，很是不满。
话不投机，几句话下来，两人就发生争执，陈乔然上千年的养气功夫，一朝破功，直接拂袖而去，却又要按着上面的命令，布置接应事宜，一时间情绪翻涌，恼恨不己。
“这位陈师范，不过尔尔……”
余慈坐在俱净坊各宗专门为他安排的静室中，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陈乔然的情绪激烈，心念层生，形神交界地简直就是空门大开，如果他有意魔染，也就是一念之间。
当然，如果不借助照神铜鉴的话，必将是一个长期而反复的过程。
毕竟，陈乔然没病没伤的，一旦静心定神，以其劫法宗师的心境修养，十有八九会发现不妥，至少也会有些许感应，虽不至于想到是外魔入侵，但只要做起功课，就会和余慈的染化形成拉锯。
这才是魔染的正常状态。
余慈不指望、也不会另生枝节，给计划改造完善的照神铜鉴添乱。
寻常的魔头，可不像余慈，精通黑森林法门，余慈也只要是留个后门，收集情报罢了。
比如现在，就有了新情况：后援，是哪个？
思忖间，宝蕴再一次传来消息：
“你那个美婢又溜猫去了……你也不管管？”
朱文英的行动很规律。
白天，她非常老实地按照渊虚天君与魔门东支达成“封海协议”，根本不想离开的事儿，领着商队，在苦岛矿区勘查矿石原料，和三希常管事就价格、运输等事进行谈判，完美履行商旅主事的职责。
可待到夜里，她却是每每潜形出海，绕着两个矿区交界处，也不深处，只溜猫散步，谁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进展。
日日夜夜折腾下来，螳螂也好，黄雀也罢，都积了不少怨念，宝蕴更是一有机会，就把朱文英可劲儿地贬损，大有翻身做主子的意思，亏得她当年在北荒，还受过人家的照料。
其实余慈也是，怎么说他也是堂堂正正在东海亮了名号，传令各矿区，莫不遵从。难道朱文英就不知道？几日来，根本不与他联络。
即便他在北荒用的是“九烟”的身份，可蕊珠宫那边都该清楚才对。
余慈也在想朱文英的真正盘算，只呵了一声：“等她真的闯空门再说罢。”
宝蕴忽然沉默。
“怎么了？”
“她进去了！”
终于动了！余慈重重拍膝：“盯紧了，还有那位‘螳螂’也是……”
宝蕴懒洋洋道了声“黄雀明白”，便中止通信，自去盯梢。
余慈沉吟片刻，也与赵相山沟通，大致确定了行事方式，便也出门，要亲自往那边走一趟。
朱文英真的进入了金幢教矿区，而且一进就是上千里路，如同在自家地盘，各处地形，都是胸有成竹。
作为灵符化生的奇妙存在，“九命”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的灵性，但真要如臂使指，也有一个极限距离，大约是一千五百里左右。这两日，她便通过“溜猫”，将金幢教矿区与苦岛矿区交界地的大片区域，察探了一遍。
心里大致有了谱，也收获了除第一个关涉“辰光石”的阵禁节点外，另外两处相同的布置。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距离获取明确信息，还差了一些。
所以今晚，在诸事安排得当之后，她冒险穿入矿区，进一步探查。
由于具备明确的思路，新的收获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半个时辰之后，新的阵禁节点被找到，至此已经是四处。
朱文英没有触碰阵禁，拿出辰光石招恨。只是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牌，上面是根据节点布置画出的图略，如今再添一笔。
随即她画了个印诀，将牌子放在九命眼前。
九命眸中，幽幽碧光照射，在牌子上扫过，复杂的线条忽生忽灭，旁人必定看得稀里糊涂，但朱文英却是非常清楚：
“按照宫里划定的阵禁法度，还有六种可能，不过，再算上月来打听到的消息，消减不太相关的几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要进一步确认的话，下一个节点，要绕个远路……
算一算时间，她准备继续前行，可才抬头，就有声音响在耳畔：
“这位道友，此地是本教产业，没有协议，是不能进来的。”
朱文英定住身形，从容答道：“本教？是金幢教的道友？这里不是苦岛矿区吗？”
“道友需知，苦岛外海以北四百里外就是本教产业，共有海底界碑五十余处，海上海下封禁三层，我也奇怪了，道友是怎么进来的……呵呵，这几句话鄙人憋了七天，总算是说出口了。”
说话间，人影显现，距离朱文英还有里许距离。
朱文英长眉微蹙：“你是谁？”
“敝人姓金，暂为矿区管事。”
金管事微微而笑：“这几日，朱道友那只猫进进出出，好生灵巧。九命幻灵符，当真名不虚传。湛水澄湛仙子，也不愧是天资神授的符法高人，竟然能造出这种奇妙之物。
“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第126章 禁法秘语 教祖亲至
金管事开口说话的时候，黑猫幽绿的眸子便直勾勾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作为灵符造物，黑猫的灵性还不足以清晰针对外界情况，做出精准反应，不过，过于强烈的恶意，肯定是优先考虑的对象。
朱文英回答得更是冷淡：
“对不住，九命它认生。”
金管事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而是按照自己所见所闻，进一步推衍下去：
“这小东西如此金贵，几日来，我看倒像你服侍它、依赖它。
“刚刚刻印在玉牌上的，是阵禁节点吧。你明明发现，却不搞破坏，甚至还将前面盗走的辰光石归还，我只能理解为，阵禁里面留了信息，你……应该是猫能‘看’出来？可以翻译是吗？”
金管事虽是与朱文英交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视线已彻底集聚在“九命”身上，再不涉其他。
好像我是多余的？
在金管事叫破朱文英行藏，索要“九命”之时，某只“螳螂”，也就是“蓝副执事”，正藏身在不远处的某个较复杂的地形中。
几日来，朱文英每日“溜猫”，也在“溜”她的耐心。
她也曾想过，通过魔染、迷魂等方式，直捣黄龙，别绕这些弯子。
附身蓝副执事，就是预置的准备。
可问题是，朱文英本身意志坚定，身边又带着“九命”，对危机的感应十分敏锐。同样，她也发现了“九命”的关键作用，不能确认，将朱文英强行魔染后，是否还能操纵这只奇妙的“符猫”，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也只好是用最笨的法子，每天都出来跟踪。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整整七个晚上过后，事态终于大大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在朱文英穿入金幢教矿区的时候，“蓝副执事”也是坚定地跟了上来。
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也使她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场关键戏码。
只是旁观者清，自金管事现身后，“蓝副执事”就有某种奇妙的感应，所以，她不只关注着金管事与朱文英的“交流”，还有相当一部精力盯着矿区封禁。
刚刚朱文英潜入之时，理所当然干扰了阵禁的部分运转，而此刻，金管事现身，叫破其行藏，禁制也就理所当然地修补完毕，重新封起。将“不速之客”都锁在里面，性质更有微妙的调整，显然是早有准备。
最重要的是，这一层封禁，明显与金管事气机互通，受其主导，更与他已经释放出来的某种力量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层次分明的双重禁制。
她以匿踪藏形著称，也算是破禁的行家，本不在乎这个，问题是，封禁之内的局面，让她有些看不透。
朱文英的目的性极强，寻找阵禁节点，仿佛是按图索骥，来得太容易；
那金管事更不是寻常人物，封锁周边的手段，做得亦是含而不露，手段精湛，不像是一个寻常步虚修士做得出来的，她一时甚至无法确认目标的修为境界。
“果然……”
有点儿托大了。
最初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带着这具累赘的身体，万一生变，连盾牌的作用起不了。
到时可要丢脸了。
“蓝副执事”当机立断，准备从这具形骸之上脱离，还本来面目，也释放本人最强的战力。
那个金管事，值得她这么做！
只要注意，现在不要引起双方注意就好，至于回头如何解释三希堂矿区执事死在金幢教的海底矿区，就让关心的人头痛去吧。
此时，不远处的“谈判”已经彻底破裂。
在被金管事叫破之后，朱文英从来就没有想过能安然离开，她已撕掉暗色外袍，露出一袭贴身软甲。
软甲其色苍蓝，在海水中亦发出幽蓝光芒，和她早年在剑园、在北荒的甲胄不同，没那么多外露的棱角和煞气，就像寻常护身的内甲，符纹的痕迹都不是太明显。
可当朱文英意念动处，身外海水流动便转滞涩，更有璀璨电光，交织在十尺之地，自成格局。
金管事一点儿都不吃惊：
“蕊珠宫的‘雷侯秘甲’，想来也是真传弟子的身份了。”
他依旧是松松垮垮，与人聊天说话的悠闲模样：
“是为辰光石来的？嘿嘿，本教夺下灵辰宗的矿区没错，却并不曾切断你们的供应，就这还来得这么快，看起来，里面很有些微妙之处……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消息。今晚上，只此一条，也足够了！”
不理他真假难辨的攻心之辞，朱文英全无废话，一声轻喝，九命身外便有紫光流转，给她强力加持，同时雷侯秘甲亦发挥作用，内藏的符法禁制节节贯通，形成特有区域，牵引她意识层层深入，很快已经触及到法则层面。
就算只是一丝丝，也能发挥出近于长生真人的战力。
这一幕，倒与几日前帝天罗运化“极光元磁”，招引劫雷的情形有几分相像。
运使的都是电光磁雷一类的力量。
朱文英伸手虚握，便有一柄投枪现形，雷光缭绕，却丝毫不受海水影响。
下一刻，雷霆投枪离手，刹那就将速度摧到极处，几乎失去了形影轨迹，只余扭曲的电光在水层中逸散。
面对朱文英的杀招，金管事动也没动，一枚丹环恍如明月，自肩上腾起，更有霞衣，色放五彩，披着身上。
转眼间，海底华光遍染，所照之处，光色辉煌，仿佛成琉璃世界。
朱文英身外，交织的电火无声消歇，那失了形迹的雷霆投枪也蓦地定住，失去动能，就在金管脸前数分，无声崩散。
香火金身，化生界域？
“蓝副执事”的形骸“脱”了一半，看到这一幕，很有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感想。
金幢教虽是集香火、修神道，但能够借用香火神力，而不至于被其所污的，也就是几位长生中人，看这华光焕彩，固然眩目，却纯净明透，这份造诣，岂是一个矿区管事所能做到？
而且……不妙啊！
“蓝副执事”待要加快进度，哪知金管事一旦“显形”，当真痛快，身外香火神力已经弥漫开去，远则勾连封禁，进一步封锁区域；近则塑形运化，凝成一具神像，将其本人包裹进去。
但见那神像面目赤金，身披霞衣，肩悬丹环，左手握铁如意，右手持玉钺刀，头顶明灯一盏，身后金幢悬垂，尽现威仪。
香火神力铺开，不出禁制范围，却是充斥其间，几无半点儿缝隙。
“蓝副执事”冷哼一声，没有任何意外地，身形暴露。
在高层次的力量面前，一具形骸死物，什么遮掩防护的作用都没有，一下给照了个通透。
神像赤金面目没什么表情，然而乍睁的双眸棱光隐现，自具灵性。
他转向“蓝副执事”这边，眸中神光电闪，锁定目标，没有一点儿奇怪的意思，开口发声时，呈擂鼓之音：
“魔门之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鼓声连震，直指心头，音波激荡海水，汹涌而去。
“虚念鼓。”
“蓝副执事”叫了一声，随即软软倒地，却再不见别的异样。
倒是远处，有缥缈声线，继续前言：“可惜，是班门弄斧！”
魔门根本祭器之中，便有一个天魔心鼓，论层次，远在金幢教修士自己祭炼的虚念鼓之上，魔门强人常用此鼓洗炼心神，同类手段，效果自然不彰。
“藏得倒快！”
神像已与金管事内外互通，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状态。
他看得分明：一条暗影，藏入地下，急趋数里，再跳出来，已是在被华光琉璃世界压制的朱文英身后。
刹那间，阴影与朱文英气机交融，如鬼附身，推着她，强行往神像冲击过去。
一直缩在臂弯里的九命“嗷呜”一声，身泛紫光，跳了出来，猫爪透寒，往朱文英身后狠划过去。
这当然不是单纯挠一下，其指甲如勾，每一根指甲都闪耀灵光，与掌心纹理相通，形成一个精致灵符，所过之处，一应元气尽都冷寂，海水冻结。
论法力神通层次，还要在朱文英那一记雷霆投枪之上。
“不逗你们了！”
笑音过处，阴影闪掠，从朱文英身后弹出，强行冲开华光琉璃世界，气机暴涨，又冲开外层封禁，直冲海天之上。
与鬼魅般的身姿完全不同的清亮嗓音传回：
“原来是金幢教祖亲至，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阴鬼女你好！”
两位劫法宗师的气机都是含而未发，一触即分，饶是如此，也是震动千里海域，仿佛海底火山将喷未喷，动荡不休。
气机虽不沾染，可言辞交锋继续：
“与人不相干，偏给人添麻烦，你金幢教祖的家教在哪里？”
“我乃洗玉盟中人，给贵宗添麻烦，岂不是天经地义？”
说话间，华光琉璃世界“缝合”，外围阵禁同样封闭，内外隔绝。
金幢教祖逼退了阴鬼，封了海域，只将冷酷威严的香火金身镇在海底，成为华光琉璃世界的中心。
“好了，现在我们进入正题。”
语气随意，却成黄钟大吕之声，在海水中激荡，压伏一切杂音。
朱文英静静站着，黑猫缩在她臂弯处，绿眼幽幽。
两位劫法宗师的气机对撞，虽只是一触即收，可压倒性的层次力量，仍是将她步虚阶段的“小格局”碾碎，出奇没有伤到一点儿，只是再无行动之力。
可即使这样，她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华光琉璃世界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却见不到丝毫恐惧。
香火金身同样是面无表情，只一对眼眸之中，金灿灿如电火蹿动：
“蕊珠宫收徒，向来是宁缺毋滥，以至于宫中人手稀少，很多时候都捉襟见肘，不过能派出来的独当一面的，往往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你是哪人的门下？
“羽清玄？绿波？湛水澄？
“你手上，太玄一脉的法门不算太精纯，半途出家？
“不管是哪个，到这里来查看阵禁节点，必然是得了风声，你从节点上得到了什么？消息？秘语？”
连续的问话从香火金身嘴里出来，越往后越古怪。
若有旁人在此，势必会给弄糊涂：明明是金幢教立下的阵禁，为什么要问朱文英所谓的“消息”和“秘语”。
当事双方，倒都是心知肚明。
这几句话，金幢教祖却是用上了“虚念鼓”的法门，字字句句都直撼心神，有势在必得之意。
然而朱文英也当真了得，纵然心神遭“虚念鼓”连续擂动，已然重创，却始终闭口不言。而且，她身上应该是受过特殊的加持，能抗得住劫法宗师的狠手，心神念头始终不乱。
越是这样，金幢教祖的态度反而缓和下来：
“是了，时间仓促，你应该还没有完全找到。没问题，我可以提供方便，阵禁是我一手布置，我熟，只要最后你我共享就可以。”
朱文英静静看他，根本不予理会。
金幢教祖也不恼：“不乐意，那么……”
香火金身面前，凭空化现一件灯盏。火光如豆，然而由内而，色分七彩，十分绚丽。
朱文英知道，这是金幢十宝中的“七宝灯”，是香火信力汇聚而成。
金幢教祖也在给她进一步介绍：
“我这七宝灯，一念可清而洗炼，一念可浊而污秽，今日，我就将你送到灯中，看究竟能熬出多少根硬骨头来。当然，你不会即刻便死，就算炼上三五日，依旧意识清醒，记忆准确，到时我再抽取出来，也无所谓。”
朱文英仍不作声，金幢教祖也没有立刻将她扔到七宝灯里去，相反，他一步迈出，从香火金身里“走”出来，丈二金身成为他的背景，依旧是冷酷威严，然而他本人却是和颜悦色：
“其实我堂堂一教之尊，与你这后辈计较，也失了颜面。况且，太玄师姐我一向是敬仰的，看在她的面子上，如非必要，我也不愿为难你。
“这样吧，公平起见，咱们交换情报如何？
“我自认为，手里还有一些你们蕊珠宫很关心的东西……这几年，你们东奔西走的很是辛苦啊。”
朱文英虽处绝境，眸光不改犀利，而此时更是寒气剧盛。
金幢教祖笑起来：“我喜欢你这个眼神，不过如果是羽清玄亲至，就更好了。我想信，她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
金幢教祖略有失望，终于不再试探，语气淡漠下去：
“还不乐意？那么，就请你到本座七宝灯盏里来吧。”
说话间，香火金身之外，七色宝焰跳跃，赤橙黄绿蓝靛紫，呈环环相套的结构，仿佛通向一个诡异的世界。
朱文英被宝焰所透出的气机锁死，全无还手之力，却依旧冷静，目光直指前方大敌。
金幢教祖没有什么得意颜色，相反，他面色凝重，有些郁结未开。
朱文英的油盐不进也还罢了，到这份儿，依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完全没发现计划中最顺遂的那个征兆，这和预计中的可不一样。
或许，就像上面说的，自从那个见了鬼的渊虚天君好死不死跑到拉海山，搅得天下大乱之后，就不要抱这个指望了吧。
可惜了这一处费尽了教中心血的布局。
他终于下定决心，道一声“收”，七宝光焰暴涨，真正打通了“门户”，将朱文英摄过来，同时袍袖翻卷，要将“九命”另行处置。
朱文英不自主松了手臂，黑猫“嗷呜”一声，被强行卷走。
直到这时候，黑猫倒还有些力量，身上紫红强芒流转，所照之处，海水凝固，骤结冰层。
金幢教祖眼前一亮，随即暗下去，咄声道：
“只凭一道灵符，挣扎甚么！”
丈二香火金身向前迈一步，身后乌光飞动，却是祭起一柄铁如意，照黑猫当头打下。
这“铁如意”也是金幢十宝之一，专破灵性，正是灵符克星。
乌光、紫芒碰撞，后者当即层层崩灭，化为冰屑散落，海水触之封固更速。
黑猫身形发虚，内里有星星点点光芒，如星辰列布，便是符纹分形、节点等等。
呈现此状，正是“九命幻灵符”濒临崩溃的征兆。
金幢教祖可不想真的把“九命”砸在手里，只解析阵禁节点一项，这只灵符造物，便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临时收了力，伸手去抓。
偏在此时，他心头忽地一紧，抬头上看。
矿区海域封禁分明破开了一角，华光琉璃世界也受到冲击，撼动香火金身，微微震动。
海天之间，阴鬼虚立，眸光下刺，似要穿透海水。
如果只从外表看，她就像一位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如瀑，肌肤近乎透明，眉目轮廓无一处棱角，唇角又总是微抿着，眼帘垂下时，甚至有怯生生的味道儿。
只与常人不同，周身似乎缭绕了一层轻烟，天光之下，似透非透。
其实，她本人是最跳脱的性子，标准的“表里不一”。
但话又说回来，魔门东支“四鬼”中，她大约是唯一名实相符的，是鬼修得道，又转修“姹女阴魔”之法，最擅藏踪匿形、惑人迷魂之术，甚至有人传说，她可潜入别人睡梦中，夺取精气，令人闻之色变。
只是现在，她的面色也不是太好看。
“金幢老儿还真把自己当地主了……”
按照东支与渊虚天君的协议，只要是矿区之内，就是把海天倒翻，魔门东支也没有资格插手。
阴鬼不在乎什么协议，对渊虚天君，对金幢教祖却很忌惮。
然而此时，她心中好奇心翻腾着都要冒出来，仿佛是百爪挠心。
堂堂金幢教祖，再怎么贬低，也是一宗之主，是大劫法宗师，不顾脸面，装作矿区管事，伏击一个步虚小辈，肯定有大阴谋、大算计。
这等趣事就在眼前，怎么好错过？
循规蹈矩，怎么能入魔门？
她正要想办法重新潜入，耳畔却有人轻轻笑语：
“想进就进，哪还用纠结旁的什么？”
事实上，在音起之前，阴鬼已经心生感应，一念之间界域铺开，既是防御又是侦测。
然而那笑语分明浑同雷音渗透进来，撼魂动魄。
更早一线，身畔已有千百雷霆，汇成洪流，倾泄而下，将她卷入其中。
阴鬼知机，迅速收缩界域，不与劫雷硬顶，被雷霆洪流裹着，一路冲下。
变生肘腋，她惊讶却不惧怕。魔门东支“四鬼”，都算是中生代，修行时间最长的“咒鬼”，驻世有三劫时光，其余三人，在上一劫都可称之为“新秀”了。
三人都是刚刚渡过一次四九重劫，根基稳固，对当前的天地大劫的忌惮，就没有那么重，不像宗门里的耆老主祭，偌大年纪，还要跑到域外去避难。
眼下就是让劫雷劈两下，也无所谓。
阴鬼更关注，究竟是哪个暗算她！
为此，她甚至不怎么挣扎，就卷在“浪头”之中，看电光暴闪，冲击矿区阵禁，直接凿了进去。
矿区外层封禁崩塌，雷光余劲入海，与华光琉璃世界相接。
这就有一个问题：
一个多次凭借“十向转生”的心法，躲避天劫的大劫宗师，面对几乎是迎面而来的天劫冲击，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华光琉璃世界中央，金幢教祖勃然色变。
他在海底矿区之中，压制自身气息，又层层布防，不得不说，有一小部分就是要隔绝天地法则意志的感应。
按照天地法理，电光击海，必然会分解消散，威力大减，无论如何都不透到海底来，可是天地法则意志的搜检却不会散掉，天地大劫也从来不是“雷劫”一种。
真要被天地法则意志锁定，只要是在真界范围内，就是上天入地，也难以逃掉。
他甚至已经感觉到，周边海域的“份量”骤然增加，无穷尽的海水，正有异化之相。
谁在作乱？
这一刻，他看到了阴鬼！
“阴鬼女，你好胆！”
“胆子大的在后面。”
刹那间言辞交错，二人气机也不可避免地再度冲撞。

第127章 暗存杀局 误中副车
阴鬼与金幢教祖“重聚”，碰撞势头猛烈，但声势还不如之前。
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周边海水异化，吞噬了冲击力的缘故。
在金幢教祖看来，海水异化到什么层次、转变成什么性质，暂时还不清楚，毕竟两位劫法宗师交战，气机错乱，对天地法则意志多少是一个迷惑，劫数还在酝酿之中。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在海底劫数成型之前，将事情解决掉，以全身而退。
他沉喝道：“阴鬼女，凡事要适可而止。”
在他喝声中，华光琉璃世界之中，仿佛钟鼓齐鸣，恢宏之音，甚至压过了外界渐起的海潮声响。
只是，阴鬼对此嗤之以鼻：“这话对后面的人说去。”
后面？
这时候，金幢教祖终于理解了阴鬼那句“胆子大的在后面”的真意。
也对，阴鬼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会以天魔法体去招惹劫雷，可是，哪有人？
他神意扫荡，甚至冒险探到华光琉璃世界之外，在天地法则意志的威胁下搜索，却一无所察。
金幢教祖自己也承认，在大劫法宗师中，他是较弱的那一类，可都被人轰破地盘了，难道连人影都看不到？
要么，就是那人完全与天劫融为一体……天底下还有这种法门？
暂时抓不到头绪，可金幢教祖从另一个角度看，在他们这个层次，没有无缘无故开启战端的道理，那么……
蕊珠宫？
他不动声色，气机把朱文英和九命锁得更紧，抓住这两个，还怕被人得手吗？
阴鬼也明白眼下的局势，她是抱着侦察的心思来的，把自己陷里面就不好玩了，当下也喝了一声：
“此事与我无关！”
若她早说，金幢教祖必不会节外生枝。
可这时候，金幢教祖发现敌人竟然有导引天劫、与天劫相融的特殊手段，念头就已经变了，只当听不到，依旧与她气机纠缠，把她用做挡箭牌，以继续迷惑天地法则意志。
阴鬼眼中寒芒闪烁，从来都是她阴人，哪轮到别人阴她？
她也不是金幢教祖这种瞻前顾后的软蛋，惹恼了她，直接砸盘子又怎样？
眼看要撕破脸动手，周边海水之中，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劫数成形？
阴鬼也好，金幢教祖也罢，至少都是渡过一次四九重劫的人物，对天地劫数的运化机理、节奏最是熟悉，都是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太快了……
金幢教祖冷笑，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劫雷入海，威力十停里去了九停半，隐身在天劫中的那人，分明已经藏不住了，如此发力不免刻意，终于露了马脚。
正如金幢教祖所想，散溢的电流中，宝蕴身形已经很难隐藏。亏得两个劫法宗师彼此干扰，才使得她有藏身的空隙。
不过，宝蕴也不能仅为藏身而满足，她是来救人的……
金幢教祖非常狡猾，或曰经验老道，借与阴鬼的纠缠，耽搁了天劫的转化，即使有玄黄在侧暗中蓄势，可始终没有找到好的时机，如今朱文英又被金幢教祖牢牢困住，投鼠忌器之下，更难发力。
余慈也是刚从俱净坊动身，赶到这里来，怎么也要有个过程。
想了想，她暗中让玄黄预备，自己则合掌胸前，半真半假地默祷：
“都是为了救人……天君大人，帮帮忙啦！”
所谓“心诚则灵”，这玩笑似的祷词，竟也能发挥作用。
相隔万余里，在神主与信众之间，完全不是事儿。
正高速赶来的余慈，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默许她的请求。
两边玄机暗合，神通加持。
顷刻间，宝蕴眼前似乎有一片世界铺开，云卷云舒，静谧安然，却又有玄妙之理，含蕴其间。
宝蕴知道，这是余慈心内虚空中，最具玄奇色彩的“平等天”。
她笑吟吟地道了声谢，心念动处，便自然从中截出一段真意，注入心中，盈而自发。
指尖伸出，神通发动，一股和暖氤氲之气，迫发出来，可等到触及海水，却是寒意弥漫，扩散速度之快，更是不可思议。冰棱喀喇摩擦之声连绵不绝，大片海域，就此凝结，仿佛变成了一个半沉的巨大冰砣。
华光琉璃世界依然是光芒大放，映得外间冰层光怪陆离，可实际上，这处所在，已被封得严严实实，更有寒意渗透，似烟气又似水雾，洒落在华光琉璃世界之时，只一落，便在朱文英、九命身外，瞬间凝结冰层，要截断金幢教祖的禁锢气机。
面对突生变故，金幢教祖先是一惊，但接下来的反应并不是着恼，也没有急着加固对朱文英、九命的控制，而是细察气机源流，到后来，脸上喜色已是遮掩不住。
“太玄冰解……好！”
金幢教祖哈哈大笑，华光琉璃世界亦为之震颤。
怎么回事？
宝蕴本待联络玄黄，一剑破敌，可见此模样，心中惊讶，先让玄黄渐缓。
只见那金幢教祖笑声中，什么黑猫、朱文英都不理会了，往后一退，重新融入香火金身之中。
金身收了玉钺刀和铁如意，手掐印诀，神意扫过厚厚冰层。
这一次的神意扫描，分明是换了种方式，更强横，针对性也更强，尤其是与周边海域的封禁勾连一处，直接覆盖了整片矿区。
虽然宝蕴借来太玄封禁的真意，冰封百里海域，已经将相关封禁破坏了小半，也与天地法则意志勾连，有最好的掩护，可不知为什么，仍然挡不住。
身上猛地一激，已遭神意锁定。
感应总是双向的，这种时候，宝蕴也有所察觉，金幢教祖似乎只是充当了介质，真正的感应源头……
沉沉重压骤然降临，更有“天敌”一般的战栗感，轰然袭来。
这下真是猝不及防，宝蕴低呼一声，在冰层中连续跳变，试图脱离，然而那神意锁定之法，完全换了法度，竟是直透心底，借她的惊惧之心，以魔染的方式渗入进来。
仿佛是捏着人的心脏，随意摆弄心跳速度，大有生死操之人手的趋向。
心脏什么的，宝蕴早就没了，可这魔染之法，直指性命交关之处，施以大恐惧，强行轰破心防，让她难以应付。
一着不慎，宝蕴也是给拖进了当前局势的泥潭中。
宝蕴毕竟是极为独特的存在，在她明悟的同时，对面也查出了她的虚实。
接下来的反应很奇怪。
那位先是困惑，又是暴怒，凶戾魔意透空而来，仿佛能够把虚空烧穿，其中的意思不用人理解，而是强迫人明白：
“不是羽清玄，不是湛水澄，连绿波都不是……”
什么跟什么？
愣了愣神儿，宝蕴恍然大悟。
她分明就是给人顶了雷！
金幢教果然在此设了局，但其目的与余慈、赵相山的估计出了些偏差，竟然是针对蕊珠宫而来。
不知金幢教联络了哪个魔门大能……或者是域外天魔？
宝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强横而又纯粹的魔意，无须特别作势，便如火焰熊熊，任她意志如钢，也能在瞬间给炼化了！
这是要命的时候，宝蕴顾不得再藏匿身形，尖叫一声：
“玄黄！”
心念、声音并起，与之同步，二百里外，有剑意冲霄，不取海底，而是斩破海面，直取天外。
那大魔头不在海底，根本就是居于天外！
也怪不得宝蕴被发现，刚才整个的应对方向、方式都是错了。
虽有玄黄出手，宝蕴仍没有任何安全感。
她已经被魔意锁定，这是类似于“种魔”的秘术，直指心底最薄弱处。
即使对方貌似不太中意，可层次摆在那里，自发地便勾动心魔，化出种种妄境幻相，玄黄的纯化剑意再强，也是隔了一层。
宝蕴还要自救。
她一头扎向冰封的海底，也与天地法则意志融得更深。
这非常危险，如果程度把握不好，便类似于“合道”之劫，在浑茫无边的天心范畴中，失去本我。
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对宝蕴的困局，万里开外，余慈也有感应，当下难顾后果，借神主、信众的牵系，引着宝蕴的意识，切入天地法则体系深层，既是躲避，也是防御。
仓促之下，他也来不及转换最精通的生死法则，便依着太玄真意的主脉，直抵动静之法的层面。
坦白讲，他在动静之法上，还差了些火候，至少很难直接触及根本。
可眼下，宝蕴早早引来了天地劫数，天地法则意志正在锁定目标，酝酿后续的变化，他这么切进来，恰是给出一个变化的契机。
大势如水，蓄而待发之时，欠的就是一个“缺口”。
余慈牵引着宝蕴切入“天之三法”的层面……就算是在外围弄影儿，也是打破了平衡，最终引发了天地异变。
千丈海底，劫数定了。
一系列变化，兔起鹘落，让人眼花缭乱。
金幢教祖本来是充当“盟友”魔意跳转的中介，中间突然暴虐的意念冲突，已经让他愕然，而此刻，海底异变，森然寒意，冻透了华光琉璃世界，也透到人心里来。
他蓦然发现，局内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真正把握是怎么回事儿，不同方向、不同目的的合力，已经将事态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河道中。
事态的推进，如浪奔浪涌。所有人都在“河水”中，被推着往前走。
金幢教主还想挽救，至少要把自己摘出去。
可是天劫已经成形，仿佛是讽刺，就是以太玄封禁为骨架，搭建的冰封大劫。
冰冻只是表相，其本质实是逾过了万物动静的常态刻度，向着“静”的一边，一推到底，强行抑制万物之所以是“万物”的不同活性。
万物之中，能够像“水”一样的事物，终究还是少的。
水结了冰，还能再成水，可人给从里到外冻透了，难道还能再还原吗？
极端的寒意，瞬间将周边所有生灵的生存区间，碾压到微不足道的一点上，且没有任何休止的征兆，继续蛮不讲理地碾压下去。
像金幢教祖这样的大劫法宗师，虽不至于立刻给冻成冰砣，甚至也能短时间内，保持巅峰的反应能力，可外界环境却难以同步，他的华光琉璃世界，早已是溃不成形，只留下以香火金身为中心的里许方圆，从这里再向外，就是可怖的冰封世界。
他的法力也好，神意也好，只要超出这个范围，都要受到挤迫，窒涩难通，迟滞不知多少倍。
尤其他受到天地法则意志的特别针对，使境况愈发地雪上加霜。
他还不如阴鬼，此时凭着“姹女阴魔”之身，已经投入到冰封海域中，不见了踪影。
香火金身周边区域越缩越紧，这种情况下，什么七宝灯、铁如意都要收回来，巩固自身防御，朱文英、九命什么的，更是顾不得了。
偏在此时，金幢教祖还他接触到了来自天外的强横魔意中，火焰灼烧般的愤怒。听那位挑兵挑将一般的责问，他暗暗叫苦：
太阿魔含，你坑惨我了！
是的，天外那位，就是九天域外名噪一时的魔主级大能，太阿魔含。
偌大的金幢教外海矿区，一路安排布置，就是为了对朱文英所说的“秘语”？
当然不可能。
这么一个杀局，本来就是奔着蕊珠宫去的。
想当年，太阿魔含在东华虚空，本来想收获最丰硕的果实，哪知却被叶缤强行破局，险些给一剑斩下魔主宝座，沦为他人笑柄。
如今域内域外，形势诡谲，便是魔主一流，也是不进则退。像太阿魔含这样的野心之辈，自然要谋求重振旗鼓。
天魔一族，想要短时间内稳固或提升境界靠什么？
自然是魔染他化！
金幢教祖也不知道，这位怎么就找到了“上面”，或者说，一直就有联系？
不管怎么样，两边是一拍即合，太阿魔含肯定是没那个胆量再找叶缤了，以他仍未痊愈的伤势还有心底的破绽，恐怕挡不住叶缤三剑。
可其他修士，如果层次太低，也不够他“吞”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蕊珠宫那几位的头上。
想当年，太玄魔母以传艺授徒之道，名震天下，一方面确实是别有一功；另一方面，也是眼光着实了得，找到的几名弟子，自羽清玄以下，个个争气，对于天魔来说，自然是极佳的魔染对象。
只不过，蕊珠宫这几位，破关渡劫似乎都很有想法，更具胆色。
当初羽清玄强渡四九重劫，欲一举登顶，成就地仙，虽然出了岔子，“只”成了大劫法宗师，可在那期间，却是设了好局，将一个盯上她的域外魔主，直接斩杀，其威风煞气，使得这一劫来，想动她主意的域外天魔，都是踌躇不决。
以至于这个堪称“美食”的目标，一直到现在，都还“空”着，没人认领。
太阿魔含的第一目标，自然就是这位。
湛水澄的情况也差不多，那个劫魔，太阿魔含也认得——想忘记都难。
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被猫挠死的天外劫魔，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羽、湛二人，都是硬茬子，不过想要重登巅峰，总要冒些风险，太阿魔含也认了。
至于绿波，天分似乎比不上前两位，然而能蒙得太玄魔母青睐，也是非常之人。只是早有强横的天魔的盯上，但太阿魔含表示，来的若真是绿波，他不介意费点儿力气，施展秘法，强夺过来。
太阿魔含想得很好，可眼下这局面……
“既然错了，就将就一下吧！”
此时此刻，金幢教祖简直想对着太阿魔含吼出来。
他比谁都想着“将错就错”。
冰封大劫肆虐，他就算勉强突出去，恐怕也要受到短时间里难以痊愈的伤势，在天地大变局即将到来之时，就等于是少一份全身自保的资本，这让他如何能愿意？
所以，他现在的应对策略非常保守，一直固守不出，为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可以认为是积蓄力量，在“万一”之时拼命。
如此，自然最好是有外力相助，将这片冰封海域搅乱。
如果“上头”继续发力，应该就是个契机。
可问题在于，目前一切的核心，在于太阿魔含会不会继续下去。
那个能招引天劫的存在，应该也不错……吧。
太阿魔含，别犹豫啊！
金幢教祖的心声，隔着重重冰封，太阿魔含是感觉不到的，就是能感觉到，他也不会理会。
要说宝蕴这等存在，某种意义上，要比蕊珠宫的几位更罕见，可本就是姹女阴魔的体系，存在本身的根基又近于虚无，能魔染吗？
既然不能，对他就没任何意义。
太阿魔含也能感应到，数百里外，还有一个过了塑灵天劫的剑器元灵，似乎是魔染的好目标，但如今他还被叶缤的纯化剑意折磨，两边剑意分明是同源而出，真对上了，内外交迫，说不定他直接就给打落魔主尊位，魔染又有个屁用！
当然，最关键的是，通过与罗刹鬼王那边情报共享，他已经知道，这个剑器元灵，还有之前那个招引天劫的奇妙存在，应该是“渊虚天君”座下。
打狗还看主人呢，真惹来渊虚天君，甚至是上清后圣，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如今，万里开外，神意横空而来，这段距离，对他们这个层次的强人来说，已经到了神意杀伐对冲的区域内。
太阿魔含对神意攻伐不陌生，同样，渊虚天君也是不只一次在这个领域证明了自己。
两边都在忌惮，都含而不发，可一旦发动，势必石破天惊，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罢了！
太阿魔含也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见事不可为，便要抽身。
不得不说，在东华虚空，被黄泉夫人和叶缤狠狠摆了一道之后，太阿魔含要保守多了，他现在也着实没有资本再去赌博。
所幸他的主要布置还只是蓄势待发，现在抽身，只是浪费个情绪而已。
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更不用挂心，本来就是她们的环节出了岔子，没找她们要交待就不错了。
至于金幢教祖……他是哪个？
太阿魔含真身尚在九天外域，只是以强横魔意破界，想走的话，谁也拦不住他。
只不过，以他堂堂魔主之尊，也不能这么灰溜溜离开。
略一思忖，就坦荡荡和余慈神意接触，算是打个招呼。
唔……怎么多了个人？
近万里开外，余慈破空飞遁。
他对金幢教外海矿区的形势，已经有了较清晰的认识。
按照黄泉夫人的情报，余慈早知道，金幢教可算是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两劫前就布下的棋子。
金幢教祖当时是过第三次四九重劫，却棋差一着，“十向转生”的秘术都没能发挥作用，是罗刹鬼王出手相助——当然不是无偿的。
从那时开始，金幢教虽是名义上和巫门一条线，但以金幢教祖为首的高层，已开始逐步向罗刹鬼王倾斜。两劫时间下来，金幢教中最具权威的教祖、总堂经师陈乔然、东海分堂经师蔡鹄，都已是投向了罗刹鬼王座下。
这完全可以等同于金幢教整体的立场。
余慈虽早知如此，但他的思路，还是朝“大局”考虑。想着金幢教费心费力，北上抢夺地盘，应该是配合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战略，为“三界天通”做准备。
哪想到，这一局的目标，竟然如此有针对性。
自与太玄魔母一战后，罗刹鬼王忍了近百年，如今终于要对蕊珠宫下手了？
万里开外，强横魔意弥漫虚空，有东华虚空的深刻记忆，他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那必是太阿魔含无疑。
他不知道，太阿魔含是怎么和金幢教，更准确地讲，是与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搅在一起的。
但这一个杀局的大致思路，还是比较清晰的：
金幢教负责制造、充当诱饵，引来蕊珠宫的修士，再由太阿魔含出手魔染。
他们似乎很有自信，会是蕊珠宫的高层到此。
只是，来的却是朱文英。
反倒是宝蕴、玄黄为了救人，掺和进去，将局面搞得复杂了。
余慈和赵相山合计了下，都觉得罗刹鬼王那边，应该是有一连串后续的动作，而不仅仅是在拦海山外设局坑人。
但眼下，不管怎样，救人还是第一位的。
宝蕴、玄黄现在还算安全，可朱文英就不太妙了……
那位怎么说也是羽清玄发入“朱家”，也就是上清宗的近人，早年在北荒互相扶持，都有交情在，余慈不可能眼看着她殒身在海……底？
他娘的谁来告诉他，前方飞来的人影是哪个？
余慈全副心神都放在金幢教矿区附近，对感应范围里的其他区域，都只是泛泛感知而已，不会特意去分辨哪个是哪个。
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侧前方人影斜插过来，放开气机，表明身份的时候，他心中那份情绪，简直像是湛猫儿闯进来，张牙舞爪，好一阵折腾……
来人一身轻甲，身披大氅，英姿飒飒，却是一位女修。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略带鹰勾的鼻梁，以及略显男性化的轮廓，偏偏不失秀丽，这个面孔，余慈当然记得……
迎着余慈，女修躬身行礼，就像几十年前在北荒时一样：
“烟爷安好，文英拜见。”
“你……”
余慈一时哑然无语，这位不是朱文英，又是哪个？
自然，也有问题顺理成章地显现心头：
朱文英在这里，那边又是谁？
也巧了，便在此时，太阿魔含的强横魔意，示威性质地碾过来，与他轻微“接触”一下，这里的情形，自然也就别想瞒过去！
虚空中分明“滞”了刹那。
随后太阿魔含的魔意倒卷而回，由于收势太急，卷舒之际，有如郁郁雷音，又像大潮狂涨，惊涛拍岸，撼魂动魄。
余慈顾不得他，盯着仿佛没事人儿一般的朱文英，哑声道：
“谁来了？”
海底矿区，金幢教祖勉强支撑着华光琉璃世界，缓慢有序地将其回收，他的策略是，坚决护住香火金身周边的核心区，外围则不与冰封大劫硬顶，将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为最后的突围做准备。
此时此刻，他已经认知道，短时间内，决不可能再有人拉他一把了。
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偏在此时，冰块破碎的声音响起，在已经过分“安静”的环境中，分外让人心悸。
金幢教祖本能就以为：哪处的防御出岔子了？
他神意周覆华光琉璃世界，高度紧张，可是外围一整圈儿，不见任何变化，倒是临近香火金身的核心地带……
金幢教祖终于锁定目标。
朱文英……朱文英身外，本是被招引天劫之人，用太玄冰解的手段，凝聚了厚重冰层，以为防护之用，也就是这一手，导致了金幢教祖的误会，使事态偏到这种让人无语的境地。
可这时候，冰层开裂，而且是从内到外，全面崩溃。
金幢教祖没有立刻看到朱文英的身形，因为崩溃的冰层之中，“雷侯秘甲”放出的强光电芒，将女修的身影完全遮蔽。就像是一个燃烧的小太阳，只在中央有那一丝丝的暗影。
随后，暗影扩大，渐渐明晰，到了一定程度，整个电芒光球都向外膨胀、炸开。
人影从迸散的电芒中走出来，只是，金幢教祖看到的，已经不是那个冷静倔强的朱文英，而是彻彻底底换了另外一人。
大约是为方便起见，此人着一袭男装，蓝衫布履，朴素洁净，通体上下，只在腰侧系了一枚玉佩，除此此外，别无修饰。
其人青丝结髻，以发簪固定，清爽无遮，更显出清丽到极致的面部轮廓，几乎没有任何棱角，观之可亲，而润泽微丰的唇形也将这份感觉进一步柔化，整体来看，用“慈眉善目”来形容，都没有问题。
可是，正是这一位，清凉如水的眸光到处，丈二香火金身，竟然是猛地一颤。
金幢教祖心中陡然冰寒，倒不是冰封大劫侵入，而是发自本能的惊惧。
他喃喃开口，金身自有雷音之法，震耳欲聋，可究其根底，却是好生虚弱：
“羽清玄。”
蕊珠宫宫主，羽清玄……原来，这位早就来了。
竟然是与座下弟子换了身份！她一宫之主的骄傲哪儿去了？
金幢教祖想想都觉得可怖，刚刚他还说，要将朱文英投入七宝灯炼化。可以想见，如果真的如此，投到七宝灯的羽清玄，会给他怎样的惊喜！
当然，此时再纠结别的事情已没有意义。
就是现在，难道就好了？
同样是大劫法宗师，一个面对天劫绕着走的，和一位逆势而上，阵斩域外魔主的，岂是一个层次？
在当前距离上放对，就是做噩梦也不带这样的！
金幢教祖毫不迟疑，当下用尽一切办法……向外求救。
然而，在冰封大劫之下，他发出的信息，比常规时候，至少要迟十倍以上，在此时的局面中，已如天堑一般，可以说，短时间内，已经是内外断绝。
没有人能帮他。
羽清玄静静注视金身，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愿。
清丽温润的面容，没有任何威仪的加成，可是垒在她脚下的强者的尸骨，却比任何威仪都要来得有效。
金幢教祖蓦地咆哮起来，再不动作，他可能直接被惊悸压垮！
金身之上燃起三寸厚度的火焰，他不管不顾，主动出击。
香火金身左手执铜杵，右手执玉钺刀，额头正中，法眼张开，身后金幢立起，极乐香氤氲蒸腾，烟气迷蒙，就中有数十具神明法相，护持周围。有嗡嗡之音，是万千信众祈祝。
做出这些，就是冰封的海底，也是轰然摇动，滞涩的元气，有加速流动的迹象。
华光琉璃世界稳定住，撑开部分冰封海域，也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争得一席地，随即就急剧扩张开来。
至少在视觉效果上，光华如海，不可思议，难见边际。
香火金身便在光海中央，宛若佛陀。
再一声喝，神明法相各持法器，阵列如轮，在金身之后，缓缓转动，霞衣、铜杵、丹环、法眼、铁如意、虚念鼓、玉钺刀、极乐香、七宝灯，共计九件神明祭器，各嵌在“巨轮”之上，均分九部，只有金幢高拔，金色丝帛无风自动，搅动光海。
不管做得怎么气象万千，其实就是要和羽清玄争夺这一方天地的控制权，只要能坚持到把信息传出去，己方做出反应，他能就博得一线生机。
他能做的，已经尽数排布出来。
羽清玄只是摇了摇头，首度开口：
“和罗刹就学了这些？画虎不成反类犬，何苦来由？”
金幢教祖呆了呆，羽清玄竟毫无顾忌地直接道出罗刹鬼王的名号。
这说明什么？说明羽清玄对周边海域绝对的控制权，使得这份“刺激”一分一毫都不会泄露出去。
言罢，羽清玄脚下不动，只一指点出，完全视辉煌光海中各项防御如无物，什么神明法相，九宝巨轮，华光世界，都如同虚设，金身胸膛正中，打穿冰洞，前后开孔。
金身猛地一滞，这原本是金幢教祖真身头颅所在，飞溅出的却是金色的火光。
金幢教祖已经不留退路，完全与香火金身融而为一，然而冰洞破口，寒意深透，竟遭天地法则意志顺势侵入——羽清玄借天地之力，也是如此轻松随意！
金身还想硬抗，可羽清玄手指一划而下，轨迹依稀合于星象，逐一指点中金身各处，加上最初一指，连中六处。
太玄截星锁。
寒意转眼蔓延到全身各处，金身冻结，随即崩解为漫天金沙。
金幢教祖勉强转换形质，保全了真身，然而面目呆滞，全身上下，都是细密的裂纹，仿佛是拙劣的工匠，随手拼接起来的，稍动一下，就要整个地崩溃掉。
此时此刻，金幢教祖没有动，也动不了，唯有绝望和困惑，从眼底透出来：
怎么差这么多？
在羽清玄面前，遭天地大劫压制的金幢教祖，就像是一个幼儿，就像做游戏一样，被完全彻底地碾压。
羽清玄微微一笑，轻拂发鬓，虽是男装，不自觉有女性化的动作，愈显和婉雅致：
“既然人家能给出这样的机会，用不好，岂不又要被人厌烦？”
金幢教祖完全不明白，可是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饶我！”
已经顾不上真身崩溃之危，他大声乞求。
尊严算什么，数劫以来艰难修行，难道就是为了迎接这个下场？
“我知道你师尊的下落。”
“我现在也知道了。”
虽是这么说，羽清玄太玄截星指最后一击，还是留下。
华光琉璃世界还在，金幢教祖还有一线生机，却不是羽清玄心慈手软，而是这就是一个道标，若非如此，怎能再引人进来？
她做罢这一切，明眸流转，眸光所指，外围冰封海域中，阴鬼女身形模糊显现。
这位神出鬼没的魔门东支女修，半真半假，伸手轻掩唇瓣，难掩讶色，却是在往后退：
“清玄妹妹莫误会，与我无关！”
羽清玄不再理她，因为此时，太阿魔含魔意抵至，强横的意念透空而来，什么冰封大劫，完全遮挡不住：
“羽清玄！”

第128章 天地远近 道心互锁
太阿魔含在隔空“看”到朱文英的时候，他便知道，又被骗了。
为什么说又？
不管怎样，这位域外魔主的情绪顷刻间便向暴怒的方向滑落，心头如油煎火燎，甚至连余慈也不顾，径直收卷神意，重临金幢教矿区上方，再狠狠倾压下去。
海底的冰封大劫是隔绝内外的坚固屏障，可太阿魔念身为末法主，神意修为早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自成格局，不受“天之三法”所限所扰，一路压落，势如破竹。
临近千疮百孔的华光琉璃世界，在接触到魔意压迫的瞬间，便彻底崩溃。
显露出其间，蓝衫飘飘的羽清玄。
羽清玄仰头上看，眸光依旧清凉如水，有如深潭，不因汹涌魔意袭来，而有任何波动。
海底“嗡”然震动，挟怒而来的太阿魔含魔意，穿透了厚厚的冰层，却在羽清玄身外数尺处，遭遇了无法逾越的无形屏障。
羽清玄没有施展她名动天下的“太玄封禁”，纯粹就是以意对意，与太阿魔含神意对冲。
虚空概念上不过里许之地，两边的神意冲击却是瞬间跨越了近千个不同的法则层面，连续对冲超过百万次。有的层面，完全与虚空世界无涉；但有的却又是密切相关。
周边天地法则体系就像是一锅沸汤，被两人的神意冲击搅得彻底乱套。
羽清玄周围，荡起了可以目见的细密波纹，使得一整片海底区域，都变得模糊起来，仅存的这一方海水也好，周边百丈、千丈的厚冰也好，都是直接绞成烟气——只有这种物质形态，才能在当前区域内长时间存在。
羽清玄身边，金幢教祖惨哼一声，好不容易保全下来的真身，就因为这一次对冲，小半都给绞得碎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在太阿魔含和羽清玄旁边，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小鬼”。
他再没有了别的选择，猛一咬牙，存下的真身轰声燃烧，金身火焰飞腾，从中腾出一道五色虹光，突破沸汤般的交战区域，穿透冰层，冲海面直飞。
这正是金幢教祖留下的后路，也是他在真界赖以存身的终极保障。
“十向转生么？”
羽清玄微一动念，便没有再理会，只是稳稳抵御住太阿魔含的冲击。
而这道五色虹光，在重重冰封中，只飞了数里，便被冰封大劫锁定，速度骤然减缓。
仅如此的话也没什么，可也在此时，刚刚一波冲击未果，正做调整的汹涌魔意，“恰好”经过，太阿魔含当真是毫不客气，顺势一抹，两边交错时，虹光寂灭，再无痕迹。
这里面充沛的精气魂魄，怎么说也是大补之物，不能浪费了。
他已经看到，凭金幢教祖此时的状态，就算“十向转生”成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也就是个废人。
天地剧变在即，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废物，罗刹鬼王也会觉得麻烦吧。
相交多年，就当他帮罗刹鬼王做好事儿了。
而且……今天怕是就这点儿便宜可占！
是的，太阿魔含没有再战下去的意思，在头脑发热和羽清玄对冲一记，回头吞了“虹光”之后，再不理会什么，掉头便走。
他感觉着，这事儿邪门。
本来是想打羽清玄一个猝不及防的，可眼下情形整个地倒过来。
攻其不备，变成了强攻硬打，而且，作为他助手的金幢教祖，竟然是要以“转生”的方式逃命，后续那些计划，岂不都成了空话？
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计划，一个环节出错，后续的都危险。
出现的误差，难道都要靠他来补吗？
太阿魔含绝不指望那边。
他是来魔染他化，巩固提升自家境界的，不是与这样一个守御之术天下知名的强者对撼的。今日不成，还能另谋机会，甚至再挑拣别的，可若是弄巧成拙，再碰上个叶缤式的人物……
必须要说，叶缤的阴影已经盘踞在他心头，时时刻刻都在施加影响。
这种心理破绽是非常可怕的，但短时间内，太阿魔含还是很难根除。
由于他占了主动，魔意回卷速度惊人，已到海天云层之上，也就是再动动念头的功夫，便可跨过数千里的碧落天域，撤回九天外域去。
可问题是，他想离开，对面是否愿意呢？
海面爆起寒雾，羽清玄裹在其中，破海而出，霎那间千里冰封。
天上的劫数被宝蕴引到海底；海底的劫数则是羽清玄带到天上。
海天之间，刹那间沦为冰狱。
最重要的是，羽清玄在冰封大劫中，简直是如鱼得水，天地法则意志都受她影响，对太阿魔含入界魔意的压制更重，魔意回收变得滞涩，抽都抽不出去。
羽清玄反倒是不依不饶起来……
太阿魔含气得乐了，他本体虽在域外，距离此地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七八万里，冷静下来，且战且退，难道羽清玄还能跟到外域去？
要知道，拦海山这边，碧落天域只有区区四千里厚度，真界与域外法则体系交织，天魔群聚，外道罗列。虽然面对不知多少劫来，密密麻麻的禁制防御，大规模的魔潮很难突进来，可真界之中的修士，谁要是真贪图省劲儿，从这里进出域外，都要面对一场可怖魔劫的洗炼。
况且，为今日计划，太阿魔含更将他最精锐的一队刀蚁携来，又裹胁了以百万计的天魔大潮，在域外结成魔域，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撑。
进可攻，退可守，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他忌惮羽清玄，不愿深陷“叶缤式”的泥潭，却不等于是他好欺负！
太阿魔含再怎么样，也是有身为魔主的骄傲的。
一念动处，正要魔念回卷发难，有信息通过特殊的渠道，传送过来。
太阿魔含微愕，随即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羽清玄，你离宫远来这拦海山，家里可留人了么？”
充满恶意的魔意层涌过来，羽清玄眸光却是平静深邃，不见丝毫波动。
太阿魔含见她心神不乱，也不在意，正要再说，海天之间忽地轻颤。
幅度很小很小，可导致这个“颤动”的源头，又是很远很远！
此时此刻，余慈驻身在海上，等于是被朱文英拦着。
这种局面下，稍稍一顿，变化横生。
他能感应到，太阿魔含分明是和羽清玄打了起来，交战区域神意激荡，感应模糊，不知就里。
余慈便盯着朱文英：“羽清玄究竟搞什么鬼？”
“宫主……”
朱文英话刚出口，余慈伸手打个停止的手势，几乎与之同时，海天之间摇晃起来，幅度很小，就像是一场微型的地震，余慈先以为是太阿魔含和羽清玄对冲造成，但很快又将这个判断给否了。
因为这是天地法则体系整体的晃动，从各法则层面力量传导的方向来看，其源头不是拦海山附近，而是感应所不能及的远处。
是某个地仙、神主级数的力量爆发时，对真界天地形成了冲击，引起的整体结构的变化。
就像他在华阳窟施展虚空大挪移的神通，扭曲区域结构，导致一界皆知。
余慈意识拔升，到真实之域查看。
这里果然还是看得最清楚，至少方向确定了。
南国……似乎是大雷泽的位置，离罗西江中下游。
那里余慈也去过，坐着移山云舟，结果没落地便出了事儿。
是了，蕊珠宫！
余慈只觉得头皮发麻，难道是被人抄了后路？
想想蕊珠宫第一战力羽清玄在此，宫里又是出了名的人手稀少，这可不是没有可能！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罗刹鬼王战败了太玄魔母之后，没有一鼓作气，对蕊珠宫下手。
后来看到八景宫的态度，才醒悟过来，“三界天通”这个谋划，是标准的“见光即死”，针对性防御也比较容易，在罗刹鬼王伤势未痊愈，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好出头的情况下，面对以守御封禁之术起家的蕊珠宫，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拾掇不下来。
但如今，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各项措施开始显露的时候，顾忌也是大大减少了。如果真的横下心，蕊珠宫又分兵到拦海山，声东击西，各个击破，实是大有可为！
这个念头仿佛是丛生的蔓草，在余慈心中疯狂滋长。他吸了口气，问朱文英：
“宫里谁留守？”
“二宫主、三宫主都在。”
“……都在有什么用！”
余慈想到湛水澄这等故人当前面临的局势，只觉得口中发苦。
他强制自己冷静，也明在这种事儿上，自己暂时是想不出好主意，便将问题丢给赵相山分析，自己则做更现实的事儿。
他先联系玄黄、宝蕴，准备快刀斩乱麻，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掉。到那时，他和羽清玄都有虚空挪移的大神通，未必不能赶回去，力挽乾坤。
如果罗刹鬼王没有什么针对性布置的话……
哪知他身形方动，朱文英却又行礼道：“宫主有口信，让婢子捎给主上。”
朱文英以婢仆自居，只不过，立场明显还受蕊珠宫的影响，余慈懒得在意，不过接下来朱文英传的话，可就让他着恼了。
朱文英仿着羽清玄的口气道：“今日拦海山之事，我一身当之，旁人无须插手。”
余慈眉毛就立了起来，然后冷笑：“这外海的局面是谁撑起来的？天劫是谁引来的？太阿魔含为什么要缩？旁人不插手？我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么大脸！”
说完这些，余慈便觉得自己是给气糊涂了，说的话完全是小孩子水平。
用力皱皱眉头，缓解下头痛，直接对朱文英下令：
“既然叫我主上，就听我命令，回头收拾你那队商旅，保全自个儿，这边的事情，你别掺和！”
说罢要走，朱文英却是伸臂拦他，当然，拦是拦不住的，可朱文英呼出的声音却很关键：
“主上，您对宫主她们，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吗？”
余慈微怔，恰在此时，赵相山也传来意念：
“天君，行事当切中要害。尤其是罗刹同时在真界两端布局，最紧要的是搞明白，其谋划的根本目标，还有羽宫主的相应手段和打算。”
余慈脑子一清，是了，前因后果还没弄白呢！
没头苍蝇似地乱撞，有什么意义？
这也叫关心则乱……啊呸！
余慈挥去那些有的没的心绪，神意在战场切过，太阿魔含和羽玄似乎还在僵持，没什么变化，南方的动荡还在持续，但在法则结构上，也没有特别激烈的峰谷变化……
唔，等等。
先前他曾在真实之域观照真界，将“法则凹凸”区域和真界地形图逐一对应时，还真的特别留意过那边。知道蕊珠宫所在的飞泉山，在法则结构的角度上，也是一个小小的洼地。
当时据赵相山说，这是有地脉流经，并在其上立阵封禁的结果。很多宗门都用这种方式汇聚天地灵气，虽然本身未必懂得这种法则结构上的道理，以至于大势虽成，却都调理得乱七八糟。
当然，蕊珠宫肯定没这个问题，故而那里是南国知名的钟灵毓秀之地。
可这时候的飞泉山，与他记忆中的法则结构，已经有了颇大的变化。
本来这是他判断，蕊珠宫生变的最大根据。
可是脑子清醒过来，再细细观之，蕊珠宫“低洼”的总体结构并未改变——这可以理解为根本稳固。
相应的，变化是在“动”与“静”的对比上。
那里的“洼地”，像是蓄满了水的海碗，被人拿在手里晃动，以至于水波不停地动荡，看起来随时要溢出来，可仔细观察，倒是颇有规律。
在天地法则层面，“规律”同样是稳固的代名词，不管其表征有多么动荡和激烈。
里面具体的法理依据，以余慈对太虚法则的认识，也是一知半解。
似乎是扭曲虚空，然后……在动态中形成特殊的“领域”？
看到这一幕，再分析了一下，余慈的心神倒是渐渐安定下来，好像也没坏到那种程度？
他按下心神，决定先从最基本的地方去了解，便又问朱文英：
“你们来做什么？”
“听到了老宫主的消息，前来查探。”
“太玄魔母？”
听到这个预料中的答案，余慈又有些后悔，也许他早应该想个办法，把所知的太玄魔母的种种情报，告知蕊珠宫那边，如此也不至于让她们东奔西走，给人以可趁之机。
他又问：“什么消息？什么渠道？”
“宫中与灵辰宗有长期的辰光石交易，对其相关矿产的出入都比较了解，最近发现了一些征兆，部分原矿的精炼方式，都和宫中独门的阵禁用法相似，而且流向诡秘。据宫主讲，其中应有特殊的信息含蕴其中，故而决定过来探查。
“本来宫主没有亲自过来，可日前金幢教北上，拦海山局势大变，就在十日前，也就是魔门东支封海的前三日，宫主秘密到来，说是金幢教北进之事，玄机颇多，就藏身在商旅中，相机行事……”
听朱文英的解释，余慈解开了一些疑惑，却有更多的疑惑泛出来。
他目光指向外海方向，眉头锁死，仍是那句话：
羽清玄你在搞什么鬼？
在余慈疑惑难解之时，太阿魔含已经搞明白了局势。
作为域外魔主中的佼佼者，他在真实之域上的造诣自不必提，搭眼一看，便知真界动荡的源头在何处。
嘿嘿，罗刹鬼王……原来是两手准备！
在罗刹鬼王的计划中，拦海山和飞泉山，正是虚实变幻，哪一路都可能成为主攻的目标。
区别的标志，便在于他太阿魔含的“目标”是哪个。
如果来的是湛水澄、绿波，便在拦海山下手；如果来的是羽清玄，便发力攻打蕊珠宫。
总之，就是她们挑软柿子捏，而太阿魔含这边，就听天由命……
简单到发指的思路，却只有神主才有这等便利，羽清玄的大挪移神通，都不可能达到。
至少，现在他绝不会让羽清玄脱离的。
太阿魔含明白，他同样也是被罗刹鬼王算计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罗刹鬼王应承的帮助，却又切切实实地做到了。
魔染永远是以“内魔”为最上乘者，外部的助力，反而是隔靴搔痒。
如今蕊珠宫有陷落之厄，羽清玄再怎么冷静，心神也要受到冲击。
这时候，只要针对性地施以手段，魔染之事，可谓“事半功倍”。
至于什么“谨慎”，都滚一边儿去吧。
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一念至此，太阿魔含再不考虑退出真界之事，而是趁着神意交缠的机会，有意无意，将二人神意对冲的层次，往“真实之域”上带。
羽清玄虽是大劫法宗师，在真实之域的造诣却是可以信任——有什么比让她“亲眼看到”自家基业崩溃，更能触动心防的？
随着太阿魔含的想法改变，刚刚僵持的局面，便有改变的迹象。
而对太阿魔含的意图，羽清玄应该也是明白的。
就如此刻，她悬浮在半空迷蒙的寒雾中，却转过头，看向西南方向。
漫天的寒雾，漫长的距离，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然后，太阿魔含就看到羽清玄面上，浅浅的微笑。
“让魔主费心了，如今留守宫中的，是我四个师妹。”
“呃？”
太阿魔含的心绪有些凝滞。
羽清玄的态度，未免太轻松了些。
寒雾之中，羽清玄正缓缓向上飞起，速度不快，就是寻常迈步登阶的样子。
她一边走，一边道：
“我同门五人，都登入长生，只是有两个还欠打磨，未能独当一面。真正支撑起蕊珠宫的，还是我、绿波和水澄。我们三个，也都是在上一劫拜入师尊门下的。
“在师尊看来，我是首徒，注定得传承；绿波虽然资质心性稍逊，却是性情可人，甚有长性，乃是守成的首选。
“而师尊向来认为，授业不可寡，传道不可多，收徒授业，算来两人正好。
“可为什么后面又收了水澄？”
羽清玄说话，娓娓道来，层次依循，条理分明，颇得引人入胜之旨。
太阿魔含便有点儿入戏，险些问出个“为什么”，还好意念一动，便按捺下来，暗呼厉害。羽清玄一言一行，已经有“言出法随”的苗头，其未来的标尺，难道是萧森那个“小圣人”？
等等，不是他要乱羽清玄的心神吗？
怎么他自己有点儿乱了？
一个恍神的功夫，已听羽清玄续道：
“水澄的特殊在于，她实是天资神授，论天分，其实还在我之上，使师尊不肯有遗珠之憾。
“惟一可惜的，就是她太过贪玩，或者说，自有独特的修行节奏……当然，这百年来，恩师失联，宫中风雨飘摇，再贪玩儿，总要比以前用功些。
“论强攻破袭，纵横来去，她不如我；可论镇压一方，封疆守界，我不如她远甚。
“说了这些，其实是想说，魔主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太阿魔含！”
顷刻之间，本来婉转流淌的清溪，却是冰冻寒透；又似是锵然出鞘的利剑，霜刃如雪。
“尔等天魔，除了魔染他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焉知世人英杰俊才，是何等模样！”
太阿魔含为之愕然。
此时的羽清玄，锐气凛然，英姿勃发，尤其那冰冷又似蔑视的意念，分明是站在高处，俯视下来。
太阿魔含竟然忘了愤怒，而是记起来，眼前这位女修，修行百年便成就大劫法宗师，手刃魔主，镇压西南，正是真界“英杰俊才”的代表。
只是，因为她已经强大到“理所应当”的程度，常让人忘记了，对此界绝大多数顶层大能来说，羽清玄是何等的年轻。
锐利、高傲、锋芒毕露，才是她最应有的面目。
随后，羽清玄话锋再转：
“不，你知道，却没有记性。看来，叶岛主那一剑还不够……”
这话便如一柄戳入肚肠的尖刀，命中要害，再狠狠一搅。
域外星空之中，忽有一处区域，轰然动荡，强横的魔意与周边魔域交融，狂澜巨浪一般，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附近百万天魔、眷属、外道，感受到魔主怒发如狂的情绪，都是深深为之战栗。
如火焚般的怒意同样压入了真界，直抵拦海山外海、羽清玄所在。
羽清玄却只微微一笑：
“我也懒得让你长进，干脆，就帮你解脱了罢！”
话音方落，暴怒的魔意侵掠如火，席卷而来，羽清玄则半步不让，两边激烈碰撞。
这一回，已不只是单纯的神意对冲。
太阿魔含再怎么样也是魔主级别的大能，对他来说，利用负面情绪，几乎就是本能。滔天魔意飞扑而至的时候，燃烧的愤恨心绪，已化为层涌而出的狰狞魔头，在魔意中游动、扑击，搅动周边天地元气，又撼动心神，自成一体。
冰封大劫的寒雾，足以冻杀万物，这些魔头往往是游动数息，便给绞成冰屑，然而随灭随生，无有穷尽，展现出太阿魔含即使在愤怒的情绪下，依然不失法度，或者说，到了他这个层次，任何状态下，都有法度相随。
释放情绪的过程，就是冷静的过程。
太阿魔含挟怒一击过去，脑子倒是有了概念。
他发现，羽清玄说话是很犀利，也很损，可他的情绪变化，分明是有被引导的迹象。
好嘛，他这乱人心绪的行家，反而被类似的手段，反手一巴掌抽过来。
尤其是羽清玄这手段发于无形，隐藏着讥刺轻蔑的言语中，之前他竟然毫无所觉。
情绪的变动极为激烈迅速，前一刻愤怒，后一刻冷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发出的神通、施展的手段，却不是想收就收的，尤其是利用自身情绪的神通法门，永远都是双刃剑。
太阿魔含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不等明晰，却见一直缓步登天的羽清玄，忽地摘下了头上发簪，青丝披散。
就这么一个动作，却是解开了某种更深层的束缚，不可思议的澎湃力量，便如冲破堤坝的海潮，浩浩荡荡，奔涌而出。
相应的，她的修为层次急剧拔升，却没有将太阿魔含的魔意、魔头驱离，而是有深沉的寒气，渗透进去，隔着七八万里，但神意、情绪层面的碰触，却极其直接。
神意对冲时，还有跳变一说，但情绪上，却直接将这份寒意传导至心底。
魔域正中央，太阿魔含本体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卡扣”的声响。
束缚感和危机感同时到来。
对太阿魔含来说，羽清玄的宣告，固然凌厉，但他最在意的还是那种被挖了疮疤、被蔑视的羞辱。他从本心就不认为，羽清玄能拿他怎样！
可在这一刻，寒意跨越虚空，渗透到心底，他蓦然惊觉，羽清玄的手段。
此时此刻，他与羽清玄气机互锁、神意互锁，都很正常，可是这份渗进来的寒意，不正是羽清玄的情绪意志么？
情绪层面上，双方也锁住了。
由此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骤然间，数万里的距离完全没了意义，两人瞬间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每一次的神意对冲，都带动情绪层面的震荡，也渗透到形神的每个角落。
冥冥中，最根本的“道心”也难安其位，彼此影响、干扰、直至粘连、锁扣。
气机互锁、神意互锁、情绪互锁、魂魄互锁、道心互锁！
连续五层锁扣，在真实之域层面，形成了恐怖的漩涡，太阿魔含和羽清玄都“跌”了进去，且注定了只有一个能爬出来！
太阿魔含真的震惊了。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我做什么……自然，还要把你胜过！”
羽清玄满头青丝在寒雾狂舞，修为层次的提升，似乎没有一个尽头。
太阿魔含的境界水准，毕竟还在她之上，节奏还跟得住。
他不是没想过争抢主动，打破平衡，趁着“道心互锁”的良机，一举将羽清玄魔染。
然而可恨的是，一步错，步步错，由于羽清玄的强势，他丧失了主动权，自家心中的破绽倒给揪住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有“魔染”之厄的，倒成了他！
一时间，他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攻守易势，且短时间内，都看不到翻盘的迹象。
这一刻，太阿魔含仿佛是看到了叶缤。
当年他把叶缤视为借以突破的“真种”，叶缤却也将选为了“磨剑石”。
这是双向的选择，没什么主动、被动之分，偏偏太阿魔含还自以为是，由此险些被一剑斩落。
面对羽清玄，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可问题在于，今日的羽清玄，似乎要比当年的叶缤更主动、更强势、更决绝！
太阿魔含隐隐有些后悔，之前的神意对冲，现在看起来，简直是授人以柄，给了羽清玄与他互锁的机会！尤其眼下局面，虽和当初他魔染叶缤有点儿相似，可主动权的易手，代表着事情性质的大转变。
天魔以他化为超拔之机，人类修士却不需要，但因为天魔他化之时，往往都是锁定人心最虚弱处，斩杀外魔，往往能顺理成章，将内魔一并打杀了，使心境更为圆满。
所以，部分拥有绝对自信的修士，甚至会在渡劫时，主动招惹魔头，引来魔劫，以期内外圆满，获得更大的成就。
当年羽清玄已经做过一次了，这回，似乎重施故技，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但其根本意图，终究还是清晰了：
要强渡天劫……成就地仙？
老子是凳子，任你们踩吗？
域外星空深处，太阿魔含缓缓站起来。
天魔无形，本没什么形体可言，然而到了一定境界，神通具足，禀性显化，便能凝聚法相，将“威煞”具现化，虚实之间，自有玄机，更有利于收摄亿万天魔的“供养”，也更能震慑那些骄兵悍将。
太阿魔含的法相，整体上类肖人形，却是高逾两丈，面目模糊，身外时刻都覆着一层墨色的灵光，像是火焰般燃烧。在他外围，没有哪个天魔、外道敢直视他太久，只因这层灵光，是能吃人的。
作为域外魔主中最擅长经营魔域的一位，太阿魔含己经把他最喜欢的万化魔域炼到法相之上。注视得久了，心意魂魄都将不由自主，浑化其中，失了本我。
即使他现在是受创之身，但只要有这层根基在，仍然罕有哪个敢去触犯他的威严。
而此时，魔主一怒，百万魔头便形成汹涌的大潮，撕破了最后的伪装，奔涌着，向域内外交界处集结。

第129章 破界通天 清玄在前
就算是域外，想从七八万里外赶至，也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可是在太阿魔含万化魔域的加持下，虽然百万天魔大潮看起来是静止的，其实一直在扭曲虚空，就像是蓄满了力量的强弓，箭离弦，便是爆发出了极其强劲的力量，将速度催发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并有小幅度的虚空挪移的效果。
由于加速太过猛烈，甚至有部分天魔直接被催化成虚无。
但越是这样，其余天魔、外道分享了同类崩灭后的精气，在魔域中，形成了有效的循环，更刺激了它们凶戾的情绪，大潮般的魔意先一步拍过来，跨过数万里虚里，顷刻间触及域内域外的分界线，冲击范围几乎覆盖了真界的整片拦海山区域。
万化魔域的伟力，瞬间同化了本片区域内，七成以上的天魔。便是还保持着自我的，也被裹胁其中，像是密密麻麻的蚊蝇，扑挤在域内外的分界线上，也就那巨大“洼地”的底层，仿佛是污浊的毒液，迅速将那片区域注满。
恐怕就是太阿魔含，也不知道，这一刻他染化的天魔数量，是怎么一个级数。
百万？千万？万万？
虽然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最基础的“念魔”之属，比之最低级阴魂鬼物也强不到哪儿去，但恐怖的数量带来的压力，以及万化魔域的强烈趋向性，使之自然便形成了初步的合力。
亿万天魔，对着正缓步而来的羽清玄，发出狰狞凶暴的吼啸！
由于天魔的特殊形态，能发出“吼啸”其实是少数，可在精神层面，天魔群聚叠加的暴戾意念，瞬间形成的高压，甚至要超过太阿魔含的魔意冲击。
澎湃凶横的魔意，当即激发了这片区域内的各处警报禁制。
其实更早之前，冰封大劫造成的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动，已经扩散开来。
且没了封禁的约束，羽清玄和太阿魔含纠缠难分的强横意念，更远远辐射出数万里开外。
再加上当前的魔潮，交叠的信息，便如排空巨浪，一浪高过一浪，横扫整个拦海山区域。
一时间，俱净坊诸宗、魔门东支的高层都是震动，可无论如何也是反应不及。
就能是反应……又该怎么做呢？
与周边势力的举棋不定相比，作为当事者，太阿魔含和羽清玄的选择，都要简单得多。
不过就是“战”吧！
之前太阿魔含没能在神意对冲上占到便宜，亿万天魔合力的狂暴冲击，同样没有收到效果。
足以灭杀一圈儿长生真人的魔意大潮，只是让羽清玄微微眯起眼睛。更多的还是要仔细观察外域已经快要满溢的凶横魔潮。
亿万天魔虽未入界，魔气的渗漏已经足够，在碧落天域形成一团浑如墨染的区域，更有污浊漆黑的“墨滴”似坠非坠，仿佛随时都能滴落下来。
至于天地法则意志，在失去了“金幢教祖”这个主要目标之后，冰封大劫其实是要逐步消减的，只是最初牵引天地的“太玄真意”，作为骨架和枢纽，始终存在，才延续下来。
但这个时候，羽清玄节节拔高的修为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天地法则意志容许的范围，成为了针对的目标，新一轮的劫数欲待成形，可问题在于……
上一轮冰封大劫的“尾巴”，始终被羽清玄牢牢拽在手里，相当一部分的天地元气、相关法则，已经浑然忘了“自己姓什么”，任由羽清玄搓扁捏圆，以至于冰封大劫覆盖之地，都要变成羽清玄的界域，使得新一轮劫数成型全面受阻。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刻的羽清玄，等于是同时与太阿魔含和天地法则意志角力。
其中可不存在任何“平衡”点，因为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刻的太阿魔含与天地法则意志的目标，是高度趋同的。
事实上，这正是长生中人渡劫时，最可能出现的状况。
好吧，如果羽清玄确实要一举破劫成就地仙，那么，她的初步计划已经达到了。
万化魔域中，太阿魔含感受着周边喧腾咆哮的魔意，心神思绪慢慢调整，从遭受刺激的状态，逐步平复。他已经恢复了自信，也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将羽清玄渡劫的希望摧垮。
羽清玄确实好气魄，可她想成就地仙，没那么容易！
所谓地仙大能，不仅要站在天地法则体系的最巅峰，不仅要进入真实之域，还要“逾限”，即跨出天地法则体系的局限，打破“天人”的平衡，在“天心”与“人心”的角力中，占夺优势。
即使只那么一丝丝，也要证明，你有跨出那一步的能力和觉悟。
若不能，不管战力如何高明，也就是个大劫法宗师而已。
太阿魔含不怀疑羽清玄有这份能力，就像她“拽”住冰封大劫的“尾巴”，迟滞下一轮劫数的进度，这份神通法力，决然是不可思议，至少在这一刻，她已经胜了，展现出来的，就是地仙级别的战力。
可是，瞬间怎比永恒？
只真界之中，短时间内拥有地仙战力的大劫数宗师，总要超过五指之数。
如果他们拼命，短时内甚至能将某些地仙压制住。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地仙的境界，是真正跨越了“天地宇宙”与“灵性人心”角力的“中线”，使胜势彻底倒向“灵”之一端的开始。
地仙所在之地，天地法则意志绕道，周边法则体系将完全依循他的心意运转，至不济也会开辟出“空白”地带，隔绝“天心”的干涉，只是范围大小的问题。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就像枰钩上悬着的重物，只要有那个份量，就算把秤砣挂到底，秤杆照样高高翘起，不会随着时间、状态的推移变化而有所改变。
太阿魔含确信羽清玄有打破平衡的能力。
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是，在“天”与“人”的博弈中，如果计算整体，就算是百个、千个、万个地仙摞在一处，相对于广袤宇宙，都是渺不可见的微尘。
地仙的“胜势”，仍在于局部。
这就需要将自身力量、技巧、境界运使到极致的同时，充分利用天地既有之法度，抓住一个最合适的契机，种种因素完美结合，才有那么几分可能，逾越极限，成就巅峰。
在太阿魔含看来，羽清玄是个可敬可畏的对手，在自身因素上，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了。
但是，就外部因素而言，这个渡劫的时间节点、具体环境，毕竟是她强行聚合起来，也受到外界多轮变数的影响，绝不是那么完美。
在太阿魔含看来，最致命的一条，就是当前“大劫”的种类。
渡劫不是买菜逛街，还能挑挑拣拣。
但一般来说，在冲击地仙这个阶段，天地法则意会肯定会“选取”针对性最强的那一类劫数。有时小半个真界都会调动起来，创造出最致命的“大劫环境”，务必将破坏其既定结构的目标扼杀掉。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成就地仙所必须的“机缘”。
能够冲击地仙的大能，无一例外都已经站在了天地法则体系的最顶端，有的甚至已经先一步突入真实之域，掌握了天地宇宙的部分真实奥妙。在他们所擅长的领域中，已经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已经爬到了山顶，还要再向上爬，何其难也？
所以，“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绝非是故弄玄虚的空话。
修士必须要有这么一个外在的刺激，才能“无中生有”，寻找到那个决定命运的阶梯。
“刺激”不好找，岂不见那些堪称“人中之龙”的大劫法宗师们，历经三五次、甚至七八次“四九重劫”，都捕捉不到那道契机，不得己蹉跎岁月，又或马失前蹄，含恨而终。
太阿魔含也知道，太玄一脉的根本，是动静之法。
如果要在这个领域出头，“劫数”的选择有不少，但绝对不包括眼下的“冰封大劫”。
因为对羽清玄来说，这太容易了！
太熟悉的领域、既定的节奏，不是助力，而是桎梏，会形成佛门所言的“知见障”，有形无形的障壁，会大大挫消她的感觉。
而且，当下一前一后两轮天劫互相干扰，法则错乱，把握起来也更加困难，很难有专注之心。
太阿魔含低声而笑，他已经大概明白羽清玄的思路变化了。
大概是看到冰封大劫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已经无法弥补，便打起了他的主意。
天劫不足，魔劫来补。
在天地法则意志受到干扰，无法短时间内调整的时候，干脆就借外魔来突破。
不只是刺激她自己，也是来刺激天地法则意志，人为地将“契机”调整。
这是关键时刻的判断和决绝，也极聪明，但……
我会按照你的思路来吗？
太阿魔含已经想到了最妙的主意。
他微笑着任羽清玄蓄积气势，至于百万天魔精锐汇聚、架构，巍然如坚城的万化魔域，已经催生出远超真界内部极限的速度，仅仅十息，便凭空跨越了数万里的路程，出现在拦海山碧落天域之上的外域之中。
扭曲的虚空在这瞬间“崩直”，可怖的冲击力直到这时才完全释放，本来密密麻麻挤压在“洼地”底部的亿万天魔当即遭了灭顶之灾，瞬间灭杀了一半有多。
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精气和戾气，就这么被万化魔域吞噬，刹那间，魔域中的部分天魔、外道，便纷纷跃升境界，再反作用于魔域结构，形成了强劲的循环。
受万化魔域的影响，域外、域外两个法则体系激荡不休。
拦海山区域的法则体系结构，就像是重物压坠的毯子，中间凹下去一块，长年累月之下，这凹下的部分，磨损得特别严重，越发地单薄。完全是凭借中古时代以来，历代修士、宗门的封禁来修复、维持，隔开域内、域外。
在此时，只要太阿魔含稍一动念，万化魔域下压，这处已经濒临极限的“法则屏障”，就算不当场崩溃，也会遭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
由此掀起的天地动荡，其瞬间的爆发力，足以将拦海山脉轰垮，扫平周边数十万里的区域，死伤生灵，以亿万计。
虽然这样的冲击之下，任羽清玄神通超绝，也极可能被灭杀。
可太阿魔含又怎会乐意去承受此事的因果？
因果说来玄虚，其实简单——他敢打包票，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有人会高兴，但八景宫、空有庵、论剑轩这些门阀，说不定会放出十几、二十个地仙来，联手围剿，不计一切代价，把他这“罪魁祸首”灭杀！
享受的规格绝对远超东华真君！
碰上这儿事，就是参罗利那都要抱头鼠窜，逃不逃得掉还要另说，遑论是他？
所以，到这儿就很好了！
太阿魔含居高临下，微笑与羽清玄“对视”。
已经很近了，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四千里路，无论是对太阿魔含，还是对羽清玄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可是，太阿魔含不会再往下去了。
至少在羽清玄渡劫之前，他绝不会再向前一步。
你不很能么？就这么来吧！就这么渡劫试试？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强度”和“契机”？
“道心互锁”是很麻烦，但有万化魔域支撑，太阿魔含有自信坚持一段时间。
要知道，在域外魔主中，他也是以“守备”著称。
只能撑过这段时间，羽清玄就算是安然渡劫，但绝无可能成就地仙尊位，到时锐气骤泄，就是他趁机反攻之时。到那一刻，他至少有六成把握，在羽清玄心中植入魔钟，后面自然会好好泡制她！
至于羽清玄会不会冲上来……
呵呵，她是准备在域外成就地仙吗？
也许不像神主那般忌讳，可受巫神遗脉的影响，真界生灵在域外成就地仙，十之八九往会有严重的法则冲突，或者是不可测的危险，为智者所不取。
再说了，羽清玄此时怎么也担着劫数，等于是承载着真界的重压，这么离开，就是陆沉复生，也……
太阿魔含忽然愣住。
已经在碧落天域底层的羽清玄，一步迈出，人影顿消，再出现时，已经是在碧落天域的顶部，身边仍带着沉沉寒雾，弥漫周边，甚至穿透了法则屏障，刚刚才躲过万化魔域冲击之劫的魔头，有大片直接冻透，随着虚空动荡，被绞成碎粉。
缩天地为一指。
四千里距离，对精通虚空挪移的她来说，几等于无。
碧落天域的最上层，已经是一片近于墨色的深蓝。
羽清玄环目扫过周边，真界就在脚下，这里的空气则已经稀薄至无，上方是深邃的星空，而向四面打量，如果眼力够出色，则能看出极致远处，仿佛是平缓斜坡一般，向上抬升的湛青光色。
那是真界其他地方，厚达数万里、数十万里的碧落天域。
从这里可以直观地看出，拦海山区域，受域外挤压得多么“惨重”。
还原到本质，则是此地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不足以支撑碧落天域的存在，甚至还在不断磨损之中。
域内、域外法则体系，确实是同出一源，都由巫神创立。在最初的设计中，两处法则体系没有明显的边界，甚至可说是同一系统的上下两层，通过厚重的碧落天域，逐步实现过渡。
从这个意义上看，碧落天域对绝大多数人来讲，虽然也是危机四伏之地，但其在域内域外法则更替上的重要角色，不可替代。如果被“磨透”了，没有缓冲区的域内、域外连成一片，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绝好的契机。
羽清玄唇角微勾，收回视线，仰头上看。
此时她距离万化魔域外围，已只有百里距离。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太阿魔含，这个距离已可称之为“近在咫尺”。
但，她还可以拉得近些。
所以，羽清玄身形继续抬升。
万化魔域正中，太阿魔含清楚地感觉到了，羽清玄强硬而清晰的意志：
她要跨出来……怎么可能？
不管太阿魔含怎么想法，此时的羽清玄，当真迈步，有如登阶。
虚空摇晃了一下，仿佛挨了记重拳，又像是一次沉闷的碰撞。
原本在域内域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屏障，只要能飞到这里，所有人都能出入自如。
可若还承载着天劫伟力，自然另当别论。
这是一个“势”的问题。
虽然法则本身无所谓重量，但将法则体系所牵引的力量并在一起，还是能有一个大概的估算。
在此基础上，如果将域内、域外法则体系称重，肯定是域外大幅胜出，因为相对于真界，它也是通向更广袤的外域星空的延伸与缓冲。外域星空的压力，时时刻刻都倾压过来。
至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则是彻头彻尾地处在弱势地位。在碧落天域这个“缓冲区”磨损失效的情况下，只有它受挤压的份儿，而不可能是反过来。
相应的，承载着“真界天劫”的羽清玄，这一刻所对抗的，其实是域内、域外双重法则体系的压力，也是对抗着整个“大势”的压迫。
她怎么可能迈得出来？
可在下一刻，太阿魔含看到的，就是羽清玄稳步上升的身影，还有在身边，仿佛莲花般绽开、崩灭，往复循环的湛青光色。
她确实在向上走，也确实没有迈出来。
如此矛盾的法理，还原成现实的场面，却是简单得让人错愕。
因为以羽清玄为中心，向外扩展千里、万里，相应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在膨胀。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浆泡，在下方热源的推动下，鼓胀出来。
羽清玄就是那个热源！
一个人，牵动了整个法则体系结构的变异！
域内域外的虚空环境，相应剧变！
太阿魔含目瞪口呆。
虽然法则体系往往与虚空结构重合，二者互相牵引，影响，但并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虚空结构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在太虚之法的范畴里，它膨胀、塌陷都可以，按照一定之规，扭曲虚空，同样是在法则的范畴里。
所谓的“扭曲法则”，对应于虚空变化，就是指按照“太虚法则”，本应该用十成力，才能使虚空扭曲偏移一分，可在特殊的手段下，只用一分力，就能达到效果。
最典型的，就是“自辟天地”，正是通过对相应法则的“歪曲”，长时间扭曲虚空，开辟世界。
反过来，也正是因为“开辟了世界”，扭曲的法则才能在那世界中长时间存在。
正因为如此，“自辟天地”才能称为无上神通。
可以这么说，古往今来，真界能够实现长时间扭曲虚空、扭曲法则的法门神通，只有“自辟天地”一种，也只能有这么一种！
这是“天心”与“人心”在相关法则上妥协的唯一途径。
也是相当一部分地仙成就的前置条件。
至少在真界是如此。
像羽清玄的虚空挪移，也能短时间利用扭曲法则的方式，扭曲虚空，但那是极短暂的一瞬，也是动态的、不稳定的过程。
就像现在……
羽清玄不是用“自辟天地”的方式，就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手段，使域内域外的虚空、法则体系扭曲变化。
最直观的现象就是，在法则体系层面，原本一边倒的“域外压制域内”的情况，已经模糊掉了。
域内、域外的法则开始交错、碰撞，甚至于融合。
而且总体上，是真界的法则体系向外扩，将凹陷的区域鼓上去。
无疑这应该是个“暂时”的过程，逆势而上，在法则层面，注定不会持续。
然而，因为有羽清玄在，她不知多少次，强行将已经再无余力的“暂时过程”，继续推高、延续，无数的“暂时”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奔涌向前的大河，绵延不绝，无休无止！
羽清玄使自己置身于法则冲突、融合的最中心。
所有法则体系的冲突、崩灭、反噬，都由她一身承担。
她身外湛青莲花的开败，便是相应法则碰撞、交融的表征。
这也是渡劫……虚空大劫？不，应该是法则大劫！
是完全立足于法则体系层面，撇除了一切外在形式，最最直接的对抗。
这才是她选择的劫数！
域外，太阿魔含呆坐在万化魔域中央，只看着便觉得牙痛，这种直接关涉法则层面的劫数，完全没有形式上的转移、消耗，也就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可羽清玄已经支撑了十息以上的时间，身外青莲开了败、败了开，淡青的光点如雨般洒落，直如暴雨一般，她却没有任何缓一缓的意思。
可怕的自信，还有控制力……
这是羽清玄将以封禁为形式的动静之法，运用到了极致。
动静是一种刻度，一种状态。
同样的存在，某个“刻度”之内，是这样；换一个“刻度”，就是那样。
如果能一直保持在某个“刻度”之内，自然也就能一直维持相应的状态。
羽清已经将其运用到了极致，也撇除了相应的形式，直接渗透到法则层面上来。
真界天地法则体系，被她“撑”起来，就如之前形容的那样，好像是个巨大的“浆泡”。
既然是“浆泡”，总要破裂的，可在羽清玄的控制下，这个浆泡就是似破未破，要破不破，把天地法则体系的自我修复能力逼到了极限，又给了体系自我调整的空间。
有的时候确实赶不上节奏，崩散开来，可下一个“浆泡”又再度成形，再顶上来，继续稳固已有的成果。
太阿魔含发现，自己必须要动手了，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
他看到的那些飞落的湛青光点，就是已经扭曲、同化的法则碎片，它们正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融入到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之中，融合天地元气，形成特殊的结构。
由此形成的“外在形式”，不是别的，就是：
碧落天域！
她这是在修补碧落天域！
这种逆天之举……
太阿魔含无法再安坐，他站了起来。
羽清玄这女人太可怕了，看起来是全然不顾后果的冲击，其实却是思路明确，步步为营，这种对法则的控制力、创造力，早已不只拘于动静之法的层面，而是对于太虚、造化，都有着不可思议的造诣。
此时的羽清玄，就像是一位绣工精湛的织女，将域内、域外法则体系本不相关的经纬线打乱，再重新梳理，织成新的灿烂花色。
被梳理的还有太阿魔含。
他明显低估了羽清玄的极限，顺便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随着羽清玄对于域内、域外法则体系梳理过程的推进，她的层次、境界，正如不断鼓胀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稳定而持续地攀升。
“道心互锁”的影响，开始显现。
太阿魔含的思维念头，已经不自觉地陷入羽清玄的节奏，再这么下去，他真敢被同化掉！
这种手段，甚至和万化魔域有点相似，事实上，任何法门，只要方向和目的相似，到最后都会趋同，剩下的，就是比较控制力和觉悟了。
太阿魔含发现，他十有八九，还真占不到上风。天魔一族在法则体系上的觉悟，劣势确实存在……
刚刚羽清玄说了实话，偏偏实话他娘的才最伤人啊！
也在此时，太阿魔含心头微冷，却是羽清玄突然移转视线，投注过来。
看到了？我在！
她在说什么？
羽清玄凝如实质的冰寒意念，直接刺穿太阿魔含，让他愣愣神，才醒悟过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背后那个一直没有显形的人物。
这是对罗刹鬼王的宣告！
太阿魔含清楚，罗刹鬼王确实在这里投入一缕心念，与自己联系、观察局势变化，但也仅此而已。现在看来，已经是给羽清玄感应到了，至于“我在”是怎么个意思，太阿魔含不懂，罗刹鬼王……也在思考。
至少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只是，什么时候，罗刹鬼王成了他的上家？
此时此刻，已经没了太阿魔含纠结的余地，羽清玄影响的域内、域外虚空范围，已经扩及万化魔域，道心互锁的漩涡，更是牢牢将他锁定。
再让羽清玄这么一路飙扬上去，今日他真的难以收场！
那就来吧！
太阿魔含居于魔域正中，仰天咆哮，魔意奔涌，百万天魔精锐轰然列阵，万化魔域从内敛的模式转化，就此发动。
黑气如魔龙，咆哮而出，横绝千里，所过之处，魔炎飞腾，附近的天魔、眷属，尽被火舌吞噬，一身精气，尽都做了添柴之用。
这是太阿魔含惯用的套路，汇集百万天魔法力，纯以破坏力论，并不比哪个天劫逊色，爆发力只有更强。
然而，错乱的法则，扭曲的虚空，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友好。
黑气魔龙在外围时，还是张牙舞爪，声势煊赫，然而才一切入法则动荡之地，便似遭了千刀万剐，只再咆哮两声，便给扭曲的虚空绞杀成混沌烟气，消散一空。
太阿魔含不动声色，又有墨色暗潮，在虚空中打个回旋，从侧翼冲刷而下。
被动荡的虚空赶到“洼地”边上坡地的一众天魔、外道，仍是头一个遭殃的，被暗潮冲刷，翻着跟头滚落，相当一部分在半途中，就是魔气爆燃，在怨戾的情绪中，被暗潮吞没。
暗潮中自有“漩涡”，几十个存续变化，已暗结阵禁，试图对正混乱的域内域外法则结构，施以干扰和束缚，也是给羽清玄添乱。
然而，暗潮奔涌，不管暗流多么强大，在冲进最混乱的区域时，都是瞬间被分流导引，继而湮灭无存，完全近不得身。
不管这片区域内，法则扭曲混乱到什么地步，都完全在羽清玄的控制之下，让人生不出一点儿侥幸。
太阿魔含盯着那片虚空区域，沉声喝道：
“佐达罗！”
无声无息，漆黑的魔物出现，像是裹在永远不散的黑雾中，或者说黑雾本就是组构的材料。它依稀身分三段，三对长足，一对如刀锋般的触角，正是域外令人闻之色变的十三外道之一：
刀蚁。
外形与其他刀蚁没有太大差别，却已经半虚化，是突破了血脉限制的表征。
事实上，佐达罗也正是太阿魔含座下，最得力的战将，统驭三千刀蚁的蚁后。
太阿魔含这一族，最擅长以优势力量，大举合围，以魔域、战阵之力，绞杀敌人，从来不是傻愣着去和敌人“兵对兵、将对将”折腾的好汉。
尤其是面对当前局面。
佐达罗与太阿魔含心神相通，无须多言，便领着全族三千刀蚁，引动魔域，延伸开来，从侧翼切入，排空刀浪临近成形，却是敛而不发，蓄积力量。
太阿魔含居于正中，运化魔意。
这时候，他感觉到羽清玄的视线，依旧是指向他，同样还是越过他，投向无尽虚空深处。
这种遭人无视的感觉，太阿魔含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经历过了。
冷冷一笑，百万天魔齐颂尊号，幽暗的魔域恍若坚城，不再玩什么花巧，而是直接撞了上去。
强横魔域自然扭曲法则体系，扭曲对扭曲，看的就是谁的控制力更强……
好吧，他自认较羽清玄还差了一些，然而羽清玄分心旁顾，他专注惟一，胜算便增；
此外羽清玄织补域内、域外法则体系，是“求成”，他则完全是来坏事儿，什么时候都是坏事比成事容易，更无所顾忌！
羽清玄在尝试自己的极限，那他就助一臂之力，彻底撑爆掉！
此时域内、域外虚空已经完全模糊了界限，乱成了一锅粥。
刀蚁捕捉战机，先一步发难，纯论战力，佐达罗已经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与其同族一道出击，便是地仙大能，也要退避三舍。
冲天刀浪横过，在佐达罗的主持下，戾气积蓄到极致，甚至有剑修独立不改的气魄，强斩法则体系。
此后才是坚城撞击，魔域压落，阴影覆下，羽清玄渺小得有如微尘。
太阿魔含气势攀升到顶峰。
他借魔域之力，瞬间恢复到最强盛的巅峰期，他有相应的境界，掌控这份力量，不会有任何不适。
崩崩崩崩，仿佛是数千根弓弦陆续崩断，法则链条断裂，有一溃千里之势。
真实之域层面，道心互锁的漩涡，几乎要逆向旋转。
位于所有冲突的正中央，羽清玄就要承受所有的反噬，而她至今没有拿出有效的反应。
是不是太容易了？
太阿魔含心绪微沉，也由于虚空环境太过混乱，对信息的捕捉就有些迟滞，隔了一线，才发现，被“压”在魔域坚城之下的羽清玄，神意急剧扩张，覆盖万里，且别有意图。
轻轻一“触”，先前冰封大劫横扫，也没有影响到的虚空、海岛、水下的各个角落中，相应禁制发动，瞬间结阵。
这是……罗刹鬼王让金幢教布下的阵禁枢纽？
要借外力！
太阿魔含早见识了羽清玄不可思议的控制能力，如今再借用阵禁，那还得了！
近乎本能地，他魔意激荡，坚城重压爆发，务必要全力压制。
然后他发现……他错了！
海天阵禁成形，不但没有阻止法则体系的混乱，反而因为独特的位置、结构交互作用，加速了这个崩溃！
崩解的范围在急剧扩大，百里、千里、万里……以至整个拦海山区域的天空都在颤动。
之前，虚空动荡，历代宗门、修士布置在此的封禁，已经是摇摇欲坠，在如此恐怖的冲击之下，更直接冲垮。
影响所及，真界北部区域，都有所感。
而这一波浪潮，正以更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
太阿魔含愣了，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又明显超纲了！
也在此时，他才醒悟过来，罗刹鬼王让金幢教布置的，哪会是什么帮助封禁的玩意儿？分明就是拖后腿儿的！
他早该想到，却因为对羽清玄不可思议的封禁神通太过在意，以至于出现了要命的判断失误。
从眼下形势看来，域内、域外就要来一个大碰撞，简直就是强行贯通的前兆。
如果的真的这样，前面设想的拦海山摧垮，亿万生灵灭绝的惨景必然出现。
惨不惨的不说，他可真不想被十几、二十几个地仙追杀……
正愣神的空当，海天之间，几十枚辰光石从原有的位置跳出来。
随即凭空跳变，改换方位，平均下来，每个都挪移了至少千里路程。
随即，又一个阵禁成形。
这回发动的，则是完全相反的力量。
对法阵、禁法来说，辰光石是最高级的传导介质之一，但导向完全相反的巨大力量，短时间内来回冲突，仍使得辰光石难以承受，只坚持了不到一息，就崩碎成粉。
可是，就这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息”时间，却使得急剧扩散的法则崩灭势头，猛然收住！
仿佛是神明合拢了巨掌，握住了嗡嗡欲飞的蚊蝇。
这么突然的一个势头转化，几乎没有任何的缓冲过程，简直是在把法则体系随意玩弄……
神乎其技！
不管怎样，扩散的崩溃势头被阻挡，相应的冲击硬是反冲回去。
后浪向前，前浪向后，就此轰然碰撞。
最关键的是，在精巧的控制下，对撞造成的冲击，绝大部分，都掀到了高空去，仿佛轰然升腾的海波巨浪，狂暴绝伦。
太阿魔含居于魔域坚城之上，看万里“巨浪”，倒卷翻天，呼啸而来，一时间，除了逃遁，竟然找不到别的主意！
坚城已经摇动了，最倒霉的是三千刀蚁军阵，直接被倒卷上冲的虚空巨浪扫飞，即便刀蚁个个铜头铁骨，真正的损失未必有多大，可在这种层次的对战下，阵势乱离，就等于是彻底废掉了。
就是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羽清玄依旧巍然不动，甚至不理会太阿魔含的反应，只神意周覆，无所不及。
动静之态，无强弱之别，只是可控与不可控而已。
当其时也，整个天地法则体系都在动荡，这正是她需要的。
女修微瞑双眸，心神延伸，就这么契入动乱的法则深层。
动者恒动！
万里开外，余慈正看远方那缈然无形，却又是毁灭性的虚空浪潮，头皮微麻，像是过了电。
交战的中心点，已不见半点儿劫云，域外幽暗的影子正投下来，覆盖千里，可羽清玄居于其中，耀眼灼目。
不是形容，此时她接触、反馈的气机太密，分明就是一个强烈的发光体。
也在此时，在那份过电似的颤栗中，余慈感受到了羽清玄的存在。
羽清玄的意念正循着动静之法的脉络，一路扩散。
即往深层去，又往广处走。
地仙不是神主，并不在天地之间布网，对天地法则的影响力没那么深刻，可是，羽清玄通过对动静之法的深入理解，借着震动整个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冲击，或者说借着“动”的本身，由根本到枝叶、从一域到全局，层层渗透，以至于无处不在，无所不在！
至少有那么一刻，余慈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随她的呼吸在颤动。
理所当然的，真界中的生灵，莫不受其影响。
也许这份影响是非常微小的，尤其是到了“法则聚合、元气成物”的末端，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但谁都不能否认，羽清玄刹那间无远弗届的影响力。
到了修士这个层面，在法则体系中的层次，比较“靠上”，感受的就更加清晰。尤其是在动静之法这条线上的，余慈算半个，那种“过电”式的感觉，险些就把他从这一条脉络中“弹”出去。
此时此刻，羽清玄的意念不能说有多么霸道，可那种境界上、技巧上的压制，自带着独一无二的节奏，别人根本就跟不上趟儿，也就自然具备了强烈的排他性。
至少在这一瞬间，修行法门的本质贴近动静之法的，谁都无法绕过羽清玄。
如果羽清玄有意，此界怕是有相当一部分修士，都要走火入魔。
不过羽清玄对此并不感兴趣。
余慈能够感觉到，羽清玄的意念，仍集中于纯粹的法则层面，特别是集中于已经近乎“洞开”的拦海山区域上空，那交织错乱的域内外法则之中。
他隐约明白，羽清玄要走哪条路。
还是动静之法，却是专注于法则层面的动静状态及其变化，自然而然就涉及了天地法则体系的破坏与融合。
为什么是这个？
此时，真界法则体系扩大的破坏面，已经被羽清玄重新“修补”，止损并开始向中心区回缩，对这一手，余慈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依然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来这么一出。
借着金幢教布下的阵禁，破坏再修复，仿佛是炫技，又像是宣告着什么。而且……
“有点儿眼熟。”
余慈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见过类似的场面。不过也许在某一刻的思绪中，曾经考虑过、揣想过。
此时，心内虚空万魔池上，赵相山忽地传来意念，也是表示感慨的：
“就像是三界天通的预演。”
“三界天通？对，就是三界天通！”
灵光照耀余慈的脑海。
“三界天通”是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终极谋划。以前余慈只是去考虑其对现有法则秩序的颠覆，不知不觉就忽略了，那同样是一场再造，而不只是破坏。
罗刹鬼王也好、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好，要的应该是一个完全符合她们需求的新世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崩溃的烂摊子。
凭什么做到这一点？
确实，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都是神主，对法则体系的影响力、控制力，天然比地仙有优势。
可是，在三界洞开，天地法则对撞、湮灭、无比混乱的时候，一方面要梳理，确保法则变化的走向；另一方面还要抵御那时肯定怒发如狂的八景宫等势力的冲击。
确定没问题？
是不是还要有一个保险？
是了……太玄魔母！
以前曾和薛平治讨论过，罗刹鬼王对于感悟根本法则的修士，有一份需求。那是她涉及真界、域外、血狱鬼府等几个虚空世界的“大拼图”的一部分。
当时还提起罗刹鬼王与叶缤“诸法试剑”，以求其“固”的事情。
如果按照这份要求，安排下来，找到几个精通“天人九法”的大能，为其所用，可以说就是九根支柱。
尤其是太玄魔母这样，精通动静之法，掌控万事万物、法则体系一切状态变化的神通大能，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同样的条件，不同的角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横亘在前，专门折腾破坏，罗刹鬼王她们的意图，还可以实现吗？
刹那间，余慈就明白了，为什么百年前，罗刹鬼王拼着重伤，也要对太玄魔母动手。
同时他也明白了，羽清玄借一连串动作，所做的宣告：
罗刹鬼王，我在这里！
她看穿了那份谋划，并将自己挡在了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战车之前。
那两位的战车固然有一往无前之势；羽清玄却也不是脆弱的螳螂。
她已经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向罗刹鬼王、向全天下人证明了：
不管羽清玄在真界任何一处，她都可以对此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动，做出强力的、深刻的影响。
从这一刻起，只要有羽清玄在，罗刹鬼王就不可能实现她对剧烈变动的天地法则体系的精确控制，其计划就将面临致命的负面影响。
余慈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冰封大劫的影响力扩及此处，寒气入腹，似乎连脊柱都在发冷，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颤栗，从尾闾直冲顶门。
如此果断、如此决绝！
羽清玄……
此时此刻，太阿魔含也有些明白了。
至少他感觉到，那位一贯都是笑吟吟不见有什么负面情绪的“老朋友”，瞬间流注出的冰冷杀意。
这一刻，罗刹鬼王应该是想动手了。但横扫千里、扩及万里的冰封大劫，几乎尽为羽清玄所用，她的信众很难近前，短时间内，杜绝了插手的机会，除非容许她在万化魔域里中转……
明知道这是驱虎吞狼的蠢招，太阿魔含都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概因此时的羽清玄，已经飙扬到他无法接受的层次。
不只是对真界，也是对域外。
同样的动静之法，在域内、域外的表现截然不同，可以说，同样的人，在两边环境下，感悟的都有差别。可羽清玄能够“织补”法则，重塑部分体系结构，就证明她具备了贯通域内域外的法则认知。
是两边虚空世界的法则“妥协”吗？
不，应该是更本质的……
动静之法是天人九法的基本构成，不会再有更“本质”的下一层。但是，在“真界”及其“域外”这样一处由巫神造就的奇特世界，不可避免，天人九法的真义，会经由巫神的“解析”，有出入也是理所当然。
不是巫神的解析有误，而是这些根本的法则，必然要受到“灵昧”之法，也就是“人心”的异化，也势必会有相应的烙印。
巫神的烙印便存在于真界的每个角落，当年以曲无劫为首的剑修，斩去了“血脉”烙印，却斩不去这份刻在法则上“灵性”烙印。
事实上，谁也没法帮着斩掉，只能是用本人在“灵昧”之法上的感悟，拂去外来的影响，直指本心。
由此反馈的“天人九法”，才更趋近于本来面目。
当然，没有人能彻底把握本源，人心的“灵昧”之源，与天地宇宙的“太虚”之源，永远都是相互影响、相互干扰的。完全重合，那叫“合道”……是真正要命的玩意儿！
羽清玄肯定没有掌握“动静之法”的本来面目，但只要清晰洞见两个、乃至于多个“版本”之间的差异，具备不滞于烙印所限、独立的意识，就算只超过那么一丝丝，也足够了！
这份认识，这个独特且独立的法则脉络，由其本心所发，渗入到域内、域外法则体系之后，就对两个体系，造成了惊人的影响。深层次的分际，直到近乎完美融合时，才凸显出来，造成的后果，也是超乎常理地深入、严重。
将一人身上的血，注入到另一人身上，也许会救人一命，但也有相当的机率，致人死地。
受羽清玄那份独特“动静之法”的影响，域内、域外的法则体系，都发生了剧烈反应，这份排斥性的冲击，将由居中的羽清玄全盘承受。
可问题在于，眼下的羽清玄所在的拦海山外海上空，可说是真界、域外法则体系最为混乱的区域。两边法则体系的反噬，在距离羽清玄数万里外，就要无奈缓冲，等传导过来，固然使法则愈发地混乱，但却在羽清玄的控制范围内。
事实上，羽清玄完美地掌控了这一切，没有被反噬吞没。
那么，顺理成章，她也就凌驾于真界法则体系之上，逾过了那条无形的天堑！
太阿魔含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羽清玄跨过天堑，却没有办法施加任何影响。
下一刻，羽清玄消失了。
其拔升的层次，对域内、域外对动静之法脉络的影响，还有对周边法则体系破坏式的控制，使她更是如鱼得水。
太阿魔含才一个恍神的功夫，万化魔域坚城摇晃，已被人一击命中。
寒意穿透百千层天魔、眷属、外道的层层布防，直抵内层。
再是什么天魔、外道，也受动静法则的影响，而这种依附于动静之法的力量，没有一贯的精准控制，倒是狂暴混乱，分明就是真界反噬的余波，被羽清玄转移到万化魔域上来。
魔域自成一体，法则严密，在其中天魔、外道等，不能视为单独的个体。
饶是如此，瞬间的冲击乱流之下，魔域中的天魔、外道也被轰杀一成有多。
更重要的是，羽清玄走了进来，与天地法则体系的冲突未止，这份冲突正撕扯魔域，动荡之激烈，简直让意图精确掌控魔域的太阿魔含吐血。
此时此刻，魔域中百万天魔，太阿魔含却只有一人。

第130章 彼道自返 心照无碍
太阿魔含死死盯着正分波逐浪而来的羽清玄。
此时，他身边尚有六欲天魔十余位，只是大劫法宗师级别的，就有四个。
然而，成也魔域，败也魔域，这些得力手下，由于正帮助他操控万化魔域，与魔域深入勾连，在魔域受制于虚空反噬之力，动荡不休时，也是深陷漩涡，脱身不得。
按他的估计，大概要挣扎两息左右的时候，才能陆续脱困。
他当然能支撑两息……其实就是单独和羽清玄放对，难道他就会败了？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仍被羽清玄不可思议的渡劫手段所惊，真实之域层面的道心互锁，更是直观地将对面的压力传导过来，麻烦不在于外在的修为，而是心灵层面的冲击。
在真界域外这块儿，他本来应该是魔染的祖宗，可眼下，他却被羽清玄用类似的方式，反抽回来。
可恶！
明知道此时的心情是万万要不得的，可在道心互锁的影响下，他完全没有任何调整的机会。
羽清玄又一步迈出，飞舞的发幕之下，眸光清亮，仿佛能照透他的心湖。
再一步，羽清玄整个人都似是虚化了，形神逾限，脱出了常规天地法则体系的束缚，近乎虚无，却可有承载更可怕的力量。
真界之中，很多修士为了及早拥有这份力量，步虚阶段就抛弃形骸，纯以阳神状态修行，到了关键阶段各种问题，相较于地仙之身，以自身“灵昧”扭曲法则，在各种状态中自如切换，相去何止天壤？
太阿魔含由此确认，羽清玄确实是完完全的地仙层次了。
羽清玄这一手，其实都称不上是“扭曲”，其本心悬照，所涉之地，法则自趋而变，可以算是天地法则意志对地仙大能的“尊重”或“畏惧”，在地仙所涉及的区域，暂时放弃对法则体系的控制权。
这种时候，又会现两种情况。
胸有丘壑的地仙，自然会将周边区域，经营成一处“独有”的世界，最起码也是一处法则独特的虚空领域。
但那些专司破坏、追求单纯力量的大能，其身外，就只能是一片空无——比如剑仙。
对天地法则意志来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其实，若不是九劫之前，曲无劫领悟了“入鞘法”，并推行天下，真界早被那些纵横来去的剑仙，撕扯粉碎。
太阿魔含不关心真界的历史和命运，他现在只关心，羽清玄本心悬照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会对已经扭曲的万化魔域，造成什么影响？
由于天魔一族在法则感悟上的问题，绝大多数魔主级数的大能，也只能是通过“魔域”、“魔国”实现类似于地仙的效果。所以在末法主与地仙的生死交战中，一个通常的理论是，魔域、魔国只要能保持稳固，使地仙陷阵，后者对周边法则的控制力将被最大限度削弱，十有七八会被围杀；反之，末法主便危险了。
如今羽清玄把域内域外虚空对撞、反噬的力量转移到万化魔域上，轰得魔域法度失衡，这才突入进来，对太阿魔含来说，简直是最要命的时候。
羽清玄并没有将“世界”具象化的想法，太阿魔含只能感觉到，那片区域内，动态流转，无可捉摸的法则变化。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太阿魔含陷入了有意识以来，最窘迫的时段。
心防的破绽，道心互锁的漩涡，抽去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面对危局的勇气！
便在此时，原有的渠道中，转来一个信息：
“她破劫未久，元气消耗剧烈，转化不及……”
是罗刹鬼王！是她发现了这边的状况，提点了一句。
对那位的眼光，太阿魔含还是比较信任的，心神微定，然而忽又身上微冷，却是羽清玄明亮的眼神，直视过来，其中分明就是蔑视……不，是无视。
“罗刹，你不来？”
罕有地主动开口，却是一击中的。
太阿魔含知道糟糕，心绪却也是给带得偏了。
他与罗刹鬼王的隐秘对话被看破，证明了羽清玄对周围环境的掌控力，已经无视了万化魔域的影响，彻底占据上风。
更重要的，是一语诛心。
是啊，为什么罗刹鬼王不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罗刹鬼王在蕊珠宫那边，也已经陷入僵持，一时难以抽身，只想着让太阿魔含帮她多抵挡一时间。
见鬼……太阿魔含明知不应如此，可在羽清玄的压迫下，还是内魔并起，且尽为对方所知。
在真实之域道心互锁的影响下，越是弱势，越没有秘密可言，先前被叶缤击破的心防破绽，更是不堪。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这是管涌……
他现在甚至想咆哮：
你来啊！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可是，羽清玄安步当车，似乎完全不知道，最多一息之后，万化魔域就要压制虚空动荡反噬的影响，十余个六欲天魔，也将逐一挣脱。
事实上，就是现在，刚刚被虚空风暴甩飞的佐达罗，已经纠集百十刀蚁迅速回援，排空刀浪，轰然而来。
然而，羽清玄头也没回，已经快要切入万化魔域中的刀蚁战阵，“恰好”碰上一次域内外法则的冲突，虚空震荡，就算佐达罗吸取了教训，刀蚁战阵彼此之间，牵系更紧，却仍是晃荡不休，刀浪散乱，冲击之势，已经迟滞。
这一切，太阿魔含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面就像是燃着火，强烈的负面情绪涌出来，却无法像之前那样，顺势形成外化的神通，反而是在吞噬他自身的力量。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太阿魔含很快就发现：
他正遭遇元气逆流，身上的力量，正不断从心防的破绽中流失，通过真实之域的“道心互锁”，被分解、重置，再被羽清玄吸收。
当然，这样肯定没有魔染的效率，浪费严重，可似乎能和羽清玄的消耗基本持平……
让人绝望。
什么“元气消耗剧烈”、什么“转化不及”……都是放屁！
罗刹鬼王常说，神主如蛛，此时的羽清玄才是蜘蛛，域内域外法则任由她揉捏，形成了可怖的蛛网，巨大的粘力让他脱身不得。
再这么下去，他真会死……
“罗刹！”
他忍不住向亿万里开外的罗刹鬼王求援。
可就在意念发出的刹那，分明听到了仿佛瓷器破碎的声响。
太阿魔含呆了呆。
便在此时，万化魔域正好消除了虚空劫荡的影响，周围十余个六欲天魔级数的得力手下，逐一恢复了自由，正跃跃欲动。
佐达罗也斩破了虚空，领着刀蚁战阵强行突入，刀锋直指羽清玄。
甚至万化魔域的力量，也重新灌注进来，瞬间将他的状态催至巅峰。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可是，这一幕幕情形，却像是奔腾的江水，遇到了险滩礁石，翻涌打旋，形成了暗流漩涡。
他就在漩涡中心，看着所有的一切，都扭曲了本来面目。
刀蚁战阵最前，佐达罗分明怔了一下；
身边刚刚挣扎出来的手下，也用微妙的眼神、意念投过来；
还有魔域中万万千千，与他心神直接通联的天魔、外道，正隐隐骚动。
漩涡更疾，然后终于是冲出险滩，继续咆哮而下。
太阿魔含要发令，命令他的手下，直接碾碎还在数里外的羽清玄。
可是迸射出来的意念，却是顽固地接续上了前面既定的轨迹：
“救我！”
罗刹……救我！
刹那间，整个心湖都是一片空无，分明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抹去了。
冰冷的寒意浸透，太阿魔含末法主级别的感应终于发挥了作用，他咆哮一声，高逾两丈的法相欲待变化，却终究迟了一线。
杀意贯穿，却是身边地位仅在佐达罗之下的另一位得力战将悍然出手，直接洞穿了他的法相……
叫什么来着？
蓦然间忘却了，只因为在他视野范围内，所有手下的面目，恍惚中都是一样的。
感应所及，万化魔域中所有的天魔、外道的面目，也都如是。
自从被叶缤重创之后，他最担心的劫数，终于还是来了么……
周边魔潮层涌，已经没有了万化魔域的法度，加持的力量瞬间放空。
有开头的，本就心神不定的各个六欲天魔，更是难捺心中的本能，先后出手。
目标自然不会是羽清玄，而是已经魔心损折，境界跌落，甚至连控制他们的“种魔”核心都被斩灭的太阿魔含。
如果能趁势魔染他们曾经的主子，他们中的一个，就是下一位末法主！
谁会把这个机会让出去？
很奇怪的，就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太阿魔含还是看到了羽清玄。
那位蓝衫丽人，正收拢秀发，简单扎束，随后向他微微欠身。
可就像之前那样，彻底地无视了他的存在：
“叶岛主，多谢！”
随后，羽清玄身形彻底虚化，无影无踪。
叶缤……羽清玄！
太阿魔含咆哮着，强行提振起当年的威煞，瞬间轰开了几乎所有反叛的手下，就是在此时，他的修为境界，仍然是最强的。
然而下一刻，排空刀浪直进，百十刀蚁战阵突击，居于最前的佐达罗，从来都是黯淡无光的复眼中，分明就是闪耀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刀浪扫过，斩破了万化魔域最后一点儿维持的法度。
域外虚空中，坚城无声破碎，百万天魔便像是浪下的沙堡，分崩离析。
在余慈的感应中，群聚的百万天魔崩散开来，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飞虫，围绕着原本聚合的中央区域，往复飞行。那里不时爆出惊人的冲击，使本来就不稳定的虚空环境，更加地混乱不堪。
然而，相关的法则体系的变化，却是在稳步进行。
飞落下来的法则碎片，牵引元气，化为飘飘洒洒的“雪花”，又闪烁着淡淡青光，像是一层流动的雾，在高空中不断沉淀，并入到本来“稀薄”的碧落天域中，与既有的法则体系相融，贯通元气，再不分彼此。
碧落天域在“加厚”和“抬升”，没有一刻休止，已经形成了惯性。
羽清玄确凿无疑地改变了域内外交汇处，法则体系的结构和性质，形成了一定之规，并将影响延续下来，如果再持续十天半月，此处的碧落天域少说也要垫高数百里。
现在看来，确实这个趋势。
更重要的是，已经织补出大概雏形的域内外法则体系的“接触面”，已经从巨大的“凹陷”变成了大致平齐的“样子”。
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如果同样能坚持十天半月，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催化下，碧落天域的厚度，还能有一个大的跃升。
一手补天啊……最起码也是在域内外交界处织了一层强韧而又有巨大粘性的网，强行扭曲了域内外既定的变化趋势，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地仙神通，而是涉及到阵禁的安排布置，当然，所有的一切，都要由地仙的境界打底。
就像剑仙一剑横空，剑意千百年都不会消散；羽清玄则是把剑意替换成勾连法则的阵禁，更为复杂精巧。
混战中的天魔，也查觉到这种变化，开始向“外”挪。谁都受不了“蛛网”中的限制和威胁，离得越远越好。
相应的，真界这边，绝大部分人也不会再去招惹他们，能这么离开，已经是很不错的结局了。余慈神意感应时，就非常谨慎，以至于羽清玄后头挪移去了哪里，都没有捕捉到。
不过很快，他就听到朱文英叫一声“宫主”。
余慈扭头，发现朱文英身上的大氅软甲，似乎有些门道，可以为羽清玄定位，此时正灵光外烁，符纹化现。
下一刻，虚空微颤，羽清玄已经现身出来，正好和扭头过来的余慈打个照面。
余慈还是头一回直面羽清玄的真面目，这和神意感应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在羽清玄大战时，余慈心潮澎湃，可如今，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
如果此时的羽清玄还是北荒时兜帽罩头的神秘模样，也许余慈还会更自然些，可如今，面对这温润不见一丝棱角的清丽面容，以前的那些习惯态度，好像突然就变得不合适了。
承认吧，不管是什么境界，人们总会被外相所惑，否则真幻之法，也不会成为“天人九法”重要组成部分。
更何况，羽清玄也绝不是表里不一，那发于衷心，形之于外的风采气质，自然有她独特的节律和韵味。
余慈憋了半天，才道声恭喜：“宫主成就地仙尊位，可喜可贺……对了，为何不趁胜追击？”
余慈说的是她对太阿魔含“放手”一事，其实也是没话找话。他本心以为，这种处理方式，已经是非常恰当了，最重要的是节省了大量的时间……虽然没有利用道心互锁，抽取更多的元气以滋补自身，确实可惜。
羽清玄却没有立刻回应，先让朱文英聚集那队商旅，说法和余慈差不多，朱文英却乖乖去了，让她名义上的“主上”很是无奈。
待朱文英远去，羽清玄才回答上面的问题，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很脏。”
“呃？”
“借他人之境、夺他人之意、噬他人之气，正是天魔本意。其意既合，便有共鸣，不管种魔与否，多少都要与魔主勾连，防不胜防。”
此时所说的“魔主”，自然就是指“元始魔主”。
余慈刚见识了帝天罗“根本加持”之事，对“共鸣”是理解的。不过，他还是认为，羽清玄这般说，更多是出于洁癖。
说话时，女修微蹙起的眉峰，便像澄澈湖光上投映的山影，光影交错，纯净至见不到一点儿瑕疵。
羽清玄似乎也感觉到余慈的想法，她依旧微蹙眉头，眸光在余慈脸上扫过：
“小心吧，比如你，现在就很危险。”
羽清玄的眸光分明有着穿透力，余慈心内虚空中，万魔池都微微荡漾。
他眼角抽了抽，没有顶嘴。必须要承认，卷这么多“元始魔主”的信息过来，一向又是魔染、种魔之术全无顾忌，若要共鸣的话……
他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羽清玄则也轻巧地将此事揭过，又道：
“更何况，自有人会去收拾的。”
虽然现在情绪微妙，但余慈绝不愿在心智上被抛下太远，仔细考虑一番，也是醒悟过来：
“魔门东支！”
“正是。刚刚我见了阴鬼，她是鬼修转姹女阴魔，若无特别机缘，正常修行前路已绝，除了魔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拼一拼运气，不要试试吗？”
最后一句，显然别有所指。
不多时，虚空中便传来轻轻笑语：“羽宫主真是个可心人儿呢，此情容图后报。”
说话的自是阴鬼无疑，至此，她话锋又一转：
“此事关涉妾身成道机缘，渊虚天君可否通融？”
阴鬼竟是面面俱到，也照顾了余慈与东支的协议，还有在此局中的权威地位。
脸面都是互相给的，更何况里面还有羽清玄的谋划，余慈便痛快应道：
“如此我就预祝魔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谢天君口彩。”
盈盈笑语，随风而散，随即在东方海域，连续十余道强大气息冲天而起，往域外去了。
看得出来，魔门东支对此事确实看重，也投入了极大的精力，对眼下的余慈来说，肯定是有益无害。至于阴鬼是否能成功，成功后会是什么影响，东支内部又如何进行利益分配，日后再关心不迟。
余慈是眼看着羽清玄调开所有闲杂人等，若有所思：
“宫里……形势不好？”
“轻松不来。”
羽清玄的语气倒还好，只是联想现实，也着实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现在要回援蕊珠宫，只能用虚空大挪移，可是罗刹鬼王必然会防这一手。
余慈如今也算是内行了，他清楚地知道，对神主而言，在真界范围内，想影响大挪移的传送精度，制造难度，并不是多么吃力的事儿。
所以，他直接就道：
“我助你。”
“正要你帮忙。”
羽清玄言语简洁，没有客气：“我希望你能以后圣的身份，做一些牵制。”
她话音出口之际，周边虚空相关法则便有异变，限制信息传递范围，只出乎她口，入余慈之耳，范围之外，尽都冻结、湮灭，不虑被人察知。
“八景宫正在摇摆不定，后圣一动，他们十有八九也要动，宫中之围自解。”
“可以。”
余慈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下来，前段时间，与罗刹鬼王跨空交战，羽清玄和湛水澄暗助他一臂之力，后圣的底细，瞒得过谁，也瞒不过她们。
羽清玄却又提醒他：
“罗刹那边肯定有所怀疑，后圣的身份，你用一次，就多一层暴露的风险。”
余慈挑挑眉毛，嘿然而笑：“哪来这么婆妈！”
一言既出，仿佛三伏天里喝了冰水，整个胸腑都是冰爽畅意。
难得啊，总算找到堵她嘴的机会，这么多年，北荒一剑之仇，算是报了！
羽清玄声色不动，似是懒得理会，又似乎在蔑视他的幼稚。
想了想，又道：“那时，若有机会，你可叫我一声‘细绒儿’。”
“啊？”
“当年在上清宗，很多长辈这么叫我。”
余慈恍悟，这是给后圣打掩护呢，只是：“都知咱们在一起，效果未必有多好。”
“聊胜于无。”
“那……细绒儿？”
羽清玄冷瞥他一眼。
“我是想试试语气，免得临时叫生分了。”
余慈终究不好再放肆，也不是时候，其实他更想问：
羽清玄你如此决绝，莫非已经确认，太玄魔母遭遇了不测？
眼下这种做法，若太玄魔母如他所估计的那样，受制于罗刹鬼王或大黑天佛母菩萨，如今说不定就要遭罪了……
余慈也想告知羽清玄，他当年在天裂谷的发现，不过再一想，眼看就要再有激战，若太坦白，说不定会冲击羽清玄的心神，对大战不利，只能暂时按着。
“那……现在？”
“还要再等等。”
余慈就奇怪了，救人如救火，还等什么？这也有时机不到的问题？
他也是惊觉过来，羽清玄在此间停留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
在太阿魔含身上省下的，恐怕都花了小半出去。
受此提醒，他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端倪。
羽清玄应该是在恢复元气。
想想也是，之前短暂的时间里，她击败金幢教祖、牵引法则结构、渡劫、补天，又强突进万化魔域之内，引爆天魔内讧，每一样都少不了元气支撑，几乎每一样也都有极大的消耗。
没有谁是无根之萍，就连陆沉，据说也是因为重伤下回气不及而饮恨，遑论刚刚成就地仙的羽清玄？
地仙吸收、消耗的元气，是否会发生特殊的变化，余慈持保留意见。
不过就他所见，天地法则体系肯定是排斥地仙这种存在的，所有的“妥协”在这里都给撕毁了，不说别的，余慈站在羽清玄身边，都需要不断调整状态，才不至于使气机扭曲，感应偏差。
羽清玄已经做了控制，可是天地法则意志并不“配合”，“天”与“人”的隔离，使得第三方失去了切实确凿的“介质”，观察感应都很难下手。
这还是余慈，换了修为、境界逊色的，就算羽清玄站在他眼前，都未必能察觉。
这种情况下，羽清玄摄取天地元气，就需要从外界强行吞噬，本身也是耗力的行为，即使转化效率很高，不过似乎是忌惮什么，没有大张旗鼓，这也就有了限制……也不知道能不能收支平衡。
里面肯定有问题。
余慈就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宫主，咱们是不是……”
羽清玄知他何意，平淡应道：“感觉不太好，有人窥伺。”
二人的言语依旧很快封禁湮灭，不为外人所察。
“谁？罗刹鬼王？”
余慈随口应着，脸色不变，只是略微调节神意跳变的层次，尽可覆盖附近各个角落，却没有任何发现。
周围万里之内，没有罗刹鬼王的信众，这位神主想发力也不容易。
但她安排一两步后手，是完全有可能的。
“能够瞒过你我感应，又深具恶意的，当世不过三五人而已，哪个都不好对付。”
羽清玄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元气转化速度，言语同样如此：“魔门东支给支走了，基本排除了可能性，剩下的却要更麻烦。天君你自辟虚空，最能抵御暗杀，所以借着挡一下。”
“……”
这算调侃吗？
不管怎样，羽清玄从容的态度都让人佩服。至于余慈，在面对危险局面时，反应一向很快。
他知道，羽清玄的状态，真的瞒不过人。
以蕊珠宫目前的危局，她身为宫中最高战力，不立刻返回，就是最大的破绽。
但怎么说呢，人心总是微妙的。
以羽清玄刚刚在天上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只要她不是真真切切露出了颓势，任是哪个，也不敢轻易出手。势必要找一个完美、至少是接近完美的时机。
从这个角度看，羽清玄的调侃，其实全是真话。
在余慈身边，有自辟虚空的掩护，什么机会都要给消磨掉。
眼下在万魔池的赵相山，会很有话说。
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如，进我心内虚空？”
“心内虚空？这是你自辟天地的名称么？”
羽清玄怔了下，即而微笑起来。
她是很温和的面相，但对余慈，还是首次如此，虽然此时海面上还是冰封气象，这笑容却如一阵暖风，轻轻柔柔，渗落心底。
余慈呆了呆，却又想到，羽清玄为何要笑。
以地仙对既有法则的破坏力，他的心内虚空再强，都未必能包得住，说不定就要命了。
但这笑容分明又不是嘲笑，其中微妙的意蕴，虽然一时捉摸不透，感觉却还不错。
他不再纠结这事儿，想了想，又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边走边聊。”
心念微动，已召出虎辇玉舆隐轮之车，以这件上清遗宝，入空飞遁，感应、防御都有可称道之处，高速飞行中，就算有刺客，动手也困难。
说话间，他又唤回宝蕴、玄黄，几个人汇合在一起，就算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齐至，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见到辇车，羽清玄有些出神，大概是想起少时在上清宗的岁月了吧。
余慈邀她上车，她却笑问道：“会用吗？”
“呃，还好吧。”
余慈把近来使用的一些心得说出来，也是向羽清玄讨教：“我听说，此具辇车专用来封召仙真神明，如今也感觉到两种基本用法，一是引人入道；另一个似乎与太霄神庭有关联……”
“大意如此，其实辇车上种种符文，已尽蕴其妙。具体的操控心法我虽不知，但大致的区块分际，我以前还听人说过。”
说罢，便和余慈一道登车，顺手指出辇车上各处符纹区域。
明面上的那些，余慈也能看出来，但深藏在辇车结构、零件中，更隐性的东西，虽是以符纹形式烙印，本质却是上清宗最主流的“存神”之法，就算真意贯通，没有羽清玄这么一番指点，想清楚辨析其功用，还不知要到哪年哪月。
就算羽清玄也没有具体的心法，却告知了余慈方向，余慈很快就可以参照《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将其推衍出来。
虽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但玄黄剑遁爆发力最强，已带着宝蕴赶至。
到了近前，玄黄很乖巧地和羽清玄打了招呼，自觉坐到御者的位置，倒是宝蕴，笑嘻嘻地想上车，被余慈一把拦着。
两人已经很拥挤了，况乎三个？
最重要的是，宝蕴这特殊的状态，是典型的天地法则意志的妥协代表，和羽清玄近身接触，是找死么？
宝蕴显然也悟出这个道理，只是横了余慈一眼，转瞬便对羽清玄展开笑靥：
“清玄姐姐，以前听青姐提起过，蕊珠宫的绝世天才，修行百年便强渡四九重劫，超然高绝，宝蕴一直很佩服你呢！”
这话腻得能杀死人，难得羽清玄还能微笑以对：“宝蕴妹妹也是绝然不俗。”
除此以外，羽清玄还听出了宝蕴言语中一点儿旁的信息：“青姐……陆青？”
余慈微怔：“你知道？”
“北荒，曾和你在一起，分合不定……是东华宫的？”
他在北荒的事，羽清玄还真是下工夫去了解了。
余慈嘴角动了动，暂不想回忆这个，乱了心神，扭头对宝蕴道：
“有人想对你清玄姐……咳，是羽宫主不利，这就要发挥你的长才了。”
话里差点儿被宝蕴带歪了，出口也跟哄小孩儿似的，味道古怪。
尤其宝蕴还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眼角唇边，似笑非笑：“宝蕴自当为清玄姐效劳。”
一字之差，语气称呼上却有微妙的转变，余慈只听牙酸。
还好，羽清玄只平静以对。
等宝蕴离开，到劫云中侦察，余慈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现在恢复元气是最紧要的，甘露碗如何？”
他指的是天垣本命金符中，玉宸启灵开天地门法那一路符法神通，这是余慈已知的，短时间内摄取天地元气最快的方法了。而且直接凝结至粹玄真，也省了转化之功。
羽清玄却是微微摇头：“玄真等物，用在步虚、真人境界，都还好，现在未免缓不济急。其实上清宗里，倒也有短时回天之力的法门，可惜你都没有接触。”
说到这儿，她有些感慨；“你如今这境界，应该转修渡劫秘法，不断夯实道基，揣度劫数，然而星轨半途而废，即使也收了一些好处，更没有积累沉淀，难成体系，早知如此……”
看余慈表情，她忽尔一笑：“罢了，早知你是难约束的。上清宗各路法门，浩如烟海，我出去得早，也不是太明白，如今的格局，还要远胜过我当年的规划，也是极好的，未必要局限于上清一路。”
这算不算羽清玄头一回在他面前说软话？
余慈心神触动，转瞬又觉得，男爷们儿一直计较前尘往事，不是太好……
便在此时，臂上微沉，却是羽清玄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呃，是手腕上的手链。
这正是余慈在洗玉湖上，将万古云霄化为灵符，刻印在云楼树叶上的成品。
看起来，羽清玄是知道这件事的。
她脸上显现的惊讶，是对其他的事：
“不曾想，你上清心法精纯至斯。但又不像是有时间浸淫的，应该是凭借着真实之域、天人九法的认知，逆推出来的吧。”
“唔，好像还真有点儿……”
“结构精巧，意韵还是失之板滞。”
咦，怎么看出来的？
地仙大能的神通，余慈是不太懂了。但心内虚空中，确实感觉到，承启天微微共鸣，云楼树更有飒飒之声，而万古云霄的符箓，确实与之相勾连，应该是羽清玄用了某种方式，探测其奥妙。
等等，他们不是在讨论如何帮羽清玄恢复元气吗，怎么绕到这上面来了？
“羽宫主……”
“万古云霄，中有道韵，道韵乃物与理之交融，介质是人之本心。我观这结构，物性也好，法理也罢，都没有问题，但是，于心有碍。源头还要回到‘物’和‘理’上去找。”
“……”
余慈真的败了，无奈之下，只能顺着羽清玄的意思，问道：
“以宫主之意，源头在何处？”
“最基础的认知，最基本的反应，最本能的欲望，不外乎此类。”

第131章 意存人失 心撩剑至
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在云层下飞行，方向指向西南。车上的符阵自发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使得车内的狭小空间颇显静谧安然。只有羽清玄的声音，汩汩流动：
“你的路子杂，机缘多，很多难关，多方合力，触类旁通之下，也就解决了，不免就少了一番磨砺。我不是说你见识不足，而是有些时候，‘琢磨’事情，比‘解决’事情更重要。
“当年我也有这个问题，否则也不至于在强渡四九重劫时，因意外而动摇，以至功亏一篑。还是这百年来，伤势难愈，恩师又不在身边，日夜惕厉自省，做足了水磨功夫，还多次反复，才有了今日成就，有些东西，不是‘天赋’就能替代得了的。”
余慈静静听着，并没有因为羽清玄话中有些离题而不耐烦。正相反，他现在心中一片沉静，意绪随着羽清玄的话音流动，似乎能看到，这些年里，羽清玄一边坐镇蕊珠宫，抵御不怀好意之人的窥伺；另一边还要分身走遍真界，寻觅恩师线索下落，究竟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你的心性如我当年。”
羽清玄是第二次说类似的话了，这更给了余慈某种类似于共鸣的感觉，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
“我们的心性，年少时不说格局大小，都还过得去，较常人为优。恰是如此，少了许多顾忌，常施以重锤猛火，而少了淬火精炼，这样的人，前期往往是突飞猛进，锋芒无匹，但到了一定阶段，韧性就有不足，更少一份圆融，破绽裂纹深种，而浑不自知。
“比如你，若你他日与天道法理相搏，我并不担心；可与某些人接触对敌，恐怕本心状态，未必能发挥最好效果。”
“这个……”
余慈正要说话，手腕微温，如贴暖玉。
他低头，却见是羽清玄的手指，从手链上滑落，轻放在他腕上，肌肤相接，体温互通，一时便愣了。
羽清玄微笑起来：“看，你明知我是讲解示例，依旧心思不属，这绝不应该——你在北地三湖的名声，可不是这样，我在南国也听说了，你对夏夫人、华夫人，还有什么白衣，可是威风得很。”
眼下的余慈，才是明知羽清玄在逗他，却还是忍不住大窘，至于生气什么的，他想发作都发不出来。
“羽清玄比夏夫人、华夫人强到哪里去吗？显然不是的，你是当事人，最是清楚不过。你能在她们面前挥洒自如，甚至占到便宜，是因为你以本心应对，不滞于他物；可对我，似乎不是这样。”
余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咳，羽宫主……”
“天君，且听我讲。修行之道，由人而非人，物性对人心的影响局限越来越小，先天的本能逐步地消失、异化，受到的干扰也越来越少。正因为如此，理想状态下，只要正常发挥，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事实并非如，就算物性上，你我已经‘非人’，但曾为‘人’长年以来的固定反应，多少还有留存，‘人’与‘非人’间的变化过程越短，留存得自然也越多。
“你如今发窘，不是现在的你发窘，而是以前的你做出了反应，可算是念旧，将过往的痕迹因袭下来。可就是这些已经没有了根基的‘回路’，使你、还有我，常为人所算。”
余慈听出来了，羽清玄除了指点他，也许还在感慨些什么。
这真的是“共鸣”吧，从见面后直至此刻，余慈还是首度把握到她的情绪脉络。
也因此，余慈的回应就更“讲究”了：“总不能把这些都除掉吧，除掉那还是‘我’吗？”
果然，羽清玄赞同他的话：“一片空无，哪有心可言？”
羽清玄与他视线相接：“其实很多人都有你这样的经历，没有了物性的凭依，人心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这种不适感，会使得一部分人如你般，在以前心态的虚妄中拔不出来；还有部分人，则是干脆偏移、丧失，还自以为是，更加可悲。”
“这就是宫主所说的‘基础’、‘基本’之意吧。可物性的基础已经变了，又怎么解决呢？”
“有人是一步一个阶梯，时刻把握本心，火候到了，自然成就；有人是重新定位，在天道中、在法理内寻一个参照；有人则干脆不断加大形骸物性的刺激。但无论是哪个，此事都全无捷径，只有一点点地磨砺，以求保持或改变。
“至少……便如你，要做出正确的应急的反应。
“毕竟，完美的状态或许存在，但那定然是佛祖、道尊的领域，任何人都只能求一个时间段内的近似而已。
“包括那位魔主，也未必能成，但那位肯定是最擅长利用此间奥妙的存在。
“你的本心修为，其实就是在灵昧之法上，还是有些逊色，‘不滞于物’，对我等修行之人说来容易，其实没那么轻松达到的……也更要小心魔主。某种意义上讲，只要有心魔，就与其相通，他不会特别注意某个人，但若与他特别有共鸣，就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了。
“还有一位，就是罗刹鬼王，不久后，我们的对手，其真幻法门，最能迷惑本心，不得不防。”
余慈听明白了，绕了一个大圈，羽清玄还是劝谏他的修行格局，选择需要谨慎，过于杂乱的参照，不利于心性修养。
余慈承认，相较于那些老牌的强者，他在老辣圆融上，确有不足，这番苦心，他能理解。只是很多东西，尤其那些塞进心内虚空的，都是强买强卖，想扔都扔不出去。
他只好故作不知羽清玄的真意，就事论事，虚心问道：
“要做正确反应，有没有什么确凿有效的办法？”
马上要和罗刹鬼王开战了，由不得他不上心。
羽清玄微笑看他，余慈忽然恍悟。
既然是本心的问题，自然要求诸本心，问任何人都可能给带偏掉。
羽清玄将问题点破，其实就是给他划了一道警戒线，关键时候，能想起此时此事此番言论，便有幡然醒悟的机会，不至于稀里糊涂着了道儿。
大概也是洗去困惑，照见本心的缘故，余慈进入了比较理想的状态，他又看羽清玄搁在他手腕上的纤长手指，发了会儿呆，忽然笑道：
“宫主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恕我愚昧，一时想不出来。”
“若我知道，便不会和你绕圈子……像天君这般人物，想看穿看透，谈何容易？只是突有感触，故而言之。”
两人看着客客气气的，其实非常坦率。
羽清玄确实不会故弄玄虚，地仙大通的感应神通，没有特别明晰的概念和界定，但谁也不会等闲视之。
余慈细察心内虚空，想翻找出，究竟是哪个因素，引起羽清玄的感应。
心念扫过平等天时，在太玄真意上一顿，意绪却又偏了。
再瞒下去，真没有什么意思，这种时候，任何错误的信息、判断，都会导致不可测的后果，最好还是尽快给羽清玄多一份判断的依据，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本源之力的情报，简直是有颠覆性的价值。
至于怎么提起，又不至于坏事，扰乱羽清玄心神，还真要琢磨一番。
这种事情，请教赵相山也没用，毕竟他不知来龙去脉。
余慈心念从心内虚空出来，羽清玄正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对我讲？”
这份感应，未免太准了。
余慈现在心理状态比较正常，脑子转得也快，稍一思忖，便开口道：“这个……还是刚才的事儿。宫主或许不知，我因缘巧合，悟了一门情绪神通，又得一门封禁之术，可封印魔念，攻防兼备，面对那两位，难道也抵御不住？”
他完全是瞎说。
余慈就很清楚，懂得情绪神通，能轻易玩弄他人的情绪，只能说对情绪的作用方式很了解，就像是医师，再怎么精通医术，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
他这么讲，完全是为了引出太玄真意。
羽清玄果然提起了兴趣：“情绪神通，乃是罗刹专精之术，若能知晓，攻防间就有章法可循，若能将无据可依的‘本心’之争，提到法理之争的层面，正是扬长避短，至少不是全无还手之力……那封禁又是怎样的？”
“呃，其实……三宫主也见过的。”
余慈突然发现，自己颇有些紧张，这算是本心，还是早年的“初心”呢？
“猫儿？”
“你也见过，就是冰封大劫初起之时。”
羽清玄何等样人，见余慈的态度，心下便有些想法和判断。
见她若有所悟，余慈又担心她心神动荡，为人所乘，干脆把心一横，忽地手腕翻动，反握住她那根纤细的手指，平等天里，意念微动，便有冰寒之意，在二人肌肤之间，流转互通，殷殷共鸣。
羽清玄被余慈大胆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玄冰解？你这火候比在猫儿在北荒时看到的……”
话音倏绝。
这一刻，余慈看到羽清玄锋利又莫测的眼神，同时心弦挑动，感应到其中深意，但还没有完全明晰的时候，握着羽清玄纤指的手，便给震开，外扩的排斥力险些把他震出车外。
实质的距离也还罢了，最关键的还是气机上的排斥，原本密切配合的局面，出现了不应有的疏漏。
没有任何缓冲或犹豫，强横凶意如水银泻地，渗透进来。
羽清玄眼中闪过寒芒，太玄封禁发动，周边虚空法度变异，元气凝固。
余慈同时动作。
前面气机排斥是真，可有太玄真意为介质，二者同源而生，轻而易举就重新“咬合”在一起，合辙并轨，天衣无缝。
心内虚空扩张，和羽清玄一起，将周边虚空扭曲异化，不管“凶意”是怎么来的，想原路返回必然碰壁。
可世事就这么离奇，两人作势诱敌，纯凭默契，配合到了极致，可突入的凶意就是阳光下的影子，明明就在那儿，却一片虚无，终如梦幻泡影，了无形迹。
看起来像是虎头蛇尾，可余慈一点儿都不这么认为，他倒觉得，有沉沉压力，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捉摸不透，起伏不定。
这突来一击，就是剑意，可是观其所来路径、层次、法度，又似剑气，又似神意攻伐，又似情绪冲击，缈然不知所本，虚无恍惚，遇敌这么多回，余慈还是首度遭遇这般情况。
他心神微微晃动，泛出的都是寒气。
“此人是谁？”
“若非是天遁宗第九代步影，便是天遁宗主亲至吧。”
羽清玄语气平淡：“那些最擅长谋财害命的人物，若能将绝影三遁修炼到极处，如天道照影，由生得死，由灵转昧，由阴化阳，由真取幻，藏于天道法度流转之中，害人取命，若非后续的天心追索、反噬太过惨烈，失了修行本意，当许为世间第一杀法。”
“天遁宗？”
那还真是老朋友了！
自从余慈到了北地三湖，那边就一直折腾。
据黄泉夫人讲，赵相山主持的那一轮刺杀，便是天遁宗的试探，损失惨重的赤霄天，更是天遁宗重要的附属宗门，被打落人阶，给那边的影响着实不小。再算上不复轮、熔影遁的梁子，两边已经是不共戴天之仇。
羽清玄又道：“我还听到传闻，天遁宗自七代步影意外死于海上，传承便有了瑕疵，时有断绝之厄。到了当代，本不相关的宗主、步影传承壁垒无奈打破，眼下只有宗主，而无步影，二者已经合而为一，不知此信确否？
“若真如此，寿数不永且不说，天道好还，难以见容，还是改天换地，或许可得喘息之机……是因为如此，才与东海那位走到一处去的？”
羽清玄给罗刹鬼王换了“代指”称呼，信息也没有封锁，余慈便知，这话既是对他讲，也是说给别人听。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了回音：
“羽宫主好，渊虚天君好，诸某见过！”
据传天遁宗当代宗主姓诸名阳，与宗门“绝影”之术，相映成趣。
只是，眼下余慈可不觉得哪里有趣了。
“当真是诸宗主当面。”
“暂时还见不了面，倒是与宫主属下，天君婢仆离得近些。”
诸阳的回应，充满了无所保留的恶意，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回苦岛上聚集商旅的朱文英。
余慈看向羽清玄，天底下还有这等大宗之主？
羽清玄语气依旧平淡：“当年八景宫出手，联合诸宗，与之定下城下之盟，宗内长生中人，不得对非长生中人的目标出手……如今跟上那位的步伐，要与撕毁协议了？”
此时，余慈也从赵相山处得到了相关的信息。
天遁宗以杀求道，无所不用其极，最肆虐之时，为乱人心神，杀全宗全派也是有的。步影死于外海，传承有断绝之危，不能不说与这仇敌满天下的情况，极有关系。
天遁宗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固定山门的大宗。
若他们真的放开所有限制，不顾一切下手，有这样的敌人，确实让人心情沉重。
不过，诸阳似乎没有现在动真格的打算，语气上，他就像是一个路遇的旧人，和这边友好寒暄：
“刚刚已经探了底，羽宫主确实还比较虚弱，这样很好，咱们就慢慢来吧。不妨猜一猜，我是找你呢，还是找他？”
他话中没有指定，说话的对象也没有限定，余慈和羽清玄都觉得是对自己说的，这份捉摸不透的指向，看来是天遁宗惯用的伎俩。
而且，现在的诸阳，确实是没有任何下限可言：
“在此之前，做个小菜出来，也是好的。你看那女子，颇有嚼头，我取她头面，调拌个下酒之物，岂不极好？”
“若诸宗主只逞这口舌之利，还是算了。魔门有血契，玄门有法籍，我蕊珠宫小门小户，却也有锁魂之禁，宗主真要动手，还请小心。只要有万分之一个刹那，足以使我定位。你说我与渊虚天君不顾一切之下，能否将宗主击杀在这拦海山外呢？”
“然后蕊珠宫被夷为平地？”
“我不能如诸宗主一般洒脱。然而宗主赤膊上阵，说来也是窘迫，究竟是无人可用呢，还是根本无人知晓？”
羽清玄径直换了话题：“宗主与步影传承壁垒，本就是贵宗禁忌，如今宗主强行打破，怕已是自食其果，为此赌上宗门的气运，与那位一条路走到黑，不知门中支持者几何？”
看羽清玄与天遁宗主攻心斗智，余慈一言不发，是不断切换神意感应层次，也让宝蕴帮忙，意图锁定其位置，但绝影三遁到了化境，确实是不可思议，余慈也知道些法门路数，却完全把握不了。
倒是神意舒展，将朱文英那边覆盖住，那边依旧懵然不觉，余慈也没有告知的意思，他不认为，自己这番举动，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种不对称、无下限的糟糕体验，当真是让人烦闷。
不过，羽清玄似乎是抓到了诸阳的痛脚，那位不知何时，再不回应。
余慈和羽清玄对视一眼，问道：“这姓诸的修为境界是……”
“当地仙对付便好。”
面对如此局面，羽清玄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余慈同样，但心思一刻不停。谁也没有想到，天遁宗竟然会站队，刚刚也是羽清玄的造化，选择了那样一个强大的方式渡劫，几乎排除掉了一切外力干扰，否则稍有不慎，就算太阿魔含得不了手，也说被诸阳给害了。
罗刹鬼王请诸阳过来，就是控场来的！
诸阳神出鬼没的手段，不在于杀伤，而在于威慑，若是与罗刹鬼王战至正酣，突然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不说那么远的，就是眼下，羽清玄要回援蕊珠宫，大挪移神通是必然的，可只要诸阳使一下坏，说不定就会干扰精度，造成不可测的后果。
再者，余慈要以后圣身份，助她一臂之力，也是要全神贯注的，若被姓诸的抓住机会，一切休提。
他也由此突然醒悟一事，罗刹鬼王那种改天换地的手段，虽然被八景宫为首的玄门诸宗所厌弃，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在旧有的天地法则体系中难有寸进的那些老牌强者，会非常感兴趣。
说不定就会有什么人物杀出来，搅乱局面。
这种时候，应该给八景宫摊牌了吧，余慈觉得，需要他们来分担压力。
此时，羽清玄却轻声道：“你不准备给我一个交待吗？”
“唔？”
余慈一下没反应过来，待看到羽清玄明澈的眼神，才想起“太玄真意”的事儿。
确实，不把这个事情解决掉，两边都不好受。
他收拾心情，脑子倒是活泛起来：“羽宫主，此事我定然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不过，涉极机密之事，确实姓诸的不会去而复返么？”
“你待如何？”
“进我心内虚空去吧，到那里儿更直观。”
看羽清玄的表情，他忙又补充：“分神进去就成。”
这倒是权宜之计，羽清玄颔首认可，受余慈意念牵引，分出一缕心神，长驱直入，直抵平等天。
车辕位置，玄黄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警戒，其实也是聊胜于无。余慈两人对诸阳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也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出来了。
玄黄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后边突然沉默了许多，两人都是若有所思，如果这时候诸阳再发力，还真说不准，会有什么后果。
诸阳没有再来干扰，羽清玄一直都没有断过恢复元气的手段，但终究不能肆无忌惮。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蕊珠宫那边难知是何等模样。
忽然，余慈开口道：“此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请师伯出手。”
玄黄立刻知道这是做戏，却也担心，现实里可没有后圣大人在，只能让余慈发力，这么一来，暴露什么的都无所谓了，真让诸阳抓住机会，即使他和羽清玄都在，面对“绝影三遁”不计后果的刺杀，谁也不敢说，可保万全。
怎么办才好？
哪知羽清玄回应得极其果断：“不用劳烦。”
玄黄立刻就糊涂了。

第132章 云外论局 狱中演法
云中山某处山峰之上，紫极黄图紫金光芒朗照，流转交错，直映得白日无影，整座山峰仿佛都沐浴在光海之中。
此处胜景，此时已经无人观瞻，概因八景宫已经开始准备紫极黄图之会，勘天定元之举，各路弟子，或乘云驾雾，或驭气往来，在山内内外，安排镌刻符阵，以为各方修士区隔之用。
紫极黄图之会，和勘天定元不同，与会之人的修为，参差不齐，若不及早准备，哪位地仙大能发些脾气，当下就能震死一圈儿。早前巫门举办之时，并不鲜见。
如今隔了近十劫时光，再次启动，八景宫虽是方外之地，却也想把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至于为人所笑。
紫极黄图、勘天定元，虽是前后有关联，但其实是两件事，被八景宫刻意模糊界限，里面确有一些微妙的心思在。
如今看来，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勘天定元每次四九重劫时都要进行，早有一定之规。
紫极黄图之会却因时代古早，巫门凋敝，已无前例可循，再加上，很多有志于神道者，都是旁门、偏门，甚至不乏有山精海怪之流，真大大咧咧到云中山上去，还真怕这当世第一门阀，翻脸将他们扫荡一空。
几番因素作用之下，从天地大劫初起之时，八景宫、论剑轩、空有庵联名召集，也是直到近日，有八景宫拿出平都玄阳界之举，让人看到几个门阀的决心，才最终安定人心，将会期确定下来。
会期就定在一年之后。
大约就是渊虚天君在北地风风火火，斩妖除魔；洗玉盟大军陈兵西线，力保平都玄阳界之时，紫极黄图之会的筹备工作，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
各路请帖流水一般发下去，在真界的巨大尺度上，简直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为此八景宫甚至是舍下血本，准备直接以“天梯”中转，使散落此界各地的与会之人，能及时抵达。
紫极黄图之会后，八景宫便准备趁热打铁，一举将勘天定元之事钉牢，不敢说能终结当年的混乱局面，却也能立下正统，占据“道德”大势，影响一界人心导向。
不能说八景宫准备得不周全，可有些时候，计划就是不是变化快。
辛乙亲往洗玉盟，以平都玄阳界换来安宁、立下标杆，才几月功夫？
华阳宫，拦海山、蕊珠宫，烽火连天，一界都动荡不安。
尤其是蕊珠宫之事，性质更是恶劣，虽然表面上，是六盘山系大妖突破了大雷泽，肆虐南国，蕊珠宫、神霄宗首先其冲。
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神霄宗外的“玉枢雷霆大阵”总共洒下了不到百十颗雷火，妖魔大潮几乎全往蕊珠宫而去。
其中更有一众实力莫测的强人大妖，遮天蔽日，断绝内外，结成浑茫阵法，隔绝外人探伺，其力量、其层次、其法度，令人为之悚然。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在大雷泽以西的蛮荒之地，近年来多有教派流传，一众人桀骜不驯的大妖，多有入教拜神的，却不曾想，真的聚众而起，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有些事情，是“眼不见心不烦”，真正挑开了脓包，总是让人心烦意乱。
“那渊虚天君不如改个名号，叫灾祸天君好了，怎么到哪儿去都是灾劫横生，不得消停？”
“师兄何出此言？观此局面，不是他带灾祸而至，而是灾祸找它！只不过他运道好，拳头硬，抵挡消卸，就轮到旁边的人倒霉，所以叫‘招灾天君’更合适些。”
后面一句，急转直下，周围正忙碌的弟子有噗哧一声笑出来的，使得开启话端的长者，颇是无奈。
“辛师弟……”
“连师兄？”
“如今这局面，总该拿出个主意来。”
“哦，如今掌教圣人闭关，宗门内外，以你为长，就请师兄你定夺吧。”
交谈的两人，正在峰上某处树荫下端坐，一位是圆圆胖胖的辛乙，另一位则是面容清癯，看不出年岁的道人，通体上下，朴实无华，简直是入眼便忘。
但对八景宫稍有些了解的，碰上这样的道人，必定早早垂首肃立，拿出个恭敬态度来：
抱朴藏真，这是八景宫地仙为长立于天地之间，而修炼的秘术。
这位连山连师兄，确实是宫中留守的地仙大能、主事之人。
只不过，面对辛乙，他也着实没什么好办法。
“……允星，你来说！”
话锋所指，是一位面相年轻的道人。搁在凡俗中间，大约只有二三十岁左右，皮肤呈古铜色，正好抱着一块石墩走过，更像是干苦力活的火工道士。
闻言，这年轻道人停下来，扭头看看四周：“那……我歇会儿？”
四周忙活的弟子为之绝倒，有人便起哄：“允星师叔，一语破天机啊！”
“这墩子重逾万斤，在山上搬来搬去的，谁不想歇？”
“两位师伯祖万万不能让他迷惑了！”
视一旁同门的怨气如无物，也不管两位师长如何，允星径自放下石墩，顺势坐在上面：
“既然师伯动问，弟子定然是有一说一，绝不保留。”
分明就是拉开了长篇大论的架势。
连山对这位掌教圣人的亲传弟子，着实也没办法，只能是将目光一扫，镇住周边那些被带坏了的“闲杂人等”，才颔首示意：
“你说罢。”
“弟子以为，东海那位，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这种时候，也没了什么掩饰的必要。本宗没能在此劫之前，她逐一落子的时候打断，已经失了先机，此时做什么都是错。”
“……”
允星见连山七情上脸，忙变了说辞：“当然，我知道连师叔您想说什么。谁也没有想到魔门和论剑轩会发了失心疯，围攻陆沉，还让他们把事做成了；
“更不会想到，此战引发了天地大劫，将本宗原本绰有余裕的反应时间，一下子全部抹消掉，也使得东海那边本来过分激进的手段，转眼变成了天衣无缝的布局。
“但发生就是发生了，既定事实，恐怕就是道尊也无法改变。
“弟子也知道，诸位师长看着东海那位发难，除了顾忌其在真界的布局，在血狱鬼府的亿万大军，还有别的那些……说说没什么吧？”
允星视线指向辛乙，辛乙又看连山，连山只能是叹了口气：
“你随我们来吧。”
一语既出，便和辛乙纵起清光，转眼不见。
允星则对诸位同门眨眼笑笑，随即便在一片嘘声中遁走。
一路飞上云层深处，这是通往云外清虚之天的“云路”，同样是有八景宫修士在此作业，为一年后的大会做准备。
云路之中，有专门负责监控的节点，三人便停在其中一处，就着云层坐下。
连山示意：“你继续讲。”
允星也摆出了无奈的姿势：“其实都是老生常谈的事儿了，促成当前局面的几个关键因素，魔门、论剑轩，现在的苗头越来越不对劲儿。
“魔门与上清有不共戴天之仇，对那位大人不应该更关注吗？难道宗门一散，注意力也散了？自从那位大人现身以来，几乎没有任何有效动作。哦，华阳窟那次，借天魔之手，引来无量虚空神主法力，样子做得很漂亮，但更像儿戏。
“论剑轩更不用说，纯化改造化，连争胜之心都改了？前几劫时光，倒是好生礼让，可本次天地大劫以来，已经让他们将南国经营出了好大格局，这回有备而来，可不好相与。”
连山老道之前那些情绪，仿佛是吹过山林的清风，继起而落，无影无踪。此时只余下沉静和淡然：
“魔门趋于乱，历来如此；倒是造化那里，未免也太心急。空有庵那边……”
辛乙则哈哈一笑：“玄门、佛门求稳，但一东一西，格局不同。就是当年西天佛国，六道轮回周覆，不也是被论剑轩强行斩破？更何况，我们这里还没有六道轮回。”
允星则续道：“弟子则以为，除论剑轩、魔门之外，其他人的想法才是最关键的。相对来说，洗玉盟最稳，那边也许比我们还要渴望稳定，不过，内部复杂，已经被弄得千疮百孔。洗玉盟都如此，况乎他人？逆天地之势犹可为也，逆人心之势……”
“你是这么想的？”
允星微微一笑：“我听掌教圣人讲课时，曾闻宇宙广大，真界与之相比，微不足道，却是第一等的‘规则’之地，而此外无垠星空，固然依循法度，其实却是在不断向混乱趋变，有序是局部之状，无序才是整体之态。这是宇宙自然之势，概莫能外。
“真界存焉，修士存焉，势必有法，使无法归于有法，其实是在消耗局部的有限的资源，打破整体的平衡，由此引发反噬。
“巫神九变，创出真界，亦知其势，故而每三千六百年，成一劫数，是找出的天道平衡，真界四九重劫，根本在此。
“以巫神之能，还要给宇宙自然之法，留出一个平衡的口子，本宗虽是四大门阀之首，上承道尊道统，执掌玄门牛耳，也未必比得上巫神当年。大势既来，是否真的挡得下？这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允星直视两位师长，没有做任何遮掩：
“如果不计较任何限制条件，宗门的实力冠绝天下，没什么问题。仍在籍的二十二位地仙，短时间里能赶回来的，怎么也有十二三位，再算上同属玄门的盟友，足以盖压一界，便是与天下为敌，又能怎样？
“然而，这样的比拼，不是在域外斩妖除魔，主战场是在真界，也不可能脱离真界。如此一来，能塞到真界来的，有几位？
“以陆沉之战推论，七个地仙已经砸出了天地大劫，那么，轰碎真界还远吗？需要八位还是九位？这还要算上对方的战力，能排出的至少要打个对折，我们的优势……荡然无存哪。
“刚刚辛师伯所言，最是在理。西方佛国当年有六道轮回支撑，十法界初见雏形，才勉强禁住了几十位地仙大能的乱战，但到最后还是将几十劫来积攒下的本钱消耗一空，连六道轮回都没保住。
“如今战事再起，真把真界砸个稀巴烂，罗刹鬼王还有血狱鬼府的亿兆妖魔，妖魔现世，百鬼夜行，对东海那位来说，没有任何问题。我们难道只靠几处虚空世界里，迁徙的黎民百姓吗？”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两位师长的反应。
越到这种时候，连山越是沉静。眉头也不皱一下，整个便如泥雕木塑一般。
至于辛乙，则对他眨了眨眼：“我看你还没说够，后面呢？”
允星咧嘴一笑：“其实两位师伯早就看出来了，就像我们的本钱不像数字上看的那么厚实，我们选择的余地其实也不大——否则大家也不会这么烦恼。
“这样其实不错，早发现早好，免得到最后才明白，其实大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到那时，就真的被动了。”
连山瞥他一眼：“要言之有物。”
允星叹了口气：“其实弟子意思是，既然我们八景宫并不能压制一界、包治百病，要靠别的人、别的力量来实现目标，那么，我们选择的方向，就受制于其他的因素。
“比如今日之事，上清、蕊珠宫隐隐连成一线，蕊珠宫再没有了选择，上清那位大人的选择余地也就有等于无，那位大人没的选择，想用借助他的力量的我们，余地还能有多少呢？
“这只是今日一事，已经如此，与紫极黄图、勘天定元相关之事，何止千百计？一层层累积下来……什么是人心大势，这个就是。如立中流，砥柱什么的，真的不好当。”
连山、辛乙二人闻言，又对视一眼，由后者开口：
“如何？”
连山终于又展露笑容：“这百多年来，允星你虽是韬光养晦，却也不曾折了锋芒。”
不管允星的说法如何，这份清晰独立、有本有据的思路，正是八景宫需要的。
允星却是笑道：“世人将弟子和陆素华比；和东沧子、林清渔比，其实弟子自愧不如。弟子所擅长的，与修行无用，也就是在本宗之内，否则能不能步入长生，都不好讲。”
辛乙摇头道：“自谦太甚便是自傲，你最擅长的是，是充分运用资源，多多益善，在小门小户，或许就是个真人，但在八景宫内，地仙可期。但最关键的，是不着眼于一时一地，正是宗门所需。
“三五劫内，你未必能成就地仙尊位，成就与否，却是必然。当今之世，不是你的……”
“未来也不是。”
允星有些怅然，又是轻松：“若早十五年，弟子必不会如此想法；而如今，不怕给两位师伯笑话，允星能立于云中山上，清虚天中，观白云苍狗，流年变幻，于愿已足。”
辛乙与连山又是对视，允星之言，出于衷心，而其虽言不争，却已经划出了底线和根本，便是这云中山和云外清虚之天。
八景宫不需要雄才伟略的“雄主”，有谨守门户的稳重，且不板滞，已经足够。
虽然现在还远不能说，允星就是未来八景宫的掌教圣人，可这份心态和见识，便是一份真正厚重的资本。
其实连、辛二人本没有涉及这一范畴的意思，但几句话的功夫绕过来，回避也没必要了：
连山便道：“数劫之后，谁也不能料想。当前的事，还是要做。你且说说，若要你来做事，对当下这局面，又该如何？”
允星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八景宫走到今天，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我们没做什么，最起码，是在该做的时候做事，不该做的时候坚决不做……”
乍听起来，这话又和他前面的言论相悖，不过，辛乙也好，连山也好，都听明白了里面的意思。
这仍然是符合八景宫的处世哲学，只是有着眼点的不同。
“弟子以为，做与不做，要有本有据，这个根据，包括时势之变，还有最基础的实质根基。以宇宙之大，罗刹鬼王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在真界折腾？正是她身为神主，无可奈何之故。
“神主境界，不比地仙逊色，为何落得如此窘境？却又真界特殊的法则结构之故。
“掌教圣人处授课时，弟子便有一份感觉——真界是真的不同的。天地宇宙，不可能是有明确中心、有规矩法度、严丝合缝，分毫不乱的体系，但真界绝大多数时间，是这样的。
“而想要维持这种体系，总体上就需要一个闭合的状态。所以真界与无尽星海有双层缓冲，九天外域是一重，碧落天域又是一重，连续的缓冲、梳理，体现的是巫神的规则。
“而这规则是单向的，没有向外扩张，影响不了无尽星海。等法则排列组合到了极限，自然就僵滞了，这个极限，其实就是地仙、神主。”
辛乙抚掌笑道：“能有这等见识，地仙尊位于你，真真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说见识到了，就能成就地仙，但以允星特殊的资质，却是最适合这样的修行道路。
允星对此，也是真的不怎么在意，只笑了笑，便续道：“从这个角度看，地仙要去域外，去无尽星空之中，其实就是将真界的法则规矩带出去，间接做了疏导，使单向的规则外流，如果没有……真界早就崩溃掉了。
“但是，地仙出得去，神主出不去。说是五大神主，其实佛祖、道尊、那位魔主不提，对真界来说，每个世代，真正发挥作用的只有一位，也只能承载一位。
“人心胜天心，故有天地法则难承之重，万物因果照映之身，不离此界，浑同此界，长以此往，神主就成了真界法则体系的核，也是注定了要僵滞掉的体系的中心。
“故而，在法则体系规则不得不进行‘调整’的时候，便有剑修大兴于世，反噬使神通广大如巫神也陷入沉眠，西方佛国的‘十法界’，也成泡影。真界闭合的体系是注定了这样一个结果——东海那位是亲身经历的，她难道就乐意？”
辛乙呵呵发笑：“言之成理！巫神九变，成就了真界，但这终究只是他证道之用，某种意义上，是与广袤宇宙格格不入的，这就是封闭的根源，也是他加在此界生灵身上的桎梏。
“所以你觉得，东海那位的心思，表面上看，是要把真界这盘子砸碎了，重新拼一个自己喜欢的花色。实质上，她是要趁此机会，把整个体系的性质改变掉……是不是？”
允星垂首道：“弟子是这么想的。从封闭到开放，内外贯通，她辗转腾挪余地变大；从另一个角度看，很多人的余地，像是论剑轩、各魔门、旁门、邪门，都是如此，所以，她某种意义上，得了人心之势。”
“有趣的想法。”
连山不置可否，淡淡道：“但我玄门，有道尊法统，成就地仙尊位，很大程度上便可摆脱巫神桎梏，若有决断，‘合道’而去，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维持真界目前的形势，对我玄门而言，最是有利，这一点，你可知晓？”
允星眨眨眼，满脸无辜：“那弟子还要说下去吗？”
连山哑然，辛乙则笑道：“成，就按你的思路来，纯搞推衍设计，咱们也来乱中取胜。”
紧接着便问：“有一点你不能忘了，按照那位的设计，由封闭到开放，是从大肆破坏开始的，那么，此界亿兆生灵如何？”
“体系破坏掉了，必须再搭建起来，否则真界崩溃，只在旦夕之间，亿兆生灵，难有噍类。”
“所以……”
“所以弟子以为，本宗当做之事，便在于此。在挡不住人心大势的前提下，若由罗刹鬼王来做，真界亿兆生灵和血狱鬼府亿兆妖魔，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只考虑前者，甚至要更省力，对真界亿兆众生而言，这便是不可估量的灾祸。宗门虽超脱世外，也不能袖手旁观。”
“东海那位为此谋划了何止三五劫的功夫？我们要做，做什么？你可有腹稿？”
“有！”
允星回答得斩钉截铁：
“三十六天！先贤创立此道，便是为的今日！”
辛乙、连山忽地都不说话了。
允星则又使语气恢复平缓：“弟子也知道，三十六天，不论是哪种设计，其实是都是为原本真界‘闭合’的体系而设，但是从闭合到开放，若真没有任何缓冲，真界及相关虚空世界，只有四分五裂一种可能。
“这种时候，三十六天也好、十法界也好，又或者是东海那边的方案也好，起到的就是一个缓冲作用，因为我们没有巫神的神通，它注定覆盖不了重整后的世界，无法周全。
“所以，和巫神九天外域、碧落天域的双重缓冲不同，这个缓冲只会是暂时的……所谓的暂时，也许是一劫，也许是十劫，甚至会是更长时间，直到真界与无尽星空的法则体系完全对接为止。
“这一段时间内，就是此界亿兆生灵的喘息之机。渐渐各虚空世界法则归于一处，三十六天自然就完成其使命，或存或亡，将由那时的局势、那时的人们来决定——这便是弟子的推衍想法，请两位师长评议。”
连山沉默不语，倒是辛乙很快笑了起来：
“听起来还真不错，咱们和那边拼设计，其实就是失地存人的想法……按你所说，大势既成，顺势而为，这里的大思路是没错的。不过，真的操作起来，凭什么能胜过那位？又凭什么能使得各方接受？西方佛国的十法界，可是前车之鉴。”
允星垂眸道：“弟子妄言，请两位师长不要见怪。一者，玄门三十六天，本就是在东方修行界多方共识的基础上搭建起来，当年就是无劫剑仙在位时，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虽因玄门内部的矛盾，最终没有成功，但对外而言，还是各方比较能够接受的方案。”
辛乙摸着下巴，听得饶有兴味：“有一就有二，接着说。”
“二者，大势之下，虽然东海那位占了先手，不过以本宗的实力，冲突之下，其实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局面——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再拿出一个有效的方案。在八景宫和罗刹教之间对比，我们都不用妄自菲薄，自家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再者……”
辛乙嘿了一声：“不用绕圈子，直接说重点。”
被辛乙看破心思，允星只能是无声一笑，垂下脸来：“再者，玄门的‘三十六天’设计，也不只一个。”
话音方落，旁边的连山就是重重一哼。
辛乙微愕，既而笑道：“你这想法有趣得紧。咱们自家人说私房话，也不用遮遮掩掩的。看你的意思，是觉得上清宗的那个，要比咱们的为优？”
越是这种时候，允星越能沉得住气。他抬起头，迎上两位师长的目光：
“弟子只是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宗门的设计，垂直排布诸天，受十法界的影响太大，而十法界本就是为了一个全然封闭的体系而设。西方那群大和尚，法理谨严周密，天然适合于此，再加上对于‘涅槃’的追求，使其对开放式的法则体系完全不感兴趣。这里的基础脉络，与目前的形势，是根本对立的。
“相比之下，当年上清宗拿出的四方八天的设计，经过了洗玉盟几次合议删改，已经是照顾到各门各派的最平衡方案……”
话到半截，连山断然道：“此事容后再议吧，说说更实际的东西。”
允星并不因为言论被打断而有什么心理起伏，沉静道：
“弟子对当前局面，只有一个建议，那便是拉拢蕊珠宫、羽清玄，只要不是想彻底地破坏这处虚空世界，他们的力量，是我们必须借重的。
“羽清玄的补天之力，其实也只有在这种形势下，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越是这样，蕊珠宫、羽清玄就是笼络的对象。罗刹鬼王当年大战太玄魔母，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想，这也是她想让我们知道的。”
连山对此倒是赞同：“言之有理，同样的还有上清的那位。刚刚得到消息……你们看一看。”
说着，他将一道灵光打出，看到天遁宗诸阳的字样，辛乙和允星一时都是面面相觑。
罗刹鬼王打得一手好牌。
而也直接证明了允星的推断，这是一种势……人心大势。
辛乙就笑叹道：“有诸阳，有天遁宗，闻风景从的，绝对不会少了。”
“那是以后才要伤脑筋。当下，东海用一个诸阳，绊住了羽清玄。只要诸阳不怕天道反噬，又能锁定目标气机，大半个真界都在他的‘绝影三遁’暗杀范围之内，这种情况下，上清那位要直接出手？”
“如果是这样，东海很可能提前发力……”
三人都没了再谈论下去的兴致。到时候，按照八景宫的既定方针，什么紫极黄图、勘天定元，都是笑话了。
八景宫干涉？
同样有类似的风险，就是撕破脸，罗刹鬼王都能讲：我又没招惹你们，主动上门，打回去又样？
说到底，大势仍握在她手中。
这么看来，八景宫选择的余地，果然几近于无。
连山也是有决断的：“我已经知会大家，将允星的推论告之。辛师弟，辛苦你再走一趟？”
辛乙哈哈一笑：“走亲访友，理所应当。我去看看我那位手下败将，如今是怎么个模样。”
“万万小心。”
八景宫一动，代表着从“相对中立”转向“积极用事”，是对羽清玄“补天”的回应，也是对罗刹鬼王表达了某种态度。
罗刹鬼王会做出什么反应，谁也说不准。
但对八景宫来说，比之死扣着“勘天定元”，至少多了一种选择。
允星则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对宗门方针的骤然转变，没有任何感觉。
但谁都知，从这一刻起，允星在宗门的地位，已经决然不同了。
东海之上，洪波涌起，下探千里，亿万钧海水架起，有恢宏坚城，便在海下。
天妄城中，重重楼阁殿宇之后，废墟之上，有白衣人影，凝立不动。
作为当初后圣、罗刹交手的战场，这里已经被毁了数月之久，狼藉一片，却始终没有重建。
罗刹鬼王可不是卧薪尝胆的人物，她行走坐卧之间，无不极尽奢华，最爱享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日的冲击余波，深透此间，尤其是与太渊惊魂炮浑同一处的剑意，至今没有消散，寻常人等别说再过来盖起神庙，就是在这儿停留得久了，都可能被剑意伤到心神。
至于说让罗刹鬼王亲自动手……她暂时没这个想法。
因为，她在这散落的真意痕迹中，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信息。虽说近来一直很忙，但只要有了机会，就会到这里，好好琢磨感受。
不过今日，她到这儿来，却是有别的目的。
有人正穿过供奉诸多金身法相的殿堂楼阁，徐徐踱步而来，到罗刹鬼王面前，浅浅躬身，行礼如仪：
“王上。”
“白莲……我最喜白，便如大日之光，看似纯粹，实为七色混染之故；若是还原为本色，又是最好涂抹的。所以，当年你脱窍而出，问法号时，我以白莲称之。这名号，你也已经用了三劫时光了。”
“白莲深承王上恩泽……”
“当然，我肯定比大黑天还要宠你。”
低低的笑语声里，白莲神色不变，只听罗刹鬼王续道：
“这也是我们欠你的，使你一直拿不到成道之机……不过，天地大变在即，成败在此一举，这个机会，你万万不要错过了。要知道，机会是绝不等人的。”
“……是。”
“好了，你到我这儿来，是何缘故？”
“佛母已进入最后的闭关阶段，临入定前，指点我说，多向王上请益。近来飞魂城那边也有些变故，妙相状态不是太好……”
“事到临头，自然紧张。用不用得到她，也在两可之间……其实，是你在紧张才对。”
“不敢欺瞒王上，弟子茫然不知前路。”
“你修炼‘无垢莲华’，论感应之敏锐，世间少有。大变在即，威胁层生，你不适应，也很正常。我可算你半个师尊，又是亲近人，有什么疑惑，尽可道来。”
“弟子冒昧，曾闻王上讲道，三界天通，便是开启生门，也做了许多准备。但到此时，为何反而觉得束缚更甚？”
“你的感觉很有趣。天地如炉，人心如狱。天地造化可以造就万物、扭曲万物，人心也能锁住所有，干扰你、束缚你、限制你——来，到我这儿来。”
白莲略一迟疑，缓步而上，到了罗刹鬼王面前。
两人都是纤瘦身形，罗刹鬼王却整整高出一个头。此时，她便伸出手，冰冷的手掌捧着白莲俏脸，垂下头，轻烙一吻，烙在额上。
白莲眼前，刹那间万千幻景，这些时间，让她紧张、困扰的一些原因，尽都化为清晰的图景，呈现出来。
三界碰撞，万物生灵，尽都绝灭；
血狱妖魔，肆虐大地，无穷无尽。
这一定不是罗刹鬼王喜欢看的东西，却完全遮掩不住，连她也是头一回如此明晰。
耳畔只听闻罗刹鬼王的低语：“你心中这么想，很正常。大黑天是另一种想法，诸阳、役灵、妙相等等，都不相同。你认为，我会听取、在意吗？”
“……会！”
“为什么？”
“七色混染，方成白光；素绢涂抹，易为书画。说到底，王上您不是喜欢白，而是喜欢白色之后的那份复杂变幻。”
笑语在耳畔缭绕：“很好，很对！人心滋味，掺一起来调制，才最美妙。”

第133章 加法减法 胜法败法
“当然，再怎么复杂变幻，也需要一定之规。光色之白，绢色之白，其中法理绝不相同。”
白衣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罗刹鬼王的怀抱，问道：
“光色如何？绢色如何？”
“若八景宫钉死了紫极黄图、勘天定元，顽固到底，我的做法，便如求绢色之白，只能将杂色洗去，抽离，再涂画新的色彩。这样的话，前面的手续也太繁琐，效果也不甚佳，不如重找一块素绢抹画——便如你所思所想。”
白莲沉默片刻，罗刹鬼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强行使血狱鬼府、九天外域以及真界相撞，动摇天地法则体系根基，至于死伤几何，对真界造成多大的破坏，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反正在抗压性上，无数劫来被浑蒙太古这等存在折腾够了的血狱鬼府，以及亿兆妖魔，要比真界这边强韧太多了。
对罗刹鬼王来讲，只要能彻底洗掉巫神的影响，信众又能维持，怎么做都无所谓，可说是省事儿又省心。
罗刹鬼王又道：“若如光色之白，就是合力。各方都是一个目标，只是模式之分、方法之别，大家共同发力就好。这就需要八景宫改换头脑，明白大势……我知你与八景宫、与玄门颇有渊源，你想要哪种？”
白莲不假思索：“后者。”
“一是做减法，一是做加法，后者自然更趋于圆满，吾意亦如此。”
罗刹鬼王语意淡然，随后就是一个转折：“不过，做来当真不易。八景宫且不说，只一个羽清玄，就让人烦心，和她师傅简直是一个模样。当然，还有渊虚天君，他们在一起，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罗刹鬼王丝毫不掩饰自家的不满情绪，可到这里，她忽然不再说话，神思略有偏移，又低头看脚下的废墟。
白莲稍退半步，进一步拉开距离。
她不知罗刹鬼王在想什么，但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也没过多久，罗刹鬼王低声道：“是啊，他们在一起……”
很快，罗刹鬼王回了神，微微而笑：“好像我需要再仔细推衍一下。你也来看？”
白莲苦笑，罗刹鬼王的推衍，她以前是看过，却从没有真正看懂过。
罗刹鬼王信手一抹，虚空便着色彩，又有独特架构，涂抹出真界之形，正如罗刹鬼王所言，色呈玉白，一看就是模具之类，其形如悬空之碟。
其外围无色透明，包容如气泡者，是九天外域，范围相去百十倍。
再有一类颜色，如墨汁入水，丝丝缕缕，零散分布，那却是血狱鬼府。
这种虚空背景下，不存什么上下四方的概念，很多位置都有交叠，却不在一个层面，要想直观表现，这种以真界为参照的拟化方式是最接近的。
墨色较浓的地方，已经渗透到了真界之内，比如天裂谷、比如北荒，比如东海。
但更多还是墨色较淡或者完全不存在的地方，占了绝大部分。
在这黑白相间的模具中，又有红、绿、蓝三色光丝，扭曲盘转，纵横交错。
白莲知道，这三色光线，就代表了“天之三法”的主要脉络。
这已经是抽离了更复杂的东西，也显得更为抽象。
如果抛弃理性的认知，只从表面看，整体上其形如球，切面如轮，花色迷离，但在白莲感觉中，更像是一座牢狱——或许也是受到罗刹鬼王理论的影响吧。
罗刹鬼王纤指抹过，有泠泠弦音，拂过耳畔。
三界天通，便是各有差别的法则体系贯通，其中更以天之三法为主导。
在罗刹鬼王计划中，第一时间相融合、相适应的，是以天之三法为主，至于其他六种根本法则，则需要更漫长的时间适应、熔炼、异化，此时暂可不论。
红、绿、蓝三色各有所指。
除了对应太虚、动静、造化三个根本法则以外，也有对应的实体目标。
罗刹鬼王拨弦的这根，色呈幽蓝，颜色乱离，不如之前稳定，就代表已经出现了变数，由此更影响到其他的颜色。
太玄魔母、羽清玄！
其实细细看来，红、绿、蓝三色光线丝，每一个都有微幅的动荡和色彩变化，证明在未显示的层面，有多种影响因素，干扰了罗刹鬼王的布局。
但哪一条都没有羽清玄这样，直接动摇了根本。
不过很快，罗刹鬼王又是一抹，除了蓝色以外，其余两色光丝却是变得稳定许多，似乎是去除了某个负面因素。
哪知罗刹鬼王又摇摇头，两色光丝便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如此反复斟酌，在罗刹鬼王这里，是非常罕见的事。
白莲正奇怪的时候，耳畔传入声音：“你的成道根本，在渊虚天君那里？”
“……是。”
“在北荒时，你与他打过交道，也舍了人情出去，如今是该收回来的时候了。”
“王上？”
“这段时间，让他多动动，看看表现。”
白莲微怔，罗刹鬼王的意图，她大概理解，可如今已经是计划的后期，哪还有试探的时间？
“有时间。”
罗刹鬼王看穿了白莲的心思，又伸出手，在三色弦丝上轻拨，荡漾出微微色晕。
“刚刚，辛乙到蕊珠宫去了。”
白莲讶然道：“他们出手了？”
“走亲访友。”
罗刹鬼王笑吟吟的，心情看来是真的不错。
虽然罗刹鬼王喜怒无常，但已经确定的战略目标，被强行干扰，怎么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白莲隐约有些想法，不过她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直接开口相询：
“请王上解惑。”
罗刹鬼王也不多方，意念动处，在真界模型的旁边，铺开了另一幕影像，映出真界之中，某种位置。
那里天光黯淡，妖气如云，覆盖万里区域。
而在中央，有一片山峰群聚，其上或明或暗，灵光隐现，有如珠链串起，自蕴法度。
在漫天妖云之下，“珠链”看起来明暗不定，如风中之烛，却一直在坚持，不管是什么境界的妖物，但凡强突进去，莫不被绞杀成粉，死无全尸。
在影像收纳全局的时候，能够看到，有一道起伏的波线，一直干扰影像的清晰度，那是虚空变化引起的元气动荡，以及一整串连锁反应。这种情况下，就是罗刹鬼王想要拉近视角，都很难做到。
这里就是蕊珠宫。
两日前，六蛮山妖众突破了大雷泽，在罗刹幻法掩护下，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兵锋直指此地，如狂飙巨浪，要将这天南支柱摧折。
然而，百万妖众，却是正正撞上铁板。
飞泉山下，前锋已经被绞杀了近万，长生级别的大妖都死掉了三个，却是没什么亮眼的战果。
到后来，还是布下妖阵，汇聚百万妖众的力量，以神意攻伐的手段，形成冲击浪潮，蛮横扫过飞泉诸峰，这才将宫里压制住。
而藏身在妖众阵中的罗刹教强者，则利用这边神意攻伐，点染勾画，形成迷幻之境，意欲切入情绪层面，搅乱人心，使蕊珠宫不攻而自破。
这也就是刚刚的事儿。
才形成了有效的攻伐手段，哪知变数又生。
天上妖气阴云破开，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影，就那么凭空出现，视百万妖众如无物，咧嘴一笑，大喝出声：
“湛猫儿，手下败将，你的苦主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很快，飞泉山上，便有人嗷声回应：“赖皮鬼，我明明赢你一局了阿呜！”
“那……咱们再比比？”
“比什么？”
“这个嘛……”
矮胖人影，也就是辛乙稍稍一顿，便是长笑。
便在此刻，他顶门清光冲天而起，接引浑蒙朴初之气，自天而降，又翻涌而起，往复之间，阴阳开合化生，层层世界铺开。上究真妙，下及红尘。道韵悠然，人声依稀。
一气冲霄，三十六天！
这一路无上神通级别的手段使出来，百万妖众，当即大乱，辛乙虽没有大开杀戒，扫荡四方，然而不管是哪个撞进来，都是被瞬间黜落境界，更严重干扰了阵势排布，转眼间就有大批妖众，遭神意反噬，死伤不可计数。
辛乙悬空而立，似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外，只有笑音依然：
“我八景宫的这套手段，也不比旁人差吧。咱们就比这个？”
画面定格在此。
白莲秀眉微蹙，在琢磨辛乙意有所指的言语。
耳畔听得罗刹鬼王悠悠话语：
“三十六天的设计，确实还可以。这消息，我算收到了——八景宫难得转了性子，我们怎么也要给人几分薄面。蕊珠宫这边，就先让过去吧，此时拿不住羽清玄，旁的也没什么意义。”
“可是百万大军……”
“此等军势，确实不好挫折，神霄宗那边，份属玄门，暂时也不要动。那么，就往南去好了。”
“南边？”
“此界除了那些门阀大宗，便是几个铜臭之辈，胆气衰弱，难以求变，偏偏还控制着巨量资源，让人颇不爽利。眼下，就给他们放放血。让那十三头大妖动一动……一月之内，南海，我要了。”
头顶是深邃无尽的星空，脚下是青蒙蒙的云雾以及真界平滑微凸的轮廓。
对绝大部分修士来讲，这便是他们对九天外域最深刻的印象。
其实这种印象是比较模糊的，那些比较较真，观察细致的修士会表示：
登临外域的地点不同，与真界的距离不同，看到的景致也是大不一样。
在较远的星空中回头看，真界其实更像一个微泛青光的厚茧；
如果抵近观察，厚重的碧落天域，会遮挡住几乎所有来自于真界地表的轮廓线条，什么都看不到——除了有限几处较为“稀薄”，但也最为凶险的区域之外。
拦海山外海，无疑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只不过，由于常年有亿万天魔攀附，猎杀修士，极少有人会在这里抵近观察。
可是，最近几日，这么做的修士突然大幅增加了。每日都有大量修士，急匆匆飞上来、飞下去，天魔还有那么几小股，却已经是完全不成气候。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半月前，蕊珠宫主羽清玄，在此间与太阿魔含一战，并跨越壁障，一举成就地仙尊位。
此战造成的后续影响，没有人多少人能说得清，可是，现阶段的好处，拦海山附近的修士却是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
虽然受到羽清玄神通影响，碧落天域在持续增厚，相较于其他区域，则仍是稀薄得“可爱”。
更何况，太阿魔含终于还是死了，死在了以前得力手下的围攻之中，那一脉天魔群落，此时进入了激烈的内讧状态，魔门东支也参了一脚，几番大战之后，战场开始往无尽星空深处转移。
可之前大战的余波，已经扫平了附近常驻的亿万天魔，使这里出现了一条难得的登天捷径。
这个消息，在真界内外，传播得飞快。
不只是拦海山附近的修士，就连在九天外域修行的各路高手，都有耳闻。
“地仙伟力，一至如斯。”
彭索按剑立于虚空之中，俯瞰正洒落碧雪的茫茫天域，一时感慨。
这种神妙无方的手段，便是他做到剑仙，也是使不出来的，他当然不会因此动摇了本心，但欣赏之意，也无须伪饰。
“荣道友，在下这就要下去了，你不与我同行吗？”
“彭道友请便，我在这儿等个人。”
“这样……就此告别吧！”
彭索也是干脆，再施一礼，剑遁而去，穿入茫茫碧落，不再回头。
然而心中却是不自觉又闪过那清瘦的人影。
这是他刚在外域结识的一位朋友，虽是常做男装打扮，却没有刻意遮掩女性的身份，反而愈显清雅飘逸，无声无息间，已经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在碧落之上，清瘦人影则完全没有多给远去的剑光哪怕一点儿关注，只是默立虚空，静静等待。
说也奇怪，过路的修士竟然没一个往她这边瞧上一眼，仿佛整个人都不存在似的。
当然，眼下的拦海山，也没几个人有闲情关心别的。
这段时间里，俱净坊的修士也好，由此延伸出去的百炼门、灵辰宗、三希堂等各个宗派、商家也好，乃至于其所依靠的洗玉盟，都颇有些目不暇接之感。
变化看得多了，会有些发晕，但相较于金幢教的修士们，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大大小小的劫数中，折腾了足有五劫的金幢教主，终于还是栽了。
被蕊珠宫主羽清玄重创，死于太阿魔含之手。
消息来源于魔门东支，但非常可靠。
最重要的是，得到了羽清玄的亲口确认，顺便也将金幢教祖与罗刹鬼王的关系，大白于天下。
相较于金幢教祖的死法、凶手，还是后者给人的压力更大些。
本来，金幢教旌旗北指，趁着灵辰宗失势的机会，一路扫荡，已经将其外海矿区尽都吃下，眼看就是实力暴涨的局面，可哪能想到，这样气势汹汹的举动，竟然只是为了布一个局，而最要命的是，这个局还被扯破了，连金幢教祖都陷在里面。
不只是性命，还有名声。
不敢说罗刹鬼王是“神憎鬼厌”那个级别的，也不像对域外天魔那样人人喊打，可金幢教祖身为洗玉盟十五人宗的首脑之一，竟然甘愿舔罗刹鬼王的脚趾，末了甚至把性命都搭上了，这让洗玉盟的脸面往哪儿搁？
像金幢教祖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个例？
除了金幢教祖以外，还有哪个？
罗刹鬼王对洗玉盟的渗透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
这些问题，是绕不过去、糊弄不了的。
为此，洗玉盟高层……齐体失声。
没有人出面，拿出明确的态度之类，或许是忌惮，或许是隐忍，或许是暗自筹谋，可事实就是，在拦海山事态激变后，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里，洗玉盟集体缄默。
相应的，就是小道消息满天飞。
比如，罗刹鬼王陈兵东海，杀气腾腾；
又比如，清虚道德宗派人去云中山，请求支援；
还有就是，夏夫人因为金幢教祖之事，本来渐渐稳固下来的局面，一下子又动荡起来。
呃……这个是真的。
余慈这边，先是从幽蕊处得来消息，因为在先前的飞魂城内乱中，金幢教是夏夫人的坚定盟友，某种意义上，也是面值最大的筹码之一，为此，在金幢教祖身死，金幢教群龙无首之际，夏夫人的局面十分被动，甚至被城中的祖巫堂耆老当面指斥，威望都有掉落。
之前，为了“区区小事”，夏夫人不惜消耗慕容轻烟的元气，也要和余慈联络，可如今，事态激变，却保持了长时间的缄默，态度非常微妙。
余慈没有特别在意，事实上，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心思，一直都在闭关。
至于为何闭关，也是与金幢教相关。
金幢教祖身死，教中群龙无首，整个北进战略被证明是一场笑话，教中劫法宗师，只剩下陈乔然一位，且是动摇了教中信众根基，以至实力暴跌，连一些盛阶宗门都有不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护住外海矿区。
陈乔然也是有决断的，当即全面收缩——他不缩也不行，洗玉盟再缄默，也不会允许罗刹鬼王的爪牙，占据如此富饶之地。
至于空出来的矿区，虽然不久前还是灵辰宗的，但“此退彼进”的做法，显然是行不通的，洗玉盟的决策，也不会轻易反复。
那么，这些矿区的主导权、分配权，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已经得洗玉盟高层默认，“挂帅督办”拦海山外海局势的余慈身上。
其实，相关事项，在洗玉盟高层，还远远没有达成共识，可世事微妙之处便在于，所谓的“挂帅督办”，本是个空头，给或不给，都没什么，可眼下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好处，反倒不好不给了。
否则这“过河拆桥”的恶名，也难洗清。
当然，真换一个人，只要修为境界、实力名头稍逊一点儿，对洗玉盟来讲，什么清名恶名，都没意义。
问题在于，眼下在俱净坊的，不只有余慈，还有刚刚成就地仙的羽清玄！
当日，蕊珠宫岌岌可危之时，辛乙以“天梯”转移而至，八景宫的名头，配合“一气冲霄，三十六天”的神通，百万妖众大军就此倒头，一路向南，祸害别人去了，蕊珠宫之围自解。
局势不再那么紧迫，再加上诸阳这位极度缺乏格调的天遁宗主，如附骨之疽，盯着不放，羽清玄就暂时留在北地，徐图恢复元气，也是起到了给余慈架势的结果。
渊虚天君、蕊珠宫主，还有一位神龙不见首尾的上清后圣，三位大能级别的人物搁在这儿，洗玉盟里，便是有哪个宗门，有什么歪心思，暂时也不敢表露出来，就这么默认了当前余慈在拦海山地界的绝对权威。
灵辰宗想要回故地，是没错；
可大好的肥肉摆在眼前，百炼门、三希堂也没有放过的道理；
还有海的那一边，魔门东支，对着能够出产辰光石的富矿主脉，也是在流口水。
此时，东支有一半的力量，都随阴鬼一起，到域外去猎杀原太阿魔含一系的魔头，正战得如火如荼。
事关成道根本，魔门东支的精力很难再分过来，这种情况下，东昌子的“性命”、“死因”又算个屁？
外海的封锁，纵不能说是名存实亡，也要比最初宽松多了。
便在这种形势下，魔门东支也派人来，商议外海矿区之事。
矿脉什么的，除非是与洗玉盟翻脸，否则是拿不得了。可趁这个空档，多做几笔生意，“储粮过冬”总是可以的吧？
对余慈来说，这就是机会！
余慈深有自知之明，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宝蕴出头，让赵相山辅助谋划，甚至难得主动开口，向羽清玄求助，借用蕊珠宫在辰光石等拦海山特色矿产的渠道，几方作用之下，区区两个大矿区，几十个中小矿区，让他们玩得飞转，大批的矿产卖出去，产权来回拉锯，此间，“好处”什么的，如流水般装进了宝蕴的口袋。
不过，绝大部分“好处”，都换成了一种余慈目前最需要的材料。
星炼铜。
而且，是魔门东支以秘法制炼的星炼铜。

第134章 镜鉴人心 基本问题
正如赵相山所说，当你有了相应的地位和足够的影响力，再调动起庞大的力量，很多事情，就是顺理成章。
以前设想的种种难题，再没有任何意义。
金幢教祖死后十日，包括星炼铜在内，修复照神铜鉴的材料，便已凑得齐了。余慈也不再耽搁，只和羽清玄招呼了一声，便撇开一切，进入闭关状态。
星炼铜融化后的金属液滴，表面上没有过于灼热的温度，类似于水银，在余慈两掌间滚来滚去，内外的魔纹将成未成，处在临界状态。
用四天的时间琢磨照神铜鉴的结构和法度，再用半天时间精炼、调配材料，半日时间发力，差不多就是眼前这模样了。
这种一体成形，又控制得妙到毫巅的手段，就是地仙级别的制器宗师，多玩几遍，也要累得和狗一样，余慈仗着心炼法火，却是浑然不觉，且是半出神的状态。
有黄泉夫人记忆中的相关记载，再有心炼法火帮忙，只要有材料，炼器什么的，真的不是事儿，就是他睁眼闭眼，也能把事情给办得妥妥的。
然而，若他真这么做了，也就是再炼出一个照神铜鉴来，除了没有元始魔主的无上魔念留痕，又能有什么区别？十有八九，还是要陷入当年无量虚空神主的窠臼。由此牵系的神主网络，尤其是幻荣夫人这样的重点信众，依旧是根基缺失，且会拖累他在神主之道上的进步。
当日余慈问及羽清玄对太阿魔含的处置，羽清玄点了他几句，不是说羽清玄什么“洁癖”，而是切切实实点中了魔门手段、包括种魔法门的危害。
别看余慈现在威风八面，事实上，由于修行时间较短，涉猎也杂，本身更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物，心性仍未真正确定。他在魔道边缘，已经徘徊很久，甚至已经一脚踏进去。
至少，别的天魔、外道、眷属，还有千千万万的魔门修士，可没有像他这样，直接与元始魔主发生联系，还接收了大量的独门信息。
这可以称为“垂顾”，但同样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原本在余慈的计划中，也没有想这么多，不过，帝天罗获得的“根本加持”，让他警觉：
今日的元始魔主，也许已经不是早年的模样了。
在此关键阶段，绝不能把这么大的破绽卖出去。
所以，余慈也更加用心。
他从李闪身上已经知道，神主法门，与种魔之术的差别，就像是“主仆”和“主奴”的关系。
前者类似于雇佣，后者则是彻底地依附。
当然，神主法门到了深层，对于某些死心塌地的信众来讲，也会转向彻底依附，但“自我变异”和“强行置换”，终究有着不同。
余慈虽慑于元始魔主的阴影，也有摆脱其束缚窠臼的强烈愿望，以至于要将之前大半根植于照神铜鉴种星芒种魔之术的信众转换到前一种模式。
但这种时候，他又不得不用元始魔主来作为参照。
余慈知道，元始魔主是不种魔的。
就算现在已经被打落玄德，那位在现实层面堪称“无上”的存在，也不会当真去给哪个修士植入魔种，强行替换掉其核心意识。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余慈接收了源于元始魔主的巨量信息，固然是沉重的负担，却也给了他极高层次的见识。他由此明白，纵然元始魔主在境界上，与佛祖、道尊还有差距，但其神通已然是不可思议——但凡是有“魔”的地方，都可以视为元始魔主的触角所及。
人人都有心魔，故而“魔”无所不在，元始魔主的威能也渗透到与生灵相关的方方面面。
当然，这种渗透不是说元始魔主时时刻刻在注视着你，而是他能够通过这种介质，迅速与你发生联系，甚至不需要刻意动念。
联系的方式有千万种，最典型的就是共鸣。
而更关键的因素，就是元始魔主早通过“魔”之一物，搭建起了一个由低到高、层次清晰，有章可循的修行体系，甚至于是独特的“物种圈子”，有着特殊的生长条件和相应环境，也有吸纳和排斥的“代谢”方式。
那些天魔、外道自不必说，本来就是这个圈子里的。
至于本来天生天养的正常生灵，为了种种目的，修炼魔功，达到一定造诣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了这个圈子里面，逐步身心异化，修为越高，程度越深，也就越发地脱离不开。
而再往外扩，就是原本修炼其他法门，却因种种欲望、心绪变化，心魔炽燃，坠入魔道者。对这种人，“物种圈子”同样有着非常强大的包容力，以及相应的上升通道。
而在最外围，就是那些若即若离，似信非信者。
这一部分其实最为众多，极端来讲，几乎所有具备喜、怒、哀、惧等基本情绪，且能合成衍化出较复杂心理活动的生灵，都是元始魔主潜在的信众。
其实，这就是一个“神主”所要做到的全部。
就算是罗刹鬼王，也就是做这些功课罢，差别只在于发生联系的“媒介”，以及作用的“范围”。
联系自身，余慈不免就要苦笑了。
别说和元始魔主比，就是与罗刹鬼王比，他搭起的框架，恐怕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
别的不说，里面最麻烦的自然还是幻荣夫人。
既然神主法门是“雇佣”关系，对应世俗的主仆，乃是金钱的交易，你出钱我出力。
而在修行层面，所谓的“金钱”，大约就是“成道机缘”吧。
绝大部分魔门修士，还是没有被种魔的，他们拜入元始魔主座下，是为了成就长生、成就魔君、魔主——这也就是元始魔主能够给予的上限。
至于接下来如何……抱歉，他老人家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
而余慈与幻荣夫人的关系，要更加复杂。
当时在九宫魔域，余慈更像是一个扯虎皮做大旗的狐狸，借着元始魔主和无量虚空神主的威能，也是威逼利诱，让幻荣夫人上了他的贼船。
这种情况下，他与幻荣夫人之间，几乎是没有任何“报酬”可言，真正发饷的，还是元始魔主。
从头到尾，余慈只是拿着一个“如朕亲临”的牌子罢了。
如今，他告诉幻荣夫人，你别在元始魔主那边干了，老爷我已经先跳出来，新起了座院子，招你来做总管……
问题就来了：报酬呢？
让一位几近于魔主的大能，对你俯首帖耳，凭什么？
你能给出什么？
这个是最核心的问题。
不说别的，看看那些魔门的大能吧。
无量虚空神主也好，乌羽天魔王也罢，这些魔门的杰出之士，都一门心思地想要摆脱束缚。
为什么？还不就是前头无路？元始魔主支付的报酬，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
更何况，只要想想，自己所有的成就，都是借用的别家的根基，在别人的圈子里打转，任是哪个有志于自由超脱的修士，都是无法接受的。
元始魔主已如此，更不用说余慈。
在神主法门中，这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此事不解决，什么都没有意义。
事关自己命运，幻荣夫人已在外域等待。
两人没有直接交流，但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这种感应，乃是核心的“灵昧”之间，直接碰触。
神主法门，说白了，就是一个“意志”向另一个“意志”屈服的过程。
就像余慈在域外，看到的那些巨型的太阳，吸引了周围大大小小的星体，围绕其转动。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其巨大的质量，扭曲了虚空，形成了一个体系环境，小型的星体必须遵循这个体系中的规则。
况且，人与人之间，心灵与心灵之间的关系，只有更复杂。
以前的余慈，一直走的是捷径，玩的是机巧，而当他真正想要迈出实实在在那一步的时候，也就不得不面对这些最最基本的问题。
当然，这些问题如果事到临头再考虑，就真是笑话了。
事实上，过往这些时日，余慈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并且早有定计。
眼下，仅仅是大事将临前，那不可避免的一点儿纠结而已。
手中的金属液滴已经滚动了成千上万个来回，也终于到了尽头。
余慈蓦地双手一合，再抹开，就像是摊一张饼，瞬间将金属液滴的外型固定。
其上自然呈露出复杂诡异的魔纹，与记忆中照神铜鉴的另半边，几乎毫无差别。
随即，心内虚空将其吸纳进去。
余慈的意识同步切入。
心内虚空，万魔池上，明月高悬，可就在此时，皎洁的月光忽地便蒙了一层阴影，像是薄薄的云气覆盖，透出朦胧光晕。其间，便有无数流转的纹路渗入、渗出、烙印、剥离。
某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随着黯淡的“月光”投落。
万魔池上，忽地声息全无，一众魔头纷纷深潜入海，霎那间波平如镜，以至于那浑浊的血海上，竟然隐隐约约映出了明月的倒影。
血海上，明月载波浮沉，若隐若现。
随着空中照神铜鉴本体变化，光芒透入血海，天上海上，可见月影交相辉映，不只在天空，就是在浑浊海面上，也晕开了一轮光圈。
这是万魔池与照神铜鉴发生的反应。
血海中部分魔头，像是趋光的鱼，又或是受到什么吸引，犹豫着从海底翻上来，往这边凑，很快在光圈之外，围了一层。
万魔池中，绝大部分魔头，没有一个完整的灵智，也难以做出什么所谓的“权衡”，还是靠本能行事。
很快就有第一个吃螃蟹的。
这家伙，甚至可能是被后面的推挤了一下，半边身子扑在光圈上。
才一接触，便有更强烈的光芒激发出来，转眼便穿透了魔头，使之残缺不全的躯壳几近透明，可见看到内部血墨交织的混浊杂色，再深透一层，就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线条轮廓了。
那家伙发了会儿呆，忽地就猛地向前一挣，真正从外围密密麻麻的魔头群落中挣出来，撞进了光圈内部。
万魔池中没有一刻止歇的折磨，使这魔头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头面，以及扭曲到看不出原形的残破肢体。
绝大多数时候，其介于虚实之间的肢体，都泡在血海中，难见全貌。
此时呈现出来，除了它疯魔似的跳跃，还证明了一件事：
它真的离开了血海，它真的和这该死的魔狱拉开了距离……
而且这距离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它确实是在往上“游”，海上天上的月影之间，细看来分明是连起了一道光路，一条似乎能够离开这片血海魔狱的路径。
以万计的魔头，怔怔看着那最初敢吃螃蟹的同伴，循着海天明月勾连而成的光路，一路上行。等它们完全理解了里面的意义，顷刻间，万魔池上，为之骚然。
万魔池乃是余慈心内虚空最凶险的所在，其蕴含的元素，包括最初的转轮屠灵魔光、心魔煞气、业火等等，还包括后来的太阴血煞，以至于元始魔主投入的难以解读的巨量信息，余慈所经历过的负面因素，几乎全汇聚在此，统驭在魔门法度之下。
这里面的存在，有各种负面因素对撞后，在特殊虚空环境下生成的魔头；也有余慈自己斩下的某些负面心绪念头，化生在此；还有就是在战斗中被他心内虚空圈住，打落到此地的外人。
这几类存在，一直拘于血海之中，日夜受那惨痛折磨，难有脱离之途。
很大一部分魔头，早已经被折磨得浑浑噩噩，而还保留有神智的，都是不凡之辈，自然明白这条“登天光路”的重要性。也顾不得再看前头那位的变化，都是奋力冲前，蜂拥而上，抢入光圈之中。
便是占了绝大部分，浑浑噩噩、不知究竟的那类魔头，也受到了影响，受本能驱使，同往前挤，一时间光圈四周魔头狰狞，密密麻麻，水泼难进。
然而，一旦挤入光圈，当即就有小半，被月光直接照到透明，就此蒸发。
众魔头这才知道，光圈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可此时大势已成，已经不只一个，拖着残肢坏体，延着光路往上游，前面的被蒸发掉，后面的又补上来，当真是前仆后继，无有尽时。
万魔池中的魔头以百万、千万计，区区一个半亩大小的光圈，能装几个？
众多魔头聚在一处，争抢前列位置，自然就引发了搏杀嘶咬，戾气冲霄。
而此时，最先一个登入光路的魔头，已经爬到了半截，然而其身形越发地淡化，再一眨眼的功夫，便无声无息地消解掉。
且不只是他一个，后面连续七八个都是如此，以至于再后面爬上来的都愣了。
但后面推前面，难道还要再跳下去吧？也要想一想，血海中无穷尽的折磨，真的还要再承受吗？
更关键的是，很多魔头都注意到，那些爬到半截，被无声无息消解的也好，最初被直接照透蒸发的也好，似乎没有重新化生于血海之中，而是真真正正地消失不见。
死了？没了？
血海之上的痛苦之所以恐怖，便在于连死都死不掉。万魔池里有佛门“地狱道”的某些特质，不管是被时刻不息的天雷轰杀也好，被痛苦酷刑折磨到崩溃也好，便是死掉，也会重新化生在血海里。
可如今，这个定律被打破了。
一众魔头为之明悟：在这儿死了，不就是解脱了吗？
至今仍没有一个魔头真正游过光路，可是血海之上，已经彻底地疯狂了！
血海之中，代表的就是无穷尽的痛苦折磨；
而进入天路，最少最少，也是一份解脱！
在死得干脆和折磨不尽之间选择的话，自然还是前者！
所以，往光圈中抢来的魔头更多更激烈了，而已经抢到位置众魔头，向上游动的速度更快了。
就是为了“死”，也要早行一步！
哪知，偏偏就是“好事多磨”，刚刚因明月变化，暂歇了一段时间的狂暴雷霆，重新显现。粗大的电光，仿佛是看透了一众魔头的希望所在，喀喇喇劈下，绕着光路，浑如蛟龙，将魔头扯下了一串，远远弹飞。
这些从光路里被劈下来的，可没有之前“消解掉”的那样幸运，全都落在光圈范围之外，重归血海，当即便是惨叫起来。
短暂地脱离痛苦之后，再度沉沦，分外让它们难以接受。
出现这样的变化，使得万魔池上，所有的魔头都真正“疯魔”了。
那里纵然不是生路，也是路啊！
虽然凶险万端，后果惨烈，可前面的家伙给他们探了路，也指明了要点，就等于有了寄托希望的方向。
有些魔头，已经开始转动许久不用的思绪。
万魔池的主人，那个主宰了它们命运的强大意志，搭建起了这条光路，给予了这么激烈的考验，总不会是逗它们玩儿吧。
事实上，很多魔头虽然脑子已经被无穷尽的折磨给弄得傻了，可本能还在，感应还在，连续的挫折变化之下，自然也会有所调整。
便有这么一个魔头，在光圈周围，就近斩杀了足够多的同伴，卷其负面情绪、精气为己用，奋起冲进光圈里，沿光路向上攀游，任雷霆如何轰击，都是忍住。
而在同时，也是最重要的：
它在用含糊嘶哑的嗓音大声呼喊，向那个它痛恨、诅咒并恐惧的强大意志求饶，臣服，表露所谓的忠心。
这种态度，里面有几分真诚，是很值得怀疑的。
可这么一次次的呼喊，同时在光路中被明光照耀，残缺肢体、杂念一层层地剥离，到最后，求生的意志和恐惧臣服的惯性，彻底交融在一起，终于压过了那份痛恨诅咒，轻重份量彻底转换。
它身上猛地一轻，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它已经来到了光路的最顶端，头上，就是那一轮朦朦胧胧的圆月。
此时此刻，它全身上下，已经只剩淡淡虚影，它轻触明月……
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地触到了。
刹那间，虚空洞开门户，引它步入其间，随即闭合，倏然不见。
虚空门户虽然只开启了刹那，可“对面”迥异于万魔池血海魔狱的景象，已经透出来一些。
同时，那个被引入门户魔头所经历的事情，也转化为微妙信息，通过特殊的方式，瞬间传递到万魔池上，每一个魔头的心底。
真的是……超脱了！
真实不虚！
万魔池上，不知是哪个起了头，百万、千万、亿万魔头齐声啸叫，宏大的声波横扫海天，以至整个万魔池都摇晃起来。
真的可以脱身！
虽然仍不可能逃脱那强大意志的掌控，可是，如果能摆脱这种让人绝望的局面，什么样的代价都不是问题！
距离光路不远处，赵相山在观察。
此时，作用在他身上的禁锢已经解开。
幻荣夫人就在数千里外，虽是分属域外、域内，可这个距离上，神通作用已无窒碍，早在余慈的命令下，为他解开了刑罚和束缚，仅存的这一缕魔念，在万魔池的特殊环境下，也迅速成长起来。
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这都不是重点。
他已经打定主意，背离皮魔、十三外道、天魔圈子的既有路径，重启新篇了。
而眼前，连接海天的光路，正向他昭示了这种可能。
不过，虽说目标就是海天间的明月光路，但他和那些脑子近于浆糊的魔头不一样，他没有动，还在观察，也在猜测。
他明白这是什么：登天的梯子！
也明白余慈在做什么：试验，一个有关于神主该做什么的试验。
余慈本事太杂了，涉猎的方向太多，缺乏一个核心的要义；或者说，承接了这么些高端的东西，什么意识核心，都要给压得抬不头来。
别的时候也还罢了，此时此刻，在神主与信众建立本质联系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
神主与信众的联系，以信力最根本，方式上则以共鸣为最高端。
实际上是看信众或准信众，与神主之间，能否有一种深层联系——在神主所擅长的领域内。
像是元始魔主那样，只要有“魔”在，他便在！
赵相山大概知道余慈的打算，可让他颇为无语的，是余慈的态度。
要说余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边在看着，幻荣夫人也在看着，可这个主儿却是这样惫懒——没错，就是这个形容词。
余慈难道不知道，这种态度和方式，很难让人生出信任之心吗？
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控制住信众，建立起体系……等等！
赵相山突生明悟，莫非，余慈的意思是……
他蓦地心神晃动，有了些别样的期待。
赵相山既然在余慈的心内虚空之中，又不像最初那般，紧锁心神，其思维流动，余慈也能隐约生出感应。
余慈很想告诉他——你想多了！
在有关“实验”的方面，赵相山的想法没错。
元始魔主有着稳定而坚实的基础，余慈无论如何也比不了。就是与其他神主……甚至于部分有志于神道的修士相比，他的核心要义都不怎么出挑，想要真正弄明白，只能是试验着来了。
就目前来看，他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始。有了第一个魔头信众，就证明他的方式是有效的，而且，随着“信众”的增加，反复刺激、共鸣，他自然就能找到，或曰“证明”那最真实也最合适的那部分。
然后所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明晰并强化。
可是，余慈也不得不考虑另一件事：就算是实验得出了结果，他所擅长的、拥有的，必须立为根基的部分，他手下的信众，更确切地讲——幻荣夫人是否接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余慈能给什么？
从修行角度看，几乎什么都给不了。以他修行的资历和见识，幻荣夫人随便拿出一个问题，就能让他难看。
可从另一个角度讲，幻荣夫人肯定又是有所冀求的，只是看余慈愿不愿给而已。
这是一直困扰余慈的问题，从准备补全照神铜鉴开始，就一直在琢磨思考。
如今，余慈心神切入万魔池，看照神铜鉴前后两部分逐步相融，看血海之中魔头挣扎哀嚎，体悟其中的微妙处。可没多久，他的思维又受到那个问题的影响，发散开来。
说起来，幻荣夫人也好，血海中的亿万妖魔也罢，都应算是试验的对象。
同一类的试验和做法，血海之中，亿万魔头面目模糊，某种意义上，只不过是符号而已。既然是符号，就可以算计、权衡，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所以，他如此泡制万魔池中的魔头，作为神主，让信众认同也好、敬畏也罢，威慑性的力量永远不可缺乏，如果没有，何以分辨、过滤？这样也是为了要让它们成为易于调配的资源。
这种思路非常正确，可如果用到幻荣夫人身上，就成笑话了。
幻荣夫人和一众魔头，为什么要有差别呢？
说到底，还是有得失之心，分别之心。
在真界这个范围里面，魔头和幻荣夫人的价值并不等同。
魔头亿万，死掉千个万个，也能随时补充，但他们对于当前的局势，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幻荣夫人只有一个，是余慈最重要的战力之一，也是仅有的能够独挡一面的人才，对她，余慈的顾忌也就多了很多。
可是从他们本身的需求来讲，一众魔头和幻荣夫人，差别真的很大吗？
似乎也未必……
赵相山“想多了”的那部分，给了余慈灵感。
余慈忽然就发现，差别是有，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明显。
尤其是将赵相山居于“中位”，使其介于亿万魔头和幻荣夫人之间，相去天壤的差距，竟然也有脉络相连。甚至可以说，在本质层面，余慈能给予他们的，他们从余慈这里谋求的，三个来回，六条线，其实有一份相当的契合感。
尝试着总结一下，或许可称之为“超拔的可能”。
挣扎在魔狱的魔头，登光路而“升天”，从痛苦到轻松，是超拔；
赵相山要摆脱外道的局限，是超拔；
幻荣这样大神通的魔主，要摆脱元始束缚，拥有无拘无束的自由意志，同样也是超拔。
推而广之，幽蕊想摆脱灵巫的宿命，血相老祖想摆脱死劫的威胁，虚生老道想突破生死的困锁，都是对现实的环境不满，都在求变，求上进，这就是超拔。
没错，这就是天人九法中的“超拔”。
佛祖也好，道尊也好，元始魔主也好，都给予了生灵超拔的希望，也确确实实传下了超拔的体系。只要沿着他们的体系一路向上，就能从凡胎俗子，一路而上，突破形骸、生命、精神的极限，成就不可思议的境界。
只不过，佛祖道尊在他们的体系最后，给了“涅槃”、“合道”的选项，不敢说确证终极，但已经放开了上限，且玄德永存，或因而成就。
元始魔主由于他自身的局限，同样宏伟的体系，最终还是梦幻泡影。其族类更攀附在这上面，谋图私利，所以，他被称为“魔”，在生灵心中盘踞了亿万年，也没有超脱。
以余慈目前的境界，去考虑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的差别，想到这儿，差不多就是极限了，再往下想，也没什么必要。
苛求真实，只会离真实越来越远。
初心立意，不过如此，过多则惑。
他现在要解决的是，自己和佛祖、道尊、元始魔主不同的地方在哪儿？
就目前来看，区别就在于，他没有那三位无上存在恢宏辽阔的“超拔体系”，短时间内，也确确实实建不起来。
可是，他也有自己独特的地方。
独特之处就在于，在真界这个“小范围内”，他掌控了生死法则，并且多方涉猎了释、玄、魔等“超拔体系”的内容，任何一个体系中，都有他的位置。
而且，他的那几位“信众”和大批的“准信众”，都是用正常的法子，已经做不成了，想从头再来。
其实，佛祖、道尊也好，元始魔主也罢，都有破解胎迷，转世重修的法子，真界这么重来的，也不少，可是，这总有一个机率的问题——且非常之低。
余慈却能够依靠生死法则，帮助他们将机率大大提升。
而且，因为有了心内虚空，有了一个独立法则体系的雏形，也有心象物象的转换过程，只要余慈愿意，他可以帮助任何人，洗去其在各自“超拔”体系中的烙印，或曰负债，真真正正从头再来。
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说，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立下了大的框架，余慈就是在这个大框架下，找到了一个相对窄小，更注重功能性的区域。
这就是余慈所能给出的，以幻荣夫人为代表的“准信众”又极为期待的东西。
站在这个层面上思考，眼界放得很开，他之前的想法又延伸开来。
亿万魔头、幻荣夫人，如果没有赵相山居中“缓冲”联系，确实是天差地别。
可在神主的位置上，这么看是不合适的。
余慈也曾偷师元始魔主，他很清楚地知道，神主的视角，很大一部分是宏观的视角。从宏观的尺度来看，幻荣夫人与魔头，真的都微不足道，真界的幻荣夫人，威能神通不可思议，可如果扩展到更广袤的宇宙中，绝不是独一无二。
但更本质的，也不在宏观微观，而在于是何等参照。
在平地看，大山巍峨，高拔万仞。
可换一个角度，平地和大山，都是土石聚合而成，又能有什么不同？
从余慈所处的环境来看，幻荣夫人的战力不可或缺，但从神主的层面看，一个连信众都不是的幻荣夫人，与血海中翻涌的魔头，又有什么差别呢。
“信”与“不信”，仅此而已。
至于道经所云“有无相生”，或言述此状。
当然，余慈本人也就在微观层面，也有我与非我的差别，妄言诸法无别、有我无我，天地不仁之类，时刻都要玩高境界，未免太可笑。
他只要注意思路的差异，宏观与微观、个人与神主，两个思路可以同时存在，但绝不能混淆。
对神主而言，混淆了，就是根本的错谬，再也扳不回来。
那么，现实的矛盾就出现了。
他的矛盾之处就在于，他远远不是元始魔主那般，可以站在宏观尺度，俯瞰宇宙万物运转的大能，现实的迫切需求，使他必须具备基本的“倾向”选择。偏偏两种道路的折中是不允许的，因为这关系到他的修行前路。
那么，只能在根本道路所允许的尺度下，做一番调整。
这种时候，他应该庆幸，涉猎很多。
当思路清晰了，本质明确了，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平台，其实都没有问题。
余慈不认为他有另辟蹊径的见识和能耐，模仿就是绕不过去的必要环节。
那么，模仿谁？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元始魔主的情况，已经让人明白，闭合的体系在最后，是没有前途的，神通广大如元始魔主，也要受到冲击。所以余慈更倾向于玄门的法度，开放、松散，可以拓展，也可以接入……

第135章 重洗宝镜 法贯天地
想通事理相对简单，可要做到，就没那么容易。
建立一个体系，就算是依附在原有体系之上的小格局，也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以余慈现阶段的基础，要达到理想中的效果，还有极其漫长的距离，绝不是一个顿悟就能成功的，也真的没有任何机巧可言。
现在余慈要做的，就是明确规则，然后坚持下去。使依附于他的信众与准信众，按照规则所设定的体系行事。
某种意义上，对他是一种束缚，可这是通过更高层级的阶梯。
最现实地来讲，是让他在真界的漩涡中，站在潮头，不至于灭顶的立足平台。
脱身不得，只能站得更稳些——也许这就是罗刹鬼王乃至于所有神主，所要付出的代价？
心内虚空，万魔池上，已经有十余个魔头，从中挣扎出来，进入心内虚空的人间界，如游魂般飘荡。
人间界是外界天地在心内虚空的投影，时常变幻。但有了他们，便将截然不同了。将有一块区域慢慢固化下来，由这些还在懵懂中的“前魔头”们经营。
他们是人间界第一批常驻居民，以后甚至还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当然，必须是源于魔头的戾气洗炼一空，且变得足够强大，能够抵御胎迷之后。
正像余慈所体悟的那样，他不会关心“超拔”魔头的个体，而只是关注使魔头“超拔”的体系。确定没有了明显的瑕疵，就暂时放在一边，只抽取其中的法理，试图将它运用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
显然，幻荣夫人不可能屈就到心内虚空里来，心内虚空也极可能容纳不下。
但没什么，现在是心内虚空，不久的将来是真界，再往后，或许还会拓展到更广阔的星空里去。
但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须证明余慈所勾画的法理，是能够切实融进外界的天地法则体系中去的。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容不得花巧，必须逐步修正。
不过，在真界这一亩三分地，余慈倒还真有一点儿花巧可用。
心内虚空，镜如明月，朦胧的光芒渐渐洗炼，变得清晰、内敛。
这时候，照神铜鉴原镜部分，与新造部分结合部，毛刺逐一抹消，纹路渐渐对接——其实也不是对接，而是那来自于无量虚空神主的玄奥魔纹，从原镜部分，向新造部分蔓延。
久已不见原貌的照神铜鉴，似乎就要重现世间。
可是，便在蔓延的气机纹路，覆盖了照神铜鉴整体的一刹那，势头陡然掉转！
照神铜鉴亮了起来，一层层的光芒闪烁吞吐，血海之上，明月转眼就外扩了两圈，甚至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扩散开来，在海天之间折射，郁郁如雷鸣。
亿万魔头先是恐惧，但发现通天的光路没有问题，便也不理睬了，又一窝蜂似地冲抢位置。
余慈的心神凝注在照神铜鉴上。
宝镜内外纹路殷殷鸣响，这次，气机的流向，换成了由新造部分向原镜部分渗透。
最重要的是，心炼法火随之而动，所过之处，刚刚烙刻上去的魔纹，便逐一崩解，代之而起的，是看上去相似，其实含义绝不相同的玄门符纹分形。
这是个大胆的做法，却又非常必要。
照神铜鉴虽好，却是魔门祭器，是让元始魔主都感兴趣的无上魔念寄托之物。
余慈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的根本体系，搭建在这上面。
成而后毁，破而后立，本就是必然。
至于毁了之后，再立起来的是什么……唔，也是镜子吧。
余慈曾不只一次地观察镜内镜外的魔纹排布，因为被陆沉强行轰成两半，前半部分的魔纹结构已经非常混乱，对天魔、灵体的吞噬，就是本能的修补过程，但效果寥寥。
伴随在余慈身边这数十年，真正起作用的，只能算是照神铜鉴原有功能结构的一小部分。
除了神意星芒种魔，也就是将所有种魔目标的视界相通联，形成洞彻无遗的图景。
以余慈现在的眼光来看，种魔固然玄妙无方，那图景也不逊色，因为，这个图景，虽是拼接了成千上万的目标视界，却是自然而然地模糊了所有目标的“自我”，甚至连持镜人的视角也模糊掉，真正做到了客观超脱。
而若将心神透入其间，又仿佛出现在每个人的心底，自然而然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
这其实就是神主的视角和相应的神通。
无量虚空神主将这份不可思议的神通，用最平凡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份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余慈现在做的，就是尽量用自己的领悟，玄门的手段，将这部分功能替换下来。
这是个非常折磨人的过程，余慈虽然精通符法，又在《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之上浸淫日久，自从动念重塑照神铜鉴以来，只要有空闲，也会做一些推衍，可要想立刻成就，还是不能。
只能先搭起一个大致的轮廓，确定基础的结构和功用。
比如，星芒种魔是不可能保留了，但里面的契约意义，是神主的根本要素，不能抹掉，代之而起的，就是玄门仙籍法箓。
由星芒种魔延伸出来全景视角要留着，里面的法理就要吃透，还要与仙籍法箓相勾连，看看有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被余慈这么一鼓捣，短时间内，照神铜鉴的威能肯定要大幅下降，但那种贯彻法理，如臂使指的感觉，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
神主网络开始崩解，网络中每个信众都受到影响。
里面有很多，是余慈不那么关注的，可也有一些，很不相同。
这也是分别差异之心，余慈现阶段不可能彻底抹消。别说他，就是罗刹鬼王这样的，碧潮上师“脱钩”，和其他普通信众能一样么？
余慈所能做的，只是不会因此而特意作为，也仅仅是保持关注而已。
亿万里开外，某座移山云舟之上，一帮人本来在商量事情，忽然就冷了场。
“师姐？”
张妙林迷迷糊糊的，实际上，从北地回来，他差不多一直是这么个状态。
在他看来，宗门内外的变化当真不小，华夫人失踪，甚至于死亡的消息，在海商会里疯传，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华夫人栖身在南国的思定院，由于特殊的传承脉络，以及与渊虚天君说不清楚的关系，变得分外醒目。
为此，当家人无羽知道不能久留，果断举宗北迁。
虽然仓促离开，可思定院上下，情绪还是非常振奋的。
谁能想到，都以为精英死伤殆尽、传承几近断绝的上清宗，不但冒出了一位渊虚天君，还有一位上清后圣，都有不可思议的神通，更在短短时间内，在北地三湖打下基业，洗玉盟、八景宫都要让出一头地。
原本虚无缥缈的“宗门复兴”愿景，恍惚中已近在眼前。
此次思定院举宗北迁，正是去寻根溯源，依附于渊虚天君羽翼之下，与之共同进退。
对此，张妙林没有任何别扭的感觉，不只是因为师姐向门人提起的那样，十多年前，便与那位天君有过接触，真武大帝的法相神通，便是那位给出的机缘。他也有自己的经历。
当日被摄入渊虚天君的自辟虚空之中，说是要他反省，其实是将许多本已失传的上清典籍传授，死记硬背也好，囫囵吞枣也罢，塞了一脑门儿的精义，又将他放归。
前几日才和师姐相会，对宗门北迁，他是十万个赞成。
真是自己人啊——就算师姐身边，还有那不靠谱的“盟友”，也能忍耐了。
只不过，此时此刻，无羽也好，那个叫李闪的所谓“盟友”也罢，为什么表情都怪怪的，而且，还是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
李闪首先恢复过来，用手拍了拍脸，有些苦涩，又些放松，以张妙林的观察力，还看不太透。
这位修炼魔功的非魔门修士向他们点点头，说一声“我去透透气”，便走得不见踪影。
此时商量事儿的就三个，回风师兄因为在海商会里有职司，是从另一条线路北上，李闪这么一走，还商量什么啊。
张妙林正奇怪的时候，忽听到一声唤：
“妙林。”
很长时间，没有听过无羽这么称呼他了，张妙愣了愣，忙应了一声：
“师姐，有事儿你吩咐。”
“天君给你的符法典籍，要深研吃透，不可有一日懈怠了。”
“自然，那是自然！”
张妙林说得极有底气，其实，若不是无羽强拉着他来说事儿，他宁愿呆在房间里，好好参悟那些典籍。
“你去用功吧……”
微微的笑容，让张妙林更是迷糊，也莫名有些怀念。
真的好久没见到了，好像自从师傅过世，那个温和亲切的师姐，将他们这一脉，将思定院，乃至于将上清宗都扛在肩上，就再也没有过这样不涉他物的纯粹笑容。
最近这些年，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但现在，乌云散尽，阳光洒落，那笑容仿佛能直透到心里来。
不管怎么样，真的很好！
张妙林只觉得浑身是劲儿，又想到那玄奥深邃的符法世界，更是意兴思飞，嚷道：
“师姐你放心就是！”
张妙林表态之后，匆匆离开，投入他那个符法世界中。
无羽待张妙林走得不见影，笑容敛去，也转身离开，在偌大的云舟平台上漫步。这期间，她看到了李闪，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同类，正靠着侧舷发呆，心绪不定，气机却是很稳。
没有去打扰他，无羽最终只是寻了个清净又开阔的地方，睹万里层云，神思缥缈，末了，敛目静心，向云舟舰首所指，也就是北方，缓缓伏身，长跪不起。
精修多年的《五斗三元真一经》气机微动，心神自然存思星斗，而忘身失体，在上清独有法度导引下，直趋茫茫天外。
寻常修行，她心神当直如入斗宫，然而此时方到“半途”，便与那正扩张开来的强绝意志相接，在其导引下，切入一个似曾相识，且更加奇妙的世界中去。
漫天星辰列布，高殿云阁层生，架构起一个恢宏道境，诸灵官、星君、神明，仙真，形影往来，列兮如麻，更深处，似又有难以言喻的缥缈真身，居于道境正中，讲经演法。
心神入乎此处，浑然与道俱化，然而最核心处，灵明不失，就像是做一个最清晰的梦。
无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身在“梦境”之中，更知道，接下来她要做什么。
一念既生，她足下生云，在道境中飘然而飞，恍惚中已至一处所在。
此处别无他物，只有一株高大树木，树冠如华盖，其枝叶根系，半数都透入虚空之中。
如此形貌的奇树，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云楼树”一种。
此时树下还端坐着两人，都在闭目静思，无羽也不理会，只是仰头观看，随即便循着那番指引，在树上随便挑了枚树叶，留下一点印契。
印契落处，自然勾画符纹，在叶面上蔓延，又通过叶柄，穿过树枝，直趋树身，再往后就不知通过何处。
做完这一切，无羽心神自返，重归形骸之内。
而与之同时，神魂核心处，那颗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魔种，就此崩碎，蓄积其中的玄妙力量，反哺自身，竟是使她的修为有了小小的进步，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了别的变化。
对无羽来说，“小小”的改变，对此时远在亿万里开外的余慈来讲，却是意义非凡。
因为从这一刻起，在他搭建起来的新的平台上，有一个真正的上清弟子，用玄门的方式，与他牢牢牵系。
里面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但都不是原则性的。
余慈也在迅速地调整，至少没有让无羽查觉出什么不妥，保持住了渊虚天君、上清后圣的威严。
对一个神主来说，这非常必要。
余慈已经很满足了。
有了无羽做参照，余慈调整起来，更是有的放矢，进度大大加快。
在此期间，已经寥落的神主网络，倒是又有几个脱钩的，余慈并不在意。
当年所做，就是强买强卖，如今散去也好。
他还感应到了小五，当年不知镜中奥妙，为了让小五自由出入心内虚空，点了颗魔种进去，这些年一直存着，如今破碎了，那小姑娘倒是笑呵呵地又凑上来，留了个印契，顺报平安。
另外，影鬼情况比较特殊，和余慈的牵系也不在神主网络上，只是冷眼旁观。
余慈微微一笑，至此所有他特别关注的目标，都扫过一遍，并无什么“意外”发生。
说他俗气也好，虚伪也罢，因为这个，他情绪还不错。
心安则理得……就这么解释吧，此时，他心神趋向，恰是道经所言“浊以静之徐清”的状态，慢慢地就真正静下来。
万魔池上，月华内敛，照神铜鉴本体，同样如此。
倒是余慈心湖，恍惚有一镜映现，初时映像还略有模糊，似乎有些磨制上的瑕疵，可随着心境平和，光华如雪，明晃晃，森森然，纤毫毕现，映照大千。
俱净坊中的修士大半都在屋里，环境相对封闭，还不觉得，可从坊外看，有一道光华，冲上云霄，照彻云气，又四处扫动，所经之处，被照中的修士，莫名就是心里明透，似有所见，似有所悟，似有所得。
刚进入内陆不过数百里的彭索，愕然回望。
他腰上所悬龙川剑殷殷低鸣，剑心互映，交融一体，没有容纳别物的空隙，所以见得更模糊些。只是隐约感觉到，仿佛是哪位大能，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似有某种灵波，荡漾而来，轻叩剑心，随即绕开，继续扩散开来。
感觉出方向是在俱净坊里，那么，是羽清玄？还是渊虚天君？
这种层次的强者，所作所为，多有不可索解之处。可既然并无恶意，彭索也不愿节外生枝，洗玉湖那边的事情拖了很久，如今时机成熟，不好再耽搁了。
他再看一眼，身化剑光，倏然远去。
剑修的特殊性，使得彭索错过了深究的机会。
余慈刚刚理顺的法度，则随着镜中明光，急剧扩散开来。
镜子本身不发光，其光芒源于世间生灵，佛门曰“有情众生”的性灵之光。
一念起，一念灭，生灭之间，有灵光存焉。
如余慈这般神主，精通黑森林法门，又通晓情绪神通，自然可以择取合适之人，引入他这初见雏形的体系中来。
不过，余慈没有急剧扩大信众，布网天下的想法。
就目前而言，他这个“小格局”，是专为特殊人群准备的，他不会主动去发展信众，而是将这一份刚刚成就的法理——包括从万魔池中亿万魔头的“升举”中，还有从无羽、李闪、小五等人的“印契”脉络中抽离出来的那些，琢磨了个比较合适的形式，嵌入到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中。
听起来很玄乎，实际上，由于长生中人的存在，由于天与人的妥协，天地法则体系中，几乎天都会形成的新的法则分枝，同样，也会有旧的分枝消亡。
绝大部分的“分枝”，和根本法则，都有相当的距离。
余慈这份，层次上要高一些，毕竟要符合渊虚天君、上清后圣的身份，在天地大劫持续，法则体系动荡的时候，几乎没受到任何阻碍。也随着这份法理嵌入，与天地法则体系相互作用，不断丰富其内涵外延，影响渐渐传导出来。
最初的限定，阻止了向更高的法则层次上的渗透，也没有直接触碰到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敏感神经。可“向下”却很平常，并很快涉足多个层面，形成一张大半虚无，法理上却很明晰的网。
目前这个阶段，余慈不会出动出击，但当有特定身份、特定需求的修士，触碰到这张隐形之网，余慈会第一时间发现，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全看两边的造化。
此时，基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
余慈的心神在天地间流动，感受着这一面抛洒铺开的网络，在何处比较顺畅，何处比较窒涩。
不用刻意，心神自然而然便与某个冷静淡然的意念相触。
幻荣夫人。
这一位被余慈从之前的过程中剥离了，但也是从头看到尾，对里面的门道非常清楚。
毫无疑问，这是余慈刻意为之，是一种展示，也是交涉。
如今，是要解决两人间的问题了。
幻荣夫人倒是很有些兴趣的样子：“你怎么来打发我呢？”
对此，余慈的反应是：
呵呵！
一道红影，风驰电掣，带着森然剑意，逐云而上，那是玄黄；
而更早一步，本是单纯封锁虚空的羽清玄，分出部分力量，直接切入域外，将相应区域，予以冻结。
至于余慈，虽还在俱净坊中安居不动，心神却已牢牢控住照神铜鉴仅有的一部分未曾完全替换掉的区域。
这儿，专为幻荣夫人而留。
一个掌握了他核心秘密，深知根底，且有随时反复威胁的强者，你说我会怎么办？
道理总是越琢磨越清楚。
目前，不是神主体系的问题，而是现实的问题。
神主的体系是远景，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天地万物自发地应用神主体系的法理，解决一切问题。
可远景就是远景，理想还是理想，现在就用这个来包容现实，必然就是被理想冲昏了头脑的傻子。
就算是佛门、玄门、魔门体系，已经那样地完备，你让三方互相包容一下，按法理规矩来？
哪边的法理？哪边的规矩？
到时候自然还是争立道统，辟邪降魔，打成一团！
从古到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神主的体系是用来解决“我”与“从我”之间的问题，面对“非我”的存在，虽然也有转换的可能，但更多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了断！
神主体系内，就用体系内的方式来处理；
现实的事情，自然就用现实的手段来解决。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分个清楚明白。
如今，余慈就对幻荣夫人讲：
如果你要进这个体系，按规矩来，咱们就好好谈谈；如果不进来，也好办，把拳头亮出来就好，咱们比比如何？

第136章 重立道境 剑指太霄
面对余慈如此直白的态度，幻荣夫人沉默。
余慈的根底她知道，玄黄的根底她也知道，但同样的，她的根底，余慈更是一清二楚。
更何况，还有羽清玄。
很多时候，决断的机会只在一瞬间，失去了，就很难再下定决心。
几个转念的功夫，玄黄已经刺穿碧落天域，直抵外域，和幻荣夫人打了照面。
短距离突击，果然还是论剑轩的正宗剑遁更强。
幻荣夫人所在的区域，正是近期往来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只是专门到这里来观看羽清玄“碧落飘雪，神通补天”之神迹的，便有几十位。
猛然间看到，竟有一位粉雕玉琢的红衣童子突兀现身，惊奇之余，也没哪个蠢到会以貌取人。
盖因玄黄丝毫没有遮掩气机，身外剑意凛冽，挟冲势而来，如狂飙巨浪，即使最后有所控制，强横剑压依旧横绝太空，所过之处，就算周围没有一个步虚修为以下的弱者，一干人等也是连打几个寒颤，当下有往一边躲的，也有胆上生毛，仍凑在一旁看热闹的。
这里没一个人知道，就在他们周围，源自于羽清玄的封禁法力，已经渗透到虚空各处，隐成牢笼，便是地仙大能在此，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突破。
就玄黄而言，最可贵的品质，无疑就是专注。既然余慈吩咐了下来，他对周边的情况一概不管，只是盯紧了幻荣夫人，当然，也没了失了礼数，仍然按照以前见面时那样，一本正经地施礼：
“多日不见，夫人安好。”
“玄黄你也好。”
和玄黄不太一样的是，幻荣夫人倒还在周边修士脸上扫过，那些人都是一副看戏看半截的迷惑模样，不过等这边的消息传播出去，总会有一些“有心人”，挖掘出背后的真实。
余慈的做法，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或许是有了羽清玄撑腰？
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也透出了最直白的意志：
不管如何，今天就了结了吧！
幻荣夫人微叹，余慈的做法简单粗暴，效果却很好。
说白了，真界就是一个比拳头的世界。
不管中间绕了多少道弯，转换多少形式，归根到底的本质，就是这个。
以前，幻荣夫人还可以动用些别的手段，可面对声名赫赫的羽清玄，她还真没有多少底气。
更何况，她很清楚，余慈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此时的照神铜鉴中，别的区域已经差不多被余慈新建的体系替换完毕，唯有种魔部分，还留了一些——别的魔种已经破碎，只有她的魔种还在。
虽然照神铜鉴重新洗炼，魔种肯定不如以前长性，她受魔种控制之初，也是保留了心性，可是，只要开头震荡，伤了她的根本，再被揪着无明之位缺失的缺陷，染魔主的威能，还能发挥多少？
幻荣夫人本身没有鱼死网破的心思，如果有，当年在九宫魔域，她就不会让余慈星芒种魔。
况乎今日，她早已在“圣典”之上除名，在魔门西支的根基，这些年也已被连根拔起，天地大变在即，不抱团取暖，还要独往独来，真真是寻死了。
她拿出的姿态，固然是带着某种侥幸，可更现实的因素，还是自提身价……一旦事不可为，她必须在余慈的新体系中，占据一个对她而言，最有利的位置，再静待时机，徐徐图之。
所以此刻，幻荣夫人微微一笑，对着玄黄，却又越过玄黄，向数千里外的余慈道：
“这印契，我签……只是，那份因果，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巫神九变开辟真界，以血脉牵系众生，承担了因果，终于被剑修斩破，已经是沉眠近十劫；
无量虚空神主以“自信”之法，在元始魔主的体系中挖了一个洞，然后他被曲无劫强行夺舍；
余慈做得更绝，释、玄、魔三家，一家不落，因果反噬又将如何？
对幻荣夫人的置疑，余慈微笑不语。这点儿决断都没有，还谈什么神主大道！
再说了，黄泉夫人早说过，他的眼界之小，近乎绝症，能把道理捋顺，已经很了不起，何必再琢磨其他？
无量虚空神主是此界最顶尖的大能，虽依附于元始魔主，而不坠其威；
巫神更是真界的缔造者，此界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神主，影响绵延至今。
余慈距离那两位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当前更面临着天地大变的漩涡，存身与否，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就担忧日后的劫数，何其愚也。
感受到余慈的意志，幻荣夫人不再多言，心神微动，直趋余慈心内虚空所拟化的道境，在云楼树上，将印契签下。
照神铜鉴殷殷鸣响，最后一片属于魔门体系的区域，彻底被新体系覆盖。
当下灵台摇动，已经束缚她数十年的魔种破碎，某种奇妙的感触直抵心头。仿佛是云楼树上的符纹延伸进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符印”。
有此印，她便等于身入仙籍。
这个仙，还是虚位。
幻荣夫人和其他人不同，最多是和影鬼有些相似，都是以余慈的境界，难以彻底纳入的大能。
面对这种情况，玄门早有应对之策，便如上清宗封召神明的体系。
可如今，上清的体系早已崩坏，所的“仙籍”，等于是口头凭证，牵系不算太紧，可是余慈又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
太霄神庭还在洗玉湖底，封召神明缺了最重要的支撑。
不过，余慈早有应对之策。
他转动腕上的手环，启动了这件迄今为止，他最为得意的符箓作品。
万古云霄。
此时的万古云霄，其实已经与他的心内虚空彼此“干涉”，云楼树的变异，就是最好的参照。
二者谈不上谁包容谁，却是形成一个“虚空交叠”的奇妙架构。
浩缈无边的力量，通过心内虚空的中转，厚积薄发，以一种“可控”的方式，一路攀上真实之域，在已经搭起的平台上，支起了新结构，恢宏道境，就此铺陈开来。
幻荣夫人眯起眼睛，用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等待着。
虽然是她先一步妥协，可她这种层面的强者，按照体系的要求，势必有一层相对应的“待遇”——现在可没有元始魔主为余慈代发工钱的好事儿了。
眼下，就是余慈给她的回应，满不满意，全看后面的演化。
如果成功，一切休提；
如果不成，不用幻荣夫人做什么，余慈自己就要受到反噬之劫。
到那时，幻荣夫人依旧大有可为。
对幻荣夫人的想法，余慈心里透亮，但在此刻，他根本不予理睬。
心神重归于体系内部，有沉甸甸的力量，一直压落心底。
这是幻荣夫人带来的因果，也是照神铜鉴重塑，体系搭建完成后，天地法则意志的反馈。
此时，天地法则意志的“注视”，完全不同了。
这个不同，是优先级的不同。
如果说以前，在天劫之下，还有一个先来后到、先强后弱的分际；
那么如今，余慈和此界绝大多数人相比，都不会再有优势，天地法则意志会优先“考虑”，先砍掉他这个真界的毒瘤，仅有的比他靠前的，大概也就是罗刹鬼王这个层面的……
说也邪门，念谁来谁。
遥远虚空之外，罗刹鬼王的意志缥缈而来，还有几个更隐晦的，不外乎八景宫、魔门等。
这让余慈确认，此间因果的成就，虽不如当初在华阳窟，扭曲整个真界法则体系的大场面，却有着更深层的影响，以至于引来了此界大能的注意。
虽然各方来头惊人，可有羽清玄在，径自封锁虚空，不管是谁，一概莫入。
如果是别的事，各方想来会知难而退，可是眼下的情况当真不同。
余慈在天地法则体系中插入的法理，在真实之域搭建起的平台，虽然还不起眼，虽然还是大半虚妄，其根基，却是牢牢扎下，毫无疑问是神主大道。
敏感时期，敏感作为，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可能等闲视之。
余慈倒是对此早有准备，他已经和赵相山就可能面临的局面做过推演，此时并不急着出头，而是将心神浸淫于真实之域铺展开的道境中，也浸淫于照神铜鉴的符纹结构上，继续进行。
一做就是半个多月的功夫，一直做到照神铜鉴上的符纹刻画，短时间内已经进无可进，道境的根基也彻底扎下，才终于收手。
事实证明，第一关，他过了。
眼下等于是一个小圆满。
心内虚空，云楼树上，枝叶微颤，泠泠清音，洒播四方，虚生道士、血相老祖，还有刚刚移质换性的赵相山，都盘坐在树下，状态是平安喜乐。
余慈视线扫过他们，透过他们，遍视神主网络之上，所有信众，包括外域沉默已久的幻荣夫人，包括亿万里外，关系上清重立根基的无羽，一直心中纠结的李闪，包括一直以来，始终坚定站在他这一边，此时还远在北荒的寇楮，洗玉湖上的小五，若即若离的影鬼……等等等等。
面对这些“信众”，余慈没有因为神主的需要，而刻意保持什么“一视同仁”之类，因为这里面，有信力强弱，有亲疏远近，本就是既成的事实。
但不管余慈心中如何看法，就此体系中，他们是平等的。
这个平等，不是没有地位的高下，而是其中升降的法理，公正无私，不偏不斜。
强者高、弱者低；信者近，疑者远。
强者虽强，地位虽高，但信力不足，就很难分享余慈体系每一次扩张带来的福祉；但他们也有相对的自由，如影鬼，如幻荣夫人。
相反，只要是真正的信众，随着余慈这个体系的扩张、升级，其神通法力，也会相应增长，另一方面，受体系的限制也是极大。如寇楮，如无羽。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做法。
现阶段，余慈的掌握还没有问题，至于日后如何，还要进一步调整。
余慈静静体悟，心神如镜，映彻大千，清晰明透。
话说回来，这个感觉很熟悉……无别有情之心？
真是个让人不快的参照对象。
万魔池上，黄泉夫人“移转灵枢”的重塑进程，几已冻结，也没有解开的意思，对其他人而言，这是会要了命的，但黄泉夫人早结“真种”，想来也不会在乎。
余慈在彻底弄明白之前，绝不会轻易给她机会。
余慈拿自己的状态与黄泉夫人相比较，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余慈将“公私分明”做得很明显，黄泉夫人则已经不分彼此。
相比较而言，黄泉夫人的似乎要更高明一些，对内对外的控制力，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若真像她那般做法，羽清玄所说的“本心”、“初心”，还能保存下来吗？
余慈持怀疑态度。
不管怎样，此时的余慈，状态已至巅峰，自然而然结束了闭关状态，叫一声玄黄，飞出俱净坊，玄黄早已驾着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在外等着。
余慈登车飞举，直入碧霄，到了一定高度，深吸口气，南望长空。
如镜般的心神，与虎辇玉舆隐轮之车合为一处，如星河倒影般的奇妙视界铺开，但很快，和余慈心神碰触，便有了一种微妙的结构变化。
恍惚中，便如一盘扩及天地极限的棋盘，星辰也好，卵石也罢，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天地如局，群英如棋。
居于上清领袖之位，白虎引车，周游天穹之际，是否便是观局弈棋，调度分派之时？
憾如今，群英寥落，一众上清弟子，只如白虎凶煞的湍流中，那沉默的卵石，顺水逐流，泥沙俱下。
若上清故人在此，又当如何？
沉甸甸的份量加进来，余慈借了上清宗的法统，用了上清宗的体系，受了上清宗的因果，这份重担，避让不得。
辇车是上清宗门重器，虽无灵智，或有灵性，隐与共鸣。
真实之域，万古云霄搭建起来的仙境高台，又有变化。
其殷殷鸣响，浑如道韵，扩散开来，当即牵引了一份感应，自余慈目光所指的南方冲起，高蹈碧落，气分清光，似若无色，而心可鉴之。
刹那间，各方一直在附近徘徊的意念，都给惊动，相隔亿万里，最便利的法子只有一种，真实之域很快热闹起来。
不过这时候，罗刹鬼王倒是没再“现身”。
在余慈没有明言撤消防护之前，羽清玄依旧封锁了周边虚空，就算是从真实之域来，也要撞墙。
不过这时候，倒是不必了。
余慈向羽清玄所在的方位拱手一礼，羽清玄默默撤去防护。
可是，群情涌动的局面，真到眼前，却有些冷场。
盖因万古云霄横亘于真实之域，自成法度，巍巍如道境仙山，虚缈莫测，又威仪可睹。任是哪个，直接冲撞上来，都难有好果子吃。
再说了，冲撞道境，和冲撞罗刹鬼王的“离幻天”也差不多，就算人家当场翻脸，自家也没理说去。
直至有一道心念，越众而出，当先招呼：
“八景宫连山，在此见过，可是渊虚天君当面？”
这一声唤，便让周边心念波动幅度骤增。
渊虚天君？不是后……那位大人？
余慈微微一笑，八景宫才是真的眼明心亮，应该是从余慈插入天法则体系的那法理枝节，推测而来。
生死法则，是余慈的招牌，相比之下，后圣可没有展露这方面的造诣。
“正是余慈。”
余慈坦然应道：“天地变局将至，我等正尝试修复宗门体系部分环节，如今正到紧要关头，难见外客，若有搅扰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虽然撤了防护，可这种表达，就等于是拒人于亿万里之外了。
连山也是给面子，打了个哈哈，就此退离。
虚空重新封锁，分明是不想再说第二遍。
等了半个多月，是这么一个结果，任是谁也要心里不甘，可如今的渊虚天君，凭前后的靠山、自家的手段，就有这份儿能耐和资格。
没看连八景宫的连山都先撤了？
略一权衡，各方大能也不再纠缠，纷纷退走。要说，天天在真实之域，闻着人家门口闲逛，其实也挺丢份儿的。
余慈应付过了这一轮探测，心中明白——八景宫也明白，眼下余慈就是借八景宫的名头，挡下了那些窥探的视线。
自羽清玄在拦海山成就地仙，辛乙赴蕊珠宫帮忙解围，两边暗地里的勾当可是不少……
原谅余慈这么形容，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
从那一日起，两边的交流变得顺畅许多，至少没有必要让辛乙再万里迢迢，上下天梯，亲身过来做说客了。两边的利益关切，彼此都很明白，这会帮助两边拿捏尺度，避免许多误判。
八景宫的新盘算，也透出了些端倪，余慈这里则还拿着架子。
谁让他和羽清玄，是目前为止，八景宫最需要的那种力量？
正是这种需要，不管余慈现在做什么，那边对后圣这一脉在真界天地体系中的掌控力增长，都还算是乐见其成的。
尤其是当前后圣与罗刹鬼王大有势不两立之态的情况下。
余慈可以这么认为，只要后圣的身份不暴露，八景宫肯定还要好好供着，直至天地变局的走向，发生重大变化。
至于暴露后的结果……八景宫肯定不会高兴的。
不过如今余慈的神主网络真正布下，就算暴露了，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谁也不想和八景宫这个庞然大物作对，别看他们对罗刹鬼王束手束脚，怎么说，罗刹鬼王也是真界开天辟地以来，第二位实质上的神主，在真界和血狱鬼府的根基都是浑厚无匹。
至于余慈，还真没有与八景宫正面抗衡的底气。
现阶段，还是要好好维持“后圣”的存在，对变故又不可不防。
所以，余慈的当务之急，是造成既定事实，把自家的根基持续夯实。
为此，余慈在重得清净之后，神意循着之前的感兴源头，一路向南，直趋洗玉湖。
那里，有太霄神庭。
余慈虽以万古云霄结合心内虚空，撑起了他的体系，但这种支撑，是不可持续的。
一旦发生大的战事，必须动用万古云霄的力量，他的体系就有动荡之厄。
为了让体系基础夯实，必须找一处属于上清玄门格局，又能撑起偌大体系的宏大架构。
所以，没有比太霄神庭更合适的了。
自余慈与罗刹鬼王大战以来，由于对上清体系浸淫日深的缘故，对太霄神庭已经三度感应，每一次的位置，其实都不相同。
这也是余慈比较奇怪的地方。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洗玉湖底的太霄神庭，似乎还在不停地移动。
余慈没有急着下定论，他叫醒了赵相山，将感应的三处大概位置道出，征询意见。
赵相山脱离了幻荣夫人的禁锢，又移质换性，登入承启天，此时的修为虽是有生以来的最低点，不过脑子依旧好使。
他想了一想，信手在虚空中画图，余慈看出来，他画的是洗玉湖底的水域地形图。
“好让主上得知……”
赵相山已经改换了称呼，此时他对余慈虽然称不上虔诚，但刻意恭顺的心态持续久了，也有了些信力的萌芽，当然本质上还是各取所需。余慈也没有短时间内让这位死心塌地的想法。他需要的，就是赵相山的智慧和见识。
“洗玉湖底，自成一界，本就是巫神当年为真界准备的补丁材料，地形不能以常理视之。当日我在湖底的那处秘府，已经是此界修士所能长期逗留的极限深度。
“再往下，不但是深入了水底妖国，而且虚空法则变异、物性法则变异，等若是进入了另一个虚空世界。更准确地讲，是真界与那处‘水世界’的交叉地带。这甚至比单纯到新的虚空世界，还要危险。”
余慈曾有被三方虚空困锁的经历，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表示认可。
只是，按照赵相山的说法……
“从主上感应的三处地点来看，也参考这些年里各路人马探查的消息，愚意以为，坠落的太霄神庭，正是陷在这片交叉地带中。甚至也有可能是当年驻守在神庭中的上清修士刻意如此，以求保全这中枢之地。”

第137章 天遁难知 太渊在北
对赵相山的推断，余慈沉吟后，点头认可：“……确有可能。”
“这一劫来，想打太霄神庭主意的势力、个人，数不胜数。据我所知，洗玉盟天、地两阶宗门，都是常年有人在湖下轮换、侦测的。有几次甚至已经摸到了‘影子’，但最后都失之交臂。
“相较于他们，主上的优势，便在于上清法门、重器之间的真切感应，我这边也有比较详实的水域资料，两相结合，找到太霄神庭的可能性也将大大超出。
“然而，最后看的，还是打捞……洗玉盟那群货色，想必不会让主上如意。”
太霄神庭的响应，怎么都是瞒不过人的，八景宫能说说就算了，洗玉盟那些宗门，可绝不会轻易放过。余慈现在是有着大义名份，但这种直接动摇洗玉盟秩序的做法，不可能不受限制。
余慈却不在意，呵呵一笑：“如果太顺利了，我才真该烦恼。”
赵相山微愕，随即醒悟，赞叹道：“主上明鉴。”
“拾人牙慧而已。”
余慈摇摇头，又想到了黄泉夫人。
必须要说，目前余慈仍是按照黄泉夫人的思路，在调整计划。
总体而言就是不当靶子，却不能无所作为。
如此一来，实现对太霄神庭的掌控，时间节点就非常重要。太早了不行，早了就是靶子，天地大变时，会是更大的负担；晚了也不行，不能及时稳固自己的体系，大变之后，也难作为。
这一点，还需要好好设计。
洗玉盟的做法，反而是一个很好的支点。
果然不出所料，便在余慈向八景宫表态后不久，洗玉盟已经暧昧了多时的态度，陡然间明晰起来。
已经多时不曾和余慈联系的洗玉盟高层，非常正式地传信，请余慈在拦海山地界镇压乱局，以防魔门东支借机生乱。在此地的百炼门、灵辰宗等，都会受他节制，等于是正式明确了余慈在周边区域的权威，割让了相关的利益。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用拦海山目前的“封海”局面，绊住余慈的手脚。
只是，这段时间，余慈早已经把好处占尽，照神铜鉴已经重塑，在拦海山几已别无所求，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洗玉盟高层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干脆也撕扯了面皮，对本来都已经有撤离迹象的魔门东支严厉指斥，简直就是要掀起又一轮战事的节奏。
魔门东支也是配合无间，这一个来月，都不知去了何处的“雾鬼”翟蒙，专门又现了身，亮了立场，道是东昌子的命案一日不破，魔门东支的封海之举，就一日不撤。
余慈听得好笑，把我陷在这儿，好让你家侄女儿在洗玉湖搅风搅雨？
他当然不能让这些家伙如愿，不过在此之前，想立即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诸阳。
这位天遁宗的宗主，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
此人神出鬼没，又有着“绝影三遁”、“天遁杀剑”这样的绝世杀法，威胁之大，甚至超过了某些地仙大能。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余慈或者羽清玄施展虚空挪移时，突然跳出来下杀手。
在此微妙时刻，羽清玄没有回蕊珠宫镇守，除了八景宫的表态安抚了局势外，诸阳的威胁也在考虑范围之中。
要清除掉这个障碍，真正设计起来，绝不容易，还需要好好动动脑筋。
羽清玄为余慈护法多日，先去静修了，也要进一步适应地仙境界的种种变化。
倒是余慈静极思动，也算是给洗玉盟高层一个面子，又开始在俱净坊及其周边巡游，偶尔还与各宗在此的主事聊聊天，感受一下他们的想法和态度。
有羽清玄这个多年的大客户在，灵辰宗的态度倒是亲切许多，其宗主王太恒还主动和他取得了联系，大有称兄道弟的架势，或许是被排斥在核心圈外之后，想找一个盟友搭救？
余慈对此不置可否，相对于灵辰宗，他这几日和百炼门走得还更近些。
毕竟早年上清宗与百炼门是一脉的盟友，而离尘宗与百炼门的关系也是颇为深厚，于舟老道更与百炼门主许央是忘年之交，百炼门在此的主事，则是许央的亲弟弟。
几层关系摞下来，其实都不算外人。
严格来讲，余慈叫许奎一声师叔，并不为过。
当然，许奎现在是绝对受不起的，两边越走越近是真。
余慈重塑照神铜鉴，虽有心炼法火之助，炼制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制器之道，远不是这么简单。
当年许央传授他相关手法时便讲过，制器之法，有塑模、贯脉、合气、通变四步四法，不可或缺。又有因器成符、因符成器等制炼规则。
余慈现在，显然是因符成器，是要将自家的体系，通过照神铜鉴表现出来，只是玄门、魔门的根底终究有所不同，最初余慈为了完全掌控起见，选择的材料倾向于魔门法理，如今用以玄门法度，自然不太合适了，就算有心炼法火，也不能将相关材质完全烧炼转性。
这就需要补充部分材料，许奎在俱净坊镇守多年，手边过的材料种类不可胜数，正是此中的行家，和他交流，余慈受益匪浅。
几日交流下来，让余慈明悟，就算是“因符成器”，也能够利用材料，反向施加影响，效果甚至要更好。
其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实现符与器的平衡，实现法器结构的和谐统一。
余慈总算明白，为何许泊在百炼门进修数十载后，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最终成为辛乙的弟子，百炼门确实有这个环境和底蕴。
他几乎每日都在对照神铜鉴进行调整，反正他在俱净坊，什么都可以缺，各种制器的材料绝不会缺。本来已经到了极限的制炼进度，竟然因为短短几日的谈话，硬生生又前提了一些。
如果以余慈心目中的完整架构为参照，现在他手中的宝镜，已经可以算是完成了约三成。
此后每进一步，都可能会耗费巨量的精力，还有价值不菲的材料，但能够提升速度，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不过今天，余慈到百炼门这边聊天，两人之间的话题切换得比较快，能看出来，许奎有点儿心不在焉。
许奎也是忙人，说不定就有什么事儿呢，余慈见此便提出告辞。
哪知许奎反而叫住了他：“天君且慢，我有一事求教。”
“哦？”
相处这几日，许奎倒是头一回开口求人，余慈挺好奇的：“有什么事儿，奎叔你说就是。”
许奎粗豪的脸上有点儿忐忑的意味儿：
“天君，我冒昧问一句，当初，您和东海那位大战，似乎是用了太渊惊魂炮？”
“海人异族的太渊惊魂炮？”
“正是。”
余慈有点儿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随即就问：“我记的那玩意儿，是四明宗要去了。路上虽有波折，如今还是运到了吧。”
他这是明知故问，其实从三环城起，太渊惊魂炮就一直在他的心内虚空中，直到洗玉湖，研究够了，才看在沈婉面上，也看在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份儿上，还给了随心阁。
据沈婉讲，北边四明宗和百炼门都等得跳脚了，白秀峰也不敢耽搁，一路转运，此时想来也到了地头。
许奎却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说：“到了到了。”
“做什么用的？仿造？用在抗魔一线？”
许奎有点儿招架不来，只能含含糊糊地道：“大概就是那回事儿吧……也不瞒您，这几日，大兄他就琢磨这物件儿去了，就是不太顺。”
余慈听得就笑：“用起来确实不那么方便。”
当日余慈能使动太渊惊魂炮，四个条件缺一不可：
对诛神刺剑意的熟悉；
对太玄真意的把握；
在情绪神通上的造诣；
万魔池上亿万魔头凶戾意念的支撑。
如果没有这几条，任余慈有千般手段，也只能是望而兴叹。
海人异族当年使用太渊惊魂炮，或许没这么复杂，在法器运用的层面上，应该另有机关。不过要想追溯上去，以许央之能，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得了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四明宗、百炼门，难道就指望这玩意儿了？
既然都说开来，许奎也不再纠结，他本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
“不瞒天君，这个什么惊魂炮，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四明宗、百炼门这里，知道的人也不是太多，我也就是隐约听到了个风声，说是四明宗的杨朱宗主，发现了一处特殊的所在，可以充做太渊惊魂炮的燃料什么的，一旦用出来，象山一线的魔劫，就有缓解的可能。”
“燃料？”
余慈眯起眼睛，太渊惊魂炮的燃料，除了巨量的情绪恶念，还有什么？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好时机，余慈嗯了一声：“这是好事儿啊，奎叔你有什么问题，问来便是，虽然我在这上面，其实也不是太擅长，当日还是机缘巧合得多一些。”
“客气了，客气了。”
许奎听余慈喊“叔”也不是一回两回，可哪次听来，都有些飘飘然，更加不会隐瞒什么，当下拿出一枚蜃影玉简，照出影来：
“大兄改制太渊惊魂炮的依据是这个……”
余慈看到玉简照影中，那一抹红艳的色彩，极度错愕，瞳孔都微微放大。
“这个……”
许奎却是误会了：“好叫天君得知，这玩意看起来有些女人气，但来历不凡，据说是当年论剑轩全盛时期，那位女剑仙昊典的遗物，叫天魔化芒纱的。据说，里面藏有剑道奥妙，是修炼出杀伐剑意‘诛神刺’的前置法门……”
一边说，一边变换影像，不只是一面，各个角度的影像都有，余慈看得非常清楚明白。
化芒纱？确实是化芒纱，至少是用那种“转质换性，炼血成丝”的特殊丝线织就的，其法度依稀也是吴典手笔，可惜不是实物在此，无法真切感知，否则倒能让他在诛神刺上的造诣再进一步。
“天魔化芒纱……这个我是知道的，原来是在贵宗手中。”
说到这儿，余慈忽地心中一动，抬头看许奎，却没有发现别的意味。
其实，余慈手中有几幅化芒纱的事儿，知道的人不少，大半都是离尘宗那边的，不过北地三湖这边也有，就是四明宗的甘诗真，那位温婉柔怯的美人儿师叔。
当初余慈初到手百灵化芒纱的时候，甘诗真还帮他洗去了上面的凶戾之气，不过，似乎四明宗、百炼门并不知情。
甘师叔看上去娇娇怯怯的，其实心中自有计较，不会轻易暴露他的隐私。
想到故人，余慈心里又是一软，就笑道：“不知可否割爱？”
“啊？”
“其实这类细纱，我也正在收集之中。”
说着，余慈信手一抖，拿出了十阴化芒纱。
其实若以与太渊惊魂炮结构最为契合的来讲，还是百灵化芒纱比较接近。
只不过余慈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已将那幅细纱祭炼成了一件法器尤其是当年九宫魔域之中，昊典以此纱化剑，一剑斩了乌羽天魔王的分身，截留的精气、魔意，更是大补，经过十多年的吸收、炼化，威力极是可观，现在拿出来就有些不合适了。
但只此一幅，就让许奎的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原来天君……怪不得呢！”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是喜不自胜：“这可好了，只那一幅天魔化芒纱，参照起来，实在难有头绪，若再有这个……”
说了半截才想起来，这幅细纱，还是余慈所有，忙道：“不知天君可否割爱？”
话出了口，忽觉得不对，这不就是余慈刚刚的话吗？
许奎很是尴尬，余慈不会为难他，微笑道：“若是贵宗与四明宗，要将太渊惊魂炮用在防魔一线，自然是极大的功德，我乐意相助。只是此宝关系到我一位朋友，这几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收集，意图使之完备，遑论送出。”
许奎只有点头的份儿，但他不傻，也听出余慈话中还有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余慈稍顿又道：“这样吧，这幅十阴化芒纱，我便借给贵宗参考，也将我当初使出太渊惊魂炮的一些心得拿出来，以使许央师伯尽快推进，形成战力。只是，那幅天魔化芒纱，事后我要了！如何？”
许奎怔了怔：“这样？且让我与大兄联络。说实在的，那幅天魔化芒妙，也不是本宗之物，而是杨朱宗主的。”
“哦？这么巧？”
余慈有点儿意外，但此事也是在情理之中，否则杨朱何必担了风险，在四明宗风雨飘摇时，特意从东海运太渊惊魂炮过来？
许奎和宗门那边的沟通，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余慈也不多待，告辞出门。
临出门时，倒是心中一动，回头问了句：“四明宗甘诗真甘师叔，近年来可无恙么？”
许奎又是一愣神，才答道：“甘道友在魔劫中受重创，据说如今已被族人接回南方家中修养……如今应该要到洗玉湖了，天君竟不知么？”
“……不知。刚接走？”
“甘道友是随心阁何氏族人的旁系，应该是乘坐随心阁的三宝船吧，正好接了茬儿。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要不这会儿我帮你问问，回头一并告知如何？”
“有劳了。”
余慈出门，面色微沉。
一方面是为甘诗真受伤的事，一方面也是因为消息的闭塞。
这种事情，他不知道很正常，不过作为三宝船的主事，沈婉那边竟然也没传回消息，这就不应该了。
想也奇怪，沈婉应该是知道他与甘诗真的交情的，这等事情，怎么可能瞒他？
余慈直接询问沈婉，说起来，在之前的体系变革中，沈婉或许是受到冲击最小的一个，概因她最初就是走比较正常的神主信众的路线，稍微有点儿偏差，也是理解失误，对其他所有人都是“抉择”的关口，她倒是轻轻巧巧就过了。
但意外的是，得余慈见询，沈婉很是惊诧，甚至还有些懵懂，表示并无此事。
余慈大奇，许奎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他，沈婉更不会，这是怎么个道理？
还是沈婉问清了事由，明白过来：
这里其实是有个误会，名义上向随心阁购买太渊惊魂炮的，是百炼门，三宝船运行之间，自然是直趋百炼门宗坛所在，而并没有前往四明宗。
许奎只知道甘诗真是与随心阁的族人同返，想当然以为要乘坐三宝船，其实两边距离相差还有几十万里路呢。
余慈也是苦笑，不过很快，沈婉又给出了消息：“丘佩自洗玉湖便离船而去，或许是为的此事。”
“丘佩？”
余慈好不容易才理顺了随心阁内部那混乱的关系。
丘佩是随心阁依附大族中丘家的族女，又做了何家的媳妇，这样按照辈份，丘佩要叫何清姑姑，叫甘诗真一声“姨”。道理上，论关系的亲近，自然无人可及，要是接人回南国，自然是理论上的最佳人选。
沈婉与丘佩心结早生，也没有约束力，丘佩去哪里，肯定也不会知会她，一来二去，竟然是脱了钩。
这种两边都知道的事情，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妖蛾子。
不过，当日余慈以丘佩为鼎炉，炼了一炉七情魔丹，虽不至于要她的性命，对其根基的伤损，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过来的，北地魔劫肆虐，要想转运出来，丘佩那种人，真的可靠吗？
沈婉知他心思，便道：“阁中梁建梁长老随行，其人对阁中也算是忠心耿耿，应该不会有差池。妾身也会通过阁中渠道，和他们接上线，把甘仙子引到三宝船上，好好照应。”
“你就多费费心吧。”
余慈现在神通法力，确实是不断提升，然而想处处操心，也是不能。
如今便感觉分身乏术，越发觉得洗玉盟可憎，诸阳那厮恼人。
不过这时候，赵相山倒是适时提出了一个计划……
余慈琢磨着颇为可行，便答应下来。
回到居所没多久，余慈便潜运神意，瞬间迁移了亿万里，循着特殊的牵引，使意念到了某处隐秘所在。
这是一处修行用的静室，灵气精纯浓郁，呼吸如醇酒。
静室石榻上，端坐着一人，形貌清秀，披发垂肩，难辨男女，正呈潜修之状。
此人正是天遁宗的顶级杀手阴阳……的影子。
真正的天遁宗杀手阴阳，已经沦陷在万魔池中，这次一窝蜂似地争抢光路，也还没轮到他出头，此时在外面替代他的，只是余慈以魔功凝成的一个“影子”，结合了一点儿幻术，本就是想临时唬弄一下，遇到眼力好的，难保不露馅儿。
余慈本以为，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就是一个缓冲而已，没想到他在洗玉湖横冲直接，直接打乱了天遁宗的部署，阴阳这位一流杀手也给闲置，被安排到了天遁宗在北地三湖一处隐藏的秘地。其实就是赤霄天的一处产业。
既然如此，干脆就以闭关为理由，不与外人相见，竟然一直遮掩到今日。
可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大的作用，这“影子”往那些强人眼前一站，必然要给看破。
余慈只能将这个可有可无的棋子闲置起来。
但这回，赵相山对其很感兴趣，专门针对它做了一个计划。
计划筹谋不是余慈所长，一时也看不出会有什么效果，但闲着也是闲着，也是出于对赵相山的信任，依他所言，将这棋子推了一步。
“阴阳”睁开眼睛，随即剑气迸发，将身外静室斩破，什么聚气法阵、地脉都遭严重破坏，随即消散。它本就是虚无之物，全凭余慈分出的一枚神意念头作用，聚散由心，做这种事，最为擅长。
这里怎么说也是赤霄天的产业，最近宗门风声鹤唳，外围护卫都很紧张，几乎是第一时间撞进来，看一片狼藉的现场，都傻了眼。
看场面，说是一场激战吧，时间太短，破坏力也一般；然而阴阳长老已经踪影全无，这是追敌去了呢，还是……

第138章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便在赤霄天弟子稀里糊涂的当口，刚刚确认失踪的“阴阳长老”突然现身，在一干人等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此地的主事一剑斩了，又将众人杀散，随后便又消失不见。
突来变故，别说赤霄天，天遁宗高层也给惊动了。
针对阴阳的失常举动，两边都有判断。这样的情形，要么是入魔，要么就是有人假扮。
虽然出于宗门传统避忌，天遁宗杀手，没有命牌等直接昭示生死之物，但想要测一位长老的生死，还是能做到的。
结果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要知阴阳虽被镇压在万魔池，生不如死，毕竟还是没死，状态又非常糟糕，根本没法给出一个定论。
倒是这段时间，这个难辨真伪的“阴阳”又神出鬼没，在北地飘忽不定，把天遁宗和赤霄天折腾得很惨。这不是死人与否的问题，影子就是影子，真论杀伤力，这玩意儿未必比得上一个合格的长生真人。
问题在于，阴阳所表现出的那种，对天遁宗一切隐秘都了若指掌的意味儿，实在是太让人揪心了，死在阴阳剑下的修士，明显都有中了天遁杀剑的表征。
随着阴阳的出没，天遁宗在北地的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除，也一个接一个被掀开——这里毕竟是洗玉盟的地盘，不知多少眼睛正盯着呢，再这么下去，天遁宗在沧江以北的基业，说不定就要给连根拔起。
这是标准的后院起火。
按照赵相山的计划，甚至要把这火烧到沧江以南去，那里可是近年来天遁宗一力经营的重地。
余慈倒想看看，到那时，诸阳会是怎么个反应！
做这件事需要一段时间，余慈也不是天天看着，大多数时候，都是让赵相山代管。反正出手的是阴阳的“影子”，本质则是余慈的投影，神出鬼没，又无惧生死，就要一不小心玩过了头，被打灭掉，只要核心的神意种子不失，余慈很快就能再“捏”出一个。
神主的手段，就是这么磨人！
期间，百炼门已经传来确切消息，杨朱答应，在事后将天魔化芒纱相送。
余慈也爽快，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将十阴化芒纱转给了许奎，还包括他对太渊惊魂炮的一些用法心得，甚至附赠了百灵化芒纱的一份拓本。
想来以许央的造诣，很快就能跨过难关。
此外，由于许奎将余慈对甘诗真的关心也提了几句，杨朱还借百炼门的渠道，专门致信感谢，说是正在闭关，不能亲自通讯，还请见谅，并提及四明宗也派了门人，跟随甘诗真南下照顾云云。
杨朱如此做法，应该是想借这个契机，拉近和余慈的关系，延续上清、四明两宗传统上的盟约。
余慈也是把握着分寸，有所回应。
当前局面下，纵然四明宗降下天阶已成定局，但与浩然宗的盟约依旧稳固，依旧还是他们这一脉势力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争取了他们，余慈在洗玉盟就会轻松些，未来在太霄神庭等事上，也能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当然，余慈也知道，真涉及到太霄神庭，四明宗、浩然宗这一脉的态度，也着实不好讲。
但现在多做些准备，总是没坏处的。
得到百炼门和杨朱的回应，相关事项，也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余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这种时候。
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已携三宝船抵达洗玉湖的沈婉，便又传来消息：
丘佩一行人没有回应沈婉的联系，甚至没有途经洗玉湖，而是选择了别的路径。据说是冒险直趋域外，那边有人以天域梭接应。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丘佩搞什么鬼？
某种意义上，乘坐天域梭确实是最快的办法，但相应的变数也最多。
域外环境千变万化，高速行进的天域梭，说不定就会碰上哪个流动的魔潮，在以亿万计的汹涌魔潮下，就算天域梭的速度超出极限，也未必顶用。
还有就是，丘佩为人大有可指摘之处。
若在以前，余慈不会太担心，以四明宗的威势，就算随心阁也是庞然大物，也不敢轻言得罪。可如今四明宗风雨飘摇，真说不准有什么人物，突然脑抽，想动坏心眼儿。
这么一想，余慈心里还真点儿不安稳，隐隐然有些感应——绝不是正面的那种。
当下，余慈就通过沈婉，与随心阁在北地三湖的总掌柜白秀峰联系。
他当然不会直指“丘佩有问题”，而是说，他是甘诗真的故友，也有些治疗伤势的妙方、丹药，想就近探视，让白秀峰帮忙。
白秀峰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尽快与那边联系。
可是，也就是半个时辰后，白秀峰便尴尬地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北地三湖总柜，与那艘天域梭失联了！
天域梭在高速飞行状态下，确实会比较难联系，然而只要确认了大致轨迹，又是内部特殊渠道，不至于如此。
既然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这艘天域梭有可能脱离了常规的航线；也有可能……出了意外。
丘佩坐在舱室中，无意识转动手中蜃影玉简。她很不喜欢这艘天域梭的结构，狭小的空间，还要给隔出大大小小的舱室，压抑极了。让人恨不能拔剑在上面狠戳几个窟窿。
在此之前，她会把蜃影玉简中留影的雷铜三刀六洞！
可惜现在，别说雷铜不在，就是他的留影，也经过特殊的处理，播放一遍之后就自动抹消，只余下空白的玉简。
丘佩一用力，玉简便给捏成了碎沫。
雷铜的留言其实也简单，前半截就是说这次北上的差事，丘佩做得很不好，险些丢了太渊惊魂炮，还要白秀峰给她圆场。太老阁那些老家伙，觉得这个委派执事给他们丢了人，想免去她的职务。
其实丘佩都知道的，什么“丢人”都是狗屁，不就是看到渊虚天君在北地做得风生水起，掌握了“九幽冥狱”、“死星”等等资源，想从中分一杯羹吗？
海商会与渊虚天君紧张的关系，更是助长了他们的这番想法。
此时把丘佩扔出来，不就是通过沈婉卖好么？
那群老东西也不睁眼看看，他们这几年折腾沈家那叫一个欢实，作为当事人，沈婉可都是看在眼里，亲身感受的，渊虚天君对他们的观感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丘佩也能感觉到，似乎在太老阁里，雷家的声音有些受阻的样子。
或许正因为如此，雷家的动作就很有些反制的意思。
雷铜的留言的后半截就是讲，丘佩回去也没好果子吃，不如趁现在做事站队……
多可笑啊！
雷铜的心肠，丘佩一眼看破。
什么做事！什么站队！本来就在你船上——何家的媳妇，天天跟着雷家的公子厮混，只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雷铜其实根本没给她选择的机会，如此说法，或许还是看在这些年的情份上，比较委婉的说辞。
他安排的那叫什么事儿——伺机行事，配合接应人员，在甘诗真身上挖出四明宗“大威仪玄天正气”的下落，事情做干净些。
竟然把主意打到甘诗真、打到四明宗头上？
其实，丘佩对此次的任务之诡异，事先已经有些察觉，也已经做了准备，她离开三宝船时，挑选忠于太老阁的梁建而不是更亲近雷家的另一位长老，就是以防万一。
可是，雷家决绝超乎她的想象，看行事的风格，完全悖逆了商家的行事方针，简直是不惜与四明宗撕破脸，再要和太老阁的抗衡势力决裂的架势。
何至于此？
雷家在太老阁已经占了上风，为何还要冒绝大风险，干出这种事情？
为了雷铜所言的“大威仪玄天正气”？
大威仪玄天正气确实是真界一等一的修行法门，历代以来，出的地仙大能接近两位数。可是，雷家的秘传法门，也足够高明了，至少在完整性上，要远远胜过。
这种做法，说是舍近求远已经算是客气了，说愚不可及也不为过。
为什么？
丘佩想得头壳都要炸开了。
寻根问底，对她来说，其实意义不大。但她现在完全理不清头绪，需要尽可能多的搜集信息，看有没有口子、空隙可用。
在舱室内挣扎半晌，她终于下了决心——此时内外隔绝，别人问不了，就去找甘诗真，看看能不能从那里得到些口风。
那个娇娇怯怯的女子，心地良善，或可欺之以方？
丘佩推门出来，天域梭狭小的空间，也没什么弯弯绕绕，隔壁就是甘诗真的居处。
根据她的情报，甘诗真是在四年前一次魔潮冲击中受伤的，本来没有触及根本，但由于前线战事紧张，奔波不停，导至逐年恶化，终于在又一次重创后，全面爆发，以至于时昏时醒，再难维持，这才有了接回南国疗伤的事情。
接甘诗真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昏睡之中，不过转移到天域梭后不久，便已经醒来，此时正在静修。
甘诗真门外，有一位四明宗女修在守护，这是一位步虚修士，名叫卫如。
在防线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步虚修士也是很有价值的战力，四明宗能派出一位来，已经很难得了。
目前阶段，丘佩倒是更希望这位的战力再提高些，只可惜，卫如主要还是来看护照应，步虚初阶的修为，完全压不住秤砣。
“卫如道友，诗真她可醒了？”
“醒是醒了，只是需要静养，里面还安排了隔音法阵，丘执事，要不等会儿再来？”
卫如倒是恪尽职守，只是毫无意义，回头真的翻脸，第一死的就是她。
丘佩压下心中烦躁，脸上挤出笑容，正要再说，室内传出甘诗真低柔平顺的声音：
“是丘佩吗？进来吧。”
丘佩心中冷笑，对卫如点点头，推门而入。
她心里透亮，甘诗真从来都不喜欢她。不只是丘佩给何家戴了绿帽子，事实上，两人的脾性永远不可能有相合的一天。她们见面少，仅有的几次，也都只是在礼仪层面上接触，深入的交谈完全没有，说起来，今天还是头一回。
丘佩手按在门上，突然就泛起了恶意的心思，她很想知道，当甘诗真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要从一个修行有成的修士处，得到完整的秘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什么搜心刮魂，最多只能得到片断，这是丘佩不屑于雷家想法的理由之一。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能够明确，对相应的修士，将是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
这期间，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那个娇娇怯怯的女子……
好吧，丘佩也知道，甘诗真的心志之坚，不容小觑，可这样的面相、气质，回头被狠狠撕碎的时候，不更有趣吗？
虽然，她的下场未必就能好多少……
带着复杂微妙的心思，丘佩进了门。
她想当然以为，会看到甘诗真端坐在榻上，可入门后，却不见人影。
愕然之下，回眸扫视。
天域梭空间有限，一处静室才多大点儿？
她才一扭头，人影模糊，竟然是贴身而至，她猝不及防之下，心中才叫糟糕，一记剑指已点中她的额头，刹那间脑宫震荡，浑身发麻。
对方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连续指落，顷刻间便在她身上下了一层极坚固的禁制，而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之间做成。
丘佩视界中，终于出现了甘诗真的身影。
这位“娇怯”的美人儿，雪白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正有一抹朱红，缓缓沁开。
显然，之前一轮剑指，耗力极大。其真正的难度不在于制人，而是如何瞒过近在咫尺的梁建等真人修士。
只这一手，甘诗真表现出来的修为境界，就绝不在梁建等人之下。
丘佩不由为之惊愕，几年没见，甘诗真竟然成长到这种地步？
如今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口，然而气息被强制限定在原来的层面上，再加上预先安置在静室中的隔音法阵，不会有任何迥异于先前的变化。由此可见，甘诗真此举，分明是早有预谋。
面对丘佩闪烁的眼神，甘诗真平静开口：“就说你要办点儿事，把天域梭降下……”
此时，禁制微透开一个口子，丘佩能够说话了，她唇角抽动：
“他们不听我的！”
一句话将所有的形势都倒出来，丘佩很想看甘诗真失望的表情，可惜，对面仍是沉静无波，以至于公认的难见威仪的清柔眼眸，都似有一层寒水倒映的冷光，直透在她心底。
“这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丘佩从来没有发现，甘诗真竟然有如此犀利的一面，或是在北地多年，变化大到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印象，言语直捣人心最虚弱处，使她一时为之气沮。
这可怎么得了？
丘佩突然发现，或许自己才是“城门失火”的情况下，遭殃的“池鱼”。
你们两边斗法，怎么把我给牵扯进来？
这时，甘诗真放开她，退后了一步。
丘佩的视线一直跟着，距离打开了，看得反而更真切。
确实是甘诗真没错。
由于伤病久缠，此时她越发地纤弱了，如瀑青丝垂落，衬得面颊更显清瘦，肌肤雪白近乎透明，与她素来柔弱的气质相合，更像是个一碰就碎的水晶人儿。然而细看去才发现，其眸光清亮，无波无痕，由始至终，什么变故，都无法动摇。
丘佩虽然暂得自由，却不敢妄动，她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恐怕未必能躲过甘诗真一剑。
她心里还有许多迷惑，也许现在正是个机会。
“你知道这是个局？”
“我早与宗族决裂，怎会接我回去？”
“决裂？什么时候？”
丘佩惊讶，何家藏得好严实！但她有这个引子，随即醒悟过来：
“是何清之事？”
甘诗真微微一笑：“是道义之事。”
丘佩冷笑一声：“怕是为相好之事才真！”
她也听说了，当年甘诗真和余慈，关系相当不错。
虽然现在与何家的关系非常紧张，可她也隐约知道，早年何清破门而出，与何家断绝了一切关系，可当年见她有成就真人之望，何家就又贴上去，也想勾住离尘宗，舍下了极大好处。
哪知道何清成就真人之后没几天，就宣布闭关，再有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死讯，何家前面的投入全打了水漂，自然大哗，百般追索之下，才问出，原来是和离尘宗一个已经打发出门的四代弟子余慈有关系。
而那时，正好是余慈挟玄黄杀剑横贯北地之时，大概就是那时候，勾动了贪念，想立个名目，杀人夺剑之类。
当时在太老阁，就属何家的人跳得最欢。
只是余慈很快就与玄黄杀剑一起，消失不见，何家也只不过是随心阁的一小部分，最终不了了之。
可从今日看，那时还造成了一个后果，就是甘诗真与何家的决裂。
当时，四明宗还是如日中天之时，何家顾忌着四明宗，甘诗真也不愿家丑外扬，两边将事情压下，而如今，却使得雷铜的布置，才一开始就出了纰漏。
当然，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如果雷家真的想做出一番大事，甚至颠覆太老阁议政的传统，也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倒霉的还是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何家媳妇。
想到这一切，丘佩的牙齿都已经挫响。
可她还是不明白：“既然你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跳进来？”
没错，接甘诗真上船的时候，她确实是在昏迷状态，可这件事情，恐怕早早就知会了她，只要她在清醒时揭破，别看丘佩是随心阁的人，照样别想出四明宗的山门。
甘诗真平静地道：“若不如此，我怎么能出来？”
“呃？”
“现在到了何处？”
“……应该要到天命峡了。”
天命峡是北地比较著名的景观，位于逐天原以东，据说是当年上清宗前辈地仙降魔之地，激战中地缝大开，两山推挤，成就此地。
从这个参照点来看，天域梭是走了个斜线，从四明宗山门，斜插向西南。
这个路线，倒没什么问题。
四明宗山门偏向东北，这么一个斜线，就到了北地中线位置。此时北地西线、东线都有战事，天魔群聚，域内域外，几乎连成一片，只有中线，一众天魔，先前被余慈连番调动，都往西线倾斜，只要注意绕过华阳窟，从这里经过，应该是最省事没错。
甘诗真点点头：“你不要在这儿逗留太久，出去便好。”
“……”
丘佩一口气没转过来，愣了半晌，才道：“你让我出去？”
甘诗真又退后一步，坐在榻沿上，丘佩已能看到，她额上细细的汗光。显然，重伤在身，又做了这些事，她已经到了极限。
丘佩不可避免地动了心思，握住了袖中的短剑。
可甘诗真的眼神转过来，清亮如昔，被这眼睛神照着，丘佩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只听甘诗真道：
“如今你与我气机互锁，用的是‘颉颃’之法。我未发力时，你我气机相若，难分高下，然而一旦动手，我则胜你远甚，压力倒逼心室脑宫，你必无幸理……”
丘佩瞳孔放大，伸手想去抓对面的“娇怯”女子，可到半途，已是心悸胆落，只能狠狠捏住，半是呻吟半是诅咒：
“你害我有什么用？我也是注定了要倒霉的，说不定还是要给你陪葬的……”
甘诗真此时真的很虚弱了，以至于连坐姿都有些维持不住，手肘抵着榻上的矮几，微微倾斜，眼睛似瞌似开，可话音依旧稳定：
“他们要生疑了。”
“好，好！”
丘佩也是狠人，硬生生转过身去：
“咱们就做一对同生共死的双飞燕吧！”
看丘佩出门，甘诗真身子往后倒，抵在舱壁上，才深吸了口气，以调匀气息。
刚刚制伏丘佩，又言辞交锋，都不是她擅长之事，实是让她心力交瘁。
此时她很难保持坐姿，但一旦躺下，很可能就压制不住伤势反覆，昏迷过去，所以只能艰难地靠在舱壁上，抱膝而坐。
脸颊抵着膝头，只露出半张面孔，便如心中掩映的情绪，末了，竟微微而笑，喃喃低吟：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语音低弱，渐至于无。

第139章 背议是非 激荡魔潮
另一边，丘佩出门，见了卫如，这个不怎么称职的看守还问：
“师姐的情况还好吧。”
丘佩花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住讽刺的冲动，强笑点头，随即忽有所感，抬头看去，见是雷铜派来接应的一个真人修士，在走廊尽头示意，还不忘给卫如打招呼，笑眯眯的十分亲切。
此人叫吴元朗，他还有个同伴，叫鹰焚，一直在主舱操控航向。
自见面后，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吴元朗与她交流，此时便给她使了个眼色。
丘佩暗中调匀气息，走过去，不冷不热地道：“吴真人，有什么吩咐？”
吴元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引着丘佩进了主舱。
这里是天域梭的枢纽部分，控制法阵十分精妙，防护也是最强，自然封闭一切信息外流，是个商谈秘事的好地方。
丘佩进入此间，见这里没有掌灯，纯由天光透入，舱外漆黑的域外星空和青朦朦的真界将视野分为上下两边，一时看不到尽头。
交错的阴影中，那个鹰焚果然也在。
和较圆滑的吴元朗不同，鹰焚为人颇是阴鹜，对丘佩连最起码的客气都欠奉。
丘佩的不安，直观的感受倒是大半来自于此人。
她这段时间，也曾仔细回忆有关于鹰焚和吴元朗的情报，最终还是一无所得，这也让她担心，如果这两人，是雷家蓄养，专用来干私活、下黑手的，她命运几乎就是注定了。
舱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气氛随即变得阴森诡异起来。
鹰焚嘴里像是嚼着冰碴子，对她道：“你和甘诗真说了什么？”
丘佩心里发虚，脸色发冷：“这是审犯人吗？”
吴元朗笑眯眯地打圆场：“哪有的事儿，咱们都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白了，就是那大威仪玄天正气的下落。其实，我们得到很可信的情报，甘诗真身上，确实有相关的线索……又觉得丘执事是明眼人，甘诗真的心思肯定瞒不过你，这才相询。”
丘佩皱眉道：“就算甘诗真修炼了这一法门……”
话说半截，她忽然醒悟，吴元朗只说是线索，莫非，除了对甘诗真搜神刮魂之外，还真有别的渠道，能拿到这门渡劫秘法的全本？
疑惑中，吴元朗还真给她介绍了一下背景：“前些年四明宗遭遇魔劫，那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内讧。入魔也好，清醒也罢，都是自个儿砍自个儿，据说，其上任宗主颜世海临死前，担心宗门传承毁弃，以秘术封了宗门根本心法，交给了某个弟子……”
“你们怀疑是甘诗真？”
“不错。其实儒玄合流的法门，在真界也颇有流传，气法、丹诀、步虚术都不缺，若再能得手这部完整的渡劫秘法，搭建起一个修行体系，别立传承，完全是可能的。”
吴元朗侃侃而谈，也是在说服丘佩，真心与他们合作。
丘佩扫了吴、鹰二人几眼，越发地确认了，这两个，十有八九就是雷家私下招募培养的死士一流，修为心机都很了得，但见识着实可笑。
他们是把宗门传承想得太简单了！
真以为就是拿一本秘籍，堆一些资源，然后历世历代地传下去？若真如此，随心阁早堆起了十几二十几号地仙，洗玉盟更是会称霸天下，连八景宫都要给踩在脚下。
然而事实是，世间门阀仍只有四个，自元始魔宗分裂后，“称职”的更只有三个，其中论剑轩还有些晃荡。
究其原因，便是任何一家宗门传承，都需要掌握复杂的技巧。
修行之道，在极其看重资质心性等虚无缥缈因素的条件下，越到高境界，偶然性就越大，宗门传承要做的，就是不断扩大弟子基数，根据大劫来临的时间，打造稳定的节奏，营造相应的环境，争取巨量的资源。
哪个宗门，都从一代元老到四代弟子，一层层垒砌上来，如果中间再出一到两位天才，便会形成良性循环，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使宗门的实力上一个层次。
相反，如果天才损折，环境动荡，很可能就会出现断层。
四个条件里，弟子基数、资源是最实在的，对任何可观的势力来说，也不是事儿。
可是节奏和环境，就没那容易了。
不说别的，就看洗玉盟，三天九地，十二家中大型宗门，论底蕴，论实力，其实都是真界一流，可就是因为上一劫末，准备应对四九重劫的关键蕴养期，上清魔劫骤起，北地动荡，如今再接上天地大劫，千年之内，连续冲击，使得各门各户，相较于千年前，出现了不小的滑坡。
四明宗这样的，甚至连镇压门户的地仙大能都折损了，后续却没能及时跟上来，给如今风雨飘摇的局面种下前因。
再延伸一些，本来应该在这次动乱中获益的元始魔宗，也因为一次致命的分裂，错过了蓬勃发展的良机，就算如今分裂的各宗门复合，整体实力也下降了一个档次。
这就是节奏被打乱带来的恶果。
至于环境，更好理解，虽然安定局面还能保证，可是“大威仪玄天正气”这种兼修玄儒，分外看重心性的法门，放在锱铢必较的大商家里，你让修行的弟子怎么去得淡泊之意，养浩然之气？
完全就是南辕北辙！
雷家想找准这个节奏，形成这个环境，就要从头做起，若运气不好，三五劫内，未必能看到效果。
莫不是看到人家上清宗，明明是断了气，还能培养出一位渊虚天君，就眼热了？
人家再怎么落魄，还有朱太乙、后圣这样的引路人，你有什么？
丘佩越这么想，越觉得雷家的理由毫无道理，若那边都像吴元朗这么想法，丘佩觉得，她现在反出去也好。
摇摇头，丘佩决定绕开这个不靠谱的思路。
雷铜的说法绝不可信，再想想甘诗真的说法，她宁愿单纯相信是四明宗内部出了问题——很大的问题。
想想也是，让宗门高层动荡，彼此指斥魔染，包括上一任宗主在内，几个大劫法宗师大打出手，最后死的死、伤的伤，这样都不叫问题，还有什么叫问题？
只是变故到了中后期，洗玉盟强势介入，将其压下，让外界看不那么明白。
唔，等下，她的思路好想有些通了！
丘佩忽然想到，也许就有这么一类人，是这场内讧的知情者，甚至是当事人，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刻意找到雷家，两边合作，要在这场动乱中，挖掘出更多的价值！
真如此的话，道理一下子就通顺了。
就当是自我安慰吧，如果雷家不是抢在头里，吃相难看，而只是在幕后折腾的话，也许还有缓和的机会。
可很快，丘佩又想起来，她已经被甘诗真下了“颉颃”之术，怎么都没个好儿……
再缓和，与她何干？
一念至此，丘佩心中越地纠结、难受，不可避免就走神了。
直到吴元朗咳了一声：“丘执事。”
“啊？”
丘佩乍一回神，便见到鹰焚冷酷的眼睛：“想什么呢？还是甘诗真对你透露了什么消息？”
“她，对我？”
丘佩“哈”地一声，笑得放肆：“给她们何家戴绿帽的媳妇……”
吴元朗笑眯眯地道：“甘诗真已经与何家决裂了。”
丘佩心中又诅咒一声，怎么就她不知道？但这也是个缓冲的良机，她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想趁机绕几个弯……
可惜，鹰焚却不给她机会：
“从进门到出来，你在甘诗真那边一共呆了四十五息的时间。其中你看到什么，与甘诗真谈了什么，一个字不要漏，全复述一遍。”
吴元朗在旁敲边鼓，并做补充：“为简洁计，丘执事你不用解释说明，就当是演戏，分饰两角，说了你的，再扮甘诗真，对你来说，一点儿不难——放心，大家肯定不把你当犯人，那就是自己人，好好配合嘛！”
“这还不叫犯人……”
丘佩还要纠缠，鹰焚直接打断：
“我也给你四十五息的时间。”
被鹰焚冷酷无情的眼睛盯着，丘佩只觉得她要窒息了。能够想象，如果她再有一句废话，鹰焚可能真会给她好看，至于接下来，如何给甘诗真、给梁建交待，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丘佩更是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测，这种人，天生就是下黑手的。
怎么办？
她现在是可以乱编，鹰焚两人也不见得能找甘诗真确认，可如果她真的这么想，就完蛋了。
丘佩也干过这种事，复述只是开始，接下来，鹰焚两人会反复提问，针对当时的心境，甘诗真的反应，穷究细枝末节，梳理其中的联系，一旦发现破绽，就是穷追猛打。
这种完全脱离事实的东西，琢磨得再周密，都很难天衣无缝。
不用多，也就是三五轮，就很难支应。
到那时，就是想说“记不清”都不可能，修行都到这种层次了，类似的短时记忆，怎么可能有遗忘一说？
不管丘佩如何纠结，在鹰焚和吴元朗视线的逼迫下，都不得不开口，开口就必须是胡诌。
她深吸口气，略平复心绪，勉强维持着笑容，为生动计，还伸手做了个推门的姿势……
“笃笃”声起，是敲门声。
丘佩身子一激，这刹那间，她简直想对敲门的那人献吻。
随即，天域梭上，另一位长生真人梁建的声音传入：
“丘执事，你们都在？”
都是长生真人，就没那么多忌讳，况且梁建到现在为止，还没搞清楚状况，说着便推门而入，见到里面的情形，明显一怔。
但他心中有事，没有太计较，对丘佩点点头，转而对鹰焚道：“鹰兄，我看咱们的航向有些偏斜，和北地总柜的联系不太稳定，而且前面似有魔潮流经的痕迹，莫不是快到华阳窟了？”
鹰焚没有回应，吴元朗则笑道：“这样啊，大概是贴真界太近，碰到了极光元磁爆发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他和鹰焚两人都没有去更正的意思。
此时最为敏感的丘佩，由此感觉到了，气氛在变。
她尽量不看吴、鹰二人，想往后退，至少要退到距离梁建更近的地方。可以她的修为，在三位长生真人眼中，气机的流动几如透明一般，心神才动，鹰焚的利眼便直刺过来。
丘佩心气又一窒，刚刚下的决断，又给冲折。
难道就这么僵持着？
正难受的时候，天域梭忽然震荡，这可不是什么“极光元磁爆发”，就是某个部分突然受力，打破了梭内的平衡。
一直稳坐在位上的鹰焚猛地站起。
比他更早，丘佩心头气机压沉，五脏六腑都似要给挤成一团，她为之大骇。
是甘诗真……你骗我！
不管怎么样，甘诗真骤然发力，直接打破了“颉颃”之术的平衡，不管丘佩怎么诅咒都无济于事，她也再没有选择的余地，气机猛然飙扬，瞬间冲到极限，强将心头的压迫感抵上去。
理所当然的，舱内本就诡异飘忽的气氛，瞬间激化。
接连被三个长生真人神意锁定，丘佩心神受到强劲冲击，脑中几乎成了一团浆糊，还好之前一直琢磨的心思还在，本能还在，向后便退，同时大喊：
“他们是冒充的！”
仓促之下，能有什么理由？看梁建确实不知情，只能是争取一个是一个。
鹰焚和吴元朗一声不吭，同时出手。
梁建也是经验丰富的长生真人，虽然反应需要时间，失了先手，但在狭小的空间内，都要担心冲击毁坏了精密的中枢法阵，哪个人都施展不开，几方气机交缠碰撞，形成了汹涌的暗流。
或许有梁建帮忙掩护的功劳，竟让丘佩奇迹般地冲到了门口，虽然肺腑震荡，还是强忍着挤出门外。
她出了门，躲在梁建背后，目光则直指甘诗真所在的静室。
最致命的还是甘诗真那边，颉颃之法，上生下死，以甘诗真如今的修为境界，再怎么受创，一个发力，就是要她的命啊！
入目的情形，让她不用再受什么颉颃之法，便是心头下沉。
静室门开着，门前卫如已经不见。
身后空气急剧膨胀，三个长生真人冲突，怎么压制也有限，天域梭的材料再坚韧，都有爆裂之厄。
况且在这之前，天域梭中部，已经开裂。
此时丘佩如何不知，甘诗真的说法，根本就是缓兵之计，只要等到机会，那位根本不管其他，立刻就有动作！
丘佩也不敢停留在主舱室的战场边缘，踉踉跄跄冲到静室之外。
此时天域梭虽是受到冲击，但其防御法阵自发作用，里面的环境还能忍受，可是，当丘佩看到静室内开裂的巨大裂口时，还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看到了甘诗真。
此时的甘诗真正拉着卫如，站在裂隙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谁都能看出来，她已经到了极限，甚至不能一击建功。
可是，当那清亮的眼神回转，丘佩还是浑身发僵，不敢动弹。
甘诗真竟还有闲向她点点头，挟起同样是惊愕状态的卫如，剑芒再起，硬生生撞开了梭体裂隙，直冲出去。
骤然狂暴的气流，扯得丘佩也是一个踉跄，好险扯住了门框。
随即天域梭内的法阵自发运作，平抑了内外失衡的气流，丘佩却还是身体打颤，不为别的，就是为甘诗真。
天域梭正在贴近碧落天域的区域内高速飞行，这种情况下跳出去……
丘佩只感觉到绝望！
从裂隙中可以看到，甘诗真裙裳裳飘飘，而其身外，自成一域，隔绝了真界高空极光元磁和惯性冲击的可怖力量，与天域梭伴飞了一小段距离，倏然离分。
看到这幕，丘佩手抚胸口，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炸开了，脑子里更只剩下“颉颃”两字。
可接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死？
丘佩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软瘫在地上，可是浑身上下，除了在三位长生真人混战中受到的震伤外，再没有别的伤损。
至此，她终于醒悟，被骗了！
甘诗真的“颉颃”之法，只是最初那一记出了效力，直接导致了三个长生真人打成一团的乱局，后续的就全是唬人了。
丘佩不知道，这是甘诗真力不能及呢，还是出于某种可笑的心态，反正，她绝不会领情的——她真真给坑苦了！
念头未绝，后面，又响起梁建的怒吼声，身后强横的冲击扫过，一直在喉头翻涌的气血终于喷出来。
丘佩浑身酥软，趴在地上挣扎难起，只觉得满嘴发苦。
前劫方过，后劫又来。天域梭内部结构似乎遭到了致命破坏，防护法阵也难再发挥作用，眼看着天域梭抖荡，渐渐崩裂，她只能是勉力翻滚到角落里，祈祷梭体维持的时间再长一些。
她可不像其他几位长生真人，能够在这种速度下跳出，还安然无恙，现在的梁建，恐怕也没有能力再来照顾她……
正绝望的时候，三位真人的对冲轰鸣忽然抹消，气机虽然还是剑拔弩张，却不知为何停了手。
丘佩一点儿“险死还生”的喜悦都没有，相反，她感觉到了某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颤栗，细究源头，却是来自于外间广袤的虚空。
她艰难扭头，从崩裂的缝隙看出去。
在入眼的第一时间，丘佩所有的力气都蒸发殆尽。
真界碧落天域的青光中，不知何时，切入了一道幽暗的长河，无声流淌。
天魔无形，然而汇聚成流，吞噬元气，自成幽狱，入眼便是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天魔大潮！
在铺展开的真界轮廓映衬下，魔潮并不是“遮天盖地”式的，却依旧如长河巨浪，汹涌澎湃，冲刷而来。
“停手！”
梁建的腔调都变了，这种情况下再打生打死，最后只能是一起做了天魔眷属。
其实刚刚三人动手的时候，也都留着力，不就是担心这一点吗？
鹰焚和吴元朗对视一眼，由后者道：“好，停手！”
三方徐徐收力，梁建往丘佩这边退，倒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可当他看到静室中撕裂的缺口时，也是愣在当场。
眼下却不是细究的时间，外域空气稀薄至无，声息无法传递，一众人等就像看一场哑剧，看那汹涌的魔潮，就从他们“脚下”不到百里冲过，与天域梭的移动轨迹，打了一个斜线交错。
由于交角很小，重叠的区域，未免就太多了！
一个“浪花”卷起，就要扫到天域梭的下部，趴在地上的丘佩，甚至能感觉到透过梭体，传上来的森然寒意。
这时他们应该庆幸，天域梭的防御法阵，有隔绝气息的功效，但就算如此，梭内所有人，也都不自觉都屏住呼吸。
这时候，丘佩倒是想起了甘诗真，那一位，莫不是已经在魔潮中灭顶了？
如果是这样……
此时，吴元朗忽地有所察觉，做了个示意，鹰焚本是死盯着梁建的目光往旁边移，透过舱室的舷窗，看到外面情形。
天域梭后方，魔潮的某个角落，正起伏波荡，在幽暗的底色下，分明有莹莹光芒透出来。
是甘诗真！
她正挟着已经吓呆的卫如，身外有一层微微的光，看不出色彩，但区别于黑暗，已经足够。
不可计数的天魔扑击上去，随即崩灭。
也有天魔想聚众结成妄境，然而才起个头，光芒照处，便如沸汤沃雪，顷刻消散。
四明宗虽然降魔手段众多，但也不至于如此霸道，谁都看出来，甘诗真乃是有重宝在身。
以前可没听说过……
另一边，丘佩也看出端倪，却是想到之前鹰、吴二人所说：
莫非，这就是雷家亟待得手之物？
“看来是准了！”
吴元朗竟是吁一口气，放下心事的样子。
看他这模样，丘佩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本能就觉得不妙，心头下沉，想提醒梁建，哪知吴元朗扭头便往主舱走去，同时对鹰焚道：
“老鹰，快料理了吧，咱们可没时间磨蹭。”
听他说话，鹰焚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孔，忽然发笑，笑容里，整张面孔都在扭曲，恍惚中有勾喙黄睛，毛羽扑面，竟似是一头雄鹰，从脸面上冲出来。
狭窄的舱室中，有鹰唳回响。
梁建本还算得上稳定的心境，骤然动荡，失声叫道：
“天鹰上人！”

第140章 定心之簪 抵天之剑
天鹰上人？
丘佩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圣与罗刹鬼王大战之后，渊虚天君撼动洗玉湖之前，曾有一件事，同样是震动天下。
作为天下最大集社之一的穹庐社，被曝出给社中的修士设套，种下“噬原虫”，有培育破神蛊的严重嫌疑。
如此做法，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消息一出，穹庐社立成世人公敌。
为保全穹庐社，社首穹窿神君壮士断腕，一举开革了社中包括三位劫法宗师、五位长生真人在内的半数中坚，实质上就是一场分裂。
斗争的结果，表面上还是穹窿神君一方占了上风，五位长生真人，除了幽魔眼早早被余慈所擒外，其余都已毙命，三位劫法宗师，则是惨败远遁。
他们分别是具多罗、百战真君……天鹰上人！
天下公认，这三人恐怕是交结魔门……不，连魔门都做不出这么疯狂的事来，很能是直接和域外哪支天魔族群勾结。不管怎样，别看他们是劫法宗师，具多罗还是成名已久的大劫法，照样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鹰焚是天鹰上人，那吴元朗……
对了，具多罗向以“千变万化”闻名于世，对他来讲，拟化一个身份，岂不最是轻松？
和这种人搭上关系……
雷家疯了！
梁建怒吼声又起，其中满是绝望，天鹰上人修为比他高了一个层次，又是有心算无心，界域一出，就使得形势彻底崩盘。他想冲开梭体远遁，然而天鹰法相既出，自成一域，不管是谁，都只是猎场中的猎物。
丘佩已经感觉不到梁建的存在，此时的她，就像是淹没在浑茫的大草原里，被猎鹰盯住，瑟瑟发抖的兔子……甚至还要不堪。看鹰击长空，自家连跑的勇气都没了。
因心神在天鹰上人界域中受到压近过甚，恐惧、绝望等种种负面情绪充斥，分明已经出现了幻象。
事实上，天鹰上人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儿，在恐惧中折磨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生。
而到界域撤离，再看到真实场景时，入眼的就是梁建死不瞑目的尸身。
刚刚好像是要去处理航向的“吴元朗”，正站在他身前。仿佛千军万马呼啸的杀声才刚刚止歇，余音犹在。
丘佩呆呆看着这一幕，脑子竟然还在转圈：
这不是具多罗，是百战真君，传言中已经重伤死掉的凶人。
天鹰上人向以飞遁极速著称，攻伐之能在劫法宗师中并不突出，但百战真君的兵杀战气，却是第一流的正面杀伐之术，没想到这么一个赫赫凶神，表面上竟然如此圆滑，且又一点儿不顾忌宗师身份。
梁建死得冤，却又是注定了的！
丘佩没心情为他人纠结，她已经从梁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而且她不认为，自己比梁建活的时间长，是什么好事儿……
不过，此时此刻，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两人，好像把她遗忘了，自顾自聊起天：
“比预想距离要远很多啊，那甘诗真倒挺有决断。”
“既然进了魔潮，就没什么差别。”
“怎么没差别，动静太大，一个不巧惹人注意，咱们就是想背黑锅都背不过来！”
百战真君说是背黑锅，却像是在说别人，那种诡谲失常的意味儿，让丘佩更是心底寒透。
恰在此时，两人视线都转向丘佩，后者又是一个寒颤，而天鹰上人走过来，粗暴地提起她，看了一眼，点点头：
“千疮百孔，这样还好操作些……有她在，应该会省不少事儿。”
话音未落，天域梭摇荡，应该是下方魔潮掀动波澜。
天鹰上人皱皱眉头，又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甘诗真虽挟着一人，却是剑气纵横，更有沧浪之气，冲刷来去，往复奔流，什么魔头都近不得身，哪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可在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眼中，其伤势又是确凿无疑的。气机运转之间，数度出现滞涩，完全是用高妙的技巧支应过去，纵然有重宝护身，可维持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两个劫法宗师既意外，又有一点儿佩服。
天鹰上人罕见说了个长句：“那甘诗真看着弱不禁风，却当真坚忍得很。具多罗不是说由他对付吗？那厮神秘兮兮的，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咱们要不要搭把手？”
“没必要，咱们一旦出手，反留下更多痕迹，反正都到这个位置，她还能逃出老祖的手掌心吗……哈，原来如此！”
吴元朗的笑声太过刺耳，以至于心丧若死的丘佩都忍不住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就直了。
距离虽远，在她这个角度，还是能看到，那个被甘诗真挟着的卫如，明明已经吓呆的卫如，身形骤然一挺，相应的，甘诗真的身形却软了下去。
虚空中魔潮得了空隙，猛然内聚，刹那间就要将二人吞没。
但接下来，气浪澎湃，虽无声息，威势却极是惊人，不但又将魔潮反冲开来，还把挟在一处的甘诗真两人给轰开。
甘诗真与卫如瞬间便拉开了距离。
百战真君的笑声也是一滞。
丘佩愣了神，怎么回事？
但这时候，百战真君又是抚掌而笑：“连咱们都给骗过，亏得他能藏在四明宗这么久！”
天鹰上人冷笑：“对个小姑娘用这种把戏，他也真有闲！最可笑还失手了……”
丘佩看不清楚细节，这两位劫法宗师级数的人物却是看得明白。
在此之前，“卫如”趁着甘诗真应敌之时，掌指如刀，已经切入甘诗真肋下——这手阴损得很，也最该有效，哪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此时丘佩也反应过来：是了，具多罗！
具多罗号称是天遁宗以外，最可怕的杀手之一，与血相老祖这样的人物齐名。能变成鸟兽鱼虫等万千形象，无声无息接近对方，再发出致命一击。论近身爆发式的一击致命杀法，当世罕有其匹。
虽然这一击明显收了力，可至少两个境界的差距，又是出其不意，制住甘诗真，应该不是问题。
然而事情就这么邪，甘诗真在这种情况下，竟然硬顶了一击，还将具多罗杀退，这要是传出去，必然是名动天下。
甘诗真凝立于虚空中，神色平静。
名动天下什么的，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具多罗以大劫法宗师之身，用此方式对付她这样的后辈，固然让人不齿，而堂堂四明宗，竟然被一个天下皆敌的魔头，替换了人，藏在宗门内不知多久，说是千疮百孔，都算客气！
宗门不幸，一至此乎？
纷纷扰扰的念头一个回转，尽都沉没，她灵台明透，手中持一短尺，其上再透出蓝光，共一十八节，层层加深，至尖端已成锋芒。
正是四明宗的降魔利器，荡魔神锋。
具多罗仍保持着“卫如”的形象，只是手腕上一道血线，沁出血珠，浮在虚空中，随即蒸发，他笑着开口，是与早先完全不同的低哑声线：
“这玩意儿，你怎么从杨朱手里拿来的？”
“卫如师侄何在？”
具多罗懒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他盯着甘诗真，又在荡魔神锋上打了个转，心中已经之前的些许疑惑扫净：
“有荡魔神锋在，怪不得瞒你不过，之前你界域加持，不用固穷印，反而用封魔印，已经在防我了吧。除了荡魔神锋，还能硬抗一击，此界之宝，也不见几件，落在你们四明宗的，更是少之又少，莫不真是定心簪？”
至此，他微微一笑：“杨朱让你把它们携出来，是不是专门来孝敬的？”
具多罗丝毫不掩饰的攻心之术，没有收到什么效果。
甘诗真神色淡然，仿佛是胎里带来的楚楚风姿，在此时都看不太出来：
“具多罗、天鹰上人、百战真君，取噬原虫置于世间，如行疫毒，灭绝人性，无法无天，天下仁人志士，当共诛之。”
具多罗一点儿不奇怪自己被看破，呵呵一笑，仍然是卫如的模样，甚至连声音都改换回来：
“甘师姐，你定是在发癔症吧……不过，事无不可对人言，具多罗确实在，天鹰上人也在，百战真君还在，我们三人正要坏四明宗的根基，劫走你这位传法之人，索拿出大威仪玄天正气这等渡劫秘法，时间紧迫，不好久留，我那飞梭也撑不了太久了，就先告辞了。”
说罢，竟是不管不顾，往飞梭而去。
以目前的距离，具多罗当真是眨眼便至飞梭之上，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都迎过来。
具多罗摇摇头，也不遮掩自己的失手：“惭愧，此女决断超乎想象，应是刺了定心簪，只要她心头气血不空，便是地仙来了，一时三刻也攻之不破，再有荡魔神锋在……这里还是让老祖处理吧，咱们还要到南边亮亮相。”
说话间，他又看向丘佩。
此时，具多罗依旧是卫如的模样，内外强烈的反差，让丘佩两眼发直。
只听百战真君道：“改换记忆，你最擅长，你来吧。”
具多罗也不客气，信手一招，下方魔潮中便分出一小股，直渗入天域梭上来，并将丘佩团团围住。千百天魔欢啸着铺开妄境，丘佩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绪绝望，全身元气流泄，无可抑止，神智也立时恍惚起来。
可在此时，耳畔却莫名传来一个声音：
“离宗前，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说什么？
丘佩此时已经恍惚迷离，思维完全没有了自主性，又言语引导，不自觉就开始回忆，很快，早前一个还算鲜活的经历浮出来。
是了，在抵达四明宗，接甘诗真出去的时候。
当时恰逢杨朱闭关前的一段时间，大概是非常看重甘诗真的缘故，还破格接待了她，请她一路上好好照顾，还给她介绍了作为陪护的卫如。
她当时有些感慨——四明宗风雨飘摇，小杨君倒是磨得越发好脾气了！
这件事本也没什么出奇，她很快抛到脑后，可如今，一发地翻上来，竟是出奇地鲜亮，仿佛还在眼前耳畔缭绕，每个字、每句话、每个细节，都不曾遗忘。
是的，确实在缭绕，事实上，这一幕幕已经在妄境中复现出来！
最初，还淹没在流变不停的种种幻景中，可很快就鲜明到让人无法忽视。
旁边具多罗忽地一声低哼，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都是皱眉，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后者问道：
“怎么了？”
百战真君话刚出口，便发现，具多罗本来习惯性内敛封闭的气息，竟然泄漏了一些，虽然很少，却线路清晰——直接融入妄境之中。
不管怎样，大劫法宗师的元气，总是大补，受了这份“刺激”，妄境中的种种形象，愈发鲜活，尤其是刚刚呈现出来的，丘佩与杨朱见面的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真实与虚妄对比，往往越发荒谬。
这一刻，众人眼前不但有两个丘佩，也有两个“卫如”的形象。
那时的卫如，应该已经被“替换”掉了。
至于为何如此确认，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妄境中的卫如之后，分明有一个虚无的人影，脸色青白，阴森森的倒三角眼，仿佛是附身之鬼。
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自然都最熟悉不过：
那不就是具多罗吗？
可让人不解的是，妄境中为何会有这种变化？
照理说，妄境的呈现，根据的是丘佩的情绪和记忆，可无论如何，丘佩也不可能在那时就看明看透……那么，就是现在的心理加工？
很快，就再没有人会这么想。
因为这一刻，妄境场景中真正鲜活的人物，正移转视线，寒芒分明穿透了妄境，在具多罗等人脸上扫过。
冷意森森。
下一刻，妄境中所有幻景流动，突然定格，只有那位，就此举步，从会客的厅堂，徐徐而出。
丘佩蓦地惨嘶一声，全身气血急剧流泄，瞬间抽净，顿化为一具干尸，既而成灰，洒落在妄境中，再无痕迹。
恰在此时，来人正好步出妄境，脚步印在已经开裂的天域梭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杨朱！”
具多罗低声开口，嗓音分明有些发哑。
与之同时，卫如的形象彻底扭曲，他迎风一长，重归于本人的真实形象，倒三角眼死盯在杨朱脸上。
另一侧，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虽不明白，应该远在千万里开外的杨朱，是怎样跨过来的，来的是不是真身，但还是及时做出了正确反应，当下分开，三人成一个三角，将突兀出现的人影，包围在中间。
具多罗又观察了一下，方低声赞道：
“好一个天魔挪移之法。但凡有妄境处，都是虚空魔域。杨宗主你什么时拜在了无量门下？这一手可当真漂亮，尤其是借丘佩的气血之力……想来早已在她身上使了手段吧。这种神通，颜世海死前，知道吗？”
此时的杨朱，青衫磊落，腰系玉带，下悬玉玦，面上表情依稀还是交待丘佩时的郑重和严肃，只是此时的视线，已经定在具多罗脸上，末了，轻声道：
“卫如这孩子，虽然资质平平，却是个热心肠，人缘很好，很是讨喜，这些年宗门大乱，她能活下来，大家都叫她福将来着……”
具多罗莫名心神一晃，不由自主想起，在四明宗会客的小厅中，杨朱微笑着对卫如……其实是对他讲：“阿如你是一员福将，有你和诗真去南国，定然诸事顺遂，我是放心的。”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来着？突然就是想不起来了……
这可不是小事，而是关涉了心神防线的要命之事。
可不等他想明白，耳畔又传来杨朱的话音，其中的憎恶情绪，没有半点儿遮掩：“看你扮着阿如，扭捏作态，我只觉得呕心。当时竟然能够忍下来，也是这些年，我受魔念干扰，毕竟是心志不比当年了。”
话语间，杨朱透露出了很重要的消息，具多罗却不怎么吃惊，因为早从其他渠道得知了大概情况，这次只是做一番确认罢了。他倒是恍然，妄境中，卫如与他前后交叠的形象，竟然是杨朱眼中情形。
这家伙……不知不觉，已让他着了道儿！
虽然还只是在心神外围下了个勾子，甚至称不上魔染，但没有让他有任何察觉，这种手段，就是魔门那些魔君、乃至于自在天魔，能有几个做到？
早知杨朱遭遇魔染，却不知他在此间浸淫如此之深。
具多罗深深戒备，在他这个层次，便知一切事情到了极深，便是极透，不会受所谓的“局限”和“影响”。
看杨朱此间的神态，就不要指望别的。
而纯论实力的话，杨朱虽是后进的大劫法宗师，可在北地魔劫时的表现，实在太过惊人，具多罗虽有同伴在旁，也无把握。尤其还要注意的是，百战真君此时重伤未愈，面对梁建那样平庸的长生真人，自然怎么打怎么有，可对上杨朱，则是大大不妙。
为此，具多罗又要多说两句：“杨宗主确实坦荡，不过……甘诗真，还有你那些同门、师长、晚辈，真的知道你这副面目吗？”
杨朱没有回答，只是发力，无声无息，已经濒临极限的天域梭彻底崩碎，四人同时滑落虚空，视野陡然开阔，魔潮就在脚下，远方，甘诗真的那层灵光还在，移动速度却是降下来。
具多罗瞥去一眼，赞叹道：“真是不错，心头插入定心簪，却能控制得如此精微准确，这样的人才，亏得你能狠心使唤。我听老祖讲，杨宗主受无量魔躯所染，时灵时昧，醒时还是玄师儒宗，昏时就是一代魔头，你们四明宗，有一大半就是毁在你手中，有没有这回事？”
看具多罗以言语乱杨朱心神，百战真君和天鹰上人都死盯着，探查其破绽。
哪知，杨朱只是摇摇头：“好慢！我专门过来，是要与你们的老祖照个面，看看这些年，究竟是哪个，在北地兴风作浪。如今怎么又不见影儿，难道还要我亲往华阳窟去寻他吗？”
具多罗三人交换了个眼色，意外杨朱知道得不少，难不成，是当日与渊虚天君等三方大战，露了什么破绽？
转过几个念头，具多罗呵呵一笑：“老祖是怎么个想法，我们是不知道的。不过，若杨宗主当真登门，想来老祖也会好好招待……”
话音未落，魔潮中陡然再起动荡，有一股汹涌的暗流，突然自魔潮深处拔出，卷起不知几万魔头，腾跃如龙，依稀化形，又狰狞可怖，张牙舞爪，扑向甘诗真所在。
看起来应该是魔潮中的天外劫魔之属，终于发力。
而观其法度，势必又有真人级数的天魔眷属居中导引。
亿万天魔固然是主干，这两类才是杀伐时的尖刀，如此冲击，就是劫法宗师在此，也要暂避其锋。
然而，看上去娇怯柔弱的甘诗真，却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魔龙凶爪利齿，对冲而上。
四明宗的法门不以声色为能事，甘诗真身外，除一层薄薄灵光之外，再无其他耀眼之处，甚至于手上所持的“荡魔神锋”，都光华内敛，在声势煊赫的魔龙之前，便如蚊蚁，完全不成比例。
可两边真正撞上，却仿佛是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甘诗真势如破竹，一路突至魔龙中段，两个照面，便斩杀一个真人级数的天魔眷属，重创两头天外劫魔，再反切出去。
张牙舞爪的魔龙当即崩溃，聚合在周围的天魔本来要借其声势搭建起妄境，也受到反噬冲击，立时崩盘，死伤无数。
具多罗还好，天鹰上人和百战真君虽是成名已久的凶人，看到此情此景，也是皱眉，心生忌惮。
没想到，甘诗真除了韧性，短时的爆发力，也如此惊人。
虽然肯定是有定心簪及荡魔神锋的加持，可问题是，能够以重伤之身，驾驭这两样至宝，又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便在他们计算甘诗真战力之时，杨朱悠然开口：
“刚刚你问我，我这副面目，宗门中人可知晓。答案是，除了诗真以外，知道的，都已经殒身在魔劫之中。她能留下，不是幸运，也不是什么情份，一来，是颜宗主临终前传下了定心簪；二来是她明义知节，能驾驭此等至宝；三来便是通达事理，至少懂得叫我一声宗主，知道我这些年的苦心……”
听到最后，具多罗眉头一跳，敏锐发现，杨朱的言辞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侧后方，百战真君咧开嘴角：“就是说，将她处理掉，你就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杨朱竟不否认：“当年上清覆灭时，不知谁与我是一样想法？”
具多罗等人都有强烈的感觉，杨朱这话，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一人讲的，也不是在自问自答，而是对着虚空深处，某个存在，表达他的态度。
围着他的三人又交换个眼色，齐齐沉默下去。
到这种时候，如何处置，已经不需要他们越俎代庖了。
果不其然，沉默还没有彻底蔓延开来，虚空中忽有人低声一叹：
“小杨君之言，深得我心。”
这是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具多罗三人闻言，都是肃立：“老祖！”
杨朱缓缓回头，看幽暗虚空深处，有一人影渐从黑暗中凸出来。其黑袍长衫，头发结髻，以玉簪绾束，肤质白净，几如玉色，颔下微须，使本来过份年轻的面容，多了些成熟洒然的风姿。
两人神情都还算平静，然而视线交击，具多罗三人便发现，两边眼神出奇地相似，都是双眸幽深，不见其底，又似有无底的漩涡，深藏在中。
最终，是杨朱打破了愈显诡异的气氛，他纵声长笑：
“谢康令，你也有今日！”
“小杨君，你我彼此彼此。”
杨朱笑声倏停，回手指向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
杨朱不像之前那么狂放恣意，然而语调诡谲，嘲弄之意，便是傻子都听得出。
“从上一劫起，谢康令压得北地三湖万千英才抬不起头，我杨朱也在其中，再怎么抬不起头，也要诚心实意，叫一声‘康令兄’，其风标姿仪，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没这么鬼里鬼气……更不会这样鬼话连篇！
“若真是康令兄，不管变成怎样，都值得我一礼。可就凭这具行尸走肉，也想与我相提并论？这位‘老祖’，杨朱远程而来，可不是与你逗趣的！”
杨朱之言，使得具多罗等人都激起了杀意，然而他毫不在意，视线再由“谢康令”身上扫过，却又长声磋吁：
“惜哉，康令兄！堂堂上清英才，只余这副躯壳，为魔头寄生之所……倘若内魔不生，何至于此？”
这次，对面很识趣地没再多言。
杨朱倒是主动攀谈起来：“洗玉盟中向有传言，道是上清魔劫，虽起于当时上清的紫微帝御，然而若非谢康令进逼之势太急，那位也不至于滥用心魔精进法，以至于此……有今日局面，我倒想问这位‘老祖’，这是否便是你设的局呢？”
“谢康令”微抚短须，平和回应：“何以见得？”
“以康令兄之聪慧，事后必有所见；以康令兄之自傲，必至乎自责。由此心生裂隙，为尔辈所称，此即谓‘局’。”
“谢康令”微微一笑，依旧风仪不俗：“小杨君想太多了。”
杨朱同样微笑：“自我遭魔染以来，比照上清、四明宗门之变，对人心鬼蜮想得就多了些。康令兄天纵之才，同辈之中，几无抗手，便是老一辈的劫法宗师，能压过他的也没几个。至于更强的人物，自恃身份，也不会与后辈为难。
“可那些年，偏有一人，以其称尊做祖的身份，屡与康令兄交锋，几度败之，而不下杀手，还对外赞叹，做惺惺相惜之状，几传为佳话，将康令兄的地位一推再推，一举再举，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几有与葛祖师相提并论之势……如今思来，康令兄当时心态，不知如何？”
“谢康令”长声一叹：“道化天真难为喻，万古云霄一羽毛。谢康令虽是万年罕见的天才，可与葛祖比较，焉有是理？若真如此，又岂会有今日？”
见“谢康令”终于口风松开，杨朱森然一笑：
“不错，但也可笑——若康令兄真是那种自欺欺人之辈，或许也没什么；偏偏他外宽内严，性子高傲，为了配上远过其实的名声，也为了洗刷被某人屡次戏弄的耻辱，自然是锐意精进。
“他一门心思求进，对的本是外敌，而然上清宗却有人坐立不安。是了，便是当年的紫微帝御。其时也，紫微帝御向与朱太乙不睦，因其统属之故，多与朱太乙为难，而在他想来，谢康令若夺其位，可安其师、树其威，得其名……
“而天垣本命金符一脉，虽非存神之术，却星域相合，尤其谢康令移宫归垣之后，定的便是紫微之位。让紫微帝御心下不安，又耽于物议，终于是糊涂了心思，用上心魔精进法，一步错，步步错。诸天神明，由此魔染，鼎盛上清，由此崩盘。
“细究来，某人没有在紫微帝御上动任何手脚，却是步步紧逼，层层传导，终至魔劫大起，北地乱离。若非黄泉夫人横空出世，搅得魔门内乱，某人登高一呼，或许真能席卷北地，将沧江以北，尽化魔国。
“可惜啊，有了黄泉夫人，首倡之功，却成了宗门四分五裂的肇端……极祖，你设局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沧江北地，尽化魔国，这种场面，我是没想过的。”
此时此刻，“谢康令”笑容不改，然而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已经是有默认之意。
“真界本身，不过是巫神的实验品，然而佛祖道德点化灵昧，又引来魔主垂顾，使得这片世界，生出种种不可思议之成就，这方是价值所在……
“真界于我如粪土，然而真界生灵所创的种种妙法、体系，却是璀璨夺目，不可不加以收藏、参悟。便如贵宗的大威仪玄天正气，立于儒法，用于玄宗，别具一格。当年也是这样，上清太霄神庭、三十六天，实是不可思议的成就，若能夺下来，应该更是爽利。”
杨朱大笑：“肯定是在华阳窟呆久了，极祖你窝折了宗师气魄。何必找理由？魔染之后，我便发现，尔等魔门之士，何其可怜。”
“哦？怎么讲？”
“天魔本无灵昧，他化以得之，如此特质，注定了其体系的根本，不在于灵昧，而在于超拔。换句话说，无尽星空深处那位，从来不曾为你我这般的生灵，专门设立过什么根本法门，或许他那个体系，根本就不支持。以至于魔门强人，到最后竟然沦落到和天魔争抢地盘。所以才争先恐后，要跳出来……”
“谢康令”缓缓点头：“杨宗主兼通多家，见识自与他人不同。”
“不敢当，只是觉得，如极祖这般，进无可进之强者，要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他化个人已不可能，他化一个体系倒还差不多！夺去上清搭建起的体系，借玄门法统，另辟出一条路来……这是极祖的想法吧？为此，毁掉一个上清宗，败坏了北地三湖，也不算什么。”
“谢康令”又摇头：“上清之灭，北地之乱，也不是我一人所为。”
杨朱却是附和道：“不错，这一点，极祖之言，才真是深得我心。若非上清宗存神、符箓两边早存裂痕，若非洗玉盟内部僵化蠢笨，若非各方势力推波助澜，也不至于如此。四明宗之乱，依稀仿佛……然而，圣人有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极祖之谋，必是担了因果！”
“可惜有因无果。”
“谢康令”伸手，轻敲自己的额头：“这等乱局，已非我所能控制，本来想借这人，进入太霄神庭，夺得紫微帝御之位，可蹉跎多年，总有一层障碍逾越不过去。
“直到近年来见了杨宗主，感觉两边情形有些相似，彼此参照，方有所得——本来是读一读贵宗的渡劫秘法，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但既然杨宗主亲身而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日后，咱们要好好交流！”
话音落下，“谢康令”眼眸深处，有别的颜色蔓延开来，仿佛极地冰窟中，光线折射的幽蓝，层层叠加。
虚空还是那虚空，却隐然有冰裂之声——不是确有其音，而是在灵觉层面上的感应。
在杨朱这个层次，才能发觉，“上冻”的是在法则层面。
极祖，冰雪魔宫之主，北地魔门自在天魔级数的大能，在元始魔宗分裂之前，论及魔门强人，永远都会排在前三，就是算上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妖王也一样！
就算魔门分裂之后，多年来潜隐不出，其自创的“冻寂魔国”，也是魔门唯一一个，横跨炼体、魔念、魔主三类法门体系的旷世之作。
杨朱哑然失笑：“极祖如此发力，是不准备再遮掩了吗？”
极祖答非所问：“若论封禁之术，太玄称尊，我甘落第二，但不是输在封禁本身，而是灵昧修持所不及也。哪知太玄不出面，她那徒儿却又翻上来……老祖我终究还留了些胜负心，便请杨宗主品鉴，两边孰高孰低？”
杨朱环目四顾，看法则层面上不可思议的动静变化，忽尔又是一笑：
“正好，最近我也修持了一种法门，略有小成，只等开锋示人……也请极祖品鉴！”
杨朱与“谢康令”的眼神再次交击，再一转眼，杨朱的身形仿佛泡沫般虚化，同时却有锋锐至极的剑意，从身中迸发出来！

第141章 战场置换 釜底抽薪
剑意方出，具多罗等人便感觉触肤生寒，包围的圈子不自觉又散开一些。
见杨朱如此，“谢康令”多少有些意外，眼睛微眯，幽蓝寒芒从眼缝里透出来，直抵剑意最微妙处，细究法理。
不论佛国、玄门、儒宗、旁门，世间修士总爱用剑，也是有理由的：
一方面，确实是剑器犀利，多劫以降，衍化无数妙法，是最得力的攻伐手段之一。
另一方面，则是真界用剑心法则大都指向灵昧——但凡生灵，在剑道上有所成就，悟得剑意，本质上都是“人之灵昧”的衍化，不是剑修独有。也因此辅修剑技，是公认的“明心见性”的捷径，以此筑起根基、拔升境界，多见奇效。
此中涉及到天人九法的概念，后辈小子不知其妙，宗门前辈却是知道的，宗门前辈不知道，外宗的高人总是知道的，故而一代代传下来，蔚然成风。
四明宗儒玄双绝，剑技别有一功，但杨朱在剑技上的本事，并不出众，至少名头不响。
根据极祖的了解，杨朱是在魔染之后，才真正在剑技上用心，当时玄黄杀剑之事初起时，正是他以荡魔神锋亮相，已颇有法度。而当时荡魔神锋尚无感于其入魔之实，可见控制得力。
如今，杨朱将荡魔神锋转赠给甘诗真，别的不说，魔染程度想来已经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
可是，他修的这门剑技，依旧了不得。
“冰寂魔国”封锁虚空，天地法则演化，滞涩难通，要的是让人无有法则凭依，或干脆被其中魔意所染。
可杨朱剑意所出，虽含而未发，却对几乎一切的法则限制，都视若无睹，灵动矫健，变化自生。
这就是剑修最恼人之处。
到了长生境界，逐一斩去天之三法束缚，后随境界提升，不论阴阳，不惑真幻，不惧生死，但凡是灵明在，则锋锐无匹，一剑斩去，什么封禁都阻挡不住。
此时的杨朱，就展现出了这种征兆。
极祖一直在观察，并不准备立刻出手。
手下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吗？
具多罗三人，都是劫法宗师级数，重伤未愈的百战真君稍弱一些，但三人共事多年，这段时间也联手逃脱追杀，默契早培养出来。
要说百战真君是最擅长正面攻坚的，可此时有伤在身，也只有天鹰上人顶上。
天鹰上人习惯性排布界域，“谢康令”周边，自成魔国，也有所加持。
具多罗则就此隐没，他最擅长于敌方不注意时，近身行雷霆一击，在这种正面战场上，不免有所限制，但以其千变万化的能耐，依旧能给人以巨大的压力。
三人转眼间已经分出主次，然而不等真正发动，杨朱随身形变得极度虚无的眼神，往天鹰上人身上一扫……
剑至！
剑气虚无，剑意透骨。只一剑，便听天鹰上人尖声惨嘶，手抚胸口，向后暴退，刚刚铺开的界域，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直接撕裂。
更要命的是，天鹰上人气机纷乱，境界摇荡，已有不稳迹象。
“谢康令”皱皱眉头，那手法，似曾相识。
至于效果，倒是清楚，斩破界域，是剑意犀利，已经颇有些纯粹剑修斩灭法则的架势，且针对的不是别的，正是由超拔之法衍生出来的诸多脉络。故而天鹰上人只受了一击，便境界摇动，此时更有走火入魔之厄。
这手段……挺像诛神刺啊，不过有点儿粗糙，味道也有点儿不对。
一击重创天鹰上人，杨朱不声不响，人影剑意俱消，再现时，已经魔潮深处，几乎是贴着甘诗真抹过去。
而这般跨越数百里的，并非只他一个。
更早一线，具多罗现身，已经在甘诗真背后，拟化天魔之形，欲待下手，然而杨朱来得太过及时，为避剑意锋芒，只能再一个变化，险险避过。
哪知甘诗真虽神情安定，仿佛全然不知，可荡魔神锋反手便是一击，与杨朱配合得天衣无缝，也是具多罗太在意近身效果，移动轨迹受限，闷头撞上去，肩上当即爆出血光，随即蒸发殆尽。
荡魔神魔专克魔物，犀利至极，这一击差点儿便将具多罗的肩膀切下来。
以其大劫法宗师的身份，连续两次失手伤在甘诗真这小小真人手中，传出去势必是名声扫地。
具多罗倒不会在意，事实上，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此时，两边的战场，已经合在一起。
杨朱、甘诗真虽属同门，可如今的杨朱，身遭魔染，所用的法门也受到很大限制，刹那间的默契是有，却很难长时间形成合力，否则说不定甘诗真手中的荡魔神锋，就要把他给误伤了。
此时，一直缩在后面的百战真君强冲过来，已没有天域梭上时，任何圆滑亲切之态，而是瞋目扬眉，兵杀战气扫荡，扩及千里，不论敌我，全覆盖进去。
这种大范围的冲击，对甘诗真的威胁很小，然而落在魔潮之中，却自生奇妙变化。周边魔潮竟受其所控，受其加持，聚合化形，分明有明晃晃甲胄附体，又排兵布阵，列布成行。
百战真君便居于战阵之中，时而主持中军，时而冲杀在前，散溢的魔潮，被他整合成一支强军，层层阵列，进退如一，又是不畏生死，虽不成妄境，可实质性的杀伤，却比一般的妄境更可怕。
甘诗真本在魔潮中来去自如，天魔战阵一成，立时受困。
荡魔神锋虽利，却要先切过兵杀战气的防护，才能落在魔头身上，杀伤力有所限制，而对面布阵之后，魔念层叠冲击，再有劫魔、眷属寻隙突杀，一下子将节奏带走。
短短数息，甘诗真竟连中了十余击，若非定心簪妙用无穷，替她卸去天魔杀伐之力，此时还不知怎样。
甘诗真也是硬气，不管中了多少击，手中荡魔神锋法度不乱，也不妄自开启定心簪更强的加持，形如弱柳，神若山岳，不为所动。
“现在的后进都是了不得啊。”
具多罗呵呵而笑，两个战场合在一起，就是要乱掉对方的节奏。
现在杨朱受限于魔染，不能做支撑的基石，甘诗真代替他的角色，做得很稳，具多罗就要比她更稳。
此时的杨朱，却是被具多罗缠住，同样是大劫法宗师的境界，杨朱固然是锋锐无匹，具多罗也是老辣圆融。
尤其他此时，实是极祖的种魔对象，早已不惧生死，更有冻寂魔国加持，杨朱的天魔虚空之法，虽神妙无方，却也是有迹可循，真的挡不住，被一剑穿透，甚至伐动根基，具多罗连眼也不眨，同样是法度不乱。
反正“谢康令”还没进场，论后劲，无论如何都在上风。
看出杨朱对甘诗真的另眼相看，乱其心神也是好的。
“定心簪妙用无穷，就是不知道那位妙人儿的心头血，能支持多久。”
“杨宗主亲身到来，想必是有手段的，可这样束手束脚，让人看了心焦。”
“若是两位都殒身在此，是否可以说，四明宗也要重蹈上清覆辙？”
这些话，一句句地吐出来，让杨朱和甘诗真都听得到，就算没用，也无所谓。
然而几轮冲击、拦截之后，杨朱再次消失，具多罗通过冰寂魔国的加持，隐约感觉到轨迹，想再次阻拦，却发现，不是这一边！
杨朱再现时，已经是“谢康令”身侧，相隔不过数尺。
虚空嗡然震荡，剑意切过，随即消解在“冰寂魔国”之中。
杨朱这是重启两个战场，也是一次决绝的置换。
“真的可以吗？那小姑娘良材美质，我看了都觉得可惜呢。”
极祖话是这么说，可他也知道，加持了定心簪的甘诗真，以其稳重的打法，具多罗等人能多长时间攻下，还不好说。
况且此时，极祖也受到限制，至少他不想与上回在华阳窟一样，在真实之域打得整个真界都知道，八景宫也好，洗玉盟也好，都已经怀疑了，再来一回，真当别人都是好脾气的？
这个支点要保住，至少在得偿宿愿之前……
所以说，杨朱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他真的不喜欢！
念头发散，不减其威。
既曰魔国，自有法度一以贯之，远近如一，内外如一，杨朱的天魔挪移之法，在魔潮之中，固然是神出鬼没，但这滚滚魔潮，同样是魔国覆盖之地，对极祖来说，也没什么。
然而，他还注意到，杨朱的也并没一昧里斩过来，无声无息间，已经撑开了界域。
界域近乎虚无，不是四明宗的法度，当然也不可能是剑修的手段。
相对来说，魔潮受“冰寂魔国”的影响当然更大，拼控制的话，杨朱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可问题是，杨朱根本没想着拼控制，而是展开了一轮绞杀！
两类界域的对冲，使得万千天魔瞬间蒸发，狂暴纷乱的魔念，一部分归入魔国，重新化生魔头，另一部分却被杨朱摄走，仿佛是添入了某个不见底的深洞里，有进无出，就算有什么反应，也都在最深处运转，难以看出端倪。
也就是极祖感应通玄，才隐约觉得，是与剑意运化有关。
这就又绕回到之前的问题上去：
究竟是什么剑技？
极祖的感觉有些不太对。
杨朱运化的剑意藏得太深，等于是三层掩护。类似于无量虚空神主的“天魔虚空”是一层，本身的儒玄道基是一层，奇妙的剑技本身又是一层。这种情况下，一旦发动，他这边很容易判断失误。
面对一个高层次的剑修，如果不知其剑意根底，不知道是从哪个法则脉络上切过来，必然就要冒上全面丧失主动的风险。
到极祖这个境界，绝对不会有什么自重身份的想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作为他的“支点”，“谢康令”微笑着对杨朱点点头，一步跨出，身形不见。
这不是虚空挪移神通，而是融入了冻寂魔国。
域外星空中，并不见特别明显的变化，但在法则结构层面，相关法则，除根本法则外，都大幅扭曲。常理而言，扭曲到这种程度，除了自辟天地神通以外，天地法则意志必有反动，意图回归正轨，来回震荡。
可是冻寂魔国所在，一切反向的力量都暂时冻结，维持在特殊的状态下。
上下四方已经错谬，冷热变化也全数混乱，由此衍生出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之事，都在天魔身中呈现。
这些只是附带而已。
此时的杨朱算是剑修，但也只是“算是”。面对一个高明的剑修，法则的错乱没什么意义，一剑斩落便是，可杨朱不能这样，他的道基不是剑胎，只一线灵昧便能彻底衍化，他还需要与其他法则相勾连。
极祖其实是在计算，通过正常状态下法则的运转，和当前错谬的状态比对，寻找杨朱隐藏极深的根本和依仗。
冻寂魔国中，已经没有了“谢康令”的身影，只有无数魔头，扭曲着身影，此去彼来，看似断续，其实魔念如洪流，时刻都在干扰、压迫，错乱的法则体系，更像是极祖专门为杨朱准备的“迷宫”。
只要从里面经过，必然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只是，这一招看起来不太灵光。
杨朱的状态真的很难判断。
说他遭了魔染吧，如今灵明尚存；说他道基不固吧，依旧修为强绝；就算是明摆着的剑意，也有一些含糊不清的地方，说到底，还是杨朱目前的状态太过诡异，身上似是而非的地方太多。
极祖只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杨朱似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寻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中间地带。
这个平衡体现在彻底魔染和自我灵明之间，也体现在剑意根本与原有道基之间，还体现在超拔提升与根基稳固之间。
这也正是极祖最为看重的价值所在。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极祖不会用自己的境界优势强行压迫，没有比激战时，更利于把握对手的奥妙了，他要一点点地将杨朱的秘密榨出来。
也就在此时，杨朱陡然间定下身形。界域运化，像是饕餮的巨嘴，不顾一切地吞吃天魔，极祖任他去做，冻寂魔国已经临时将天魔化生的法度改易，吞下去容易，消化却难！
而且，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极祖可以通过那些变异的天魔，渐渐明晰其内部的运化机理。
从结果看，改易天魔化生之理，效果一般。因为杨朱不是针对天魔本身，而是针对天魔滋生的复杂情绪，这些情绪，非是天魔自生，而是他化而来，本无根基，抽取最是容易，带起的杂气、戾气，则可充做燃料。
极祖记忆中倒是有相关的消息，稍一转动便悟出来：
聚杂气而精炼，拔七情而淬锋，好像是太渊惊魂炮，海人异族法器制炼的最高成就之一！
大半年前，后圣与罗刹鬼王交战，此物便占了部分因素。那一战后，四明宗和百炼门购买此物之事，也闹得沸沸扬扬。
极祖当然得到了相关的信息。
这是个比较意外的答案，了解之后，却更为疑惑。
最根本的，太渊惊魂炮是法器，不是法门。
极祖也知道，灭了海人异族之后，罗刹鬼王便将这种惊人的战争法器，安到自家“离幻天”之上，再有血狱鬼府为“燃料库”，只要缩在血狱鬼府一心固守，万炮齐发之下，十来个地仙杀上门去，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如此威力惊人之物，难道罗刹鬼王不想着好好利用，推衍法门？
可这里面涉及到“灵昧之法”的高端应用，其本来面目，就是剑仙昊典仗以横扫天下的诛神刺剑意，不是剑修或精于剑道，逆推出来，也远远比不过原版的杀伐威能。
唔，刚刚那剑意，还真是诛神刺！
而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莫非就是来自于两种不同模式之间的冲突？
一窍通，百窍通。极祖恍然明白，诛神刺是应用法门，看起杨朱却拿它来做内炼之用，固然是下了一番苦心，却没有剑仙那种运化灵昧的纯净，后患可是不小。
若如此……
虚空轻颤，黑暗中，如山巨掌凭空化现，转眼已到了杨朱头顶。掌心指头的纹路清晰可见，又似是而非，仿佛是无数光丝旋转绕行，仿佛是域外极遥远处恢宏的星河，浓缩在这一掌之间。
这一掌有个名目，叫七灭劫手。
看似平常攻伐法门，其中一掌落下，五指分别卷缠太虚、造化、生死、真幻、阴阳五类根本法则的衍生法则，掌心含动静之规，蕴超拔之力，除魔门不太擅长的灵昧，以及争战时很少用及的道德之法外，涵盖了所有的根本法则脉络。
一掌击手，随法则层次的升降，威力大小由心。
像当前这一击，虽没有撼动根本法则层次，却将这一方虚空的主要法则结构，拘在掌心之内，如捏泥一般随心变化，短时间内，不是自辟天地，胜似自辟天地，简直是在“冻寂魔国”中，另辟了一处“国中之国”，一切法则都随心意而动。
当然，若想照顾周全，太耗心力，极祖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把结构搞崩溃，类似于天地大劫之生发，且是将过程浓缩在极短暂的瞬间之内，恐怖的湮灭力量，就是地仙在前硬抗，都要有被打成齑粉的觉悟。
也就是现在有“冻寂魔国”覆盖，否则轻易用出来，老天爷第一个不答应，天劫立降，如此内外劫来，伟力相加，故曰“劫手”。
类似的技法，也不是他所独有，比如陆沉的混元雷槌，便与之仿佛，但更加浑然天成，极祖自愧不如，而就目前而言，已经足够了。
这种情况下，杨朱身外几乎全无法则凭依，想在这种威压下生存，要么就是地仙大能，身外自辟一方法则区域，流转不息；要么就只有剑修所修的灵昧之法，孤影独立。
杨朱还远不是地仙，便只有后一种方法。
可若以此法应对，内修外用的破绽也将最大程度地出现。
不出极祖所料，确实，在这一刻，杨朱界域的运化和剑意的外发，明显出现了脱节的症状。
界域包容不住剑意，剑意也带动不了界域。
就像是两个零件，虽然是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可终究还是两样东西、两种性质。随着外界压力的剧变，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问题，无声“断裂”。
七灭劫手之下，剑意脱出，就此和界域分离，且没有弥合的意思。
没有了支撑，界域就此崩解，反冲的力量，任是哪个大劫法宗师都难以承受。
可是，杨朱轻轻巧巧地离开了，凭借诛神刺的剑意，在灭绝性的湮灭之力中，存得一线空间，绕过巨掌手心，旁逸侧出，远遁离开。
诛神刺……真能使得出来？
不，徒有其表！
诛神刺固然锋锐，太渊惊魂炮也是犀利，但杨朱使出来的，分明是个四不像，运化中用的是太渊惊魂炮的法理，剑意透出，又是诛神刺的法门，而且梳理得有些牵强，要通过什么介质来转化……
极祖的眼神何等犀利，一望之下，便知端倪，当下冻寂魔国之中，他的意念四面回荡：
“堂堂一派宗主，什么时候也学女子，织锦刺绣？”
杨朱面色不变，极祖实是有些失望的，说到底，还是借重外力，这样的话，这位的参考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七灭劫手一击不中，极祖也不再动用。
叹息一声，冻寂魔国深处，便有汹涌寒潮呼啸而来，自成结构法理，使得这一片域外星空，仿佛变成了一处冰冻的星辰，任杨朱左冲右突，都逃不过寒潮的围剿。
知道了杨朱的诛神刺徒有其表，极祖的手段自然丰富许多，如今之计，就是先将此人禁锢，再仔细研究一番。
至于杨朱失踪，可能给北地带来的乱局……
蓦地，尖啸声起！
域外星空声波无法传导，然而冻寂魔国内部，多有衍生出来的介质，一时音波激荡，小半个魔国都摇动起来。
但见寒潮中央，杨朱不管不顾，嘶声长啸，身内身外，气机如燃，任寒气喷涌，却无论如何都近不得身。
极祖为之沉吟：打破平衡，甘受魔染，这个……
一念未绝，杨朱倏然以掌做剑，平空斩出，汹涌寒潮，蓦然中分。
剑意所及，动静法则控制的扭曲状态，被一剑斩破，冻寂魔国摇动。
但这一击，根本没有抓住“谢康令”的真身，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相较于漫天飞舞的剑气，极祖更关心杨朱如今的状态。
他深知，一切都是从“打破平衡”开始的。
刚刚才确认了杨朱立足于“中间地带”的状态，这是杨朱在身遭魔染之后，仍能够以“四明宗主”身份，立足于世的关键。如若不然，要么他就是一个人见人诛的魔头，要么就是在艰难的挣扎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可怜虫。
就此事而言，杨朱做得近乎完美，调理的平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但如今，一系列的平衡被他主动打破。
此时再回头看，杨朱前面的作为，分明就是为了在“平衡”的两端加上更多的份量，这样，如果操作得当，自然可以获得更为强大的爆发力，也足以获得更惊人的杀伤。
可是，杨朱难道没有搞清楚，此时此地的爆发，几乎毫无意义？
打掉他的支点，确实是一着棋，但这种兑子式的棋路，算算两边的价值，就知道，并不对等。
站在极祖这边，“谢康令”确实重要，他将谢康令的形骸安置在华阳窟，一方面是以其间的魔气祭炼，一方面也是在北地三湖安插一个支点，以排布耳目。本劫以来，进展甚好。
比如穹庐社，本是元始魔宗尚在时，打入北地三湖的钉子，元始魔宗分裂后，便是半独立状态，近年来穹窿神君和魔门东支走得很近，极祖看在眼中，便层层渗透，将其渗成了筛子，噬原虫一事爆发后，顺势一推，穹庐社便等于是废掉了。
近来魔门东支在拦海山发力，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想平抚余波，适应变化后的新情况。
极祖正是用这种方式，即使不曾真正亮相，却在北地翻云覆雨，占尽先机。
此外，要取上清三十六天，“谢康令”也是个很必要的抓手。
极祖看重“谢康令”，可站在杨朱的立场上，又绝不应该做出这种选择。
面对逆势，杨朱选择了入魔，再用太渊惊魂炮和诛神刺的手段，提升威能，且不论结果怎样，打破的平衡不可能再转回去，后面他要怎么做？四明宗要交到谁手里？
极祖都能想到的，杨朱又怎么可能弄不明白此中的轻重？
事有反常必为妖。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要能控制得住就好。可问题在于，杨朱这种层次的对手，又哪是可以轻易控制的？
杨朱决绝入魔，别的不说，其身中身外魔意的共鸣，相较于之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冻寂魔国临时修改了天魔化生的法度，但杨朱这份魔意共鸣，在层次上，又要高过所谓的“化生”。
天地宇宙中，一切天魔，都要遵循这份“魔意”，因为这是因循于元始魔主、成就天魔族群的根本。
极祖与之相较，则确有不如。
到了自在天魔的境界，任何一个有野心的魔门中人，都会让自己尽量与之保持距离，否则，与那些末法主，又有什么两样？
话又说回来，到这一步，就是大部分末法主，都不会去做，这种共鸣，更像是“融解”，稍一个恍惚，便再无自我可言。
杨朱之前已经抛离了界域，可如今，界域不立而自成。
随魔意共鸣而起，魔潮就是他的界域。
界域既成，便证明，杨朱的灵明未失——长生界域最根本的要求，就是“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心思混乱的修士，修为再强，也是界域难成。
界域之中，太渊惊魂炮的法度，又一次展现出来，再配合诛神刺的宣泄，现在杨朱虽然往来斩切，乱七八糟，却是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
也许停下，就是他彻底入魔之时，可在此之前，谁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极祖继续观察，按理说，只要堵住这个宣泄渠道，不用多，只一次，杨朱可能就彻底完了。
但理论就是理论，杨朱虽没有进入真实之域，剑意也不纯粹，可在穿透力上，已经将太渊惊魂炮的威能发挥到了极致，要堵住，目前的冻寂魔国做不到。
况且，杨朱已经渐渐适应了魔意的共鸣，正利用魔潮中亿万天魔的感应，搜检他的位置，想藏身的难度，越来越高。
极祖也是乐了——怎么说杨朱也算是宗师之身，竟然搞这些无理手，而且还真把他逼到这种程度！
那么，这样又如何？
冻寂魔国扩张，瞬间扩大了三五倍，轻而易举地将甘诗真那边的战场也圈进来。
再这么乱七八糟斩下去，说不定下个挡在他剑锋之前的，就是甘诗真！
剑势倏止。
杨朱蓦地停身，凝立在魔潮中央，双眼微瞑。如果往前推十余息的时间，他这么做，青衫飘飘，意态自若，想必是潇洒好看。
可如今，他已然入魔，纵然保得灵明，可身中遭亿万天魔魔意洗荡，由形骸而至神魂，每一寸、每一个角落，都在向不可逆的方向转化。整个身躯都膨胀了一圈，撑得青衫欲破，发髻散开，皮肤之下，有一层幽光闪烁，偶尔照透了，连内层的骨骼、脏腑都隐约可见。
极祖看得分明，其形神结构，确实已然非人……不过，他嘴里嘟嘟哝哝，念什么呢？
杨朱眼下这状态是极度危险的，宣泄的渠道暂时封闭，魔意汹涌，灵明便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也许，他是想着故技重施，通过再一次打破刚刚形成的“动态平衡”，获得极致杀伤？
极祖控制着“谢康令”，在冻寂魔国中藏得更深。
这种手段，可一而不可再，况且，如今的杨朱，最为欠缺的就是准确性！
另一边，由于被圈入了冻寂魔国，甘诗真很不适应，相反，作为主战力的具多罗，却是如鱼得水，得以借助扭曲的虚空环境，展现他千变万化的能耐。
由此，他得到了交战以来最大的战果——寻隙而入的一记背后穿刺，极致发力，首度突破了定心簪的防护，几乎将甘诗真的背心捅个对穿！
若非甘诗真反应迅速，连脊柱都可能被斩断。
即使遭到如此重创，甘诗真也是一声不哼，不给杨朱带去麻烦。
极祖倒是兴致盎然，这两位在坚持什么呢？
略一转念的功夫，他倒是又发现了异常。
杨朱的喃喃言语，凝成了迥异于寻常音波的独特信息，借刚刚剑势乱斩的效果，穿透了已经不那么严密的冻寂魔国，投入缈远虚空。
至于去向，是直接打入了法则层面。
由于涉及灵昧一脉，追索时多少给他带来些困扰，而捕捉到之后，解析也要花点儿时间。
最后他确认，这是走入了生死法则的一条衍生脉络，类似的脉络，是玄门常驻的“地盘”，不适合魔门涉及，杨朱若要勾动其中力量，说得过去，只是，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及分辨，这条信息分明已经与相关脉络之上的某个意识相接，微幅的波荡和反馈传递回来。
这一刻，三方的意识，透过相应的法则脉络，碰撞在一起。
那边的反应也不是特别迅捷的样子，似乎和他一样，有些愣神。
此时，战斗状态下的极祖，反应自然要快过一线。虽然不是神主，玩不了布网天下，亿万里交战的把戏，但立世数劫，身为魔门修士第一人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他自有神通。
当下神意激荡，似攻还守，布下屏障。
这就是一个态度：
我们这边做事，无关之人，不要牵涉进来！
他也是故技重施，就像这些年吓阻意图进入华阳窟“探险”的人们一样，亮出了修为境界，却掩饰了自己的身份。
别看这里打得不可开交，却一直在冻寂魔国控制之下，出了魔潮范围，没有谁能看出端倪，就算以杨朱现在的状态，也别想破坏。
他有这个自信。
然而，对方的态度，也是出乎意料地坚决，最初的愣神之后，意念循法则脉络切入，且是玄妙无方，对魔门法度的理解，更是远超出他的预料。
极祖立下的神意屏障，其实已经是真实之域的层面，虽筑基于魔潮之上，却自拟法则，如地堡坚牢。
可对方来得更是飘忽。
在最终受险之后，竟然直接绕过了相关的法则脉络，以一种惊人的搜魂秘术，追着杨朱的意念特质，以及其丝缕欲求之想，瞬间漫过亿万里虚空，如黑潮、如暗流，无声无息而来。
“这是……天欲妙染搜神法！”
亿万天魔所构的魔潮，毫无抵触之意，概因它们多年来“他化”而得的情绪心念，正是此搜魂法门借力之阶梯。
天魔本无心，他化而得之。
根基都是虚无，又怎么能够驾驭呢？
对方正是用这一渠道，借着域外最为常见的天魔族群，几次跳转，就绕过了极祖的防御，将可观的力量投放过来。
可这股力量投放之初，似乎是也“惊”了一记，浩浩荡荡扑来的气势，骤然一挫。
也怪极祖在真实之域的阻隔，把自家身份藏匿得太好，对面就算做过一定的准确，也显然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是如此的“大场面”。
不过，如果让这位就此知难而退，未必也太理想化了。
这股力量只是变得更晦涩了些，在魔潮中载浮载沉，出入不定。虽然不那么强势，却依旧摆出了不甚友好的架势。
冻寂魔国不会允许如此外力，在自家腹地兴风作浪，自然形成绞杀之势。
可问题在于，这种力量所作用的层次，总是与冻寂魔域所控制的领域有那么一些“游离”，准确地讲，就是在魔门体系最少涉及领域之一的情绪意志层面，往来弄影。
情绪意志大半属于灵昧法则的脉络，而众所周知，天魔是没有灵昧可言的。
元始魔主据天魔而搭建的体系，自然也就没有“灵昧”的位置，就算魔门修士历代以来，对此多有增补，但也是天然的弱项。
绝大多数时候，魔门会将“情绪”视为“六欲浊流”的主要成份，是摒弃的对象，而将相关的精进意志划入“超拔”的范畴，这其实也是对修行体系缺陷的一种妥协。
同样是魔门手段，对方所依存的，就不可能是灵昧法则，而是另辟蹊径，在超拔与灵昧的交缠中，寻找了一条抵近“灵昧”的捷径。
沿这条路走下去，偏左一些，就是在超拔之法上多走一步，就是魔门传统的极致；偏右一些，在灵昧之法用心，则极可能是脱出现有体系的一条新路。
“这事儿有趣啊！”
极祖讶然失笑，明明是走的玄门路数，却招来了魔门强人，而且观其法度，就是现在几己湮灭不闻的“本义派”心法，唔，是五通……不，应该是欲染魔主的修持法门！
九玄魔宗？西支？还是北宗？
很快，已经人才凋零，几乎快被自家的冰雪魔宫吃掉的北宗，便给排除了；
九玄魔宗近年来走的是与他差不多的“贯通三脉”的路子；
那么就是西支，里面颇有一些抱残守缺的老顽固……或曰野心家！
是了，东海之下，九宫魔域，只是对付陆沉之前打的马虎眼，不过，里面颇是出了几件奇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谱了。
冻寂魔国依旧与新侵入的力量较劲，这股力量搅得魔国之中，法度紊乱，极祖知道，这是因为他真身不在此地，很大程度上借助魔潮之力，凭空化现魔国，导至出现根基不稳的情况。
两边的法门无所谓高低，但在这种形势下，对方更易于借力。
而这也证明，对方在境界上，和他的距离已经相对接近，至少，比现在频出无理手的杨朱，要强出不止一筹。
变数频生啊。
一声慨叹之后，他当先发言：
“幻荣啊，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极祖安好，晚辈拜见。”
魔潮中，纤瘦白影显现，那是幻荣夫人凝出了虚影分身，对着冻寂魔国深处，款款一礼。
都是魔门体系中人，彼此知根知底，大家没有必要掩饰什么了。
极祖没有让谢康令出面，也没有学幻荣，弄个分身之类，他有这个资格，甚至还有闲情评点两句：
“古早之时，本义派与见行派冲突，我虽未亲身经历，但就本心而言，我是站在本义派那边。本义派看似尊古薄今，其实尊重的是魔门全盛时期，万千气象，百家争鸣的活跃状态。
“而见行派的思路，未免就太过狭窄、现实，这也是无量派系在魔门一家独大的后果。若不是大梵远在血狱鬼府，另起炉灶，说不定连这个都要抹掉……可惜啊，百家千宗各自注疏《太元天魔根本经》的盛况，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幻荣夫人浅浅一笑；“极祖明鉴。”
“莫要夸我，下面我说的，可能你就不爱听了。不说别的，只论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等五魔主尊位之法度，我更赞同五通之说。”
“哦？”
“往来不穷谓之通，从秽渊而至寂妙，对应的，是修行的五重境界，亦即超拔之脉络。更合乎魔门根本法理，以此为本，才能夯实根基。
“而以欲染为主，则先期就将重心放在人心意志层面，虽然早早就能触及到‘灵昧’之根，但失之操切，便如魔潮中这些小小魔头，大浪一卷，任其他化了多少情绪念头，都要冲刷殆尽。
“你我之辈，固然不想局限在这牢笼之中，但该做的功课不做得圆满，就算出去了，又能飞多远？”
此言既出，幻荣夫人沉默良久，方道：“极祖金玉之言，幻荣谨记在心。”
由天欲妙染搜神法携来的玄通法力，虽是还在，不见早先的汹涌势头。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极祖稳居魔门最强者之列，岂是幸至？
几句话的功夫，便将幻荣夫人的气势挫消，也将本来不怎么有利的局面扳了过来。
幻荣夫人明知极祖的真实目的，可这几句话，诛心得很，她本身的战斗意志也不是太强，不免就受到影响。
极祖话锋又是一转：“不过，我这些话也许没了意义，幻荣啊……恭喜你得脱圣典名籍，说起来，这也是绝大的造化！”
幻荣夫人面无表情，又浅浅躬身，算是回应。
“你既然脱离了一重束缚，能不沾染麻烦最好……”
这又是诛心之言，且极祖是明知故问！
幻荣夫人视线在这片虚空中打了个转，冻寂魔国扭曲的法则，还挡不住她的目光，确实是麻烦没错。
无声叹息一记，她直接切入正题：
“敢问极祖，魔国之中，是四明宗的杨宗主吗？那一位……甘诗真？他们得罪了极祖？”
“不，是我设局请他们进来。当然，杨宗主应该也另有想法。”
“这一点，妾身倒是可以想见……杨宗主做了件很有趣的事。”
幻荣夫人至今还有些不可思议，视线再往杨朱那里转了圈儿，方道：“妾身受人之托，代为处理在九天外域的一些事务。却不想第一个上门的，竟然是杨宗主。”
极祖笑声传来，没有寻根问底，只道：“既曰代管，可有决断之权？”
“惭愧，妾身还没这个资格。”
话音方落，法则层面，有微妙的震荡传递过来，两人都见得分明：
又有一位的意志驾临。

第142章 日月逝矣 岁不我与
这位没有如幻荣夫人一般，即刻现身。而是在相关法则层面，真正与杨朱投放的信息相接，就像是埋入土的种子，进入沟渠的水流，顺势生长、铺展，架设结构。
在法则体系中，如此作为，等于是跑马圈地，而且是在极祖的眼皮底下。
极祖当然可以出手阻止，不过效果如何，就不好说了。
因为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既成的体系结构，有着比较稳固的根基法度。看似只冒出来一个“小嫩芽儿”，其实深层的根系非常茁壮密实。
杨朱所做的，只是与之勾连上，然后达成协议，两边各出一些力量，将根系的一部分牵引过来，生发成长，将两边扣合在一起。
正宗的神主手段，而且，是上清宗“招募”神明的惯用伎俩。
对方是谁，呼之欲出。
结构搭建好了，自然就有神通呈现。倒也不是什么仙气纶音，而是一道符诏凭空而现，又飘飘荡荡落下，自虚而实，符诏上宝光隐隐，不类凡物。
杨朱抬头上看，面无表情，但符诏真到头顶了，他还是接在手中。
符诏入手，又重归虚无，同时却有灵光层染，从接触的指尖开始，一节节推上来，转眼蔓延到全身，像是某种加持。
受了这符诏，杨朱魔染的局面并没有明显的改观，这符诏也不像是玄门降伏心魔的秘法——眼下这种情况，若用此类法门，才真叫火上浇油。
杨朱低头，看了看刚刚接下符诏的手掌，似乎在感慨，又似在发呆。
那种复杂的心绪状态，没有什么遮掩，都呈现出来，也让人们本能地有细究的想法。
可就在此时，杨朱忽然挥手，剑意迸发。
这一个时间差打得太好，冻寂魔国之中，扭曲的法则完全没有起到任何阻挡、偏转的作用，剑意势如破竹，瞬间打穿了千百个法则层面，擦着甘诗真肩侧过去。
稍错后一个身位，依旧兢兢业业，要将甘诗真拿下的具多罗，只来及偏转下脑袋，便被锋锐剑意，从左边嘴角一路撕裂，斜切了半个颈椎，差点儿把半边脑袋撕下来。
血光在虚空中凝成大大小小的液滴，没有立刻蒸发，显然内蕴了许多元气……这部分，是硬被剑意爆出来的！
绝对是剑仙级别的杀伐之力！
具多罗甚至没来及庆幸，便心生悸动，猛扭头，便见开战之初已遭重创的天鹰上人，就此尸分两半，元神都没逃出来，直接死个了干净。
如此威煞，惊得百战真君缩在天魔战阵之中，一时足不敢出。
都是种魔之人，倒不会有什么兔死狐悲的感慨，具多罗只是惊讶：
这杨朱……莫不是嗑了药？
极祖的心绪微微一动，冻寂魔国之中，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激发的层层阻碍也不可谓不强大，然而，杨朱这连环一击，表现出的法度、威能，面目相似，内里却是有了极其玄妙的变化。
似是而非的东西少了，更能展现出“本应有”的精妙，同样，也自然地加持了他的情绪意志。
对一位大劫法宗师来说，心与意合，意与气合，贯通如一，也才能彻底展现出神通威煞。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宣泄！
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来自于虚空深处，那一道符诏。
这一波连环剑意激发后，极祖能够感应到，在杨朱魔染失衡后，形成的魔潮界域内部，消化天魔情绪心念以及巨量杂气的方式，分明有了一些改观。
这是从太渊惊魂炮上得来的思路……说改就改？
类似的符诏封神的场面，极祖见过多次，可就是当年的上清宗，也难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要么是两边早有默契；要么，就是杨朱处心积虑，盯的就是那位的手段！
极祖很清楚，目前的重心所在，几名手下的死伤，倒不算什么。
他甚至没有管杨朱接下来如何，心神自发提升到真实之域层面，更看新的法则结构垒砌完成后，与既有法则体系的摩擦与适应。
而此时，他也终于明白过来，最初的那份熟悉感来自于何处，而杨朱又是怎么未卜先知式地勾连上去。
这不就是之前渊虚天君在拦海山外海，所谓“梳理上清体系”时，打入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异法则之衍生吗？
虽然当时的声势不小，但事情本身并不特别出奇，渊虚天君后续也相当低调，极祖只远远观察了一段时间，后面便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有几日没看了，却不想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想想也对，早在与罗刹鬼王大战时，渊虚天君便在后圣的助力之下，在真实之域搭了“紫微帝御”的根基台子，其后又以万古云霄震动北地，实际的威能不论，在法理上的影响，是极其深远。
有这样的法理根基，在相关法则层面上的扩展，自然不会太慢。
这还是本劫以来，有关上清体系的法则结构受了限制的结果——但不管上回的勘天定元如何折腾，东方修行界玄门体系一家独大的现实不会改变，各家玄门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念谁来谁，冻寂魔国中，新的人影化现。
极祖沉沉一笑，渊虚天君也算是半个神主了吧，果然颇有相应的神通风范。
到来的就是余慈。
借助蔓延开来的生死法则支脉结构，又有杨朱的配合，他很轻松地跨过了真界与外域的法则樊篱，投影域外，一举将自家的影响范围扩展到域内域外生死法则涉及的每个角落。
这算是意外……惊喜什么的，还算不上。
相关的消息，他从幻荣夫人处得知了一些，从杨朱那里也得到了些，至少知道面对的是何种人物，自然谈不上“喜”字。
但既来之，则安之。和幻荣夫人知根知底不同，余慈还是首次“亲眼”看到大名鼎鼎的冻寂魔国，颇是好奇地打量几眼，这才向魔国深处发话：
“原来是极祖当面。华阳窟那次，见面不识，惭愧得紧。”
这一刻，极祖的感觉颇为复杂。
他对余慈的关注，远远超过对面的想象。
可另一方面，近段时间，准确地讲，是渊虚天君在北地发力以来，尤其是极有“针对性”地在华阳窟周边弄影儿，也带给了他极大的困扰。
终于在余慈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对战中，他忍不住借“谢康令”之身出手。
实是觊觎上清三十六天久矣，对余慈有“必得之心”。
在北地这些年，他也看出来了，没有上清宗的嫡传作为“钥匙”，谁也别想找到洗玉湖底那一座太霄神庭，也就没想打上清三十六天的主意。
余慈的出现，其实是让他颇有些惊喜的。
但是，难度真的很高。
一个懂得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渊虚天君，已经够棘手了，再来一出虚空大挪移……任谁都要头痛。
前段时间，在华阳窟的那次出击，其结果已经证明，是有些冒失了，他不想再来第二次，可渊虚天君也好，那个浑蒙的老天爷也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因为这份感慨，他一时不想说话，再说了，余慈也没有与他长谈的意思。
随即便指向了杨朱：“我只是初步梳理了真界那边，域外还没有正式开始，杨宗主你这般急切，却是何苦。”
话中有无奈，也有讽刺。
是的，他现在心情不太好。任是谁被强扯过来，与魔门最强者之一的极祖放对，都不会太开心。
可是，杨朱拿出了让他不得不来的理由，而这也让他更不舒坦了。
往甘诗真的方向看了眼，没有说什么，幻荣夫人则是会意，刚刚的怠战情绪，总要有个度，现在，是她表现的时候了。
欲染神通发动，不管之前被极祖怎么评价，这都是一门自在天魔级数的神通手段。透过一众天魔浮动的情绪心念，瞬间渗透到超拔脉络上，一念升降，万千魔头便等于是抽了筋骨，瞬间被打落到无生念的最低级阶段。
百战真君的天魔战阵无声崩解，兵杀战气反噬，当场要了他大半条命，新伤旧伤加在一起，活下去的可能性已是不大。
至于具多罗，此时还分出相当的力量，与渗透入体的剑意相抗，就算有千变万化的能耐，也留了痕迹，当下便是口喷鲜血，远遁开去。
幻荣夫人顺势便将甘诗真摄来，纳入她的保护范围。
甘诗真此时内外皆受重创，但意志清明，分得清敌我，荡魔神锋虽然对幻荣夫人很有“感觉”，却被她牢牢控制着，神色自若。
在此期间，极祖没有任何动作。
余慈看着渐渐接近的甘诗真，眼神柔化，最终郑重躬身行礼，还要胜过当年：
“甘师叔，余慈拜见。”
看到余慈这般表现，眼神一直清明坚定的甘诗真，恍惚了一下，唇角自然绽开了轻柔的弧度，同时，也欠身还礼，可回应的话到嘴边，却变得有点儿飘忽：
“这些年，倒是常听你的消息。”
“……让师叔见笑了。”
余慈很想和甘诗真畅叙别情，只是如今时间、地点、气氛都不相宜，也只能是点到为止，转而吩咐幻荣夫人：“甘师叔身心俱疲，你且携她去休息，这里，由我与杨宗主处置。”
如此语气，就是在人间坐实了两人间的上下级关系。
就目前而言，极祖也好、杨朱也好，反应都很淡定，但当这个消息发散出去之后，各方的反应就颇值得琢磨了。
余慈也不想这样的，他当然想把幻荣夫人当成手中的一副底牌，关键时候再扔出来砸人——即使面对黄泉夫人这等精擅精报分析的大能，瞒或不瞒，都没什么意义，有心人自会通过幻荣夫人和鬼厌的关系，找到隐藏其中的线索。
可正式亮相与否，还是有区别的。
如今却因杨朱，将这副“底牌”暴露在堪称大敌的极祖面前，若说不恼，定是谎话。
幻荣夫人倒不怎么在乎，轻应了声是，也礼数周全地再向冻寂魔国深处行了一礼，正要离开，甘诗真却主动开了口：
“宗主。”
若是对余慈讲，余慈还能想法截断她的话，可这么一来，就不好办了。
而甘诗真也只说了这两个字，其意昭然，就是要杨朱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杨朱的反应。哪知，杨朱却仿佛没有听到，眼帘低垂，似瞑非瞑，仿佛睡过去一般。
域外虚空重又陷入沉默。
甘诗真没催促，没有不耐，没有失望，只静静等着。
余慈想开口，但想了想，最终还是默默旁观。
或许是对甘诗真的倔强没有办法，过了片刻，杨朱终于睁开眼睛，往那边看去，欲待说话，忽又哑然一笑，漫声吟道：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真是好理由！时间紧、任务重，然后这么做法？
不管怎样，开口就好。
然而这时候，甘诗真倒继续保持着沉默，余慈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一声，主动开口：“杨宗主，前日说话时，你可没有对我讲这句，而且，当时我也没发现，你竟然遭了魔染……控制得很不错。”
“谢天君夸奖，我也以为是。可惜并非如此。”
杨朱自开口后，便是言笑自若，便是魔染导致的身形变异，都缓解不少，这是他太渊惊魂炮的法度更为精妙、消化速度更快的缘故，里面的功劳可都要记在余慈账上。
余慈也算配合：“愿闻其详。”
杨朱微微一笑，捋起右臂长袖，现出绑在上臂的一幅血红色细纱。
毫无疑问，这便是天魔化芒纱了。
杨朱将此物解下、抛开，一侧幻荣夫人会意，略微发力，将细纱卷来，送入余慈手中。
余慈又看杨朱一眼，手上轻拈两下，果然就是化芒纱的手感，纹路与其他几幅化芒纱一样，精妙得很。至于内蕴的剑意……
剑意？
余慈心头一动，低下头，视线追着手指所触，逐一摸索勘测。
化芒纱里当然没有剑意，却是用纹理表现出来。想研究的话，有两种方法，一是经过了天罡地煞祭炼法的作用，让纹理中内蕴的文字显现；另一个更直接，就是以心相合，直接探索，从纹理针脚中查勘，但要相当高的剑道造诣。
此物已经被祭炼了，稍一刺激，那些花纹上便映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同样是“诛神刺外道炼法”，与百灵化芒纱、十阴化芒纱的格式、法度都非常相似。
以余慈对诛神刺的理解，应该没有错误。如果按照这上面的修炼，修成诛神刺的几分模样，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知道，化芒纱本身也是一件法器，尤其是能用来与诛神刺配套杀敌的。任是哪位修炼起来，也要好好参照、利用法器本身，仔细理解制纱人针法之后的剑意根底。
这样一来，剑意与法门的配套就非常重要，是一个明确的指引。
可问题在于，就余慈现在看到的，化芒纱里的剑意纹路，绝对与昊典不同！
这是一幅以假乱真的赝品……或曰是非常接近原作的高仿品！
材料没问题，结构没问题，只有作为导引的剑意略有问题，不是纯粹的诛神刺的法度，而是一个剑道造诣足够高明的人，模仿诛神刺剑意所做——没有接触过几幅化芒纱的人，看不出究竟，但只要接触过，又对剑道上有足够的造诣，应该能分辨出来。
余慈看向甘诗真，其人见过百灵化芒纱的。
甘诗真知道他想问什么，神色微黯，摇了摇头，里面的意绪复杂，而杨朱则给予更明确的解答：
“诗真见到这幅化芒纱，实是晚了些。也幸亏见到，现在，则还有挣扎一把的机会。”
余慈皱眉，制出这幅化芒纱的人，模仿的时候还是很用心的。单纯用化芒纱的法门修炼诛神刺，其实不会出问题，练出练不出来，都无所谓；将化芒纱用为法器，配套诛神刺对敌，或许有些滞涩，但也没有大问题。
可是，如果像杨朱这样，将其视为救命稻草，以其淬炼心神，又结合了太渊惊魂炮的法度，用其导引、宣泄巨量杂气，问题自然就给无限放大了。
太渊惊魂炮最适合的配套法器，其实应该是百灵化芒纱，用天魔化芒纱本就有点儿“言不及意”的味道，余慈当日将百灵化芒纱的拓本交给百炼门，就是出于此念。
当时他又哪会想到，杨朱会是这样用法？
杨朱控制魔染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看上去和平治元君现在控制“七情错乱”的方法有点儿像。都是以某种特殊的法门熔炼魔意或者是混乱的情绪，只不过前者更具野心，找到了诛神刺这么一个宣泄的渠道，大幅提升了自己的杀伤力。
想到平治元君，余慈自然而然想到当初为平治元君炼制符牌的许央。
以百炼门和四明宗的交情，或许这里面也有一些说法。
但不管怎样，内炼心法再好，以杨朱刻意“找平衡”的思路，宣泄渠道出了问题，肯定会出现反噬，打破平衡，大幅削减杨朱的控制力。
太渊惊魂炮的入手，只会是进一步激化这个破绽。
可以这么说，单纯的化芒纱，是小问题；太渊惊魂炮，也是小问题；但二者联系起来，就成了大问题。而再算上杨朱看似“平衡”，其实“极端”的思路，最后就成了严重问题。
如果不是这样，以杨朱的智慧，怎么可能深陷如此程度之后，才惊觉过来？
是陷阱吗？一个针对杨朱、四明宗、又或是洗玉盟的陷阱……
又或者，只是一个悲剧性的巧合？
余慈沉吟，目前来看，追究源头，两个问题最重要：
这幅化芒纱，是怎么得来的？
将太渊惊魂炮与之勾连的思路，又是谁的主意？
对此，杨朱并没有给出答案，不是不想说，而他本人应该也是在迷惑着。
这种明知中了道儿，却不知该往何处寻的迷茫和憋闷，着实很让人难受。
余慈倒是有一点儿猜测。
织绣化芒纱的材料，他只在海人异族的地面儿上见过，当年还拿了一盒，可惜已经在东华山渡劫时灰飞烟灭了。
这种“转质化性，练血成丝”的手法，不是海人异族独有，但能做得这么到位的，应该也不出其中了。
那么……罗刹鬼王？
如果真如此，半途截取太渊惊魂炮，也完全能视为是一场作秀。
当然，这纯粹是一种猜测，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害了杨朱，害了四明宗，动摇防线，使北地局势糜烂，又能怎样？
到那时，洗玉盟底蕴尚在，八景宫不会坐视不理，罗刹鬼王做来又有何用？
就目前而言，余慈更不满的，还是杨朱的反应。
这位也是莫名其妙，一看便知，极祖虽然在北地罪孽累累，但在此事上，只是恰逢其会，不应该是幕后黑手之类。他一门心思过来，岂不正合了别人的意？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能有什么效果？
若真有效果，就是又把他牵连进来……
心内虚空中，赵相山突然开口：
“主上。”
“嗯？”
“恕我直言，现阶段，能把主上牵连进来，也是不得了的成就。”
余慈为之哑然，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错，他早不是当年独往独来的散人了，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以一身牵系天下平衡的重要人物。近期几件大事，他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他的行为，也是亿万人瞩目。
这样一来，他好像把握到了杨朱的心态。
“时不我待……所以要让事态变得更加激烈，是吗？”
这样的思路，还真是“爽利”啊！
以前的四明宗，多杨朱一个，少杨朱一个，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可经历了内乱和魔潮的冲击，有没有杨朱在，四明宗完全是两个模样。
所谓的两个模样，就是“存”与“灭”的两极。
担心宗门崩溃，重蹈上清覆辙，所以干脆闹得更大，乱中求存？
这种极端的想法……
杨朱，你确实入魔了没错！
不管余慈怎么评价，眼前的难题都必须去解决。

第143章 华阳魔矛 神台丧钟
杨朱设计和作为，可以用“简单粗暴”来形容。
如果是魔染初期，不至于此，魔染透了，也不会这样，偏偏他看似找平衡，其实一直在走极端。极端的状态，更容易滋生极端的思维。
极端到直截了当。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特别是关系到大势力之间的问题，往往都是副手级别的出来磋商、谈判，而宗主级别的现身，明白表示敌意，就是再没有什么转圜余地。
毕竟，不是哪方势力都像洗玉盟那般，能那么圈圈绕绕的。
目前，横亘在余慈面前的难题，不是杨朱，这位他完全可以不管；也不是甘诗真，反正已经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真正麻烦的是深藏在冻寂魔国之中的谢康令。
当杨朱透过法则体系，获取了他的支持，凭的是三个原因：
第一个自然是正式地向他祈告，非常标准的模式，通过幻荣夫人转接到余慈那里……其实余慈怀疑，就算没有幻荣夫人，这位恐怕接下来就会将信息透入真界之内，反正两边也不是太远。
第二个是甘诗真。对这位，余慈不可能坐视不理。
至于第三个，无疑就是谢康令。
余慈还是到了洗玉湖之后，才听到谢康令这个名字。
从平治元君所述的那些枝节中，便知此人，定是当年的风云人物，绝代天骄之属。
这些也就罢了，真正重要的是：
谢康令是朱老先生的亲传弟子。
余慈身受朱老先生大恩，成为上清宗的传法人，得传“诸天飞星之法”，也是奠定了他获得今日成就的重要基础，这份恩情是还不完的。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地重立上清，原因不外如是。
而今日得知，谢康令在世间竟然尚存形骸，而且成了极祖种魔的对象，他又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既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他必须解决谢康令的问题。
不，不是解决，而是了断！
对杨朱追溯上去的“上清覆灭”之脉络，余慈不是当事人，只能是将信将疑，但他身边有赵相山，有幻荣夫人，包括血相老祖也是经过当年大劫的，几方参照之下，必须要承认：
上清覆灭，固然是多方原因共同作用，可极祖必然是充当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始作俑者，或便为他而设！
不知也还罢了，只要是知道，哪个上清遗脉能够忍耐？
严格意义上来讲，余慈算不得上清遗脉，但他所担负的责任，比任何一个上清遗脉都要沉重。
一个月前还不至于这样，可在他借上清体系，为自家生死法则脉络寻找到了依附之后，这份因果，便彻彻底底地落在了他怀里，渗透到他的形骸神魂之中。
余慈的身形不断凝实，透过杨朱这边形成的法则结构平台，源源不断地传入力量，也彰显了他的态度。
他的视线指向冻寂魔国深处：“听说，极祖手中，有谢康令的遗骸？”
“确是如此。”
“朱老先生选我做传法人，他的亲传弟子，便等于是我师兄。师兄遗骸在此，做师弟的无论如何都要护得周全，依礼厚葬，还望极祖不吝成全。”
“可以。”
直到现在为止，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直顺利到了极处，可没有那个人会认为，这种礼仪式的虚假态度，会永远持续下去。
接下来，极祖的意念横贯冻寂魔国：
“太霄神庭，三十六天——我欲观睹久矣，若天君不嫌弃，我愿携谢康令之躯，与天君同往，助一臂之力，了却心愿后，便将其形骸葬入神庭仙墓之中，不知可否？”
“……否！”
既然知道不能缓解，不可调和，睁眼说瞎话是没必要的，那么……
开战吧。
当然，不会是闷头死拼，对于极祖在北地的作为，八景宫也好、洗玉盟也好，想必会很有说法；就是魔门地界，地火魔宫、魔门东支等势力，也会很感兴趣。
第一波，就是把消息传出去。
只是，他能想到的，极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既然今日，他在北地三湖的支点注定难以保留，那么他的目标退而求其次，就是要让谢康令这具藏在华阳窟多年的战利品，回返冰雪魔宫，再图后计。
这注定是个波折的过程，可极祖纵横天下多年，又曾怕过谁来？
最先震荡的，不在冻寂魔国之中，不在众人身畔，而是在数万里外，看似毫无联系的华阳窟！
万里山脉轰然摇动，其周边在多年魔染浸染下，已成魔国，谢康令形骸居于其中，修持魔功，与之相系。
虽不如冻寂魔国一般，生灭由心，但心念动处，相隔数万里，却轰然响应，自有魔气如燃，如狼烟般冲上云霄，随即打穿虚空，瞬间跨越了这一段长途，再现时，已化为一柄长逾丈二的魔矛，投入冻寂魔国。
“谢康令”自冻寂魔国深处缓缓走出来，将魔矛信手拿来。
也在此刻，魔国与魔国对接，气机贯通，往复奔流。
感觉中，半个北地连带域外都在摇动。
“谢康令”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容：“此矛便曰‘华阳’，是我用华阳窟中亿万魔头，掺入上清神明之灵光，百年祭炼而成，自有一番灵动。今日我便携此矛而去……不劳天君远送！”
余慈冷冷看着这一切，虽不知道此刻，说话的是“极祖”，还是“谢康令”。
但他知道，这甚至是一个和罗刹鬼王同级的对手！
必须承认，他做的准备太贫乏了，面对这样一位大能，匆匆而来，又怎么可能准备充分？
所以，在来此之前，作为谋士的赵相山是极度反对的。
其实，余慈也不想这么决绝，不论是来之前，还是来之后。
极祖的分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在交涉过程中，他却发现，以往那些完全可以周折婉转的地方，再难变化，因为眼下，他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整个上清体系亿万修士、神明英灵。
亿万目光所指，他不能退后，只有向前！
有生以来，他头一次肩负着这样沉重的担子，直面强敌。
非常艰难——既往灵动的气机都变得滞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发力。
可当所谓的“华阳矛”尖锋指来，看上面污浊而刺眼的灵光闪烁，已经在真实之域铺开的“高台”之上，却似有怆然钟声，嗡然鸣响！
余慈本来心有杂念，面对极祖这样的强敌，未虑胜，先虑败。
败在极祖手里，并不奇怪，在这儿也伤不到根本，谅极祖也追不到拦海山去，可这么一来，在真界之中，对他与“后圣”的声望，必然是一个打击。
可在真实之域的“高台”上，钟声响起之时，这些个芜杂念头，却是一发地洗荡干净——或者说，根本没有了存在的空间。
“高台”是用万古云霄和紫微帝御的法门，在真实之域搭建起来的介入上清体系的一处平台，自然而然会与相应的信息发生反应。
余慈虽然将生死法则脉络打入虚空，进入了玄门体系，但要说与上清体系有多么深入的联系，倒也未必，计划中，那是需要进入太霄神庭后，才会进行的下一步工作。
而这一刻，余慈面对所谓“华阳魔矛”的尖锋，看到的是污浊的灵光，那里面毫无疑问掺杂着身死在华阳山附近，上清修士的怨念，此时，却是禁锢在魔矛之上，被仇人驱役。
对上清一脉的修士而言，这情何以堪？
透过这点灵光，还有华阳魔矛的气机轨迹，余慈的意识甚至可以追溯到华阳窟，感受那些挣扎的意念……
相隔数万里，这并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但通过“高台”，通过刚刚发生的反应，或曰共鸣，余慈的心神，便随着那怆然的钟声，顺势播洒开去。
钟声中的情绪，想也知道是共鸣所成，然而，为何会有钟声？
疑惑在急剧扩张的心神之中，便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没了痕迹。
与心神相和的，只有九天十地之间，渐渐清晰起来的“呼应”。
华阳窟、黑水河、九山十河夹谷地、洗玉湖……以至于广袤的北地三湖区域，分明都有“呼应”。
那是上清体系覆盖或者曾经覆盖的地方。
剑仙剑意留痕，可以维持成千上万年；上清体系的痕迹，同样不易抹杀。
更何况，这点点滴滴所留存下来的，都是上清修士依附在体系中，那一丝丝不灭的执念。
东方修行界没有六道轮回，便是有，这些执念亦不入其间。
执念是如此虚缈，有的只是存有一次呼应之力，继而彻底湮灭。
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他们的呼应，证实了上清体系的存在，便是支离破碎，可片断尚存。一旦有了契机，便会形成聚合的力量，在共鸣中交织，努力地拼合在一起。
这是余慈首次全方位地感知上清体系。
这个上清体系是不是三十六天，余慈不知道，就他所感知的，这体系已经非常残破了——破碎、扭曲，浑化在一起，没有人维持、梳理，只能凭借着以往的惯性，苟延残喘。
由于万古云霄和紫微帝御法门的性质，余慈一旦切入体系之中，位置天然在中心，但上清体系具备中心吗？
上清体系理论上或许统驭在三清境下，但具体的管控，向来是分诸四御，其功能大概是：
玉皇帝御总括万有，决议定策；
紫微帝御掌控中枢，排布神明；
勾陈帝御统御道兵，征战杀伐；
后土帝御调控灵脉，运化元气。
这么些功能作用，余慈一个人还承担不起，上清修士似乎也从来没有将体系大权统归于一人之手的传统，便是玉皇帝御“总括万有”，也是有威无权，四御彼此制衡，共同出力。
这正是当年上清宗覆灭的原因之一，由始至终，都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力量，从魔劫中央开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是一场绝不公平的较量。
便是余慈今日，思及此处，也觉得憋屈……
正是这样的情绪，给了余慈一个接口，他心神一跳，陡然间便切入了那些“呼应”执念的情绪层面，隐约看到了亿万英灵的情绪记忆。这些破碎的画面，正拼合成零落的图景，渐渐丰富、连续，终于形成动态的时光洪流，迎面而来！
余慈心神轰然震荡，刹那间融入进去。
他看到的，是一个血色的清晨。
华阳窟，那时还叫华阳山，上清三千神明，残缺不全，与差不多数目的上清弟子，结下阵势，抵御亿万天魔。
场景清晰而又模糊，清晰到每个细节都如在眼前，模糊到每个环节都是浮光掠影。
论层次，应该比不过陆沉殒落之时，惨烈则百倍过之。
每一刻都有弟子倒下，每一刻都有神明崩灭，虽然也有十倍以上的天魔遭到灭杀，可随灭随生，无穷无尽，更可怖的还是魔染之力，往往前面还是战友，后面就是死敌！
汹涌的魔潮与上清的法阵撞击，进行着绝不公平的交换。
每一次冲刷，魔势便煊赫一分，这么一层层压过来，上清弟子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
没有几个死得壮烈，有的只是委屈、绝望、悲凉！
终于，在层层人群之中，一位道装老人站起，汇聚而来的信息，让余慈瞬间明白，那是上清宗的镇宗地仙，护持华阳山的杨悦祖师，是开派杨祖师的嫡系后裔。
此时，他内外魔起，至少有四个末法主同时盯上了他，已经是油尽灯枯，他却不再理会，而是缓步走到华阳金顶之上，挽住撞木，按着平日的节奏，敲动了华阳钟。
怆然钟声，如是鸣响。
华阳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却是提醒上清修士每日清晨早课的鸣钟。在上清鼎盛之时，每日随这钟声，万千弟子呵气成云，符落如雨，蓬勃朝气，日日如新。
而这一刻，同样是清晨，同样是钟声，杨悦祖师燃烧了一身纯阳之气，将这钟声送抵九天十地的每一个角落，震动真界。
直到上清覆亡的那一刻，也没有多少人认为，上清要亡。
以至于一界之人，哑然无语：
上清亡了？
伴随钟声，华阳山崩裂，钟声回荡，余音尽是：
不甘、不甘、不甘！
沉重的情绪漫过心头：无知立能无畏，知者焉能如此？
千年的魔劫，流尽了宗门最后一滴血，上清体系是最后的见证者。
所有人都在其中，随体系尊享无上荣光，也随它堕落，永沦黑暗。事后，北地宗门曾有一段时间围剿上清余脉，实是担心魔染之故。
余慈理解上清体系，更由于在天人九法上的造诣，对上清体系的观测涉及多个层次，甚至比任何一位上清中人涉及的层次更多、更丰富，是全景式的观察，便如照神图之玄奥，居于其中，受历代千千万万上清修士意念洪流所激，又岂能不为所动？
这就是他承接上清体系之后，不可回避之因果。
谢康令横矛而立，在他周边，极祖意念缥缈，感觉是如此清晰。
华阳魔矛上，谢康令身上，包括华阳窟在内，一切上清体系曾覆盖过的地方，都有反应。
看得出来，余慈正在接触和学习。
后圣真信得过他啊，手把手扶着上位，将上清体系都一发地给予。
若真能成，一域外、一域内，上清复兴，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只是，魔门不就是专搞破坏的吗？
“谢康令”脸上微笑，华阳魔矛发动。
呼应就呼应去吧，他从来没有想过将其抹杀，对魔门体系而言，缺什么重视什么，对灵昧从来都是尽可能地异化和利用，非到万不利己之时，绝不洗除。魔矛上，谢康令身上的共鸣与挣扎，又何尝不是动力，为他所用？
魔矛泣鸣，冻寂魔国与华阳魔国深度交织，同属魔国，不同法度，一样内核，这是在法则结构高层次上的统合，是极祖思考如何在体系内外实现结合的成就之一。
矛头先指向杨朱。
就目前而言，余慈掌握的法理结构和实际是脱节的，杨朱最具实质性威胁，特别是在他刚拜的神主加持下。
同时，杨朱又是介质，可以好好掂量下，两边在法理结构上的成就。也好好看看，尘埋数百年后，重启的上清体系，还有多少份量，能不能承担得住责任！
一切就从杨朱开始。
幻荣夫人携甘诗真退走，一会儿她肯定还要回来，但总要有个过程。
杨朱独挡在前，大有为王前驱之意。
喧腾魔意与强者意志碰撞，纯凭感应，甚至分不出哪边才是魔门，如此战局，多年来也是少见。也证明了不独是杨朱，就是余慈、后圣，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僵脑子，对魔门的法度有深入研究，幻荣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极祖赞叹：果然野心不小！
可问题在于，目前的杨朱剑势虽盛，却再也斩不破魔国。
重叠带来的交互作用，可不是一倍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结构上的彻底强化。
剑仙级别的杀伤，不一定是剑仙级别的锋锐，杨朱的灵昧修持还达不到，之前算是邪道，借了太渊惊魂炮的穿透力。
如今斩不破，反噬更强。
矛头扫过，虚空震荡，杨朱剑意宣泄不得，一窒的功夫，便被一击扫中，“钉”在虚空中。
这是动静法则作用，可怖的毁灭性动能，一滴不漏地全打进去，杨朱用虚空界域消化，内里的太渊惊魂炮法度却是乱了，证明冻寂魔国的结构体系，占据了绝对上风。

第144章 超拔锁链 长河掠影
杨朱遭华阳魔矛扫中，便是有不坏之身，也给打得酥了，脸上气血连续百余次交迭，换了任何一个真人修士，都要全身血管爆裂，他虽然还能支撑，但剑意拿不起来的话，也只能是当成靶子，看最后能挨几下了！
极祖统合冻寂、华阳魔国，瞬间便占据上风，也是情理中事，没什么可得意的。
倒是在这一轮接触中，极祖发现，杨朱还在余慈体系、至少也是上清体系之外。
换句话说，余慈仍与杨朱保持着距离。
如此做法，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谨守门户，不让杨朱这个“异类”冲撞了他既定的体系结构。
余慈的做法，在法则结构上严谨至乎于吝啬，除了最初的加持以外，再没有别的——当然这也是最合适的，对任何“外道神明”，都要坚持此一原则。
理论是理论，在当前这种局面下，还如此做法，不得不说，余慈的底气当真了得，野心也是极大。
极祖分析余慈的神主风格，殊不知，余慈这样做，也是力不能及之故。
四明宗与上清宗，终究有所差别，道基相近而不相同，最适合加持的符法，杨朱不擅长；至于剑意，余慈在真人境界还算可观，可到了当前这个层面，只能说是半调子了，当初，若非昊典，怎会轻易伤到罗刹鬼王？
不只是他，杨朱也是如此，就算给出《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没什么意义。
说到底，余慈终究是有极限的，境界的瘸腿，划定了他的上限，这不因为他在天人九法上神主、地仙级别的认知而有任何改变。
单纯从“神主”这个层次来讲，余慈目前所能给予的，只有这么多——其他所有的一切，明明是触手可及，却如虚幻的影子，挥手过去，全是空气！
这一刻，余慈清晰感觉到了身上困锁的链条，还有那力不能伸的憋闷。
这感觉是何其熟悉，也许，这根本就是受当前上清体系中情绪记忆洪流的影响，不自觉和千千万万上清修士的执念浑化在一起。
这是另一种染化——相较于天魔染化的“毒性”，这最多只算是一种“染料”，可浸泡得多了，同样可伤及灵昧。
另一边，没有了余慈的支持，杨朱应该是非常困惑的。
其被极祖钉在虚空中，当成了靶子，剑势受到反噬，崩散之后，欲振乏力，完全是被压着打，他的意念却始终勾着余慈这边，似在提醒什么，也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什么？
看杨朱的反应，余慈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这位惟恐事态不大，一脑门心思，恐怕就是等“后圣”呢。
这真是个悲剧性的误会……我到哪儿给你扯后圣去？
距离相隔太远，余慈连羽清玄的力量都不好借，强自赶来的话，诸阳的威胁可没解除呢。
见余慈始终“不为所动”，杨朱绝顶聪明，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其情绪明显有了一个波动——如果情绪也有色彩，这一刻必然是抹去了绝大部分，色调整个地灰黯下去，偶尔的跳跃的光色，也是一种荒谬到极致可笑程度的呈现。
杨朱情绪上的剧烈变化，就是极祖都感觉到了，只是限于魔门体系，了解得不是太透彻，也出现了些误会。
“谢康令”微微一笑：“外道神明，不外如是。杨宗主虽是果断，对玄门体系，不免还是高估了……不如转投这边，照样可得大自在！”
话是这么说，他手中华阳魔矛再次摆荡，这次，他要洞穿杨朱的胸腹，给其不可痊愈的重创。
杨朱嘿了一声，想笑，却是极致悲凉。
果然，还是一厢情愿了，渊虚天君，做得好文章！
他一时间颇有万念俱灰的情绪，可又是极度地不甘……可就是这么一个波动，忽然间掀起了过分激烈的波澜。
杨朱瞬间甚至产生了某种晕眩，从未感受过的情绪的洪流，从“背后”掀起来，恍如滔天大浪，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余慈，也感觉到了来自某个宏大体系中，千万人的情绪残留。
无数的碎片汇聚成无有尽头的江水，冲刷来去。
杨朱也浑化其中，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同一个情绪层面，共鸣由此而生！
咦？
余慈本已经准备动用真文道韵的力量，至少要在层次上与极祖平齐，否则这仗没法打下去了。
可在此时，和杨朱在情绪层面的突然的共鸣，开辟了一条新路。
千千万万上清修士的情绪执念，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
当这股力量寻找到宣泄的渠道，其形成的冲击力，也必然是极其惊人。
余慈反应很快，他暂时放弃激发真文道韵的力量，扣住了刚刚共鸣的感觉，将这份情绪执念的冲击，稍稍转化，导引过去。
杨朱受到的影响是非常直观而且迅速的，天魔界域深处，混乱的太渊惊魂炮法度，被瞬间掀起的情绪冲击压过、重塑。
这是一个领域上的跳变，无所谓高下，却是从不擅长的、劣势的领域，进入了优势领域。
而且最妙的是，在这个层面，作为轴心的神主，余慈有法可依，而且，法度森严！
杨朱仍没有挣开束缚，剑意的层次也没有提升，可在此时，情绪上的共鸣，导引了足够的力量，进入“太渊惊魂炮”的法度中，且是如此地契合，不需要什么强行的转化，只需要一个精粹、凝合。
他骤然厉啸，身形未动，却有凄厉的剑意自身中迸发，未伤人，先伤己，瞬间挤出了一层薄薄的血雾，但他却是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强行震开了冻寂、华阳魔国的锁定，剑意透体而出，正面对上华阳魔矛。
剑意的层次无所谓，但这一剑，肯定是心、法、技、体的绝对统一。
不再刻意追求剑仙级别的杀伤，而是自然而然，发动之初，破坏的层面，已经切换。
“谢康令”眸中冰蓝光芒寒透，华阳魔矛去势依旧，可迎面而来的剑意却是虚无缥缈到了极致。
照这个势头下去，华阳魔矛中的，虚缈剑意也要透过来——两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同样是与冻寂、华阳魔国的力量正面拼杀，此时，却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让人觉得很是别扭。
剑矛交错！
余慈冷静地观察，他不指望这一击能够把极祖压倒。但在此时，面对杨朱这样的，与信众截然不同的“外道神明”，应该怎样去利用，他终于是找到了一点灵光、一条路径。
说白了，这就是在天人九法及其衍生法则中，寻找共鸣点的过程，要形成各方结构法则的同化共鸣，另一层意义上，就是一种新的妥协。
在这个意义上，神主在他的体系中，代替了天地法则意志的作用。
正因为如此，要显得更加灵活。
他甚至在想，也许必要时，可以再把天地法则意志拉进来，三方“会谈”，形成一个新的平衡。
但那个太遥远了，余慈目前要做的，是要抓住难得的共鸣机会，扩大自己的优势。
面对极祖，没有什么刻意保留的必要。
看着矛锋已经要洞穿杨朱胸腹，余慈意念沉淀。
平等天上，一点明光穿透虚空，循法则结构的脉络，一路而来。
恰逢极祖的华阳魔矛抵至杨朱胸口，明光浑圆如珠，自魔矛与杨朱肌体的接触点“透”过来，与矛锋相接。
梵呗禅唱在心内虚空震荡，带动整个心内虚空，都有不稳的迹象。
余慈等于是代替杨朱，与冻寂、华阳两个魔国碰撞一记，他固然绝不好受，可华阳魔矛、乃至于持矛的谢康令，却是在魔国中打颤。
谢康令眼中冰蓝光芒透出三尺，却依旧无法掌控手中的魔矛，甚至他的身躯都有了“失重”的迹象。
华阳魔矛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在了杨朱胸口，可在那瞬间，所有的力量都倒卷而回，与全无准备的“谢康令”正面冲撞。
十方慈光佛以大誓愿成就的法宝，岂是易与？
也在此时，杨朱的剑意划过，这是一种绝然陌生的攻击方式，杨朱却是能感觉到：
这一剑，直透心神！
“谢康令”整个人都在发怔，杨朱想趁机再发力，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一直“旁观”的渊虚天君，凭借体系之力，在这瞬间，夺去了他的主导权。
这一刻，杨朱成了介质，眼看着余慈顺势导来了一记绝妙的神通法力。
那是属于幻荣夫人的欲染神通！
幻荣夫人依旧携着甘诗真避往安全地方，但在余慈的指令下，送来一道神通，也不耽搁什么功夫！
欲染神通发动，时机卡得恰到好处，正是华阳魔矛被平等珠一击打到失控，谢康令遭直抵心神的一剑，身中起了异变的刹那。
此项神通，是从情绪意志层面切入，影响超拔之法的绝妙法门，在华阳魔矛、谢康令同时失控的瞬间，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剥离！
华阳魔矛之上，污浊的灵光莫名迸散，千锤百炼的结构，竟然在暗哑的鸣响中，就此开裂！
华阳魔矛的开裂，视觉上甚至看不太出来，只是矛体表面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可就是这样的裂纹，不但让“谢康令”受到冲击，便是远在亿万里开外的极祖，心神也是受震。
由于多种原因，“华阳魔国”并不能像极祖所修持的“冻寂魔国”那般，随身往来。在此情况下，华阳魔矛就是他设计的替代品，也是多年来为谢康令精心打造的魔器。
这件魔器中，蕴含了华阳魔国多年以来的毁灭性力量，更禁锢了相当一部分上清修士不甘的执念，以无上魔功将其染化、控制，形成了那一层污浊的灵光，待到抢夺上清三十六天的时候，是有大用的。
到极祖这个境界，每一件精心准备的事物，背后都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也是一贯的思路和坚持之所在，可以说是未来计划的重要环节。
然而，本来紧密细致的链条，在华阳魔矛开裂的瞬间，同样也是崩开了一环。
难道，计划本身就是错误？
刹那间的心神晃动还算不了什么，真正麻烦的，还是在“谢康令”那边。
连续三击……第一击那如圆珠般的明光自然最是厉害，感觉中甚至不是寻常天人九法的运用路数，而是类似于西方佛国的独特构合之法，直指天人分际，性相之别。
其余两击，虽然不如第一击那般惊艳，然而都是针对了谢康令的实际情况，连劈连斩，都落在了灵昧之上。
尤其是欲染魔主法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魔门内部争战中开发出来，对魔功的克制，甚至还要超过一些释玄法门。
谢康令已经彻底魔染的神魂深处，某些异化的灵昧之力，分明有了骚动之势。
幻荣夫人的神通有这种效果并不奇怪，余慈能够应用自如，才真叫奇怪。
这么一来，极祖不得不调整认知。
上清体系与余慈的法则结构关系，需要重新定位。看起来，二者的契合程度虽然极高，可是，粘合性、依存度却比较小的样子。
利用体系，却不依存体系，体现在争战中，就是性质上的冲突非常少，变化更加多端……而且看起来，怎么和他自我设计的体系跳转计划有些相似？
极祖知道，在刚刚一轮天人法理变化上，他有些估错了形势，以至于落在下风。上一次在华阳窟，他已经对余慈的能力高看了一线，不曾想，此时又给了好大的惊喜。
神主因其信众，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也算半个神主，当然明白这一点。
却没有想到，靠着杨朱、幻荣夫人这两个充其量只算是“外道神明”的存在，渊虚天君还能做得这么到位。
谢康令手中仍提着华阳魔矛，两边气机互通，华阳魔矛受创，冻寂魔国法度不乱，但为谢康令量身订做的华阳魔国，被这么一搅和，形势就有些微妙了。
如此，分外需要谢康令做为定海神针，不能因为一时的挫败就彻底放弃，否则，带来的反噬将会使他这数百年的努力，尽付流水。
两个魔国交织，不再是之前彼此协调、交融的状态，而是需要冻寂魔国给予部分压制，重新梳理。
也因此，谢康令之前横扫六合的威煞受到限制。
对此，余慈重新退居幕后，杨朱站在台前，却也不再轻易发剑，而是重走飘忽的路线，干扰魔国运转，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发出破坏性的剑光。
他们没有指望能够一举将极祖轰走，把谢康令形骸留下，但相关的消息早已经传出，只要等到八景宫、洗玉盟的强者介入，形势自然会偏转向有利于他们的一方。
对余慈他们的想法，极祖心知肚明，却也没有二度发力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也在琢磨。
这时候，他的想法自然发生了变化。
杨朱这种“外道神明”，并没有因为强势的做法，影响到余慈的控制力，相反，倒是成为了余慈手中的利剑，不自觉依照余慈的节奏交战。
当神主与“外道神明”进入这种模式的时候，只与一把“剑”摽劲儿，就绝不是聪明的做法。
极祖试图对余慈的根底做更进一步的分析。
他必须承认，这样的渊虚天君，必将是他图谋上清三十六天的阻碍，若再算上那位不知深浅的后圣，事态很有可能向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向滑落。
此时此刻，极祖用观察生死大敌的方式，观察余慈的底细。
理所当然的，他从天人九法的层面入手。
生死法则是余慈的根本，自不必说；
太虚法则兼通自辟天地和虚空大挪移，也是第一等的；
在动静法则上应对也很熟稔，冻寂魔国没能取得压倒性优势，想来蕊珠宫那边也是功不可没；
另外就是灵昧之法，余慈在情绪法门上的造诣，至少在认知和技巧上，着实让人称羡，魔门修士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这种程度。
当然，最为难得的，还是通过神主网络，将各项法则脉络统合在一起的结构能力。
余慈有上清体系的基础，也有不拘一格的应变能力，攻防之间，调动的资源也让人目不暇接，真真让人羡慕。
如果只看以上这些，余慈的表现简直就是完美。虽然在造化、真幻、阴阳、道德等方面还缺乏验证，但仅就以上几点而言，对一位神主、地仙来说，都足够了。
不过，极祖除了赞叹，自然也有所得。
没有人是真正完美的，就是陆沉那样将人身修持推向极致的强者，某种意义上，也存在着性格缺陷。
此时，杨朱也好，余慈也好，都有明显的破绽。
相较而言，倒是杨朱做得更好一些，他虽然疯狂，却将最强点与最弱点绑在一起，这样只要是败，就是一场脆败，但只要还维持，就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至于余慈，他似乎还没有学会杨朱的老辣，在尽情展现他在天人九法上精深造诣的时候，也将非常要命的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境界太低了。
天人九法的演化，是真正的高水准，但由于境界修持的弱点，余慈将根底虚实暴露得更多。
极祖尤其感觉到，有一处地方非常值得利用：
超拔！
用天人九法的理论来讲，太虚与灵昧的天人相搏，是所有修士的成就根本。
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最初，“天”与“人”不断趋近，修士借此获得境界和力量；后面则又持续妥协，似合似离；直至成就地仙，双方彻底“闹掰”。
在此期间，起拔之法就是衡量天人关系的标尺。
有人说，那是最直观的阶梯，谁登得更高，谁就更强；
但极祖对此形容不屑一顾，他认为，超拔应该是展现出长短松紧的绳索，复杂多变。
有时，修士要通过这条“绳索”，拉近与天地的距离，一会儿又要尽可能地甩开它，又或者利用它，全力扭曲天地的本来面目。
天魔一族就是控制这条绳索的行家，它们的天赋秉性，能够深入其中，看这条多年来持续编辑的绳索，什么地方最坚韧，什么地方最松散，什么地方则已经出现了暗伤，随时可能崩断。
用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讲：这就是对“道基”的渗透。
某种意义上，道基可以认为是“超拔”这条绳索的编织方法，也是修士修行的痕迹的总记录。
修士在上面涂涂抹抹，手段高的，会完美得看不出修改的痕迹；反之，则是伤痕累累，极易出现问题。
极祖不指望能破坏余慈的道基，有后圣护持，再加上距离太远，隔着域内域外，除非真是不计损失，在真实之域大战，否则不可能取得理想的效果。
就目前而言，暂时的压制就可以。
当然，如果有可能，可以做更深层的“研究”。
极祖不会只盯着眼前，他需要为日后准备。
一念至此，谢康令手中魔矛定住，冻寂魔国范围急剧收缩。
随着这一层变化，魔国结构法度愈发谨严厚重，甚至不再要求对其内部的压力控制，而是生出斥力，将杨朱和依附在他身上的相应的法则脉络彻底排斥出去。
换句话说，极祖放弃了对魔潮的控制，倒像是落在下风，进入到全面防御的模式……
如果这么想，余慈就要闹笑话了。
随着魔国覆盖范围急剧缩小，因“谢康令”的存在，对于域外法则体系的扭曲程度，反而是持续增强。
附近的法则结构大幅度凹陷下去，余慈甚至以为，极祖也要用出类似于“虚空大挪移”式的手段。
但“谢康令”最终只是放开了华阳魔矛，任这一件受损的魔器，飘流在虚空中。
杨朱摆脱了冻寂魔国的限制，却无法摆脱其所造成的间接影响。
扭曲的域外法则体系，同样对他的天魔虚空界域，有着强烈的干扰。
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干扰造成的变数，甚至是放大了！
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却见魔潮深处的“谢康令”吐气作啸，一拳轰来！
拳锋过处，千里方圆，魔潮鼎沸。
极祖拳力所及，影响范围内百万天魔，要么直接蒸发，要么被扭曲的力量激出妄境，连绵一片，彼此干扰影响，仿佛在瞬间化为滚滚红尘世界。但本质上，其实是极祖的破坏性力量，将魔潮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稀粥。
如此动荡，使得杨朱的天魔虚空，根本无从施展，纯粹就是以压倒性的力量取胜。
这种方式，是通过天地法则体系间接作用，不再那么精细、全面，但中间经过这一手，牵涉面更广，影响更大，作用的方式也更加自然。
毕竟是超拔之法，只有在天人相搏中，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将破绽撕裂到足够的程度。
余慈倒还没弄清楚极祖的想法，倒是觉得，此时此刻的手段，才真正体现出极祖的威能。
就算不是亲身至此，而是通过谢康令发动，神通依旧可怖。
尤其是放开了对周边虚空的管控，甚至弃了华阳魔矛不用，单凭拳头轰来，酥麻的感觉，透过法则脉络传导，竟然从亿万里开外，直传到拦海山余慈本体所在。
极祖此人，真的是可以撼动真界的绝代强者，至少在余慈的感觉里，就是与陆沉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太多。
他突然想到，为何陆沉不喜外物，只用拳头——只要对天地法则体系掌握到了类似的程度，这恐怕是最无滞累，最为自如的神通手段。
正感慨之时，忽有所感，回头看去，屋门开启，羽清玄依旧是男装打扮，缓步进来。不知何时，羽清玄出关了，或是被战斗的余波惊醒。冰雪魔宫与蕊珠宫的恩怨由来已久，两边精擅的法则脉络也有相似之处，比较敏感也很正常。
“羽宫主。”
“是极祖吧……要小心。”
“这是自然。”
余慈咧了咧嘴，突然发现自家的牙龈都有发麻的迹象。
极祖之威，已经透过虚空，影响他到形骸神魂的根基。这可不只是威能强弱的问题，而是是否触及根本的问题。
羽清玄眉头微蹙，余慈当局者迷，还没有看清极祖的盘算，可她却是看明白了。
极祖的神通法力，就是在“超拔”这一条基本法则脉络上做文章。
通过对天地法则体系的冲击，测试余慈与法则体系的联系、韧度，顺势再感知其道基的性质。
坦白讲，余慈表现的并不是太好，没过经过大小三灾，在“道基”一项上终究还有欠缺。
不是不稳固，而是太过稳固；不是不完美，而是太过完美。
余慈的道基应该是在一个近乎封闭的体系中搭建而成的，羽清玄也不知道他怎么渡过的天劫，仔细想想，或许是早早就练就了“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缘故，与天地法则意志的“妥协方式”，未免就太强硬了些。
其道基本身，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完美自洽的结构，几乎没有给“妥协”留出空间。
看起来很完美，但在修行路上，这是不现实的。
除了剑修，谁也不能这么玩儿，而就算是剑修，也不会去搭建这么一个复杂的道基结构。
如此一来，在境界突破时，往往就会出现“大破大立、不破不立”的凶险局面，道基需要用近乎“重塑”的方式，来完成“天人妥协”，否则必将寸步难行。
这一麻烦还比较远，现在的问题是，余慈道基的结构完美、硬度足够，但韧度相对缺乏，是很要命的。
天人相搏，不只是对抗和妥协，还有极精微的一些微妙之处，没有经历过，说什么都没意义。余慈不具备类似的经验，在遭遇敌人和天地法则意志的针对时，就很难做出正确的反应。
极祖真不愧是魔门第一等的强者，这么快就发现余慈的缺陷，由这条脉络再往上推，不知还有会多少破绽可供利用。
羽清玄沉吟片刻，贴近余慈耳畔，用尽量平直明白的语言，给余慈解释当前面临的危机。
这种事关道基的问题，当真是最最紧要私密，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余慈听了，也是皱眉头。
他自家清楚自家事，除了“自辟天地”的影响外，十方慈光佛的誓愿，也形成了牢锁，封住了上升之路，挡住了天人交流，这确实是个麻烦。
至于道基缺乏“妥协”空间，他倒不是特别担心，毕竟他轰破长生关时，所遭遇的劫数，远远超过步虚入长生的极限，而且他的部分道基，其实是与“心内虚空”交融在一起，复杂程度，远超他人想象。
这一点，外人是很难感受到的。
不过再这么下去，真的要被极祖掀了盖子，必须要做出应对。
羽清玄再次表示，出手相助，余慈也还是那个理由：“还不知道诸阳在何处呢，北地的乱子，他未必就在意……真被其趁虚而入，麻烦远超此时。”
对极祖的手段，余慈也是叹为观止，由于距离的原因，两人间的对战，远称不上激烈，更像是在下棋，你一手、我一手，各有思考应对的时间。
如果现在是近身，只凭余慈，真的没有半点儿机会。
现在么，则还有一拼之力。
极祖能揪着弱点打，我就不成吗？
极祖本身的弱点……其实就是魔门体系的经典缺陷，就堂堂正正的摆在眼前，就看人有没有能耐，突破其层层防御去撼动。
目前而言，余慈撼动不了。
不过，毕竟极祖也没有亲身过来，他也在通过谢康令，发挥神通。
相对而言，谢康令的破绽就要大多了，而且，与极祖的破绽高度重合，这就给了人下手的空间。
刚刚连续三击，余慈已经将此破绽之外的防御，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一直没有真正去击破。
现在，思路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是刚刚从他与上清体系、杨朱之间的共鸣中得来的灵感。
现阶段，在他还没有彻底掌握上清体系之前，最合适的结合点，就是这个了……
心内虚空，承启天，云楼树，已经丰茂浓荫的树冠上，一片树叶落下。犹在半空，已经呈半虚化状态，通过法则脉络，一个虚空跳转，借杨朱之力，投送到那片外域星空之中。
也就是他和杨朱都有虚空挪移之能，才能做得这般毫无烟火气。
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折损。
云楼树叶在朦朦的光晕中，呈现在杨朱和谢康令眼前，分明有道韵相随，在域外虚空中，泠泠然鸣响，丝毫不因空气的稀薄而有所窒碍，因为道韵本就是直接鸣在人心之中。
“呵，果然名不虚传！”
极祖也不由得表示了惊叹，毕竟据他所知，过去数劫，世间玄门，能随时动用“真文道韵”这种力量的人物，只有精擅“金科玉律”无上神通的八景宫萧圣人一人而已。
如今，却又多了一位渊虚天君。
云楼树叶上，条理分明的叶脉，便随着道韵延展开来。
这个过程也不是太快，但杨朱也好，谢康令也好，魔潮中的亿万天魔也好，均受道韵威压所制，一时动弹不得。
其实，谢康令是有强行突破的能耐的。可在这一刻，玄门道韵灵性对魔门体系的影响，使得他体内有了些“不应有”的变化，不得不进行调理，最终还是错过了机会。
云楼树叶本身的形质已经模糊，光线交错间，却是铺开了一幅图画，半虚半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幽暗的域外星空中抹了几下，抹掉了亘古不变的颜色，使得人们的视线可以穿透阻碍，一睹其后的神妙之境。
那是道境！
奇山云海，道境天宫，仙真往来，但这些景致，只是一掠而过，模糊的动态影像定下的时候，视界中只剩下一个人影，正徐徐起身，似乎是刚刚听完讲道，犹在深思，相对于那些仙真，完全不起眼。
然而这位，一边整理道袍，一边几个迈步，竟然直接从半虚妄的道境中、从只一个“窗口”的虚空后走出来！
其实，那是道境的影像在延伸，可没有哪个人再去关注了。
谢康令和杨朱都定定地看着，为这一位突然出现的人物而困惑。
其人面如满月，颔下留须，看上去也算年轻，头上半秃，所剩不多的头发扎了个道髻，打理得倒也干净，双手都拢在袖中，身形微微佝偻，时刻都是谨慎恭敬的模样。
杨朱观其行步，莫名便有特殊感觉。
“古之擅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
道经之上，细细言之。
不过，也不用背道经，杨朱年轻时，曾到上清宗拜访，分明见过类似的形象。
正因为知道，所以愣住。
当年他所见人的形象，乃是某代上清掌教亲笔所画，就悬挂在祖师堂里，受香火供奉。
葛……葛祖师？
天哪！
在他侧前方，谢康令也是怔住……真的怔住。没有极祖的授意，也没有任何虚假伪饰，这个已经被彻底魔染的绝代天骄，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眼前温和静默的道人，化为了一尊雕塑。
可就在“雕塑”的心中，咚的一声响！

第145章 绝妙理由 大宗气魄
余慈静静看着正发生的这一幕。
从“道境”中步出的，正是上清宗除开派祖师以外，最重要的一位人物：
葛祖师。
当然，这不是葛祖师亲身到此，而只是有上清体系以来，漫长时光长河中的一道剪影，也是体系无上荣光的刻印。
理论上，掌握了上清体系，在与千千万万上清修士执念、情绪共鸣之时，余慈就等于是收集了所有相关人员的信息，还有相关的记忆片断，彼此参照之下，从中余慈可以拼合出任何一位的身影。
而实际上，想从执念、情绪、记忆中逆推出每个人的音容笑貌，是不可能做到的。执念有强有弱，情绪有高有低，记忆有整有缺，这里面绝大部分修士，便是一时之杰，也在时光长河的冲刷下，逐渐黯淡、消失。
连身影都拼不出来，遑论神通法力。
只是，终究还是有例外的，终究还有那么几位，因其个性、因其修为、因其成就，真正在上清体系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比如葛祖。
“万古云霄”以后，上清中人谁不知葛祖？
葛祖本人合道而去，在世间的痕迹倒也寥寥，可这位前辈祖师，却是给予了上清乃至玄门体系最无可辩驳的根本法理依据，可谓是奠基式的人物，也是真真切切地活在了无数上清修士的记忆里。
就算如今上清体系几近崩溃，数百年时光长河无情冲刷、异化，葛祖在体系中的印记依旧清晰、深刻。
通过情绪层次的共鸣，余慈几乎没费什么力量，就通过千万人的记忆拼接，将这位前辈祖师“请”了出来，并用《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进一步描画，最终成像。
他承认，极祖针对“超拔”脉络的攻击，确实是切中要害。只是，余慈如今已经勾连了上清体系，这个体系从来不是以主控修士的修为定高低，而是以特殊的结构形式，对玄门真义做出阐发。
在这一点上，又有谁会比葛祖师更有资格？
当葛祖身影“迈出道境”，虚实转换，便与上清体系之间，殷殷共鸣。
这种共鸣，更多还是法理上的，没有真正触及实质性的层面。
也就是说，这一尊葛祖法相，只是一道虚影。
可就是这道虚影，明明白白架起了“境界”，使仍然处在支离破碎阶段的上清体系，现出了基本轮廓，其中物性、法理交融，几至圆满。
余慈便在这体系之中，隐去了自己的破绽。
这就是上清体系对他的另一桩现实意义所在：只要在体系之中，依循法度，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遮掩境界层次上的缺陷。
当然，也就是遮掩而已。
目前前对余慈而言，最重要的是，谢康令的反应程度，还要在他估计之上。
从杨朱处，余慈得知，葛祖之于谢康令，是有特殊感情、特殊意义的。
早年极祖布局北地，从谢康令身上下手，就是将其与葛祖相提并论，引为绝代天骄。内心高傲的谢康令明知这不是一个合理的比法，却难以开口，只能力求精进，最终诱发了那一代紫微帝御的魔念，一发而不可收拾。
从这一点看，谢康令真的曾以葛祖自诩，至少是以葛祖为目标的。
其实，自葛祖以后，哪一位上清弟子心中，没有这份向往？
某种意义上，谢康令的想法，便是千千万万上清弟子的共鸣之音。
如今，谢康令已遭魔染，灵昧沉沦。
可是，葛祖虚影的出现，仿佛是携来了上清宗最昌盛年代的恢宏大势，替代了当前残缺破碎的体系结构，并且，将谢康令包容进来。
就算极祖数百年来层层魔染异化，但他也不能否认，从小生在上清、长在上清，因上清而荣，为上清而死的谢康令，每一寸形骸神魂，都深烙了上清的印记。尤其是为了日后夺取上清三十六天，他在魔染中还主动保留、禁锢了一些。
就是这么一些缓手，此时此刻，将局势瞬间推向了失控的境地。
葛祖依旧拢着两手，慢悠悠前行。
两边对视……其实也不是对视，只是谢康令看似空洞的目光落在葛祖身上。
至于葛祖，本来就是时间长河中的一道剪影，甚至是由千千万万上清修士的记忆拼接起来的，核心特质或许未变，但相关环境、事件颇有似是而非的地方。
也许余慈可以赋予他神通法力，但不是此刻，也无需此刻。
他只是缓步而行，没有“道化天真难为喻，万古云霄一羽毛”的无上神通威煞，也没有关注眼前发呆的谢康令，就像是一个刚刚听了道尊讲课，静静沉思的普通仙真，沿着既定的路线走过去。
从谢康令身体中央走过去。
冻寂魔国没有起到任何阻碍的作用。
谢康令身高九尺，高拔俊逸；
葛祖身不过七尺，佝偻温顺；
两边身影交错穿过，怎么看都是谢康令“包”住了葛祖。
然而，交错刹那，谢康令软软跪倒，空洞的眼眸中，泪水流下，既而成冰。
葛祖身影，就此模糊、消失，但谢康令身中，所有一切曾属于上清体系的印记，都在挣扎、咆哮！
余慈不敢说，谢康令的灵昧激活，毕竟魔染难逆……然而曾经归属于上清，此时又包裹在上清体系中的物性的东西，又岂是数百年魔染尽限得住的？
这些物性的东西，亦即形骸的方方面面，每一分每一寸，都在于上清体系勾连、共鸣，当这份“共鸣”达到极处，形成了一个整体性的趋向，人身中极为奇妙的“机关”便给打开。
此时的谢康令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灵昧”，但他有本能。
一种浸淫在上清体系之中，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倾颓、软弱以及眼泪，都是本能的触发，再刺激到已经魔染异化的神魂深层。
这一刻，本能所勾连的基础情绪与所谓的更高层的“意志”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这种冲突是致命的。
因为他指向了自我毁灭！
谢康令无法逆转魔染，但激醒的本能却是触发了“道魔不两立”的决绝。
他的灵昧根基，开始在决绝中摩擦、冲突、蒸发。
虚空抖荡，冻寂魔国深处，仿佛响起了魔龙长吟般的啸声。
极祖震怒！
也许这并非余慈本意，但就结果来看，这完全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如果没有灵昧根基，谢康令也就是一具躯壳，要来又有何用？
自在天魔的怒火，确实激烈可怖，但没有迷惑他灵智，知道事情到了关键时刻，极祖意念做了变化，之前被抛弃在魔潮中的华阳魔矛，陡然间扭曲扩张，吞了万千天魔，再多角突峰，几个翻滚，身化蛟龙，咆哮而起。
但这并非是和余慈、杨朱再战一场，而是借了华阳魔国的力量，强行干扰了上清体系的内部共鸣，巨吻张开，一口咬住谢康令，倒卷而回。
冻寂、华阳两个魔国的力量虽不比最初那么契合，但在极祖不计损失的加持下，还是可以暂时镇压谢康令的灵昧根基异变。
但以眼下的情况，绝不适合再战斗了。
所以，魔蛟掉头就跑……
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具多罗，突然从魔潮中跳出来，拼死缠住杨朱，务必要将这个渊虚天君的支点给挡住。
具多罗是大劫法宗师，又狡狯多智，更重要是被种了魔，替换了真种，便如当年的鬼厌，真到关键时候，既狡猾难缠又悍不畏死，杨朱一时间竟也无法突破，眼看着魔蛟口衔谢康令，越飞越远，已经跨过魔潮，消失在域外星空深处。
余慈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帮助杨朱打破具多罗的防御。
一方面，就算他出手，也未必能收到多好的效果；
另一方面，他也未必需要在这个方向上使力！
将一份意念留在杨朱这里，余慈心神再一个跳转，刹那间虚空移换，已经来到了真界之内。
眼前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一道“狼烟”直冲云霄，动荡万里。
那是华阳魔国的浩瀚魔气，受极祖牵引，奔腾域外之故。
眼前就是华阳魔国、华阳窟。
余慈在华阳窟打了那么一场，又确认了里面魔头了得，怎么可能不做几个后手？便是他不做，赵相山也要提醒他做。
正好影鬼控制的“盘皇剑宗”，近年来一直在附近经营，在铁阑、寇楮的管理下，里面颇是收了余慈一些信众，更因为有体系照拂之故，对余慈的虔诚之心，远超同侪，就是重新布网之时，也没有离开的。
近日里，余慈便将其中几个安插到了华阳窟附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山脉，余慈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发力。
华阳窟周边，属于他的信众，都是五体投地，虔诚默祷，将神通法力通过的“口径”扩张到最大。
华阳窟震动，华阳魔国之内，属于上清体系的那部分，开始强势复苏，与魔国互相干扰，殷殷鸣啸。
如此声势，也是平等珠余波所及，华阳魔国受冲击未尽之故。
釜底抽薪的法子，效果总是立竿见影。
华阳魔国动荡，魔气狼烟便是散乱，已然化蛟的华阳魔矛就此根基不牢不说，还受到上清体系的极大的牵制——这个牵制是极其致命的，衔着谢康令的魔蛟，本来就是要回到华阳窟，重新梳理，却被余慈先一步端了老窝。
余慈的时机把握非常到位，不早不晚，就是魔蛟切入华阳山脉范围的前后，陡然动乱的局面，使得魔蛟在域内域外交界处好一阵挣扎，高度骤降，一路跌入碧落天域，再与华阳山上空渐渐凸显的上清体系对冲，整个蛟身便是打个激零，崩散了小半。
刚刚才被冻寂、华阳魔国联手镇压的谢康令，当下便从蛟口落下，直坠下去，又与上清体系对接。
对极祖来说，这就是临时修补的堤坝再次溃堤，势头来得比之前更加猛烈。
华阳山脉固然已沦为魔国，可是以“诸天”大阵为基础的上清体系残留，也是相当可观。便是历经两次魔劫冲击，也顽强地屹立不倒。
“诸天”大阵可说是太霄神庭，乃至于上清三十天的根基，就算如今残破不堪，但已经算是已知的成体系的最大“碎片”了。
极祖之前是用“天魔化生”的法子，用不可计数的天魔，硬生生将山体内外的“诸天”大阵残余给“淹没”，使之成为“深水下的遗迹”，只要不干扰华阳魔国的大势运转就好。
他也需要留下这么一处所在，借以研究上清三十六天的奥妙。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处遗迹，竟然有被人直接激发的那一天！
余慈的方法，是真正“高妙”的那种。
没有修补、没有梳理、没有从枝节入手，而是直接用上清体系的大势覆盖下来。
通过体系的共鸣，将这些年一直在残破状态下勉强维持部分运转的大阵，一股脑儿地调动起来，并且连成一片！
就目前而言，残阵是实，上清体系为虚，可通过千千万万上清修士的执念、情绪的共鸣，再有余慈这位神主的全力支撑，虚实之间的界限，临时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残阵每一瞬间的运转，都要耗费余慈大量的神通法力，但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残阵却是以其实质性的存在，将本不应该出现在现实层面的上清体系，呈现出了冰山一角。
就算是以极祖之能，在上清体系完备之时，冲撞上来，也是非死即伤。
虽说如今这体系只是临时补起来，威能万不存一，可极祖真身也不在此，现今的“支点”，也就是谢康令，更是难听使唤。
此时此刻，上清体系立起，与极祖意志在谢康令体内角力。
谢康令的灵昧遭到彻底魔染扭曲，可他形骸每一个角落，都在与上清体系发生共鸣，激发的本能是如此地固执，没有任何缓冲退让的余地。
魔染的力量同样强大，更何况还有冻寂魔国的加持，但问题在于：
谢康令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在当前严重内部冲突的情况下。
这个极限很快就到了。
持续崩解的魔蛟，本来还想再将谢康令咬住，可才到近前，却是被谢康令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又轰散小半。
这一拳完全是本能的力量，是突破了魔染和冻寂魔国双重压制后的一击。
自然，也要受到这双重压制的反噬。
刹那间，谢康令身躯之外，崩溅血雾，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儿，已经几不成形的魔蛟还要再咬，偏在此时华阳魔国摇动，终于是维持不住，反而爆裂开来，强劲的冲击裹着谢康令，一路直坠，正正砸入华阳窟深处。
看似巧合，却是两股力量作用的必然。
而在华阳窟深处，体系的冲突绞杀力量更强十倍，谢康令瞬间便没了反应。
“好，很好！”
极祖毕竟不是真正的神主，没有了谢康令这个支点，在北地固然还有暗桩，也不能一发地暴露了。
知道事不可为，就算此时他的心中，已经蹿起了几百年不曾有过的怒火，也只有当年元始魔主分裂时，可堪比拟。
可也像那时一样，他没有让怒火冲毁理智的底线。
当年，他第一个宣布自立门户，在崩溃的元始魔宗尸体上，割下了最大一块肉。
如今，他也不准备因为一时的挫折，而将整个北地的暗桩彻底暴露。
他当机立断，鼓起余力，再做了番安排，随即神意回收，望空遁走。
然而，临去之前，他还是在真实之域留下清晰的信息：
“杨宗主好决断，渊虚天君入主四明宗，正当其时。”
这是要害人了。
大约一刻钟后，杨朱通过天魔虚空的法门，跳跃到华阳窟上空，和余慈分身投影会合，但见面之后，一直都保持着缄默。
余慈已经知道，这位是以决绝之心，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搅乱北地局势，给自家宗门，或者是甘诗真这位传法人以喘息之机。
具体的后续计划，也许还有一些，但目前这种形势下，完全没有了意义。
他还活着，计划中极祖与后圣的冲突，也完全没了影儿。
现在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难题：怎么向人解释，他目前的状态。
或许，这也是极祖迅速放手的原因之一。
“先镇压魔染表征吧……”
余慈给他提了个醒儿，杨朱目前的状态，与极祖的留言，当真是契合无间，如果被人看到这副模样，什么话都不必说，就把事情给坐实了。
但若将表征给压下去，就算内里本质不变，以杨朱宗主之尊，以及这些年在北地抗魔前线的功劳，就说刚刚与极祖交战，遭了暗算，又能怎样？
虽然也是麻烦，可名义终究不同。
杨朱仍是一言不发，却也依照余慈的说法，将最招眼的表征压下去。
余慈也在一旁帮忙，没过多久，真实之域动荡，两道意念直降下来。
倒也说不上姗姗来迟，若不是那边的威慑，以极祖通天的手段，就算没了谢康令，也不会束手束脚到这种地步。
相应的，像极祖这样的强者，在北地落子布桩，当真是致命之事，所以八景宫也好、洗玉盟也好，都拿出了极其高调的阵容。
八景宫仍是全面主持宗门事务的地仙连山。
而洗玉盟，则是首度有地仙大能现身，杨朱感应到那股意念的时候，眉头皱了皱，称呼一声“伯阳天尊”。
余慈也感觉到，连山之外的那人，意念纯阳，动静之间，便有伏魔神通，根本没怎么发力，意念到处，周边魔头便给扫灭大半。
近段时间，余慈也向羽清玄、赵相山等人请益，了解相关信息，知道这种地仙大能，最擅长伏魔杀伐之术，不是常年驻守在宗门内的守护人，而是常年在域外修行的开拓者。
连山和杨朱、余慈都是认识的，交流自然是从他这里展开。
伯阳天尊开始除了招呼，便保持沉默，然而连山才问出一点头绪，他却突然开口，直指问题核心：
“杨宗主与渊虚天君，为何以神主法门勾连？”
余慈“哦”了一声，回应得云淡风轻：“权益之计罢了……杨宗主？”
杨朱脸色同样平淡，继续沿着前面与连山的谈话脉络往下讲：“具多罗等，勾结随心阁不肖之徒，骗我宗弟子甘诗真回反南国疗伤，其实是要送到华阳窟极祖经营的魔穴中去……”
他是洗玉盟天阶宗派的宗主之尊，就是地仙大能，也要给出尊重。
真不理会置疑，伯阳天尊也不能连续打断的。
只是气氛不可避免地有些凝滞。
杨朱将事情道来，半真半假，只一口咬定极祖对四明宗法门感兴趣，被他发现，赶过来交战，顺势发现了极祖的图谋。
这里面破绽极多，可是一时半会儿却也不会遭人拆穿。
就是拆穿又如何？极祖也好，具多罗也罢，哪个人证言可以采信？
魔潮扫荡北地这些年，那些天魔眷属可不只是闷着头冲击防线，暗杀、用间等等阴损的法子，都没少使过。
经得多了，怎么都有一定的抵抗力。
至于最关键的问题，待杨朱说完，余慈则无缝接入，微微笑道：
“正好我在域外调适上清体系，无意间发现杨宗主在此苦战，距离太远，难以帮忙，蒙得杨宗主不弃，用这外道神明之法，临时加持……”
说话间，他与杨朱之间的法则勾边，直接解开，烟消云散。
包括杨朱在内，几方都是发怔。
余慈前面泾渭分明的待遇，此时才显出作用，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现象。
而趁着这一刹那的冲击，余慈朗声道：
“我洗玉盟站在前线，抵御天魔大潮，甚至要与极祖这等魔头交战，兵凶战危，生死难料。
“余某不才，与长辈商议了一番，蒙诸位体谅，正好借着上清体系重塑之机，先设下这一门外道神通，只要是我洗玉盟中人，便可临时借力加持，都是为了诛魔大业，没那么多讲究，事后解开就好。若能以此法救得万千人性命、扭转局面，也是一番功德。”

第146章 湖底甬道 湖上喧嚣
不说以后具体如何实施，只论现在，余慈这一番话，实是站定了立场，又极是豪迈。
当然，他和杨朱说脱钩就脱钩的手段，更是极具说服力。没看连杨朱那边都愣了吗？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上清体系的精妙，也是余慈未雨绸缪，完全克制住了“贪欲”，方能如此。之前与极祖的交战中，只要余慈有任何“多余”的念头，现在就不会是这么个结果。
正有为有现实托底，如此说法，连山和伯阳天尊一时间都无言以对。
良久，连山方道：“天君确实是好气魄，然而此法可支应得开么……”
他说得很委婉，这种随时挂钩、脱钩的方式，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
从形式来看，其实有点儿像元始魔主“根本加持”的共鸣之法，可是，世间能与元始魔主相提并论的有几个？就算罗刹鬼王，恐怕也不敢轻易言之。
其实，对神主来讲，挂钩脱钩没什么，就看体系是否完备，气度是否足够；但你的加持能否有用，则是另一回事。
如果一个修士生死关头加入进来，意图获得救命的力量，却发现所谓的“加持”是杯水车薪，难有作为，几番下来，就要闹笑话了。
至于杨朱……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但能够击退极祖，余慈定然也是出了大力的，这种加持方式，绝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共鸣。
这等强度之下，余慈管得了一个，管得了十个？
世间人心莫测，相当一部分人才不会管你加持的难度，自己又付出了多少，只要达不到他们的“预期”，什么怪话都会蹦出来。
如果不能达到预期效果，对余慈、后圣，乃至于上清体系，都没有任何好处。
连山是想到八景宫已经做出调整的思路，不想另生枝节，还真有些关切。
余慈却仿佛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又道：“抵御魔潮，共抗大劫，实是义不容辞。”
然而至此，话锋又一转：“就目前而言，论加持效果，还是玄门最佳，符法最上，我洗玉盟玄门路数，约占六成以上，大战之时，若能集中一部，或可收到奇效。当然，具体如何做法，还要议个章程。”
这才是老成持重之言。
相较于前面的豪迈爽利，倒是这话，更容易得连山的认可，便称一声“善”。
连山这边有了定论，伯阳天尊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这种方式，会对他所在的清虚道德宗造成一定的冲击，可相应的风险，谁都能想到，里面就有相当的可操作空间，故而，他依旧保持沉默状态。
余慈则不愿再和这两位多呆，极祖临去前，分明有了动作，耽搁一点，后头就麻烦许多，他直白言道：
“如今我宗门旧地，遭魔头所污，正要清洗。如没有别的事，在下要去华阳窟中探索一番，先告辞了。”
杨朱反应极快：“华阳窟乃是魔国地界，天君分身到此，恐怕有所不便，如若不弃，我与天君同行如何？”
看得出来，他也不想和两位地仙多呆，想避过这一回，那两位都是从真实之域传递意念过来，也不可能呆久了。
哪知，伯阳天尊又是开口：“吾愿同往……华阳魔国成因，显然非是这十多年魔劫之力，极祖驻此多年，各宗封宗，形同虚设，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到其中检测一番最好。”
他拿理由，可这一项，余慈是半分不让的！
“在下只是探探情况，在宗门残阵中，也能进退自如，理出回路，为日后打算……不瞒天尊，宗门故地，凋零至此，为世人所见，吾辈情何以堪？”
拿出这种理由，又有前面的大义名份，便是伯阳天尊，也不好再说什么。
余慈也等于是把杨朱给卖掉，以其目前的状态，和两位地仙处久了，确实有被发现的风险，可这一关过不去，日后面临极祖的反击，又该怎么应付？
所以杨朱怎么说，是他的自由，躲却万万不能的。
况且，两位地仙大能，尤其是连山，是深通人情世故之辈，就算有所怀疑，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怎么可能拿杨朱如何？
如今八景宫也好，清虚道德宗也罢，还做不出亲痛仇快之事。
余慈还是很放心的。
他不再多言，再向杨朱一礼，又往空中拱拱手，算是招呼，随即虚影消散，意念投入华阳窟中。
上清体系与华阳窟周围“诸天”之阵殷殷共鸣，为他开启分开魔国的路径，也阻挡住外人的窥探。
这种时候，余慈已经不是靠着信众支持，而是借助了体系之力，像一抹幽魂，在残阵间飘忽行进。
越往华阳窟深处，上清体系的脉络越是断续难见，倒是其他宗门的一些封禁碎片，所在多有，余慈就查觉出了清虚道德宗、四明宗乃至于八景宫的那部分。应该是此劫之初，封禁魔窟所用，却在此次魔劫大起之时，崩溃掉了。
这些封禁对余慈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干扰此地上清体系碎片，等同于需要清扫的“垃圾”。
上清体系的残缺，现在当然不可能修复，他只能一路暗中记忆残缺的部分，寻思如何修补。不说别的，若真能将“诸天”大阵修缮完成，这就是一处稳固的根基，日后上清重立山门，也只有在这里，才最具象征意义。
反正，总不能搭建到他的心内虚空里去。
余慈渐渐深入，心神始终牵系着谢康令的残余气息，这也是最好的指引。
谢康令与上清体系的共鸣，最大限度地激发了残留体系碎片的存在感。
此时的谢康令，就像是一根急剧燃烧的火把，在飞速坠落的同时，也将遗失在黑暗中，最有价值的“宝石”一一映现出来。
对此，余慈除了认真记忆，再做不了什么。
此时，他潜入的深度，已经远远超出华阳山体的厚度，想来这里应该是有虚空神通的手段，将山窟的范围、深度大大拓展了。
这项神通十有七八是建立在华阳魔国的基础上，但由于魔国临近崩溃，这处虚空也不是太稳定，万一上面伯阳天尊看魔国不顺眼，扫荡一圈儿，还真的麻烦。
心里想着，余慈已经潜下百里深度。
这一片区域，天魔集聚，密度极高。
魔国之中，天魔化生自有法度，极祖在此经营，拉出一个班底也很正常。
对这些天魔来说，外面的变化信息应该已经传入进来，包括极祖的安排也要执行，只是，它们眼下却是没头苍蝇一般，看似声势浩大，其实乱哄哄的没有条理。
余慈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持续沉降。
至于原因，则很简单。
不多时，前面便现出幻荣夫人的身影。
幻荣夫人在域外经营多年，最不缺容身之地。她很快就将甘诗真安置妥当，又分神到此，趁着华阳魔国与上清体系的互相干扰的机会，潜入进来，甚至余慈还要早上一些。
在极祖败退之后，她利用欲染神通对天魔的克制，瞬间镇住了局面，也将极祖的后续布置干扰大半，也因此，才将这一片区域保留下来。
当然，不可能彻底控制，极祖也不可能完全指望这些魔头。
余慈现身出来，与幻荣夫人并肩站在一起。
幻荣夫人向他示意，其实不用她提醒，余慈也看到了，便在这片区域底部，溅上的点点血迹。
血迹内蕴元气，微微生光，那是与上清体系持续共鸣的表征。
这是谢康令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这一刻，斑斑碧血中，再没残留任何魔染杂质，纯然通透，莹洁如玉。
余慈沉默半晌，心内虚空张开，将其摄入。那边自有虚生等人，会好好安排、供奉。
他定了定心神，这才有空去打量这片区域的布置。
别的都没什么可说，唯有一项，让他猛然一惊。
“这是……”
这片区域中，开辟有一间独立的石室，推开门，在他眼前，便是层层魔纹罗列，结构复杂，看上去，真的是一个大工程。
事实上，说是“大工程”，一点儿没错。
里面层层铺开的魔纹，虽然大半不识，可勾连的法则结构，却是熟悉得很。
虚空……甬道？
通往哪里？总不会是血狱鬼府吧？
除了大梵妖王，还有这么想不开的？
余慈看向幻荣夫人，对魔门手段，还是她更有权威。
之前幻荣夫人已稍加测试，脸上便有些古怪。
“主上一看便知。”
看她表情，便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余慈点点头，意念探出，从太虚法则上追索，很快就得出答案，也有些惊愕。
“这是……洗玉湖？”
“而且，是非常深层的位置……要去看看吗？”
想想极祖的谋划，这样的安排，又很是顺理成章的样子。
余慈还真起了好奇心，嘿然一笑：“稍等，我安排一下。”
余慈本体还在拦海山那边，受诸阳钳制，行动不便，至于洗玉湖，他在湖中倒是有现成的支点，就是跟在张衍、灵矫身边的小家伙，只不过，那边正陷在漩涡里，不好轻易动用。
幸好，他在那边的选择绝对不缺。
洗玉湖，宜水居，余慈为自家人划定的长住之所。
近段时间，没有余慈在，宜水居外跪拜求师的各路修士少了大半，但远远不到散尽的时候，因为随着“渊虚天君”在北地一个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过来，对那些一门心思拜入上清宗、拜入渊虚天君门下的修士而言，简直就是最直接的刺激。
每当最新的消息传回，宜水居外，就是欢呼震天，湖水摇动——不要说什么好消息、坏息消，迄今为止，渊虚天君就没有让关注他、崇拜他的人们失望过！
湖上虽然时有喧嚣，但对宜水居里的人们来讲，倒也可堪为平静生活中的调剂。
至少在小五、小九这里，往往会为宜水居外的欢腾气氛而欣喜莫名，与有荣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们两位的感情也是急剧升温，往闺密方向快速发展，当然，在小九看来，她应该是很有“姐姐”的风范，至于小五，反正都是师兄的“妹妹”，谁长谁幼，还不是一回事儿？
最近两天，小九正教小五下棋，必须要说，碧霄清谈上，余慈寥寥数子，大败广微真人的英风豪气，很是让她两人惊叹佩服，有这个动力在，一个教，一个学，都是劲头十足。
必须要说，有五岳神禁的底子在，小五学棋，天赋实在是极其出众的。
刚刚入门，便时有妙着，内蕴着神禁中的精妙法理，让身为老师的小九大为头痛。
比如现在，小五就玩了一着似出非出，自觉大有师兄七八分风范，看小九冥思苦想的模样，更是得意，摇头晃脑。
小九看得咬牙，为了保住“姐姐”的威严，更要绞尽脑汁琢磨。
哪知，对面小五突然“啊”了一记，跳起身来，叫了声“师兄找我”，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啊？”
小九脑子里还想着棋路，一个没回神，小五已到了门外。
等她也抢出去，小五早施展土遁神通，不见了踪影。
“哎呀，总该说清楚……小家伙办事太没谱了！”
话是这么说，见小五如此匆忙，小九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站在原地细细思忖。
不多时，陆婉从一旁转出来：“九娘子。”
“唔？”
小九看起来天真烂漫，其实心里很有主见，更受余慈信任，这段时间，陆婉遇到事情，总爱和她提一句，也是报备之意。
“九娘子，刚刚叶池娘子外出，走的匆忙，只让我给你说一声。”
“阿池？”
小九惊异莫名。这几个月，余慈虽然不在洗玉湖，但在之前已经给叶池打好了根基，剑意砥砺融合的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半个月前，叶池就醒了，超出了余慈预估的进度，剑意修为大有长进，只是还需要长时闭关，巩固根基，适应变化。
叶池是客人，自然来去自如，可小九有点儿奇怪，在这儿她有熟人吗？
“可说去哪里了？”
“这倒没有。”
“这两天外面不太平啊……”
确实不太平。
别看宜水居被湖上一群意图拜师的修士围起来，外噪内静，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其实这几日，洗玉湖上绝对不是正常的气候。
便在七日前，论剑轩突然派出大批高手，以剑仙李伯才为首，一路北上，驾临洗玉湖，直指数月前，由余慈点出的无极阁的作为，将问题触及近年来，真界内外大量剑修失踪之事。
最要命的，是点出了一人，亦即论剑轩四代弟子中的精英人物：
灵矫。
灵矫是在沧江防线的正常巡防过程中失踪的，一年多来，引为悬案，突然说被转移到了洗玉湖，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扩大化了，有了相当的代表性。
不只是论剑轩，连远在中南区域的离尘宗都不能置身事外。
当日余慈虽是指斥无极阁，又灭杀了赵相山，但到最后，也没有寻出张衍的踪迹。
虽然此后一段时间，离尘宗的千宝道人留在这里，态度还算稳重，可被论剑轩这么一逼，只千宝道人一个，就有些压不住场面了。
而此时又传来消息，早在数月前事发后不久，离尘宗第三号人物玉虚上人便应论剑轩的邀请，万里迢迢而来，此时距离洗玉湖已经不远，准备和论剑轩到湖上一起勘验线索。
离尘宗与洗玉盟一直是传统盟友，剑园之事后，联系更加紧密，突然打了个“冷不防”，帮论剑轩出力，盟中还是颇有些意见的，但是最终都没有掀起大浪来。
盟中高层的这份态度，更让人觉得古怪。
这些事情，余慈有的知道，有的还待进一步了解，但就目前而言，他是没闲功夫去理会的。
洗玉湖上下，其实是对上清体系限制最多的地方，就算不久之前，他使一回万古云霄，真文道韵几乎将湖上湖底洗了一遍，大大凸显了上清体系的旧有痕迹。
但各宗很快就以修缮为名，将“三元秘阵”恢复原状——其实他们在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洗玉盟那些高层，确实对上清宗……确切地讲，是对上清旧有体系颇有忌惮之意。
但眼下，余慈得了小五帮忙，搭建起一条信力支点并不困难，很快便通过虚空甬道，现身在湖底。
幻荣夫人却不适合再过来了，只守在那里，顺便处理华阳魔国等事。
余慈过来，周围环境入目，便不由一声嗟呀叹息。
看得出来，这里本是一处秘府式的所在，可如今已经崩溃掉了，且是刚刚才发生，想也知道，正是极祖所为。
也许在极祖看来，这里蕴藏信息，要比华阳窟那边更为紧要吧。
想想这些年，极祖通过那一条虚空甬道，神不知鬼不觉绕过了洗玉盟的耳目，深入到湖底深处，不用说，就是奔着太霄神庭来的。
看废墟，论深度，论规模，还比不过无极阁那处秘府，但两边所能够运用的资源，也完全不是一码事儿，难度无疑要高出十倍、百倍。
如此破坏，总让人有些想法。
这么些年，极祖对太霄神庭的研究，是否有什么突破呢？
想到这里可能有太霄神庭的有效信息，余慈自然仔细翻拣废墟，看能不能找回一些。
可惜，极祖破坏得非常彻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倒是这时候，他心生警兆，身形随即闪没。
不久之后，便有几头海底妖物，扭动巨躯，在附近巡弋，看来极祖破坏秘法形成的声势不小，引来了妖物关注。
湖底妖国的强者大妖，是一股非常可观的力量，据说论平均智慧，比真界修士要逊色一些，可是在洗玉湖底的特殊环境下，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余慈也不想在这上面耽搁时间和精力，主动避让。
他在此地的身躯，本就是元气凝化而成，聚散由心，真不想让人知道，那些智慧还较为低劣的湖底妖物，还真的没什么主意。
余慈任那些妖物折腾，隐身在侧，仔细考虑，极祖在此设了一个落脚点，目的清楚，就是太霄神庭。为方便起见，这里距离他所怀疑的水域，应该也不远。
通过紫微帝御、万古云霄，余慈也曾对太霄神庭数次感应定位，但都是大概，只确认是在湖底“水世界”与真界的交界区域。
极祖这个地点，符合这个基本条件，应该也是在不断尝试锁定位置。
在这里，余慈不认为他能用魔门手段，这只会起到反效果，应该就是借用谢康令，使用上清之法。
不管已经被魔染扭曲到什么程度，上清体系相关法则结构中，应该有所勾连才是。
余慈在找这种勾连的痕迹。
其实，此处说是“水世界”与真界的交汇地，也不是太准确，那片区域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也不适应长久居住。
余慈神意在深水中盘旋几圈儿，完全没有让湖底妖物察觉。
他知道，要想察个真切，还需要花上不小的功夫。
虽然幻荣夫人出手还算及时，但华阳魔国内部发生的一切，极祖也应该有所感应，可想而知，不会任他们施为的，九成九会出什么后招，时间很紧迫。
他也不耽搁，神意在湖底法则结构层次间轻盈跳跃，避让开了海底妖物的感应层次，一圈圈向外扩散。
很快，范围已经漫出数百里，但相较于深不见底的湖中世界，只是不足道的一角罢了。
可就是在这偏僻的一角，余慈神意，突然就触及他物。
那纯是一份微弱的感应，却让余慈骤然警觉。
还有人？
是的，还有人，而且，是主动靠上来的！
其人意念缥缈难测，有意遮掩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回避神意探测，反而是“光明正大”地撞上来，和他“打招呼”。
要知余慈的神意是在不同的法则层面连续跳跃，这种方式，类似于神意攻伐的高端技巧，当初就是楚原湘和武元辰，要追索其轨迹，也费了好大功夫。
这人倒好，直直撞上来，偏给人无从躲避的感觉。
余慈瞬间就给来人的修为层次定了性：
强者，真正的强者！

第147章 急转直下 四面楚歌
对方到底有多强，余慈很难给出定论。那边也太过游刃有余，所展现出的能力，也是如冰山一角，难以揣测。不过，在“撞上来”的同时，其人神意透出来的有序波动，是可以解读、交流的信息。
真像是老友登门哪。
那信息浅直明白，余慈很快解析出来：
“道友的手段，大有长进，拟化上清法门，更有进展……真如换了个人似的。”
余慈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人或许是把他当成极祖了。
由此便知，极祖这些年侦测太霄神庭所在，应该经常碰上这一位，打交道打得久了，竟也有了几分“交情”，起码也是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一位应该不知道极祖的真实身份，相应的，极祖也一样。
两边都掩饰了真实身份，却不掩饰自家的目的，却把上清中人放在哪里？
唔，话又说回来，真是认错人了？最后一句，怎么看都有讽刺的意味儿。
余慈冷哼一声，倒也没有立刻翻脸，事实上，就是翻脸，暂时他也找不到对方在哪里。而且，很快他就醒悟过来，不是对方嚣张，事实上真正嚣张的是他自己。
刚刚变成废墟的极祖秘地，其实就是最大的靶子。
已经在废墟左右盘旋的湖底妖族不说，也排除这位当先到来的“旧友”，在水域更上层，此时至少有七八股修为可观神意追摄过来。
在废墟那边，都是吃了一惊，也被湖底妖族发现，匆忙偏转，避过了一场冲突。
毫无疑问，余慈的想法没错，这位“极祖旧友”早就看出问题，专门过来嘲讽的！
看起来，那边对是谁到来并不关心，只是提醒一句在这儿该有的规矩。
这都是极祖的手段，做起来也很简单，就要把局势搅乱。
就之前的情况看，这片深层水域，还是一个仅有少数人才能到达，更少人才认为有价值的偏僻区域，但因为刚刚的震动，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更直白点儿说，洗玉盟已经发现了问题。
那齐齐涌来的神意，可不像“极祖旧友”这边，高深莫测，余慈略加感应，便能分辨出其中绝大多数人物的宗门来历，无一不是洗玉盟核心宗门的气机法度。
不用奇怪，洗玉盟对于湖底的监控，永远是外松内紧，尤其是对于可能有太霄神庭的敏感区域，更不用提。
后面这些探索过来的神意，都是洗玉盟长年留在湖底的“观察者”，他们每查出一处“敏感区域”，就会不惜代价，在那里修建相关的感应法阵，长久侦测，如此步步为营，也等于是拓展洗玉盟在湖中深层水域的控制力。
事实上，洗玉盟高层长年花费巨资，要求各宗各派出人出力，拿出的理由就是这个。里里外外的“好处”，再加上对太霄神庭的向往，让各宗各派乖乖出人办事，就是魔劫到来，抽调人力物力，都没这么爽快。
如今，这个位置彻彻底底暴露了，余慈闪避倒是不成问题，以目前的深度，一般的“观察者”没那么容易下来的，说不定已经换了一拨，也就是说，洗玉盟高层已经给惊动了。
极祖要想把局面搅乱，这确实是成本最低的法子。
余慈相信，赵相山也推断过，极祖在北地，一定还有几个支点，确保他在关键时刻，及时介入。
更极端点儿想，这些支点，部分甚至可能就在急速接近的神意之间。
相较于那位不知名的“极祖旧友”，洗玉盟的行为，就更加的光明正大了。
他们没有与湖底妖国正面冲突的意思，但随着神意降下，激发了层层感应法阵，消耗巨大，对湖底妖物来说，是刺激，也是威慑。
这等局面下，如何掌握平衡，需要极高的判断力，但不能否认，这是短时间内辨清形势的最好办法。
余慈不会在此时与这些人冲突，对极祖设下的秘地，也没了别的想法。
唯一需要重视的，就是虚空甬道的问题。
如果被人发现，又追溯到华阳窟，可就真成笑话了。
余慈当机立断，要那边的幻荣夫人出手，将虚空甬道彻底破坏。反正他作为神主，只要有支点，分身来去，比什么甬道都来得便捷。
深水区域，又是一记爆震，虚空扭曲的力量，当场将附近几只盘旋的妖族重创，也使得洗玉盟刚布置好的感应法阵前端遭到严重破坏。
便在各方乱成一团的时候，余慈已经锁定了水域中的特殊位置，神意偏转，切入“水世界”与真界的虚空交汇处，将那些神意探测都抛在后面。
那位“极祖旧友”的感应，也就此消失。
不是那位不想追进来，而是这里真的不是善地。
余慈凭借着在“三方虚空”多年钳制下的经验，做足了准备，可在切入之初，神意还是险些溃散开来。
此地法则扭曲异化，确实类似于三方虚空，但又没有“承启天”这个支点，法则互相影响的局面要简单一点儿，却也更加极端。
可以将两边虚空法则结构的交错，比喻成两股力量“顶牛”，不是势均力敌，而是一边倒！
余慈心念动处，虚空成符，却是摇曳不定，随即熄灭。
他放出的是天河祈禳咒，比较典型的玄门符箓，在这里却受到极大的压制。
余慈想了想，凭借神主威主，意念与几千万里开外，尚在飞魂城的幽蕊联系上，让她帮个小忙。
很快，幽蕊放出一道巫术，两边法力运作，迅速移转过来，在这处虚空交汇处激发。
便有一次低震，水中波纹层生，几有共鸣之势。
果然，这里再怎么扭曲，也是与巫门体系更加投契，相应的，真界体系就受到压制。
让幽蕊计算了一下，这道巫术威力，比在真界时，威力提升稳超一倍。
说起来，这里应该更接近于巫神沉睡前，天地法则体系的原貌。
像巫鬼、苏双鹤这等精通巫门秘术的强者，在此的能耐，甚至堪与地仙平齐。
这就是法则体系的妙用啊，勘天定元为何重要，由此便可见一斑。
当然，按照赵相山的说法，“水世界”中，布满了巫神沉眠后所化的“灵水”，几乎是巫神一身精华所系。
在这片区域附近，自然还是巫神法则占优。
不但巫神能做到这一点，便是地仙大能，也能做到，唯一有差距的，恐怕就是作用范围了。
余慈继续与幽蕊联系，让她帮忙做几个实验，他则与赵相山等收集信息，尽可能摸透这片虚空交叠地带的法则根底。
其实，对这里，幽蕊了解的要比他们多得多，近年来巫门渐从剑巫大战后的败落中喘过气来，一些以前非常敏感的事情，也能去做。
比如到洗玉湖底拜祭巫神，近两劫多来，断断续续也做了几场，洗玉盟其他宗门也好，论剑轩也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飞魂城、千山教这几家折腾。
反正巫神复苏的可能性，随着时间推移，也是越来越微不足道。
一边做实验，余慈一边了解情况：
“最近一次祭拜，大约是什么时候呢？”
“应该也有二十年了吧，奴婢也是回城之后，才听说的。其实幽灿不出关、不主持，巫神血脉不全，做多少次祭拜，效果也是有限，更多还是夏氏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巫神血脉一事，余慈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之前夏夫人与他谈及灭杀“巫鬼”之事，背后的源头恐怕就是如此。
还要想一步了解细节，幽蕊那边却是断线了，还好同步传回了“临时有事”的信息，应该是飞魂城那边有人过来找她。
余慈也不着急，继续和赵相山整理信息，准备也来个“步步为营”，先从真界与铺满了巫神所化灵水的“水世界”作用法理入手，抽丝剥茧，在这项上，他比此界绝大多数修士、大能，都还是有优势的。
哪知，未及片刻，忽有震荡，自湖水上方，徐徐传来。
这种幅度，不是小，而是经过了漫长时间和湖底结构的影响和扭曲，层层衰减之故。
事实上，能打破虚空交界的壁垒，传至这里，便证明震荡的威力很是不小。
更让余慈在意的是，震荡传入之后，威力不减反增，似乎是与这片虚空交汇处的法则体系起了共鸣，一些已经模糊下去的信息，也就重新放大，为人所察知。
刚刚做的实验在脑中闪过，这是巫门哪个强者与人交战？
正想着，刚刚断去联系的幽蕊那边，一道信息急传过来，大概是时间仓促，只有短短一句话：
“苏双鹤所谋败露，论剑轩发难！”
余慈心头骤然一震，随即醒悟过来，心神传回心内虚空，对赵相山下令：“搞清楚来龙去脉！”
赵相山的反应甚至要比他更快，已经与刚刚重塑的神主网络勾连，将各方传导而来的消息汇总，更远处的还不清楚，但发生在洗玉湖之上的最近情况，已经还原清楚。
事实上，作为当事方，论剑轩根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
论剑轩的发难，毫无疑问是早有准备。
苏双鹤的败露也不是现在。
从洗玉湖上疯传的消息来看，论剑轩恐怕早拿到了足够份量的人证、物证，却隐忍多时，直至一举发难。
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真界之中的苏双鹤，只是第二元神，所以，他们是在域内域外同时动手，甚至域外的行动，要比域内投入的人力物力更高，且是更早得手！
据说，苏双鹤是在参加一场宴会时，从本体那里得了消息，这种时候，第二元神比分身优异的地方就体现出来。
域外本体虽是遭制，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第二元神依旧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甚至也展现出了较本体还要高出一线的实力，强行冲开了论剑轩的包围，撞入洗玉湖里。
然后，就是这一场震动洗玉湖上下的追击战了。
苏双鹤在苦战，只要他的第二元神能逃脱，理论上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不惜损耗，一路冲进真界与“水世界”的虚空交汇区域，根据余慈刚刚的推断，这也确实是个好去处。
至少这里有法则体系的依靠，可以让出身巫门的苏双鹤，发挥更强的力量。
水世界与真界交汇地带是非常广阔和复杂的，苏双鹤冲进来的方向，不在余慈这边，但经过刚刚一系列的实验，余慈倒是早将神意扩张到足够大的范围，因为看得也还清楚。
苏双鹤刚刚抢入，随即就有强者冲进来。
只从其毫不滞涩，视法则体系变化如无物的气机来看，便知是剑修。
而且，是剑仙级别的剑修！
是李伯才吗？
余慈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机，当初在天马城上空的移山云舟上，余慈对这个剑仙印象深刻。
在这种形势下，余慈才真切感受到，当年剑巫大战的气象。
任尔多少法则凭依，我都是一剑斩破，什么法则体系，作用都几等于无。
不过，似乎还不够痛快……
自余慈明悟天人九法之后，还是真正见到如今的剑仙——亦即“造化”剑仙的手段，确实和追求纯化的玄黄大不一样。
虽然都有犀利的感觉，但感觉中，李伯才的出手，往往会有一个“前置”。
所谓的前置，就是指：
其灵昧所化剑意的指向，第一击往往不是斩断法则体系的束缚，而是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将其扭曲异化，然后才是内蕴的“剑锋”击发！
这也算是“名实相符”吧，似乎涉及的，还真是“造化”法则。
天人九法中，余慈对“造化”之法，大概是最不擅长的，也不熟悉。他只知道，这种根本法则，大概代表的是法则体系的“规矩”。
做一个比较：
动静法则代表是的万物法则的“状态”，相对单纯，可以粗暴地认定是“动”和“静”两极内的区间。
造化法则是在这个区间内，相关法则是否可以发生反应，发生什么反应，反应是否稳定等一系列的规矩法度的集合。
也可以这么认为：
动静法则是指万事万物以什么样的“状态”出现；
造化法则是指万事万物是什么样的“结构”出现。
对人而言，“状态”是绝对的，必然有意义的；
结构则不然，有些是有意义的可用的结构，有些则是无意义的堆砌的垃圾。
在这个层面上，从一粒微尘，到整个真界，都是按照“造化”的规矩“组合”起来的。如果造化法则变异了，就等是抽走“大厦”的基石，整个世界都要坍塌。
这是余慈所能理解的极限了。
也许还有许多谬误，他自知在这上面缺乏天分，但巫神不是。
在余慈看来，巫神肯定是将天人九法理解到极致的存在，宏观尺度下，宇宙的造化法则肯定是另一种面貌，巫神却通过他的无上神通，在物性的层面，将造化法则进行了微妙的扭曲，并维持住了这种状态，形成了真界。
如倒扣之碟的外形，与宇宙星空深处的冰冷或火热的巨大球体的差异，就是最好的范例。
思路跑得有点儿远了。
现在再看李伯才，他所做的，就非常有趣。
余慈从未想过，纯粹的灵昧力量，可以像他这么用法。
仿佛只是一指，区域内的天地法则结构，就出现了变异，便是坚韧的，也变成了酥脆的，就算这种变异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一瞬，但对于剑修来说，也足够了，一剑过去，自然无往不利。
这种形容，当然有些夸张，可余慈的感受就是这样的。
纯化、造化相较，便有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却并不可笑。
因为余慈从中看到了，又一条以“灵昧”之力，作用于真实世界的路径，除了破坏，还有变异……或曰变化。
出于对造化法则理解的短板，余慈没弄清楚里面的玄奥，而苏双鹤已经撑不住了。
李伯才当年，确实被陆沉轰得五痨七伤，可十多年下来，大有生龙活虎的势头，稳稳压了苏双鹤一头，就算他有法则体系的加持，也是一样。
更何况后面也有剑修连续突入，迅速形成了一组剑阵，与李伯才合兵一处。
这下子，倒让余慈看得更清楚，在成就剑阵之后，灵昧之法的应用。
他最大的感触就是结构法度和层次感。
灵昧当然是有层次的，情绪和理性之间的复杂结构，就算余慈掌握了黑森林法门和情绪神通，也不敢说能够讲明勘透。
但对于剑修，尤其是余慈理解中的纯化剑修来说，这些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纯粹明透的心灵修为，是一个超越具体结构、层次的整体合力。
如果将“灵昧”视为一颗石头，纯化剑修不是用石头去砸人，而是通过持续不断的心灵修持，借助剑器这一工具，以特殊的方式，形成“震荡”、“共鸣”等形式，当然，最根本是形成“锋芒”，破开法则的困缚。
在此过程中，又会形成一种独特的反馈。
因为特殊的修炼、运化方式，长期的“共鸣”、“淬锋”，石头的杂质会被逐渐剔除，最菁华的部分会给粹炼出来，形成光芒夺目而又坚不可摧的宝石。
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内部的结构、法度，都自然统一在整体之下，单独列出，意义不大。便是受创，也会在新一轮的磨炼中，自然形成另一个完整统一的结构，将伤势“剔除”掉。
当然，这会大大延长修复的时间，所以，剑修的伤势，一旦涉及剑胎，往往是最难处理的。
叶池就是这样，她的伤势，在人体结构上看，远比李伯才为轻，却因为伤到剑胎，费了余慈好大功夫，现在她的剑胎结构，与最初肯定有了极大的差异，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适应过来。
倒是李伯才，被陆沉拳意轰得五痨七伤，五脏六腑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当年却能活蹦乱跳地主持剑阵，斩人杀伐，几无妨碍，如今更是十多年的时间就彻底恢复。
他这种情况，要么就是没有伤到剑胎，要么就是“造化”派系的剑修，在这种情况下，有着特殊优势。
余慈更相信后者。
结构、层次？
在剑修突入，形成剑阵之后，苏双鹤再有法则加持，局面也已经是难以逆转，只能一路往深层退去。
第二元神的强度终究有限，在愈发可怖的水压下，摇荡不休，几近透明，甚至连核心的巫宝凭依都显露出来。
巫宝其形如珠，外间巫咒形成上古文字，回旋绕动，十分神异。
但此时，在以李伯才为核心的剑阵之前，苏双鹤只顾得逃遁，别无他想。
是想进入“水世界”吗？
那已经是湖底妖国的核心范围，妖物层出，甚至时有长生级别的出现，确实有阻挡的效果。
而苏双鹤身为大巫，有天然通灵的神通，情况就好得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后方李伯才长啸一声，震动水层，剑意微幅变化，似乎透露了什么信息，已经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各路大妖竟然是中分开来，让出一条路径。
苏双鹤回头，目瞪口呆。
顾不得去想李伯才是怎么做到的，他一咬牙，第二元神散去，只将一点核心灵光打入巫宝之中，速度骤增，当真一瞬千里，也视水压如无物，朝着下方急潜而去。
凭借这一次爆发，终于把李伯才等人远远抛离。
余慈却没有给抛下，不过神意延伸虽快，但这种深度、广度，又受到特殊环境压制，也将近极限，不可避免有些吃力了。
正想办法的时候，下方黑暗水域，渐渐转亮。
幽蓝的光芒在黑沉沉的水域中渗开，追溯光芒源头，在最为明亮的核心处，仿佛是开启了一扇门户。
虚空法则的信息源源不断传回，余慈很快辨析出来大概情况。
他知道，在“门户”之后，一定就是巫神当年，为了修补真界，以绝大神通法力，牵引过来的“水世界”了。
苏双鹤此时就是要进入其间。
余慈神意感应终到极限，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再延伸。
正叹息的时候，暗影闪过，仿佛一只巨掌，来得全无征兆，却目标明确，将苏双鹤的巫宝一把擒拿。
捏合间，灵光破灭。
在巨掌捏合的瞬间，巫宝之上，神意震荡，这是来自于苏双鹤大劫法宗师力量的最后爆发，刹那间推至上百万重，使得虚空交汇处法则体系激烈摇动，可这样的冲击，也等于是给了对方掩护。
本就扭曲的法则体系，此时越发地混乱，挡住了余慈已到极限的神意感应，完全察觉不出“巨掌”之后的源头。
不过，余慈还是能够捕捉到，面对苏双鹤绝命式的神意冲击，那片区域有异力急剧扩张，将冲击迅速消融，又仿佛是一张巨口，将入嘴的鲜肉咬合撕扯，终于嚼碎吞咽下去。
那份力量，混乱、粗暴、强硬，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法度，却是极其“狡猾”地融入了扭曲的法则体系中，难见首尾。
顷刻间，苏双鹤的抵抗便没了意义。只有强烈的情绪还残留在水域中，更外围，大量湖底妖物生出感应，向这边层层聚集。
成百上千条湖底妖物，在幽蓝光芒中，拼成一片色彩斑斓的“布幔”，又堆积团揉在一处，使周围环境更加混乱，气机乱离，彻底搅乱了余慈的神意感应。
但那些妖物，也什么都没发现。
余慈注意到，这么大批的妖物，似乎缺乏生灵最起码的“趋光性”，对更深层的“门扉”光芒，竟然视而不见。
也不对……更像是本能的畏惧，刻意忽视。
群妖的聚集也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不一刻，便都散去，而那颗珠形巫宝，也早已不见。
苏双鹤就这么完了？
哦，还有本体，似乎留得命在，不过落在论剑轩手中……也等于是完了！
余慈通过信力联系，招呼了小五一声，两边配合着，尝试往更深层潜去。
如果有可能，余慈也可以到“水世界”中去开一开眼界。
可就在他的感应触及更深层水域的光芒之际，沉沉的神意压力逼上来。
余慈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只是，这感觉很熟悉。
是了，这分明就是刚刚“极祖旧友”所表现出的特质。
之前吞噬掉苏双鹤第二元神的粗暴强硬姿态，彻底不见，又还原到那高深莫测的“面目”上来。
毫无疑问，这里应该是那位强者的“地盘”，原以为是真界的哪个强人，现在看来，又不太像。
是湖底妖国的强者？长年生活在这片水域？还是更深层……水世界的哪位？
余慈也不是只关注一头，对李伯才等人，他也从来没有放松过监视。
被苏双鹤用特殊法门甩开后，李伯才一行人便不是那么顺利了。也许是潜入得太深，刚刚逼开湖底妖物的手段已经不好使，虽然仍没有与妖物发生大的冲突，可追下来的速度已经严重受阻。
而此时，李伯才应该也感应到了苏双鹤的问题，却没有改变路线的意图，依旧往这边来。
余慈能够感觉到，“极祖旧友”应该也对李伯才一行保持关注。
想了想，余慈选择了与这位主动对话：
“敢问高姓大名？”
意念过去，却没有收获任何反馈，好像那位就这么悄无声息离去。这片水域的幽蓝光芒渐渐消褪，“水世界”的门户仿佛给关闭了，深层水域重新进入黑暗。
倒是李伯才，突然发动，隔着数千里水域，神意往来，便是层层湖底妖物阻隔，都给穿透。
由此，余慈更能感受其独特的灵昧运用法度。
李伯才的神意锋芒准确切入这一片水域，余慈不想与他打照面，意念回收，迅速退走。然而，李伯才的神意却在这片水域搅动，除了搜索目标以外，还做了别的事情。
具体而微的细节，余慈是感觉不出来的，只是隐约发现，周围的法则体系结构，因为其神意扫过，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至于变化在何处，又分辨不出来。
做完这些事，李伯才神意毫不留恋，掉头而返。
至此余慈哪还不知，这一位怕是早有预谋，现在做的，恐怕就是“定位”之类的工作。
可以说是“引蛇出洞”吗？
对李伯才的动作，“极祖旧友”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已经离开了。
余慈却从中感觉到，两边都有些忌惮。
不说那不知根底的“极祖旧友”，论剑轩的行事，确实是一步跟着一步，非常清晰。今天来的是一个李伯才，下回来的是谁，是一个还是几个剑仙，可就说不准了。
论剑轩对洗玉湖这边，确实有势在必得之意。
不过，作为旁观者，余慈却从四面收集的情报里，查出了蹊跷。
域外的确切消息还没有传回，可在洗玉湖上这些消息源流中，余慈没有察觉任何有关于“魔门东支”的信息。
一点儿都没有！
这又怎么可能？
无论是他一直以来的观察，还是赵相山等人的分析，苏双鹤在所谓的“以剑修为祭品，唤醒巫神”的计划中，从来都是被利用的角色。
真正的主谋，是翟雀儿，是魔门东支。
偏偏事发时，那边没有沾上一星半点儿——壁虎断尾还是早有预谋？
余慈不介意用最负面的想法去考虑。
事实上，此时此刻，他由李伯才想到了当年天马城上空的移山云舟，再想到那时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
陆素华为逃脱论剑轩的追索，扮成一位病弱的“白娘子”，躲入花娘子舞班，路上论剑轩拦截，当时“灵矫”过来探视检查，后来才知道，那“灵矫”竟是由翟雀儿假扮的。
那时候，余慈只当论剑轩与魔门联手，针对陆沉，没有多想什么。
如今知道的消息多了，再度回想，里面的问题可真是不少！
因为，魔门东支根本不在当时地火魔宫、九玄魔宗等魔门联盟之中。
最辛苦的围杀陆沉的工作，他们没有沾边，但后来追索陆素华，他们却是凑上来。像翟雀儿这样的，甚至可以假扮灵矫这位核心弟子，这份待遇，着实不一般。
仅从这一点，余慈就有资格怀疑：
论剑轩和魔门东支之间，是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协议，至少，也是相当的默契。
为验证自己的想法，余慈通过信众，继续了解洗玉盟里的情况。
稍过半刻，苏双鹤第二元神被抹杀的消息，便传上湖面，刮起了风暴。
但洗玉湖已经不是主要区域，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东海，压向飞魂城。
夏夫人正处在风暴中间。
她是飞魂城的领袖，苏双鹤身为飞魂城大巫，两人再怎么不合，苏双鹤的所作所为，夏夫人都脱不了干系。
况且，根据重新联系上的幽蕊发来的信息，似乎在域外遭擒的苏双鹤，又爆出了夏夫人的什么秘密，目前虽然还是传言，已经使得飞魂城中人心浮动。
余慈立刻就想到了薛平治曾经提过的，也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夏夫人“怀璞抱玉”之事。
“是她腹中胎儿？”
“极有可能……眼下是祖巫堂、幽煌与夏氏秘谈，我与慕容都给排斥在外，不过，慕容的态度有点儿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幽蕊想形容一番，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干脆用了最直接的法子，请余慈心神入驻，借她的感知，直接观察。
余慈一日之间，心神跳转了三次，进出域内域外，跨越不知多少个亿万里，这份儿神主独有的神通，是任何地仙大能都难以做到的。
当此乱局开启之时，这也是他最大的资本之一。
下一刻，余慈便看到慕容轻烟，难得和幽蕊站在一起。
据幽蕊讲，是祖巫堂要用到她们的灵巫神通，却在用哪位的问题上达不成共识，两人目前算是竞争关系。
可这种消耗生命的竞争，又有什么意义？
幽蕊有余慈为后盾，早就在想转世重生的事情，其实无所谓；慕容轻烟却是同样淡定，还有闲与幽蕊说话。
余慈意念至此，并没有代替幽蕊，而是做一个旁观者。
其实，若他真的代替了，眼下的问题，肯定答不出来。
只听慕容轻烟道：“巫为原祖之血裔，灵巫的作用，却往往难以应用在巫门之内，却是何故？”
“本来就是对外沟通之用，何须大惊小怪？”
“对哪个‘外’呢？”
“本心所依，除此便都是‘外’。”
幽蕊一方面是真有靠山，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说给余慈听，分外冷澈坚决。
慕容轻烟却是莞尔，一问到底：“你依在何处？”
“何必明知故问？”
幽蕊有底气的时候，也是牙尖嘴利，甚至眼光都犀利起来：“宗门乱时，慕容你莫非找不到主心骨了？”
慕容轻烟竟是认了：“这不怪我。义母大人、煌叔，乃至于各位耆老，如今也难有定计，不是吗？”
说话间，她微抬手臂，却有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飞下来，停在她前臂上，探着弯喙，给她理了理鬓发，重又飞起。
这鸟儿，看上去像是一只寻常的灰鹰，但余慈一眼便看透了其幻术般的本能。
不免慨叹，这鸟儿，很久之前，他却是见过的。
刹那间，余慈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同时听得慕容轻烟悠然道：
“便如我这水相鸟，纵然千变万化，惑人于一时，又怎比得蕊娘子，有那逍遥大鹏，振翅万里？”

第148章 五日湖祭 千载留痕
慕容轻烟句句有他意，细究来又是浅白直接，怪不得幽蕊说她态度古怪。
余慈恍惚间倒记得，他与慕容轻烟之间，同样有这么一次类似的对话，那时，在两人之间充做“中介”的，却是范陵容。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么？
想到这儿，余慈都想问一下幽蕊，是不是在灵巫眼中，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正细细思索之时，祖巫堂那边已经出了结果。
其实，这结果不是商量出来的，而是苏双鹤那边，攀咬出来的！
最新的信息传过来，祖巫堂内的喧嚣，已经是压之不住，耆老的怒吼，声震屋梁。
“狼心狗肺！辱没祖宗！”
由于论剑轩刻意为之，各方的信息接收几乎都是同步的。这边余慈也很快收到了风声，据说，域外被擒拿的苏双鹤，已经“全招了”。
问题在于，所谓的“全招”，可不只是把他“以剑修祭巫神”的计划招出来，而是顺势咬上了夏夫人，而且拿出的罪名相当了得：
夏氏以“怀璞抱玉”之法，名义上是要为飞魂城主幽灿生子，实际上是暗中收集目前存世的大巫血脉，汇集一胎，意图使巫神转世重生！
巫神转世！
不管这罪名是真是假，只是亮出来，都犯了天大忌讳。
必须要说，剑巫大战之后，在真界普遍的认识里，巫门是有天然的罪孽的。
在巫神血脉体系的控制下，真界修士在严重的禁锢中，挣扎了数十劫时光，若非以曲无劫为首的剑修大兴，为此界修士斩断血脉牵系，那种日子还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
除巫门以外，上到四大门阀，下到各路散修，十个里面，要有九个半，绝不愿意再回到巫神主导的真界时代里去。
是的，巫神九变创世，这个根是斩不断的，所以巫门法统在真界，无论怎样都会有一块繁衍生息的地方，他们可以在真界生存下来，事实证明，还可以生存得很好。
前提是不要搞风搞雨，妄图复辟——保持现状可以，亦即保持巫神沉眠，对“勘天定元”也不要有什么过分的渴求，一旦触及这条底线，必将陷入绝对被动。
偏在此时，按照苏双鹤的说法，他和夏夫人都踩线了。
论剑轩就此便有了借口，直接插手进来！
相较于魔门东支和罗刹鬼王的小心谨慎，论剑轩是以堂皇之势，集天下人心，强势切入。
但人们心里也要打个结：全盛时期论剑轩也没能拿沉眠的巫神怎样。
当年做不到的，现在就能做到不成？
不管做到与否，论剑轩都来了。
便是无法根除巫神，却使得飞魂城乃至于巫门一脉，都有倾覆之危。
毕竟，夏夫人的身份非常敏感。
她既是飞魂城主的正室，又在千山教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她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巫门力量的合流，分外具备代表性。
在幽蕊和慕容轻烟这个方位，已经能够听到祖巫堂耆老失态的咆哮：
“当年留得飞魂城一脉，不是咱们能顶得住，是八景宫不愿让论剑轩一家独大，是城中先辈未雨绸缪，与上清宗等共建了洗玉盟！也是此界修士不愿让巫门断绝法统，免得勘天定元出了岔子。
“现在已经证明了，没有了巫门，勘天定元照样没问题，咱们的根基已经给伐掉了一半，幽灿那么大的野心，也只能是在东海附近盘弄，与千山教联姻，联并大巫血脉，那也是在怀琛叛门之后，传承见危之时，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倒好，想当然行事，画虎不成反类犬，真真妇人之见！现在你这么搞，就是自绝于天下，巫门百世传承，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对祖巫堂耆老的雷霆之怒，夏夫人的回应则非常平静：
“苏老在祖巫堂呆久了，后辈又逢大劫，心力交瘁，不适合再议事。来人，扶苏老回去休息吧！”
“夏怀玉，你敢！幽煌，你……”
外间余慈和幽蕊都是听出来，那位苏老不论见识怎样，倒也算是秉持公心。
只不过，他明显没有控制局势的能力……
祖巫堂禁制发动，却不是对“外人”的夏夫人和幽煌，而是偏转方向，强制压住了苏老的挣扎反抗，迅速下了巫咒封禁，不知给抬到哪里去了。
如此干脆利落，也让余慈、幽蕊都是惊愕，什么时候，夏夫人竟然重新握持了飞魂城大权？看起来甚至比事变之前，还要厉害？
未能查出这种变化，对幽蕊来说，等于是情报工作出了大岔子，她心中发慌，连不迭地向余慈请罪。
偏在此时，祖巫堂那边有人走出来，向这边招呼：
“阿蕊，你来一下。”
幽蕊心头一激，忙向余慈解释，唤她的是幽煌。
余慈让幽蕊自行其是。
幽灿闭关之后，飞魂城是由夏夫人统领全局，幽煌主内，苏双鹤主外，算是均势。如今均势打破，本来最大的可能性是失衡、撕裂，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至少表面上，反而促成了飞魂城内部的团结。
即使幽煌一直是支持夏夫人的重要力量，可在“怀璞抱玉”一事上的摇摆，证明他的支持也是有限度的，这种时候，反倒是不计得失地支持，真的很有意思。
幽蕊应声跟上去。
前面幽煌自顾自离开，都没有与慕容轻烟打招呼，而夏夫人则留在祖巫堂中，继续控制局面。
这种分工，让幽蕊有些奇怪。
幽煌算是她的族兄，都流淌着最接近于巫神的血脉。按理说，在巫门这个看重血脉超过一切的环境里，天然便少了一分隔阂，只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
幽蕊回来后，最大的支持其实是祖巫堂，是那些不掌握实权，却总想做点儿什么的老家伙，幽煌和她的关系，不远也不近。
事实上，向来以“铁面”著称的幽煌，对幽蕊放弃灵巫的义务，逃到北荒的行为，态度从头到尾，都非常明确：出去要罚，回来要奖，奖罚不能互抵。
若非幽蕊在近期很卖力气，简直是不顾生机元气，做了几件大事，现在想得到幽煌的好脸色都难。
一路无话。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有“铁面”之称的幽煌，在长年主理飞魂城内务的环境下，正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最好表率。他从不在正规议事场所之外谈公事，而且，也很少有那些弯弯绕绕，非常干脆利落。
待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平日里幽煌的议事厅内，便听幽煌直接道：
“算上行程，你有五天的时间准备。到时，你和慕容一起，主持洗玉湖祭。”
幽蕊一惊：“湖祭？大祭？五天后？”
所谓湖祭，便是指巫门中人到洗玉湖中祭祀巫神，可算是巫门最高级别的祭礼之一。所做的准备非常复杂，以前需要长达数月的前期准备，一干人等，成百上千，浩浩荡荡，场面壮观。
可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在飞魂城，距离洗玉湖几近亿里，便是用最快的方式，单程也要十天半月，五天时间，这又怎么处理？
难道让她和慕容轻烟把所有人都挪过去？恐怕不用开始祭祀，她们便气血耗尽而死了吧！
幽煌神色不动，淡淡道：
“此次祭祀，实是为夫人腹中胎儿祈福之用。要知这胎儿一生下来，便是飞魂城未来的领袖，甚至可能是巫门共主，每一个环节都要尽善尽美。当然，现在情况特殊，祭祀祈福，人不需多，几位耆老再算上城内高层便好。而观礼之人，你们不用操心。”
“何人领祭？”
“既然是为胎儿，自然是夫人亲领。”
幽蕊愕然。
其实对于祭祀巫神，灵巫与否没有太大差别，可这种祭祀可真不是什么好活计，气血心神损耗非常大，尤其夏夫人还在“怀璞抱玉”的状态下，正要全力以赴供养胎儿，怎么可能支撑得了？
幽煌眼神冷澈，盯着幽蕊，并不掩饰更深层的意思：
“此次祈福，为胎儿加持是其一，同时也是一次展示……幽氏沉寒入渊，夏氏莽苍千山，二者相合，必是厚德之相，不会出现别的，你明白？”
幽蕊当然明白，这其实就是要求夏夫人亲身证明腹中胎儿的血脉纯度。
如果是情理中的“厚德”之兆，自然皆大欢喜，各路人马都无话可说。
但若出现了别的情况……又该怎么做呢？
幽蕊想象不出那种情况，却知道这么一来，不论验证出什么结果，夏夫人等于是全盘陷入被动，身为飞魂城实质领袖的威严，必遭重挫。
实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是夏夫人与幽煌的妥协？或者说，是幽煌的逼迫？
幽蕊突然发现，在此时的飞魂城，原来幽煌才是最有一锤定音能耐的那个。
飞魂城的局面什么时候到了这种地步？
她没有再说什么，行礼后退出。
出来议事厅，没走多远，却看到前方一道倩影，静静等候，正是慕容轻烟。
幽蕊还没有和余慈商量出个章程，慕容轻烟便走过来，轻挽住她的臂弯，微微而笑：
“蕊娘子，咱们商量一下湖祭的事儿。义母大人和我都觉得，观礼之人中，无论如何，不应少了渊虚天君……”
慕容轻烟说话越发地直白了，等于是直接道破幽蕊和余慈的关系。
而且，开口就拿出好处：
通过观礼的理由，余慈确实可以暂时无视掉洗玉盟的要求，从拦海山脱身。只要到了洗玉湖，随便再拿出什么理由，洗玉盟高层也不会硬把他塞回去吧！
其实幽蕊也知道，她和余慈的关系，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巫门这里。
刚刚慕容轻烟所说的逍遥鸟就是一项，当年在北荒，幽蕊本是为夏伯阳所雇佣，捕捉这鲲鹏血裔，却临阵倒戈，给余慈方便，那夏伯阳可是恨得牙痒痒的。
更不用提后面，余慈驾逍遥鸟与盖大先生交战，震动北地之时，她就在逍遥上，虽然藏伏于翎羽之下，但那时候，开启的可是飞魂城的彻天水镜，只要愿意，自有法子追溯细节。
然而，幽蕊也不惧什么。
对灵巫来说，为几个神主、或者说有志于神道的强人服务，非常正常。
像是慕容轻烟，魔门、罗刹教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反而凸显出她的价值所在。
这边，幽蕊正和余慈搭线，反应自然及时，很快得了余慈的示意，点头道：
“刚刚煌兄还要我不用管观礼之事……不过既然慕容和你那义母都这么说，我自然也是赞成的。”
慕容轻烟笑容不改：“天君远在拦海山，虽听说有虚空大挪移的神通法力，但时间也很紧张了，若蕊娘子你没有意见，不如现在告知了吧。”
“等等。”
幽蕊轻轻抬手叫停，自然而然微昂下巴，几近睥睨之态。
相处日久，她还是首度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与慕容轻烟的对话中，完全占据了主动。
这全是依仗了她那坚实的后盾——在灵巫的手段上，她承认比慕容轻烟差了一筹，却绝不会像慕容轻烟这般，飘来荡去，全无所依。
“慕容啊……”
她的语气有着微妙的变化。
若按辈份，从夏夫人身上论，幽蕊还算慕容轻烟的长辈，平时体现不出，这时候可不会错过。
“告知与否，是我的事；天君答不答应，是他的事。而你，既然身为灵巫，做事的法度，还必须遵守。你我在这件事上，也算是各为其主，有些话，我要说到前头。”
慕容轻烟做认真倾听的模样：“蕊娘子请讲。”
“身为灵巫，受神主、神道中人的雇佣，期限内就要负责到底。所以我要问清楚，夏氏与渊虚天君交流，是什么目的？”
她直呼夏夫人为“夏氏”，其实没叫“夏怀玉”的本名，已经是很克制的结果了。
看慕容轻烟想开口，她再次出言打断：
“若她只是临危呼人相救，也不必提了，天君自会有决断，没有必要过来踩进泥坑里去。若是要做更有价值的联系，如今她麻烦缠身，常人避之惟恐不及，就请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慕容轻烟明白了幽蕊的意思，不再用“表态”的语句，而是貌似认命地充当传话人的角色：
“这些话，我会给义母大人提及。”
幽蕊冷然一笑：“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怕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夏氏‘怀璞抱玉’的做法，旁人难予置评，但如今矛盾集中在这里，必须要给天君一个交待！
“不要拿糊弄别人的说辞，如果慕容你，还有你那位义母真的明白事理，便该知道，渊虚天君……和‘别人’是不同的。”
此言此句，一气说来，幽蕊只觉得尾闾有凌厉气机直往上顶，出口便有铿锵之意，当真大是爽利。
至于慕容轻烟，则表现出了极高的涵养：“此事本来就要与天君仔细商议，我代义母答应了。”
“很好。”
幽蕊今日，当真是一洗早先“技不如人”的郁郁之气，愈发地神清气爽，也不再与慕容轻烟为难，淡淡做了结语：
“我会通知天君，至于是否能成，晚些时候告诉你。”
两人分开，慕容轻烟还不忘行礼致意。
一直旁观的余慈发现，有他在旁边，幽蕊的话不可避免说得有些过硬。
但这样也好，眼下这局面，夏夫人腹中的“巫胎”，不只是魔门东支、罗刹鬼王这些势力窥伺，连论剑轩也横插一手，局面之复杂，几乎是成了真界大势的暴风眼。
眼下再不弄个清楚明白，他恐怕也再没机会了。
所以，幽蕊的态度相当得力。
至于说要不要谈，当然要谈！
只不过，怎么谈，谈什么，全都在我。
余慈当然知道，夏夫人的做法是很大的忌讳，从根本立场上讲，余慈代表的也是玄门，就算缺乏对当年剑巫大战的直观认识，基本的问题还是了解的，他也不可能允许真界回转到巫门大兴的世代。
所以他必须要先验证，看里面的门道儿和风险。
夏夫人必须接受，如若不然，她还能找谁呢？
“她谁也找不到！”
承启天中，赵相山冷酷表示：“如今的夏夫人，正是天下皆敌。若五日后的湖祭，她能证明胎儿只有幽、夏两家血脉也就罢了。如若不能，除非她把腹中胎儿献出来……
“如果真的是巫神转世之身，通过它打造的器物法宝，比什么勘天定元、紫极黄图都要来得有效。也许只有这样，八景宫、论剑轩才会心满意足，可是，交给谁呢？”
赵相山层层分析，将里面最冰冷的东西都展现出来：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什么怀璞抱玉、巫神转生，都是漫无边际。通过这种方式，想把巫神找回来，便不是天方夜谭，也需要漫长的岁月。
“剑巫大战时，巫神血脉早已零落，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五支，还要包括已经被咒鬼所污的那支，就算这五支都拿到手，当年遗失的怎么办？想要收集完备，在胎儿时代根本就是不可能。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将五支大巫血脉集齐，形成绝对优势的巫胎，成长后，再利用这份优势，夺取其他血脉，精粹汇聚。就是这样，也只能是接近巫神而已，能不能承载遗留在水世界里的精髓灵水，无上神通，还是个未知数。
“说到底，巫神转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各方能用这个胎儿来做什么！”
余慈嘿然而笑，心里也是透亮。
如此条件下，夏夫人与任何一个成熟的势力谈判，都是把脖子放在案上，任人宰割。
所以，她只能选择余慈，选择后圣这种强势的搅局者。
余慈明白赵相山的意思，就是想趁机在夏夫人身上，狠狠割上两刀。
对此，余慈也是认可的，但他准备再与一直在湖上留守的薛平治等人商议一番，深入了解各方局面后，再做决定。
赵相山却又道：“主上，这种事项，注定了是短期、临时的合作，长期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余慈嗯了一声。
同时被魔门东支、罗刹鬼王、论剑轩盯上，任夏夫人再有千般手段，最后的结局怕也十分不堪，赵相山如此说话，应该是担心，他会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做出非理性的错误判断。
毕竟，余慈是有相关前科的。
余慈就笑：“知道了，眼下最多也只是给夏夫人提个醒儿，别让她继续做那‘怀璞抱玉’的美梦了。”
也许夏夫人确实有心机、有手腕，但在此界前后未有变革的大势之下，虚幻如泡沫。
如今在本质上，不是她找余慈，而是余慈找她、利用她，给罗刹鬼王、魔门东支添乱！
见余慈心中有数，赵相山不再多言，又提起另一件事，就是原天遁宗的杀手阴阳……的影子。
短短几日功夫，阴阳在北地战丰硕，此时的天遁宗、赤霄天在北地的根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可就是这样，余慈这边仍不能把握诸阳的行踪。
就像那边无法捕捉到阴阳的踪迹一样。
诸阳的问题必须解决，那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会落下来。
可这种无限接近于地仙战力，精于暗杀、隐匿的强者，又是任何计划所不能控制的。最要命的是，这一位似乎也不是那种特别看重“身份”、“气度”的类型，真要甩脱一切束缚，放手报复，余慈这边，也要头痛到死。
这几天赵相山打理余慈的家底，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当然，只是个大概的轮廓。
“主上应该知道，天遁宗第七代步影，早年意外死于东海之上，那时，其一脉传承就有了瑕疵，时有断绝之厄，这也是诸阳无奈打破宗主、步影传承壁垒的根本原因。”
“确有此事。”
“七代步影意外死在外面，天遁宗肯定是遗失了相当重要的传承之物。这玩意儿是什么，没人知道，可有几样原属于步影的宝物，却是有迹可循……比如鬼王锁环！”
“步影鬼王秘宝？”
鬼王锁环，其实有一段时间是在余慈这里，乃是幽蕊请他做事的报酬，后来两边关系发生变化，余慈又将此宝赐还，自然是知道来历的。
“不只是鬼王锁环，还有步影斗篷，据我所知，那件宝物，其实也在巫门之中，而且，拥有者主上也知道的。”
“哪个？”
“苏双鹤。”
其实不管在巫门何人手中，都没有差别。
之所以单独提到此人，实是眼下正是顺理成章将此消息透露出去的好时机。
根据赵相山的情报，步影鬼王秘宝并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在藏匿气机上，却是非常了得。两件秘宝配合，可以将大劫法宗师的外露气机，掩饰为还丹境界，欺天欺人，甚至可以借此蓄力，与“绝影三遁”配合，效果更佳，特定情况下，是有大用的。
对余慈来说，这套秘宝本身，意义倒是一般。不过，对于诸阳，或者说是天遁宗而言，这样一套宗门旧物，却是很容易激发联想。
找到了步影鬼王秘宝，其他的宝物呢？步影的传承呢？
赵相山的意思，或许可以做个套，把秘宝的事、阴阳的事、飞魂城的事都合在一起，足够份量，把诸阳引到洗玉湖来。
三元秘阵别的不说，对劫法、地仙的限制能力还是过硬的。
只要能确认诸阳的行踪，限定他的行动轨迹，就是绝大的胜利。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不能将其击杀，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对赵相山的计划轮廓，余慈还是认可的。只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如赵相山所说，算计一个诸阳，等于是算计一个地仙，便是八景宫、论剑轩这样的门阀大派，都要细细思量，何况是他？
余慈也要认真做些准备，最后还要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正想着，心中忽是一动，应是之前留在洗玉湖底的暗桩，有了些异样。
这是……小家伙！与之勾连的，就是张衍、灵矫。
论剑轩到来，张衍那边本来就要起变数，按照余慈的意思，早早让他们脱身才是真的。可是张衍这厮，赌性不改，还大有色迷心窍的意思，勾着人家论剑轩的核心弟子不撒手。
眼下，果然是惹出了麻烦。
余慈当下神意转移，不走幽蕊这边的信力渠道，而是切入了“小家伙”那边。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这边形势微妙，也不能随意为之。
等鱼龙眯成两条缝的眼睛略张，金光射出，已经不见了张衍的影子，之前发生的事情，却是都留下印象，为余慈翻找查看。
这对狗男女……
余慈不免腹诽，这张衍一向惫懒惯了，又极是叛逆，什么大宗弟子的气度，是一概不讲究的。认准了人，那些“发乎情，止乎礼”的道德规则，也不是太在乎。
这下倒好，哄人家小姑娘开心，想贪占便宜的时候，却是被人家长辈逮个正着，直接拎了出去——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鱼龙此时就缩在这一处秘府的角落里，看着主人被拎走，听着可能是女主人的申辩撒娇，无动于衷。
谁招的麻烦，谁去处理吧！
这种事情，鱼龙也好，余慈也罢，完全没有掺和的余地。
反正是恋奸情热，不，是两情相悦，张衍的天资气度也还可以，论剑轩再霸道，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修行道侣之事，只要不是落到“正邪势不两立”、“世仇不共戴天”这种程度，宗门强要插手，没的招人笑话——嘿！
余慈不免又想起旧事，情绪略微浮动，随即沉静下来。
随他心念，鱼龙浮起，眼透金光，在周围崖壁上扫过。
当初，张衍与灵矫在湖底遇险，被妖族追杀，情况本是窘迫。但后来余慈隔空照拂，而灵矫的失忆症状，也随着伤势愈合而渐渐好转。由此逐步记起了自家身份，也想到了宗门曾经提点过的重要消息。
论剑轩在这洗玉湖中，其实也早立下根基的。
而且，是造化剑仙亲手所留！
这些时日，灵矫与张衍一起，不说什么“恋奸情热”，便是一起躲避湖底妖物的追杀，齐心协力，共御外敌，紧迫时刻当真不少，每每要命的时候，又岂会隐瞒能救命的消息？
两人也算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凭着灵矫不怎么靠谱的记忆，寻到了这处所在，可惜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以李伯才为首的论剑轩强者便抢进来，把张衍捉小鸡似地拿了去。
刚刚一片混乱，忽略了鱼龙，倒是便宜了余慈。
这些时日，鱼龙随侍在张衍、灵矫身边，很是看了些稀奇景致，也听了不少消息。
便如这处开辟在湖底深处的秘府，看上去草草而就，比极祖之前毁弃的那处都有不如，但论深度，还要超过。
开辟秘府的时间，超过千载，还要在上清遭劫之前。
如此看来，这一位应该不是冲着“太霄神庭”来的，那么其目的也就很明显了：
就是巫神！
某种意义上，造化剑仙与极祖颇是做了一段时间邻居，再算上那位“极祖旧友”，这几百上千年，这片深层水域倒也热闹。
余慈不知道，造化剑仙身为门阀之主，不在东南海岸镇压局面，长年逗留在洗玉湖底，研究巫神之奥妙，算是哪门子算计。可此时他能够看到，这千多年来，造化剑仙研究的轨迹和成果。
都道剑修不重视推衍秘法，然而这位另辟蹊径，在“造化”上用功的门阀之主，又怎么可能在这项上瘸腿呢？
余慈通过小家伙的眼睛，环视这处仿佛草草搭就的湖底秘府四壁上，深浅不一的剑痕图形，看得都有些痴了。
就像余慈之前从李伯才身上看到的那样，造化一脉的剑修，应是非常注重结构、法度。
虽然四壁剑痕是信手划出，有的甚至是一部分岩壁划满了，顺手便给抹掉一层，继续画上去，使得结构没有一个完整性，可细究起来，内蕴的法度规矩又是高度一致的。
尤其是那剑意，内敛不张，单独观其留印的线条，都是赏心悦目，便如一幅无数图形拼接起来的画卷，看不懂，也觉得有一番谐和之美。
看这些线条轨迹，仿佛就能看到造化剑仙的风标气度，与之前影鬼描述的，可是大相径庭。
不过，余慈可不会因此而低估了造化剑仙的能耐。
这一处草草开掘出来的秘府，没有任何法阵护持，却能在深层水域中长存千载，实是四壁所留剑痕剑意之功。
都道剑仙剑意存世千年万载，不减其锋芒；到了造化仙剑这里，却是千年万载不失结构法度，分明是通过剑意，开辟出一处稳定的空间区域，内外气机贯通，没有任何突兀之感。
只凭剑意，也能做出这种事情？
余慈很想把影鬼叫过来，让他好好说道说道，事实上，他也真叫了。只不过如今北地形势复杂得很，影鬼虽然是听闻了“造化剑仙的阴谋之地”，急着要过来，却还是让手边的事情绊住，只能再等上一等。
余慈只能借鱼龙的眼睛，继续观睹。
造化之法，不是他所擅长的，对里面的结构法度，短时间内，只有纯粹的观赏而已，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太多玄妙。可如果抛开“造化”，只细究其中的剑意走向，即使已经偏理了主脉，却还是有一些趣味的。
不管影鬼怎么鄙视造化剑仙，这位在剑道修为、境界上，都没有什么可指摘处。
余慈观其剑意走向，也略有所得。
唔……这笔法怎么有点儿眼熟？
余慈怔住，他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便醒悟过来。
本来么，就在今日，与极祖交战之时，印象还十分地深刻——那幅化芒纱！
鱼龙轻轻摆尾，在余慈的加持下，在虚空中划出一连串剑痕，随即消散。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对照验证，已经足够了！
拥着类似剑意笔法的，就是杨朱用来约束、发泄魔染浊气的那幅高仿的天魔化芒纱！
就是这道剑意，余慈注意到其导引的痕迹，与化芒纱上所表露出来的那几处似是而非的变化法度，有着高度的契合感。
造化亲笔……就算不是他，也是同出一脉。
这个答案比发现更让人惊愕。
造化剑仙和杨朱？
虽然一是门阀之主，一是大宗之主，地位上不能说相差太远，有些交流不奇怪，但涉入杨朱入魔之事，也太不可思议。
两人是什么时候“勾连”上的？
如果杨朱是自私自利之辈也就罢了，看他的表现，实是将宗门的存续列入到最优先的考虑，若造化剑仙轻易涉足，杨朱怎么会信任他？
这种时候，余慈是万万不会将有限的脑力，浪费在这片混乱中的。
既成的事实之下，他更应该思考的，是造化剑仙想利用杨朱达到什么目的？
略一思索，他就联系了幻荣夫人，此时幻荣分神一在华阳窟，一在甘诗真旁边，都比较容易接触到杨朱。
余慈需要杨朱给他一个交待。
虽然能找到源头，可一时半会儿，余慈是拿不到答案的，只能等待。
杨朱这边还没等来，影鬼已是匆匆投来了意念：
“哪儿呢，哪儿呢，让我看看！”
余慈懒得搭理他，只将“小家伙”的视角与他分享，刹那间，影鬼就不作声了。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杨朱那里也没有进度，余慈正想着是不是要换个联系方式，影鬼已经是嘿嘿冷笑：
“我就说，一身造化便是巧夺天工，也是因人成事之辈。当年我们斩不落的，他到底也拿不起来……绕了这么些圈子，依旧拿巫神没办法，还不是要借外力！”

第149章 天君旧人 造化新规
影鬼这家伙，看了什么？又怎么看出来的？
余慈自认为比不过影鬼的好眼力，造化剑仙看重结构法度，可在剑意上的修持也是必不可少，二者彼此影响交汇，对别人来说，就是相当严重的干扰。
无法剖析剑意，余慈便是看出花来，也是虚妄。
在这一项上，他确实没有影鬼的老辣见识。
这种时候，影鬼也不拿大，又冷笑一声，指点余慈，让他看几处关键位置：
“这种推衍，你不用看过程，只看结果就好。当然，你也要知道造化的盘算。”
“什么盘算？”
“当年，他的言论就小气得很，说是不允许有任何既成的体系，最起码，任何体系都要给剑修留出位置。”
“这也没什么……”
“你是站在玄门立场上，求一个妥协，自然觉得不错。然而剑修所本，若真是拘束，一剑斩开便是，说到底，还是他本身没有那份锐气。”
对影鬼的坚持，余慈不予置评。
但他不可避免想到，剑修西征之事。
迄今为止，剑修几乎没有斩不开的东西，佛国也是——就算最后的结果极其惨烈，西方佛国十法界的构想，却不知要因此蹉跎多少年。
眼看天地大变在即，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可必须要说，剑修的剑，强韧度也是有极限的。
无往不利的神锋，终于在斩破佛国之后崩断；
或者更往前推，当年曲无劫容得巫神身化灵水，投入洗玉湖深处，是不是也能感觉到，剑修的极限所在呢？
余慈终究不是一往无前的纯粹剑修，他能理解曲无劫，同样，也能理解造化剑仙。
既然要涉足体系，既然要留个位置，就必须要有结构，必须要有法度，造化剑仙的选择，可称之为必然。
若影鬼知道他此时所想，说不定会拔剑砍过来。不过此时，他还算一位合格的讲师：“最初的痕迹已经见不得了，可那部分本就是被否定的，你可以只看变化后的那些。”
影鬼的眼神毒辣，很快找出了前后关系，特别是给余慈解释了一些剑修专用的剑意“代号”，这也等于是剑修特有的推衍之术了。他也是借这个机会，将造化一脉的优缺点都提了个大概。
在他的指点下，余慈也渐渐理顺了思路，他也不吝发问，向影鬼请教，几次三番下来，看四壁剑痕，就越发地清晰明透。
只是到后来，他问得越来越少，影鬼也渐渐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别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有一个长生剑修进来，应该是李伯才带来的手下，见到秘府中这条呆看岩壁的鱼龙，一时啼笑皆非，也知道这是张衍的宠物，便伸手抓着，将这小家伙扔出去。
余慈不准备另生枝节，反正张衍也好，小家伙也罢，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就从“小家伙”这边离开，影鬼如影随形，直接进入心内虚空。
只不过，这一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进了承启天，还在发呆。
余慈也需要整理庞杂的信息。
此时，杨朱那边也终于传讯回来，由于他已经不是信众，也非外道神明，交流得不是那么顺畅，只是托幻荣夫人带个话：
但知有宗门，不知有造化。
这句话不是说不知“造化剑仙”这个人，而是决不会受其影响之意。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杨朱坦承，确实知道造化剑仙有所涉足。
按照杨朱的说法，这幅高仿的天魔化芒纱，是他决定用“剑道淬心”之法抵御魔染后，从特殊渠道寻购而来。
当时中介便已提及，此幅化芒纱，是从灵纲山上流传出来，不辨真伪。
但因为搭了这条线，而杨朱也是有心，多年以来，许多消息便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线，传递而至。
里面的消息，有真也有假。
杨朱自然会加以甄别，渐渐就发现，这条线许多时候，都关涉到论剑轩的高层，且对方也不是刻意去搞那些神神秘秘的东西，甚至还通过这个渠道，和他有所联系，里面便有造化仙剑的影子。
但要说造化剑仙操控木偶一般，控制着杨朱，也确实说不过去。
余慈见识过杨朱决绝的意志，也愿意相信他，不会任造化剑仙牵着鼻子走，可问题在于，他的反应如果完全落入造化剑仙的设计，那是另一回事。
杨朱也知道这种回应不会让余慈满意，但他没必要解释太多。
只是顺便赠送了一个信息，同样是来自于那个神秘的“特殊渠道”，不知真假。
此时余慈也在琢磨。
据杨朱所言，当年玄黄杀剑横贯北地，始作俑者，正是造化剑仙！
但这位又不是纯粹的幕手黑手，因为在其中，极祖也掺了一脚。
当年北地三湖的局势，便因为这两位无意识的“联手”，变得扑朔迷离，随即一塌糊涂。
据杨朱估计，韦统印操持玄黄杀剑，入魔修炼，屠了七河尖城，应该是极祖的手笔，与当初算计上清宗，算计紫微帝御，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在此之前，早早引了玄黄至此的，却是造化剑仙无疑。
甚至在半途，请谷梁老祖出手的，也是这一位……最少也是他身边的近人。
搞这么复杂，却是何故？
余慈一时想不明白，玄黄有什么问题，让造化剑仙务必诛之而后快？且还不是自己出手，而是假手于人，最后弄得一团乱麻。
现在玄黄是没的问了，先后在三阳劫、离魂鼎中受了一番折磨，后面即使过了塑灵天劫，前尘过往，也尽都忘却，彻底恢复的希望渺茫。
但依照常理，余慈可以推断，真要有什么“问题”，十有七八是在剑园之时。
那么，和玄黄做了多年邻居的影鬼，知不知道？
影鬼没有回应。
相反，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他的反应更奇怪了，什么义愤填膺、跳脚大骂，统统没有，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见他确实在深思，余慈也不逼他。
余慈清楚，影鬼都想不透的，他更别想弄明白。
那些陈年往事，就由这些当事人去琢磨，他将心神回归本体，去找羽清玄。
五日后就是祭祀祈福之事，从拦海山到洗玉湖，有千山万水，免不了要动用虚空大挪移。余慈自知自家事，他那种挪移的精度就算了，说不得还要劳动羽清玄。
况且，赵相山给诸阳设的套子，也要看看羽清玄的意见。
他没有想过迟些时候，是否会与夏夫人谈不拢。
正如赵相山所言，夏夫人根本没有旁的选择。
倒是围绕在夏夫人周围的各色人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很值得评估。
天已入夜，风轻水冷。有一叶孤舟，静静停在岸边，不曾挑灯照明，却有一行人，渐渐走近，举步登船。
“雪枝娘子请。”
“……多谢。”
雪枝临将踏上船去，却又回眸，看灯火寥落的苏家庄园，意绪复杂。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边固然还是雕梁画栋，在她眼里，也已呈败落气象。
一日不到的时间，家中弟子、婢仆无不人心惶惶，多有逃遁而去的。
对此，雪枝没法说什么，因为她也是其中一员。
在她身边，白衣轻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还想不通吗？”
白衣夤夜而来，说是会友，此时也是闲适打扮，本是慵懒妆束，然而意态飞扬，极见气概，大有男子式的潇洒风流。
雪枝扭过脸来，唇角微动，算是笑了一笑。
两人关系不比寻常，看上去也像是个依靠。但雪枝心里透亮，她依靠的，不是同样操持贱业的白衣，而是白衣之后，那一颗正冉冉升起在北地的大星：
渊虚天君！
若非如此，当此关头，白衣只身而来，她岂会甘冒着背主私逃的非议，轻易离开？只是飞魂城那关，她就过不去！
至于是渊虚天君亲自下令，还是白衣狐假虎威，都没有什么区别。
雪枝终于抛却了那些无意义的念头，扶着白衣的手臂，一起登上轻舟，不再回头，直入舱室。
可在撩开帘子进来的刹那，她身上蓦地发紧。
只见有一人正端坐在舱中，虽是裙装华丽，佩镶珠玉，却是腰背笔挺，锐气凛冽，模糊了阳刚与阴柔的界限。
见得雪枝入内，那人微微一笑：
“雪枝娘子，好久不见，请坐！”
出口低沉悦耳，尾韵却有金铁铿锵之意，在女性中，当真少见。
分明是如此入耳难忘的音质，雪枝却不记得有这一位故人。
她扭头看向白衣，却被白衣揽着腰身，莫名身上失了气力，像木偶似的，软软坐下，倒似很听话的样子。
雪枝怎么说也是步虚修为，就算里面有被苏双鹤催生的水分，但也算不俗了，可眼下却是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白衣的修为，竟然有这么强？
这也不算什么，至此她哪还不知道，二人定是一伙儿的。
雪枝心中阴影蔓生，她也知道，一句话问出来，会显得很蠢，可此时心神摇荡，不克自持：
“这位，也是天君亲友？”
女修朗声一笑，愈显嗓音的奇妙质地：“一甲子前我就认得他，实是故人无疑。”
岂有此理！
雪枝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谁不知道渊虚天君真正涉足修行界，也才四五十年的时间，若以面前女修所说，多出的十年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童稚之时的青梅竹马吧！
任雪枝如何怀疑，女修都是淡定从容，尚有闲心为雪枝斟一杯茶，略微示意，也不管雪枝喝是不喝，微微笑道：
“雪枝娘子应该是忘了我吧，其实，白衣初至环带湖时，是我送她去的，当时也与夫人遥遥打了个照面，未曾留下印象。那么，再自我介绍一下：我道号赤阴，雪枝娘子直称便可。”
赤阴？
这个名号，雪枝真的没什么印象。
眼下这情况，实在太过诡异，不由得再看白衣。
她早已知道，白衣的本职，是一个情报贩子，环带湖上“冷烟娘子”的身份，只是掩护而已。从这里推断，赤阴也是同样的行当？
见雪枝不得要领，赤阴哑然失笑：
“雪枝娘子须知，白衣也好，那个冷烟娘子的艳名也好，虽然好听，却不涉根本，没有意义，今日为祝你我三人重逢，我再给娘子提一个秘密……”
说着，赤阴向白衣使了个眼色。白衣似叹似笑，本就是贴着雪枝腰身的素手，灵动如蛇，蜿蜒而上。
雪枝心有不祥之兆，本能想挣扎叫嚷，却突然失了声，全身上下仿佛再没有一处是自己的，这种手段，尽是满满的恶意，使她心神更是冰冷。
随即，她胳膊上仿佛被狠拧了一记，疼痛倒也罢了，那种筋络扭曲变形的清晰感触，才最是可怖。
雪枝仍然是动弹不得，此时的她便像是个木偶，被白衣轻抬着胳膊，将衫袖褪至臂弯，使得雪白臂上的数点红痕愈发明晰。
其形如梅花，纹理分明，清晰得几乎要凸出来。
事实上，也确实凸出了数分，仿佛真有一朵梅花从肌理中绽开。
“月摇横水影，雪带入瓶枝。”
赤阴漫声轻吟，依旧端坐，一派守礼知节的气度，与案几这边二女缠做一团的情形，鲜明映衬，荒谬绝伦。
“初见时，便觉雪枝娘子最称梅花，那苏双鹤为人虽卑劣，却能截得娘子，入瓶赏玩，便是死也不枉了。”
赤阴在说什么，雪枝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时的她，只是呆呆盯着臂上那凸显的“梅花”，身心颤栗。
虽然多年来，一直在环带湖附近，别的地方少去，但在那种烟花之地，情报收集可谓是应有之义。她的见识也不差，特别是看到这种独特的标识，再不明白，也就说不过去了。
“百花烙……花妖！”
白衣“哎”了一声：“姐姐叫我？”
雪枝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中眩晕。
花妖此人，数十年前才刚刚在北地出名，以“百花烙”的独门刑术，使天下人闻之色变，而且行事肆无忌惮，接连做下多个大案，虽是女身，却最喜折辱女性，短短几年内，其恶名大有追赶“神憎鬼厌”的势头。
然而横行年头不久，此女又莫名消失，人们只以为是遇了哪个仇敌，遭到灭杀，却不想，却不想……
恍惚中只听赤阴笑道：“雪枝娘子勿惊，实是我们几个孤魂野鬼，为了在这红尘间留得命来，抱团结社，给自己争一份立身之地。今日之会，也只是想借雪枝娘子一份助力。”
雪枝一轮心绪激荡过后，倒是恢复了几分理智，她不去看赤阴，而是回眸盯住白衣，压低声线：
“你假借天君旨意，诓我进来，又勾结外人，不怕天君震怒吗？”
白衣但笑不语，对面，赤阴则悠然道：
“雪枝娘子不曾生养吧。”
“……”
“哦，不要误会，只是举个例子。想来娘子也是洗炼过阴神的，当知不管是怎么洗炼，人之初生一段时日的记忆，无论如何都寻觅不到，是也不是？”
雪枝不回答，心中不祥之兆汇结阴云，愈发浓重。
只听赤阴继续道：“神魂上寻不得，不免要到形骸根本上找原因。据我所知，有一位大能曾就此做过一些研究，其本意是想测试生灵情绪‘四本色’的源流，不想中间偏了路线，在婴孩脑宫结构上，颇有所得。”
到这儿，她又是冷笑：
“其实，这些研究，各宗各派，包括各大门阀，都有涉足，只不过院深墙高，轮不到我们了解罢了……话说远了，就说婴孩脑宫结构。
“但凡婴儿出生时，脑宫尚是发育不全，许多微妙处，与成人大异，其所见所感，也大有不同。其后逐日逐月变化，不是简单的膨胀放大，而是后发育的，压过前面发育的，层层相叠，以至于初生的记忆都给覆盖、擦除，有的虽然保留下来，却是彻底断去了寻找的路径。
“此是天然生长之理，当真奇妙得很。那位大能就想，这一变化倒是可以利用一番，由此创出了一种神通法术，可以使你我的脑宫形骸结构催生改变，便如婴孩，发育之中，自然重洗一遍，由于是仿自天然，除非心有定见，便是剖开头颅，也看不出端倪。
“这种神通，可以完全擦除原有部分记忆，覆盖上新东西；也可选择性地修改脉络；也可以只断去连接路径，只待事情过后，重新找回……是了，雪枝娘子想来也明白我们要做什么，就是不知道，娘子想选择哪一种？”
雪枝抿住嘴唇，想保住最起码的气度和尊严，然而听赤阴一条条详细说起，那种随时可能被抹杀自我的恐惧感，如汹涌大潮般袭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赤阴笑意不改：“你且放心，此等神通，只是局部掩饰、更改记忆，变不得气质禀赋，便是施术后，你还是你，没什么差别。
“本来步虚中人，阳神大成后，这种法子已不太有效，但还好，你修炼的法门，出自飞魂城，走的也是形神混化不分的路子，用此术倒是正好。”
“至于后遗症什么的，更不用担心，你看白衣，便是最好的例子。她身份特殊，与我一起投入夏夫人麾下时，为谨慎起见，以此神通断掉了部分记忆回路，这些年下来，不但夏夫人未曾见疑，连那位天君都给瞒过，还得了信重，当真最好不过。”
雪枝终究也是聪慧之人，听得出赤阴话中，虽有“投入夏夫人麾下”云云，其实对夏夫人没有半点儿尊重，自然是另有所图。
“你们是谁？是哪位大能治下？要做什么？既然你们要修改我的记忆，还怕告诉我吗？你们要对付渊……”
那个词儿刚出口，旁边白衣已经伸手掩住了她的嘴唇。
雪枝想挣扎，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赤阴长身而起：“娘子是聪明人，就要把聪明用对地方。天君虽是故人，这时候还是不要打搅为好……夜长梦多，娘子不妨及早安歇吧，让白衣好好陪你！”
言语中，雪枝眼帘便似有千斤之重，勉力抵挡数息，终于还是全盘崩溃，神思缥缈，直至陷入浑蒙深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雪枝悠悠醒来。
初时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身在庄园之中，欲待起身，却觉得身上有些异样，悚然一惊之时，便见身畔，白衣以薄被掩住胸口，微微而笑。
雪枝微微眩然，前尘记忆都浮上来。记得是昨夜背主夜奔，心神颤动，喝了几杯薄酒，不克自持，竟不顾外人在场，与白衣一夜缠绵，滞留湖上，如今却是即将到白衣所居之处。
那位名叫“赤阴”的天君旧友，应该已经先一步登岸。
雪枝脸上火烧也似，更是惶惑，昨夜怎地那般荒唐？如今是要投靠渊虚天君的，万一因此招了恶感，又该怎办才好？
她心头莫名有些不安，但细察身体感觉，依稀也是前几次与白衣在一起的模样——她和白衣关系，天君应该已经知晓才对，之前不说，或许对此并不在乎？甚至可能是有所喜好？
不管怎样，此时已经船已临岸，便是退缩，也没有可能了。
据雪枝所知，渊虚天君在洗玉湖上的亲友、手下，其实是分居两处。
一处是宜水居，即华夫人当初的落脚地，原有的明堂楼阁在刺杀行动中毁于一旦，这一处是海商会大出血，舍了虚空法器建起来的。后来两边因为华夫人之事，两边几乎决裂，海商会也没脸再要回来，就这么维持着。
在那边，都是渊虚天君最亲近的人，但也是雪枝欲加入而不可得的。
另一处，本来是在随心阁的三宝船上，人数不多，其实就是沈婉、白衣，随心阁送出的四位侍婢，其中的栖真，是已经倾覆的玉景门弟子，与上清宗也有渊源的。
这一行人，从环带湖时，便跟着渊虚天君一路北上，雪枝本也在其中，但到洗玉湖后，还是回到苏家庄园里。而后，苏双鹤要她与渊虚天君多“亲近”，所以，偶尔她也会去住一住。
但因沈婉北去，几人不能长留在船上，与宜水居那边，也不是太搭调儿。
沈婉在征得余慈同意后，将她们暂时安置在平治元君的居所。
这些时日，薛平治和徒儿骆玉娘，要么去寒泉疗伤，要么就是去忙活新得的飞泉界等事，并不常在，倒让白衣等人“鸠占鹊巢”。
雪枝如今去的，便是此处。
洗玉湖本身面积不大，两处相距也不算远，但除了栖真偶尔会去宜水居，向五娘子、九娘子问安以外，其余人都是比较疏离的。
雪枝不知道，如今她在渊虚天君眼中，究竟是怎么个角色。
是外室……或者，连外室也不如？
外人都道她是渊虚天君的相好，话里话外，甚至勾连上苏双鹤，说得更加难听，可雪枝很清楚，不是这样的。
虽然渊虚天君在外人看来，性好渔色，颇有些轻薄名声，可这些日子处下来，她却看出，那一位的心思，十之七八没在女色上面，只是包括苏双鹤在内的世俗之辈，以己度人罢了。
也许，渊虚天君确实要在她身上得些什么，却绝不是什么女色。
正因如此，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她难道就依靠着这种误会，硬粘上去吗？
现阶段，让她稍稍安心的是，渊虚天君并不在洗玉湖，她还能顶着这“帽子”，厚颜寄身于此。
也许，要把“名份”落在实处？
此时，白衣着衣已毕，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笑道：“今日正好平治元君在，我引你去见她。”
“见元君？”
“毕竟是元君的居所，岂能失礼？”
雪枝如今已没了主心骨，依言去了，见薛平治的过程，也是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还好，薛平治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
此后，白衣安排雪枝住下，自己却留在薛平治这边。
薛平治对于雪枝，态度持中，但对白衣，则要直白得多：“为何引她来？”
白衣浅浅笑道：“不管事实如何，据各方传言，她与天君的关系已然确定，如今苏双鹤出事，飞魂城、家族中，都是一片忙乱，顾不得这里。万一有人趁乱害了她，天君面上须不好看。”
薛平治不置可否，她精通阴阳之法，对白衣昨夜的勾当，当真是一望便知，但她也懒得挑明，而是奇峰突出：
“昨晚，赤阴又去了哪里？”
白衣就笑，除此以外，再无片言只语。
薛平治冷眼看她：“你、赤阴、慕容轻烟，一直以来，都在我与夏夫人之间来回穿梭，赤阴怎么说，也是我的徒儿，慕容则是夏夫人义女，唯有你，来历不明，心思莫测，又是这般态度，真当我不会拿你怎样？”
说到这儿，薛平治也笑起来，笑意微冷。
如今她七情倒错之苦，已经消解大半，大劫法宗师的气概重现，对白衣这样的，自然有千般手段泡制，这般威胁，倒是有些失了身份。
不过，这也是看在余慈的面子上，知道余慈与她关系微妙，不想越俎代庖，这才警告一声。可若白衣自恃恩宠，说不得她就要好好教其做人的道理了。
白衣终于收了姿态，恭恭敬敬行礼：“元君教训得是，白衣知道了。”
薛平治略一点头，让她退下，视线却落在其背影上，若即若离，直至身形消失，才收回来。
此人的行事、爱好，其实是她最讨厌的那种，尤其是刚刚看到她与雪枝在一处，更让她想起当年不堪的岁月。
若非是近日疗伤见效，说不定就给勾起了心魔。
也是因为如此，早些年，有意无意都将她几人的交往忽略过去，但现在看来，还真有些古里古怪。
便在她沉吟之时，赤阴求见。
薛平治哑然失笑，这几个来来回回，果然是算计好的么？
她一直觉得，赤阴这位记名弟子，许多方面，都与她相似。
性情有男儿气，心高气傲，凡事精益求精，绝不会在衣食住行上委屈自己，极好场面奢华。
观其此时，如见她当年。
相较之下，骆玉娘是仿了她的男儿爽利、重情重义，但半生漂泊，不拘小节，有江湖气，在爱好上，除了美酒以外，两人可是没有半点儿相同，有些时候，还不如赤阴聊得来。
当然，薛平治很清楚，赤阴拜入她门下，从一开始，就是场交易。
她教给赤阴长生术，赤阴则带来夏夫人的助力。
赤阴在礼仪上做得无可挑剔，却从来没把她当成真正的“恩师”，反过来，她也是这么个态度。
打量赤阴片刻，薛平治便问：“夏夫人那边，有什么说法？”
“夫人已经与渊虚天君达成协议，请天君回返洗玉湖，到巫门祭湖大典上观礼。”
“总算还头脑清醒。”
之前，薛平治已经和余慈通过特殊渠道交流过，但此时，还是一板一眼，细细询问，这不是做态，而是要从赤阴这边的渠道上，比对出细微的不同，以进一步挖掘出飞魂城的情况。
这一问一答，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薛平治了解得差不多了，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你昨夜是怎么回事？”
赤阴果然是坦然答道：“师尊是说雪枝之事吗？弟子是去凑个热闹，看白衣与美姬游戏，聊做休闲。弟子自知师尊好恶，不曾真个参与……况且，也是为日后准备。”
这里话里坦白得过分，自然是带刺的。
薛平治对此，却是一笑置之。
以前她是忽略了，可在和余慈关系密切之后，又怎么可能不仔细了解。所以她很清楚，这徒儿与渊虚天君，早年有那么一段恩怨。
她不否认，只要渊虚天君能助她报得大仇，若其有意，她绝不介意将赤阴献上，便如昨夜雪枝。那时，就算她自己代入赤阴、或者什么人的角色，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的渊虚天君，就有这份资格。
她是这么个意思，赤阴又不是泥雕木塑，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只不过，薛平治不会把她的想法当回事儿就是了。
至此，师徒二人就没什么可谈的了，赤阴依旧是态度恭谨，告退离开。
薛平治决定要和余慈沟通一下。正好不久前，余慈邀请她去研究一个高手的推衍留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往宜水居而去。
宜水居这边，要比她那里清净多了，虽然外面还有大批的修士，尽可能地表现虔诚之心，可里面这些小妮子，都没什么坏心眼儿，让人省心。
进得宜水居，前面却有一人，也是刚刚回来。
那人感应非常敏锐，在薛平治看到她的第一时间，也是回眸，恰与薛平治打个照面。
是叶池啊……
这位一直重伤昏迷的后辈，薛平治之前也见过的，清醒时见面，倒还是头一回。叶池给她的感觉很是文静，有些内向，不大爱说话，只是停下来，欠身行礼，叫了一声“元君”。
薛平治与其师叶缤也是密切的盟友，也不介意，亲切问询几句，随后便分开，直趋宜水居旁边，她最熟悉的冷泉所在。
在这里，也是疗伤议事两不误。
推开石门，薛平治倒是意外见到了余慈的身影，分明是用神主手法，投影过来。后者见了薛平治，笑着打声招呼：
“元君安好。”
二人已经可以忽视那些虚礼，招呼过后，便直入主题。余慈借用冷泉寒烟，将早早准备好的几幅图像映现出来。
“元君，这是我在洗玉湖底，见到的某位强人留下的推衍痕迹，据我等推测，里面很有些门道，但深究起来，还有些模糊未明之处。元君见识高明，或可为我解惑。”
薛平治之前已听过余慈的描述，出于“预防干扰”的目的，余慈并没有谈及细节，她心中全无概念，直至亲眼目睹，眉峰便是一蹙。
“这是造化之法？”
身为此界最优秀的丹师之一，薛平治对造化之法，自然也深有研究。
余慈没有多说，只是让她继续看下去。
薛平治也没有再说话，也不顾疗伤之事，细细看下去。
这一仔细，便忘了时间流逝，她花了足有三个多时辰，才告一段落。
此间，她在这四幅，其实是几十上百幅图画堆叠的图景之上，留下了几道“笔记”似的圈勾符号。
每留下一处，余慈就能看到，薛平治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虽然还没有得到最终答案，可如此反应，等于是间接验证了他和影鬼的猜测。
薛平治停下来之后，又沉默半晌，一方面是梳理思路，另一方面也是缓解消耗过甚的心神。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她才开口：
“天君可否形容一下，留痕之上的真意性质？”
果然是读通观透了，一句便中关要。
余慈点点头，伸手一指，那些死板映现的痕迹之上，便有剑意流动，铮然有声。他很难模仿造化剑意，但对影鬼来说，不是问题，除了层次达不到，其他的几可乱真，这是借了力过来。
本来是极精妙的手段，薛平治却已顾不得了，可以看到，剑意既出，她之前做的那些“笔记符号”，便在剑意流动之后，接二连三地扭曲、破灭，似乎有两股力量彼此冲击，到得后来，整个冷泉上的寒雾，都给调动起来，翻腾盘转。
直至一声暗哑剑吟过后，最后一个符号被抹掉，寒雾沉寂，图景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
薛平治冷然一笑，面上还算自持，然而情绪波动，元气激荡，转眼将图景碾得粉碎，便是寒雾一时也合拢不上。

第150章 造化阴阳 人心所向
薛平治的反应有些大，当然，这么直白的怒气宣泄，也证明余慈的治疗方法卓有成效。
反正已经达到了目的，余慈也不顾惜那些图像，只想听薛平治的意见。
“元君……”
“我知天君的意思……此是何人所留？”
“论剑轩，造化剑仙。”
薛平治倒也没有太过惊讶，依旧冷笑：“好啊，论剑轩欺世上无人么？”
余慈不准备太早涉及具体事项层面，他首先要验证自己的想法：“这一套推衍留痕，起笔何处，落脚何地，我这边还是似明非明，正要请元君指教。”
薛平治微微摇头：“天君话也太谦。若无定论，也不会专门寻我来。”
余慈道一声“不敢”，薛平治也不再与他客气，径直道：“造化剑仙此举，看着是在造化之法上用功，其实可以想见，必是为他们剑修的灵昧修持开路。”
“……甚是有理。”
“灵昧是修行之本。然而现阶段，我等修士，若要发挥灵昧力量，需要经过其余法则的承载、转化，否则就是纯粹破坏性的，便如剑修。”
余慈表示认同：“是，便是神意攻伐，也要在法则体系中跳荡。故而在真实之域，唯有剑修才能随意攻击，其余的都要先搭架子……唔，剑修也不太讲究这个。”
薛平治的情绪渐转平和，就此微微一笑：“造化剑仙的思路，仅就所见图像上显示，他显然是不满足于纯粹的破坏性力量，而是试图再进一步，使灵昧之力，更利于干预这一方天地世界。
“这就是要在‘造化’上出成果，便如炼丹、制器。只不过，此二者还需要水火之力操持，也要特定材料、元素，隔了不止一层，而造化剑仙，却是要直接作用……”
余慈沉吟道：“这样的话，天地法则有所限制吧？”
“是，以‘灵昧’真接作用于‘造化’，等于是纯以意念，易形换质，便是当年巫神，也只在开天辟地之时，才显露此项无上神通。而天地既成，自有一定之规，此后难度就是千百倍地增加。
“所相近者，西方佛国有‘心炼法火’，可以‘意’为‘火’，却要以极大代价，借宏誓大愿，集聚精神，方能成就，但那也已经是贯通天人九法的无上神通层次，寻常人等，焉能触及？”
听薛平治说起“心炼法火”，余慈心神也是一动，结合自家经验，确实如此。
“灵昧直接作用于造化，既然如此之难。造化的目的，应该就是要打破法则的限制……”
“这层限制，就是阴阳之法！”
薛平治话音冷澈：“天人九法中，‘天之三法’为天地宇宙之自然法理，其势恢宏，其义精微，形成遍织无尽星空每个角落的天罗密网。万物生灵，出于其间，其中又有智慧灵长之类，生就‘灵昧’之力，虽生于自然，也改易自然……
“以天地宇宙的宏大力量和严密法理，若人之‘灵昧’直接触及，便如水滴入海，顷刻浑化无存。之所以能够保留下来，得以修持，日渐壮大，正是因为天地宇宙间，还有天人作用的独特规矩，得了这一份缓冲的余地。
“真界内外，但凡有智慧生灵所在，莫不如是。所不同者，自然宇宙天地中，是不知多少个亿万年，天地造化，人心精进，相合相搏，又有许多机缘巧合，才偶尔成就；真界之中，却是巫神九变，开天辟地之时，便定了下来。”
余慈微微颔首，现在，造化剑仙就是想打阴阳之法的主意？他回忆之前薛平治在图像中做的“圈点笔记”，果然都是在阴阳之法的脉络上，又被造化剑意绞碎。
“若我记的不错，不算罗刹鬼王那种掀桌子式的手段，这还是头一个，要对根本之法动手的计划吧。”
薛平治默然不语。
此前玄门两个三十六天，佛国十法界，或许都对天地法则体系有所异化，但像造化剑仙这般，直接改动真界天人九法根本，确实还是头一个。
真界天人九法，本身也是巫神的理解，与外域星空的“真实之法”，还有着一定的差别，并非不可改易。
尤其是“天人三法”。
“天人三法”中，“超拔”为天人距离的尺度，也是天人离合的牵系；“真幻”为“人”主观上认知“天”的精度；至于“阴阳”，乃是“天”与“人”各个层面客观作用的规矩。
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天”与“人”两个基础。
任何一个基础发生改变，“天人三法”都要换一个模样——真界之生灵，是血肉之躯，有五脏六腑经络血气，自有阴阳之法，存乎其中；可要换了血狱鬼府，那些妖魔，大都自阴浊污秽之气中化生，血肉肢体结构与真界生灵大异，此地的阴阳之法，又要怎样作用？
若将薛平治放入血狱鬼府，虽不至于像寻常人等，呼吸都难，可一身神通法力，能使出五成，就算不错了！
造化剑仙当然不是要改易真界之人的存在基础，就目前来看，简单理解他的计划，更多的是要削薄“天”与“人”之间的作用距离，减少环节。
可天人九法，同气连枝，在真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备的体系。
“阴阳之法”变了，其余哪有不变的道理？
余慈和薛平治都在心中推衍，如果造化剑仙的设想完成，真界会变成怎样的一个情况。
剑仙横行？
不，当灵昧之力，可以直接作用于世间，剑不剑的，其实已经无关紧要。
阴阳之法变动最大，甚至可能被直接伐去，代之而起新的“天人”作用之法。
修行途上，天人相合、相悖的过程，很可能就要给斩去一截。
超拔的方式，会有很大的改变，因为常人修行，已经可以直接触及“天”与“人”的相搏相斥之规。
大批的修士，能够直接以意念干预天地自然，修行会更简单，却也会更极端。极端的修行方式，很可能会形成新的道德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相较于十法界、三十六天，造化的推衍，变动局部，其他的全部都是天人九法之间的自然勾连变化，大有“自家吃饱喝足，不管他人死活”的偏激之意。
后续的影响，比立起十法界、三十六天，要激烈不知多少倍。
几乎必然会形成一种全新的格局……
余慈还在推衍，薛平治却是先一步有了定计。
她也是非凡人物，初时情绪有些波动，是因为造化剑仙的设计，直接冲撞了她的根本利益，但后来一层层推衍下来，理性的力量重新占据上风，便是恼怒，也在可控范围之内，这也是近段时间以来，治疗伤情，重做心理建设的效果。
“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可向洗玉盟、八景宫提起过？”
“这倒不曾……”
“此事还要与八景宫等透露，大宗门阀处世，与我们不同，彼此沟通及时，深入，造化剑仙这等事，若以前沟通过，是一种情况；若没有沟通过，就是另一种情况。”
“确是如此。”
“紫极黄图之会在即，随后就是勘天定元，若在此时，将造化剑仙的这份设计公诸天下，论剑轩立成天下公敌！”
“唔，不错，八景宫第一个饶不过他！”
“阴阳之法”对薛平治而言，是立身之本，所以造化剑仙的计划，让她极是恼怒。同样的，这等天人作用的法则，也是玄门乃至于修行界主流的根基。
以八景宫为首的玄门势力，怎么可能让造化剑仙如愿？
现在余慈更想知道，造化剑仙的计划，是不是已经付诸实施？怎样实施？从何处下手？
更确切地讲，是不是要从洗玉湖、从巫神处切入？还是又沾染了上清三十六天？
这是余慈刚刚想到的一个可能。
别说他敏感，如果造化剑仙不想如薛平治所描述的那般，成为此界公敌，最起码的安抚人心的工作，是绝不能忽略的。直接在真界动手，天地法则意志反噬之下，很可能就像五劫前那样，伤了论剑轩的根本。
但若中间加一层缓冲，比如三十六天，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说起来，造化剑仙和极祖的想法颇有相似之处，都是以“上清三十六天”为跳板，再拓展到全局。事实上，这也是上清三十六天，对于他们这些真界最顶尖的大能，最有价值的地方。
一个完整的、可以加以修正的、又不至于招致反噬的体系，就是多了许多可能，有足够的余地去验证。
余慈不知道这些推衍图像，是造化剑仙什么时候的想法，后面又有没有进一步的修正。想来大幅修改的可能性也不大——已经是成熟的思路想法，若是变动，等于是折了自身的道基。
既然如此，造化剑仙发动，恐怕便在勘天定元前后，一手把住巫神，一手三十六天，倒也方便。
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当年太霄神庭沉落湖中……甚至更早，上清宗以神庭镇压洗玉湖和三元秘阵，或许也是打巫神的主意？
此界英杰，心中果然都有一方天地！
相较于余慈心思放诸天地大局，薛平治的想法要更现实一些。
如今，她思路是清晰的。以她一人之力，无论如何没有与论剑轩对上的资格，但要加上以八景宫为首的玄门势力，自然是另一回事。只是那种层次的交涉，她就算是大劫法宗师，也没有唱主角的能耐，不如暂时蛰伏，伺机而起。
更何况，罗刹鬼王那边，对她而言，才真的具有现实价值。
与其想着找论剑轩讨说法，还不如想想，怎么样利用这一层变化，为接下来的复仇大计，借一分外力。
将这一想法给余慈提了，也把余慈的思路扯向了更实际的层面。
余慈倒与薛平治的想法相近。
其实，不这么想也不行。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裹着太霄神庭，又连接着“水世界”的洗玉湖，已经成为了漩涡中心，随着飞魂城“湖祭”仪式的进行，各方的关注点，更加集中。
相比之下，什么上清重建、紫极黄图、勘天定元，都是黯然失色。
如果不能在这个漩涡中，把住平衡，借得力量，又或者在此过程中有什么疏失，像他们这样的小团体，只有被各方力量撕碎的份儿。
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借力，还要好好理顺。
尤其是分析透彻敌我实力，不求洞察无遗，也要大致不出错才行。
余慈就想与薛平治商谈一下，明确两边能够借用的力量，便是借不得，也不能再出变数。
“尤其夏夫人那里，湖祭之前，要把事做透，湖祭之后，是敌是友，便有定论。”
说起夏夫人，薛平治倒是想起昨晚上，雪枝之事，便将此事和余慈提了，也就看到了余慈脸上复杂的表情。
“赤阴……原来就是元君的徒儿，既然与夏夫人有干系，那边我会让她说透相关的情况。”
余慈似也不愿在此事上多言，话锋突地一转：“对了，黄泉夫人，元君打过交道没有？”
薛平治心中奇怪，但还是坦然道：“早年有过数面之缘，但并无深交。”
余慈的思路是有些跳跃，但脉络还是比较清晰的，他是从赤阴转到慕容轻烟处，再窜过去的。
白衣、赤阴、慕容轻烟，三人的关系，余慈早从白衣的记忆中得到。
他甚至还想到，更早时间，当年鬼厌借范陵容与慕容轻烟交流时，后者的一番言语，里面便有什么“女儿家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之句，和她们现在的情况颇为相似。
两相结合，余慈愈发觉得，白衣的记忆里面有很多微妙，也有很多含糊之处。
比如，当时牵涉的，凶名昭著的“花妖”，在白衣记忆中，全无痕迹。
这是很不合理的一件事。
在确认黄泉夫人的身份之前，余慈没能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而在此之后，又没有必要搞那么明白了。
对旁人来说，有关的信息知道得越多，越觉得慕容轻烟的立场非常“虚无”。她就像是一个最专业、纯粹的“灵巫”，为各路神主、有志神道之人服务。
但余慈已经明白，这一位如果真有偏向，不会偏向作为她义母的夏夫人，也不会偏向最为活跃、最为强势的罗刹鬼王，只会偏向已然“退出”的黄泉夫人。
黄泉夫人与慕容轻烟的关系，是超出想象的密切，甚至慕容轻烟成为真界第一灵巫，也有黄泉夫人在后操作的原因。
这些在黄泉夫人的记忆中，都是清晰呈现出来。
就目前而言，任何涉及到慕容轻烟的事情，余慈都会自动偏转到黄泉夫人那里去。虽然这一位，已经被他“禁锢”在移转灵枢的进程中。
可问题在于，黄泉夫人什么时候，会单纯靠自己的力量行事了？
事态推进时，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余慈一直都清楚，黄泉夫人宁愿暴露身份，也要到余慈身边来，定然有她的盘算。可恨明明知道，却因为那修剪得恰到好处的记忆，不能拨开迷雾，得见真实。
余慈在等，等真正需要去攫取胜利果实的时候，看看是谁来！
也因此，余慈知道赤阴“发动”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先不要管她们，静观其变。
但很快，余慈却是想到雪枝，难得白衣主动一回，却是打这位的主意，而且还是这么“光明正大”，又是什么道理？
余慈确实是不懂什么谋算之类，却也知道，谋算之事，不外乎算人算己。
这样吊在他眼前的鱼饵，应该就是“算人”的范畴。
可现在的问题是，黄泉夫人已经被禁锢，若真与她相关，这么一个长线的计划，缺少了即时的调整，不免会有几分死板，像是慕容轻烟等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时日，余慈又有了哪些变化？
便是当初的黄泉夫人，也不能说完全看破了余慈的所有底牌。
如果真的如此，这计划很可能就要无以为继，线索也会中断。
余慈就在想，如果是他，听闻此消息之后，常理之下，会做什么反应呢？
他与幽蕊联系：“给我查，查与雪枝相关的所有情报。出身、来历、师承，委身苏双鹤之前、之后……不妨露出点儿形迹，让慕容知道，让其他人也知道。”
幽蕊虽是在筹备“湖祭”的紧张时期，也无异议。
余慈冷然一笑：都动起来吧，一场乱战，看看究竟是谁，能技高一筹！
他从不对自己的智计抱有信心，但对于乱战，倒是很有些底气。
很快，幽蕊传回信息，却不是关于雪枝的，而是夏夫人那里，又一次询问，何时见面。
幽蕊代余慈提出的那些条件，夏夫人都一一答应下来，这份姿态，确实已经做到了极致。
余慈想了想：“便在半个时辰后吧，地点在飞魂城，我从你那儿过去……”
确认了时间、地点，余慈转向薛平治：“元君，一会儿与夏夫人商谈，可有兴趣参与？”
薛平治微怔：“三方会谈，许多话都不好说……”
“旁观无妨。”
“怎么旁观？”
“不妨体验一回‘外道神明’的加持之法？”
余慈将杨朱之事，去掉一些敏感信息，对薛平治提起，若以此法加持，二人临时成就信力通道，若余慈允许，自然可以互通感应。他也是想试验一下，这等加持之术，在不久后的乱局中，是否能起到作用。
薛平治也是很感兴趣，他们这一方，若真能借此手段，形成合力，与罗刹鬼王的交手，将更有胜算。
“便依天君所言。”
两人也不耽搁，当下便尝试了这“外道神明”的加持之法。
说起来，薛平治的道基，也是正宗的玄门路数，一旦上了路，比杨朱还要契合，而这一条“生死”上的牵系，也让她颇有几分感慨。
略过薛平治的复杂感受不提，余慈与她试验了几次具体的加持操作，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共享了感应，以幽蕊为跳板，意念降临飞魂城。
余慈也不急着去见夏夫人，能就近观察飞魂城基业的机会，也不太多，他先将念头悬居高空，俯瞰下来。
飞魂城临海，核心区域足有万里方圆，倒不是像八景宫、清虚道德宗、离尘宗这等高悬天外、另辟虚空式的结构，而是扎扎实实，建起了城池。
巫门法度，自与天通，有移山填海之工，又尽得地势之妙，一直延伸到大海深处。不管陆上海中，都勾连地脉，圈拢洞天，自是应有之义。整体观来，但见城中有城，依法列布，气象沉凝；城外则洪波涌起，拍击高墙，堆卷如雪，却是在朴拙之中，见得雄壮巍峨之气。
玄门有望气之法，余慈是不懂的，然而一法通，百法通，这种汇聚千百强者一宗中枢之地，如何排布，其中法理，总免不了有“天人感应”的规矩。
知此法度，便大略可知当前情况。
这需要足够的高度——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概念，而是足够层次和境界。
余慈是以真实之域的眼光来解析。
见这等若一国的坚城之中，法理虽在，气象虽盛，然而并不统一，隐然划分两半。其中还不到彼此冲克的程度，然而明显大小不均。
很不幸，余慈捕捉到的夏夫人的气机，就处在弱势的位置。
从这一点上看，之前夏夫人、幽煌、祖巫堂三方对峙的情况确实已经改变了，夏夫人与幽煌则也有了高下。
被苏双鹤坑了的夏夫人，已经不可避免地落入了下风。
而且，这个势头还在持续推进下去。
若再想深一层，应该也有此一劫来，夏夫人以“外人”的身份执掌飞魂城，城中修士积累下来的不满，在其全盛时期，自然无所谓，此时却尽都形成了反噬之力，不可低估。
余慈摇摇头，锁定夏夫人位置，径直投影过去。
此时的夏夫人，正居于飞魂城中央位置，一处高阁之上，凭栏倚望，神思缥缈，周围不见旁人。余慈来得坦荡，气机明了，使她微微一颤，收回在夜空中巡游的视线，转过身来。
“天君……”
在夏夫人柔婉客气的称呼中，两人打个照面。余慈便觉得，眼前女子不似孕妇，倒有些清减。
他视线也不忌讳，在夏夫人小腹上巡逡几遍，不过那边已经有了封禁，阻挡神意透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受他的目光所指，夏夫人不愠不怒，只是轻叹一声：“世事变易，此消彼长，让天君见笑了。”
此时的夏夫人，风仪不失，然而与碧霄清谈之上相比，已然神姿迥异。
回想起来，碧霄清谈上，可算是她的巅峰，此后，便是层层跌落，至今已经没有了红妆高座，素手点将的威仪。便余下那么一些，对余慈而言，也没了意义。
说到底，还是她的根基，大半都系于幽灿之身，也是在飞魂城、乃至于巫门的权力体系之上，自身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号令群雄，莫敢不从的地步。
此事若换了罗刹鬼王，便是举世为敌又怎样？
虽然感慨，但余慈还是当先表明了立场：“夫人请我来，我便来。然而若真谈及巫神转世之事，我上清一脉的态度也是清楚的，有些话，就不必说了。”
夏夫人一叹又一笑：“天君也信那等言论？”
“无风不起浪哪。这样，夫人请明确回答我的问题，夫人腹中，是不是巫胎？”
“近似于巫胎，但是……”
余慈直接打断她的发言：“类似的话，我不想再问第三遍。”
“……是，是以巫胎之法造就。”
夏夫人面色平静，眸中却似有暗潮翻涌，余慈堪称“凌迫”的态度，对她这位比拟大宗之主的女中英杰而言，堪称奇耻大辱，尤其重要的是，余慈言行，不是一个盟友的表现。
但这种局面，也是她自个儿招来的。
心中几度翻澜，夏夫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平淡解释：
“今日请天君过来，便是要说个明白。巫门中人，血脉是头等大事，若有条件，巫胎必然是首选。天君可以看城中强者，哪个不是巫胎出生，先天占优，才一路突破，高踞大巫之位？
“所谓汇集幽、夏、苏、唐四支血脉，更是荒唐。事涉先天性灵、阴阳造化，连巫神都要遵守，断没有在一代一胎之中，便可以四条血脉汇于一身的道理。
余慈竟然点了点头：“夫人所言甚是……若真如此，湖祭之上，又有何惧？”
“不然！如今外间对巫胎喊打喊杀，抱的是什么心思，天君应该最清楚不过，绝不会因为是否是两条、三条、四条血脉，而有什么改变。”
“这个嘛，洗玉盟，八景宫，以我之见，还是能够秉公行事的。如果夫人真的只是以怀璞抱玉之法造就巫胎，再没有别的打算。”
余慈笑了笑，随后就是话锋一转：“据我所知，若是隔代巫胎汇集血脉，很难保证精纯。若真有汇集多条大巫血脉的心思，说不得还要在本代做一些准备……还是那句话，无风不起浪，夫人难道就没有些想法？”
“天君……”
“夫人。”
余慈再次打断她的话：“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是请教了一下内行人，得了一个消息，不知对还是不对，请夫人为我解惑——巫门之中，有凡胎、灵胎、巫胎之分。凡胎可以不论，灵胎是以一条血脉占绝对优势者，或承继于父，或承继于母，绝大多数巫门中人，都是以此发端。”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到高阁栏杆边上，与夏夫人站个并齐，目光也投向外面夜空：
“至于巫胎，本身就是野心之作，是尝试将其余血脉，在一代之中，夺取吸收的计划产物。据说，巫胎出世之后，便有‘吞噬’其他巫胎的本能，若能成功，便可以造就一个相对完整的‘作品’。
“这种巫胎之法，大约是五劫之前，论剑轩西征之后，巫门束缚渐解，渐渐研究出来的法子，实是自相残杀的禁忌之术，受限也是极大。要知各家都把自己血脉看得极重，怎会让人轻易得手？短时间内，若不能实现，巫胎便会退化成普通灵胎，只能按部就班修行，再没有一步登天之望。
“所以，五劫以降，飞魂城、千山教彼此防备，都没能实现这个计划，直到夫人嫁入飞魂城……”
说到这里，余慈移转视线，与夏夫人正面相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眼中那纯粹的光，却在夏夫人双眸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波纹：
“现在，幽、夏血脉已合，苏、唐血脉，应该也有准备了才对。也就是说，还有一个胎儿，是苏、唐所结？”
“……”
余慈盯着夏夫人的眼睛，不给她任何空隙：
“唐氏那边，千山教自会安排；苏氏一族，你选的是哪个？苏双鹤，还是苏启哲？”
乍听得“苏启哲”之名，夏夫人耳畔如惊雷轰响，娇躯颤动。
虽然很快止歇，但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余慈点点头：“果然，是那一位啊。”
此时，他想到的沾染在苏启哲与夏夫人身上的“飞天”香气，那应该是妙相“授粉种香”的秘技所致。苏启哲作为“授粉”的中介，每当其欲念高炽之时，就会将香气洒播出去。
如此一来，虽不能确证夏夫人与苏启哲有“奸情”之类，但以彼此天差地别的地位，能沾染上，便证明二人之间，有超乎常情的联系。
虽说至今没能与妙相联系上，但余慈觉得，那位故人辛辛苦苦传了这么个消息出来，定然有她的意义所在。
有此一着，结合“巫胎”的情报，推断出来，就不算难事，而且，也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更多的消息。
眼下砸出来，一击便将夏夫人的心防轰出裂缝。
夏夫人怔了半晌，也盯着余慈看，似乎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她全心谋划之事，就这么暴露出来，而且，是来自于“苏启哲”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在此刻，她无论如何，都要有所回应了：
“正如天君所言！然而，妾身也只是预备，那边虽也侥幸成了巫胎，却远没有到夺胎的时候。甚至最后要不要做，也还没有定论。妾身也在奇怪，为何苏双鹤竟然知道此事，要知便是苏启哲本人，都不知情……”
夏夫人还想着绕开锋芒，这是仓促应变之下的自然想法，余慈也由她，还顺嘴捧捧场：
“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是此人荒唐坠落已久，我本钱或是下得重了，引起他的警觉？”
“是啊，‘断尺伶人’葛秋娘，也是北地绝色，夫人也真舍得。”
“……天君，你？”
余慈微微一笑，有飞天异香这个线索，又有幽蕊这个内线，想查出个究竟，还不容易？
葛秋娘此人，余慈在环带湖时，也听说过，据说是色艺双全，当时连白衣身化的冷烟娘子，都要甘拜下风，想来也是一时绝色。本是得了“玉尺名伶”的雅号，却以断尺明志，迥异俗流。
当时，余慈还觉得此女有几分风骨，不想到头来，还是这般结局。
“夫人门下三千客，如葛秋娘这般人才，也不太多，终究还是扎眼了些。不过，依我想来，夫人选她，应该也是有‘必然’之因……莫不是这位，乃是唐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夏夫人被他步步进逼，栏杆都要给握断，却又不能不答。稍稍静心，才敛目道：
“环带湖上，倡优伶伎之业，数劫以来，都是盛而不衰，实是当年，这是一处巫门处置门中逆种的所在——当时巫神在位，然则垂拱而治，血脉代代承继，使得一些鼠目寸光之辈，窃居上位，不知珍惜血脉，为排除异己，使出这等绝户之法，操持此业，数代以降，血脉稀释，自然从巫门除名。
“讽刺的是，至此巫门衰落之世，一些已经在飞魂城、千山教灭绝的血脉，还要从此间收集。葛秋娘……确如天君所言，体内流着唐氏血脉，且意外精纯，是承载巫胎的极好人选，便如妾身一般。”
夏夫人自比伶伎，姿态当真放得极低。
余慈却知，这定是千山教唐氏妥协之举。
也对，谁会想让自家核心血脉生来便作为吃食？
余慈也顺势问道：“这么说的话，苏双鹤纳雪枝为外室，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她与夫人外貌气质肖似吧！”
“不错，雪枝与我肖似，也是有夏氏血脉表征之故。”
“所以，昨夜安排赤阴等人，将她接出，也是个预备？”
夏夫人又是沉默。继而苦涩一笑，再不多言，对着余慈，盈盈拜下。
高阁起于坚城之上，恍与星辰同列，居于此间，便是凌于巍峨坚城，百万修士之上。
也在此刻，统驭这坚城大宗的女中英杰，就此跪在身前，陡然的高度差距，仿佛飞魂城都有了倾斜。
然而，余慈双目微瞑，语气平淡，不为所动：“夫人这是何意啊？”
“妾身深知，仅凭一身之力，腹中胎儿必难保全，今日请天君前来，便是恳请天君……助我留下这巫门血脉。”
说着，她匍伏于脚下，额头触地，视之卑微，感之凄绝。

第151章 节奏激变 湖祭归路
余慈一时静默。
堂堂飞魂城的领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到了为人的极致。也就是夏夫人，多数力量来自于巫门体系，凭籍外力，本身还可柔软身段。换了任何一个同等地位的强者，此情此景，一拜之下，道基都要开裂。
便是杨朱，也要到魔染深透、根本动摇之时，才以“外道”之身投效，却也是存了舍命之心，不至于这般卑微之态。
即便如此，以夏夫人数百年来，执掌权柄，威仪加身的渊沉心志，做出这等姿态，岂是容易的？
余慈垂眸，看夏夫人顶上髻环微颤，不见面目。谁知那贴地的娇容之上，此时又是何等模样？
是悲？是怨？是耻？是恨？
放在人心博弈上，这就是走了极端，短兵相接，伤人伤己。
不管余慈应或不应，理想状态下的“双赢”局面，就此再无可能。
到头来，只有一方全胜，或两败俱伤两种结局。
说到底，夏夫人这般，还是非常之举，是受迫行事，心怀怨望，难以避免。
余慈知道里面的人心变化，暗处，也有赵相山、薛平治提醒着，前者还飞快推演之后的种种变局，以备参考。
为此，余慈沉吟片刻，也将夏夫人晾了片刻，才开了口：
“让我保你的血脉……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信得过上清宗？”
夏夫人不答，只是跪伏不起。
余慈冷笑。
对任何一家有志于改天换地的修士来说，巫胎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但前提是，这具巫胎，能否引得巫神转生！
虽说自创出“巫胎”之法以来，还没有真正验证，成败尚属未知，可依据天地规则可以推断，只要巫神转生，最初那段时间，必然就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若能趁机控制住，不管是种魔也好、封禁也好、夺舍也好，都等于是掌握了打开天地密锁的钥匙。
就算巫神沉眠以来，近十次勘天定元，已经将原有的天地法则体系搞得面目全非，可只要基于巫神理解的“天人九法”基础不变，以此为凭依，重塑天地法则体系时，不知能省多少力气！
想那西方佛国，为了立下十法界，耗费了多少时光、精力、资源，最后还是被论剑轩打上门去，功亏一篑。若当时他们有巫胎在，大可将“十法界”的规则雏形植入，随便寻一个天地大劫的契机，径直改天换地。
若真如此，别说只一个论剑轩，就是举世皆敌，也拦他们不住。
回到夏夫人这边，难道她不清楚，佛国有十法界，余慈可也有上清三十六天！
虽说眼下还不在手中……
还是说，她认定了余慈拿不回太霄神庭，来不及做这等事？
余慈能想到的，夏夫人肯定也能想到。
此时再装聋作哑，前面的作为，就等于是白费了。
所以，她保持着跪姿，慢慢支起上身，挺直腰脊，抬起头来，明眸怆然，偏偏唇角勾出了微微弧度，颇有自嘲之意：
“妾身也不讳言，巫胎之于天君，或有大用，然而须是取回太霄神庭，重掌三十六天之后。只是，湖祭却只有四日了！”
“你说湖祭？”
“世人都以为，引不来巫神转生的巫胎，全无价值；而要承载巫神灵种，四条大巫血脉齐聚，都还勉强。所以，对这一次湖祭，他们只是看我腹中胎儿的底细，只要仅有幽、夏血脉，便能得数月、年余的缓冲……殊不知，纵然血脉只得两条，若早做准备，却也合用了！”
最后几句，夏夫人声若游丝，分明是用了特殊的传音之法，隔绝内外。
她的声音再低，意思还是清楚的。
余慈盯着她看，若真如她所说——岂不是湖祭之日，就是转生之时？
这是什么道理？
余慈当然要问清楚，可在开口相询之前，心头一动，奇峰突起：
“幽灿何在？”
夏夫人微怔，却不是那种被识破了秘密的慌乱，而是被打乱了既定次序的本能调整。
她是没想到，余慈竟如此配合？
余慈微微一笑：
“刚刚我观万里方圆，元气走向，固然洞天、秘府连结，气象万千，却不像是有幽城主那般大能坐镇。他这些年，不在这里闭关吗？事态激变至此，城主是否也该出来，力挽狂澜？”
世人都道幽灿渡了四九重劫，说他成就地仙者有之，说他重伤垂死者有之，说他灰飞烟灭者亦有之。可不管是什么状态，只要他在，他活着，旁的不说，在此巫门生死存亡之际，也该出来了。
相应的，无论生死，夏夫人必然知道他的行踪。
面对这一质询，夏夫人笑容缥缈，或也有迷茫，但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实不知。”
“哦？”
“我只知道，幽灿他已经渡劫成功，成就地仙尊位。自从留下血脉，以备成就巫胎之后，便说是闭关，然而后面查验时，已经不知所踪。”
“血脉是他专门留下的？”
“既成地仙，自然要留下最精粹种子。然而此等血脉，必遭天嫉，若非如此，也无须平治元君秘法导引……她应该对你说起过。”
“这样，巫胎之事，是他的主意？”
“……天君以为如何？”
“是个好理由。”
夏夫人的回答，不可能全部是实话，但脉络上是足够清楚的。
这段时间，余慈也在夏夫人的相关情报上用了功夫，结合黄泉夫人、赵相山、幽蕊等各方信息，深知此女，固然是难得的英杰，但出身千山教，便是再有奇志，主掌飞魂城，合纵连横，在洗玉盟高层呼风唤雨，已经是她的上限。
其实她做得很好，纵然是外人，却深通权谋，杀伐果断，在飞魂城威势权柄一时无两。但像罗刹鬼王、造化剑仙这样，变革一界的大气魄，还差了太多，也没有那个必要。
“巫胎”这种赌上前途命运，只为求一个绝大造化的计划，不像是她的风格。
从人心上讲不通！
那么，还能是谁影响她？
幽灿占了极大的嫌疑。
这样确实更合理——从这条思路推开，或可认为，夏夫人的行事，受到了某种诱导。
计划发端于幽灿，但他并没有亲自执行，只是给夏夫人心底种了一颗“种子”，再突然失踪，等于是伐去了夏夫人的根本依靠。
夏夫人必须千方百计地去弥补，找谁弥补？
她这种靠体系力量撑起来的强人，便是有千般智慧，万种心计，也是无根之木，要想“生根”，不至于权柄旁落，在飞魂城这种环境下，没的选择，只能在自家血脉上打主意。
夏夫人自以为有时间，秘密培养巫胎，待时机成熟，母凭子贵，真正稳固权柄，至于是否还要夺取苏、唐等大巫血脉，与她已无必要干系，甚至还能以此为筹码，调动保守、激进两端的力量，谋得现实利益。
若能成功，当真进亦可、退亦可，永立于不败之地。
可让夏夫人想不到的是，天地大劫骤降，变局突起。
“巫胎”已不是她一个人的“巫胎”，而是各大势力意图染指的“宝贝”！
她建立在真界四九重劫方过、天下大局基本稳定，至少还有两千年安稳时光基础上的谋划，已经彻底过时！
节奏乱了，阵脚也就乱了。
余慈越发感觉到，黄泉夫人提及的“节奏”之说，真是精准恰当！
他这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奇葩”，固然是与绝大多数人不一个节奏；但相较于利用六大地仙围杀陆沉，迅速重启天地大劫，打乱了整个真界节奏的黄泉夫人，未免就是小巫见大巫。
像夏夫人这等人，习惯了按三千六百年的一劫之数来计算，如今却要在短短一两百年里，将整个计划都调整、完善，还要应对千头万绪的变化，仓促之间，又怎么可能？
从这一点看，把握时机妙至毫巅的罗刹鬼王，若与黄泉夫人没有勾结，谁信？
不只是罗刹鬼王，当初参与围杀的论剑轩、地火魔宫、九玄魔宗等，还有若隐若现的魔门东支，在此项上都有嫌疑。
换个角度，都是在黄泉夫人计划之内。
至于夏夫人这样的，无疑就是牺牲品。
不过，目前为止，绝大部分所得，还是猜测，甚至是一厢情愿，余慈需要更切实的答案。
故而，余慈悠然道：“夫人的意思，我差不多明白了，可惜，你的解答、态度，我都不满意。”
迎着夏夫人凄绝寒凉的目光，余慈显出了铁石心肠：
“我本就不该和你商量这些——时值今日，八景宫、论剑轩、魔门、罗刹教，有哪个会和你谈起？他们摆弄的是大势，是全局，只要你还在他们的格局之内，又岂会管你怎么做？便是你做了，难道就能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夏夫人静默，也是在缓冲、在琢磨，可不等她找出合适的词句，余慈突地伸出手，轻抚她的发髻。
两人一站一跪，正好方便了余慈动作，其手指挑动，就这么解开发束，挑落钗笄，任其长发披散，垂落如瀑。
夏夫人身上发僵，却是动都不动一下。
余慈则是按住夏夫人顶门，感受着发肤的温热，嗅着青丝的芬芳，平淡说话：
“时间紧迫，这种事情，花费我一晚上的功夫，太不划算，现在就做个定论好了……”
余慈如此做法，不是要刻意折辱夏夫人，而是测其心念，查其根底，也防备种魔、神道法门。
目前来看，倒还清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看得出来，夏夫人对这一项，也是很注意的。毕竟挨着东海，往东、往北都是不省心的主儿，故而她常在秘法加持下，通过巫门血脉，与飞魂城恢宏之气相通，万邪不侵，一应神道、种魔法门，都很难实现。
这是大宗的根底，否则一宗领袖心志修为稍有逊色，说不定就要被罗刹鬼王、极祖这样的，玩弄于股掌之上。
以前余慈也曾用黑森林法门，探测过她的念头，却被这种力量阻隔。
可现在，这份加持力量，正在不断衰减之中。
细究原因，大约是祖巫堂、幽煌等事，分薄了她的根基，本身又不具备飞魂城的嫡系血脉，使得力量过于虚浮，眼下也就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情况严重与否，夏夫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以前，这份加持，不管她在何地，都如影随形，疏而不漏；可如今，只有在此高阁之上，才能稳固。
也亏得是借地利之便，外围力量虽是摇散，内里还算坚定。
换个地方，现在还不知该怎么应付。
此时，两种源头不同的力量，便在她顶门交汇，彼此摩挲，就像余慈手掌正做的事情一样。
势头看起来还算缓和，可毕竟是余慈有意克制的结果。
夏夫人便觉得头顶上，似有危崖巨石，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倾颓下来。
毫无疑问，不管余慈本心如何，这就是一种折磨。
便在夏夫人心神波动之时，余慈的声音又响起来：
“洗玉盟自有渠道，昨日我与伯阳天尊说的话，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眼下便要对你使出‘外道神明’加持之法，有杨朱宗主亲身试验在先，并没什么后患。你既然有托身之意，我便赐你这个位置，比杨朱更亲近，更密切……岂不极好？”
夏夫人失声叫道：
“天君！”
她想抬头，却被余慈手掌牢牢按住。之前堪称轻缓温柔的动作，此时已如山岳般沉重，连带着余慈的嗓音，亦如殷殷雷鸣，直轰入心头：
“今日之约束，他日之自由，我既然可以不欺杨朱，便不负你！来，拿出你的诚意，放开心防……”
夏夫人明知道还有秘法加持，若她不愿，余慈大概也攻不进来，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恐惧什么？”
“我……”
“还是说，湖祭之前，你还有别的什么手段？”
突然横出这一刀，倒是抵消了余慈声音中的异力，可就是真嗓，单纯以语意，也让夏夫人身上发冷。
“你有这个资格。因为巫胎就是各方关注的中心。挑拨四方，居中渔利，你完全想得到、做得到，只要有承受反噬的决心，或者说，找到一个足够强力的靠山。
“可惜，不太像是我。夫人，这种时候，我没有时间再与你兜圈子……”
余慈没有用黑森林法门，也没有用情绪神通，他只是用自己和赵相山分析出来的一些情况，编排了一下顺序、语气，再使出来，却收到了与那类法门、神通接近的效果。
这手段，学自于黄泉夫人。
余慈现在可以认定，对夏夫人来讲，什么胎儿都是虚的，归根结底，还是自我的格局！
以夏夫人的心智，如果她具备罗刹鬼王的修为境界，也许如今做的选择会全然不同，可惜她没有；如果她拥有黄泉夫人的经历见识，策划的手段也绝不一样，可惜她也没有。
她是个野心家，但其修为不过是小劫法宗师，要想在此界翻云覆雨，必须要依靠体系的力量，这也是她最为适宜的生态。可是，在飞魂城体系不足恃之后，谁来为她造就这个体系，拿出这个条件？
这就需要靠山。
余慈有自知之明，别看夏夫人现在卑躬屈膝，其实还在耍弄心眼儿，现阶段，根基未立的上清宗，也确实没有这么一个足够她施展的平台。
若以此条件而论，几大门阀中，空有庵离得太远，论剑轩则是世仇，都不可能；魔门倒有几分前景，然而当世再无元始魔宗，几个魔门势力，哪有真正可以依靠的？更别说失了飞魂城的屏障，一个“种魔”下来，万事休矣。
倒是八景宫，虽说是玄门领袖，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夏夫人若真能牵动巫门，依靠玄门体系，为她留一份情面，分出些权柄，未尝不可，这也是无数劫来，堂皇正道的规矩，更是势压一界的底气。
可若真的如此，夏夫人又何必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至于罗刹教、大黑天佛母菩萨之类，嘿嘿，不外乎与虎谋皮，便是结盟，余慈点透了，照样打破。
现在他就想提一提，再探一探，夏夫人究竟是靠向了哪边？
又或者，真的敢死中求活，给自家争出一片天地来？
“不妨说说，你是什么计划？已经做了什么？幽灿又想做什么？”
“他……”
夏夫人正要开口，余慈却已经捕捉到，她避重就轻的意图，当下也不多言，高阁之上，忽有清光上冲，元气激荡。
这是上清体系与巫门法统相激，余慈虽然有所克制，瞒去了气机来路，夏夫人更是全力收拢，但异象已生，黑夜中看得好生清晰，一时间城中大哗，四面骚动。
夏夫人仍被他按着顶门，抬不起头，心里则如油煎也似。谁能想到，一个不谐，这位渊虚天君，就要掀桌子？
如此简单粗暴的做法，只要那些亡命徒才做得出来。
他堂堂上清宗掌教，怎么就……
此时此刻，余慈的语气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巫门人心，还有四成在你，可若不识趣，今夜过去，又当如何？”
趁人之危？算是吧，不如此，怎能压伏得住这聪明偏又自陷于有限格局之中的夏夫人？
就算是现在，夏夫人执掌的权柄，也要远远胜过余慈，然而相较于权柄，她本人太虚弱了。
更何况，她现在的所作所为，等若是一己之私，巫门法统，真会容她？
对付这样的人，唯有以大势碾压！
“你可以再考虑。我不急，但论剑轩、还有东海之东、之北，是否着急，还要两说。”
“……”
“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件事如何？也许你会兴趣听，也许，你早就知道。”
余慈可不管夏夫人的意见，他半跪下来，和女修大致平齐，然而手掌依旧按在她头顶，就像是摩挲猫儿狗儿那般，夏夫人还必须微微弯下腰身，以示配合。
此时，她娇靥雪白，微透着青，这是情绪难以克制的表征。
余慈微微一笑，欺身靠前，附耳说话，刻意的亲呢，与羞辱无异。
坦白讲，嗅着夏夫人发幕清香，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夫人！”
楼下有人叫嚷，及时赶过来的，都是夏夫人的近臣，至少现阶段都是忠心耿耿，几声不应，便往上冲。
然而有跃起到半空的，距离高阁最上层还有十尺距离，便有巍然巨力，无声下压，将这些人纷纷打落。
一干人等正惊悚之时，高阁之上，有一道人影，映着昏暗月光，凭栏而立，长发披散，迎风飘舞，昏蒙中，亦可见其眸中寒意森森。
不是夏夫人，又是谁来？
“慌什么？”
高阁之下，这些核心旧部、臣子，都是肃然。
如今夏夫人固然根基动摇，可余威犹在，在他们这些亲信心中，仍有令行禁止的威煞。
“什么时辰了？”
“约是子时二刻。”
“那就准备启程吧。”
“咦？”
夏夫人没有解释的义务，下面的人只能理解为湖祭时间紧迫，要早做准备。
虽然连番变故之下，夏夫人正立在风口浪尖上，可毕竟还是飞魂城名义上的领袖，在这种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上，她的命令依旧高效执行下去。
当下相应信息就通过特殊渠道，传递到飞魂城在洗玉湖上的别业中，两边划定时间，同时开启了导向阵势。
当下，便有一道绵延不绝的气机，依附地脉、水脉，自飞魂城发出，几次转折，不过两个时辰，便与洗玉湖通联，勾在了“三元秘阵”之上。
这就等于是锚链，确定了相对方位，避免迷失方向。
此后，就是灵巫的事了。
虽然有阵势相助，还可以借地脉、水脉之力，但慕容轻烟和幽蕊的能力，依旧有限，不算必须参加的夏夫人、幽煌，也只再带上三人。
同行的，就是三个祖巫堂耆老。
算算立场倾向，夏夫人这边，不免显得有些势单力孤。
霎那间天地移换，等虚空变化将尽，一行七人已经来到洗玉湖。
论快捷，比八景宫的“天梯”都要胜出不止一筹。只是，幽蕊、慕容轻烟都是大伤元气，少说也要丢掉五年寿元，代价未免沉重。
偏偏给她们的休息时间都不多，毕竟湖祭之事，灵巫必不可少。
一行人里，夏夫人居于正中，风仪不减，仍是领袖群伦的气象，见此便是皱眉：“你们歇一日，之前，就由煌弟和三位耆老巡视祭礼安排，大家都是老成的人，不会有失。”
临到头来还要拿大！
三位耆老脸上不好看，夏夫人在祖巫堂的作为，彻底恶了耆老一脉，不管姓幽、姓苏，都是如此。可湖祭大事，不可轻慢，又想着马上要见分晓，便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幽煌更早一步应声，仿佛还是坚定的辅助者，但一行人里，谁也不会当真。
正要各自散去，夏夫人却是有所感应，看似明未明的天空中，飞舞的剑光：
“那边是谁的园子？”
夏夫人这是明知故问，飞魂城在洗玉湖的别业，差不多都是连成一片。搭眼看看，就知端倪。
但总要有人配合，便在前来接驾的应道：“是鹤巫……”
说了半截，后面也不知道该怎么提了。
夏夫人眸光森冷，在各人面上扫过：
“苏双鹤再不成器，也是飞魂城的人，他们论剑轩横行霸道惯了，在域外拿人，又毁掉分身，现在还肆意搜检，我允了造化吗？谁允了他！”
众人都不作声，不知底细的是被慑住，像三位耆老，则多少感觉着有点儿借机发泄、迁怒于人。
但不得不说，夏夫人抓大义名份还是很准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的视线停在幽煌脸上：“煌弟，你不要下湖了。这里就由你主持，镇住局势——若由他们胡来，飞魂城还有什么体面？”
幽煌微皱眉头，在他看来，夏夫人确实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不让他下湖，是要做什么手脚？
不过，他又想到三位耆老，都是铁了心的与夏夫人为难，在此局面下，便是慕容轻烟百般狡计，幽蕊也未必值得信任，这种面上的事情，还出不了差错。
况且，与论剑轩交涉，也花不了多长时间，那些需要他亲历亲为的事儿，还不至于耽搁。
诸般计较已过，他便略微欠身，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夏夫人微微颔首：“湖祭祈福之事最重，这几日我便闭关，其间若无当紧事，由煌弟自行处置便好。”
“……是。”
诸事安排已定，幽煌也不耽搁，带了几个手下，走在湖面上。
其实，之前所在，与苏双鹤庄园陆上相通，但他专门绕到湖上，名义是勘查周围局面，试探论剑轩的反应，实际上是感受湖中水脉变化。
身为大巫，与真界地脉、水脉，都是天然亲近。
不过此时行在湖上，除了水脉亲切，还有别的，心神通过水脉，自然散化，仔细勘验，确实如消息中所描述的那般安好，便先放下一半的心。
对他的动作，三元秘阵毫无表示。
这就是巫门神通之力了，也是幽家“沉寒入渊”的独有手段。
北地三湖水系贯通，洞天福地多有，若成就地仙之身，甚至可以绕过天心排斥，借力为己用，这一点，是其他体系的修士，所万万不能及的。
这一点，他的兄长已经做到了。
当年渡劫之后，只略展锋芒，就使得洗玉盟里那些眼高过顶的地仙深为之忌惮。若非如此，幽灿“闭关”这么多年，飞魂城没有地仙镇压，怎么能在这一脉的主位上，得了清净？
幽灿这般做法，间接也助了夏氏一臂之力。
当时是担心此女承担不来，哪想到夏氏野心、格局，和洗玉盟的架构太过契合，亦是心智渊深之辈，这些年下来做得风生水起，倒把他和苏双鹤，险都架成了傀儡。
思来不免慨叹。
如今，苏双鹤已成阶下囚，虽然不属一脉，却如夏氏所言，让论剑轩伤了实力，也坏了体面。站在飞魂城的立场上，他坐镇此间，倒是最好的选择，不因夏夫人的命令与否而改变。
此事不容有失，幽煌移过心神，踏上湖岸，与一众手下，从正门入园。
他这一行人，无遮无掩，早让湖上巡游的论剑轩修士发现，此时便有剑气森森，横在前面，却被幽煌彻底无视，以其大劫法宗师的手段，将剑气湮灭干净。
要么说，幽煌对夏夫人安排不舒坦，因为免不了有冲突，在当前事态下，等于是节外生枝。
但该做的事，他一定要做。
他比一门心思维护自己权柄的夏氏，更懂得维护巫门尊严。
苏双鹤庄园自然有一些巫门的禁法布置，可这种地方，又不是飞魂城的核心区域，所谓的“禁法”，防君子不防小人，真要撕破脸，根本挡不住大能一击。
苏双鹤分身被李伯才追杀时，开启没用；后来人心惶惶之下，更不会有谁靠它迎敌。倒是随着幽煌进来，种种布置自发动作，与大巫神通化合，成就灵苑。
后面自然有巫门在洗玉湖常驻的高手，占据各个要害位置，导引元气，形成阵禁，将庄园中那些肆无忌惮的剑修，圈在里面，分割开来。
剑巫两方，当即剑拔弩张，宿世之仇，根本没有消解的可能。
特别是巫门这里，许多记忆便深藏在血脉中，代代相传，天生就是看不惯，不以任何事态为转移。
但这不是要打要杀，而是谁当主家，必须要亮明白。
幽煌不管后面，虽然已经多年不曾到洗玉湖，但这院中的记忆还算清晰，径直往后进走去。
不过此时，终有人迈步出来，挡在前面。
“来人止步。”
这是一位长生剑修，罕见着甲，身裹披风，便如刚从战场走下来的战将，气度雄烈，胆气甚豪。
不过，幽煌眼神却是落在他腰间佩剑上。
龙川剑。
陈龙川……听说那个死硬性子的老匹夫，终于是死透了啊！不想这柄佩剑，落在了造化一脉手上。
至于持剑之人，情报上倒有显示：
是叫彭索吧，原来是聚仙桥上的执事，现在已经登堂入室，成了论剑轩的嫡传弟子。
对彭索的喝声，幽煌根本不理，若是陈龙川在，他自会谨慎、忌惮，对这个明显刚破入长生不久的娃娃，理会甚么！
彭索见状，也是干脆，龙川剑锵声出鞘半截，周边锐气纵横，剑阵立成。
“苏双鹤以剑修同道献祭古巫，罪在不赦，今日搜检证物，闲人免进。”
幽煌的瞳孔仿佛是无底深渊：
“罪？没有巫门的旨意，不见巫门的查验，谁能定他的罪！”
彭索此人，不可能不知他的身份，这种全然“公事公办”的调子，是不把巫门放在眼中。
剑修在巫门修士前的跋扈，确不是一天两天了！
幽煌脚步不停，对这种后辈还要浪费时间，全天下人都要看他的笑话！
如今的飞魂城，说是死不认错也好、外强中干也罢，都绝不能向论剑轩低头。
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只要再过几日、再过几日……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激发，突地一声闷爆，后方院落微微摇动，气机纷乱。
最初幽煌以为，是论剑轩在破解园中要地的封禁，可他又看到彭索也是惊讶，侧过身去，回头察看。
出事了？
一念之间，幽煌身边铺开的灵苑，已经生出感应，某个极隐晦的气机，只在虚空中一闪，便骤然隐没。
论剑轩的剑阵、他的巫法灵苑，都难以再追踪下去。
“有敌！”
相对于幽煌的感应，正在后进院落中搜检的剑修们，慢了可不止一拍，声势倒还不小，后进区域响起剑吟，还有层层呼喝之声，但都是无用功。
那边便是有敌人，也早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
彭索与手下联系，却是在搜检苏双鹤后进书房时，起出了一间秘室，刚一打开，便生了变故。
“不见人？”
“不见人。”
回话的剑修也是羞惭得很，在场的都是聚仙桥上的精锐，领头的更是一位长生剑修，地位仅在彭索之下，周边更有剑阵困锁，却让人打了一个快进快出，连人影儿都没见着。
前面彭索和幽煌对峙，他们反在这儿拖后腿，丢人丢回灵纲山去了。
之前对峙的两位，一时倒没有计较颜面的意思。反而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蹊跷。
同时也都各自防备：
莫不是对面要出什么阴招？
幽煌反应更快一些，抓着这个机会，冷笑一声：“早不开，晚不开，非要到我来时才开，倒是真巧……我倒要看看，秘室里有什么明堂！”
说着，他大步往里去，彭索这次没有阻拦。
两人一起到了目标所在地，确实是一间书房，里面还有巫门封禁的痕迹，当然现在是给破开了。
幽煌面无表情，当先便往门里去。彭索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紧跟着进去。
此时书房里一片狼藉，所谓的“藏宝秘室”，还在书房内间，是个小的机关暗室，确实藏了些东西，除了一些宝物、法器，也有玉简之类，不知里面写的什么，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幽煌搭眼扫过这些物件，大都是些赏玩之物，也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表露出苏双鹤那厮有些“奇特”的癖好，有价值的东西不多。
他的视线只在各个玉简上停留了下：如果说有价值，最有可能的，也只有这几件。
但也不用指望太多，这种小巧轻便之物，最紧要的还是贴身收藏。
要说在这里面，发现什么重大线索、证据，就是说笑了！
正想着，外面有剑修引着庄园的管事过来，却是彭索心细，叫人来解情况。
那管事显然是认得人，见了幽煌，双膝便是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旧主虽是与幽煌关系糟糕，可这时候才见出巫门之间的血脉联系，一时心绪激荡，险些便哭出来。
见管事这般，幽煌黑脸上青气闪过：“你起来！有事，我为你做主。”
彭索眸中金光在管事脸上一转，并不多言。
他虽是以胆气豪气著称，然而心思沉稳细致，否则李伯才也不会让他来主持搜检之事。知道此刻正是巫门中人敏感的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旁生枝节、激化矛盾。
这种事情，还是要掌握好火候。
幽煌也不急着问书房里的机关，而是问起苏双鹤出事后，庄园里的情况。
这管事在庄园里的地位，倒也可以，一波情绪过去，想到自家处境，更是谨慎仔细回答：
“昨天消息传回来，这是就是人心惶惶，多有人逃到外面去的，连雪枝夫人也走了，据说是被渊虚天君接了去；哲爷是多日都没回来，算来是快一个月了，大约一直躲着老爷。
“昨夜……哦，已经是前夜了，家里的人便走了小半，可是今日，又全被这些剑修拎回来，但雪枝夫人和哲爷都不见。”
苏家庄园里，地位较高的，算上苏双鹤，就这三位，管事倒也分得了轻重。
幽煌则是听出来，论剑轩早就在周围布控，乍看是任庄中下人逃离，其实是暗查线索，看有没有与外面勾结，直到查得差不多了，才又进来搜检。
雪枝那个女人，他听说过。
论剑轩任其离开，说是忌惮渊虚天君，不如说是捏了个把柄在这儿，若有必要，就敢拔剑斩过去！
这种事情，多劫以来，论剑轩干了也不只一次。
至于苏启哲……
幽煌暂将思绪收住，正式问起书房的事儿：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老爷的内书房，放置一些赏玩的器物、记事、记账的玉简之类，我们下人都少过来，平时是苏大管事亲自照顾着，我有时也帮忙。”
“是苏五吧，人呢？”
管事面上便有了悲意：“那日论剑轩打上门来，当时他是和老爷在一起，已经没了。”
幽煌冷瞥了彭索一眼，又问：“你既然也来过，可知道这里的布置变化？”
“这个……房里时有变动，却是记不得了。”
管事面有难色，不过想了片刻，又迟疑道：“苏大管事那边倒是有一个专门的记录，是蜃影玉简的形制，里面有庄园里所有要紧位置的财物，都造册留影，以备查询，就是不知现在还有没有。”
幽煌微微点头，据他所知，苏五自小便是苏双鹤培养的亲信，忠心耿耿，确实有参与机要的资格。
“去勘验那人的遗物。”
旁边，彭索吩咐手下，用了个比较“客气”的说法，没再用“搜检”，火候拿捏得极好。
幽煌不动声色，但带来的高手中，自有明白人，也分出一个，跟着去了。
没费什么周折，不一会儿，两人便取了一枚玉简回来。
幽煌当先取在手中，发现玉简上还有巫法禁制，这个当然难不住他，轻松抹掉，随即激发，使蜃影投放在外，果然是一个微缩的内书房影像，纤毫毕现，稍加操作，机关秘室都显露出来，完整无缺。
在场的修士，都可算是火眼金睛，拿蜃影与现实对比，很快就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差异。
机关秘室的角落里，有一件叠起来的衣物，按记载是件斗篷，眼下却是不见了。
在玉简上，斗篷的信息也很清楚：
步影斗篷？
幽煌和彭索都认出这件宝物，后者更是颇有些惊讶：
“原来此物没有被天遁宗收回？”
幽煌抿着嘴，不言不语。
对于这件宝物，他了解的自然更多、更详细。
步影斗篷，确实是苏双鹤的收藏。
此物身为步影鬼王秘宝之一，颇有妙用，但要与鬼王琐环合并使用，才能见得最大功效。但必须有天遁宗“绝影三遁”的心法护持，方能免于反噬，对天遁宗外的修士，实用性不算强。
故而当年意外得到这套秘宝之后，飞魂城历代都是分开用的。
此时，鬼王锁环就在幽蕊身上，聊为护身之用。
至于步影斗篷，只这一件，临时遮掩气机可也，却无法起到控制在“还丹”境界的欺天瞒人效果。在巫门诸多收藏中，还算不得上佳，只不过关涉到天遁宗的步影之秘，收藏得比较谨慎罢了。
苏双鹤是藏在城中，还是这里？
由于时间久远，幽煌一时倒是记不清了。
不过，藏在这里，还会被人惦记？
他在这考虑，彭索却是对他手中记载了庄园各类器物、布置的蜃影玉简颇感兴趣，想入手查看，却过不了幽煌这一关：
“巫门之物，轮不到你们置喙。”
“我们在搜检苏双鹤的罪证……”
“先打杀了，再来找罪证，你们论剑轩做事儿，果然不同凡响……苏双鹤便是真有什么，也要由我们巫门先查，若你还不明白，就去唤个能管事的来！”
他当真是不把彭索放在眼里，也是有意折辱，谁让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然而，这边话音方落，屋外便有人径直进来，嗓音清亮：
“多年不见，副城主不但脸色更黑，嘴巴也更臭了。”
见了来人，幽煌脸色沉凝：
李伯才！
论年龄，李伯才相较于他，都算是后起之秀，然而架不住人家修为一路狂飙，如今已经是剑仙中人，稳压过他一头。
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不过，相对于李伯才的剑道修为，幽煌倒是更担心这家伙的厚脸皮。
这趟差事，确实要耗时耗力了。
事实上，幽煌的估计甚至还保守了些。
李伯才不是以能言善辩著称，但厚着脸皮缠人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流的。
幽煌足足花了一整天的功夫，与此人谈判、争执，事涉两大宗门的核心层，又关系着大义名份，当真是字字句句，都要谨慎，更不能轻易让出立场，同时，也绝不允许包括洗玉盟其他宗门在内的第三方势力掺进来、搅混水。
好不容易让两边暂时划下红线，已经是十五个时辰之后。
论剑轩的剑修已经彻底退出了庄园，飞魂城在洗玉湖的产业，终于又连成一片。
所谓的“红线”，其实全是狗屁。
幽煌名义上只是飞魂城的副手，李伯才更是连副手都不是，这么一份临时的“协议”，能支持到湖祭之时，已经不错。
其实，幽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幽煌踏出庄园大门，和一众剑修，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由不得他不吃紧，此时湖祭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中段，满打满算，再有两天时间，便要开始。临时邀请的观礼之人，也将陆续到来，相关的执行事宜，他是推托不掉的。
这么一来，给他留出的自由时间，已经很少了。
剑修一撤，地脉、水脉便将庄园内外贯通，稍加感应，便知夏夫人确实按照仪式程序，闭关养气。
他更关心湖下的祭坛布局，确认湖上没有异动之后，便直入洗玉湖深处。
和其他所有洗玉盟核心宗门一样，飞魂城在湖下也有大量矿区、秘府，而且有地势之利，论秘府位置，还是最深入的数家之一。
这还是巫神长眠后的数劫，一直受限的结果，否则现在完全可以推进到“水世界”边缘。
湖底妖国和巫门的关系，向来“暧昧”，外界都怀疑，那妖国是巫神灵水占染湖底生灵所化，因为在巫神沉眠之前，所谓的“妖国”远远不成气候。
幽煌则可以肯定的讲，就是如此。
倒不是巫神自为，而是巫门前辈为保护巫神法体，以绝大代价牵引出来，几劫生息，成了规模。
虽然妖类成国，道德规矩与人间大异，成不了长期盟友，但让它们另眼现看，也足以为之。
这也是巫门在洗玉湖的资本之一。
只不过事涉敏感区域，从来不曾明言，但清虚道德宗等都是心知肚明。
虽说为了避嫌，飞魂城的秘府位置只是“相对”突前，可他们又怎么可能完全放弃自身的优势？
所以，祭台的设置，就不在秘府中，而是深入了妖国水域。
历劫以来，飞魂城、千山教都在此间祭祀，灵气环绕，浸淫日久，等若是一件不能移动的巫宝。
在幽煌这等大巫眼中，相距千里，都见得那边闪灭的灵光。
即使祭台那里，长年都无人值守，真到“有事”的时候，还是能发挥一定作用的。
最起码也能当“灯塔”使用，事实上，这就是洗玉盟各高层公认的名称。
最近一个这么使用的，是苏双鹤的第二元神。
他就殒灭在了“灯塔”之下，极度贴近水世界的湖底妖国核心区域。
幽煌此时，就决定去“凭吊”一番。

第152章 真假不分 禀性难移
幽煌要下去，湖底妖国自然会给予放行，在此之前，里面已经很熟的“关系”，甚至还主动传递了一些信息上来：
“这几日和你一样来意的，可有不少。有的湖底妖国直接挡下，但也有那么几位，妖国不愿与之冲突，干脆放行。”
“都是哪些？”
按照他的要求，不一刻便有头鱼妖，送了相关的“蜃影贝”过来——其实就是蜃影玉简的湖底版本。
幽煌点点头，对巫门与湖底妖国的“合作”，颇为满意，也有自励之意。
巫门前辈眼光长远，身为后辈，敢不惕厉自醒，奋力而为？
不过，当他打开蜃影贝，见到之上一众留影，刚刚的好心情立刻就消散干净。
天、地、人三阶核心宗门，恨不能都派出强者，蜂拥而去。虽说他也知道，这里面还有深层水域中，一处突然暴露的秘府诱惑，未必都是冲着“水世界”去的，可“顺路为之”，又能怎样？
带着复杂的心情，幽煌一路下潜，途中经过了飞魂城设在水底的秘府。
本没有想着进去，可神意感应范围内，忽地有了个反应，让他心里一突，临时改变了主意，折了进去。
秘府中没几个人，能到这等深层水域来的修士，最起码都要有真人境界，不算为祭祀准备，住进这里的耆老，目前也只有三人，已经是在洗玉湖的大部分力量。
平时在湖上，这几位都是让人侍候的主儿，可如今也只有老老实实地跑腿，还好有巫偶可以使唤，里里外外修缮秘府的各处结构。
冷不丁见到幽煌进来，虽说未必是同一脉，还是都过来行礼问候。
幽煌淡淡应了，转向秘府之外：“楚兄既然来了，不妨入内喝一杯茶？”
楚原湘朗朗笑声震动水层，直传过来：“喝茶不必了，不过倒是真想入内瞧瞧。”
很快，秘府外便现出人影，秘府内巫门修士知机打开了防护阵禁，让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劫法宗师进入。
楚原湘身形雄壮，高逾九尺，幽煌不过是中等个头，站在他面前，整个小了一圈儿。不过楚原湘向来对外表疏于打理，须发乱糟糟的，而幽煌则向来一丝不苟，看上去，倒是差异分明。
旁观者如何比较，幽煌不知道，但就本心而言，他明白，同样是天阶大宗，掌握权柄的二号人物，同样是大劫法宗师的修为，自己比之楚原湘，还是逊色了一筹。
至少，楚原湘这个名号，单独拿出去，照样震慑四方，便是地仙大能也要给几分面子；而他，去除掉飞魂城的加持，就个人成就而言，不过平平。
单独相对，总有被压制住的感觉——这也是此界绝大多数人面对楚原湘的观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楚兄所为何来？”
楚原湘也不掩饰，哈哈笑道：“我听说，苏双鹤的第二元神就是通过这里，逃向水世界，却还是被灭掉。至于详细过程，李伯才语焉不详，我倒比较在意，就来查验一下。”
被楚原湘直接揭了疮疤，幽煌再不恼就是死人了。
他眼神如冰刃般扫过，不过最后还是恢复了平常冷静淡漠的样子：
“多谢贵宗关心，然而眼下楚兄怕是要失望了，为了准备湖祭，秘府中正在修缮，也没什么痕迹留下。”
“不客气，同为洗玉盟中人，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其实光看外面，痕迹也还是比较清楚的。”
楚原湘随手划了一下，在他们这样的大劫法宗师眼里，刚刚发生几日的高层次激战，痕迹确实非常明显。
苏双鹤逃走的轨迹，李伯才剑气的留痕，都还存在一定的残留。
看得出来，当时，苏双鹤是经过秘府、“灯塔”两次跳转，拉开了与李伯才的距离，冲入湖底妖国的。
苏双鹤应对的方式没问题，如果非要说异常，只能说是节奏了。
刚刚幽煌也在心中复推一遍，感觉中，后面追击的李伯才，剑气拦截不算太果断，几次发力，都留有余地，没有强行改变苏双鹤的方向，倒像是一场有目的的追逐。
其中微妙处，很值得揣摩。
至于更详细的情况，要在更深层水域，深入湖底妖国，贴近水世界，才能看得出来。
幽煌面无表情，心思并不平静。
看这情形，难道真的走漏了风声？
怎么会呢，相关事宜，应该只有他们两兄弟知道……
正琢磨的时候，楚原湘反倒提出了邀请：
“要不，一同下去探探？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幽煌断然拒绝：“湖祭就在眼前，我还要巡查一番，就不陪楚兄了。”
楚原湘哈哈一笑：“理解，理解！那我先行一步。”
笑声中，就那么转身离开。
幽煌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无踪，脸色阴沉。
其实，幽煌肯定是要到那边去的，但绝不会与人同行。现在的局面下，凭吊勘验的理由只能用一次，必须珍惜。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本来能安排得更从容的，谁能想到，苏双鹤的胡说八道，偏偏就触及了真实！
以苏双鹤的心计，竟然如此配合攀咬，简直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说，那家伙真的听到什么风声？为了保命，添油加醋地讲出来？
幽煌转回秘府中去，要了间静室，认真思索。
回想起来，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第一个变数，就是因夏夫人与渊虚天君私会，引出来的“受孕”之事，直接导致夏夫人根基动摇，让他不得不站上前台。
此事的信息源头，一直没查出来，极大可能是夏夫人的近人……
在这件事上，幽煌承认，自己行事不当，过于操切，引起了夏夫人的警觉。
但这也是他听到了外界风声，觉得局势紧张，迫于压力，想要加快进度。
说到底，还是对情报的分析出了问题。
幽煌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情报收集，他信奉的是综合分析，客观查验、计算，最大限度避免主观倾向影响。
眼下形势复杂，他决定把相关信息重新梳理一遍，理顺每个环节，否则不会安心。
“本是无有生有，却硬生生给做实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主上谬赞了。”
“不，确实是好。步影斗篷虽确信是在苏双鹤手中，可放在何处，谁也不知。你在蜃影玉简上动的手脚，却是以假乱真，把李伯才、幽煌都给瞒过，真的不简单。”
余慈对赵相山的做法，不吝夸奖，也着实觉得神乎其技。
这种时候，赵相山倒是越发地谦逊了：“现在飞魂城的重心全都落在湖祭上，幽煌也是本能地在转移压力，我只是给他一个理由罢了。况且，幽煌这种人，性格分明，确实不难对付。”
“哦？”
“幽煌此人，严谨细致，却不精于判断；赏罚分明，却只能循规蹈矩。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不信任单线的情报，而是多线汇总，综合分析，更多时候，是‘计算’出结果。”
赵相山一层层剖析下去：“这种分析方法，需要足够丰富的信息渠道。然而洗玉盟的公众信息一直是缺口，直到北地舆情图出现，才有缓解，但还没有真正成气候，各种信息来源，看似千头万绪，其实就那么几个。
“更大的问题是，这种分析方式，最好还是有一个团体，避免思路重复受限，然而幽煌是孤臣，面临机要之时，身边没有商量的人，思维惯性很强，计算时，又过于相信重复性的细节，深入了解之后，很容易牵着他的鼻子走……”
余慈听得点头。赵相山说着容易，其实也是长期腐蚀……呃，是长期用功的结果。
当前，赵相山最大的价值，在于多劫以来，对洗玉盟深入的了解，以及经营的丰富“人脉”。
人脉有多个层次——当时，被问话的管事没问题，但管事的手下有问题；
也有多个环节——苏五的死没问题，但其死后遗物保管有问题。
再加上赵相山又早有计划，顺理成章就给做成了，且是天衣无缝，极具说服力。
除非突然在哪儿翻出步影斗篷的正品，否则谁都会认为：
苏双鹤确实把步影斗篷放在了内书房，其管家还登记造册，确凿无疑。
这可不是针对幽煌一个……
赵相山还在谦虚：“幽煌不过中人之资，能取得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一是意志坚定，二是血脉基础，三就是宗门资源堆积。但到这个层次，这些都不足恃，幽灿‘闭关’之后，夏夫人能占据主位，非是无因。
“但在真界之中，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像夏夫人这般，一旦失势，立刻就给打回原形，反而没有给幽煌反省的机会。”
余慈微微点头，心中有些可惜：
赵相山的无极阁已经崩溃，这些年铺设情报网络也随之散去大半，不能尽为所用，否则现在还要从容得多。
但又很庆幸，若真留这家伙为敌，麻烦还不知有多少……
正想着，赵相山那边又收到消息，莞尔一笑：
“主上，蕊娘子在庄园遭袭，幸未受伤。”
“这就算放出风声了吧。”
“是。”
对余慈这边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有步影斗篷这么个幌子在，都不用他们这边再发力，有心人自然会把前后事件联系在一起。
鬼王锁环在幽蕊身上这个信息，在巫门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肯定会有人把风声透露出去。
这个消息，牵扯到巫门、论剑轩还有天遁宗，极有噱头，形成流言也不费力，只要稍加拨弄，就能将虚虚实实的情报散播开来。
什么天遁宗步影独门秘法；
什么七代步影临死前的加持；
什么阴阳叛宗的究极原因；
不管合不合理，值不值得采信，却足以给天遁宗一个介入的理由。
不止是天遁宗，绝影三遁、天遁杀剑的价值，便是傻子都能明白。
据赵相山讲，天遁宗一直以来，都以高压姿态保护宗门典籍，严防死守，动辙灭人满门，也是由于其门中心法，确实不像玄门、佛门那样，有天然的体系区隔，也不像剑道法门，排斥外道，而近于实证、应用之道，入门较易，一旦流布开来，就很难再刹得住。
如今，若能得到一部成就“步影”的秘典，谁不愿意？
有争有抢的，才是好的。
待到信息失控之时，由不得天遁宗不疲于奔命。
当然，作为一波设计的最终目标，也是此界最顶尖的杀手宗师——诸阳的敏锐、耐心、抗压能力，都是超一流的，能不能引导过来，还在两可之间。
要是他一门心思就守在拦海山外，等着余慈和羽清玄虚空大挪移的时候动手，余慈也就认了。
这一两个月下来，羽清玄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转，初入地仙境界的滞涩感觉也褪去大半，诸阳真要强行刺杀，就要有被反手打灭的觉悟。
早年，赵相山也与诸阳打过几回交道，觉得此人不是那种“强攻硬上”的性子，这也不符合天遁宗，乃至于他本人的利益。
毕竟，罗刹鬼王画出的大饼再好看，也要吃到嘴里才行！
不管怎么说，面对诸阳这种难以预测的变数，余慈开始明白，当初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为什么要杀他而后快了。
怎么看，都是幽煌这种可以预测、乃至可以操纵的对手，最是爽利。
他又问赵相山：“各方的焦点，肯定还是在夏夫人、在巫胎之上。想来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这段时间，夏夫人的被动局面来得蹊跷，有没有可能测出来，各方用力的方向？比如说，例用幽煌做了什么，达到这个效果，再反推回去。”
赵相山答道：“确实能收到一些风声，但正如前面所言，洗玉湖这般，信息渠道有限，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反过来也说得通：走蛇路的多数是蛇，走鼠道的大半是鼠。
“巫门血脉为尊，大都沾亲带故，且受各方压制，向心力较强，‘蛇鼠’相对较少，但更为集中。很多时候，各方都是用同样的情报源，只在关键位置安插值得信任的人手。这样一来，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说，这等情报脉络，不过是寻常。当今之世，神通妙化，才是根本。便如主上的手段，真作用上去，什么都难以查觉。”
余慈知道赵相山话中的深意：他已如此，相应的，罗刹鬼王也一样！
这是要他小心谨慎。
在心内虚空说着，外面却是雪枝到了。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幽煌捏眉心，错判形势的根源，一时千头万绪，哪能这么轻易找出来。
而且相关的线索，大多在亿万里开外的飞魂城，一时间也拿不起来。
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果。
至此幽煌也是醒悟过来，他还是钻了牛角尖儿——穷究之前的问题，除非是有决定性的突破，彻底锁定幕后黑手，否则很难有实际的效果。
现在他需要关注的，是局势的演化，是否就是“幕后黑手”需要的。
他不惮以最糟糕的可能去推断。
如果说，到目前为止，包括这一场“湖祭”在内，都在幕后黑手预料之中，那么，对方也是必然会再动手脚的。
祭礼前，他可以严防死守；进行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项进程，他插不了手……
这还罢了，更可怕是在后期，涉及到生死转化的巅峰法则，在当前这种局面下，当真是生死不由人，一旦引起了包括渊虚天君在内，几位精擅生死之法的大能注意，不管前面做得多么完美，都可能前功尽弃。
这本来就是一项不能见光的计划，如今陡然惊觉，很可能全在别人的影响、控制之下，作为最关键环节的夏夫人，已经被盯上了，甚至还是“万众瞩目”的程度……
这不是笑话吗？
虽然按道理来讲，纯粹是幽、夏血脉的巫胎，过关没有问题，然后尽可以沉淀下去，待这一波风潮过后，再图后计。
可现实中，一旦撕破了脸，谁还管你道理不道理？
洗玉盟的处事原则，在这上面，不值一文。
护不住、沉不下……怎么办？
在看到论剑轩的霸道、洗玉盟各方的暧昧、还有仍测不出源头的“幕后黑手”的威胁后，幽煌突然发现，他在城中的设计，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
此时此刻，便是以他坚定的意志，都有寒意层生。
不想还好，这么想下来，心头就有强烈的不祥之兆，对一位精通巫法的大劫法宗师来说，真是最要命的情况。
一想到那后果，幽煌心口就像是燃着火，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出了秘府，沉着脸潜到更深水层中去。
虽说幽煌胸口火烧火燎，但最起码的理智还是有的，一贯以来严谨的作风，也让他严格按着流程，先到“灯塔”祭台那边，与三位赶工的耆老见面，还花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仔细勘验进度。
能耗费慕容轻烟和幽蕊宝贵的生命力，一同前来的三位耆老，自然有他们的根底在。
其中有一个叫“幽楼”的，论辈份甚至是幽煌的叔祖，同样有大劫法宗师的修为，也是祖巫堂的首座，当然，也是看夏夫人最不顺眼的人之一。
至于其余二人，也都是飞魂城大巫血脉的代表人物，都有长生境界，在幽楼的带领下，工作还是很扎实的，根本轮不到两位灵巫插手。
事实上，那两人修为有限，除了在祭祀之时，受巫法神通加持，可以排除水压，正常情况下，也确实插不上手。
幽煌和幽楼简单交谈几句，幽煌自不会说起现在的麻烦，只问：
“这两日，可看到有什么状况？”
“热闹得很，在妖国内外来来去去，是看咱们的笑话吗？”
幽楼有点儿倚老卖老，对幽煌也是用后辈的语气：“你怎么也是副城主，该使手段的时候，不能手软嘛！”
“楼祖说的是。我准备先下去看看情况。”
幽煌也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不再多说，继续深入。
神意渐渐散化入水脉，感应范围很快突破了百里的极限——在洗玉湖深层，能抗过水压，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那些地仙大能、或者精通神意攻伐的如楚原湘、武元辰等人，便只有巫门强者了。
地利优势，越往下去，就越分明。
正因为这种优势存在，幽煌能够以比较超然的视角，观察深层水域的种种微妙变化。
之前，幽楼说什么“来来去去”，是夸张的形容。
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就算天阶、地阶的大宗，也不可能随便拿出十个八个的劫法宗师，轮流到湖底，只为看飞魂城的笑话。
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为了至今不知所踪的“太霄神庭”而来。
前些时日，也就是苏双鹤第二元神殒灭前不久，临近真界与水世界交界处，一处脱离了洗玉盟监视的秘府突然爆裂，吸引了洗玉盟高层的视线。
问题在于，此事和苏双鹤的事并没有矛盾冲突，叠加在一起，造成了更为集中的后果——即使两边的直线距离达数千里，在湖底妖国的特殊环境下，近于天堑，却也没能影响到人们的“热情”。
对幽煌来讲，这当然是不利的。
他没有刻意避开这些“同道”的感应，偷偷摸摸潜入，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真正的掩护，来自于湖底妖国的纷杂气息。
越是接近于妖国的内部区域，各种妖物的气机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沸汤——这群妖物还保留着原始的习性，更习惯于划出“领域”，就像是长生中人的“猎场”，且没有任保收敛控制的意思。
托巫门前辈的福，幽煌的气机很大程度上与湖底妖物相类，这就是天然的保护色，就算有人能够锁定他的位置，却也无法进一步确认他的神意趋向。
幽煌也是好久没有到湖底妖国来了，神意散化，渗入水脉的时候，隐约觉得，湖底这些受“巫神灵水”影响的妖物们，其实是“规矩”了不少，各种“领域”的接触，更有法度，不至于酿成过份激烈的冲突。
颇有长进啊……
幽煌也没多想，神意在水脉中，很快切入了事先确定的特殊层次，并且立刻就得到了回应。
“大兄！”
“煌弟辛苦。”
“大兄近日可安好？”
“不好不坏。”
对面的回应倒是轻描淡写，可幽煌半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对面，也就是他的大兄，飞魂城主幽灿的现状。
上一劫末，正是上清宗与魔门交战，如火如荼之时，北地动乱，洗玉盟各宗都被卷入。
当时的飞魂城，虽然贵为天阶宗门之一，其实实力比之四明宗还逊了一筹，至少，在四明宗的镇宗地仙未在大劫中殒灭之前，是这样。
别的不说，只看大劫之后，丢了地仙的四明宗，依旧能稳稳顶住上清宗破灭后的空缺，便可见一斑。
飞魂城之所以跨入天阶，大半是因为洗玉盟的平衡需要，占了四明宗的名额。
当时的情况，是天地大劫与魔劫并起，俨然就是今日的翻版。且蓄积了三千多年的负面力量一朝爆发，甚至要更为激烈。
大劫之中，丧失了“勘天定元”权利的飞魂城，本来超过十人的劫法宗师“储备”，直接就给打了个对折，实力大损。
在此情况下，一贯走“厚积薄发”路子的幽灿，认为自己必须拿出城主的担当，果断强渡四九重劫，逆势而上，一举成就地仙尊位。
幽灿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大劫之下，城中的劫法宗师战力折损了六成还多，但因为他及时成就地仙，使得飞魂城的地位不降反升，一举摆脱了“平衡者”的帽子，彻底夯实了飞魂城的根基。
然而，强渡四九重劫，打破修行节奏，势必要付出代价。
幽灿为了提高渡劫的成功率，动用了巫门的“禁术”，也是冒了绝大风险，从“水世界”中，牵引了巫神所化的“灵水”，化入本人巫体之内，借助巫神法力神通，这才一举功成。
从渡劫的过程看，幽灿的选择是正确的，否则怕是早就殒身在劫雷之下。
可问题在于，动用“巫神灵水”，在巫门法统中，等于是从祖宗身上挖肉以自肥，相应的就要受到严重的反噬。
寻常的巫门中人叛出，还要受到“巫毒”的折磨，幽灿这种做法，承受的比巫毒厉害了何止千百倍？
幽灿原本以为，成就地仙尊位之后，有大把的机会，将这份反噬压制住，但他最终失算了。
因为，所谓的“反噬”，是曰“同化”……也可称之为“合道”！
古巫九变，以成真界，架构了一整套天地法则体系，某种意义上讲，整个真界，都相当于巫神的“自辟天地”，虽说之后失控，但在天人九法的层面，巫神完全可以代表大半个“天意”。
幽灿汲取“巫神灵水”，是看重了巫神的“意志灵性”，本义是想在天人相搏的时候，借一把力。
哪知成功之后，这一道“灵性”，磨灭不得，甚至在失了巫神的烙印之后，自然转化到“天心”那一边，一下子打翻了平衡，使幽灿在天人相搏之时，落尽下风，被狠拽向“合道”的深渊。
若单纯是合道也还罢了，幽灿不是没有奋力一搏的勇气。
问题是，九劫以来，“巫神灵水”与“水世界”相融，又受真界法则体系变动影响，早已经异化，所谓的“合道”，连“道”都偏了，合出的尽是四不像的玩意儿。
据幽煌的了解，此时的幽灿，已经是面目全非，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受两边天地排斥，只能生存在水世界与真界这一片交汇地带。
真界他去不得，去了便等于是“侵入”的妖魔，等着天打雷劈，或被天地法则意志湮灭灵智；
“水世界”也呆不得，呆久了便会被巫神灵水彻底化掉。
幽灿到这里来，是保护自己，但同时也等于是进入了不见天日的牢狱。
幽煌想来，也为自家大兄慨叹。
这种情况下，巫胎根本就是必然的选择。
幽灿正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借“胎迷”之障，隔绝“反噬”；借“巫胎”血脉，承载力量，重新开始。
是的，转生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巫神，而是幽灿！
在他们兄弟俩最初的计划中，湖祭是一定要举行的，湖祭之时，幽灿的灵识可以混入加持灵光之中，与巫胎紧密联系，为转生做最后的定位。
可是……幽煌又叹了口气。
正像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们一来是没料到夏夫人的本事，能够在飞魂城压过幽煌，占据主位，也就有了相应耐性，根本不准备“母凭子贵”，一直拖到此界大变局之时，才有了突破；
二来则是没料到，夏夫人身怀“巫胎”之事，竟然弄得尽人皆知。掀起了如此巨大的波澜。
这种情形下，就算湖祭上的灵识联系成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十月怀胎总还是要的；转世化生、破除胎迷，也是必要的流程，这一过程自然是越快越好、越隐秘越好。
可如今，已经做了上百年的精密计划，等于是泡了汤。
幽煌将湖上发生的事情提了：
“大兄，如今这形势，强自为之，恐怕……”
“确实麻烦。”
幽灿的意念清晰，源头却十分隐晦，借着复杂特殊的环境，便是地仙大能，也无法捕捉到。
至于幽煌，在接触到幽灿之后，便将感应范围一再收缩，意念只在最微小的范围内波动，将交流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这种模式，无疑是最为安全的。
相较之下，比面临的困局要安全千百倍。
幽灿的情绪倒是沉稳：“论剑轩可能是有所察觉，李伯才将苏双鹤第二元神驱赶至此，就像是在测验……我冒险将其吞吃了，也算露了形迹，这几日，确实招惹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幕后黑手是论剑轩？”
幽灿直接否决：“黑手？造化也是一代英杰，如此阴私之事不是他的作风。”
幽煌眉头紧皱，不是论剑轩，情况反而更糟糕了。
一只难测根底的黑手，某种意义上，要比庞然大物的论剑轩还要麻烦。
“大兄，为安全计，此事……”
“实在不成，就用备选的方案吧。”
“这……”
在计划之出，为应对不测，兄弟俩儿自然早有替代预案，为的就是能够在麻烦出现时，绕过夏夫人。
但说起这事儿，幽煌更是惭愧：“愚弟无能，不能再结巫胎……”
“地仙灵种，结胎哪有这么容易，若不是‘怀璞抱玉’，怀玉那边也做不成。”
幽灿依旧沉稳：“那边也算做得不错，苏启哲的种，如今已经快临产了吧。”
“……是。”
“不也是巫胎吗？用那个就是了。可以彻底绕开湖祭，用它做幌子，只要你设法将那女子转移到湖底，我便可以寻机直接化生，然后韬光养晦，蛰伏数载，渡过虚弱时期。”
幽灿说得轻描淡写，却是把幽煌给说得愣了。
“血脉的问题……”
“刚刚不是说了吗，日前冒险吞吃了苏双鹤第二元神，又收了他的寄托巫宝。此宝以苏氏根本血脉炼制，否则堂堂大巫怎么能用出玄门分神秘术？有了这个，便有了根基，最多回头再多做一层，精炼一番便是。”
幽灿的思路清晰明白：“待这边成了气候，可以再以‘夺胎’之法，将怀玉那边的取来，除了多一个环节，也没有太多差异。”
“那女子叫葛秋娘，如今就在洗玉湖。可是大兄……”
幽煌很想说，血脉之事，向来是巫门根本，若只是用一个血脉炼制的巫宝做引子，未免失之轻率，可他的意念，再次被截断。
“苏双鹤在湖底的布置，我都看在眼里。祭巫秘阵，汲取灵水，这是学我了，可惜有些法门，苏氏一脉并不掌握，拿剑修献祭，手段也太笨拙，慢了何止一步。要说鹤巫也是人杰，不想生死之间，昏聩至此……恰如我当年！”
幽煌沉默，听着幽灿发出叹息：
“趁现在还有余裕，把事情做起来，成或不成，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真到最后关头，我未必还能保持清明。”
“是。”
见兄长之意已决，幽煌不再多言。
临别时，幽灿又提醒他：“小心怀玉，她不是被动等死之人，被逼得急了，应该也会有所动作，平添变数。”
“她？”
幽灿那边就传来微讽的情绪：“找外援、投靠山、摆脱漩涡、抛夫弃子，生死之间，什么做不出来？”
两边联系断去，幽煌又在湖底妖国转了一圈，也到苏双鹤第二元神的殒灭地看了看，并不担心自家兄长的行踪暴露。
在这片区域，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幽灿更熟悉环境、能获得更多的加持。在此地，幽煌的实力，绝对是真界最拔尖的那一级数。
然而可以想象，幽灿绝对不会在乎这种“实力”——受此反噬，原本应然浑然一体的不灭巫体，形神不谐，隐患处处，一个不慎，随时可能重归浑沌。
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谁会稀罕？
幽煌有些恍惚，以他的稳重谨慎，这次下来，其实是想劝说幽灿，暂时放弃这个节点，另寻机会。
但幽灿的决心，坚定不移。也许，正如其所说，在还有资本的时候，及早一搏，才是最应有的选择吧！
至于对错……倒是不重要了。

第153章 任君处置 真身回返
湖上，余慈把注意力从心内虚空移转出去，看雪枝进门，眼前就是微亮。
这女子，摆脱了苏双鹤的束缚，衣妆便一洗之前刻意的雍容，不取华贵，而是薄裙短衫，外着细纱罩衣，层次清晰，色泽明快，清爽宜人，且姿容精致，柔婉清媚，显然是仔细妆扮过。
一进来，她便盈盈拜伏于地：
“谢天君救妾身逃出苦海。”
看她柔软的身段，与夏夫人近似的模样气质，却更为虚弱的内在，余慈也不免心生怜惜，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从一开始，他对这位还真没有特别在意过。
最初，是把她作为炼制七情魔丹的鼎炉，后面又抛在一边，若不是这回白衣“自作主张”，说不定还留她在庄园里……
话又说回来，那样的话，说不定比现在还要好些。
这女人啊，自以为已经逃脱苦海，可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儿？
他沉吟片刻，柔声道：“你过来。”
雪枝略抬头，有点儿惶惑，更多还是顺从，也不知是怎么理解的，竟是膝行而上，渐趋于余慈脚下。
余慈一时哑然，但必须要说，看女子裹在薄裙下，轻软柔媚的身段，确实是赏心悦目。
还好，他仍记得正事，不计较雪枝是怎么过来的，到了一定距离，便“嗅”到了她身上清新芬芳之气。
这具分身，稍展神通，也能临时替代嗅觉作用。
“抬头！”
“天君……”
雪枝肯定是误会了，素容微晕，却依旧听话，缓缓抬头。
余慈此时，却是极度专注——只要她开口，就足够了。
前夜雪枝转移至此后，期间定然沐浴清洁多次，要寻找那晚上的痕迹，已经很困难了。不过，只要她有呼吸，有代谢变化，究察入微，还是能发现一些端倪。
“确实还有清灵梦散的残留……白衣说的倒是实话。”
这话对的是心内虚空中的赵相山，后者嗯了一声。
“清灵梦散”这种近于迷药的香料，对人身无损，却有干扰最近一段时间记忆的功效。据白衣讲，那晚上，就是用的这种手段，使雪枝失去了部分在船上的记忆。
为确保无误，更早之前，余慈也探测了雪枝的形神交界地，不像有被篡改的痕迹。
这样的话，大致可以认定，夏夫人交待的事情，确实属实了。
余慈在思考，雪枝没有得到他明确的态度，又不敢直视他，只能跪在地上，头面似抬非抬，好生别扭，却动也不敢动一下，静待对她命运的宣判。
殊不知，早在几十个时辰之前，她的命运已经被人强行改变了！
这种荒谬之事……
余慈暗叹一声，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起来，我有事对你讲。”
他的声音一直非常柔和，即使之前也差不多是这样，可对雪枝这种经历丰富，又极懂得察颜观色的女子来说，还是很敏锐地发现了里面的微妙差异。
担不起这份礼数，雪枝有些惶惑，但她还是依言起身，垂眸听余慈说话。
在苏双鹤身边多年，被逼着模仿夏夫人的“风范气度”，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着淡定的姿态，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也算给历练了出来。
之前面对余慈，她虽是谦卑顺从，其实心里是放松的，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强自装出别人的模样，可以在自己的新主人面前，展现出最自然的姿态。
可如今，不祥的预感，立刻激发了多年来历练的本能，她瞬间就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不管余慈说什么，她一定要控制住，不能失态……
只听余慈道：“咱们谈一谈你腹中胎儿的事情。”
“……”
“这胎儿……”
“天君！”
雪枝失声而叫，强行打断了余慈的发言，这种行为当然是没有礼貌、无视尊卑的，可如今，她心中尽是荒腔走板的滑稽，顶得她情绪想绷绷不起来，松又松不下去，一时失控，都分不得是嗔是羞、是气是笑，却又不得不分辩：
“天君，我与苏双鹤已经多年……我是说，自天地大劫以来，他去了外域，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行过、行过房事了！”
“我知道，不过世间之事，总有例外。”
此时，余慈的表情也颇是复杂，应付这种情形，他并不擅长，正筹措言辞，对面雪枝却是误会了。
刹那间，荒诞的情绪扫灭，彻骨的冰寒生发出来，脸上血色已然褪尽，又是跪了下去：
“天君！妾身虽出身伶伎，又身事强梁，全无自主可言，然而总还懂些廉耻，更知道轻重，且不说绝无此事，便是有，也定不会厚颜欺瞒，以此污浊身子侍奉……”
话说到这儿，已是哽咽，难再说下去，只能以头叩地，砰然有声。
余慈就摇头，世事就是如此，弯弯绕绕，反而把事情给搞复杂了。
他干脆不再过多考虑，淡淡道：“你想得倒多，我说一句，你能补上十句。”
雪枝听出他的不悦，本能收声，身子跪伏在地上，微微发颤。
这回，余慈是蹲下去，毫不顾忌，探手轻按住她的小腹，微微摩挲：
“我说你有，便是有……只是这胎儿其实还未成形，外面更有一层封禁，也如胎膜一般，供养元气，尚用不到你。说白了，你就是一个寄存的工具罢了。”
雪枝一时都忘了羞惧，愕然抬头，对上了余慈冷澈的眼神。
“我……”
“不是你！这事情，本来与你无关，可惜就是霉运罩顶……那晚上，你同白夜到这儿，中间有段时间，意识不是太清楚吧。”
雪枝忆起那夜情形，先是略感羞惭，随后却是记起来，果然如余慈所说的一样，那晚上，她的记忆出现了一片比较模糊的区间，不过，依稀也能与白衣所说的对上。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余慈就在她耳边轻声道：
“据夏夫人讲，那晚上，她与慕容轻烟一起到了船上，以巫门秘术，将‘怀璞抱玉’之法孕育的巫胎精气，渡入到你的体内。”
霎那间，雪枝脑中一片空白。
耳畔，余慈的声音继续传来：“想来你该知道，你身具夏家大巫血脉，这样，待那胎儿精气的外层封禁失效后，可以依附到你的血脉上，保持相对的纯净……这是夏夫人交待出的，现在，要看你如何选择。”
“……我？”
雪枝脑中轰鸣，心头荒谬之感，强出之前何止十倍！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陷在了一个全无理性可言的噩梦里，充盈着虚幻的气息。
余慈没有得到回应，却是保持着耐心。
别说是雪枝，就是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半晌做不得声。
夏夫人真叫一个异想天开！
她竟然将万众瞩目的巫胎，“寄存”在了雪枝体内。
按照夏夫人的说法，因为苏双鹤暴露她所结“巫胎”之事来得突然，她也没有多么万全的准备，只是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过冲击的正锋，至少撑过湖祭这个关口。
当然，如此做法，也注定了湖祭上会出岔子。
夏夫人本来就没有想着彻底瞒过余慈，雪枝是余慈的“近人”，便是一时瞒过，待封存了巫胎精气的封禁解除，也肯定是要暴露出来。
反过来讲，如果余慈帮着遮掩，谁也发现不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要有薛平治的参与，以其阴阳造化的手段，使雪枝与胎儿血脉相通，才能在后续，源源不断地供给所需的纯净血脉元气。
只不过，夏夫人没有想到，余慈直接拿出了不循常理的强硬姿态，将此秘密提前数日，强行从她嘴里撬了出来！
余慈将夏夫人所说的这些话，几乎一个字不漏地复述给了雪枝。
随着信息逐步完善，雪枝的思维能力渐渐回来，沉默许久之后，她低声开口：
“天君与夏氏达成了协议吗？”
“……有的。”
“妾身在协议中，是必须的环节？”
“这倒不是。”
余慈冷笑一声：“若真让她牵着鼻子走，还谈什么协议？这里可操作的空间很大，所以我对你挑明这件事，就是看看你的想法，再说其他。”
“听凭天君吩咐。”
“嗯，你仔细想想，对你而言，其实也是有利有弊……”
“妾身听凭天君吩咐。”
“唔？”
余慈这才听明白了雪枝的意思，正沉吟的时候，雪枝又伏下身去，以额触地：
“此事妾身没有什么想法，任凭天君处置便是。”
她话音虚弱，却没有什么犹豫。
说她认命也好，说她决断也罢，这个态度是没有疑问的。
这世上，有人容不得任何一丝桎梏，不惜与天地宇宙相搏，只求那一个超脱；
但也有人，全无志向，舍弃自我，在红尘漩涡里依附求存。
雪枝无疑就是后者。
对此，余慈没什么轻视。其实，到了他这种境界，更能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本身就是天地宇宙运行法理的一部分，没有这份差异，生灵之间，哪有阴阳消长变化？
树有千尺，藤蔓攀附而得其高，这是路线的差异，没有什么道德的评判好讲。
相比之下，某人的做法，就不是路线选择的问题。
余慈理解雪枝，却不信任夏夫人。
那个女人，所言所行，绝不值得信任！
有些事，没有必要对雪枝讲，余慈心里自有判断。
仅隔一夜，夏夫人和雪枝两位美人儿都跪伏在他脚下，都是悲切凄凉，可是其间差异之大，不可不知。
夏夫人的姿态里，能挤出太多水分。
只从她对雪枝行事安排的人来看，就可见一斑。
那一夜，雪枝意识浑沌，只记得白衣和赤阴，却是把最关键的夏夫人和慕容轻烟漏掉了。她见到的，就是最没有意义的两位。
如果说，从飞魂城到洗玉湖，慕容轻烟是不可或缺的必要人物，本着保密的原则，又何必让赤阴和白衣掺和进来？是嫌秘密暴露不够快吗？
后面又说没想着瞒过余慈，若真如此，提前一步和余慈联系，两边私相授受，岂不更佳？
细究起来，里面的依据是站不住脚的。
更何况，在夏夫人的说辞中，漏过了最为关键的东西：
像这样的女中英杰，她自己的位置在哪儿？
夏夫人绝不会是“舍己为人”的性情，否则但凡只为腹中胎儿着想，也不会临到头来，才用“怀璞抱玉”之法，更不会将其渡入雪枝体内；对其夫幽灿，更是大有视为寇仇之意。
说到底，其所作所为，还是为了巩固她本人的权位。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她的种种谋划，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她寄胎雪枝，就是跳出束缚，重掌主动的一步。
只要能撑过过这一段，应付过去各方的置疑，待冲击过后，观一观风色，处置起来必然是得心应手：
若一切顺遂，就是她机智保全了幽家血脉，为飞魂城保住了未来的领袖。将来把孩儿迎回，亦可母凭子贵；
若诸事艰难，也能说是她果断处置，没有给各方的“豺狼”以任何可趁之机，反而引来了后圣、渊虚天君这样的强力外援，帮助飞魂城渡过覆灭之厄。
若实在躲不掉劫数，她早早将巫胎转移，又借着慕容轻烟这个渠道，等于是告知了罗刹鬼王——不要找我，找后圣去吧！
真要两边打起来也没啥，到那时，天地鼎革，巫神血裔存灭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她反而可以脱离漩涡中心，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甚至还有可能从中渔利。
至于这个过程里，余慈、雪枝、她未出世的孩儿的伤损，还有那个很可能要依靠此胎施为的丈夫，自不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不只是这几位，那夜，慕容轻烟携她在洗玉湖和飞魂城之间强行挪移往返，为了躲避耳目，可没有用飞魂城预设的地脉、水脉通联秘阵——也许有其他的什么助力手段，也不在余慈的情报范围里。
余慈知道，幽蕊眼下灵巫水准，携人虚空挪移，也是十挪九不中。
虽不知慕容轻烟是怎么办到的，却必然会付出绝大的代价。
这是把慕容轻烟往死里用啊！
匪夷所思的是，慕容轻烟竟也任她使唤……
夏夫人的设计还是有一套的，至少那“寄胎”的一步，当真绝妙。然而，她毕竟是在洗玉盟这个环境中呆久了，且限于修为境界，思维眼光与当前天地变革的大势，出现了极大的落差。
鱼儿在水中，固然是随心所欲，可若这“水”变成了鼎沸的岩浆，她不思逃脱，反而依旧想着摆动涟漪，无疑就是在寻死了！
夏夫人看错了局势，找错了对象！
她没料到，余慈竟是这么地强势和直接，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直接上了手段，强行压制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步错，步步错……不，是根本没了翻身的余地。
余慈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这边的资源做得水泼不进。
相较于罗刹鬼王、大黑天的深厚实力、长年布局，他除了卡在关键环节上的些微先机，再没有其他优势，再不把资源整合起来，难道等着被那边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回到当前，从现实层面来讲，巫胎自然有他不可替代的价值，在这个前提下，雪枝的态度没什么意义，但她的顺从与配合，还是省去了一层麻烦。
当下，余慈就请薛平治过来，领了雪枝下去，以其手段，足以确保这对勉强可算得上的“母子”无忧。
处置了雪枝这边，余慈却还不能松口气。
心内虚空中，赵相山适时提出了建议：“这一胎虽在控制之下，但另一胎也不能大意。”
“唔？”
“苏启哲与葛秋娘的那个胎儿，听夏夫人讲，应是要足月了吧。”
“不错。”
“主上请看，这才是正常的孕育过程。都说十月怀胎，其实巫胎在夏夫人腹中，何止十个、百个十月？便是‘怀璞抱玉’之事暴露后，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这就给了人一个错觉，似乎只要解了束缚，胎儿随时可以出世……”
余慈没作声，坦白讲，他之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思路。几个月来，但凡是与夏夫人接触，总是不自觉看她是否显怀。
赵相山却是将错觉击破：“可从夏氏渡得胎儿精气来看，巫胎分明还在浑蒙未辨之时，连男女都分不清。可以说，是从今日平治元君施为之后，才开始算十月之期，此一过程，必须遵循天理规则，却是催化不得……东海那位也好，幽灿也罢，真能等得了？便是等得，万一事态生变，就没有别的准备？”
“你是说，一旦事有不谐，那边可能会找替代品？”
“这才是符合当下的节奏，时间也更加恰当……万一是瞒天过海之策，不可不防。”
“很有可能。”余慈沉吟道：“是要让夏夫人盯紧……”
“主上，如今不能指望夏氏尽心。”
赵相山忽地提醒道：“主上不能小觑夏氏的心智。主上以强势手段，压制住她一时，却压不住她一世。要知人的心思是会变的，困局之下更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她的视野，也等于是被主上强行拓宽，见识了新的层面，想法自会不同。”
“这倒是……”
赵相山又道：“恕我直言，主上之前手段太狠，不给她一点儿喘息的空间，且以‘外道神明’之法，加以限制，别的时候还好，此时就有些不合适了。”
余慈奇道：“何出此言？”
“自几日前，杨朱之事后，主上的‘外道神明’加持承诺，已经轰传天下。此事固然推高了主上的名望，但也拉低了‘加持’的价位。要知夏氏这等人物，对权位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可以容忍一时失势，却绝不会容忍前途缈然……简单地说，主上没能给她足够的差别待遇，也就降低了其心中的预期。”
“那你认为，应该如何？”
“这个，要看夏氏本人的想法。她认为，主上会看中她什么；或者说，主上可以让她以为是这样……不用给她什么，相反，拿走她什么，会让她更明确，更信任她的价值。”
“……好好说话，你那是什么表情？”
“呃，主上见谅。”
赵相山很懂得把握火候，立刻就转移了话题：“愚意以为，葛秋娘那边一定要控制住，不能假手于人。当然，冲突真的转移到那边，我们也不一定阻止，也可能利用嘛……
“几乎可以肯定，不管是哪个胎儿，都会发生多方争夺，我们的优势，就是最贴近漩涡中心——夏夫人、雪枝、葛秋娘，全都在我们手里。打着夏氏的旗号，我们可以明火执仗，其他人都不行。
“但与之同时，我们的劣势，便是过于被动，只能招架……执行‘寄胎’之事的慕容轻烟、赤阴、白衣都不可信，等于是四面漏风。至于暗处的各方，真的是就是盯着巫胎打算盘？
“还有，有一个环节，分明就是缺失掉了。”
余慈嗯了一声，几乎与赵相山同时说出来：
“妙相！”
赵相山拱拱手，算是小拍个马屁，但面色凝重：“苏启哲是巫胎的关键一环，却沾染了妙相的香气，两人怎么接触的？妙相这位主上的旧友，又想透露什么消息，这条线索必须要查下去，这样的话，苏启哲就很重要了，偏偏在这当口，这家伙却是人间蒸发！”
余慈当然知道苏启哲的重要性，其实自从在苏双鹤家中遇到之后，一直都在设法监控，葛秋娘的存在，就是这样发现的。
可他在洗玉湖的根基毕竟浅薄，又出于谨慎，没有用神意星芒之类的手段。
日前，却是失去了对其行踪的控制。
在此之前，苏启哲没有任何异动，每日里都是花天酒地、颓废不堪。
余慈也怀疑，在“血脉”已经借走的情况下，此人已经没了用处，很可能已被灭了口，夏夫人也完全有理由这么做，但那边坚决否认，也不像是在说谎。
这个关键人物，就这么脱出了两家的掌控。
由不得他们不在意。
这两日，在赵相山的主持下，对苏启哲的搜寻，从来就没断过，却一无所得。
“主上，此事还是要从夏氏身上着手……且宜早不宜晚，待真身转移过来之后，便要做了。”
“嗯……嗯？”
赵相山某些意思，很是隐晦，但有件事说得清楚：
有些细节，确实只有夏夫人才能讲明白——将座下美貌门客赠予，连孩子都有了，什么理由？苏双鹤再看苏启哲不顺眼，那也是族里长辈，而苏双鹤又与夏夫人势同水火，苏启哲凭什么信任夏夫人？得到葛秋娘，他又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
总不能说老子把葛秋娘肚子搞大了，留了种，就是功劳……
这一系列问题，需要联系夏夫人，弄个明白。
也许，与妙相有关的细节，就在其中。
不过这时候，夏夫人已经闭关，在巫门特殊的咒法封禁中，隔绝内外，这也是幽煌和祖巫堂耆老的要求，为的就是断绝夏夫人这段时间翻覆局面的可能。
余慈通过“外道神明”加持，倒是可以联系上，却要冒一定的风险。
那么，找谁？慕容轻烟？
这不等于是告知罗刹鬼王和大黑天，苏启哲我怀疑了，你们赶快斩断线索吧……
而且，余慈觉得，里面或许还有别的学问，需要再琢磨一下。
赵相山不了解妙相，余慈却是与之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一位，说她性情刚烈也好、爱憎分明也罢，处得熟悉了，便能知道，本身还是很明爽的性格。
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就不会弄那些弯弯绕绕。
在北荒，两人暗通消息，就做得很明白，太多的暗示，不是她的风格。
即使不排除环境、局势所迫，这种设计，也太复杂了。
是不是还有别的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他这边在思索，另一边赵相山就按着本人的思路提议：“主上可能是忘了一个人，还有一位，和慕容轻烟关系密切，知道的信息未必就比她少，控制起来，或许还要方便些。”
“你是说……赤阴？”
余慈挑了挑眉毛，确实是刚刚想起了这一位故人。
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他已经知道赤阴参与到此事之中，也知道此人就在他感应范围之内，可莫名地就是将其“遗忘”掉了。
细究根源，或许是来自于心底的那份微妙的“情感记忆”？
自从剑园之后，余慈再没有听人正面提起过赤阴的消息。
当时，他目睹赤阴以香奴的身份，死而复生，却又受到羽清玄刺激，叛出罗刹教——从这个角度看，面对罗刹鬼王，这位应该和他是“同一立场”，拜薛平治为师也很符合情理。
可是，和慕容轻烟挂勾，却让人不得不深想一层。
赵相山还在撺掇：“还是见一见的好，此外还有白衣。”
这三位的做法，确实让人很在意。
虽然余慈透过白衣的记忆，早就清楚三人的关系，可她们应该不清楚里面的玄奥。
事实上，在此界绝大多数人眼中，白衣只是余慈在环带湖上看中的一个伶伎，少数人才知道白衣的真实身份。更少有人会将白衣与慕容轻烟、赤阴联系在一起。
这么隐秘的关系，偏偏就在“寄胎”之事中，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真的好么？
若真想“坦白”，余慈觉得，让白衣吹个枕头风也比这样强。
里面确实很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那就见一见吧……”
赵相山又低咳一声：“冒昧提一句，主上与赤阴的关系、脉络，是否可以介绍下，我这边需要仔细推衍……”
“可以。”
“主上。”
“又有什么事？”
“方式要注意，不要打草惊蛇……不妨通过白衣或平治元君，她们两个应该会乐意疏通里面的关节。”
“……你闭嘴！”
赵相山终于是玩过了火，乖乖闭嘴，去做别的事。
余慈也洗去了心中的杂念，将注意力集聚到目前最要紧的事上来。
不久之后，就是他的本体挪移到洗玉湖，进入这个巨大漩涡的时刻！
他明白，以现在的局势，单纯的分身肯定是抗不住的。
而用最功利的说法，帮助他挪移，和他一起前来羽清玄，更是非常重要的战力。
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便在飞魂城“湖祭”还有两日，观礼的请帖遍洒四方，各路宗门都在为此做着准备的时候。
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某处，蓦地结构扭曲，其影响直接反馈在真实之域上，形成玄奇诡谲的波动，为某些有心人所察知，相关的信息迅速扩散。
短短几刻钟的时间，信息就辐射出了相当的范围，连一些消息灵通的散修，都有耳闻。
渊虚天君、羽清玄要到洗玉湖来了！
要说，平时不会这样的。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来是华阳窟、拦海山大战的影响方兴未艾，余慈前脚还在华阳窟打生打死，后脚就到了拦海山外，并又掀起滔天大浪，在洗玉盟闹得沸沸扬扬，由不得人们不关注。
二来是很少有人具备这种大手笔——就是羽清玄当年，一次挪移数万里，已经是让人瞠目结舌；同样以大挪移闻名的楚原湘，一生施展“大挪移”神通成千上万次，配合神意攻伐，恨得人牙痒痒的，可最远的一次距离，也没有超过五百万里，按说这才是常态。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是在于此事的“象征意义”。渊虚天君是上清宗未来掌教，羽清玄则是蕊珠宫当代宫主，且与上清宗有着割不断的关系。若二人关系平平也还罢了，偏偏如此同进同退，岂不等于是说，上清宗与蕊珠宫的盟友关系，已经夯实打牢，难以攻破？
这么算来，羽清玄新晋地仙，补天于拦海之天域，败太阿魔含于域外；上清后圣神龙不见首尾，战平罗刹鬼王，确认了神主成就。两宗一南一北，又是一位神主一位地仙，就算上清残破，就算太玄魔母失联，真的定下盟约，谁能轻视？
更不用说，渊虚天君布网天下，羽清玄更是虚空大挪移的代表性人物，两宗看似遥远，实则大有“天作地合”之功，远比那些有名无实的联系来得震憾人心。
人心暗流涌动之时，各方观礼人员已经陆续抵达洗玉湖，当然，主要还是洗玉盟各宗的代表。
不管宗门在哪儿，洗玉湖都是他们的重要驻地，此间常驻强者，绝不会失礼。
而且也是巧了，远在中南的离尘宗，适逢其会，也收到邀请，算是增光添彩；
八景宫倒是又得到表现自家“天梯”的机会，确定会有重量级人物到来，但也确定，不是洗玉盟的“老朋友”辛乙辛天君。
这位德高望重的八景宫强者，现在主要负责真界西南区域。
最近一个来月，从大雷泽、六蛮山冲出来的妖魔大军，挥兵南下，扫荡南海，十三天妖海君，望风而靡，不但没有抵挡，反而充了前军，直接将南海大片疆域拱手让人。
南海之上，宗门势力本就相对散乱、弱小，如此更是被扫荡得七七八八。
由不得人们不怀疑，两边的大妖，恐怕早有默契。
至此，南海、六蛮山联成一片，大军沿南潮北上，直趋东海。
南国各宗震动，各大商家也是人心惶惶。
海商会的海鸥墟，正是红火的时候，可眼看着就要被裹了亿万妖魔的南潮拦腰冲断；
随心阁也笑不出来，东海、南海是他们货品原料的重要产地，此时全都泡了汤。
而此时，损失倒是次要的，常年在海外布局，与外海妖魔群体之间的复杂恩怨摆在那儿，此消彼长之下，还不允许人家“报仇”吗？
陡然间，在魔劫之中，一直充做大后方的南国，陡然间成了兵锋所指的对向，各宗各商家自然是憋闷得很，直接将六蛮山、南海的妖魔大潮，称之为“妖灾兵祸”，各宗或主动、或被动地串联，要联合起来，消弥祸事。
这种影响了天下大局，直接冲乱了紫极黄图之会的变故，八景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辛乙在西南，另有一位地仙大能直接到了南国坐镇。
至于位于东海的论剑轩，更是南国各宗、各大商家求告的主要对象。
可那边反而不如八景宫态度明确。
真界广大，南国的纷纷扰扰，洗玉盟这里感受得还不是太深刻，就像魔劫之于南国一般。
倒是提起论剑轩，很多人都在看热闹。
此时，论剑轩也在人洗玉湖，李伯才堂堂剑仙，若参加“湖祭”，自然也代表得起，只不过飞魂城肯定不会舒服就是了。
便在这种各类信息交织的时候，渊虚天君虚空挪移，即将驾临洗玉湖的消息，已经级级下渗，不知怎的，到了宜水居前。
这里已经坚持数月之久的千百修士，都十分兴奋。
想想啊，若渊虚天君直接降到这里，看到这持续了数月的场面，难道就不感动吗？
怎么也要挑几个徒弟出来，才合情理吧！
然而也有人泼冷水：“想什么呢，人家怎么会先到这里？”
“这儿不是天君在洗玉湖的居所？”
“是居所没错，可不等于要直接挪到这儿啊？三元秘阵是干什么吃的，就算大挪移神通天下独步，也没有直接穿透的道理，更有可能还是到洗玉湖外围，再慢慢飞过来，这也是安全起见，减少干扰……路上再碰几个熟人，聊聊天什么的，到这儿都乏了，还有个屁的惊喜！”

第154章 视若无物 初心存续
刚刚那位，话虽然不中听，但附近修士都是在北地三湖生活久了的，对三元秘阵自然有种敬畏感，要知他们现在就被限制着呢。
三元秘阵之下，便是头蛟龙，也要盘着——这已经是洗玉盟中修士、乃至于天下人的共识了。
“那，天君从哪儿来？”
“你无聊不？东西南北，哪个不成？”
“还有天上！”
有人笑眯眯地举手：“这样比较有派头，远远飞过来就有些失了气势。”
“有理有理，哎呀，九娘子？”
等众修士看到说话的人，周围的气氛骤然间火热起来，不少人便往这边挤，还有人叫嚷：
“九娘子，怎么今儿有空出来……是来接天君的吧！”
现身于此的，正是小九。
这几个月来，宜水居外面，被成百上千意图拜入上清宗的修士挤得水泄不通，宜水居里的陆雅、小五等，都是能不出去，就尽量不出去，便是不得已要外出，也要避开他人耳目。
可是小九不一样，她不但常出来，还是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出，也因此，很快就成为了外面这批修士最熟悉的“渊虚天君身边人”。
小九看似一派天真，其实她经历甚奇，再拜恩师也是全力培养，这些年早历炼出来，心思很细，更有主见。
她就觉得，宜水居外这些修士，能坚持数月，不管初衷如何，起码的诚心还是有的，这些都是日后余慈重立上清宗的人脉，就算不收入门下，也不能伤了人心。
故而，她只有有闲，隔几天就出来一趟，先和人混个脸熟，消除掉外界对余慈“倨傲”的负面风评，也趁机观察、记忆几个可造就的目标。
这事儿还非她不可——宜水居里面，小五是真天真、陆雅身份受限、叶池内外有别，只有她形象好、性格好、又能说会道，很快就在这群修士中间培育起了极高的人气。
本来渊虚天君即将亿万里挪移至洗玉湖的消息，就让这边气氛炒得沸沸扬扬，小九再这么一亮相，更是热烈十倍。
不少人生怕失去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干脆直接冲上来，要小九帮他们说项：
“九娘子，我在天君棋局上，悟出了两项神通！请务必告知天君……”
“水都烧不开的火力，你也有脸提！九娘子看这边，我这一招熔金手，才是真正的小神通。”
“九娘子，我已经敬奉天君，请回了‘外道神明’加持，向道之心坚定，天人共鉴啊！”
小九聪明，眼看局面有失控的风险，立刻呼叫后援，趁乱抽了个空子，一头钻进抢进来的另一个“圈子”里。
“都散了、都散了，这是求人还是吓人来着？这么恶形恶状，回头天君翻手把你们全给镇在湖底下！”
这种话，小九是不能说的，但别人说了，效果却很好。
沉着嗓子低吼出来的，是小九在绝壁城的故人，前无生剑门门主董剡。虽说这位与小九亲人所在的万灵门，历史上颇有些龃龉，但在合力灭掉白日府后，已经算是化解，且出门在外，老乡帮老乡，也是应有之义。
小九便是通过董剡，很快融进入了宜水居外的环境中，而且，还认识了吴景等几位颇有潜力的修士，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很自然，董剡、吴景也很是招人羡慕。
几个人一来二去，都混得熟了，等暂时脱离了乱局，上了外围游船，摆上茶点，吴景便厚着脸皮求人：
“九娘子，天君来了，给提两句呗。”
“求我有什么用？就是来了，也未必来宜水居啊。”
“咦，天君的至亲都在这儿，不来宜水居，还能去哪儿？”
“人家的落脚地可多了。再说，朋友、妹妹什么的，还是抵不过……那个！”
“哪个？”
“不就是枕边风什么的……”
正为小九倒茶的董剡手一抖，茶水全洒出去，旁边吴景及时展现符法实力，火光扫过，将桌上茶水尽都蒸发，却没有触及旁的任何东西。
那火光随后又聚拢起来，化为一只翎羽清晰的小鸟，在桌上跳跃，活灵活现。
这是吴景数月来参悟的成果，灵感自然是来自于碧霄清谈的那盘棋局，也是想凭借这个，让小九另眼相看。
只可惜，现在的小九，心思没在这上面。向来聪颖明快的九娘子，今日就拍了桌子：
“我说错了？”
“没……哎？”
几人乘坐的游船，忽然摇动，震荡不休。
由于力量源源不断，即使这里包括小九在内，都还没有触及到天地法则体系的感知层次，可震荡源头在哪，仍然能够察觉个大概。
好像是……湖底？
很快，震荡源头的感觉就模糊掉了，因为这一刻，震荡的区域，蔓延到了他们所能感知的每一处虚空，确切地讲，是三元秘阵的每一个角落。
宜水居外为之骚动，正讨论渊虚天君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不联系起来都不可能。况且，其中有很多人，都有着别样的感受。
比如吴南，这一刻身上便如过电似的，这一刻的感觉，和在碧霄清谈上目睹渊虚天君势压四方的记忆，是何其相似！
一个激零，操控的符法火鸟直接崩散，他脱口叫道：
“天君！”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刻，只要是在洗玉湖的各宗高层，十有七八都是切入了湖底监控法阵的渠道，接收来自那边的信息。
湖底的震荡还在持续，那是天地法则体系结构扭曲后“舒展”恢复的表征。
这种情形，和真实之域传下来的信息是严丝合缝，一一对应的。
面对如潮水般涌回信息，各方高层，几乎是一水儿的目瞪口呆。
因为由此可以证明，渊虚天君和羽清玄，竟然真的直接穿透了三元秘阵的封锁，与湖底某个节点对接，施展虚空大挪移，从拦海山外，直接挪回了洗玉湖！
“三元秘阵是他们家的后花园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究竟是怎么玩的？这没道理啊！”
“楚天君，你是虚空挪移的大行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如此精确的定点挪移，应该是羽清玄的风格。大概的思路，是找到目标地点的虚空结构特征，或者借用与挪移者联系比较紧密、留下印记较多的虚空位置。当年对柳观，用的是后一种，所以传到了拦海山外海，靠近魔门东支的位置；现在，应该就是前者了。”
楚原湘给各位宗门高层解释一番，但有些话没有展开细说，比如，确切的地点，很可能是太霄神庭；虚空结构特征，则是水世界、真界交汇处的虚空结构。
若真如此，余慈二人对湖底的情况，应该是非常熟悉——至少超过这边各家宗门高层中的大多数。
这是个很值得关注的现象。
然而，现在各宗高层的重心，并没有放在这里，而是特别在意与“三元秘阵”相关的问题。
楚原湘没有解释三元秘阵被突破的问题，不过等到各路信息汇总，一干人等也就琢磨得差不多了！
毫无疑问，渊虚天君再次压制了三元秘阵的运转！
是的，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用万古云霄，结合上清宗的遗留，硬是挤出了秘阵隐藏的缺陷。
这次则更绝。
“外道神明加持……这是让人给渗透成什么样了？”
通过传回的信息可知，洗玉湖上几乎所有请来了“外道神明”加持的修士，都有非常清晰的感应。
仔细分析，那是体系加身、力量扫过的迹象。
可以确认，余慈是通过这些修士，撑开了上清宗的体系，和上次一样，又激发了“三元秘阵”的上清残留，撑开了本应严密的封禁，穿透进来。
“这才几日，有多少人请求了外道神明加持？”
“湖上也有几百号了……保守估计。”
“很多都是在宜水居外的那批，步云社也凑热闹，据说对天魔十分有效。”
各宗高层都是哑然。
其实，纯以加持本身来说，人家渊虚天君也说了，玄门正宗受益最大，其余的要等而下之。然而北地修行界繁荣，托上清宗、清虚道德宗、四明宗这些天阶宗门的福，玄门心法非常流行，未必优秀，但很正宗。
相当一部分散修，都是用此类心法，一点点磨砺道基，别的不说，基础相当扎实。
以前对此乐见其成的部分宗门，现在心情，都很复杂。
有人则纠结于“外道神明”加持本身。
“那加持，真的可以随时摆脱？”
“有人试验过了，随断随续，没有任何限制。”
“这，神威何在？”
“人家不在乎吧……上清神道，与神主之途，是不是有些差别？”
“哈，总不能是现在就养‘玄德’吧！”
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对各宗高层来说，这分明就是最可怕的。
一个体系、一个平台，拥有如此广泛的受众，又几乎不用付出代价，等到人们都习惯了，再想改变，可就难了！
此界为何玄门大兴？
不正是因为玄门体系疏朗开阔，平和稳定，兼容性高，能进能出么？
便是某些旁门，也是提倡先以玄门心法筑基，再进阶修炼本宗特殊法门，如此可以最大限度规避“走火入魔”之事的发生。
至于渊虚天君，分明就是借了玄门体系的虎皮，明目张胆，给自家牟利。
偏还给他做成了！
想想渊虚天君这一手经营的局面，某些宗门高层就觉得心塞：
“你们就不管管？”
话中所指，就是楚原湘所在的清虚道德宗，也许里面还包括了八景宫。
谁让他们两宗的地仙大能，就是此事的见证者，和消息的传播者呢？
话是这么说，其实人们也都有所耳闻，对于渊虚天君的做法，八景宫似乎还是乐见其成的样子，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干扰的打算，甚至还帮助渊虚天君大力宣传。
比如，见证人之一，身为八景宫的主事人物，那位连山天尊，短短几日内，在不同场合，将此事反复提及达四次之多，且不惜溢美之辞，行事之直白，让人为之错愕。
至于清虚道德宗，同为见证人的伯阳天尊虽不至这般，却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不少宗门高层都暗自腹诽：
“勘天定元在即，玄门这是在揉面团吧……”
谁也不能否认，这件事，渊虚天君也很懂得火候，坦荡开放，又谨守规矩，正合玄门宗旨，谁也无法在态度上置疑他。
要置疑的话，只能去找实质的破绽。
此时就有人搬出确切数字：“初步估计有五千人以上了。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问题，近段时间，北地的战斗烈度还是一般，强度需求不大……”
“五千人，都要加持，又那么随意，多出少进，甚至只出不进，也不好支撑才对。”
“渊……那位真能顾得过来？这种范围，这种数量，可是不断累积上去的。”
“我也是这么个想法，人力有时而穷，那位说是神主，其实还有差距吧，还是可能出差错。”
“这就要看体系结构了，架不住那边基础好啊！当年上清神明、道兵体系，也是恢宏博大，支撑十万、百万都没问题，更何况，紫微帝御就是干这个的……据说他在真实之域的基座，就是根植于此。”
“要是那个，初步估计万人以上没有问题。而且人家也提了，主动是应对魔劫，加持的都是玄门降魔之术，省了不少麻烦……只要不是爆发式增长，那位也有调整适应的空间。”
有人就叹气：“对神主的了解，咱们还是太浅薄了，这种事情，要东海那位估计，才有个准儿。”
此时，新的信息传递过来，却不是湖底，而是湖上。
一众高层看着三元秘阵节点反馈回来的各项细微变化，短时间内都有些迟疑。良久，才有人道：
“确实是有力量撞击秘阵的迹象，从其迅速消减的势头来看，控制力很强。后续的动作更难捉摸，是远遁，还是……潜进来了？”
“那两位，还真是带了根尾巴呢！”
说得轻松，其实没有一个人敢于小觑这种变化，他们的心思已经被余慈和羽清玄弄得草木皆兵，对这个明显有因果关系的反应，绝不会等闲视之。
更别说，眼下正是飞魂城湖祭的当口，出点儿什么意外，各家脸上都不好看。
当下又是一通忙活。
至于湖水深层区域，余慈和羽清玄倒是比那些关注者专心得多。
成功突入三元秘阵之后，他们便确认，诸阳的威胁，确实被隔在了秘阵之外。三元秘阵确实能够有效地干扰“天遁杀法”。
两人立刻就专注于当前的状况——借大挪移后虚空震荡，理清湖底两界交汇处的复杂结构。
这种事情，余慈被三方虚空折腾的时候，也做了不止一回，至于是不是会得罪洗玉盟，会激起湖底怎样的变化……回头再说罢。
这次挪移的过程中，两人是密切合作。
由余慈扭曲虚空，羽清玄斟酌发力，此过程中，又是余慈警戒；之后，面对三元秘阵的阻碍，就靠余慈定位，羽清玄掌控。
两边配合得不能说是天衣无缝，却也是有惊无险，只在湖底深水层，掀起了一波虚空动荡。
两人仔细感应难得的虚空冲击波，来得不容易，冲击力自然足够，就像是在黑暗中抛出一根火把，燃烧殆尽之前，可以照亮很多东西。又像是无孔不入的流水，层层渗入复杂交织的虚空法则结构中。
两人再通过震荡反馈，抽丝剥茧，对这片区域的总体结构做一个大概的了解。
洗玉湖固然难知其深，但在广度上，毕竟还是有限的区域，特别是靠近真界的这一端，就算受到“水世界”的影响，也是存在着一个渐变的过程，只不过能够将这种“渐变”分析描画出来的人物极少，也缺乏现在这样的“机缘”罢了。
余慈和羽清玄便标注了许多区域，都是极有可能与太霄神庭相关的地点。
但要想一鼓作气，锁定位置，似乎还差了些。
问题仍然很多，特别是水世界的特殊影响，那里的法则结构，比较特殊，需要进一步解析。
而且湖底妖国要比想象中严密得多，虚空震荡的侦测效果很好，却也会惊动很多人，包括湖底妖国的大妖。
此时，羽清玄就颇有些惊奇：“看这妖国，法度森严，倒是比当年强了不少。”
根据他们的侦测，湖底妖国内部，很多区域都有封禁，连环排布，相当高明，倒像是一个传承多年的大宗气象，和人们想象中，野性未除的妖物，颇有些差别。
这些年，洗玉盟倒似漏了不少好多西下来。
余慈和羽清玄都不想与湖底妖国发生冲突，便回返湖上。洗玉盟各方势力对他们的到来，似是准备不足，又或是有意观察，给了他们一个空当。
余慈就请羽清玄到宜水居安歇，自己在那儿转了一圈儿，顾不得小九“嘿嘿嘿”的冷笑，马不停蹄去薛平治处，有些事情，确实要办了。
虽说是真身到来，不过能做的事，前面的分身也做得差不多了，并没有惊动什么人。薛平治便正给雪枝“安胎”，没有过来招呼；骆玉娘则是奉师命去了“飞瀑界”，与一帮朋友重置基业，可以想见，几个月的功夫都回不来。
也因此，亲来迎接余慈真身的，只剩下白衣和栖真等几个侍婢而已。
这里面，白衣自然又与别人不同。
她是来请罪的。
擅自请雪枝回来，却附带了“巫胎”这么个大麻烦，这个责任，她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之前余慈分身请了雪枝、请了薛平治，偏偏略过了她，那份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她自然不能含混过去。
房中，余慈大马金刀坐在椅上，白衣便跪在他膝前，言述请来雪枝的种种，也将她与夏夫人、慕容轻烟、赤阴等人的关系一一道来，反正现在两边已经算是“盟友”，她又只是负责情报收集工作，说得倒也坦荡。
只是，这位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余慈安静听着，眸光亦是静澈，直视白衣，也是穿透了一切阻碍，进入形神交界地，看她念头起伏生灭；也通过情绪神通，体察她心绪变化。几次三番下来，看不出任何破绽，倒是觉得，这一位心性修为，竟然又有提升。
白衣虽是跪伏人前，做恭谨之状，其实心中念头活泼，意绪纯粹，形神内外圆融明透，哪见得丝毫惧意？就像是当年余慈学自梦微的“无瑕剑圈”，一切外在压力，都化消在这形神圆满流转的状态下。
她是怎么做到的？
余慈的修为、境界都还在她之上，但棱角分明，心中牵系太多，说起“圆融”这一项，也还不如。
不知怎的，看着这圆润流转的情绪状态，余慈心里便有某种冲动：
很想仔细触摸、把玩，仔细推究一番，再看看她的极限。
就像猫儿玩弄线球……很有诱惑力的样子。
什么跟什么？
余慈都自嘲而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白衣的下巴，将她雪白的面颊往上抬。
这种姿态，都不能叫暗示了……对吧。
看白衣眼波流转，似羞似恼，其实心绪都没有本质的变化，却又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在流转间，生出千姿百态，绚烂色彩。
真有趣！
余慈不是矫情的人，既然都到这一步了，也没必要再绕什么弯子，一笑起身，将白衣扯进了内室。
天色又暗了下去，室内的温度有些上升，余慈闲散地侧躺在床榻上，白衣纤长的身姿，不着寸缕，贴身而卧，散乱的发幕半遮住她的面颊，气息微微。
此时，余慈眼神深幽，几不见底。
确实很有趣。
白衣的“圆融状态”，不是真的坚不可摧，特别是在遭受巨大刺激的时候，自然会崩解开来。
然而不管怎样，总能够在短时间，重又恢复。
而在此期间，迸发开来的意念情绪，忽如灼热的岩浆，忽如冷彻的冰泉，自然喷薄流泄，与他的意念交织，又是往复冲刷，总能带给他非常奇妙的感受，偏又很难见到洪流平静舒缓之后的“沉淀之物”。
这究竟算是怎样一种状态？
余慈恍惚中，对这样的感觉，又有些熟悉。
嗯，这么明透圆融，让人无从下手的状态……
黄泉夫人？
猛然跳出的想法，便如一把锋利冰刃，直插心头，让他心中为之悚然。
这心绪好没来由，但旁枝侧出，让他心里转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莫非当年的陆沉，就是这么被诱惑的？
因为心绪变化，肌体罕见地有些僵硬，贴身的白衣立刻就察觉出来，有些疑惑地偏头，发幕滑落，又将绝美的姿容显现。
余慈反而定下心神，只将刚刚那份感觉牢牢记在心底，坐起身来：
“赤阴那边……是怎么回事？”
余慈此时问起赤阴，便是要处理前面种种未解的疑惑。
白衣的状态太过奇妙，不好下手，赤阴也许是个更合适的突破口，至少也是一个很好的参照。
对于此事，白衣的态度倒比他更积极：“赤阴啊，现在应该是在做晚课，要她来吗？”
“嗯……”
“栖真，去请赤阴师姐过来。”
门外一直静候的栖真，用还算平静的语气应了声，迅速离开。
余慈突现发现，事态的方向有些偏了……当然，从他和白衣滚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偏了。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倒又非常符合赵相山的思路。
只是，如今这位率先提出以上思路的智囊，正缩头缩脑，躲在云楼树后面，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眼下这种情形，还要关注，就真真是找死了。
余慈本还在想，要不要换个地点、方式什么的，被白衣越俎代庖这么一说，也懒得动弹了——别人都这么想，他又何必急着撇清呢？更何况，他也承认，此时此刻，他心中正泛起波澜。
稍定心神，余慈还要思考，怎么从赤阴处获得几个关键要点，而此时，屋外脚步声由远而近，没有半点儿犹豫，一直到门前。
随即，来人堂堂正正，推门进来，且没有任何迟疑，掀起帘子，进了里间，面对都是不着寸缕的余慈和白衣，目不斜视，也毫不回避，叉手行礼：
“赤阴见过天君！”
礼数周全，话音铿锵，如刀剑交鸣，虽在旖旎室中，却自有百折不屈之气。
余慈靠在榻后壁上，眼睛微微眯起，来人直白坚决、不坠志气的态度，让他微微怔然，也不免感慨。
这就是赤阴……但这也不是赤阴。
此时的赤阴，大概从晚课中被叫起，衣着罕见地比较随意，内里是一件居家常服，长衣直垂脚面，看得出还比较轻薄，显露出素纱长裤和笔直的腿线，在外则是临时裹了一件华丽丝绸披风，聊做遮掩。
在余慈眼中，此时的赤阴，就像是她所穿这样，外面的坚决，只是那一件华丽的披风，真正的心理防御，则是那什么都遮掩不住的细薄常服，至于真实的她……
她以为，面对一位已经迈入真实之域，又精通情绪神通的强者，能够遮掩住什么？
从这一点看，赤阴比白衣的“状态”，逊色了不止一筹。
可是，一个曾经呼来喝去，随时可以灭杀的懵懂小童，如今却将自家命运攥在掌心，生杀由之——谁面对这样的经历，能保持住平常心？
平静、从容和坚定，要做由衷而发、内外如一，何其难也！
倒是余慈，心中某个角度，仿佛在刹那拂去了尘埃，变得明亮通透起来。
任何心理都是客观存在的，比如“优越感”。
人与人之间的比较、竞争，失衡而又平衡，也是天人法则的一部分。
此时，赤阴心中有多么低落，他心里便有多么高昂！
这很幼稚、很卑劣……吗？
这一刻，余慈想到了羽清玄。
在拦海山外，羽清玄教他不失本心、不离初心。
他的本心是什么，是个很空泛的概念；但作为“初心”，还能有多复杂？
现在余慈不怕说：
当初在双仙教的少年，面对强大、残忍而又美丽的赤阴女仙，萌动的心思，不外乎战而胜之、压而服之、收而纳之……
这是赤阴烙刻在他心里的思维痕迹，也是少年不甘于人下的本能体现。
堂皇也好，阴暗也罢，可笑也不怕——此时此刻，它们分明都还在。
纵然数十载激流奔涌、泥沙沉淀，可就这么刨出来，竟依然如明珠般皎然。
而且，不是一颗，是一串！
人之所以为人，我之所为我，一整条脉络，从开始到现在，清晰演变，莫不呈现，或有异化，却不失本源。
余慈很欣慰，很坦然。
在这样的“成果”面前，罗刹鬼王的安排、夏夫人的谋划，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也无需掩饰什么，对赤阴招手：
“来，你过来！”
一句话，击溃了赤阴所有的心防和尊严。
赤阴没有拒绝，也没有拒绝的意义，她面无表情，低垂眼帘，惟有入鬓的长眉还带着些许冷意，就这么慢慢趋前，到了床榻边缘。
余慈探手，轻抚她细腻如玉的面颊。
赤阴终于抬眼，眸中冷光凝定，然而她下一个动作，却是伸手，松开了颈下披风的系带。
丝绸披风无声滑落，映着灯光，薄衣之下的肌体，分明在绽放光采。
余慈笑了起来，没有阻止她。
赤阴现在不需要同情，不在乎伤害，若他赠予所谓的怜悯，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只会招来赤阴心底的冷笑。
这个人的“初心”在或不在，余慈不知，但她“本心”看来是在的！
正因为存在，两边心与心的碰撞，注定了仇怨和不谐。
这就对了，为了存在、为了抗争，手段无所谓，只要承受得住冲击和反噬。
悲剧在于，某些人会在抗争中迷失，在手段中灭顶。
这也算是“道与术”的差别。
长生不是“道”，却“几于道”，是道的近途，除此以外，一切心术权术，应该为“长生”来服务，而非相反。
最明显的反例，就是夏夫人。
可以确认，夏夫人已经迷失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论境界、心术、权位，夏夫人都在赤阴之上，可只要赤阴不死，保持住现在的心态，而夏夫人再不悔悟，早晚有一日，赤阴会高居于她之上。
这就是上限。
余慈为此而愉悦。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宽宏大度，而是人的某种心理——这样的目标，才更有价值，才更完美。
就是这样，比如在绝壁城的时候，他一剑贯脑，“杀”了赤阴，但那是形势演变，并非是实力的绝对碾压；剑园中更不必说，他的修为境界比之赤阴，其实还有距离。
那时，他真的快慰吗？
不是的，那其实更像是一种不完美的空虚。
像如今之般，将当年双仙教的情势彻底掉转，才是当初少年的心思所在！
不要笑他小气，长生本就是一切意义的集合——当年的懵懂小童，为了战胜、征服一个强大、残忍、几不可撼动的强人，用他的志气和倔强，投向不知终点的茫茫前路，用这长生这堂皇大道，争取之，翻覆之，最终成就，何其快哉！
余慈心中燃起了火焰，是“我”的原发的火；是几十年劫难挣扎，精进勃发的收获。
不可否认，恶花结恶果，但“恶果”仍是养份，他为什么不要？
他也要确证初心，要验证很简单——还有没有预期中的快感呢？
如果去品尝结出的果实，却是无滋无味，那无疑就是悲哀了。
此时，榻上白衣微笑起身，伸出手臂，把赤阴缠住，拉到榻上，三人当即滚成一团。
三颗心，三种状态，轰然碰撞，也在抵触、挣扎、消融，每一份震荡变化，都激起身体强烈千百倍的反应。
真的很爽！
余慈再不掩饰，放声大笑，此时此刻，他已了却心中的某个结，填补了某个空缺，并且没有半点儿折扣，收获是如此地充实满盈！
现在，轮到赤阴来苦苦追索了。然而难度超过他当年何止百倍？
能不能坚持，能不能坚持得住……要看赤阴本人的造化。
三人折腾到了天亮，到了最后，赤阴仅有的一点儿矜持也被碾碎掉，在嘶哑的呼喊声中，神智彻底昏蒙，完全失去了对肢体、对心神的控制。
余慈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还拢着赤阴纤滑细腻的腰身，白衣则早在一边睡了过去。看着榻上狼藉模样，余慈哑然失笑，心中却是清明透彻，有些事情，正好这时候来……
思绪忽然断掉！
因为在此刻，忽有一层馥郁浓烈的香气，在帐中榻上迸发开来，沾染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余慈怔了片刻，低下头，昏迷中的赤阴浑然不觉，可那香气，确确实实从她身上流溢出来。
天人异香……妙相？
余慈的面色转为严峻，这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从“授粉种香”的原理看，赤阴身上的，不是从苏启哲身上二次转移的香气，而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加持、第一次挥发。
这也就是说，赤阴曾经与妙相有过接触。
此时此刻，余慈陡然打开了另一条思路：是了，就像他所想的妙相一贯的直白作风，如果换个角度，不是去搜索苏启哲的轨迹，而是看“分级”——看谁是与妙相接触的“第一级”，彼此参照比对，岂不是更容易找出共同点，由此推出妙相的所在？
正沉吟之时，忽地床榻抖动，不，整个房屋都摇动起来，神意外扩，这震荡已经扩及了感应所及的整片天地。
怎么回事？
余慈一个愣神，忽又有意念切入，是羽清玄，而且罕有的非常急迫：“北边法则体系紊乱，出了岔子，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没有？方便吗？”
“呃，已经差不多了。”
“等一下，我去你哪里。”
“哦，啊？羽宫主……等等！”
话出口已经迟了，下一刻，羽清玄驾轻就熟一个挪移，出现在屋中、榻前。

第155章 为王前驱 贯穿南北
这一刻，榻上三位，不着寸缕，余慈手扶着赤阴的腰肢，撑起上身，全身肌肉紧绷，话的尾音都还没有散去。
羽清玄跨空而来，面向榻上，四目相投。
刹那间房中榻上情景，各类气味温香，还有那难以辨析、判断的复杂情绪，都绞缠在一起。
余慈就像是根木头，从里到外、从形骸到思维，都是僵的。他看到羽清玄的眼眸深处，清晰照映出榻上的影像，这也是他现阶段唯一的认知或曰意识，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所以，这种窘迫到极致的情形，终究持续了多长时间，他没有一点儿概念。
直到羽清玄垂下眼帘，轻声开口：
“她们……”
余慈的思维终于有点儿晃动，但还是扯不成串儿，完全就是鹦鹉学舌：“她们……”
依稀能够感觉到，羽清玄的视线，从身边两位女修身上扫过。余慈这时醒悟自家的手放在哪儿，连忙抬起，也在此时，他听羽清玄道：
“这是赤阴。”
余慈微愕，见羽清玄视线所指，正是昏昏沉沉的赤阴，只能是呆呆点头。
“这个就是白衣了……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很奇特的状态。”
余慈又点头，奇怪于为什么她认人认这么准。
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该说点什么：“羽宫主……”
话才出口，羽清玄清澈明亮的眼神直抵过来，把他后面的言语又尽都堵了回去。
此时，羽清玄竟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到了床榻边缘。
偏在这种时候，余慈的鼻子又灵敏起来，察觉到来自羽清玄身上、清逸幽远的“长生香”，与榻上帐中古怪的气味揉在一起，那滋味儿竟是说不出的难受。不自主就长长吸气，竟是想把这里的味道全吞到肚子里去，免得糟践人家。
当然，这种幼稚荒唐的做法，没有半点儿意义——若有，也是逗人发笑。
羽清玄分明就在笑，然后，她伸出手，在余慈脑门儿上拍了拍：
“你这个年纪，得入长生，本心不失，值得恭喜。但要记得，你既然选择了玄门根基，一些澄心静意的功夫，也不能忽略了。这时候受到形神变化的刺激，一个控制不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是吗？”
“当年猫儿比你还要早些，在山上闹腾得连师傅都头痛，也是闹得太欢了，现在连自己是人是猫都分不清，你也要注意才是。”
“呃，是。”
余慈口中答应着，却如在梦里。这，这就过关了？
等等，刚刚羽清玄拍他脑门……这是把他当成了那只不靠谱的猫吗？
一时间，余慈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反正，他刚刚还满盈的心头，骤然就空了下去。
羽清玄则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她急匆匆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余慈商量，可眼下这幕情形，又绕不过去。当下，便先施了手段，使白衣和赤阴陷入更沉的昏睡中，然后才问：
“你这边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
余慈决不会浪费了这个解释的好机会，虽然从本质上讲，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只能是把与赤阴、白衣相关的一些消息说出来，尤其是刚刚察觉到的“天人异香”，更是作为重中之重。
羽清玄安静听着，一点儿也没有因为眼前荒唐的情形，而表现出什么异样。
还是余慈说到后来，发现自己一直都是光着身子，又是大窘，忙摄来不远处的衣物，草草套在身上。羽清玄则在此段时间内沉吟了一番，又道：
“你的打算是……”
“用最简单的法子。”
经过之前的缓冲，余慈的脑子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当然有更简单的办法——直接破入赤阴的形神交界地中，读取信息，强烈的心绪动荡之后，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羽清玄嗯了声：“那就试试看。”
余慈依言而行。由于前面的种种刺激，虽然此时赤阴灵智昏昧，但所有和余慈有关的心念、记忆，都会特别活泼、清晰，从这里，余慈不但看到了当年双仙教中的一些情景，还看到了赤阴剑园之后的轨迹。
这位倔强高傲的女修，挣扎着要走一条不依靠任何人的孤独的路。
然而，有心、坚定意志，不代表能够冲破一切阻碍，此后有数年时间，都是在挫折和迷茫中渡过，后来，还是慕容轻烟找到了她，介绍给夏夫人，又入了薛平治门下，才真正上了正轨。
赤阴的经历，也算是跌宕起伏，可大略扫描一遍后，问题出来了，相关的记忆中，并没有妙相的存在……
怎么会呢？
没有见到妙相，这“授粉种香”的秘术，是怎么落到她身上来的？
羽清玄摇摇头：“看起来，你的法子还要再斟酌，这边的事儿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
余慈干笑一起，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心里也有了思路。但见羽清玄确实有事，他也需要照顾一下，便道：
“这种阴诡之事，还要好好梳理。羽宫主，刚刚是发生什么事了？”
余慈还记得之前天地动摇的变故，本以为是三元秘阵运行出了问题，可如今看来，又不是那么简单。
羽清玄轻叹一声：“真实之域上，感应还算明晰……大概是北荒方位，天地法则体系结构，出了大乱子！”
“呃？”
余慈稍怔，立时将自家心神投射出去，一路攀升到真实之域，以“拈弦转丸”的手段，细察北荒方向。果不其然，那边的法则体系结构，呈现了非正常的扭曲，但又不是“虚空挪移”造成的那一类，倒像是……
“什么东西渗进来了？”
一语未绝，真实之域上，来自另一方，也就是幻荣夫人的消息也传导过来。
余慈在与幻荣夫人交流时，早早就把北荒地界“封赏”了出去。即使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宗门势力公证、认可，但幻荣夫人可不会就此束手束脚，短短年许时间内，已经在那里做了相当的投入。
身为魔主级别的强者，只要幻荣夫人愿意，她的耳目便能够覆盖整个北荒，此时反馈的信息，也是第一手的资料。
“黄泉秘府……大梵妖王？”
收到幻荣夫人的传讯，余慈咧咧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真是老相识！近乎徒劳地折腾了几十年之后，这位终于又要发力了？
幻荣夫人“欲染魔主”大成的契机，就在大梵妖王那里，她深入北荒，忽略掉谁，都不可略掉大梵妖王。
这段信息，正是幻荣夫人结合第一手情报，还有部分对大梵妖王的判断推衍，得出的结论。
幻荣夫人怀疑，被辛乙封下北荒地层深处的黄泉秘府内部，开启了通往无天焦狱的跨界甬道，而此时，这个甬道已经开拓到了“不可逆”的状态。
用最简单的话说：大梵妖王当年在剑园没有做到的事情，如今在北荒已经成功了，而且，做得比在剑园时更为激进！
“黄泉秘府周边的地脉，经过五娘子多劫以来的梳理，流向是很清楚的。可在不久前，所有相关地脉都受到不同程序的冲撞、扭曲，还有特殊的‘毒素’，渗入地脉，并通过它们，向四面八方向扩散，速度非常快……当然，这种‘毒素’只对天地法则体系结构有直接影响。”
幻荣夫人也是一边接收，一边汇报：“现在已经有部分‘毒素’扩散到了丰都城附近……辛乙当年的封禁肯定是完了，不过黄泉秘府内部的状况也未必有多么顺利，流泄得太快，少了蓄积转化的过程，过于浪费。保守点说，可能是贯通两界的过程中出了变故、意外。”
意外？在黄泉秘府，真的有意外可言？
余慈摇头而笑：他倒觉得，这太正常了。
按照黄泉夫人的记忆，大黑天早就占了碧落天阙，从统属关系上看，随随便便都能在黄泉秘府动手脚，特别是小五离开、玄符锢灵神通禁域破灭之后，更是清掉了最后一层障碍。
在深入了解其中关系之后，余慈也不免向大梵妖王道一声“佩服”。
这种地方，你也敢要？
从这条脉络上追溯回去，余慈“理所应当”地又看到了某些人的身影，也就愈发地感觉好笑。
大梵妖王这回，怕是又给罗刹鬼王利用了一把，且是“为王前驱”，积极得很哪！
大致了解下情况，余慈还有点儿奇怪羽清玄的激烈反应：
“北荒在北，蕊珠宫在南，宫主您是……若是重器门的话，我可以帮上门，帮着他们转移就是。”
羽清玄微微摇头：“重器门多年前已经南迁，无需天君挂怀。只是北荒之乱，非一域之乱，也不知八景宫等，是否能看出来……嗯，出手了！”
突然的话锋转折，让余慈看明白，对于天地法则体系结构的感应和掌握，他比之羽清玄，还有相当的距离。
他有幻荣夫人为耳目，也是迟了快要一息时间，才得出确切情报：
“八景宫地仙大能隔空神意攻伐，阴山派已经应邀，派出阴兵相助，目标直指黄泉秘府！”
时间稳步向后推移，有关于北荒的消息越来越多，渠道、层次也越来越丰富。
不只包括真界这边的，也包含有血狱鬼府方向的。
对真界各宗高层来说，一个更丰富详实的图景，渐渐铺开。
作为本次事变的主角，无天焦狱之主大梵妖王，虽说总是来去匆忙，给真界士的印象，模糊不清，可他的实力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的思路也一直非常清晰。
根据可靠消息，他走的是罗刹鬼王的路，贯通两界，成就神主，虽然比罗刹鬼王晚了足足十二劫，但由于他的魔门身份，故而影响力早早跨越两界，基础其实还远在当年初入真界的罗刹鬼王之上。
这些年来，作为魔门的重要人物，大梵妖王也不是傻等，据说他很是接触了一些魔门法统，虽说以魔门一贯的作为，其实不可信任，但在大势之下，仍有可为。
眼下又是千百劫不曾见过的大变局，一旦成功，便可打下万世不易的根基。
夯实基础才是最重要的，长生问道又不是赛跑，谁早一步，谁晚一步，又有什么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讲，大梵妖王的思路，要比罗刹鬼王沉稳得多。
正因为沉稳，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接受“失败”，而每一次“失败”，也都没有动摇他的根本。
可这种“厚积薄发”的策略，在当前已经行不通了。
不管是真界还是血狱鬼府，两边的明眼人都看出来，罗刹鬼王正在做一个“天翻地覆”的事业，也是注定了要颠覆两界一切既定成规的事业。并且为了这番事业，撬动了两界的根基。
八景宫想稳，稳不住；大梵妖王想稳，同样稳不住。
不得已之下，他必须要动一动了。
这些年，借助业火的封锁，大梵妖王一系做了太多事，几十年专心经营，已经借助黄泉秘府这个跳板，将真界与无天焦狱联系起来，眼下要做的，就是在罗刹鬼王发力之前，先圈占住未来的地盘。
北荒这边，他要了！
最初，一切都还算顺利，无天焦狱与真界的碰撞，发源于九地之下，特殊的区域环境，在两界冲撞中，甚至要更容易控制。
被一层层浸染蚀透的真界法则体系，不断扭曲、异变，九地之下，由辛乙布设的封禁直接就给抹掉，半径超过万里的区域，尽成焦土，不适合真界生灵的生存，但却是无天焦狱妖魔的乐土。
这是“核心区”。
再向外围辐射，就是类似于天裂谷底那样的“缓冲区”，至于更外围，则是分级详细的“变异区”等等。
这些大梵妖王设置得很有条理，因为虚空的对冲、影响都是双向的，这边稳定，那边也稳定；这边混乱，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再有条理，也架不住出状况。
就像余慈所判断的那样，黄泉秘府这块跳板，随时都会被人抽掉，就算“不抽”，在关键时刻摇摆几下，也是要命的。
具体的问题详情，外人无从得知，但可以确认的是，大梵妖王的这次破界之举，绝对算不上完美。
特别是到了后期，两界冲突“污染”的法则，开始不可控制地四面扩散，这边北荒倒霉，那边无天焦狱也不好过。
无天焦狱如何，真界修士操不了那份儿闲心，仅就真界而言，情况堪称糟糕。
以黄泉秘府为中心，半径上万里的区域已经等于是“沦陷”，两界对冲的力量，掀起了一场大地震，离得最近的丰都城，直接塌陷了三分之一。
更让人头皮发炸的是，由于黄泉秘府特殊的环境，本次动荡，还带出了相当规模的“业火”，其对生灵的毁灭性伤害，使得北荒人人自危，无疑又是雪上加霜。
周边区域，传说已经有“地狱众”游荡。
更实际的情况是，大梵妖王在真界的“头号鹰犬”十方大尊，聚合北荒乃至于北地魔门一些小宗小派，成立“十方鬼道”，大有将北荒区域彻底占下的势头。
对真界宗门高层来说，只有长生真人水准的“十方大尊”，直若跳梁小丑一般，但在大变局下，各方联动，一时竟难以清剿。
北荒附近，只有一个阴山派，算得上是天下大宗，此外就等于是垃圾山，再找不到可观的力量。
而以阴山派一宗之力，全面剿杀“十方鬼道”，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他们的有生力量，主要是配合八景宫，冲击黄泉秘府，试图将濒临失控的“两界甬道”重新封堵。
两宗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不可谓不卖力。
阴山派出动了三位劫法宗师、四位长生真人，鬼兵超百万，动用了宗门镇宗法宝之一的“六天阴仪”；
八景宫先是以地仙隔空神意冲击，配合阴山派进剿，又通过“天梯”，直接将战力投送过去，前后等于是四位地仙战力。
如此高端战力超过十人，道兵、鬼兵齐出，包括洗玉盟几大天阶宗门在内的大型宗门，都要狼狈不堪，保不准就要给削平了。
却没想到，黄泉秘府周边，既有异化法则压制，又有业火封锁，大梵妖王多年时间，借且血狱鬼府的资源，已经培育出地狱众数十万，几乎再现当年“十八地狱”的盛况。
业火此物，别的不提，对付地仙这种“天地法则难承之重，万物因果照映之身”的存在，当真是没的说。
八景宫也没有料到竟然是这等境况，最初虽是势如破竹，一度穿越破碎的虚空屏障，突入无天焦狱，几乎要将黄泉秘府从大梵妖王的控制中夺回。可“业火”一出，八寒八热、近边、孤独等十八地狱一一化现，几位地仙便束手束脚，一位通过远程神意攻伐的，甚至险被业火循迹烧上身去，十分狼狈。
这就等于是折了一阵。
非但如此，几位地仙大能出手，虽是尽可能地将战场往“无天焦狱”一边推移，可到后期，突破“地狱道”的封锁时，就很难照顾周全，一轮冲击与反冲，反而是再次撼动了天地法则体系，使北荒区域乱成一锅粥。
血狱鬼府与真界的碰撞对冲的影响程度，反而又加深了。
此战之后，真界哗然，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破界”战事的各路修士，算是开了眼：
八景宫四位地仙，又有阴山派配合，攻伐一域，竟然是狼狈退回。就算里面有种种限制，可外人又哪管这么多？
一时间，真界人心骚动，纵然不至于到“惴惴不安”的程度，却也有很不利的苗头。
一界人心变化，云中山上，倒还算得上平静。
只是有几人摇头，几人自嘲。
“人心起伏，神道兴焉。我们这是给人家帮了个大忙啊。”
“由此确证，不掌握一个完备体系，求稳都没有意义，想祸害可容易得很！”
“大梵已如此，东海那边更难把握，咱们这是被她借来的枪头子戳了一记。”
“从黑天教流传出来的教义看，三界天通，莫非应在了北荒？”
“这个……倒没那么简单。”
随着这一位开口，之前的那些自嘲和猜测言语，都是停下，几位八景宫地仙的意念都集中过去——由于地仙境界的特殊状态，他们在真界之内，很难聚在一起，平常只能以神意沟通，要想见面，还是域外比较保险。
此时，看似寻常的精舍之中，只有连山一位地仙，以及山上几位大劫法宗师，在他们中间，仅有真人修为的允星，看上去很是惹眼。
随着他起立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他身上。
此次八景宫的针对性反应，是允星早已确定失败的，又是他赞成实施的。
通过这一次挫折，将八景宫内部最后一部分“杂音”给挫消掉，至少在此刻，八景宫只有一个声音，一个目标。
天地变革，八景为先！
而作为首倡者，允星的地位，自然大是不同。
起立之后，允星接着前面的语句，续道：“北荒也许是一个起始点，但应该不会限于此间。就像现在，从我们的观察来看，迫于压力，大梵妖王应该是调整了中心开花、四面开拓的方略，将两界对冲的法则结构异变，通过地脉流转，传导到西边去……”
随着他的话音，厅堂中显化出一片真界地形全图，如倒扣碟状，正是真界全貌——这份地形图，便是八景宫厚重积累的体现。上面可不只是展现出地形地貌，而是包括了真界之内，九成的地脉、水脉、天地元气流向分布等关键信息，甚至标识了成千上万处洞天、秘府，乃至于和域外星、界的连接甬道所在。
随着允星的指划，有一道红线，从标识的黄泉秘府处，循地脉流向，一路向西，打穿了半个北荒，与一条贯穿南北的特殊气脉相接。
“天裂谷！”
允星的笑容有点儿苦：“这里，本就是真界与血狱鬼府的对接点，屏障脆弱，底部情形与洗玉湖底相似，已经模糊了分界，可以互通。虽说目前为止，两个世界不在一个层面，虚实交错，可无天焦狱已经开了头，证明已经有部分依附上来……”
真界地形图下方，有一团阴影显现，已经渗入了真界结构的内层。
“无天焦狱还只算是一个点。这种情况若真的发生在天裂谷，两边天地法则体系共鸣、真正合拢，几乎就是重演当年浑蒙太古之事，偌大的真界，可能直接被捅个对穿！”
厅内厅外，都是沉默。
在场的都是八景宫高层，当然明白，允星说话，其实没有半分夸张。
两处虚空世界的碰撞，两种法则体系的对冲，就是这么样的场面！
现在，八景宫的这些大能，愈发感觉到，当初所设计的勘天定元，未免是一厢情愿；紫极黄图，也再无意义——以如今真界乱相，正是草莽龙蛇并起之时，谁还会受你们的招安？
此时倒是越发地突出允星之能，以其独到眼光，及早扭转宫中战略，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思及此处，不少才刚刚扭转思路的大能，看允星的眼光，便又有不同。
只是，允星面上并无得色，相反，苦涩之意愈重：
“宫中虽是变化思路，要在重塑天地的路上，抢占先手。其实一些实际的事情都还没做。倒是东海那位，把大梵妖王充做了枪头子，自己却坐收渔翁之利，早就得了先手，且不是短时间就能扳回来的。特别要注意的是……”
“大家且看，从地脉流向、从天地元气排布、从法则体系结构，从一切的物性角度看，天裂谷、万鬼地窟、六蛮山、南海天柱以西，哦，还要加上北地的一部分，是南北贯通的一条线，也是当年浑蒙太古撞击真界留下的旧创。如果有足够的冲击力、足够的断裂点……”
允星伸手拍在真界地形图上，手掌覆盖了小半个天裂谷，顺势就在虚无中切了下去：
“足以撕裂真界，分隔东西！”
此言一出，室内流动的神意压力骤增。
修行界大致以天裂谷为中线，划分东西两块，而事实上，不管怎么分，这只是一种地域和修行体系结合的产物，再怎么各玩各的，在真界整体结构上，也是一体。
允星所言若真的实现，那就是把真界“撕裂”，对现有的天地法则体系，毫无疑问将是毁灭性的。
换句话说……
“灭世大劫。”
允星抽回手，顺势在投影上又斩了一记：“若真如此，天地法则体系可能几千上万年都适应不过来，对此界生灵可谓是灭顶之灾。那时候的真界，就像这次碧霄清谈上的什么飞瀑界、冰岚界，步入毁灭阶段，不知哪天被别人发现了，再发掘出遗物什么的……”
主位上的连山咳了一声：“尚不至于此……”
允星倒也从善如流：
“是的，可以庆幸的是，对这种情况，巫神已经做了预防。当初他吃了浑蒙太古的亏，后面就亡羊补牢，形成了真界和九天外域一而二、二而一的结构，用九天外域做‘承托’，必要时可以压制、可以反哺。
“不过，弟子也是刚刚想到，对于九天外域，我们关注了多少？”
听话听音，连山立时为之动容：“你说九天外域，她也动了？”
允星笑得无奈：“谁知道呢？不过拦海山外，太阿魔含出头需面，起码也能证明与东海有密切联系，有必要去侦测一番……其实吧，这也没什么意义。布局之下，一步占先，步步占先，咱们空有压倒性的力量优势，却画地为牢，身边还都是些瓶瓶罐罐，束手束脚。”
“所以……”
“所以，尽快把身边清理一下，做出决断，通报全界，明确立场，弄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划河分界，然后……开战吧！”
允星站在厅堂中央，真界地形图的投影落在他身上，明暗不定，然而眼神却是静澈无波：
“若不明确，世上就有太多首鼠两端之人、浑水摸鱼之辈，不管是南国还是北地，商家还是大宗。”
“比如？”
“没有比如！本界修士，根本追求还是长生，变乱之中，不能要求人人都是舍生取义，也不是人人都有必要维护法统……”
允星的话很明白，现在是拉边站队，区分敌我的时候了。这将最大限度地压缩中间势力的空间，减少变数，最方便强力者的碾压。
“但有一点必须注意，也许，我们的优势不像纸面上的那么明显。东海那位，将太虚法则运用得炉火纯青。空间、时间，现在成了我们的大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明白允星在说什么。
纸面上，八景宫可以拉出二十二位地仙，盖压真界。
但那是以紫极黄图之会为节点。现阶段，宫中能拿出一半，不，三分之一的数目，就已经不错了。绝大部分地仙战力，还在茫茫宇宙中跋涉，全力赶回。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渊虚天君和羽清玄那般，“咻”地一下，就直接挪移过来。
罗刹鬼王卡在这个节点上发动，确实很有门道。
“她不会给我们从容堆积战力的时间。”
话音才落下没多久，新的信息又来。
允星随即将信息中的情况，反馈到真界地形图上。
可以看到，天裂谷一线，正漫上来暗色的光，那代表着极度污浊的力量，不断向上攀升。
有没注意新消息的人就问：“兽潮？妖魔入侵？”
允星深吸口气，答道：
“浊海王兽。”
稍顿，他一口气将详情倾倒出来：“血狱鬼狱浊海王兽无岸，半个时辰前从天裂谷中段突破两界虚空屏障，正从谷底往上爬……秽灵浊海随其涌入，已经向南北两端扩散。”
厅堂中又是静默，至于那些地仙大能，已经有人通过真实之域，遥感天裂谷的情况。
很不幸，允星所言，没有半点儿虚假，甚至眼下情况比他得到的消息来得更加糟糕。
浊海王兽无岸确实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然而它同样是妖王级别的大能。
随它往来肆虐的“秽灵浊海”，面积比不上“无天焦狱”、“离幻天府”这等血狱鬼府九地之属，却是血狱鬼府法则体系的典型代表，且能随着它肆虐程度，急剧扩张，对于真界法界体系的侵蚀，也比不无天焦狱那边弱到哪去。
随着其肆虐区域，向天裂谷两端急剧扩张，与北边乱局联成一片，分明也只是时间问题。
最恶心的是，天裂谷那片区域，本就是虚空屏障最脆弱的地区之一，别说地仙级别的大能过去，就是劫法宗师、长生真人去得多了，一场大战，都可能引发更致命的后果。
如此投鼠忌器的局面，压制是没指望了，也就正式宣告了八景宫保持真界相对稳定，持续近十劫的“勘天定元”大计破产！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随着无岸上岸，东海那位正一步一步拿到筹码。
而八景宫这边，甚至连牌桌都还没上去！
主位上，连山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大家应该没有异议了，我便将此事向圣人汇报。至于洗玉湖那边，就请邵师伯全权代表……上清三十六天，出不得半点儿岔子！”
北荒乱局的确切消息，传回到洗玉湖的时候，正是飞魂城湖祭的前夜。
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此界大局的后续变化还是模糊，可只是这样，已经给了许多人闷头一棒。
尤其是步虚、真人这一类的修士，大都是数百年间，连续经历了两次天地大劫，眼下又是血狱鬼府破界而来，很多人已经是心力交瘁，都动了远离漩涡的想法，短短一日间，洗玉盟各处传来消息，前往外域修行的人数，陡然激增。
仅以距离洗玉湖最近的“死星”甬道为例，一天登记通过的人数，就超过了前面一个月的总和。
后续的人潮也可以想见。
只是，这份从天而降的收益，恐怕渊虚天君那边，也不希望出现吧。
“人心思安，人心难用啊……。”
幽煌难得坐镇洗玉湖，在此北地中枢，把各方消息背后的大形势，理得更加清楚，但也只有付之一笑：
“可惜，此界的安危，他们做不了主；想躲，也没那么容易！”
剧变之局，龙蛇并起，只要出身于真界，就算没有血脉的约束，也有法则的牵系，岂是一个“躲”字就能解决得了的？
当然，巫门法统，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败于斯，更是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此时此刻，巫门更需要一个强力的领袖，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将法统延续下去。
这样想着，他的心口更是如油煎火燎。
时间真的够么？真的来得及？
巫胎之事，别的还好，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十月怀胎、十载培育、百年长成……平常在修士眼中看来，一晃便过的日子，怎么就如此漫长多艰？
不说以后，就是现在，北荒剧变，直接撼动天地法则体系，与之相关的巫神精髓灵水岂是无感？相应的，湖底几被同化的幽灿，应该也更加辛苦。
还有，之前渊虚天君和羽清玄的到来，正是夏夫人相邀，已经表明了其立场。
纷繁事项，千头万绪，几乎没有一条，对他们兄弟有利。
巫道存续，艰难至此乎？

第156章 关键之人 核心之地
不管心里如何焦虑，幽煌都是端端正正坐在椅上。
事已至此，着急又有何用？
他不是应变之才，唯有用一贯扎实严谨的做法，全力推进手边的事项进度。
此时，他的首要任务，就是锁定已经临产的葛秋娘，一来不能打草惊蛇，影响湖祭；二来又要抓住时机，及时将其送到指定位置。
夏夫人在那边的防备很紧，但几日来与外界断绝联系，不免给他可趁之机。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不知不觉，东方欲晓。
幽煌缓缓起身，步出屋舍，庄园中人流往来，却是静寂森然：
湖祭，要开始了！
幽煌徐徐而行，不多时便到了此际庄园中最是戒备森严的地方，亦即夏夫人的闭关之地。
前面这三日，夏夫人都要焚香沐浴，澄静心神，为礼敬巫神做仪式上的准备。
幽煌顺势以封禁固锁，绝了她的内外联系。如今诸事安排已毕，他反而更要小心，早早过来，不给夏夫人任何调整的空间和时间。
随着地脉水脉交织的阵势隆隆打开，夏夫人雍容的身姿在灵气弥漫的薄雾中呈现出来。
幽煌眯起眼睛，很自然地将视线指向她宽大祭袍遮掩的小腹，只是那里层层封禁加持，谁也看不出她腹中胎儿状况。
这也无所谓，湖祭开始就再也瞒不住。
飞魂城这一道封禁阵势牵动了地脉、水气灵气，散去之时，声势也是不小，虚空中很快就有几道神意掠过，但数量不多，也都只是在外围掠影。
毕竟在三元秘阵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是神意感应受限，超不过百里范围，那些大能也不会丢份儿丢到要抵近侦察上。
这里能感应的、有必要感应的，都是关系特殊的强者。
幽煌就分辨出几位“旧识”。
但还有一位，并不是太熟悉，其意念静澈如水，仿佛只是闲来一瞥，却可映彻心湖，令人心神为之颤栗。
这是，哪位地仙大能？
幽煌回转视线，正好见到夏夫人貌似沉静的模样，忽然间就明白过来：
夏怀玉拉的好帮手，渊虚天君……羽清玄！
宜水居中，羽清玄收回感应，对余慈点点头。
三元秘阵再怎么严密，对出身上清宗的修士，总是办法不多，羽清玄在此也受限制，但以其地仙境界，神意远去千里开外，也没什么难度。
羽清玄仍留在洗玉湖，让余慈非常感激。
毕竟北荒、天裂谷事变连出，罗刹鬼王的意图已经明确。到羽清玄这个层次，自然能看出来，那边是要冲击体系结构、造成既定事实、打下变局基础。
尤其是“借道”天裂谷这一手，实在狠辣到了极致。
由北到南，一线贯穿，可以想见，只要是在这条线上的宗门、势力，哪个都逃不掉。
尤其是蕊珠宫，其宗门所在的飞泉山，西南地脉之英，多集于此，又毗邻大雷泽，要打通南北，撕裂真界，可谓是首当其冲。
之前六蛮山妖物大军冲击，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如今南海已沦陷于罗刹与大黑天之手，更与十三天妖海君合流，再无后顾之忧，第二波攻势，说不定马上便到。
这种形势下，羽清玄留在这儿，当真是坚强定力，也是莫大支持。
余慈深吸口气，越是事态紧迫，越要掌握好节奏，更不能顾此失彼。
一干人等都在做湖祭前最后的准备，连白衣也在他身边，正负责情报梳理，主要处置与苏启哲相关的信息。
眼下对洗玉湖拉网式搜查还没有完全结束，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加入“外道神明”体系的修士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可时间终有定数，对比之下，进度着实不容乐观。
余慈冷眼看着，对搜查结果，一点也不关心。
这本就是做个样子罢了。
此时，妙相的设计、想要传达的信息，他已经解开了大半。
这里面的信息共有两层：一层就是“对比”，苏启哲、赤阴这样“授粉种香”的第一层传导者与后续层次的接收者之间的对比；还有与未受香气浸染者的对比。
这是让余慈知道大概的关联人员和层级。
另一层意思，则是从激发“授粉种香”之术的条件上来：苏启哲是意欲对雪枝施暴之时；赤阴则是在意乱情迷之际，都与房事相关。要说，妙相和他还远没到这份儿上，偏选用这等“条件”，意思就很明确了。
这是又一次范围限定：
注意与你有关的，有相似关系的目标——简单点儿说：留心枕边人！
余慈自认为，妙相还是知道他的性情的，有时荒唐，却算不上是色中饿鬼，不可能漫无边际去猎艳，能确认有关系，或者必然发生关系的，就那么几位。
北地以来，至遭遇苏启哲之前，公认的更是只有一位：
白衣！
见鬼的是，白衣也好、赤阴也好，余慈都无法从她们的记忆中，找出任何与妙相、与罗刹谋划相关的信息。本来这是证明她们清白的铁证，可在“天人异香”源头明确之后，所谓的“铁证”，反而成为了最大的破绽。
余慈可以确认，罗刹鬼王和大黑天，有一种能够瞒过他黑森林法门的手段——不是特例、可以重复、非常高效！
这也间接证明了，白衣和赤阴，应该是罗刹计划的重要环节。
两人的立场，就是在罗刹鬼王那边！
不只如此，这种藏匿记忆的方法，要想瞒过余慈，就不能有任何破绽，“自封自解”这种模式，显然是没有意义的，还是靠外力更保险。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们应该就有一个可以随时帮助她们恢复记忆的同伙儿……
事情变得很有趣。
根据夏夫人的说法，当日她“寄胎”之时，白衣、赤阴、慕容轻烟都有参与。
这本是没有必要的，此类隐秘之事，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几个人聚在一起，有什么用？
余慈顺理成章地想到：
排除自具立场的夏夫人，慕容轻烟很可能就是那个“同伙儿”，而且是掌握秘密、枢纽的关键人物。没有她，被遮蔽了记忆的赤阴和白衣，就是全无威胁的“小白羊”。
可问题在于，慕容轻烟的立场表面混乱，其实已经确认，是与黄泉夫人站在一起。
如此一来，这连串的举动，就比较值得揣摩了。
余慈估摸着，对黄泉夫人来说，余慈和罗刹鬼王、大黑天打生打死，才是最符合她的利益的。不过，已经证实了“后圣”的虚无缥缈，两边的实力、布局差距未免太大，这一位，应该是“帮忙”往回找吧。
事实证明，就算是智慧如她，也不可能真的算无遗策，本人被禁锢在心内虚空也好、妙相的“授粉种香”也好，应该都是意外的产物。
那么，在安排布置的时候，为周全计，她就必须要布下一条线索，发挥提醒余慈的作用，直指罗刹、大黑天谋划的核心，使双方的冲突更激烈、更直接，以便于她坐收渔翁之利。
此事的执事人，只能是慕容轻烟。
之前，余慈担心打草惊蛇，一直没有与慕容轻烟深入交流，可看起来，未免有些过于谨慎了。他醒悟得也有些晚，身为灵巫，慕容轻烟与幽蕊陪着夏夫人闭关，三日来都是与世隔绝的状态，如今来看，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湖祭之后，才有交流的机会。
余慈也在琢磨白衣和赤阴所推演的角色。
他与白衣的接触，多半还是巧合，很难想象罗刹鬼王会专门派人到环带湖上去等他，只为下黑手……妙相的提醒，可能单纯是因为对方的卧底身份；也可能是指与白衣相关的雪枝，这样的巫门血脉目标。
相较之下，赤阴更让他在意。
因为，赤阴的关联者，是薛平治！
余慈很重视薛平治这个强劲的盟友，不但她本身的修为了得，更重要的是知交遍天下，在未来的交战中，足以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可突然有了这么一出，无形中，就把薛平治给削弱了。
余慈也记起，罗刹鬼王似乎有“收集”有代表性的精通天人九法修士的“癖好”，薛平治、太玄魔母等，都曾是她的目标。
只不过，太玄魔母这样的地仙大能，被她控制，倒是让薛平治脱了身……
薛平治身上，会不会还有暗手？
暂时，余慈没有把这事儿给薛平治讲，也是担心动摇了她现在高速调整恢复的状态。一时只能是自己担着，压力着实不小。
在探测白衣、赤阴记忆之前，余慈觉得，他与薛平治彼此已经非常坦白了。
可在那之后，他发现，这种“坦白”似乎不足为恃。若是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曾经落在罗刹鬼王手中多年的薛平治，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她的记忆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有多少还在遮蔽之中！
当余慈为这个想法而惊悚之际，羽清玄倒是否决了这条思路……或曰臆想。
在羽清玄看来，一切的理论，都要根植于物性的法则，缺失了这个基础，什么理论都没有意义。从这个角度讲，她不认为这个世界，存在“不知不觉”湮灭大劫法宗师记忆的手段。
到了长生境界之后，修士形神与天地法则体系的关系，已经内外贯通，留下了独有的深刻印记。像“幽冥九藏秘术”等一些“不死不灭”的法体，就是被碾成灰，也能恢复，就有这些打入虚空的印记在起作用。
记忆同样是形神结构的一部分，如果遮蔽、丢失，像薛平治这等层次的强者，势必会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说白了，这类手段，在步虚境界以下，才有可能。
就算薛平治确实还在罗刹鬼王的算计之中，那陷阱也只会安排在别的地方、别的角度。
在此类认知上，余慈深有自知之明，便从善如流，把研究重点放回到赤阴身上，并略有所得。
其实过程并不顺利，相关手法涉及脑宫结构，非常高端，余慈这边，只有赵相山有过一定的研究，相较于罗刹鬼王，自然是小巫见大巫。
还好，余慈的优势在于，他对赤阴太了解了，至少在双仙教、绝壁城、剑园这几段记忆上，绝没有问题。
余慈专门锁定了赤阴被他一剑贯脑、剑园受羽清玄刺激叛出罗刹教两个关键节点，和赵相山一起，以“入微”的手段，沉入赤阴的形神交界地，从物性基础入手，一点点地解析。
直至湖祭前夜，才发现了一点儿端倪。
可以确认，罗刹鬼王手法大概的性质，就是在“记忆”区间上做手脚，直接作用于脑宫的细密结构，不会直接改变性格，但完全可以无形中引导，慢慢修正。
比如赤阴，本我还在，对罗刹鬼王的仇恨还在，却觉得和罗刹鬼王合作、彼此利用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对某个关键感知的“麻木”，无疑就是丧失了“初心”的表现。
想起这些，余慈无声叹了口气。
面对罗刹鬼王这等大等，如赤阴一般的“信众”，真的有可能摆脱吗——剑园中，她表现得再怎么决绝，可能也就是一场永不会醒来的幻梦罢了。
沉沉的号角声起，飞魂城的湖祭开始了。
此祭非大祭，仪式郑重而简约，没有太多排场。只见夏夫人身着祭服，披发跣足，缓步前行，到了湖边，脚步不停，直接入水。
夏夫人身上灵气澎湃，所就之处，洗玉湖水面就此中分，现出一条向下的甬道，直通湖底，与祭台上的法力交相辉映。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这样的场面，就是地仙大能，也不能说是轻易做到。
出现这种情况，实是地脉、水脉、天地元气等，虽不如大阵封禁时聚拢过来，却均与之亲善共鸣，愿意受其驱使。这就是巫门法统的优势，也是最招人忌惮的天赋，近十次勘天定元都没有能够彻底削减。
夏夫人一行步入甬道，这也不是真的排空，水波往来，环绕流动，自有托举承载之力，法度自成一域，便是水中的鱼鳖之属，都有欢欣鼓舞之态，几近通灵，如此是曰“灵苑”。
余慈对羽清玄、薛平治讲：“我们也去！”
随即他又对小五、小九点头示意，前者懵懵懂懂，后者则是撇撇嘴，但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最后招呼的是叶池，必须要说，飞魂城的礼数还是很到位的，虽说不是大祭，但也尽可能做得周全。作为半山岛的嫡系弟子，叶池的地位比之各宗大佬略有逊色，但也收到了帖子，这次就是和余慈一道儿去，几人站在一起，也丢不了半山岛的威风。
安排已毕，余慈四人便投入湖水之中，他们的速度当然远超过一步步前行的夏夫人，故而入水虽晚，还是后发先至，且在水中甬道边上，和夏夫人一行打个照面。
几人都按照礼仪，微微欠身，夏夫人则目不斜视，沉静向前，一点儿看不出两边的关系。
此时，各宗观礼之人，都纷纷入湖，到了深水层祭台附近。
这里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因为在祭台外围的阴影深处，分明有长生大妖的气息，冲折水波，抵至此间。
那是湖底妖国的强者不请自来，念及其与巫门的密切关系，倒也没有人大惊小怪。
各方各宗都是心里明白，说是“观礼”，不如是“监督”更准确些。
这里也就不必设“观礼台”之类的玩意儿，只是大概分划区域，参加观礼的五十余人，大致按照宗门、个人关系，站在一起，形成了半圆的弧度，其中几乎没有一个长生以下的，挤在半径数里的区域内，还真是难为了他们。
唯一的例外，就是叶池。
大概这里仅有她一位步虚修士吧。
不过纯化剑修就是这一桩好，只要剑意纯粹，能斩法则，便可无视许多恶劣环境，天地宇宙大可去得。
叶池就表现得非常完美，步虚境界，就表现出对天地法则体系的独特认识，也可能是消化“诛神刺”剑意的收获，其斩破法则，恰到好处，自然卸去了湖底重压，余慈本想照应，都找不到机会，也是放下心来。
他环视周围，便知洗玉湖附近的宗门高层、各路强者，差不多是到齐了。只劫法宗师，就有六位。象征着最高战力的地仙大能，则是三位，还都不是洗玉盟中人。
这三位，一个是在他身边的羽清玄，一个是早早就到了洗玉湖的李伯才，还有一位，则是刚刚赶过来的，八景宫的邵天尊。
三位地仙中，余慈和前两边都算认识了，只有邵天尊，是头一回见。
出于对地仙大能的好奇，余慈还仔细打量了一番。
邵天尊此人，貎不出奇，纯粹就是一个瘦弱的老道，站在那里，内向安静，却自有无形之力，使得周围人等，都不敢到他那边去寒暄、问候，自然空了一处，感觉是有些孤僻。
相比之下，李伯才周围则是精兵强将，罗列出整十人的长生剑修队伍，占了观礼人数的五分之一，大有“湖祭给不出结果，老子就拔剑斩人”的架势，充满了兵凶战危的意味儿，也使得少有人会去那里招呼。显然，这是故意摆出来的姿态。
以目前余慈的立场，和论剑轩没什么好说的。
反过来讲，他们这里有羽清玄、有薛平治，包括他自己，都是有翻覆局势能力的强者，倒有不少人主动上来问候。
对这些人，都是随手打发了，羽清玄抓了个空当，低语道：“邵天尊在那里，我们去问候一声。”
对那位，羽清玄的态度很是尊敬的样子。
余慈有点儿疑惑，羽清玄便给他解释：“邵天尊是八景宫推衍秘术最强人之一，如果排除掉萧圣人，连‘之一’也能去掉。当初师尊教授我修行基础，有一个环节拿不准，还请邵天尊帮过忙……”
闻言，余慈也是惊了下，能让最擅长教授弟子的太玄魔母都要请教的人物，果然厉害！
就是不知，他算罗刹鬼王，又当如何？
对余慈的问题，羽清玄也是摇头：“邵天尊只算天法，不算人心……”
正说着，邵天尊那边，似乎听到了羽清玄的话音，转过头来，竟是对这边微笑了一下：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便如清玄与你师尊，当年算尽天时、地利，唯独漏了人心鬼蜮……如今一举成就，天时地利均是如不如，然而人心胜之，又能如何？”
这等大能主动开口，无疑是释放出了善意，余慈等人自然要上前问候。
邵天尊简单回应两句，就又冲着余慈，平静道：“渊虚天君，我今日到这儿来，观礼还在其次，主要是想与你讨论三十六天之事。”
地仙大能说话，想让谁知道，绝不会漏给旁人半个字，眼下也只有余慈一人听到。
冷不防触及这么一个话题，余慈愣了愣，邵天尊已经抬手，递过来一枚玉简。
余慈心中狐疑，却不至于把人晾在一旁，当下伸手接过，神意切入，只见里面没有别的，全是或繁或简，不见任何规律的符形，疏朗错落排布，更放出明灭光芒，交织成网。
余慈先是一眩，又很快醒悟过来：
这是……天地法则体系结构分布！
如此玄妙的信息，绝非世间任何一种文字所能言述、描蓦，惟有书以神文符文，才好解悟。
便如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亦是如此；各宗各派的根本典籍，也大都如是。
余慈对此类“神文”，倒也不陌生，而且也有足够的解悟根基。
他仔细翻阅解析，耳边又听得邵天尊补充：
“此为五个时辰前，最新的结构变化。受大梵妖王和无岸的影响，天裂谷一线已是脆弱不堪，再有一波动荡，便大有冲断真界之势。到那时，血狱鬼府的法则体系，将渗透到真界最深层。”
余慈看得直摇头：“局势糜烂啊！东海那位，抢了先手不说，还在扩大优势。战场是她们预设的，大梵妖王和无岸又引走了一部分注意。准备充分、措施明确……这个你们知道吧？”
邵天尊捻着颔下几根细须，有些淡淡的感慨：“十二劫神主，确实非比寻常。”
看来八景宫已经是确认了罗刹鬼王的动向。可是……
“你们就不做点什么？”
邵天尊答得明白：“人算、算人之事，非我所长。所以宫里的做法，我不关心，他们安排我来，是与天君商议三十六天，上清架构的三十六天！”
余慈又是意外，又觉得莫名其妙：“上清三十六天？我记得贵宗的三十六天体系，多劫经营，应该更加完备吧……等等，商量三十六天，却是何故？”
“据宫中讲，东海那位，是要另开体系，翻覆天地。此番局势下，勘天定元已然无用，宫中的想法，是要与之针锋相对。所以……”
“所以不用你们的，用我们的？”
余慈先是被八景宫彻底否定“勘天定元”的消息震了一记，随后又觉得啼笑皆非：
“贵宗的心思，当真是神鬼莫测。”
“宫中想法，我不敢妄言。然而，仅就法理来说，虽然两个‘三十六天’同样有益于玄门，相对于宫中垂直结构，上清三十六天更稳，更适合乱局，也是不争的事实。”
“哦？”
“上清架构的三十六天，有东西南北八天，分设四方，便如天维四柱，看似分散，但格局可分可合，灵活性强，就是一地不利，其他各方也能够维持住局面，更有利于兵力增减调派。
“至于垂直结构，平时占尽上风时还好，如今被抢占先手之后，便是‘金角银边草肚皮’，等铺开的时候，已经被包围，当了‘大龙’来吃。”
余慈大概理解邵天尊的意思了，相对于“八景三十六天”，上清三十六天更适合当前的混乱局面，也更适应八景宫优势战力的铺设——八景宫有能力在真界的各个区域，同时打多场大战，垂直结构的布局，其实是浪费了这个优势，也会进一步地延误战机。
真的按“八景三十六天”的程序来搞，一层层外扩，等罗刹鬼王在天裂谷、南海、东海等地的布局完成，血狱鬼府、外域等法则体系自外合围，举三界之力压过来，很可能就是个瓮中捉鳖的局面。
到那时，几十位地仙混战，不管打赢打输，留下的也只会是一个收拾不来的烂摊子。
邵天尊的理由很具有说服力，可改变真的这么容易？
能做出这种决定，八景宫的气魄、谋算无疑都是令人敬畏。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又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
当此混乱局面，没有八景宫的支持，上清三十六天，真能搭得起来？
也许余慈只是想仿效当年的上清宗，有限度地施行其“三十六天”架构，盘踞一域足矣。可在眼下，罗刹鬼王的野心昭然若揭，天地大变局中，想独立于一域，又谈何容易！
不管是对各自宗门，还是对玄门体系，合作都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如若不然，极有可能被罗刹鬼王各个击破。
但这种力量、资本差距悬殊的“合作”，可不只是邵天尊的“道理”所能涵盖得了的。
八景宫付出人力、物力，号召天下玄门，你上清宗拿什么出来？
总不会是举玄门之力，搭起三十六天，大家哈哈一笑，继续各玩各的吧！
用最到位的话来讲：
变局之下，谁是领导者？
成功之后，谁是掌权者？
余慈完全可以想象，要达成合作，他们这里必须要拿出相当一部分上清三十六天的奥秘、乃至于主导权，以做交换。
八景宫必然要确保自家玄门领袖的地位——他们有这个实力、这个资格。
如此合作下来，谁吃亏、谁占便宜，说不清。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余慈必须要深思熟虑。
更何况，就算他倾向于合作，也需要这么一个强大的盟友，但他很清楚，两家合作的基础是什么。
上清架构是一块，上清后圣是另一块，后者甚至更重要。
没有上清后圣这样一位“神主”压阵，八景宫根本不会给予任何信任。
问题来了，那样一位大能，他到哪儿找去？
余慈的挣扎，邵天尊未必看不明白，却是彻底无视，就像羽清玄所说的那样，这位只算天法，不算人心。
“玉简中的结构信息，天君可以拿去参详。下次见，我们就聊聊两个结构并轨的法理变化……天君精通的话最好，若不成，请后圣道兄来，也可以。”
“……”
邵天尊的言语，简直就是戳余慈的心窝子。
余慈唯有沉默以对，亏得在这时候，湖祭的前期准备已经完全就绪，祭台之上，夏夫人已然入位，湖底安静下来。
余慈得以向邵天尊告一声罪，暂时摆脱了这个注定甩不掉的烦恼，强自定下心神，观察祭台上下的情况。
邵天尊很有耐性，也习惯了独处，眼睛似瞑非瞑，进入了一人世界。
如此做派，让余慈更明白，这位对湖祭恐怕是没有半分兴趣。
心中一动，余慈通过心内虚空，和赵相山、羽清玄商量一番，又主动搭上话，问起：
“巫胎之事，贵宗怎么看？”
邵天尊淡定回答：“我不理会宫中的常务。”
余慈追问：“巫胎对勘天定元，不，对三十六天体系架构的影响呢。”
“……很大。”
邵天尊对涉及具体法理的内容，当真是言无不尽：“若真能成就巫胎，借力而行，体系铺设确实是省力不少。不过还要考虑到巫门血脉体系与其他体系的互相干扰。如果是非巫门的体系，想借巫胎成事，梳理花费的时间，也不是个小数目。”
“简单来说，就是巫门用来事半功倍；别人用来事倍功半，对吧？”
怪不得八景宫对巫胎的兴趣不大，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罗刹鬼王真的用巫胎成事，或许还是八景宫所希望的——这无疑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那么问题来了：
八景宫都清楚的事儿，罗刹鬼王难道就不知情？之前那么清晰的指向，却是何故？
湖祭正式开始，便听得祭台殷殷震鸣，幽煌等飞魂城修士肃立在周围，位置分布自有讲究，此时一起口诵巫门真言，便有刺目血光，从各自顶门飞出，汇结于祭台之上，浑染于湖水之中。
血色铺染，却是自有规矩法度，仿佛列了一圈血色的幕布，其中显化出模糊影像。
余慈定睛去看，幕布上影像，虽然模糊，但浮凸变化，栩栩如生。
据事先了解的情况，上面罗列的应是巫神治下，先民种种生息演变，其实是各支大巫血脉的展现。细看去，确实有四五支显得特别清晰，就是巫门现存的幽、苏、夏、唐四大血脉，也许还要包括咒鬼怀琛所污的那支。
这表示主支尚在，可以继续繁衍生息。
每一支大巫血脉，都可以如夏夫人一般，主持祭典，换取巫神垂顾。
即使巫神沉眠后，力量衰弱，但还有许多妙用，据说巫门有一门推衍秘术，就是依靠这个。
“莽苍千山，莽苍千山……有了！”
不少人在对照大巫血脉出现的方位、异相，为之后巫胎受加持之时的表现做比对。
此刻血脉显现最清晰的，就是夏氏，代表她为主祭，首先通过了血脉的验证。
羽清玄倒是想到另一件事，和余慈秘语交流：“照你的说法，夏氏腹中没有胎儿，一会儿怎么过关？”
“那边说，要看灵巫的‘表现’。”
意思就是，要慕容轻烟、幽蕊来帮忙。
夏夫人之前急着和余慈摊牌，部分也是出于此中缘故。
今日的幽蕊和慕容轻烟，都披散了头发，手持祭器。
幽蕊面前是鼎，这是巫门非常重要的法器形制之一，就像离魂鼎，地位极高极重，如此也表明，她是本日祭祀的第一辅祭。
慕容轻烟手中是杖，为第二辅祭。
从灵巫修为上看，这很不合理，但若比较血脉纯度，慕容轻烟也无话可说。
这种“祭祀”活动，对灵巫来说，不是什么好活儿，非常地耗力。
幽蕊还好，她底子厚，也没有顾忌；相反，从余慈这个角度看，慕容轻烟秀发光泽已经略有黯淡，偏转为灰质。
余慈的视线在她背影上略微停驻，对这样一位旧识，看她在不可逆转的路上越走越远，意绪自然复杂难言。
应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余慈也注意到幽煌的反应，这位看上去非常专注，但火候不对。
这场湖祭正是他逼出来的，偏偏其“专注”仅是在标准之内，只按部就班做事，而不是像恶犬一样，死盯着祭台上，夏夫人的种种变化。
因为正常，所以反常。
“葛秋娘那边……出事了！”
赵相山的传讯，来得真是合节合拍。
就在湖祭开始后不久，夏夫人派在葛秋娘处的心腹之一，竟然反水，抓住自己当值的机会，突破警戒空隙，瞒天过海，将葛秋娘带出，乘舟离开。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直至此时，夏夫人一系的人马，都还懵然不知。
“葛秋娘所乘的是‘深水梭’，可以确认是往湖下来……她修为不成，又怀着身孕，故而水下有人接应，可以确认，是幽煌一派的人手。”
飞魂城一行人，此次到洗玉湖，来得仓促，都没什么人手可用，辨别起来更加容易。而到这种时候，等于是撕破了半边脸，也就更没有什么顾忌可言。
余慈结合这边的观察，当下恍悟：
怪不得呢，原来幽煌这边，也搞声东击西……
此时正值湖祭进行之时，幽煌本人势必抽不出手来，那么，执行这一关键之事的，还有别的人选吗？

第157章 灵光乍现 湖中阴影
“盯住！”
有赵相山在，一些话余慈不用多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从葛秋娘处，顺藤摸瓜，锁定幽灿所在。
幽灿、幽煌兄弟搞什么鬼，余慈不关心，他只想看到罗刹鬼王的手笔。
也在此时，祭台之上，夏夫人吐出祭语，声震水波，修长的身姿缓缓跪伏在台上，四面血幕消散，但其上浮凸变化的人影，却在动荡的水波中，存留下来，各自凝固成敬神司祭的姿态，仿佛万古千劫，延续至今。
此时此刻，祭台周围，再没有一个巫门修士站着。
湖底轰然动荡。
受此突然来袭的动荡冲击，散布在祭台前方、下方的湖底大妖，气机变得极不稳定，有的向四面散开，有的干脆浮升上来，映照着祭台附近微弱的光线，展现出狰狞雄伟的妖躯，引得观礼台这边，颇有几人气机浮动。
余慈倒是注意到，不管湖底大妖的阵势多么混乱，在这幅表相之下，它们彼此气机牵引的程度却是极深，正是形散而意不散，始终保持着整体的压迫力。
他心中不免赞叹，巫门根基真是深厚，得这一方湖底妖国之助，等于是平空得了一个类似于天阶宗门的盟友。其在洗玉湖的利益，自然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证。
这么想着，却听邵天尊奇道：“原来这里的化形大妖，竟是如此众多……”
羽清玄也道：“比本劫初，多了不少。”
大妖化形，一般都要到真形法体圆满之后，理论上步虚境界就能做到，但一般而言，能修炼到这种程度的妖物，多是天生异种，要求也就水涨船高。所以，常理而言，都要到真人境界，才比较普遍。
至于步虚、甚至还丹境界就能成就的，余慈这辈子，也就见到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未来星宿劫经》一条路径而已。
突然想到这一位，余慈心神就是微动。
但在此时，湖底深处，已有一线灵光，如朝阳之初生，穿透黑暗，也穿透水世界与真界的交汇区域，破界而来，映入眼帘。
“巫神灵光加持！”
观礼的修士微微骚然，折腾了这几日，眼下无疑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按照湖祭的基本流程，此时就是夏夫人向巫神昭示腹中大巫血脉，显化血脉源流，获得巫神灵光加持。
在以前不需要这么麻烦，任何一个大巫都有资格默祷获得，然而巫神沉眠之后，真正是“绝地天通”，联系断绝，只有通过灵巫，才能将灵光导引出来，确定方向。
然而，当此灵光放出，羽清玄、邵天尊这等大能，都是生出微妙感应。
余慈修为境界差了不少，但早知流程，特别关注，故而仅稍迟一线，也是惊觉有异！
“不对，这方向……”
灵光生发之势何其迅速，眨眼已到祭台之上，此时便是其他人也察觉出异样——这一道灵光，分明就是绕过了灵巫，直接往夏夫人身上刷落。
知道内情的、不知道内情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观礼区域，醒悟过来的修士，一片哗然：灵光无需灵巫引导，自主寻觅目标，难道是巫神复苏之兆？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伯才，哑然失笑，轻拍腰侧剑匣，便有龙吟虎啸之音，跃然欲出。让人毫不怀疑，再有一星半点儿类似的征兆，这位论剑轩的剑仙，便要拔剑斩人！
观礼区这边的气氛，从混乱骤转森寒。
便在旁边楚原湘等洗玉盟高层，为之头痛的时候，跪伏祭台上的夏夫人身上明光大放，小腹处封禁就此消融，内外更被灵光照个通透，一应气机，无论显隐，都是彰显人前。
湖底忽然一静。
都是长生中人，当此情形之下，哪个看不出来？
胎儿在哪里？
夏夫人软倒在祭台上，由始至终，她的感受最为直接，也最是荒诞，脑中更是一片空白，灵光绕过灵巫，也就绕过了她预设的谋划，径直贯体而入，洗去了一切掩饰，使之暴露于各方修士眼中，而在她耳畔，分明有一声冷笑，熟悉得令人心头发冷。
祭台之下，幽煌也是愣了半晌，终于是反应过来，他甚至都来不及为夏夫人的“败露”而高兴，便低呼一声：
“司祭！”
这是提醒两个灵巫，尽可能地控制住局面，至少要洞彻“灵光”的来路和性质——外人如何想法且不说，他作为巫门中的资深修士，能清晰感觉出来，这道加持下来的“灵光”，与正常祭祀时有着微妙的不同。
真的是巫神加持？
不管它是与不是，对此时的飞魂城乃至于巫门，可是没有半点儿好处。
被这道特殊灵光穿透的，首先是湖底大妖的阵势，使得那边散得更开，水波中不断传来在正常人耳接收范围之外的音波，那是大妖们在交流。
余慈肯定是听不懂了，但一侧的邵天尊，驻世多劫，精通百家，理解起来倒也不难：
“大意是说，下方水世界虚空甬道开启，妖国地形、封禁破坏之类。”
水世界开启？
“巫神灵光加持需要开启虚空甬道吗？”
“呵，天君此言不够严密，巫神精髓灵水都在水世界中，要化出灵光，加持巫门血脉，必然是要打通两边虚空的。天君的意思应该，是否要做这么大的场面……”
余慈发现，这位邵天尊看似孤僻不近人情，其实挺有趣儿的，当下就点头：
“天尊所言甚是，那么，以天尊之意？”
“显然……不需要。”
邵天尊眯起眼睛，看下方已经越来越明亮的深水区域，语气平静无波：“灵巫司祭的模式我也知道，巫神沉眠之际，精髓灵水都还缺乏活性，必须由她们来牵引转化，可如今这模样，多半是有人把牵引的活计代做了。”
不愧是老牌的地仙大能，一语点中关窍。
羽清玄也道：“巫神沉眠，是天地法则约束之故，十劫来勘天定元根本未失，强说要醒来，未免荒唐；便是失去，以当前的局势，也不会偏转回巫神治世之时。”
作为补充，羽清玄是从更根本的理论上切入，且与邵天尊只是私下间交流不同，她话音扩及全场，又因为截了前头邵天尊的言语，单独列出，使得各方修士都是一怔。
帮夏夫人解围？这位置可站定了……
楚原湘摸了摸自家铁青的胡茬子，心念电转。现在全天下都把渊虚天君和羽清玄视同一体，羽清玄的意思，无疑就是余慈的意思。
若是以前，洗玉盟内部自然要有一番撕扯。
可如今问题在于，四明宗杨朱那边先做了个“好榜样”，夏夫人又紧随其后，无视洗玉盟高层的默契，邀约渊虚天君到湖观礼，“三天门”里的两支，至少在面子上，都显示出了“共进退”的态度。
当然，还有邵天尊，还有八景宫——别人都不搭理，偏和余慈言笑晏晏，除了瞎子，任谁都能看出那边的态度了。
作为玄门体系中的重要宗派，清虚道德宗自有其话语权，可在当前形势下，八景宫的意志，绝对具备压倒一切的力量。
这么一来……算是共识吗？
他这边沉吟，另一侧的李伯才哑然失笑：
“巫神想醒过来，确实不容易，只是……这并非我们可以无视某些阴谋诡计的理由。羽宫主以为然否？”
剑修捕捉战机的能力，在李伯才嘴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话音方落，祭台上，夏夫人外表无伤，却是惨哼出声，以其超一人等的意志力都忍受不住，可以想见此时的痛楚。
至于本是仅覆盖了夏夫人身上的“巫神灵光”，此时就像火焰一般飞腾燃烧，即便在深水之中，也是极速蔓延。
几位大能都看得真切，其“燃料”分明就是此地的巫门血脉。
这哪还是什么“加持”，分明就是“神罚”！
因为湖祭之事，飞魂城修士的气血都汇结成幕，演化先民种种。被“灵光”顺势烧来，当下人人有份，猝不及防之下，都有惨叫出声的。
还有的巫门修士血脉激荡，难再自控，甚至有一位耆老痛楚之下，直接开启“法相天地”神通，身躯骤然猛涨十倍，以宣泄冲击。
当下乱流交迸，潜劲澎湃，使得祭台周边为之大乱。
余慈看得直摇头，又感觉此间手段，非是巫门之内的强者，不能为之，心中早有一个人选，可再想想已经入了湖的葛秋娘，更是疑惑：
是声东击西吧……可这声势也太过厉害，让人一时都不好确认，究竟哪个是东？哪个是西？
此时，羽清玄眸光移来：“天君。”
“嗯？”
“此域虚空变化，可有异感？”
“这个……”
余慈心里放的都是巫胎之事，对周围环境的把握不免就有些疏漏，此时经羽清玄提醒，以其在“太虚之法”上的精深造诣，立时就察觉有异。
邵天尊捻须道：“水世界那边……和湖底妖国的封禁联系得相当紧密。”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毕竟此界一直都有传说，湖底妖国的大妖，有部分可能就是水世界的异种，两边联系紧密，才最正常。
真正的问题在于：在此虚空甬道开启之际，本该是水世界的“法则体系”对真界侵蚀最为厉害的时候，可余慈并没有察觉到这种体系对冲的剧烈震荡。
如果非要做类比的话，洗玉湖底可以说是另一个天裂谷，都是两处虚空世界的交界地，都有一处较为复杂的虚空交错区域。某些在此区域“土生土长”的生灵，生来就受复杂法则的影响，可以在两界穿梭往来。
但可以确认，这个“交错区域”，相对于庞大的虚空世界本身，是非常狭小的。对于天裂谷，不知要深入多少万里；对于洗玉湖，更是在湖底妖国的极下层。
湖祭举行的位置，距离湖底妖国都还有一段距离，大约相当于天裂谷的中上段，这里还是真界法则体系的地盘。
刚刚灵光乍现之时，余慈等人都看得清楚，送灵光出来的虚空甬道，距离湖祭之地并不远，这才有余慈和邵天尊“打破虚空”的对话。
这种强行开启“虚空甬道”的举动，自然是非常危险的，如今祭台附近的乱象似乎也证明这一点。
可是，如果两处虚空世界接通之后，乱象只是这种规模，八景宫又何必舍了自家的体系，与他结盟？
邵天尊的话，说来委婉，其实是有的放矢，直指要害。
他的真实意思应该是：
湖底妖国与水世界法则体系的牵连太深了，恐怕已在真界各方势力不知不觉间，将那一边法则体系的影响力，扩散到妖国的绝大部分领域。
只有这样，才能与眼下开启虚空甬道，却“波澜不惊”的场景相符合——因为，这里早就适应了两界法则体系的冲击。
毫无疑义，这是“侵占”或曰“盗取”真界“领土”的行为。
余慈扭头看楚原湘等洗玉盟高层的脸色，果然都是渐有变化，显然也是或深或浅察觉到了眼下的问题。
至于余慈，倒是大概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儿。邵天尊刚刚的“委婉”言辞，已经把问题点透了：
问题就出在湖底妖国的封禁上。
之前余慈和羽清玄到湖底侦测，就发现这里很多区域都有封禁排布，手法还相当高明，有大宗气象。当时羽清玄还表示了惊讶，称其为“法度森严”。
对于久不到此的羽清玄来说，湖底妖国的实力增长已经是要“刮目相看”的程度，洗玉盟与之长期相邻、接触、渗透并适应，反而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余慈心有定见，直接从体系结构的要点去看，果然见出端倪。
湖底妖国的封禁布置，很多处都正好卡在法则体系“分层分枝”的节点上，直接影响了天地法则体系的逐级衍化。
即使内部的作用机理尚不清晰，余慈也有理由相信，正是这系统严密、且又极具针对性的封禁，扭曲异化了不同法则体系的表征。
该怎么说呢……
若在别处，这就是招灾惹祸，引动天劫的寻死之举，可在这片法则混乱的深水区域，反噬之力就没有那么严重。就算这样，湖底这群妖物，也等于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虚空动荡过甚，就有他们好受。
所以，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预谋、有取舍的严密计划。
可不管这计划再怎么严密，仍有一点，让人深觉不可思议：
近在咫尺的洗玉盟，怎么会懵然不觉的！
他们不是一门心思要三元秘阵渗透下去吗？如此紧密关联的领域，就没有一点儿征兆显现？
此时余慈耳畔又响起羽清玄的话音：“飞魂城被动了。”
他嘿了一声：“湖底妖国也是。”
这是一坑坑俩啊……
那位越俎代庖、牵引灵光的人物，在此时此地、各路大能眼前来这么一出，却是将湖底妖国的秘密，整个地暴露出来。
作为与湖底妖国联系紧密的飞魂城，自然也给牵连进去，怎么都洗不清了！
本来看事态前半部分，余慈心中自有一位人选，便是飞魂城主幽灿。
牵引灵光，绕过灵巫，洞彻巫胎虚实，确实像是他与幽煌两兄弟，针对夏夫人所做的手段。
可弄明白里面种种关窍之后，反而又不那么确定了。
就算夏夫人“寄胎”之举，漏洞百出，那也是对罗刹鬼王一方，对幽氏兄弟而言，其腹中还是幽家的嫡系血脉，绝对没必要用这种酷厉直接的手段，以至于造成了彻底失控的后果。
幽灿怎么说也是飞魂城的领袖，是巫门的维护者，这种把自家宗门、自家法统都坑进去的手段，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可这样一位能够牵动巫神灵光的巫门大能，又是从哪儿来？
余慈视线转到幽煌那边，这一位也是全力抵挡“神罚”的冲击，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手忙脚乱之余，甚至更加茫然的样子。
“主上！”
幽蕊通过心神联系，传来求助信息。
相对于祭台附近被烧得叫苦连天的一众大巫，她们两个灵巫不知怎的倒是逃过了一劫，没有被“神罚”烧上身来，只是如今那里混乱不堪，开启了“法相天地”神通的耆老，神智都有些不太清楚了，举手投足间扫荡水波，震荡百里，使祭台上的防御法阵都濒临崩溃。
以她们还丹境界的修为，一旦法阵被破，恐怕第一时间便会被乱流绞成碎沫。
相比之下，余慈这边的观礼区域，由于三位地仙大能、六位劫法宗师坐镇，倒真是风平浪静，也没有人趁着混乱做些什么，包括之前一直想拔剑斩人的李伯才，也只是嘴上说说，大有隔岸观火看热闹的架势。
今日之后，不论湖祭结果如何，只凭这混乱不堪的局面，飞魂城这边，至少要有百十年抬不起头。
当然余慈也知道，李伯才也好，其他人也罢，绝大多数应该是察觉到诡谲的形势，又弄不清来路，不愿意冒然出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条理由，在他这边，未免就有些行不通了。
余慈要比其他人，多了一层认识，也能将嫌疑人锁定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内。这种时候，就不是动或不动的问题，而是如何动，才能将隐藏的脉络理顺、将嫌疑人锁定的问题。
和幽蕊交换着信息，余慈的视线却是盯在了慕容轻烟的背影上。
虽然动乱发得突然，这一位却仍是保持着镇定，让人不免就想：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那就问问罢！
余慈已经做出了决定，给羽清玄使个眼色，又向邵天尊道：“天尊，此间事态，似与天裂谷仿佛？”
邵天尊淡淡应道：“虽没有浊海王兽肆虐，然而法理近似。”
有他这句话便好！
余慈微微一笑：“那就真要弄个明白了！”
意念动处，便有一道裂隙，分水断波，一直切到祭台之上，那边已经岌岌可危的防御法阵，如泡沫般破碎，而在最为脆弱的两个灵巫与恐怖的水压乱流接触之前，余慈已经将她们直接扯进了心内虚空，“顺便”也将气机扫过软倒在祭台上的夏夫人。
大略察看一下，便知“灵光”或曰“神罚”的效力并不是持续性的，最先中招的夏夫人身上，此时并没有别的气机牵涉，有的只是血脉受损后的虚弱和淤滞而已。
有意思的是，所谓的“淤滞”，不是别的，正是余慈曾经在妙相身上见识过的“巫毒”。
这玩意儿不是叛出巫门的代价吗？
余慈已经出手，也不怕别的，干脆将气机扫荡一圈，发现巫门修士身上，或多或少，都存有一些。
这就更没道理了，如果非要将此事与“巫神”挂钩，解释为“神罚”，因夏夫人的“一己私心”而惩戒，还说得过去，这人人中招，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越来越乱……
余慈想不明白，就向幽蕊问起。
然而幽蕊却是答非所问：“主上，妖国深处，‘灵光’闪现之地，有些古怪。”
“……嗯，法则体系的问题。”
“不，不是这个。”
幽蕊回到心内虚空，心神大定，思路倒是活泛许多：“奴婢司祭之时，发现夏夫人祷告之念，本应是穿透虚空，与巫神灵水相接，却是被挡了回来。湖底妖国深处应该有一处屏障，且是材质特殊的实体，有封绝虚空之效！”
“哦？”
“慕容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湖祭中，她为前导，我为后引，助夏夫人意念透空的是她，应该有过直接接触。”
心内虚空中，余慈近乎于无所不能，分神注视慕容轻烟，但见她被摄来之后，依旧沉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入定打坐一般。
这种过度的平静，可以理解为反常吗？
慕容轻烟被摄入心内虚空的位置，是人间界，再往下一层，她会看到万魔池上，已经凝固的黄泉夫人灵枢。
余慈郑重考虑，是否要做到那个程度。
末了，他还是选择了平顺的方式：
“慕容师姐，刚刚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第158章 猛兽猎场 幽灿之谋
心内虚空中，人间界的阳光灿烂，余慈投射进来的人影，在阳光下微微透明，与黑暗阴沉的湖底，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慕容轻烟微眯眼睛，笑空和暖：
“妖国之下，大有学问。”
这位出色的灵巫，仿佛能听到余慈和幽蕊的心神联系，接得天衣无缝：“义母大人的意念根本没有跨入水世界，早有人在半途等着，将预先摄取的巫神灵光打过来。”
“之前灵光穿梭，强行打破虚空，是怎么回事？”
“虽是打破虚空，但那边未必就是水世界。”
一言既出，余慈猛地愣神。
慕容轻烟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在他几乎已经定型的思路之外，破开了一个新的路径。
他回想起了之前的疑惑：
就算洗玉盟再怎么迟钝，湖底的法则环境再怎么混乱，也不至于在不断往深水层拓展三元秘阵范围的同时，在阵禁的领域，被湖底妖国来个反渗透，仍懵然不觉。
这里面，学问确实很大！
余慈紧盯慕容轻烟：“师姐或许有许多话要对我讲？”
慕容轻烟微微摇头：“身为灵巫，限制颇多；话在心中，难形于外。”
“哦，理解。”
余慈想到的是赵相山背弃参罗利那之时，咒誓反噬的场景。这种事情在多方交流、长袖善舞的灵巫身上，应该更普遍才对。
余慈很想说，你背誓也成，万事有我挡着——可惜，远在域外星空深处的参罗利那，和就在真界之中，磨刀霍霍的罗刹鬼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余慈没有一点儿把握，能保住慕容轻烟的性命。
纵然明知可能是托辞，他也不会妄言之。
想了想，余慈笑道：“就没一点儿指引之类？”
“有啊。”
慕容轻烟的爽快出人意料，像是早在这儿等着：“我的一位恩主曾安排，如果天君问起，不妨这么回答：注定没脑子的人就要用好拳头，至于拳头与别人轻重比较——既然都没脑子了，何必多想？”
“……”
所谓的“恩主”无疑就是黄泉夫人，至于余慈，则是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
余慈并不生气，相较于黄泉夫人，全天下绝大多数修士确实可称之为“没脑子”，而更重要的是，这一位正陷在他的万魔池中，生死只在他翻掌之间，又何必计较呢？
只是，有一点他还必须做番确认，想了想，投影欺上前去，抬起慕容轻烟的手，一根根曲下指头，合握成拳，再与自家的比了一比。
这个动作自然是非常“亲呢”，余慈的意思则是：
“拳头使得再好，砸不到人也没用，也只能与师姐这么比对……要不然，师姐再给个指示？”
慕容轻烟也没有生气，手腕还在余慈掌握中，她也微笑着晃动拳头，相较之下，肯定是比余慈的小了一圈，看她饶有兴味的模样，竟是真的很开心，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余慈也不着急，任她比划，直到她有兴趣开口。
“我见到原野上遵循本能捕食的野兽，不管技巧如何、猎物怎样，根本的只有一条。那便是为了食物、为了生存。它们捕食，一定是饿了，那是最根本的驱动力。
稍顿，她眼波流转，和余慈对视：
“也是这样的野兽，在捕食的过程中，绝不会心有旁骛，因为它们没这个资格……天君饿吗？”
余慈摸摸肚子，苦笑道：“还好。”
这是实话，就算慕容轻烟拿他与野兽对比，但还原到现实中，他还真没有到那种“肠胃抽搐”、“饥不择食”的程度。
慕容轻烟将自家拳背和余慈的虚影相贴，眯着眼睛，细究分别，口中则轻描淡写地往下讲：
“也没有哪种野兽会到饿极了的地步才去捕食，所以它们还可以选择猎物，尽量挑选老弱病残，反正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这样捉起来不怎么费力。
“它们绝不会主动招惹强大的敌人，这会消耗它们并不太充裕的体力和养份。正由于这份克制，自然形成了圈子、领地，代表了能够支持他们繁衍生息的基础需求。
“但若碰到灾年，领地内的猎物急剧减少，它们也不得不扩大领地范围，如此一来，与强者的冲突就不可避免，这是‘没有选择’的结果。最后胜者拥有食物，败者丧命或远遁——遵循本能的野兽，其一生轨迹，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慕容轻烟的笑容里，意味儿很难捉摸：
“比如现在，天君可以拿着女儿家的手，随意揉捏比划。换了当年在止心观，或者把我换成东海那位，又会怎样？”
“呃……”
余慈一时为之哑然，不是你玩得正开心吗？
“天君无须尴尬，以您当下的身份地位，勾勾手指，天下女修十有七八都脱不开您的手掌心，轻烟也在其中。便如小兽，总难逃脱虎吻。”
“……”
“只是天君此时抓着我的手臂，还有人扳着我的腿脚，也有人扣住我的喉咙。猛兽争食，分而食之的可不多见，总要先战过一场，这是轻烟还有一个囫囵全身的最大理由。”
听慕容轻烟这么讲，余慈有些领悟。
眼下的真界形势，就等于是灾年，所有的资源，都要争而食之，到了“猛兽”领地扩大的时候了。
目前的情况是，八景宫这个庞然大物刚刚苏醒，还有些迷糊；
罗刹鬼王却早已磨利了齿爪，四处猎食，北荒、天裂谷、六蛮山、南海一线就是她新开辟的猎场，还有东海的原领地、还有更广袤的区域，包括南国、包括北地三湖、包括整个真界。
余慈对于慕容轻烟来说是虎豹，但相对于前两者，又算不了什么。
他连一个基本的“猎场”都没有，偏是因为种种原因，很受两边的“重视”，被拉到了同一层级。这种形势下，再不发展壮大，到头来被人窥破了虚实，只有被一口吞掉的下场。
所谓的“猎场”，自然就是势力范围，是体系根基。
在慕容轻烟、或者是黄泉夫人看来，八景宫、罗刹鬼王确实有搞体系经营的本事，余慈则有不同，他不懂得经营，也没有那个天赋，虽说也跨上了这条路，却不如只借一把力，遵循本能，横冲直撞来得高效。
所谓的“野兽本能”，对最具威胁者，防备或暂时远离；对病弱者，撕咬吞噬、壮大力量。然而环顾周边，又哪有什么弱者，分明都是豺狼，就算捕猎，只能挑不那么硌牙的……
自从和黄泉夫人摊牌以来，其抛出的“节奏论”，大约也是这个模式，只不过，不像慕容轻烟说得这么损。
“我在师姐眼中的形象就这么不堪？”
“一头没有依靠、没有领地，还拖家带口的土狼，更确切的形容是什么？”
“……什么？”
“土狗！”
余慈眼中闪过寒芒，松开慕容轻烟的手，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从慕容轻烟的言行举止能够看出，当前局面下，对左右摇摆、折损寿元等事，她并非真的能够淡然应之，也是带着情绪的，甚至还有一些自毁的倾向。
这比“波澜不惊”要好得多。
余慈不会和她计较：“多谢师姐指教。”
慕容轻烟收回手，顺势轻掠鬓发，微笑道：“看在你这么好脾气的份儿上，附赠一个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义母大人离题万里的所谓‘谋划’，你就不要太纠结了。”
“师姐的意思是……”
“不到那个境界，就抓不住那个契机，本质摆在那里，再怎么磨牙，对猛兽而言，也只是丰盈可口的美食，趁着大战来临前，吞下去填填肚子也好。”
“咳，这就是师姐对你义母的态度？”
对此，慕容轻烟避而不谈：“猛兽虽然没脑子，却也能盯牢眼前，护住自家的领地，不放过可口的猎物，让它去圈养放牧，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不会有……好了，送我出去吧，按照与雇主的协议，超过一刻钟失去联系，我怕是连碎肉都剩不下。”
这番对话中，慕容轻烟似乎没有说起任何有意义的话题，然而一头一尾，又遥相呼应，余慈已经适应了她的谈话方式，对这结果还是能够接受的，当下从心内虚空移出心神，也将幽蕊、慕容轻烟带出。
心内虚空中一番对话，也没有花费多久，不过此时，他突然出手造成的小幅混乱还在持续，很多人都移目过来，对中间两位灵巫“消失”的一段时间，颇感兴趣。
余慈全不理会，将两位灵巫交给羽清玄照顾，目光从邵天尊脸上扫过，并未驻留。
邵天尊有感应，但余慈既然没有与他交流的意愿，他也礼貌地将其忽略掉。
其实，余慈在看到邵天尊的时候，心头还真的泛起灵光，有所领悟。
邵天尊“只算天理，不算人心”，是一条很别致的思路。
如今事情千头万绪，就先不要考虑“人心”这么难以把握的问题，而是从法理根本上捋顺了，再说其他。
慕容轻烟的明示暗示，都体现了“眼前”这个关键词。
她当然不是仅指“夏夫人”，而是包括了“领地”这个重要的概念。
其话中真意如何，且不要猜，甚至把此事先放在一边。余慈只从法理的角度，去解释“眼前”的形势。
现在问题是，湖底妖国在洗玉盟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将其控制区域，反向渗透到众人眼前这片水域。
若仅从法理上讲，两边都应该是正常状态，不存在哪个懈怠、哪个超水平发挥的问题。那么，要想达到这个结果，起码要有两个基本条件：
一是足够精妙的禁法布置；
二是足以混淆三元秘阵感应的“自然”条件。
能做到第一条的很多，暂时放置不说；至于第二条，作为洗玉盟阵禁研究的最高成就，如果三元秘阵真的那么好瞒，洗玉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根据各方信息还有余慈的亲身经历，到目前为止，仅有一个例外：
上清体系！
由于上清宗对洗玉盟的深刻影响，其在洗玉湖三元秘阵中的“痕迹”也是无所不在，一旦这些“痕迹”被激发，阵中便有可能出现盲区。
前日余慈正是利用这个“破绽”，一举打穿了三元秘阵的屏障，直接虚空挪移到深层水域。
这是余慈能够想到的，仅有的理由。
先不必说这个理由是多么荒诞，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这片区域，有什么能够让湖底妖国的那群妖物，掌握“上清体系”呢？
他将视线投向微光将尽的湖底，面庞冷凝如铁。
更荒诞的结果出来了：
太霄神庭。
在此之前，余慈从未想过，有人会领先他一步，先期进入太霄神庭。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他仍没有半点儿察觉，和当初亿万里开外便有感应的情况，大相径庭。
但这不妨碍他的思路继续：
如果是太霄神庭，就有几个要点：
一是早早就有人发现了太霄神庭所在，却秘而不宣，反而拿来用在了湖底妖国之上。这个时间点，或者说是“破解利用”的时间点，应该是在上一次劫末劫初之时，才有羽清玄所察觉到的实力显著增长。
二是“那人”对太霄神庭的渗入程度已经非常之深，控制力了得，以至于余慈“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察觉。
三是即便有以上的两个问题，神庭的某些重要区域，依旧保留着非常纯正的上清体系，所以在余慈运使紫微帝御、万古云霄，与上清体系共鸣之时，反而会有感应。也就是说，那人还没有彻底地将太霄神庭占为己有。
四是由以上可以判定，那人，或者“那个势力”的实力，应该还是有限，至少余慈就无法想象，如果太霄神庭落在罗刹鬼王手中，此时还会有什么东西剩下来；可是那人的实力应该也在水准之上，因为从慕容轻烟的反应来看，罗刹鬼王对此事并非毫不知情，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住太霄神庭，应该有一定的仗恃才对。
第五，也是很关键的，结合时间节点、实力、与湖底妖国的密切联系、与罗刹鬼王一方的关系、以及今日湖祭上的种种变故等条件推断，“那人”的身份，十有七八，就是飞魂城主幽灿！
最后，还有一点，幽灿和罗刹鬼王……应该是有联系的！
余慈心头隆隆跳动，一大半的缘故是因为太霄神庭的“出现”；还有小半是被人抢了先手的复杂情绪；另外，却是对自己思路的莫名信心。
他的心跳意外地沉凝有力，为此更为理解，为什么邵天尊只算天理、不算人心，因为从法理上得出来的结论，扎实得让人心安。
当然，余慈也不是走极端的人，他的推论到了后来，也是将法理上的结果与人心变化相通，综合各方信息，才找出脉络。
好比慕容轻烟的明示暗示，是黄泉夫人的授意，某种意义上也是期望。
黄泉夫人希望余慈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盯紧目标咬上去，再不撒口。
方向上很直接，就更需要足够的诱惑力。有什么会让暂时还不那么“饥饿”的余慈不管不顾，闷头冲上去呢？
正是太霄神庭！
也许，黄泉夫人是要借助他的冲击力，或曰搞破坏的本事，给罗刹鬼王和大黑天造成压力，弄出破绽，供她利用。
必须承认，黄泉夫人选对了。
慕容轻烟的“野兽论”有一点没有错，余慈到现在都没有一块“猎场”或“领地”，这会使他在未来的冲击中，找不到一个有效壮大自己的基础。
所以，余慈不可能把太霄神庭拱手让人。
这一点，没的选择。
问题是，就算慕容轻烟说得再恶毒，余慈可以确认，他绝不会是一条“土狗”，而是拥有相当资源，也懂得思考的正常人。
黄泉夫人算计再深，却不知道赵相山的存在，也未必能算到他和羽清玄目前的关联，还有，其本人目前的状态……
余慈不知道，已经被禁锢的黄泉夫人还能有什么后手，但他知道，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如果能做出更大的破坏、造出更大的破绽、弄出更大的意外，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就是他的机会。
余慈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本来各方修士以为，他动手将两位灵巫救出之后，会有个理由之类，哪想到，足足半刻钟的功夫，竟是全无言语，人们不免有些狐疑，有人就高叫一声：
“不知渊虚天君有什么看法？”
余慈现在心中思绪层涌，哪有心情理会？只是默默将视线放到祭台附近。
那灵光“加持”也好，“神罚”也罢，都不是持续性的，此时幽煌等各位大巫已经将局面基本稳定住，刚刚失控放出“法相天地”神通耆老，也给制住，勉强算是恢复了平静。
可湖祭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那边巫门修士个个也都是面目无光，此事无疑是他们一辈子洗不去的耻辱。
正是在这种情绪驱动下，他们有意无意地将夏夫人隔离开来，留她一个孤伶伶地在祭台上。
在“祭礼”最重的巫门，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主祭绝逃不脱责任。
更何况，明明是验证“巫胎”血脉的祭祀活动，到最后“巫胎”竟然是不翼而飞，夏夫人这是拿飞魂城的脸面，去迎天下人的巴掌啊！
可以想见，从今日开始，如果没有意外，夏夫人在飞魂城的威望，将是一落千丈，扳都扳不回来。
夏夫人仍是跪姿，只是在恢复一些力气后，就尽可能地跪得端正，面向深不见底的湖水，只留一个背影给众人。
这是她现阶段保持尊严的仅有的方式。
余慈的注目，毫无疑问是刺激性的。
已经控制住情绪的幽煌，将视线射来，利若刀锋，随后就盯上了两位灵巫，至于焦点，是在慕容轻烟这里。
如此惨烈的局面，一个替罪羊是绝对不够的。
当前局势，虽然与他想象的谬以千里，可若这么好的机会都抓不住，也是白活这么些年！他要一鼓作气，将夏夫人在飞魂城的影响力彻底打压下去，为大兄回返城中，铺好前路。
这一刻，余慈也好、幽煌也好、其余观礼之人也好，各人对局势、对未来变化，都有了他们自己的看法，也都形成了大概的应对思路。
可世事之奇妙就在于，它总不按照人们预想的那样去进行。
就在幽煌和余慈都想开口的那一刻，湖底再一次传来了隆隆的震动。
之前打破虚空、绽放灵光所余的那一线光亮，就像是被人一口吹灭的烛火，突然消失得无踪。
可相应的，却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气机，形成一张细密的网，从那个区域铺展开来。
刹那间，余慈忽有所感，是如此的清晰、明确，直指靶心。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擂了一记，面上却是维持着平静，只将视线微微偏转。
余慈还注意到，洗玉盟各宗高层那边，似乎开始不停歇地传递消息，他还没有进入那个圈子，不知详情，但可以相信，虽然相对他这里，那边得到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东西，是三元秘阵姗姗来迟的搜检结果。
可是，其指向性毋庸置疑。
只看几个心境修持还欠火候的人物，往他这边投射过来的视线，就可见端倪。
“天君……”
羽清玄应该也有所感，正想说话，余慈摇头止住，又把目光指向了幽煌。
那位显然也是收到了信息——不要怀疑任何人的联想力，在这种形势下，他不联想到自家兄长头上，才真叫有鬼！
幽灿……
这个余慈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飞魂城领袖，正用这种过分直白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来吧，太霄神庭在这儿！
余慈眸光冷彻，他很想问问幽煌：
你那位兄长，究竟在搞什么鬼！
当然，幽煌十成十是答不出来，但没有关系，余慈也没什么忌讳的——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他领着两位灵巫，一步迈出，径直到了祭台旁边。
本来就极度微妙的形势，像是倒了冷水的油锅，再也控制不住，轰然而动。

第159章 虚空乱流 鸠占鹊巢
“渊虚天君！”
幽煌面色严峻，迎上前来：“感谢天君救助我巫门修士，然而此时为祭祀之所，请天君不要冲撞。”
“幽灿是不是把你抛开单开了？”
余慈不是正常开口，也没有用传音，而是直接以意念穿透了幽煌的心防壁垒，一击中的！
刹那间，幽煌冷硬的面孔甚至有崩溃的迹象。
他本来就因为纷至沓来的消息和变故，心神不定，余慈这道意念，更是直接穿透了他心头被焦虑和惶惑所腐蚀的最虚弱部位。
此时，余慈又换了正常的话音：“人的立场最难把握，有的不容易变，比如我；有的变来则很简单，煌巫……以为如何？”
说罢，余慈没再看他，只将视线转移到夏夫人那里。
台上的夏夫人应该已经听到了他和幽煌的对话，视线指向背后，她也有感应。几不可察地一颤，慢慢扭头，看得出来，她正尽力保持着平静，可面对余慈之时，眼波之底，激涌的情绪，无疑就是乞求。
正如慕容轻烟所说，她引以为豪，并不择手段所维护的威严、权位，在猛兽的撕咬中，如此不堪一击。
之前她站得有多么高，现在就跌得有多么惨。
余慈既然过来，就是宣告，可以帮助她重塑根基。只不过，以前所依靠与幽灿的关系，如今要换一下。
就算她是兽吻之下的猎物吧，可就是一只羊，也算是只头羊。
慕容轻烟说“野兽”干不起放牧的活计，余慈不介意做给她看！
当然，严格来讲，这也是“吞了下肚”，并非是“体系经营”的层次，至少夏夫人还不是玄门体系下的人物，但日子还长不是吗？
“夫人，湖祭成败，我无从置评，然而方才所谓的‘灵光加持’，牵涉甚广，不知可否解释一番？”
夏夫人眸中光亮微微，显然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本是近乎虚脱的身体，又奇迹般地涌出了力量，她这时候才记起，早先她已经接受了“渊虚天君”外道神明的加持，她还有资本可用！
希望重新燃起，但因情绪起伏过大，一时不敢开口，怕失了态，只好尽可能稳定地点头。
也许是余慈的吃相难看了些？
见夏夫人有了回应，后面各方修士骚动更大，有凌厉的视线抵在他背上，那是李伯才。
余慈也看出来了，论剑轩这边，恐怕早已笃定，这次湖祭会出事，根本就是过来下手的，不管是谁，插手此事，都是与论剑轩争食。
面对眼前局面，余慈倒是很想知道，在幽灿都可能与罗刹鬼王暗存协议的情况下，作为东海上的邻居，论剑轩与罗刹鬼王，是不是也有什么“联系”？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介入的时机，竟是如此巧妙。
当前，余慈没可能直接问起，也不想节外生枝，静静等夏夫人的说辞。
如今“渊虚天君”的名头，确实镇压全场的能力，夏夫人的解释也不用什么条理，只要将该说的信息表露出来就好：
“……刚刚那道灵光，源头、来历都是诡谲，并非是受我祷告之念牵引而来……其实在妖国水域，我的念头已经被拦截，根本没有切入祖神所在世界！”
别人信不信她的解释，并不重要，只要给余慈一个由头就好：
“妖国……”
看似沉吟之时，余慈往前走两步，到了祭台之前，视线直指湖水深处，看起来和之前的夏夫人差不多，但情况可完全不同。
他没有多说话，神意冲击却瞬间推至十万重以上，就这么洒了下去。
后方的楚原湘看得眉毛连跳两下，在神意攻伐中，这算不得一个特别强势的层次，然而余慈拿出的是与他当初交战时，连续跳变的技巧，且比当日更加娴熟，几乎在眨眼间，就将神意冲击的力量，遍布祭台之前深水区的各个层次。
这是毫无忌惮地搜检湖底妖国的虚实，本就近在咫尺的湖底大妖如何能忍！
水波激荡，连续三五头巨如山丘的大妖躯体向上冲起，或低或高的音波扫荡过来，虽不明其中意义，也知绝不是什么好话。
“天君……”
浩然宗的荀愿，看待余慈还是比较亲近的，不由提气叫了一声。
楚原湘对这位浩然宗的书呆子也是摇头，这位明显没有看出来，余慈的神意冲击，除了挑衅湖底妖国之外，还扫灭了三元秘阵在这片区域内的侦测结构，同时更将下方刚刚铺开的气机网络，扭曲到极致。
大伙儿刚刚才得到了片断信息，一下子就失去了源头，只能凭借那一星半点儿的信息，继续估测。
虽然绝大多数人心里面，已经有了定论，这样的处置方式，还是让人看到了渊虚天君的立场和态度，也给他们寻找准确的位置造成了困扰。
“再遮掩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被别人先得了手……”
观礼区域，不乏有这样恶意的低语。
还有一批人，已经无心再理会崩了盘的湖祭仪式，更受不了模模糊糊的信息，开始寻摸机会，想着“早退”，往事发地去。
此时，余慈沉声发话，对的是正表露威胁的大妖：
“你家妖王何在？”
“……”
各方一时都是哑然，湖底妖国当然是有妖王的，据说还具备上古“烛龙”血脉，是巫神当年敕令看守水世界门户的大妖后裔，真界修士都称其为“龙王”，虽然无人得以亲见，却在地仙层次上，给它留了个位置。
渊虚天君倒好，直接要撕破脸吗？
对湖底大妖来说，余慈的态度自然是糟糕透顶，这些妖物肉身强横、气血充沛，换句话说就是容易冲动上头，被余慈连番刺激之下，打头的几个便是不管不顾，一头撞了上来。
水波激荡，潜流迸发，迎面而来。
余慈却没有出手的意思，下一刻，寒意通透，横贯百里，幽暗水域绽开了一层层玉白色的冰花，超过五头巨型鱼妖，刹那间上了冻。
出手的羽清玄回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与薛平治说话，以定去留。
此时事态有变，她们身边的叶池，那有余慈保下的两位灵巫、夏夫人等，留在这里，风险很大，照羽清玄的意思，还是尽快送上湖去。
可不等商量出结果，湖水再起动荡。
湖底妖国深处，第二波气机罗网正徐徐扩散，引得各方修士神意铺开，侦测外围。只是如今相关的侦测法阵都被余慈破坏，在三元秘阵和深层水压的双重压制下，能像羽清玄一般，轻易使神意延伸到千里开外的，少之又少。
一干人等，绝大多数都成了睁眼瞎，只能在百里范围内观测，看一片幽暗之中，湖底妖国禁制激发，形成了更加浓重的阴影，向外围急剧扩张。
首当其冲的就是余慈那里。
刚刚被冻结的五头鱼妖，转眼就是冰封消融，但也无力再战，往下方黑暗中直坠，倒是后续的湖波阴影，像是暗潮般扑上来，又像是狰狞的活物巨兽，张开巨口，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吃下去！
观礼区的不少人就抱怨，渊虚天君真是招灾惹祸的行家里手，到哪儿都是一身的麻烦。
但与之同时，更多人看明白，湖底妖国实是主动扩张，特意过来招惹的，否则岂会有如此及时的反映，有这般谨严的法度？
“这分明是预备好来坑人的……”
有人低咒出声，答案正确无误。
余慈身在祭台之前，正是对方扩张的最前沿，感受得更加深刻。
在他看来，幽灿这是利用太霄神庭，将一干人等吸引住，困锁住，完全是要一网打尽的势头！
然而……为什么？凭什么？
不管后续打算如何，就目前为止，他的做法得逞了。
湖底妖国之中，禁制层层铺开，像是星辰点缀夜空。
前面已经辨识出，大部分阵禁都设在天地法则体系分层衍化的关键节点上。
在太霄神庭的气机和更基础的体系结构向往扩张之时，这些阵禁就如同一道道锁勾，将本应自然铺开的法则体系结构，扯出了另一番形状。气机运转自然也是另辟蹊径，分明是张开了一种全新的虚空结构，也可以说是“自辟虚空”。
能够将自成体系的太霄神庭控制住，单纯的阵禁是不可能做到的。
细究起来，每处阵禁凭依的灵脉，都坚实稳固得不可思议，若灵脉分布能到这种密度、这种分布趋势，湖底妖国早就成了“洞天”一级的修行胜地。
可显然并非如此。
那么，应是通过某种方式，将别处的灵脉旁引过来。
至于这些灵脉源自何处，只看其中“水脉”和“地脉”一边倒的比例，还有吞吐灵气时迥异于真界的法度，余慈就有了明确的答案：
水世界！
“好大手笔！”
余慈真有些佩服了，若这些都是幽灿一手所为，其心计、修为、境界，包括在太虚法则上的造诣，都是余慈所见的最高等级的存在，与罗刹鬼王、极祖等并列而毫不逊色。
“不要动！”
羽清玄的警示入耳，随即虚空变换，他已经从祭台附近的最前沿，被扯回到原来所立之处。同来的还有夏夫人以及两位灵巫，算上这边羽清玄、薛平治和叶池，一行七人聚在一起，众香环伺，对旁人来说，当真是刺眼得紧。
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羡慕。
湖底妖国的禁制发动之后，洗玉盟这一方，三元秘阵的封锁，简直就是一触即溃。即使在深水区，三元秘阵的控制力被严重削减，这种局面，也大大出乎了人们的预料。
更进一步明白，湖底妖国这边，是完全不顾多劫以来双方的默契，彻底翻脸！
余慈刚被羽清玄扯回来，所在的祭台前沿，便被湖底妖国禁制所成的阴影吞没，幽煌等人根本来不及向余慈兴师问罪，便狼狈后撤。
几个呼吸的功夫，又扑到了余慈等人身前。
观礼区域，有人往后撤，有人则留在原地，亲身体验一番妖国阵禁的效用。
余慈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结论则出来得很快。
乍看起来，湖底妖国的铺开的阵禁，不如湖上的三元秘阵厚重，但外扩时的冲击力，却极是可观，至于短时间内，对修士各项能力的压制，也没有逊色太多。
问题在于，三元秘阵是不讲情面，无差别的压制；这边倒好，那些随着阵禁阴影扩张而冲来的大妖，一个个生龙活虎，没有受制不说，似乎还受着加持！
确实更肖似于“自辟虚空”。
从这一点看，幽灿对太霄神庭内，上清体系的改造，无疑是成功的，尤其是借“水世界”灵脉，通过阵禁改换面目，非对天人九法有极精深的造诣莫办。
惟其根本，其实未成体系，对太霄神庭的依赖，要更严重一些。
余慈留感受阵禁的压制，一旦调运起紫微帝御的心法，受的限制要比在三元秘阵中，还小一些。
微观细节方面有了结果，余慈仍不满足，又将心神破入真实之域，要从这个层面上，搜检阵禁排布，寻觅破绽。
至于湖底大妖对他的冲击，自有人帮忙化解。
羽清玄意念到处，余慈前方水域又是冻结，连带着里面十余头妖物，都没能逃脱，这次，就没死里逃生的好运气，来不及化冻，已被轰成血粉。
这等辣手，是羽清玄存了震慑之意，可是，对这些气血冲顶的大妖来讲，效果也就一般。
绝大部分妖物，依旧是前仆后继，完全不把性命当回事儿。
余慈本来是在真实之域观察，却又对此生出感应：
其中跳跃挣扎的血脉力量，怎么掺着那么熟悉的味道？
他心头微跳，视线往第二波冲来的妖物阵线中一扫，当下锁定目标，清光刷落，里面领头的一只长生级别的大妖，竟是全身发软，巨如小丘的身躯不自觉拔起，往余慈所在方向投去。
半途中，又觉得一身血脉如焚，不自主张大嘴巴，无声吼啸，身躯却是不断变化，数息时间，已经缩小了百倍，落在余慈身前，在水中一滚，竟是化为人形。
“你……”
那大妖不擅人言，嘴里含混，说话才开了个头，又是天旋地转，余慈已经把它给看透了，得了所需的情报。
别看余慈将这妖物摄来制伏，轻而易举的样子，这其实是他几个月里新参悟的一门绝学，正好用得上。他可不是羽清玄，击杀这等气血充沛、筋骨如铁的长生大妖如探囊取物，干脆就摄入心内虚空，打落万魔池，镇压了事。
“好手法！”
本又进入孤僻模式的邵天尊，难得主动开口，还是非常诚恳的赞誉：“上清神光，数百年而不得见。天君道基厚重，可见一斑。”
余慈欠了欠身：“不敢当，纯化还多有不足，难入方家法眼。”
余慈倒也不是客气，他这一门绝学，号曰“上清六合神光”，此“六合”，非上下四方之六合，而是“精气神”、“天地人”之六合。当年在上清宗，也不是什么秘传，而是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大都会去修炼的法门。
此法其实就是“道基外化”之术，只不过是将那些庆云、景星之类，气象威严大于实质意义的征兆，打磨成与自家神通法门内外贯通的一道神光。
不但应敌时颇有奇效，更重要的是纯化自家道基，对后续修行颇有益处。
此类法门威能，是典型的“因人而异”。
如果修士本身修为平平，也没有什么厉害的神通，所谓的“神光”也就没什么意义。
可若像余慈这般，修通了天垣本命金符“五器四神”九项符法神通，又身具“自辟虚空”、大挪移等无上神通，这一道清光之中，便有诸般神通加持，甚至还可以导入“平等珠”这等外力，自然极为可怕。
可惜的是，余慈毕竟修炼日短，道基纯化上还有不足，此外他的各项神通里，决定性的杀伐手段还有欠缺，以至于清光刷落，制人摄人容易，攻伐之力还有不足。
眼下，余慈也没心思纠结这个，应付了邵天尊，便又将注意力摆到刚刚的发现上来。
他注意到，大妖身上的血脉力量，确实与巫门一脉相承，可是，在起承转合之间，法度分明有了变化。而且，那变化还非常熟悉。
《未来星宿劫经》！
怪不得，邵天尊说此地“化形”大妖众多，有这部还丹阶段就能转化形质的上乘经典，岂不是最正常的结果？
大黑天佛母菩萨、罗刹鬼王在湖底妖国的渗透程度，远超余慈的预估。
同时，余慈也对幽灿的做法，没了指望：
这儿本是巫神的根基啊，幽灿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引狼入室的警戒心吗？
他这边百思不得其解，发源于湖底妖国深处的第三波气机罗网……不，已经是潮汐了，而且是虚空潮汐，正急剧扩散开来。
湖底不再只是“摇动”，完全就是颠倒错乱，不辨上下四方。
这是虚空结构的舒张变化、扭曲动荡，也是太霄神庭与水世界、真界虚空交错接触后，必然的冲击。且因为前期，太霄神庭居中缓冲，也做了压制，这一下爆发，更是惊人。
观礼台这边是重灾区，一瞬间便是所有人中招，不管是地仙、不知被甩到哪去，连旁边的邵天尊也不见了。
羽清玄反应及时，用虚空神通将这边几位都束在一起，不管如何颠倒错乱，都没有走失。
便在虚空乱流中，羽清玄低声问：“往哪儿去？”
“往下吧。”
余慈一点儿也不矫情，这种时候，对待太霄神庭，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抢在他前头，就算已经被幽灿拔了头筹也一样。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把这位不安其位的巫门大佬，从里面踢出来！
不过，在此之前，叶池这几位，肯定还要先安顿好。
他对薛平治道：“元君旧伤未愈，不宜在此久留，且此时湖上无人主持，还请元君再辛苦一趟。”
薛平治知道余慈是照顾她，这种事情也并非强撑得了，余慈和羽清玄都有虚空挪移的大神通，想走就走，带了她反而失去了灵动之意。故而也不迟疑，就答应了。
两位灵巫、叶池肯定要给带走的。
至于夏夫人，怎么说也是一位劫法宗师，只要心神定住，战力也可一观。不过，此时湖上形势还不知怎样，让她在这儿拼命，还不如上去，抢占先手，镇压局面。
如果能抢在参加湖祭的修士、尤其是幽煌等人回返之前，掌控住飞魂城，后面不知能省多少心力，所以余慈也就让她一并回去了。
此时就有羽清玄为薛平治等人规划好方向，送她们离开。
解决了后顾之忧，余慈再不耽搁，和羽清玄往下潜去——再怎么激烈的虚空乱流，对他们来说，最多就是视野“混浊”一些，更何况，此时太霄神庭体系暴露，一些原有上清法度尚算完整的区域，就像是闪烁的萤火虫，在他们感应网络中飞舞不定。
余慈还有些奇怪：
“没潜多深吧，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羽清玄轻声道：“太霄神庭的话，范围是有些超了。我少时曾去过两回，其内部虽有虚空相叠，广大不可思议，可就外部实际占地而言，径长不过八百里……”
余慈也记起相关的讯息，再估算湖底妖国的深度，可以确认，覆盖范围肯定是远远超过。
出现这种情况……
“也许，是将叠起的虚空铺展开，对结构的变动，就相当厉害了。”
听了羽清玄的估计，余慈眼角跳动，这算不算“崽卖爷田不心疼”？
看来，幽灿对太霄神庭做了相当的“改造”。
太霄神庭结构仿上清三十六天，四方八天为“四维天柱”，由八处天域“垒砌”而成，每一处“天域”都是一处叠起的虚空，如果全部铺开，可以轻松覆盖洗玉湖周边数十万里方圆的广阔天地。
可要是这样，太霄神庭严谨的虚空结构，就会被严重破坏。
幽灿这厮……

第160章 灵池白莲 黑天教现
以“四方八天”模式垒砌的三十二处天域，体现了上清宗对于天地法则体系、尤其是太虚法则的认知以及应用，是一个宏大而又精密的工程，否则岂能在碧落中遨游？
可被幽灿这么一搞，就成了摊平在洗玉湖底的烂摊子，想要飞腾入空，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余慈唯有寄望于中央的“三清天”及“大罗天”，那里才是中枢之地，应该有重整旗鼓的重要布置。
从目前的情况看，幽灿确实没能突破那里，余慈隐约有一些感应，中枢之地的法度是封闭的、完整的，但在这处复杂的水域中，很多感应又都是扭曲的。
他现在进一步明白，为什么前几次遥空感应时，总觉得太霄神庭来回摆荡，在湖底转圈了，这处由太霄神庭、水世界、真界三方交叠的虚空结构，就是罪魁祸首。以单独任何一边虚空世界为参照，都会谬以千里。
至于幽灿那厮，为什么要将三十二天尽数铺开……大概是为了更好“渗水”吧。
余慈大概摸清了幽灿的思路。
对上清宗严谨的法则体系，便是以幽灿之能，也难以尽数破解，他倒也干脆，借湖底妖国的阵禁体系，引入了“水世界”，将太霄神庭淹没，以其中的法则体系，尤其是巫神的精髓灵水，强行渗透，以攻破三清天和大罗天。
又或者，正是巫神灵水的渗入，才导致“四方八天”的虚空结构崩溃，也给了幽煌操控的权柄。
余慈和羽清玄已经进入太霄神庭的区域。
被“水世界”大规模入侵、三十二处天域尽都铺开之后，太霄神庭的破损程度非常严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几乎见不到一处完整的建筑。
余慈和羽清玄还是有一定的感应能力，略微修正了几次方向，不多时，便看到一处宫殿群落。
宫殿外围的楼阁拱桥回廊等，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宫殿的主体还在。此时在水下，水流从宫阁门户中穿梭，还有鱼虾之属，原来的飞檐斗拱，大都零落残破，远远看去却有光芒透出，似赤非赤、似青非青，颇有神异。
羽清玄轻声道：“我记得这是玄胎平育天的元景宫，那些因各种意外，成为鬼修的上清前辈，多聚于此，凝聚玄胎，以助修行。”
余慈没有说话，心中却感叹：如今已是鱼虾嬉游之所！
这一刻，余慈也好、羽清玄也好，与上清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两人，眼神都是发冷。
玄胎平育天在上清三十六天中，是东方八天之一，就算铺开，也不至于跑到西边去，结合着感应，两人再次修正方向，继续向中央区域而去。
其间或有湖底妖物冲击，都被随手打发了，没有哪个能挡他们一时片刻。
后面再没有遇到“元景宫”那样的标志性建筑，然而楼阁亭台、法坛灵池等等残垣，时有所见，其败落之景，令人痛心。
余慈一路沉默，这种时候，他不得不去想：
当邵天尊、八景宫见得此景，又或是洗玉湖那些不省心的盟友看到这一幕，会产生什么后果。
本是他的资本，却被幽灿如此毁弃，余慈心中杀意，已如油煎一般。
羽清玄瞥来了一眼，没有劝解，而是就事论事：“东方八天区域，不像有地仙大能驻留。”
“这样最好。”余慈的心境还是清明的，幽灿不在，会省不少力气，“太霄神庭是四方八天结构，无论从哪个方向过去，都能直抵中枢，当务之急……唔？”
他突然停下身形，四面张望。
羽清玄问他：“有什么发现？”
“这里大概是哪儿？”
羽清玄也回眸四顾，其后从脚下废墟中拔出一块残破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够看出，上面有修士姓名之类。
此时方道：“应该是东方第七天，虚无越衡天。”
她的眸光在残碑上流转，语气依旧：“从这一层天域起，非上清嫡系弟子莫入，当年这里也是宗门所化的星宿神明首次记录名籍，分配所属天域的地方，直属于紫微帝御，算是三十六天的第一道分界线。”
余慈也往残碑上扫了几眼，其中的名字都很陌生，却不知上面是否有羽清玄熟知的“故人”呢？
在这里，余慈和羽清玄的感触，又是截然不同的。
他暗叹口气，问道：“既然是直属，有通往三清天、大罗天的捷径没有？往其他天域的也成。”
羽清玄依旧是恬淡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心理波动：“理论上每一处天域，都有这种捷径或曰虚空甬道，只不过当下，留存的可能性不大。”
“是吗？”
余慈继续扭头四顾，脚下随之移位，羽清玄知道他应有所得，也不多言，将残碑放下，紧随在侧。
两人在废墟中兜灰兜兜转转，行了约千余步，忽在一处倒塌的亭台之侧，柳暗花明，见到了一方灵池。
灵池之中，竟然还蓄着约三指深的清波灵液，其上更有两株白莲，此时已然近乎凋谢，但已缺了数瓣的莲花，丝毫不见萎靡之态，仿佛只是被人摘了半边，依旧洁白如玉，与池水自成一体，不受池外湖水冲刷影响。
这是一处聚灵之地，就是虚空剧烈变故之后，依旧留存，气机封闭得很。其角度偏斜，又有废墟遮掩，亏得余慈还能寻到。
此间的灵液、莲花都非凡品，若是入药，都有妙用，站在池边，荷香微透，又有灵气滋养之功，很是怡人。
不过，余慈却不是对着它们来的。
吸引他过来的，是在荷香之外，另一种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他来说，更加浓烈的香气。
天人异香！
“哦，是妙相留在赤阴身上的那种？”
羽清玄的话，让余慈微窘，不过很快就被意外所得的惊喜和疑惑淹没了。
能够在这里，查觉到线索，当然非常好，也给了余慈很好的思路。
不过，这里怎么会有？怎么能够留存？
要知天人异香只会沾染到生灵身上，灵池中这一株异种莲花，勉强也算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留在此间的香气，是“再传”之香，那么问题来了：
谁会对一株莲花“发情”啊！
余慈只觉得莫名其妙，一旁羽清玄了解情况后，观察片刻，沉吟道：
“应不是那等理由，你那位旧识的天人异香，乃形骸神魂交织并作而成，传播的法子虽然诡谲，却也不会脱离了这个基础。若有人染上香气，又将身心烙印寄托在某物之上，或可为之……此处，大概就是利用了寄魂通感之术。”
那么，又是谁，会对一株凋零的莲花用“寄魂通感”之术？这株莲花上又有什么奥妙？
余慈发现自己抓住了关键。
“羽宫主可否追溯源流？”
“我试试看。”
羽清玄方一点头，秀眉便是微蹙，与之同时，余慈也生出感应。
但见灵池之中，那株白莲无风自动，香气散溢，更有毫光射出，使得灵池周边，光彩迷离。然而细看去，那光却又不全是灵池莲花所发……
上面！
余慈猛抬头，只见赤金光芒，如一轮大日升腾，扩散开来，刹那间扫荡这片水域内的一切黑暗，耳畔又有龙吟道唱，与光芒合流，自眼耳灌入，竟似能洗炼形骸神魂，激得体内元气跃跃欲动，几有破劫冲关之感。
“这是什么？”
羽清玄同样仰起头，轻声道：“龙变梵度天……的投影。”
余慈一时无言，龙变梵度天，那是北方八天之属才对，怎么投影到此间？
况且，若按照八景宫的垂直分布，那已经是四梵天之属，极度接近三清、大罗天域，就其重要性而言，似要远胜过前面的玄胎平育天，和此时的虚无越衡天。
上清三十六天虽然是四方排布，但这种上下分界，还是有些痕迹。其与八景三十六天本就是互相影响，其中还要算上佛门十法界，关系复杂得很。
余慈现在没兴趣参详里面的学问，他眯起眼睛，尽力穿透那赤金光芒，寻觅其中奥妙。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没那个必要。
赤金光芒渐渐变得不那么刺眼，呈现出一处虚空轮廓，具体如何，由于投影的扭曲，看不出个究竟，可是，几乎正抵在眼前的那一座恢宏垂立的天门，虽是虚影，却也让人为之凛然。
天门之上，有神明异兽之像，罗列自有规矩，不知是何材质的门扇牢牢封闭，自然便有森严之规，透过不可计的虚空距离，直抵过来。
“这应是龙变梵度天里，直通三清天的门户。”
羽清玄给余慈解释了一下，但很快闭口，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在巨门之下，竟还立着一人，相较于顶天立地的门户，着实不成比例，然而其白衣温婉，秀逸出尘，只要移目过去，便很难移开。
余慈微怔，失声道：“白莲？”
羽清玄也有些恍然：“她就是白莲？”
余慈上次见得此人，还是在北荒，其实也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只知她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身边的近人，此后也再没有见过。但不久之前，也从朱文英那里听说了，他被陆素华追杀时，却是蒙白莲相救，支撑了更长时间，算起来，两人算是有一段善缘。
不过此时相见，立场已是对立。
白莲分明也是看到了他们，或者说，就是专为之而投影过来。她盈盈行礼，合规合度：
“羽宫主、渊虚天君，大黑天佛母菩萨座下白莲，见过二位。”
“……”
此时，余慈更想说一句：幽灿，你可真大方！
白莲无疑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方的重要人物，她竟然能够登堂入室，进入龙变梵度天，幽灿怎么可能不知情？再想想湖底大妖身上的《未来星宿劫经》的痕迹，余慈不得不“佩服”幽灿的选择：
他自己的位置在哪儿？
眼下不是叙旧时间，也不是究根问底的好时机，余慈也懒得寒暄了，径直便问：
“幽城主不在？”
“招惹了羽宫主、渊虚天君还有各宗精英强者，已经遁去。”
余慈和羽清玄对视一眼，这里头，味道不对啊。
更没想到，白莲直接说透了：“菩萨已与幽城主分道扬镳，此中究竟，或许天君想知道？”
我更好奇你在做什么！
余慈腹诽一句，又暗询羽清玄，是否能够定位。
羽清玄摇头，这个投影，无疑是白莲预先做好的准备，手法别致，再加上目前虚空结构的混乱局面，就算是她，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梳理清楚。
白莲静立在云端巨门之下，龙变梵度天似乎还吹起了风，赤红的气流飞卷，都在她脚下，愈发衬得她飘然欲仙。
余慈盯她良久，方道：“既如此，就请道友明示吧。”
“此间半座太霄神庭……”
“半座？”
白莲对余慈打断她发言，不以为忤，稍顿便续道：“正是。据幽城主讲，太霄神庭乃是他本劫之初，在湖底发掘出来，花了数十年时间，借水世界巫神灵水渗透，才蚀开外层禁制，得以进入四方八天区域，但核心处的三清天与大罗天，便如这座紧闭的门户，还在重重禁制之中，没有破解，故而只是半座。
“按照幽城主与菩萨的协议，在双方联手开发十年后，不管结果如何，这半座太霄神庭，都要转手过来，交易的时间，就是诸位湖祭之时。”
余慈面色冷峻，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庆幸的心思。
明明是上清宗的根本重地，却在外人手中来回流转，但凡是上清一脉，都等于是被人在脸上狠抽了一巴掌，要高兴才是稀罕事儿。
况且，在幽灿手上，和在大黑天佛母菩萨、在罗刹鬼王手上能一样吗？
他还注意“联手开发十年”的字眼儿，也就是说，在本次天地大劫后不久，两边已经勾搭上了，不，时间可能更靠前！
混帐……在他与罗刹鬼王交手的时候，那边分明已经将这处根本要地入了手，怪不得，连续几次冲突，都是虎头蛇尾，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这是把他当猴子耍？
羽清玄瞥他一眼，冷静追问：“你们得以占据此地，幽灿又得了什么？”
“自由。”
白莲同样是神色从容，徐徐答道：“幽城主上一劫末，强渡劫关，成就地仙尊位，然而中间是借用了巫神的精髓灵水，惹下了后患，自那以来，便只能在洗玉湖底，压制伤患，却还是免不了被巫神灵水同化之厄，甚至已经难有人形。这种情况下……”
“未来星宿劫经！”
“不错，确切地讲，是罗刹大人与菩萨同参的《三际经》，才是对症之法。”
原来如此！
余慈终于是恍然大悟，刹那间，夏夫人的巫胎、葛秋娘的巫胎、幽煌的作为等等一些线索，都串联起来。
怪不得呢，幽灿原来已经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必须要用巫胎转世这样的法子，重启修行之路。
幽煌折腾了这么久，就是给他创造机会。
但不知为什么，幽灿最终竟没有选择“巫门正统”，而是选择了与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合作，用这法子，或许就略去了怀胎十月、再成长起来的相对漫长的时光。可是……
幽灿也真有胆！
余慈也看过《三际经》，自然明白，这门经义，固然是神妙无方，却是标准的“神道依附法门”，类似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前面还好，到了后来，就必须要敬奉大黑天佛母菩萨，借信力渠道，方能继续。
幽灿堂堂飞魂城之主、上古大巫血脉、巫门第一人，是标准的巫神后裔，难不成要背信吗？
对此，白莲的解释是：“幽城主确是天纵之资，借《三际经》参悟出改形换质、纯化血脉的全新法门，脱了束缚……”
白莲的回答，完美地解释了余慈的疑惑。
这确实是有可能的，比如余慈之于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没有落入无量虚空神主的窠臼之中。
可问题在于，余慈所参悟的法门，是没有无量虚空神主“加持”的，而《三际经》背后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可是活脱脱的大能，更别说背后还有罗刹鬼王，真的能让幽灿如愿？
余慈不以为然。
不过，这个问题是不可能深入下去了，余慈调整了下心绪，冷笑道：
“那么就是说，幽灿和你们分道扬镳，临走前还坑了你们一把……我理解得没错吧。”
白莲垂眸不语。
“那么，你们又在这儿做什么呢？”
“天君与我教牵系极深，关心倒也正常，只不过，在此间的大多数人，未必与天君一个想法。”
“哦？”
余慈早就察觉到，受那气象恢宏的投影吸引，原本在虚空乱流中颠来倒去的各路修士，倒有半数，被陆续吸引过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有小部分被听了去。
白莲竟然没有任何遮掩之意，出现这种情况，怕是她有意为之。
一直以来，都深藏在西南六蛮山、大雷泽深处的黑天教，终于要走上前台了吗？
也是，自从妖魔大军冲出大雷泽，扫荡西南、南海，剑指东海之后，黑天教这个习惯了隐匿的庞然大物，已经是正式亮相，又有什么可忌惮的？
楚原湘的大笑声起：“其实，我的好奇心，与渊虚天君的可能比较相似，但要更贪一点儿，如果这位……白莲道友是吧，能把事情讲全了，当然最好不过。”
这位同样精通虚空神通的强者，在虚空乱流中，自然也要从容得多，赶过来的修士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他带来的。
余慈回眸，不知何时，邵天尊也静静站在不远处，某处楼阁残垣之上。
倒是李伯才以及手下的剑修，不曾见得。
这还只是在余慈视野之内，也许还有一些人，出于谨慎或者更阴暗的考虑，躲藏在这片混乱的虚空环境中，伺机而动。
虚无越衡天这边的修士，越来越多，白莲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对楚原湘的问题，从容答道：
“若按照我们双方的协议，幽城主大可不必做这些高调之事，悄然来去便好，自去做他的飞魂城主，然而他临走之前，有意将太霄神庭位置暴露，又将诸位摄入，实是行的牵制之法——既牵制我方，又牵制各位。
“因为飞魂城湖祭之事，是洗玉湖附近的长生中人，十有六七，都到了湖下，并已入局，此时在洗玉湖周边，几无强者镇守，以幽城主的实力，做些事情，要方便许多。”
余慈心头微凛，想到刚刚才到湖上去的薛平治一行，迅速将这个消息，通过幽蕊传过去，让那边小心戒备。
楚原湘扬起眉毛：“那么，白莲道友可否告知，他能做什么呢？”
白莲微微摇头：“若能知道幽城主的想法，我们岂会被他算计？”
“确是如此，那么，白莲道友你们想要做什么，总不会不知道吧！”
“我们……”
白莲一时静默，便当绝大多数修士都以为她要砌词推托的时候，却是莞尔一笑，一时明艳不可方物：
“好叫诸位得知，我们要做的，正是改换天地体系、重塑世人成道之基。
“如今天裂谷一线、至乎西南六蛮山、大雷泽、南海、东海半部，已成卷席之势，东海罗刹鬼王和本教佛母正要有下一步的打算，当为世人所知，诸位当深思之、熟虑之、慎择之！”
多少年了，有几个人敢光明正大地讲出罗刹鬼王的名号？
听到这个既熟悉又不怎么习惯的称呼，有的修士本能地就是全身绷紧，背上微寒，似乎那位当世神主，正穿透亿万里虚空，投来冷冷一瞥。
这片区域，为之一窒。
至于白莲，话至此处，人影及龙变焚度天的投影，便渐渐转淡，分明不准备再聊下去。余慈见她要走，又想到天人异香，以及所关心妙相的下落，突然福至心灵，就有了明悟：
“大黑天佛母菩萨，正借巫胎转世……是也不是？”

第161章 图穷匕现 冤冤相报
一语既出，白莲沉静依旧，然而正转淡的影像，却是停驻下来。
周围修士也都是一震，彼此视线交错，有的则低声交谈：
“巫胎转世，怎么突然来个转世？哪来的巫胎？”
“夏夫人的巫胎不翼而飞，总不会到了这里？”
“说不通，据说夏夫人尚未显怀，打掉还正常些……”
余慈此言，对白莲、对其他人，其实是两层意思。
便在其他人为“巫胎转世”之事本身而惊讶的时候，白莲听入耳中的，则是余慈已经贴近真实的笃定。
很早之前，余慈就和赵相山推断出，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要借巫胎转世，以更加高效地影响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却一直没有找到准确的时间点。
现在，余慈可以确认了：巫胎转世，就在此时、此地！
余慈的思路，渐渐理顺，世人道“巫胎”，都是指夏夫人腹中那个，但余慈知道，其中的学问没那么简单。
原为夏夫人与幽灿的血脉，如今转移到雪枝腹中的；结合了苏、唐两家大巫血脉，此时在葛秋娘腹中，已快要临产的，都是巫胎。
然而转移到雪枝腹中的且不说，根据赵相山传来确切消息，下湖之后，葛秋娘一行，因虚空乱流，在湖中如没头苍蝇一般，根本到不了指定地点，这两个，显然都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目标。
那么，还有谁？
余慈以为，以香传讯的妙相，占了极大的嫌疑。
不管管妙相用“授粉种香”的方式，传递怎样的信息，有一条是最根本的：
她才是天人异香的源头，是有别于夏夫人、苏启哲、赤阴等人的第一层级。
妙相在洗玉湖附近，却只能以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证明她如今行动受限；
不困在六蛮山，却困在洗玉湖，与此中焦点的巫胎、太霄神庭就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她曾是幽灿的前妻，也是苏家的直系血脉，更是彻底掌握在大黑天佛母菩萨手中的棋子，种种迹象连在一起，就算不能确证，也有极高的相关度。
而从合理性上考虑，在太霄神庭内部转世，也是足够隐蔽，借着夏夫人巫胎之事，悄然转移此界修士，包括余慈的关注重心，给大黑天佛母菩萨打了个近乎完美的掩护。
如果不是幽灿反戈一击，将太霄神庭暴露于人前，余慈说不定真会给她们瞒过。
罗刹鬼王一方，一直对余慈掌控生死法则之事，耿耿于怀。而只要这个设计成功，余慈再怎么掌生控死，一旦错失了关键茬口，就很难再限制住。就算是现在这样暴露了，在如今这三方虚空交汇之地，他想要干扰，也远比任何地方都要困难。
现在的问题是：事态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这种时候，余慈再没有“迂回”这个选项，他干脆直接叫破：
“妙相何在！”
喝声出口，他忽又明悟，不等白莲回答，又道：“和你在一起，龙变梵度天？”
白莲还是不动声色，可余慈心下越发地笃定了。他心里就寻思，如今的太霄神庭，地形太过复杂，难以定位。若能从妙相所留的天人异香上，寻到一条路径最好，可惜，身上沾染了天人异香的赤阴也好、苏启哲也好，都不像是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也就是说，就算破解了相关禁制手段，挖掘出她们隐藏的记忆，也很难合用。
总不能还是要从慕容轻烟那边下手……唔，在场的这些修士，是否可以利用一下？
几个转念的功夫，余慈的脑中就将这些巨量信息都过了一遍，心中考虑着如何翻找妙相的踪迹，面上则还是等待白莲的回应。
白莲身形就维持在半虚不实的状态下，直视余慈：“妾身来此之前，曾到东海，拜会罗刹大人。”
又听到“罗刹”的名号，在场修士仍然没有适应过来。他们甚至怀疑，白莲几次三番地直呼“罗刹”之名，是不是一种另类的召唤。
也许，长居于东海的那位，此时正闲坐举杯，看这边的热闹……
几个胆色稍逊的，甚至不自觉扭头四顾，此间隆隆流动的水声，说不定就遮过了那位大人的冷笑呢。
余慈深谙情绪神通，即刻感应到附近微妙的氛围。对此，他没有什么办法，这就是罗刹鬼王十二劫以来，累积起来的赫赫威名。在此威名之下，一些事情做来就是事半功倍。
他扯着“上清后圣”的大旗，也是在做类似的盘算。
况且，就算是他本人，也有点儿怀疑，罗刹鬼王是不是真的在关注这边。
白莲的话音，不紧不慢，流淌过来：“受大人所托，有一事要说与天君。”
“哦？”余慈有些意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流的必要吗？
“按照罗刹大人所言，天君与我方牵系太深，掌握了太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故而此事当是在天君道破我等经营之秘后，一报还一报，赠予天君。”
白莲此言一出，灵池周边，不可避免又是低哗：
她竟然是承认了！
即使渊虚天君笃定的姿态，让很多人都有了预感，可白莲如此爽快承认，绝对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
巫胎转世，无疑就是要争抢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控制权，对如今的形势而言，天裂谷一线、六蛮山、雷泽等西南莽苍地域、南海以及东海半部，都已是其囊中之物，再让让她们在这里做成了，那还了得？
楚原湘面色微沉，视线移向邵天尊，那位依旧是安静缄默的样子，不过楚原湘可以肯定，只要有机会，这位八景宫的地仙大能，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事破坏。
因为，他楚原湘就是这么想的！
同样有很多人好奇，罗刹鬼王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又是怎么个说法？
白莲仿佛完全不知，她这一句话，给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转世，平添了多少阻力，明眸沉静，波纹不兴：
“以天君掌控的神通法力，为敌则代价巨大，但若为友，却是将如虎添翼。妾身斗胆，代罗刹大人再问一句，天君可愿与我等共谋大计？若天君应允，此间事了，太霄神庭原物奉还，我方更愿为上清宗保得万世基业，但凡罗刹、黑天两教存世一日，上清宗就是玄门千宗之魁首，北地三湖之霸主。”
这算是裂土封疆了吧！
谁也没有想到，白莲竟然提及这等事，且不说话里将八景宫、洗玉盟放在何处，这份重视程度，也足以让人愕然了。
众修士各自交换眼色，这叫什么报复？还是说，先礼后兵……
渊虚天君又会怎么回应呢？坦白讲，这么一个条件，要尊重有尊重，要实惠有实惠，还是足以让人心动的。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余慈哈地一声冷笑：
“上清基业成败，自有人力天数，不劳挂心！”
果然还是拒绝了……既不惊喜，也无从惋惜，大多数修士都在期待：
后面呢，后面呢？
对这个回答，白莲自现身以来，还是首次叹息，轻声道：“罗刹大人讲，这是最后的合作机会，请天君莫要自误。”
余慈眼神冷澈，其实此刻，他心头有浓重的不祥之感。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与罗刹鬼王妥协，一方面，两边的根本利益，是不可调和的；另一方面，还有太多别的东西。
瞥了眼羽清玄，他微笑道：“那我想要什么人，你们也会给？”
白莲何其聪颖，立知余慈的意图，想了想，方道：“待大事过后……”
“我的是现在！”
“总有几人，事涉关键，恐怕需要等候。”
“等到死？”
白莲沉默不语，半晌，重又开口，已经是直指根本：
“天君，是，还是否？”
余慈微笑泛起之后，就再没有变过：“我更想知道，你要说的，和我所想的，是不是一回事儿。”
白莲垂眸：“是吗？那，太可惜了。”
叹声悠悠，她本来的停驻的身影，重归于虚无，最后的视线，却是莫名在邵天尊、楚原湘等人面上一扫而过，才又凝注在余慈脸上：
“我方与八景宫不同，并不在意天君你手里有没有太霄神庭，也在不意那位莫须有的上清后圣……良机当头，天君未免太不珍惜。”
“……”
灵池旁边，人声忽寂。只有虚无越衡天里，涌动的水流，隆隆轰鸣。
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感觉中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人开了口，还是茫然的多：
“她说什么？”
“那个‘后’什么的前面是……”
声音低无可低，倒是视线偏转，纷纷落在余慈脸上，蕴含着更多的东西。
里面大都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意味儿，也有的是明灭不定，诡谲莫测。
余慈动也不动，他不否认，有那么一刻，他的心脏已经冻结了。
罗刹鬼王竟然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余慈像是钉子一般钉在地上，动也不动，片刻之后，激涌的血液才轰开了冰寒，也带动情绪和思绪：
不管罗刹鬼王是如何看破，她通过白莲，选择在这种时候……到这种时候再讲，等于是财帛之前，动摇人心；也是在登高之际，凿断了落脚地！
好狠哪！
前方，白莲身影渐至于无，模糊中，看得出是向他微微欠身，似表歉意。
同时，悠悠之语，流转下来：
“人心污浊，谁可出而不染？天道变易，孰能定而不乱？”
缈缈尾音中，莲花凋谢，灵池枯干，忽地虚空乱流再起，甚至比之前在外围所遇的更加猛烈，奔涌来回，霎那间已是天地移换。
羽清玄反应迅速，再次锁定余慈，扣着他的肩膀，在虚空乱流中紧绑在一起，但包括邵天尊、楚原湘等在内的其他人，又是不见踪影，四散开来。
等二人从虚空乱流中脱身，依旧是水波扫荡，隆隆轰鸣，眼前场景已经大变，非但不是原本所在的虚无越衡天，恐怕连东方八天都不是了。
余慈静静观察四面环境。眼下他这状态，似不能称为“淡定”，可是情绪的流动还是被压在了层次清晰的思绪底部，翻不起浪花，也隔了厚厚一层，显得不那么真实。
只有一个个念头，出奇平顺守序，流淌出来。
这下是彻底暴露了，而几乎所有人都打散……这是不给他解释、含混的机会。
白莲掀他老底，掀得狠；分隔各方，也分得恰到好处！
当时的环境下，“上清后圣莫须有”这个惊天秘闻被爆出，确实是给了余慈当头一棒，可那种情形下，要说各方就此翻脸，也是很难。
原本最有实力的论剑轩一方，没有出现。
八景宫也好、清虚道德宗也罢，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还是要脸面的。
余慈身边则有羽清玄这位地仙大能，真论实力，依旧是当时各方修士里最拔尖的力量。只要应对及时、到位，未尝不能镇住局面，借整体的氛围，将“上清后圣”之事的影响临时降到最低。
可白莲这么一搅，众修士散落各方，没有了团体的约束，心中的想法，自然蔓生，趋向何方，就完全不可控了。
从现在起的一段时间，各方的混乱，恐怕要持续一阵子。可一旦回过神来，人们就有了方向。
余慈相信，他们会做两手准备：
一手对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
一手……就是对他！
而且前者是防，后者，则要主动得多。
余慈缓缓踱步，思绪层层而出，仍然有序。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已经对眼下的局面做了准备？
至于从大形势来看，罗刹鬼王这一招，也是打在了痛处。
八景宫正在转变战略的关键期；洗玉盟刚刚有一点儿统一意见的趋势，他的上清体系则刚刚搭建起来，“外道神明”这招神来之笔，正有蓬勃发展的势头。
如此正是各方合流、共同对抗罗刹鬼王的契机，偏在这时，“上清后圣”变成了一个虚无的概念，“太霄神庭”甚至成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掌中之物。
余慈、或曰上清宗立世的根本、各方合作的基础，就此轰然崩塌。
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可以预期，以前那些对“后圣”寄予厚望的，恐怕不免失望；一直忌惮的、戒备的那些人，也必将反弹。
洗玉盟这边，不说以后，就是现在，刚刚那些修士，对太霄神庭，摩拳擦掌要加一把力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白莲给了他们充分的理由。
两边都是麻烦缠身，对面的抗打击力，似乎要强过一筹。
余慈忽而失笑，此时，他也察觉到，旁边羽清玄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未曾稍移。
“羽宫主？”
“你的状态……不错。”
“呃？”
“平时虽有些毛躁，然而临大事有静气，殊为难得。”
“多谢羽宫主夸奖，其实……”
“我没有夸你，因为当年师尊没有依约回来，我和绿波在宫里相对而坐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状态。”
“……”
羽清玄忽又转了话题：“之前白莲招揽你，你向她要人，要的是师尊吗？”
她说的显然是太玄魔母，余慈点点头：“是，还有就是……”
“嗯，我知道。”
羽清玄微微一笑，没有让余慈说下去，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的笑容分外动人，似有一层明光，照彻周边阴暗水域。
余慈之前被白莲喝破最大隐秘之时，心头都没有这么般恍惚。
不过很快，羽清玄就恢复了素来的平静：“我刚刚测了下方向，这里应该是南方八天的某处，我们被甩得很远，而且，距离龙变梵度天所在的北方八方，越来越远了。”
“具体在哪儿？”
“观其法度，应该竺落皇笳天。原是上清宗圈禁、驯养域外天魔的所在，虽然从未有什么成果，而且也是最早陷落的区域之一。这里魔头众多，要小心为上。”
余慈环目四顾，一时还没看到什么魔头，只感觉这处区域，便是流动的湖水，也泛着妖异的青绿颜色，不是寻常之水，质性与真界颇有不同，其中浮游灵光，更是眼熟。
“这是巫神灵水吧？”
“不错……若以水平参照来看，太霄神庭应该不是平铺，在角度上有所倾斜，东南低而西北高，我们所在的区域，已经非常贴近水世界的入口。”
余慈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目前来看，水世界应该是进一步开启，巫神灵水渗透，污损神庭，同样，也是变异体系。三方虚空交错，不知最终变异趋向，但想来也是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计划相衬。
余慈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现在的雪枝、葛秋娘腹中的巫胎，严格意义上讲，都还只是半成品，真正的“巫胎”，理论上是要汇集四家大巫血脉，吸引巫神转世，汇聚其神通法力，方能最大限度影响真界。
但这种方式的大背景，却是剑巫大战后，巫门势弱，只能用这种“循序渐进”的法门，尝试着使巫神重归于世，再续荣光。
现在，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都是当之无愧的强者，扫荡小半个真界，几无人能制；她们也对巫神没有任何敬畏之心，所谓的“转世”，就是在打鸠占鹊巢的主意。
相对于巫门，罗刹鬼王一方的灵活度就太高了。
在这处三方虚空交汇地，已经无限接近水世界，若能以一具“巫胎”为跳板，借其血脉之力，主动吸收巫神精髓灵水，直接加以掌控，顺势统合水世界、真界相关法则体系，再吞噬太霄神庭中的上清三十六天……
难度且不论，法理上却是完全可行的！
话又说回来，难道这就是她们将要架设的体系吗？
余慈一直都以为，罗刹鬼王她们改天换地，应该是以罗刹鬼王的离幻天为基顾，要么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那残缺不全的六道轮回。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不管是哪个体系，似乎都无法却包容“三界天通”这么一个宏大的构想。包括上清三十六天，也是在维持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再怎么开明开放，守成求稳的本质都不会变。
如此一来，恐怕真的要创出一个前所未有、无所不包的体系，才能包容得了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勃勃野心。
转世巫胎，夺了上清三十六天，再扣牢血狱鬼府，几个体系兼容并包，架子就算是真正搭了起来。
后续的“大场面”不必多想，也幸好有幽灿的背叛，余慈的喝破，使这个计划，在最关键的时候，大白于天下。
不过余慈直到现在还很奇怪，大黑天佛母菩萨为什么会自置险地。
别说幽灿是意外，如果幽灿不可信任，为什么会给他机会？
想什么来什么，余慈心头，突泛警讯，那是随薛平治升上湖面去的幽蕊和夏夫人，通过各自渠道，几乎同时示警。
幽灿！
余慈心头骤惊，选了幽蕊问讯：“被发现了吗？”
“不清楚……他在那里坐着，好像在等人。”
能感觉得到，幽蕊的情绪很是微妙，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在血脉关系上，幽灿是她的兄长；再想想夏夫人，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是非常复杂。
按理说，她们现在是很不安全的，就算是在三元秘阵的压制下，幽灿堂堂地仙之尊，感应范围也肯定要远远超过包括薛平治在内的所有人。
她们发现了幽灿，幽灿也必然发现她们，不能存任何侥幸之心。
在那边，作为主心骨的薛平治，也是这么个看法，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出于谨慎考虑，余慈也不好投影过去，只能再传讯，让在宜水居那边镇守的玄黄前去接应。
“主上，兄长他似乎真的在等……我们？”
幽蕊确实不存任何侥幸，然而她心有仗恃，无惧生死，胆气壮，看事也很分明：“要不然，我过去？兄长他早年对我还是很亲近的，这边的事儿，不交流一下，也得不出结果。”
“中间还有个夏夫人呢。”
这边正说着，夏夫人出奇冷静的意念传回，与幽蕊这边彼此独立，却是一样的意思：
“天君，妾身愿去与幽灿交涉。”

第162章 扭曲体系 咫尺天涯
在此之前，余慈虽然在与幽蕊的谈话中，涉及了夏夫人，但这条线是独立的，绝没有借机敲打暗示的意思，夏夫人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如今，她主动站出来，表达出的，也不仅仅是立场，而是一个逐步恢复到正常状态的大宗之主的心机和气度。
“妾身对幽灿最是了解，他既然等在这里，就是要我们主动上前，与他交涉，让他自然居于‘上势’。而若我们不理会，他则有极大可能就此翻脸……他就是有这样的控制欲，如果条件不足以支持，他就会千方百计打压对手，一直到能够实现‘控制’为止。”
夏夫人的解释，明显要比幽蕊的更深刻，而且，这还没完：
“幽灿乃是无情之人，不会有任何牵累；又是果决之辈，很懂得在多个方向中选择；他又自视甚高，不会甘居人下，任何时候，都只能做利益关涉下的临时盟友，而在结盟时，则会因为主导权的往来变化，积下仇怨，造成裂隙，最终崩盘……
“对这样的人，可以谈——至少这个时候，他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样，不至于摆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余慈还没有来得及将湖底得到的消息传给她们知道，夏夫人竟然就判断出了幽灿是“孤家寡人”，这份“夫妇相知”的“默契”，还真是了得。
可想而知，夏夫人在确证了自己依仗的根基变化后，也是手段全开，要在余慈面前，全力挽回之前在湖祭时丢掉的印象和分数。
余慈倒是乐见其成，还将在湖底听到的消息，挑了些紧要的，讲给了她听。
当然，“上清后圣莫须有”这档子事儿，还是瞒下吧——这女人的心性，实在不值得过分信任。
夏夫人得了余慈的重视，更是绞尽脑汁，要体现自己的作用：
“既然要去谈，就要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呢，巫门复兴？不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宏愿，然而，在谁的手下复兴，对他来说，是个极重要的问题。
“以前妾身还不是太明晰，今日之事后，才明白过来。幽灿这人，不甘居于人下……连祖巫之下，都受不得了！巫门复兴，成于祖巫，何如成于幽灿他自己！”
真是个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余慈对夏夫人的言论，向来是有所保留，不会尽信。然而这一回，却觉得极是有理。
仔细想一想，幽灿的野心也不算特别出格。
别看巫神是祖巫之位，神主之尊，既然是神主，掌握信力，反向的也就有背信一说。这种事情，余慈免了不了，罗刹鬼王免不了，元始魔主也免不了。
巫神相较于他们，也不过是多一层血脉牵系。
自古以来，亲子弑父之事，史不绝书，更何况不知隔了多少代的所谓“血缘”
幽灿自出生起，就生活在没有巫神的环境中，又深感宗门败落，在不甘居人下的心理驱使之下，有这种野心，法理上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这就可以解释，幽灿为什么在送出太霄神庭之后，还将湖底妖国、水世界都开放给大黑天佛母菩萨，如今又拍拍屁股离开。
不管是不是有后手，这样做，灵活性确实很强——换个角度看，就是没有给予巫神以足够的尊重，只将其作为诱饵，或者是某种道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巫神直系后裔的做派。
没了这一层束缚，余慈这边就很难把握幽灿的底线，但同时，也有了更多的谈判空间……
“妾身倒以为，幽灿暂时不会和我们谈太多……”
真界大势、宗门复兴不要想了，这种大方向上，幽灿注定和余慈不是一路人。
可以谈的，只有临时性的，更确切地讲，是在此时此刻。
比如，给大黑天佛母菩萨坏事儿之类。
那正是幽灿之前做的，恐怕他也很希望余慈继续做下去，否则，他再怎么不尊巫神，一旦巫神灵水有失，水世界、湖底妖国尽入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掌握，巫门就等于被彻底伐去了根基，什么谋划也再无意义。
这大概就是目前双方唯一的“共同利益”所在了，但可笑的是，这种局面，又是幽灿一手营造的……
“他来了！”
幽蕊再次示警，果然，在薛平治等人发现幽灿之时，必然也被其纳入了感应范围内。
此时，这位刚刚脱困，获得了梦寐以求之“自由”的地仙大能，也不掩饰什么，凝立水波之中，直面薛平治等人，视线没有任何偏移，只道：
“蕊儿，你来。”
幽灿完全无视了包括夏夫人在内的其他所有人，只对幽蕊一人讲话。
夏夫人倒是很平静，余慈不由怀疑，这位是不是明知道幽灿的反应，前面才会那般自告奋勇吧？话又说回来，这倒是好事，余慈需要这样一个对幽灿知根知底的人，如果幽灿的性情比较容易把握，对今后的行事，会更加有利。
余慈此时和幽蕊心神联系，等于是通过幽蕊，看到了幽灿，并将其与夏夫人描述的形象，逐一对应起来。
幽灿身材高瘦，皮肤白皙，微透碧青，穿了一身朴素的黑袍，却是非常整洁，完全不像是在湖底困居数百年的人物，倒像是在家里好好打理一番，刚出门来会客。
只是，他眼神冰寒，便是看向自己的妹妹，也没有什么波动。
“大兄。”
幽蕊虽然很有底气，可直面地仙大能，又是一向捉摸不透的兄长，还是不自觉紧张。在她的眼中，幽灿身畔像是始终都是幽冷黑暗，这是幽氏沉寒入渊的血脉表现，带着某种特殊神通，但也是他的性格特质的直接体现。
“怕我做什么？”
幽灿的言语，看似安慰，听来却更像斥责，其实就是夸张也一样：“我让你做灵巫，不管怎样周折，你还是做了，这很好。”
他不说还好，说起此事，幽蕊心头便腾起了怨气，只是垂眸不语，最初时的紧张倒给冲淡了。
对自家妹妹的情绪，幽灿视若不见，自顾自地道：
“有些事我能忍，但不要让我心烦。夏氏要想活命，就把我的种还来！至于你拜的主子，有些话要听好了。”
“大兄……”
幽蕊的强行插言，也不能对幽灿的言语节奏造成任何干扰，就如夏夫人所言，他不会和余慈这边谈太多，此时两边能谈的，也只有那么一条：
“大黑天夺舍的巫胎，是我与苏妙的种，不是新近怀上的，而是以秘法培育了过百年。至于祖巫灵性，她也得了，是我修炼《三际经》后，将祖巫灵水侵蚀入体的部分切割出来而成……
“所以，对大黑天佛母菩萨体系的适应速度，不要有什么侥幸。”
几句话下来，蕴含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余慈只能猜出来，苏妙应该是妙相出家前的名字，至于“秘法培育过百年”，完全没有头尾，还有“祖巫灵性”什么的，也让头痛。
幽灿根本不解释，继续道：
“目前大黑天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只等巫胎出世，反噬母体，快速成长。因为早就以秘法培育了，在吸收母体精气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虚弱期，就能快速恢复神通法力。这一点，也不用存什么侥幸。
“她现在的目标就是攻破三清天，随着水世界与湖底妖国混化，体系压力失衡，也只是时间问题。
“大黑天的野心极大，今日之事，真界、水世界、上清三十六天，她都不会放弃，压力会很大，这或许是你那主子的机会。至于如何做法，由他自决！”
夏夫人说得太对了，幽灿这厮，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通告的。
给了一些消息，就让人去拼生打死，为他去处理烂摊子，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这种的思维回路，也算是奇葩了。
但相应的，他把握时机、判断局势的本事，也定然是水准之上。
幽蕊就被他的态度给弄懵了，已经没有了“谈判”的心思，此时幽灿又道：
“另外看在你我血脉关系上，给你个建议……不要到湖上去。”
幽蕊奇道：“湖上有危险？”
“不，是因为我不让你们上去！”
一语突来，幽灿忽地纵声长笑，地仙级别的灵苑就此铺开，厚重到几可目见的澎湃灵光，仿佛是一个急剧扩张的大圈，将过分浓郁的生死元气，送抵到周边水域，每一头鱼虾异类身上。
刹那间，湖底像是亮起了成百上千团幽幽的鬼火，只要是在幽灿灵苑范围内，除了他本人和特意区隔的薛平治一行，所有的生灵，都是有妖化倾向。
而且这种倾向和表征，随着范围内生灵的自由游动，更像是瘟疫一般传染、向外扩张，没有任何死角。
吏何况，这灵苑还有迷魂惑神之能，吸引湖底大妖飞蛾扑火般投进来。
这些大妖一旦入了灵苑，便是身不由己，浑浑噩噩，一身精气都与幽灿隐然相通，纵横成网。
幽灿通过这种方式，使自己的法力影响范围，突破了三元秘阵的钳制。无休止地向外扩张。
粗略看来，倒有些神主法门的意思。
便在这纵横交错的精气之网中，幽灿身影消失不见。
“幽灿这是什么意思？想堵着所有人，不让上湖？仅以他一人之力……”
话说半截，余慈又摇摇头，必须承认，幽灿还真具备这个实力。
在这个由无数生灵精气搭建的网络中，他神出鬼没，随时可能出现，集聚起惊人的力量，给人以致命一击。别说是带着好几个“累赘”的薛平治，就是他和羽清玄上去，也要小心翼翼。
给一个地仙从容布局的时间，当真是很致命的一件事。
余慈也明白，幽灿是笃定余慈现在没有精力和他翻脸计较，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太霄神庭形势莫测之际，余慈不可能同时开启两个战场，就算玄黄已经到了薛平治一行人正上方，也是如此。
“他一直都是这么喜怒无常吗？”
夏夫人答道：“比当年有些变化，不过本质如一。他的做法，大约就是增加主上的负担——把我们逼回去，势必会让主上分心旁顾，更容易造成大的损伤，如果能让主上与大黑天佛母菩萨两败俱伤，就更理想了。
“此外，妾身猜测，他或许也是干扰、混淆、催化消息传播。在洗玉湖，各宗传讯，自有三元秘阵中的特殊渠道，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受到外力影响，但一个消息的传播速度、范围，全看各宗的控制力度。
“如今幽灿造出这么大的声势，必然会在湖上造成骚动，他又横在中途，谁人上下，都在他一念之间，要想放大什么消息、减损什么消息，都很方便。”
余慈明白过来：“唯恐天下不乱！”
此时湖中已经见不到幽灿的影迹，乌压压一片，尽都是被灵苑催生妖化的湖底鱼虾之属，偶尔闯入一条湖底大妖，翻腾起浪，更是妖异。
而在此之前，幽灿“铺开”太霄神庭，连续三四次虚空动荡，都是大场面，冲击力肯定也到了湖上，这等变故之下，湖上修士再不下来弄个清楚，就真是死人了！
果不其然，仍在洗湖上空巡游的玄黄就看到，湖上各宗，在侦测法阵受损的情况下，都派了人下来侦察。还有那些好奇心重的散修，也是如此，当下就和这个精气巨网撞了一处。
同时，刚刚在湖底虚空乱流中，挣扎出来的修士，也有一部分没有进入太霄神庭，或者中途折返，也都陆陆续续到了这片水域。
情形那个乱哪……
幽蕊已经和薛平治等会合，她们受了幽灿明确的警告，也不想掺和那混乱的局面，开始往下撤。
这边有羽清玄在，随时联系之下，怎么也不至于让她们迷失方向。而叶池和两位灵巫的人身安全，只要到了，大不了就把她们收进心内虚空，一般二般的情况，倒也不用担心。
如果真要求个万全，回头干脆借羽清玄之力，帮两个灵巫虚空挪移，带叶池上去，三人都还未入长生，对天地法则体系的干扰不强，幽灿的精气网络，对虚空结构的封锁也还一般，如此还是很有把握的。
不过，余慈还是想不明白，幽灿的真实目的。
不赶紧回去飞魂城，整合力量，重执权柄，而是在洗玉湖这里制造乱子……
“或许，他还是对天君能否破坏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谋划，有所怀疑吧。把局面搅乱，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多少能给对方添点儿麻烦。至于为何用这种方式，就非妾身所能理解。”
夏夫人进入角色很快，火候拿捏得也很到位，说了幽灿一通坏话之后，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很干脆地闭口不言。
这样也好，勾心斗角也比痴痴呆呆的废物强。
余慈把玄黄又派回去，仔细镇守宜水居，并给他讲，如今形势动荡，有擅闯的，一剑劈了就是。有他和小五一攻一防，真是个地仙打上门去，恐怕也要狼狈不堪，那边的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至于他这里，在与薛平治等人会合前，进度不免要有所滞缓。
这让余慈很是摇头，幽灿的消息还是很有价值的，至少给他说明了时间有多么紧迫，可接下来的做法，又是莫名其妙，这究竟是给谁添乱来着？
羽清玄忽然道：“湖底妖国的强者，似乎出现了分化迹象。”
在余慈没有架设神主或情绪网络之前，羽清玄的感应范围无疑要远超过他，对大形势的把握也更精准。
“它们中的绝大部分还固守本土，有的到这里来；但还有一小部分，在幽灿展开大巫灵苑之后，往湖上游走。”
“唔，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上面还不清楚，不过在湖底妖国，有部分禁制失去了主持者，水世界的灵脉有失控的迹象。这影响很激烈，你仔细感应下，应该也能察觉。”
余慈闭目细察，果然也有感应。
“……原来在这等着呢！”
以幽灿的手段，再怎么把巫神基业“拱手让人”，也应该会有些班底存在。
利用这些班底的搅动，水世界与真界的平衡进一步打破。
根据余慈的感应，在湖底这块儿，“失控”的水世界，甚至有全面“淹没”湖底妖国的可能。
据传，水世界的广大，虽然远比真界逊色，但与洗玉湖底之一域比较，绝对还是压倒性的。真被水世界压进来，两界法则体系的优势地位将迅速掉转，吸收了巫神灵性，正在消化的大黑天，负担必然加重……
等等，幽灿的意图，不是要利用巫神灵性，反吞掉大黑天吧！
或者说，是希望另一场的“两败俱伤”？
余慈终于抓到了幽灿的一点儿思路，但这种时候，考虑太多，也没有意义。
幽灿有幽灿的谋划，他也有他的追求。
在这个过程中，该“联合”的联合，该“翻脸”的翻脸就是了！
薛平治等人还没有到达，余慈在竺落皇笳天内徐徐行进，但心里不免焦虑。
按照幽灿给出的消息，大黑天佛母菩萨正在全力筹划，攻破三清天。
这绝对是在伐余慈的根基，他必须要有针对性的手段。
“我们要抢先一步，不去北方八天，从南方八天直入中枢，可不可行？”
羽清玄颔首：“理论上没问题，不过，你确认来得及？”
话音落下没多久，水域再次抖荡，两人都能感觉到，周边法则体系的颤动、交错和扭曲——其幅度之惊人，已经使得周围水域的性质变化，时而冰寒，时而火热，然而寒不成冰，热不蒸腾……这还能叫水吗？
余慈伸出手，仔细感应水波中蕴含的法则变异趋向。
可在感受法则的同时，更清晰的，却是一道有些熟悉的深沉意念。
这道意念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指向，像是人眼角余光无意的一瞥，可对他的存在，还是本能地表达出了最直接的恶意，使得余慈手上皮肤微微生痛。
大黑天佛母菩萨！
余慈收回手，又攥起拳头。
现在，他大概知道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手段了——那边分明把真界和水世界的法则体系，当成撬棍，强行将上清三十六天的体系扭曲掉。
但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要打破三清天的防御，伺机进入，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整个扭曲的法则体系，囫囵吞下去！
也就是说，大黑天佛母菩萨是直接从大处着眼，全面吞并三方虚空！
为什么余慈这么笃定，就因为，这和余慈当年的思路，很有些相像。
不过大黑天佛母菩萨是用什么为基础呢？
当年余慈是用承启天，虽然狭小，却是完全为他所用的虚空世界。
目前来看，此地的三方虚空，没有一个是大黑天彻底控制的，这锅夹生饭要想吞下去、消化掉，必须要有个好胃口才成！
当然，她也无须做到尽善尽美，完全可以双管齐下，一边搞吞并，另一边只要将三清天的体系防御挣开一道缝隙，派人进入中枢并掌控，就会省许多力气。
以罗刹教和黑天教的雄厚资本，大黑天佛母菩萨不缺这样的手下……
白莲不就很合适吗？
“不过，我会比她先到……”
余慈移目远方，羽清玄却是目注余慈，又环目扫视周边的形势。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在体系动荡之时，之前被三方虚空压制的魔头，一个个开始冒头，其不乏劫魔之流。
当年太霄神庭坠落，里面渗入的天魔，据说也有亿万计，更别说还有后面的“天魔眷属”之类，别的地方可能清掉一部分，可在竺落皇笳天，是清不干净的。
远处魔头开始涌现，且一旦发动，就再无休止。
但她没有说这些，只道：“天君有信心便好。”
余慈咧了咧嘴，说了声“帮我护法”，就直接入定，心神全力进入真实之域，以这种方式，从上清体系里切入，是谁也夺不去的捷径。
都到这种地步了，三清天、大罗天还能拒他于千里之外？

第163章 上清星系 高域乱战
当余慈利用真实之域上的“平台”，以“紫微帝御”之神通法门，切入太霄神庭三十六天的时候，首先是从宏观的角度“打量”了一番，“入目”的自然是破败不堪。
不过，余慈曾在华阳窟，接通了那里残存的上清体系，神意甚至扩及大半个北地，相比之下，太霄神庭中的上清三十六天，固然已经是支离破碎，但怎么也比北地三湖区域来得齐整。
对这种局面，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自从余慈在拦海山外，打造了自己的生死法则体系平台，将其接入天地之后，他对“法则体系”的理解能力，毫无疑问又上了一个层级。面对这几乎不成形的体系残留，余慈没有着急梳理，而是将神意漫过，像是撒网捕鱼一般，逐步收拢，寻找体系中的共鸣点。
和华阳窟一样，太霄神庭同样也是上清宗与天魔外道的战场，上清英灵的烙印，往往都是在迸发了生命中最灿烂光芒后，才得以片断保存。余慈开始的时候，是“漫无目的”地回溯这些片断，纵然飘渺如烟、混沌如雾，却也深蕴着珍贵的信息。
残留下来的种种意念片断，都是证明了，太霄神庭是多么惨烈的战场。
乍看去，依稀与华阳窟的场面有几分重合，可仔细分辨，里面的意味又是迥然不同。
这里更混乱、更孤独。
太霄神庭作为魔劫的始发地，所有的人——几乎没有例外，全部被天魔大潮分割开来，各自为战。他们找不到同门，找到了也不可能信任，因为没有人知道，对面那位，是不是已经成了“天魔眷属”，正把自己视为猎食的目标。
但这里又是充满了个人英雄色彩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又是一座坚城，他们利用太霄神庭里的层层封禁，就地抵抗。往往是占据一个节点，直至岛沉城破、战死为止。
余慈还感应到了两处存在强烈熟悉感觉的位置，吸引他的，正是“天垣本命金符”特有的痕迹。
其中一位应该也是修通了“五器四神”九项神通的强者，其运使符法神通的手段，使余慈自愧不如，意念在那里流连很久，感悟琢磨了一番，上清六合神光竟似有所精进。
就这样，余慈花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徜徉在残破的上清三十六天体系里，用近乎于“感性”的方式，浏览其中的信息。
浑沌恢宏的意念，是收获也是压力，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稳住心神，不至于为其所乱。
他从上清英灵的残留意念中，大致整理出了当年太霄神庭遭到破坏前后，体系变化、崩溃的过程，由此也就大致推衍出，幽灿“铺开”四方八天后，现阶段各处天域的分布，继而重新修正了对“三清天”和“大罗天”中枢位置的判断。
虽然残破体系就像是一层迷雾，又仿佛是树藤灌木复杂交织的原始森林，可余慈通过这种方式，总算是对整体的“地形方位”有了印象。
隐藏在“迷雾深处”、“森林中心”的中枢之地，给他的感应，渐渐清晰。
这个时候，羽清玄都已经在外围杀了一圈，灭掉了附近最具威胁的几头劫魔，帮薛平治等人先打通了道路，貌似用不了太长时间，就可以重聚。
余慈却已经等不得了。
因为在这一过程中，他能够感觉到，来自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更加清晰。其覆盖的范围远在他之上，与中枢之地的距离，也要比他接近得多。
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说，中枢之地“位置”已经不是问题。她要做的，只是要“降伏”这个曾经辉煌、如今残破，却还拥有相当价值的巨大体系。
正因为如此，她的做法才是真正狠辣。
大黑天佛母菩萨是在“搞破坏”，当然不是那种“伐木毁林”式的粗暴方式，而是把水世界的法则“线条”，一窝蜂似的钩锁缠绕到上清体系里去。
此后甚至不用她再做什么，彻底失衡的三方虚空结构，就会在水世界的主导下，将内外上清体系扭曲崩解。
时的水世界就像是一头失控的奔牛，无数法则之线，缠绕在它与上清体系之间，由此形成的拉动和扭曲力量，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最好的帮手，也是每时每刻都在损毁上清体系的珍贵遗留。
幽灿那厮，真的是在给大黑天佛母菩萨找麻烦吗？
他分化湖底妖国，破坏封禁节点的举动，简直就是最好的助力！
余慈心中微微焦虑，但他不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上清体系是余慈的根基，是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对抗的资本，梳理不清的话，又哪有前路可言？
只是，他不过去，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会忽视他。
由于他是以“真实之域”为跳板，正式介入了上清体系之中，所以，和之前他“乖觉”步行之时，“一扫”式的接触不一样，余慈能够清晰察觉，大黑天佛母菩萨始终在关注他。
之前，他着重于“感性”的认知，对于体系本身，只算是在外围徘徊、观察，没有实际动手，也还罢了。
可他一旦动念梳理，借着之前“感性”的了解，迅速清开了南方八天的一片区域，重塑了法度，对面的态度，就是骤然激化。
感觉中，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外围绕着圈子，不断接近，随时可能……
不，已经扑上来了！
余慈想过自己会在真实之域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发生冲突，也想过残破的“上清体系”也许就是他们之间的主战场。可是，当大黑天佛母菩萨全无保留的决绝杀意倾泄而来，正面撞击的时候，余慈还是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刹那间，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意，便通过这里扭曲破败的法则体系，连续对冲了百万次，不知有多少原有的上清英灵烙印，就此被彻底抹杀。
余慈连心痛都来不及，便又陷入到另一波强劲的冲击里去。
“这一位不是正在夺胎转世吗？她也真闲哪！”
余慈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其实这种情况都不算是他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形。然而真正与大黑天佛母菩萨接触，他就发现，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两边的节奏，完全没有对上茬口。
对余慈来说，这是一次正式交战前的侦察和试探，可对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的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讲，这已经是生死时刻了。
对贸然闯进来的余慈，不打一个立足未稳，难道还要等余慈从容布置之后，两边下战书、搞仪式，再正式决战？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旦锁定余慈意念，就再也没有撒手的意思，神意中透出的杀机，便是与此刻太霄神庭之中汹涌澎湃的水世界激流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事实上，她的神意运化已经与水世界法则体系近乎完美地融在了一起，至少仓促之间，余慈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看起来，吸收了幽灿分化出的巫神灵性，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掌控水世界，真是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以至于可以将其视为“基础”，统合三方虚空。
作为“过来人”，余慈当然知道，那是多么的关键。
幽灿这厮……使得一手好败家手段！
几波神意对冲下来，余慈也发现了，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是像疯狗一样扑上，咬着不撒口，而是像一头狼王，阴森森地盯着，牢牢锁定，以强劲连绵的神意冲击，时刻保持对余慈的压力，然后自有手下的饿狼围杀而至。
余慈发现，南方八天的范围内，至少十多个强者意志响应，来源复杂，却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里面应该有绝大部分是出身于湖底妖国，被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地取材，利用起来。
这种情形下，想要继续整合上清体系，不可能！
余慈很快发现了问题，那些大妖级别的强者，羽清玄尽可应付，还不用他担心。
可是就双方的现阶段的目标而言，一个是整理、一个是破坏，所以他永远也跟不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节奏，对方的难度肯定是要低过他，水世界压倒性冲击的大势也不是他能抵御的，到最后，他连刚刚清理出来的这块地盘也保不住。
如今绝不是纠结的时候，余慈咬牙决断，完全不顾已经近在咫尺的黑天教强者，还有外围无穷无尽的天魔大潮，心神在真实之域猛然间再一个拔升，上接星辰，直趋紫微垣。
从“移宫归垣”的流程来看，余慈的寄托星辰其实还未进入此间，只是有心神先导而入，真要进行最后一次跃迁，还欠了水磨工夫。
也就是他境界高妙，通过《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推衍之术，和玄黄扫灭区域法则的天赐良机，先一步通晓、释放了“万古云霄”无上神通，在此基础上，预支了紫微帝御的神通法门，这才有当初中天紫微、战于东海的赫赫战绩。
不管怎样，短时间内，余慈拥有驾驭紫微帝御法门体系的能力，这就是现在最需要的。
对于已经在真实之域上搭建起“平台”的余慈来说，发动紫微帝御法门，这很容易，困难在于，怎么利用那绝对说不上“宽裕”的时间，迅速切入太霄神庭的中枢，并实现掌控。
按照余慈本来的计划，是想着锁定了中枢位置、进一步分析体系奥妙之后，再做打算。如今被大黑天佛母菩萨这么一逼，不得不提前发动。
时间越发地紧迫了，每使用一次“紫微帝御”的法门，消耗的先天元气都是能抽干几十上百个步虚修士的巨大份量，就算余慈已经是长生中人，先天元气随时可以补充，但那也是以“天”为单位。
一次失败，所耗费的时间，是他根本承受不起的。
值得庆幸的是，他最初花销的半个时辰，虽然大半都是“感性”的感应，却因此借用了当年太霄神庭内部，各位上清修士的记忆，理出了一部分头绪，知道这处烂摊子里面，什么地方该回避，什么地方可以绕过，也避免了其他纷乱法则体系的干扰。
他的思路还是清晰的，首先，还是寻找与体系的共鸣点。
这是刚刚已经做过的功课，重做一遍也很容易。共鸣从毫末之处开始，星星点点，每一处都像一颗种子，试图生根发芽，枝叶构连成网。但因为破坏太过严重，这个尝试是不可能成功的。
但已经足够了。
施展了“紫微帝御”法门后，余慈的视角，已经超拔直上，就像是一头翱翔在天际的雄鹰，摆脱了大地迷雾的困扰，也通过体系中星星点点的“光芒”，真正辨清了方向，向着远方星火最盛的地方，展翅飞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意杀伐猛地提升了一层次，但在此刻，余慈的“位置”被上清体系托举着，已经“高”过了她，神意跳变的空间更大。
连续几次大幅度的跳变之后，余慈在体系中，蓦地契入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层次，就像是一处天然的“暴风眼”，外面狂风暴雨，这里风平浪静，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杀伐之意，每每贴身而过，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无法真正造成威胁。
这就是上清修士在体系中的特权——当然，也需要是紫微帝御一级。
进入这个“层面”，余慈等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登堂入室”。
余慈的心脏在激烈跳动，并非是情绪的作用，而是“近距离”下与上清体系深度联系，磁石一般的相互作用。和这里残破却依旧庞大的体系份量相比，余慈只能像一颗铁砂，投向巨大的磁山上去。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保持自我，不要在庞大的体系结构中迷失掉，然后迅速找到自己……也就是紫微帝御的位置。
蓦地，心神轰鸣。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中完全是一片空白，直到似曾相识的轻吟道唱，将他从巨震后的眩晕中唤醒。
明悟生发——他被三清天“捕获”了！
就像是外域所见的星辰系统，小星围绕着大星转动，天然形成了一个体系。
当年的上清修士，大约也是这个状态，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围绕着核心转动的小小星辰，核心就是由“四御”共同搭建起来的太霄神庭、三十六天，由此大小各有其职，共同构成了上清体系。
余慈的切入，等于是一次回归。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可能迷失方向。
但他不可能满足这一点，现实的上清体系，空有份量，却没有一个灵性的核心，余慈当仁不让，就是奔着核心的位置去的。所以他要进一步切入，寻觅准确的位置，那是上清体系中为紫微帝御预留的。
可问题于在于，直到现在，他还只能在外围盘旋……紫微帝御的特权也不管用了？
余慈的心神绕了“三清天”巨大而封闭的体系整整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缝隙”，或曰专门为“四御”留出的接口。
这……他忽然想到，自己恐怕还是漏了一件事。
他很能没有进入核心区的“权位”。
紫微帝御确实是掌控中枢的关键位置，但肯定还有什么独门秘术，作为对修士本人的验证。
否则修炼紫微帝御体系的上清修士那么多，难道都能去当头头？
余慈目前就是“资格”够了，却没有这个验证的手段。
封闭的上清三十六天核心区域，在出了“紫微帝御入魔”这一档子事儿后，防御强度恐怕比正常时，还要强出不少。
难道要学大黑天佛母菩萨，暴力一回？唔，思路是有点儿偏差……
余慈不是死脑筋的人，此路不通，他也没有纠结太久，反向再推衍了一遍，隐约觉得自己是走入了一个误区。
正沉吟之时，意念莫名一沉，本来已经隔绝了的外部杀机、压力，骤然间又翻涌上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进一步突破了上清体系？
余慈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当即就要再次跳变，可也在此时，某道极为熟悉的意念，飘悠悠过来，如在耳畔，轻笑低语：
“要我帮忙吗？”
刹那间，余慈仿佛是被冰水浇头，整个人，包括意念都是一个激零。
罗刹鬼王！
真实之域传过来的意念，实在是最鲜明不过，而且最致命的是，那一句话后，竟然再没有任何寒暄问候，神意缥缈，攻伐而至。
如此干脆利落，还是罗刹鬼王吗？
很显然，大黑天佛母菩萨转世重生，罗刹鬼王必然是护法一流。
也许，就是以自家盟友为饵，挖个坑等人跳下，如今等候已久，连耐性都消磨得差不多了，直接就动了手！
瞬间超过千万重的神意冲击，完全就是碾压的态势，以最为暴力的形式，轰在了余慈所依仗的体系结构之上。
本已残破的上清体系，转眼间不知被轰脱了多少节“索扣”，愈发地摇摇欲坠，虚空仿佛化为了一锅沸腾的稀粥，就算余慈跳变得及时，也是溅出的“热汤”烫到，数百万重的神意冲击，让他脑际一眩，险些就从真实之域跌落。
毫无疑问，这是罗刹鬼王“猜”出了他的根底之后，特意转换了方式，不再和他玩法则建构，而是纯粹用修为境界碾压。
在如此规模的冲击之下，余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真来啊……
早在进入真实之域之前，余慈就将这种情形列为最糟糕的可能，如今“可能”变成了“现实”，而应对的法子，也就是那么几样。
身侧，羽清玄轻声一叹：“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便是“嗡”地一声响，羽清玄身形穿透虚空，倏然不见。
也在同时，真实之域层面，同样是千万重神意，分光化影，瞬间架构起一座坚城堡垒，坐镇中天，挡下了罗刹鬼王滔天巨浪般的冲击。
身为护法，羽清玄做的就是这截击保护的活计。
按理说，真实之域的对冲，在哪儿都可以，可是地仙级别的冲击余波，对余慈来说，伤害也是不小，羽清玄必须要转移战场。
这正好是与薛平治等人会合前的缺口，临走前，羽清玄也只能临时布下封禁，做一番保护。
对自己这边，余慈倒是无所谓，他还是担心，羽清玄与罗刹鬼王交战，是不是太吃力了些？
这个念头尚未消失，真实之域上，罗刹鬼王……
退了？
面对羽清玄巍峨的虚空堡垒，罗刹鬼王竟只是一沾便退，做出了避战的架势……
不，是真实之域又来强者！
虚空连续动荡，九天云外，梵吟禅唱，真实之域中，无量水、无量光、无量色交汇而来，如怒海大洋，其中莲座浮沉，其上一尊巨像，似佛陀降世，宝相庄严，又可见他脑后圆光，四色分明，缓缓转动，举手便有无边法网，铺天盖地而来。
余慈心神一跳，当初在黄泉夫人记忆中收集而来的信息起了作用，对上了号：
十方魔灵？
真的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这个从十方慈光佛身上分离出来的魔头，至少也有那位佛陀的八成功力，数劫以来，精修参悟，修为境界更是深不可测。
如此在真实之域，突然就成了两面夹击之势，不管是羽清玄也好、余慈本人也好，都危险了。
“幻荣！”
余慈与幻荣夫人心神相接，但临到头来，却是有一番犹豫。
他手里的牌面，高端战力其实不少，却是有着种种限制。
就像幻荣夫人，虽有魔主之能，终究未得圆满。更重要的是，她和羽清玄的法则架构，也很难形成合力。
地仙级别的大能交战，中间略有“磨损”，就是致命的破绽。
或许，让玄黄上？
就是这一个犹豫的时间，东方八天位置，忽有一道清光直冲霄汉，瞬间切入真实之域，层层墨色，铺染开来，仿佛是一幅写意的山水画作，又处处可以见得精心巧思。

第164章 身化天地 明暗杀剑
这幅在“真实之域”铺开的墨色山水，一看便是玄门意象，与罗刹鬼王、十方魔灵的法度，都是格格不入，倒是和羽清玄颇有些共鸣。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墨色山水铺开，只与羽清玄的虚空堡垒稍微接触，“写意”的意味儿稍淡，随即竟是毫无滞碍地融合在一处。
能有这般变化，首要条件就是羽清玄的许可，也证明了，确实是友非敌。
其实任何一位地仙大能的气息都是鲜明且独一无二的，在墨色山水铺开的刹那，所有在真实之域的强者，都第一时间辨识出来：
邵天尊！
羽清玄在真实之域的架构也有变化，列出层层天宫玉宇，依山傍水，层层化开，比最初的冷硬结构有所虚化，又不失森严法度，两边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便在双方结构法度稍得磨合之际，罗刹鬼王瞬间堆叠超数千万重的神意冲击，仿佛是决堤的海啸，轰然扑上。
那势头简直是要把这一座刚刚搭建起来的仙山天宫整个地淹没掉。
她也确实做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真实之域所有建构起的法则区域，都被淹没在罗刹鬼王几乎没有极限的神意冲击之中。
除了剑仙，没有人能在真实之域不依靠任何“自创法则”，传导力量，罗刹鬼王也做不到。所以，一切的神意冲击，都在真实之域中留下了鲜明的“伤痕”，那是临时传导、随生随灭的法则印记。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罗刹鬼王将自家神意攻伐的瞬间强度，催化到了极限。
这不是罗刹鬼王最擅长的攻伐手段，但她同样将其做到了极致。
然而，便在瞬间激爆的神意冲击过后，羽清玄和邵天尊联手架构的仙山天宫，便从退落的“大潮”中显现出来，即便不能说是“一切如旧”，但法则同样是生灭流转，结构基础稳固如初。
除了真实之域上这几位绝顶强者，洗玉湖附近，达到或趋近这个领域的也有几位。
湖底的楚原湘就是其中之一，看到罗刹鬼王几无极限的神意攻伐强度，他这位专精此道的强者，也不免汗颜。
说起来，他虽是老牌的大劫法宗师，却一直没有在“真实之域”的层面下工夫，就是因为他立足于世的最强手段，就是神意攻伐，还有虚空大挪移神通，而神意攻伐之术，一旦碰到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攻伐手段，必将灰飞烟灭。
所以，他一直都想着在现今的境界厚积一番，待成就地仙、水到渠成，再说其他。
可在这一刻，看到当年与他成就仿佛，且还是后生晚辈的羽清玄，在真实之域如此风标，心中又岂能没有感慨？
或许……他的选择错了？
也在此刻，真实之域中，罗刹鬼王的笑语流动：
“好一个只算天理，不算人心的邵老九，你这时候参一脚，回头这重情重义的渊虚天君，还不记你一个人情，顺便再算到八景宫头上去？”
余慈发现，罗刹鬼王的嘴巴也真够烦人，有些话就是往人心窝里戳。他这边还好，可谁知道邵天尊是什么感受？
事实证明，余慈未免小看了这些屹立天地多年而不倒的绝代强者，邵天尊由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和羽清玄的法则体系配合，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地圆融，矗立在真实之域，巍然不动。就是罗刹鬼王与十方魔灵的联手攻势威煞层透，气象万千，一时间也撼动不得。
只算天理，不算人心！
不管邵天尊是否真如罗刹鬼王所讲的那样盘算，余慈现只看结果，心里暗记下这个人情，也就更没有分心的道理，他强迫自己从真实之域的混战中移开注意力，还好，思路没有被彻底打断，也是他明确了根本要义的缘故。
他之前所作所为，是通过紫微帝御掌控太霄神庭。
正常情况下，应该如此，可问题是，在太霄神庭的核心区域之前，他没有验证，还是被拒之门外。
但换一个思路，紫微帝御不成，万古云霄如何？
紫微帝御的修行体系，在上清宗可谓“显学”，修炼此道的修士，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十上百个，修行有成的，应该也有几位。为此，给选定的“紫微帝御”设一个特殊的权位，还是有必要的。
可万古云霄不一样。
这一门无上神通，由葛祖创出，几以一人之力，演化“三清天”，传承道尊要旨，显化真文道韵，是实打实的上清根本要义的体现，可谓是上清宗顶级神通的招牌。可以这么说，上清修士，未必能使“万古云霄”；但能使“万古云霄”的，必定就是上清修士！
此项神通，威力无穷，但也因为没有特定的修行法门，难度太高，多劫以来，时有断层。
照常理而言，上清宗搭建“三十六天”的体系时，必定要把给这项无上神通留出位置；另一方面，有这等神通的强者，几代都未必能出一个，专门设计“验证”之法，似乎并无必要。
一念至此，余慈心里大概有了谱。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当即做出决断，消去“紫微帝御”的法门，转而在太霄神庭里，运化出“万古云霄”的无上神通！
其实，若论“缘分”，余慈与“万古云霄”似乎要更契合一些。至少他将“万古云霄”的神通，化入了心内虚空，紫微帝御却没获得这种待遇。
随着承启天内，云楼树枝叶摇动，沙沙作响，有丝丝风力吹出心内虚空去。
湖底深处，太霄神庭之中，隆隆水声不尽，却也挡不住缥缈风吟，道韵清唱。
真实之域，正战得天昏地暗的四位绝代强者，在这一刻都是微微走神，但等他们再进一步感应的时候，那边余慈的存在感，竟然也是急剧消褪……
不是消失，而是骤然间被某种方式“摊薄”掉了。
那一刻，余慈以为自己成功了，太霄神庭的中枢之地，所生就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心神，不再是一颗永远在外盘旋的小小星辰，而是迅速与中枢之地贴近、切入……
可惜不是！
在那瞬间，余慈突然就是剧痛，本以为是被天魔、黑天教强者突破了防线，睁眼一看，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还是他，可是他的心神却受了上清体系更深层的牵引，没有切入，而是急剧扩散开来，像是被狂风吹卷的蒲公英种子，飞落到太霄神庭的每一个角落。
更确切的形容是，他好像融化掉了！
与之同时，激涌过来的，是来自于体系内部的巨量信息。
相较于肉身的痛楚，信息流的冲击，恐怕才是最致命的。
也就是余慈当年曾被元始魔主用几乎同样的方式“操练”了一回，有了经验，及时疏导、分解，否则，这种只有地仙大能才可以接收、解析、理解的庞大信息，就会直接撑爆他的脑袋。
余慈没有花什么功夫，就解析出来，然后，便愣在当场。
上清三十六天的体系中，真的给“万古云霄”留出了位置。
只不过，并非是他想象中的“掌控者”，而是“庇护者”！
余慈的心神被核心体系牵引着，送入到上清三十六天的每一个角落，等于是将整个体系，都纳入到了他的“羽翼”之下。
不是体系帮他抵御，而是整个地倒过来。
上清体系在此时此刻受到的一切冲击、侵蚀，他都“感同身受”。
也就是说，水世界的扭曲、巫神灵水的侵蚀正接入自身，上清体系承受着多么巨大的伤害，余慈也半点儿逃避不掉。若非两边接通之后，上清体系核心处，充沛的灵气及时反哺了一回，在那瞬间，余慈就要被恐怖的冲击绞得形神俱灭！
此时，余慈的心神就浸泡在充沛的灵气海洋里，与之同时，上清体系每一处的残缺、崩坏，以及现阶段所承受的扭曲力量，都一一反馈到心头。
这……是我该做的事儿吗？
可现在已经不是该不该的问题。
他羽翼之下的太霄神庭、上清三十六天体系，在浑蒙之中，以自具法度运转，懵懵懂懂，踉踉跄跄，就好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孩童，不辨方向，找不到依靠，好不容易被人庇护在羽翼之下，天然的就要去牵系，抓牢。
或许，给太霄神庭一万劫的时间，也不可能像小五那样生出灵性，可是道理是一样的。
哪一家的地仙大能，会在大劫来临之时，变成缩头乌龟，藏在自家宗门多劫以来辛苦经营的体系中，减少自己的压力，任宗门残破、根基崩塌？
既然是地仙，就应该是天然的庇护者，再没有别的选择。
余慈当然不是地仙，甚至还差得很远，可是，他已经通晓了万古云霄这等无上神通，在上清体系的辨识标准下，就应该承担地仙的责任，甚至还要更多！
是的，在上清体系的标准中，是把他当成葛祖来用的。
已经孤零零在洗玉湖底运转了近千年的太霄神庭，是真正把他当成了主心骨，绝不是把他扯进去，而是自个儿扑了上来……完全没给余慈选择的机会。
这算怎么一档子事啊！
不用太霄神庭提醒，余慈也知道自己的责任，可就算是当年将诸天飞星之术传给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的朱老先生，也不会对余慈现阶段的作为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了。因为余慈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他这个年龄，这个境界所能做到的极限。
可是与太霄神庭是讲不通这个道理的。它不会理解，更不会体谅，某种意义上，它真的就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完全遵循历代上清修士为它设定的法度“本能”，做出判断。
人家就认“万古云霄”，你能怎样？
余慈确实不能拿太霄神庭怎样，但他更不能脑子一热，跟着太霄神庭的节奏走，最终没死在罗刹鬼王或大黑天佛母菩萨手里，却被自家的体系绞杀。
地下朱老先生有灵，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可这时候再想“拆开”，明显是不可能了。
余慈在施展“万古云霄”之时，绝没有想到竟然会与太霄神庭如此“合节合拍”，在充当“紫微帝御”时，待遇绝对是远远不如，但牵涉的深入程度，却也是没法比较。
不久前，白莲曾讲述过幽灿擅用巫神灵水，险些被同化的故事。
如今的余慈，不是“险些”，而是已经被同化了。
他的心神均匀分布在太霄神庭每个区域，随便抽取一个念头，上面都攀附着不止一个体系结构的节点。显然，太霄神庭是要他帮助重新梳理上清三十六天，清除掉“水世界”的冲刷和巫神灵水的侵蚀。
然而，余慈只是被动地铺开这一层心念网络，不被弄得神智崩溃，就已经是竭尽所能；而解析信息之类，只能说不至于“撑死”，对这样一种情形，再让他“动弹”，未免也太过苛求。
这么说吧，现在他要做的首要之事，就是要“动一动”。
刚刚突然“融化”，把罗刹鬼王等人都给闪了一记，不过很快，不依不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发现了端倪。余慈心神“融化”，但本体还在，此时也没有了羽清玄的护持，那么就别怪别人抓他的痛脚。
竺落皇笳天中，余慈本体外围，很快就又是乌压压一片，之前被羽清玄清掉的一批，只是浪潮的前奏，此时密密麻麻的天魔、眷属、大妖等，又从不同的方向围杀上来。
当薛平治等人按照之前羽清玄的指点，到此来会合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景象，两边被隔绝开来，根本无法汇合。而此时，余慈几乎已经失去了对形骸的控制力，盘坐在地上，眼皮都动不了。
见到这情形，薛平治等都是面面相觑，又鞭长莫及。
此时此刻，余慈唯有自救。
念头生发，逼迫，还真给他想出个办法，勉强动念，将神主网络牵引过来，分担一部分压力。
余慈没有触及外道神明系统，仅用核心的信众，也不指望能理解太霄神庭的复杂体系，更没阴损到把痛苦感觉分享出去，只是让他们暂时作为仓库，把自己还没来得及解析的信息分流，倒腾出一块辗转腾挪的余地来。
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余慈目前缺的也就是这么一处余地，使已经淤塞的“死水”重新流动起来。
意识层面的变化，就是迅捷。转眼间他就腾出了手，别的神通不好使，万古云霄牵动这竺落皇笳天之前梳理出来的部分法则体系，却是最顺畅不过。
不管别的，专挑天魔之类，以余慈盘坐之地为中心，半径十里范围内，金光如喷发的地下泉水，迸发出来，散射间又保持着高度的集束性，每一道金光都穿透了十几头天魔、眷属，形成了一面死亡之网，乌压压一片、足有上万天魔一族，一个呼吸的功夫，便给清扫一空。
只要是天魔、眷属，就是那些和大妖“混编”在一起的，也没有一个能逃过。
里面可是包括了至少三头劫魔和真人级别的眷属，神乎其技之处，使得扑上来的一众大妖级强者，也愣了愣神，脚下不免迟疑。
薛平治也抓机会，发挥大劫法宗师的实力，打了那边一个时间差，借羽清玄阵禁的掩护，领着夏夫人等，抢到余慈身边。
余慈暂时按下一团乱麻似的危局，缓缓睁开眼，微微一笑：“来了？”
除了身为信众的幽蕊，其余人等，只从余慈的笑容里，都很难感觉到刚刚千钧一发的危险，最多是觉得余慈太过拿大，被敌人冲到这么近的地方，才放出杀招。
不过，薛平治这位大劫法宗师级别的强者，精通阴阳之法，又对余慈的性格有些了解，心中微微一动，法眼照见，余慈形神失衡的情况，便瞒不过去。
她不动声色走到余慈身边，将其与夏夫人隔开，口中问道：
“想什么呢？”
“麻烦事。”
余慈回答得极其简短，对他来说，此时任何一种对往交流，都是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余地”，薛平治也能看出来，主动道：
“那，我为你护法。”
余慈视线从其余人身上扫过，在慕容轻烟那里稍顿，又在叶池身上转了一圈，方道：“幽蕊、慕容师姐到我心内虚空里暂避，阿池……”
“我可以帮忙。”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叶池，简单开口，若是以前，余慈根本不会听她的，直接收进心内虚空就好，可问题是，现在的心内虚空，是万古云霄的“介质”，某种意义上已经与太霄神庭对接，压力很大，而且按照余慈的思路，下步可能会更加危险，叶池和两位灵巫情况不同，余慈真拿不准主意，是否让她进去冒险。
叶池这么一说，他也就顺水推舟：“也罢，阿池就在我身边！”
说着，他将幽蕊和慕容轻烟收入心内虚空，又对还在外间的三人点点头，径直闭目，再不理会外面的变化。
刚刚的余地，算是个好的开始，“活水”流动，使信息的解析，对太霄神庭的把控，都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
只是相较于目前紧迫的局势，仍然远远不足。
余慈很清楚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的修为、境界远远达不到“庇护”、“整合”上清三十六天的要求。
这不是一个“长生真人”和“地仙”的差距，而是一个“长生真人”与“葛祖”的差距！
如果只从这条思路上考虑，差距巨大得简直让人绝望。
所以，余慈只能调转方向，先全力整理太霄神庭中枢传出来的各层次信息，看是否能通过解析，寻找到几个可以“降低标准”的节点，再重新设计一下，作一个临时性的替代方案。
但很快，事实就证明，此路不通。
对于太霄神庭来说，这不是几十、几十个节点的问题，而是在“万古云霄”与“上清三十六天”无缝对接之后，按照预设的法理规矩，地仙大能必须从全局的高度，“激活”陷入封闭状态的核心，恢复其最起码的阵禁功能的问题！
要“激活”，太霄神庭核心自己就有相应的阵禁机关，可是那推动阵禁的第一把力，最最起码也要是地仙级别的第一把力，又是余慈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当然，太霄神庭的创建者，也不是那么死脑筋，也考虑到了意外情况。
太霄神庭需要葛祖这等级别的外力帮助的时候，肯定是宗门陷入危局，就是葛祖这种级别，也不是没有重伤的可能。
那好，您老人家也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这么维持着“万古云霄”总行了吧？剩下的全由太霄神庭的核心自发完成。
当然这个过程肯定会比较长，可这里储备的精纯元气，完全就是洞天级别的，足够您疗伤用的，管够！大家彼此“照顾”，只要您老稍稍恢复点儿元气，打出地仙级别的力量，还不是吹口气的事儿？
那时自然会大大的加快重启的进程……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始至终都难以恢复战力，可只要架设着万古云霄，以地仙级别的元气吐纳效率而言，结合核心区域内充沛的精纯元气，也足够达成一个稳固的平衡，保证太霄神庭解封和地仙大能的疗伤两不耽搁。
对葛祖这种级别的大能来说，真是贴心周到，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太霄神庭和地仙战力的安全。
可问题是……
余慈真不是葛祖，他连地仙也不是！
他只是一个因缘巧合，在长生真人境界就意外领悟了“万古云霄”，又好死不死地拿过来对接的倒霉蛋。
万古云霄是好东西，可就算是已经凭借“云楼树”，化入心内虚空的此刻，对外能支撑的时间，也绝不会超过一刻钟！
如果非要“维持”，只有一种可能……也是已经陷到死局里去的余慈，仅有的选择！
余慈苦笑，又长笑，笑声激荡元气，竟是洞彻九天十地，整个太霄神庭都是颤动起来：
“天不生余祖，万古如长夜！”
自嘲的大笑声里，他心内虚空敞开，将整个太霄神庭的核心区域，整个地“吞”了进去！
余慈笑声响起的时候，正是他的心神与太霄神庭捆绑在一起，彼此互通之时，元气、法度、体系齐齐共鸣，他的笑声，就等于是太霄神庭的笑声，可谓是惊天动地，就连真实之域都给撼动，交战中的四位大能，都不免有意念垂顾。
便见得竺落皇笳天中，尤其是余慈所在地附近，光线明灭，纵横成网，又像是刀砍斧劈的轨迹、火焰烧灼的印痕，将水波排开，久久难聚。
就在这瞬间，四位大能围绕着余慈，又进行了一波交锋，这里面，只要羽清玄、邵天尊稍有疏失，余慈说不定就是断手断脚，更倒霉些，可能连脑袋都要掉下来。
在外护法的三位女修，要数薛平治最理解刚刚这幕，当下就是心神一激，但对此，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指望羽清玄二人顶得住，也希望余慈尽快从所谓的“长考”中醒来。
唔，真的没办法吗？
刚才，她同样是被余慈的长笑声惊了下，更感受得出，余慈现在绝对是进入到一个决绝、凶险的境地，是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态度，行最后一搏。
薛平治有所沉吟，很快就有了决断。
换了旁人，就是想帮忙也插不上手，但她不一样。轻呼一声“怀玉”，让夏夫人与她对调下位置，并将阵线收缩，利用羽清玄留下的阵禁，抵御外围大妖的围攻，她则进了内圈，伸出手，微一犹豫，还是搭在了余慈肩头。
余慈在怎样一个境界层面作战，她现在已经不太跟得上了，然而对于一位精通阴阳之法的修士而言，不管施展怎样的神通，进入怎样的状态，人之形神，不外乎就是阴阳二气的参合运化。
薛平治要做的，就是在余慈身上已经复杂得让人眩晕的阴阳二气变幻中，捕捉到流转的节奏，用最自然的方式，保证阴阳二气的平衡——这个平衡毫无疑问必然是动态的，必须完全契合余慈的节奏。
其难度，大约相当于两个神意对冲的强者，其中一个纯粹利用“跳变”的技巧，在天地法则体系中一瞬百变，不让对手碰到一星半点儿，却也始终与对手维持在一个层面上。
对薛平治来说，这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同样的，对刚刚发出“豪言壮语”的余慈而言，艰难的挑战，已经临头，且没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余慈现在的“心内虚空”有多大？
他没有做过统计，理论上讲，只要他神意辐射区域内，都可算是心内虚空的范围。这样，他本体的神意放射，在没有任何限制的情况下，超过万里轻轻松松，在神意攻伐的情况下，利用跳变，远去数十万里，也不是没有做到过。
不过，在那种距离，神意力量已经不足以扭曲并维持法则体系结构，就算架起虚空，也是个样子货。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是，利用信众作为跳转，只要有信众，且对方的修为境界能够支撑，完全可以洒遍真界内外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余慈心内虚空的范围，而太霄神庭“正常时”，半径不过八百里，就算如今四方八天尽都铺开，核心区域却没有改变，从“范围”这个意义上，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太霄神庭从不是哪个人的私有物，也绝不可能圈禁到“自辟天地”里去，因为其内部，本就是数十处天域堆砌而成的产物，已经将虚空结构做到了极致，即使现在铺开了、崩溃了，核心区域仍保留着完整的结构，而且，是与十余处虚空世界相通联、成百上千条灵脉汇聚、又与四方八天死扣在一起的结构。
余慈要想将它“吞进去”，就要吞得下成百上千条灵脉、给十余处类似于“九幽冥狱”的虚空世界留出接口，还要与四方八天的体系完美融合，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要想长时间维持万古云霄，又必须是在心内虚空之中。
这就是一个要命的矛盾。
任何一个拥有“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修士，面对这种局面，都要头痛。
余慈也头痛，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解决。
从玄元根本气法演化而来的心内虚空，被余慈应用到现在，已经在某些方向上推到了极致，甚至可能超出了创出心法的解良师叔的想象，但不管怎样，它既是自辟天地的神通，又没有丢掉最初由物象而至心象的基础。
如果从天人九法的层面考虑，物象是修炼者对万事万物的映射，属天人三法的范畴，而“描画”出心象的运作机理，又涉及人心灵昧的根本，至于缘自于符法的根基，则最大限度地将“天之三法”的奥妙引入。
几个因素共同作用，出奇地全面、协调。
为此，也有了极大的自由度。
在修行过程中，可以专注于某一项，比如千宝道人；也可以全面发展，比如余慈，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心法的设计，就是在“天”与“人”之间，找到了一种绝妙的“交流”方式，生动而多变，可以开拓出无数种可能，潜力无穷，无怪乎方回、朱老先生对这门气法，都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
余慈受了这门气法，也是受益终生。
而在眼下，余慈就要利用这种“生动”的形式，打破内外虚空的边界，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给太霄神庭留出“呼吸”的空间，也给自己减轻压力。
薛平治的插手，正是恰到好处，其阴阳妙化之法，帮助余慈稳住了气机起伏变幻，安然渡过了最初调适的困难，而幽蕊、慕容轻烟两位灵巫进入心内虚空，正好能帮助调理骤然接入的巨量灵脉。
即使其中九成九都只是在心内虚空转个圈儿，就要流出，可就是不慎刮蹭截留的那一点儿，也足够余慈喝一壶的。
不管怎样，余慈还是比较平稳地渡过了最艰难的转换期，此时的心内虚空，就像是一件透明、削落的纱衣，披在太霄神庭核心区之外，其削薄到几乎什么都没改变，但心内虚空的法理，尤其是万古云霄的无上神通，却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太霄神庭之上。
云楼树吞吐着巨量的精纯灵气，可以它到了余慈手中以来，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营养不良”中渡过，时不时还被摘下几片叶子，从来就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以至于短短数息不到，其树干就又粗了一圈，留在承启天的根须枝叶范围，扩大了足足三倍，至于打入虚空深处的那些，更不知扩开了多少。
如此，云楼树更是无风自动，摇曳生音，将“真文道韵”的玄妙，卖力地洒播开来。
一切都像是进入了正轨，可余慈非常清楚，困难还刚刚开始。
刚刚的时间段，平静得让他都觉得幸运。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来打扰，大妖没有突破防线，三方虚空的扭曲变幻，也还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幅度之内。
可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剧变终将到来。
余慈现在的问题是，为了给太霄神庭留出“呼吸”的空间，他将心内虚空与真实世界的壁垒最大限度地削弱了，两边的法则体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接触”。
不论在什么时候，这都是非常忌讳的一件事。
因为这里是太霄神庭，属上清体系的范畴，又有万古云霄镇压，天地法则体系的反噬暂时不起作用，可当水世界与太霄神庭冲突加剧，余慈就是首当其冲！
他必须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思绪正盘转变化之时，忽有寒意，莫名而生，凌厉凶横，冲断思路。
这感觉突兀而又熟悉，余慈心叫不好，猛地睁眼，可就是这么一个眼皮动作，剧变已生。
血光喷溅，薛平治肩颈、前胸、腰肋处同时爆开血雾，随即在高速激荡的元气中，催发殆尽。
薛平治和余慈正在阴阳二气对接之时，心神本就隐隐相通。
余慈心中的警兆，她也知道，以她的修为，抽身避让，也还是有几分可能，但余慈体内的阴阳二气运转，势必大乱。
一念之间，她身形动也未动，只利用两仪圈，将体内阴阳二气，骤然间做出了一次妙至毫巅的运转，使透入体内，还要贯穿过去，再击杀余慈的剑意，刹那间阴阳倒转，从内敛的穿透性质，转向显性的爆发，再通过气血流转，移开了方向，分化伤害，爆出体外。
如果是纯化剑仙的一击，不涉阴阳法度，薛平治这手等于是找死。
可是，发剑之人，利用的是天道流转变化，终是给了薛平治机会！
天遁杀剑……诸阳。
余慈和薛平治心中同时确认了敌人，慢了一拍的夏夫人，却也是适时反应过来，尖啸声中，顶门一道紫气腾起，外围又化为苍翠浑茫之景，仿佛是莽苍群山，凝缩在十尺方圆之内，错落列布，将四人都圈在其中。
这是夏夫人出嫁时，千山教给出的嫁妆，乃是实打实的法宝级数，是将北地一座绵延山脉、千山百峰化入其中，包括地气龙脉、灵穴窍眼，个个不落，夏夫人百年祭炼，与之心神相通，运使开来，当真有挟山超海之能，用于防御，也是一绝。
要说，在激变之下，她的反应也不弱了。
可是，便在巫宝紫气冲霄，演化千山之时，他们所在的竺落皇笳天，骤然一明、一暗，仿佛是日夜阴阳刹那对转。

第165章 绝剑断影 通天血途
阴阳对转，日夜倒颠。
对此感悟最深的，恰是最精于阴阳之法的薛平治。
她骤然为之失色，因为就是在她中剑之时，也没有出现乱象的气机，却在这刹那间受了剧烈牵引，为了控制下来，薛平治不得不付出十倍以上的力量，更要在这急转激烈的节奏下，保持余慈体内阴阳二气变化稳定，这种难度，约等于将神意冲击的烈度从“百万级”刹那间推到“千万级”，也就是实现从“楚原湘”到“罗刹鬼王”的跃进！
仓促之下，薛平治竟然撑了下来，可代价就是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险些齐齐破裂，当即就受了比之前中剑时还重的伤势。
至于夏夫人，她护身的这件名曰“莽苍紫印”的巫宝，确实是第一等的，其应对也绝不为错，可是，她面对的敌人，恰恰就越过了她所能应对的极限。
天地虚空一明一暗，紫印所化的莽苍山脉，苍翠之色骤然衰减，生机凋零，一应地脉灵窍，淤塞难通，如此手段，分明是把阴阳造化之术推向了极致，其中更有一种极其诡异的神通变化，使得夏夫人原本与巫宝最是相宜的气机流转，也莫名出现了断层。
巫宝还好，毕竟品级摆在那里，再怎么被压制，基本的功能都还在，可夏夫人本人的大巫灵苑，则是玩具一般，被扭曲撕碎，即便是巫宝镇压，反噬之下，也受了伤。
夏夫人的实力在这边并不出挑，可她的见识还是一等一的。
特别是这种神通所依附的血脉，是巫门曾经拥有，却不幸断绝的；又在某种意义上，是近在咫尺偏偏有又触碰不到的。
故而，这一刻她脱口而出：“烛龙日月法！”
大笑声骤起，虽不比之前余慈惊天动地的声势，却也是风雷并发，动荡气血，使得这一方水域波纹横生，愈发地光线错杂。就在这纷乱的局面下，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大踏步走进夏夫人等人的视野，未等看个分明，已听那人笑道：
“百年前一别，夏夫人别来无恙乎？”
夏夫人按住心神动荡，低声道：
“烛龙王！”
大步走来的人影，身形之高大，远超人类极限，足有丈五，已是两个人的高度，身上还披了厚厚的甲胄，头面都给罩住，甲胄通体黑色又有晶体之质，仿佛从内到外都透出一种黑沉沉的“光色”，或许是这种“光色”影响，从夏夫人这边看，完全见不到来人的眼睛。
这位披甲巨人赤手空拳，但其本身的体型、披挂，看上去就是一具恐怖的武器。
在他身后，六头化形大妖跟随，其中也有个头比他还要巨大的，却自然而然地都失去了存在感，只作为陪衬存在。
事实上，在面对这人的时候，夏夫人心里都有了绝望之念。
因为，她面对的是湖底妖国的王者，从未对外表露过实力，却公认有地仙之能的“龙王”，在巫门称为“烛龙王”的。
此妖王继承的是上古烛龙血脉，传说中“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生来就有长生之资，血脉中自蕴无上神通，实力可谓深不可测。
从之前的形势看，湖底妖国确实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上，但夏夫人还有着一些侥幸之心，想着“烛龙王”可能是到别处天域，去阻截其他人。
可认真想一想就知道，以对方如此针对性的手段，又怎么可能会将最强战力之一的烛龙王旁置呢？
渊虚天君究竟招惹的是怎样的对头啊！
被夏夫人埋怨的余慈，还在“长考”之中，对外界的变化仿佛全不知情，又似漠不关心，倒是来到近前的“烛龙王”，对一行人中唯一的旧识，颇有些想法：
“夏夫人，听说幽灿没死，你就急着给他戴绿帽子，大胆豪放，和我们妖族倒是衬得很，不如过来吧……你们巫门不是一直想着分出我这一系的血脉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当然，绝不会再给你勾搭别人的机会！”
烛龙王的笑声震耳欲聋，对自家的欲望毫不掩饰，很快，他的目标又换成了薛平治。其眼眸藏于甲胄阴影之中，看不出视线指向，然而薛平治身上气机纷乱，分明受了外在强压，抵挡得很是辛苦：
“这位就是平治元君吧，久仰大名，却缘吝一见。如今相逢，果然如罗刹所言，与我烛龙一脉极是相合，若元君答应，我可以许可你王后之位！”
薛平治一边平复气血，一边淡淡应道：“那位子我早坐腻了，况且这恶俗之辈，称孤道寡，怕不丢尽了巫门的脸。”
夏夫人凤眸生寒，冷声道：“不过一条看门狗，凭什么列入巫门法统？”
烛龙王又是哈哈大笑，并不生气，当然，就算他生气，别人也看不出来。
“好极，你们巫门如此，也怨不得我了！”
说罢，一步踏出，竺落皇笳天再次明暗交替，正是烛龙血脉神通作用，阴阳之气，为之错乱巅倒，能在这等神通之下，还能保持大半战力的，天下修士，万中无一。
薛平治腕上“两仪圈”无声滑落到掌心，在她侧前方，夏夫人面色沉寒，“莽苍紫印”微微颤动，全力抵御着烛龙王的神通。
烛龙王一步步迈过来，重靴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每一记都似敲在人的心头上。
在这时候，他还不忘转过话锋：“对了，这位……渊虚天君怎么不说话，之前不是向我叫阵来着，如今我来了，不妨好好聊一聊？”
余慈眼皮也不抬一下，心里倒是透亮：这位烛龙王，如此作态，恐怕不是对眼下这些“囊中之物”，而是针对真实之域中，激战的羽清玄等。
这家伙要比他粗鲁的模样诡诈多了，是一个可畏可怖的强敌。
但若真要选择，他还最希望挑这位！
对他来说，烛龙王再怎样强大，终究还在明处，最可怕还是那个一击不中，又不见踪影的天遁宗主诸阳。
诸阳本身的境界，也许没有到地仙一层，但其余一切标准都是够了，甚至还远远超过。
对他来说，烛龙王的强势，就是最好的掩护。
明里是龙王，暗地是诸阳，杀意虚实交映，形成这一个必杀之局。
而在法则层面，大黑天也杀上来了。
配合得真是巧妙！
很显然，大黑天佛母菩萨早有预谋，就等着这个机会——她或许不知道余慈心内虚空的玄妙，却一直在等待余慈深入牵连的“必然局面”。
身为重立上清的关键人物，余慈是不得不入局。
而一旦入局，当局者迷，深陷其中，扭曲的三方虚空法则体系，将最大限度削弱余慈在相关区域内的根本法则控制力，也等于半废掉了他在这其中的“掌生控死”之能。
大黑天佛母菩萨自然可以安然转生。
她还嫌不够安全，干脆就来釜底抽薪，请出了诸阳、烛龙王，只要击杀余慈，什么都将是水到渠成！
烛龙王放声大笑：“渊虚天君，醒来！”
脚下节奏骤然加快，连续三次踏步，一步就是丈余，急促的铿锵之音就像是鼓点，带起了狂风暴雨般的大势，而与之同时，虚空明暗连续交替，仿佛夜以继日，带出一道“光阴流转”的莫测意味。
正是在这奇妙的感觉中，一直“流动”的时光里，某一个片断，突兀地“折”了过去，这么一个断裂的“节点”，使得羽清玄的封禁如纸一般破碎，夏夫人的“莽苍紫印”完全没有起到作用，烛龙王身后，六头长生大妖呼啸声中，齐齐冲前，压入了余慈身外的防御圈。
也在这一刻，夏夫人也好，薛平治也好，都是微微恍惚，分明就是错过了关键的时机。
余慈心弦震荡：光阴秘术神通！
太虚法则之中，便有这一分支，然而世间难得，余慈还是首度得见。
隐约觉得，那烛龙王是以强横无比的实力，扭曲虚空，突出某一层面的变化特质，形成这样“折叠”一节的诡异效果。
具体如何，难以分明。
对如今情势而言，也无意义，因为就在防御圈破碎，六头长生大妖压入之时，诸阳杀意又现。
余慈眉心微痛，已是被杀意锁定、渗透，甚至已经受了暗伤。
他蓦地睁眼，不管法则层面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强压，正要不顾一切反制。
六头大妖黑压压的身影之后，忽地有谁闷哼一声，一个极淡的影子斜飞出去，其上血液喷溅，但很快也似是飞虫乱影，消没不见，竟没有在周围留下任何痕迹。
但余慈已经看出，此人是被剑气贯穿，其气机变化——分明就是诸阳！
也在此刻，余慈身畔，忽有丝缕剑意鸣动，声势不大，然而层叠化染，虚实莫测，如天外楼阁，意象分明，偏偏缥缈难留。
与之相应，旁边人影向前，那是叶池……然而，身形、样貌、衣着，一步一变，不过三步，已经完全换了一人。
相较叶池，此人背影同样削瘦，只身形略高，也或许是她背脊格外挺直的缘故。一身月白襦裙，外披纱衣，在烛龙王的日月神通之下，也是明暗不定，像是夜间海面上起伏的柔光，光中生烟，缭绕周身，恍若飘带披帛，迎风欲起。
而当“飘带”拂过，围杀上来的六头大妖，都是惨哼暴退，有两个退到一半，已经仆倒在地，再起不能。
烛龙王的笑声戛然而止，脱口道：
“半山蜃楼……叶缤！”
便在烛龙王尾音将尽之时，连斩两头大妖，逼退四头，更重要是重创了诸阳的凛冽剑意，便在烟气中袅袅而散，那个清瘦的人影，停下脚步，正好走到夏夫人身前，挡在烛龙王正前方。
也在瞬间，已经加速踏步的烛龙王，巨大的身躯骤停，明暗交替，光阴流转的异象，也一发地消散。
在他脚前，正是他一个仆倒在地的手下，此时倒还是气息微微，可是，其数劫苦修出来的灵智，已经被一剑抹杀，便是活着，也是个“活死人”……或许称“活死妖”比较恰当，也就是《未来星宿劫经》的妙处，使得大妖神灭而人形犹在，没有现出本相。
“吹灯拔蜡，死得痛快。我这些孩儿们，蒙叶岛主照顾了！”
闷沉的声音，像是从铁箱里发出来的，随后就又变成了高昂的笑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鸟儿，可美得很哪！”
而在此刻，余慈的想法则是：
又玩这一手！
记得当年在东华山，叶缤就是玩了这一个“大变活人”的好戏，和自家徒儿互换身份，进了东华虚空，一剑重创太阿魔含，破了天劫魔劫，成就剑仙尊位。
十多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人、同样的路数，余慈就奇怪，他怎么还是一点儿警觉都没有呢？
此时，烛龙王的话锋再转：“不愧是叶岛主，这心机，这狠劲儿，当真是不让须眉……诸老弟，你在她手吃亏，也不枉了；中剑不死，更是大赚哪！”
隔了片刻，水波中有低哑的声音响起，应是诸阳无疑：
“让我一剑，还我一剑，她的狠劲儿和忍劲儿，我是一向佩服的。”
两人一唱一和，拿出的是攻心之术。也不怕浅白，这时候就应该是越直白越好。
明着赞叶缤，实际上是讥刺她明明就在薛平治身边，但在诸阳发第一剑的时候，却是全然无视，非要等到更好的机会才出手。
按照常理，叶缤完全可以说她没有反应过来，当然，最好的方式是根本不辩解，余慈也好、薛平治也罢，都是与她有交情的人，更懂得大局为重。
哪知，叶缤回答得好生坦然：
“最初平治元君重伤时，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一剑破你的‘天遁杀法’。”
说着，她侧过脸，向薛平治处微一点头。
薛平治竟也微笑还礼，让人怀疑，是不是早有默契。
余慈却知，不是这样的。之前，薛平治完全不知叶缤就在身边，叶缤也确实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不但是因为不是最好的时机，也是确认这一击不会致命。
叶缤发剑之时，余慈就在旁边，此时琢磨她发剑的时机，便感觉着，这位叶岛主的剑意，倒与他生死一线的剑意有点儿像，都是险峻凌厉到了极致。
为了捕捉最好的战机，完全可以“交换”一定的代价。
但最让人凛然的，是她“理所当然”的气度，不管是此时的薛平治，还是之前的余慈，对明显违逆了常理的做法，都没有正常的反应，只觉得她就该如此，或者是干脆视而不见。
这种直指人心，真幻莫测的法门，就是比之罗刹鬼王，也不差了。
余慈蓦然醒觉，自叶缤现身以来，他一直就被其剑意中吞吐变化的节奏牵动。
事实上也不只是他，当叶缤现身，自然成为当前的焦点，此间所有人的心绪起落，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
烛龙王和诸阳应该也是察觉到了这种情况，不断争抢主动。
然而，叶缤依旧稳稳控制着她的节奏，平平淡淡道：“诸宗主的天遁杀法，已经是古今独步，当年我在半山岛，祖父闭关。以我之力，挡得住东海百万妖众，各方奸邪，唯独挡不住你。”
诸阳的话音缥缈，似乎时刻变化位置，但比之最初时的来无影去无踪，却已经有迹可循。他依旧低哑着嗓子，笑道：
“七代步影之死，你们叶家难脱干系。难得等到叶半山被造化所败，净身出户，怎会放过？不过你也当真能做得出，一看势头不对，就贴上了罗刹鬼王，好得很，好得很！”
叶缤语气不变：“如今我与罗刹反目，祖父出关，你倒摇身一变，成了罗刹座下走狗……”
她话音一顿：“今日正好，以牙还牙！”
“天赐良机，先让你叶家绝后！”
两位纯顶剑修话音几乎同步，如宝剑交击，对穿而过，实际上虚空各个层面，也确实有剑意吞吐、流变，两人已经再度交手，都是“大真幻剑意”的格局，出没无定，无形无影，凶险万端。
刚刚完全被排斥在外的烛龙王，也不是摆设，一抬手，剩下的四名手下先结了阵，他则重新迈步，一步步走上前来。
正面攻坚，有谁能比得过他这上古大妖血脉嫡裔？
这就等于是两位地仙大能的合击，偏在此时，叶缤半侧过脸来，似乎是看向他，却只给余慈见到她半边玉泽光透的面颊。
“还好吗？”
余慈还在琢磨刚刚透露出来的一些消息，闻言脱口道：
“还好……叶仙子这些年来一向可好？”
叶缤唇角微抿，浅浅的笑弧，却又很是生动：“托你的福……如今状态还好？”
这时余慈才明白过来，人家是问他现在的身体状态。
吞了太霄神庭核心，余慈的面皮厚度似乎也相应增长，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大黑天佛母菩萨又一波攻势到来，他闷哼一声，在法则层面勉力挡下，却也只好是苦笑：
“不算太好。”
他现在的状态很复杂，意识层面，几乎与太霄神庭同化；实体层面，还是原来模样，但心内虚空“蛇吞象”的局面反馈回来，对形骸的压力还是极其沉重的，至少已经超出了一个长生真人的身体极限。
能撑到这时候，也是上清体系加持，是心内虚空将太霄神庭核心区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地输回，才勉强维持。
余慈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动用本体作战，只能拿出保守的答案。
便是这几句寒暄的功夫，虚空各处，不知剑意几度交错，烛龙王则已经进入了十丈的极限距离。
不过，叶缤也没有回头的意思，仍问道：
“天君欲往何去去？”
“……往北。”
如果要离开，自然是往北。
余慈等人所在的地方，是南方八天中的竺落皇笳天，北边自然就是太霄神庭核心区，目前他只是撒网般，将心内虚空远远投放到中枢之外，本体还没有到那里。
若能抵达，使本体处在心内虚空的保护之下，又能真正调理太霄神庭的核心区域，借助那边的封禁之力，情况自然不同。
要知太霄神庭有很多时候都没有地仙坐镇，照样镇压北地，其中自有玄妙，余慈绝不能放过。
“那就去吧。”
叶缤终于是侧过身，视线移过来，微微一笑：“我为天君断后。”
也是在此刻，时刻多年之后，余慈再次对上了那湖水般平和温润，又隐隐波荡着寒锋剑芒的眼眸。
那个傻愣愣的小子，也蒙得她叫一声“天君”了吗？
刹那光阴，一发而收，惟有涟漪，轻泛开来。
余慈深吸口气，向北的话，路上绝不平坦，三方虚空体系错乱，大黑天佛母菩萨时刻相逼，巫神灵水的侵蚀愈发严重，这都是余慈必须承担下来的压力。
除此以外，湖底妖国已成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狗腿，以烛龙王为首，强者如云，在此环境中，也是如鱼得水；诸阳虽与叶缤激战，然而杀他之心不死，那深沉恶意，便如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一口咬下。
不过，既然叶缤说了，他又有何惧？
地仙大能交战，他也好、薛平治和夏夫人也好，其实都算累赘，还不如及早到太霄神庭核心去，那时他能发挥的力量，自然远超此时。
没有客套，也无需作态，余慈缓缓站起身：
“好！向北。”
身外虚空微一扭曲，直接将薛平治、夏夫人都纳入了心内虚空。
若是之前，他决不敢将两位劫法宗师就这么拉进去，但如今心内虚空等于是半开放式的，没那么安全，但也少了很多忌讳。
他再看叶缤一眼，转身就走。
烛龙王的狂笑声起：“你们这样公然授受，罗刹她知道吗？”
笑声中，这位公认地仙级数的大妖，终于正式出手，四个结阵的手下，同时嚎叫，身上血光暴起，与其气机互通，如勾如剑，横扫过来，竟然就是烛龙王的兵器！
血光合股，观其来势，分明是要将叶缤和余慈，一发地扫进去！
而在更后面一些，又有七八人大小不等的人影发力扑上，都是大妖级别，湖底妖国深厚的底蕴，展露无遗。
叶缤身外烟气同样聚合，剑气殷鸣，竟是不闪不避，与血光对冲而上。
虚空深处，锵然鸣响，如金铁之音，随即又是一连串剑吟，或低哑、或尖锐，连成一片，起落无定。
诸阳的杀意便在其中。
余慈拿出了绝大的定力，闷头往前冲，眼看远去数里，忽听得一声唤：
“天君！”
余慈一怔回头，却见叶缤在烛龙王与众妖扑击的间隙，转过身来，玉色面颊上，竟是溅了一串血滴，也不知是她、还是哪个敌人的，却依旧从容恬淡，只以微笑并四字相赠：
“一路顺风！”
这言语，仿佛天外一剑，缥缈无踪，却瞬间扫去了余慈心内正不断积累的重压，让他为之失笑。
他也不说话，身形劲射而去，这次，真的再不回头。
余慈也不必回头。
叶缤说是“断后”，并不是说就挡在竺落皇笳天，此外任事不管。就算她想这样，诸阳、烛龙王，也是绝不可能让她如愿的。
因此，余慈飞掠之时，偶尔还能在侧翼见到叶缤的身影，与诸阳、烛龙王等，都是一闪而逝。
他的左右，始终有大片无形有形的漩涡，围绕、追随，一处方灭，一处又生。
那是叶缤与诸阳、烛龙王激战的领域，剑意与界域冲突，吞没，撕裂，往来反复。
余慈就像是在一条激涌澎湃的大江上行舟，处处是激流漩涡，但他就是一门心思往前冲，各个漩涡，总会及时偏移，让出路来。
至于前头那什么魔头、大妖进来，则都给绞杀干净，从无例外。
叶缤这等于是把开路的事情，也给做了。余慈得以沉下心，全力应对大黑天佛母菩萨。
此时，太霄神庭范围内的三方虚空中，法则体系越发复杂，局势也越发明朗。
真界法则体系算是“后头沉”，虽然体积最大，但在湖底，受妖国禁制的拓展和封锁，在此地倒是最弱的；
已经与湖底妖国全面对接的水世界，无疑最强，但法则体系活性不足，力量分散，空有大势，却是死气沉沉，显然是巫神沉眠带来的影响。
大黑天佛母菩萨吸收了巫神灵性之后，正尝试控制，目前已经卓有成效。
至于太霄神庭、上清三十六天，毫无疑问是三方虚空的中轴，也是交战的核心区。
余慈现在必须佩服自己做了一个有效的决断，及时利用“心内虚空”吞了中枢，没有变成四方交织，否则在大势之下，必是他第一个被碾碎。
但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必须开放心内虚空，保证太霄神庭中枢与外界的联系，以维持其运转，否则，完全封闭的情形下，余慈瞬间就会被抽得连渣子都不剩。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化”。
心内虚空罩下，余慈现在也就等于是充当了“父母”的角色。面临着两大任务。
他要处置当年魔劫之时，太霄神庭坠落洗玉湖的根本问题，让其能够“自理”。
也要帮助太霄神庭，重新梳理外围四方八天的混乱局面，教授其生存于世的“法度”。
不完成这两项任务，他就等于是陷在了洗玉湖底，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当然，在此之前，作为一切的前提，他还必须为太霄神庭挡风遮雨，接下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攻势不说，外围的环境最好也是“漂漂亮亮”的。
而这又谈何容易？
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利用水世界的强势体系，几乎夺取了几乎所有的外围，仿佛是邵天尊所言“围杀大龙”的预演，成尾大不掉之势，再反吞中央。
就在烛龙王和诸阳现身前后的那段时间里，湖底这片区域之内，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斗法已经白热化。每个层级、每条脉络、每道法则，都是激烈争夺。
余慈无疑还是处在守势，或曰被动。
就像现在，刚刚离开竺落皇笳天，那边梳理出来的部分法则结构，已经被大黑天佛母菩萨一口吞掉。
如果将余慈一方视为“明”，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方视为“暗”，此时的太霄神庭区域，除了中央核心位置，光明朗照，其余全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见到一些零星的光芒，也是很快就给吞没。
但余慈又不能放弃不管，毕竟外围区域还是在三方法则的扭曲变化中，如果任由大黑天佛母菩萨将其掌控，很快就会形成“水世界体系”与“上清体系”的正面冲突，绞缠之势失去，余慈更没有胜算。
如此，余慈本体在南方八天飞遁疾进，意识则在法则层面左冲右突，辛苦奔忙，效果却着实一般。
在余慈看来，如此被动的原因，固然有很多，可最致命的，其实只有一个：
层次境界上不可比。
如果现在，施展了“万古云霄”，与太霄神庭核心“融为一体”的，真是哪位地仙大能，别说大黑天佛母菩萨，就是罗刹鬼王、十方魔灵、烛龙王等等，一块儿冲上来，在此上清根本重地，他又岂有不胜之理？
可现实就是，不管是在真实之域也好，在法则体系当中也好，每次余慈发现了破绽、机会，意欲发力，却总有一个坚固的屏障，轰之不透；又像是锋利的铁丝，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都觉得困难。
极限、极限、极限……
余慈是真真切切地遇到了屏障。
此时的思维、见识，远远超出了他的修为境界，就像是把成人的头脑装在婴儿身上，任是有千般谋划，万般主意，却也只能咿咿呀呀，空舞手脚，打不出半点儿力气。
余慈对十方慈光佛一向敬佩，这时候却好生烦躁。
若不迩者，不取正觉……
可你老人家也太小气，限定的水准也太低，想没想过，老子完蛋了，你的宏誓大愿也全都烟消云散！谁去追回你的六道轮回？谁去改造你的缘觉法界？
类似的念头此起彼落，堵得余慈胸口发闷，身体的状态越发糟糕，速度不知不觉就降了下来。
也在此时，他忽然发现，四面很是安静，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交战漩涡，不知什么时候远离了。耳畔只剩下隆隆的水声，混杂着元气扭曲膨胀的爆鸣，过于单调刺耳的背景音，是心情烦躁的诱因之一。
由于三方虚空的复杂性，信息的感应和传递很成问题，而且有愈发严重的趋势。现在余慈已经感应不到那般激烈的战场所在，就是真实之域上也察觉不到，显然那边三人都有意控制，以形成有利于他们的战斗方式，同时也是刻意规避罗刹鬼王那边的战场。
余慈看得出来，眼下是诸阳和烛龙王做出调整，不再进逼余慈，反而要限住叶缤，把距离渐渐拉开。
或许，是看到了余慈糟糕的状态，指望前路上的莫测危险，把余慈解决掉？
余慈也渐渐醒觉，事先他也有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还别说，真的就差一点……
心念微动，承启天中，云楼树上，一根约两尺长的树枝自根而断，下落到半途，已经被余慈摄走。此时的云楼树也算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意，依旧枝叶摇曳，奏响清音，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边余慈持了树枝在手，看上面分了四岔，每岔缀了四到七片叶子不等，拂动间，道韵依稀，心神为之一清。
他随即冷笑，如舞剑般，将这云楼树枝在前后左右挥了一圈，其上留存的真文道韵之力，就此生发开来，倏忽间，形成了严谨的局部法则结构，排开一切干扰，便如内外封闭的牢狱一般。
虽然在当前形势下，这样的手段注定不能长久，可已经够用了。
原本只有水波流动的荒芜区域内，暴起一声尖啸，一团依旧模糊的暗淡影子，被迫现形，本能就要逃跑，却在余慈布下的法则牢狱中撞的天昏地暗，其中更有真文道韵余音缭绕，直渗入它体内，瞬间就将其压缩成极微小的一点，从中还有丝缕烟气逸出来，依稀是七八个人面模样，诡异得很。
无相天魔！
余慈认出这种让人闻之色变的魔头。
就是在天魔族群中，无相天魔也是极其稀少的一类。已经被余慈彻底改造的照神铜鉴，其后半部分就是常驻一十八头无相天魔，演化自在天魔摄魂经的种种神异。
这头无相天魔，显然是上次魔劫时渗透进来，千年间不知毁了多少上清英灵。
刚才，余慈受了心魔所扰，外在诱因就是这厮。幸好及时反应过来，借云楼树上的真文道韵之力，将其瞬间禁锢，否则还不知怎么收场。
不过这个魔头的修为多少还是出乎了余慈的预料，以真文道韵的威能，竟然没有一下打灭，还能在禁锢中喘息，本质可是相当强韧，而且身处绝境，敛藏生机的本事也很高超，显然灵智不俗，落到余慈手里，只是他运气太差。
余慈抬头，稍稍打量四周环境，根据相关信息和道门典籍的形容，他大略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南方八天里的玄明恭庆天，已经比较靠近中央核心，也是魔劫肆虐毁伤最深的区域之一。
如今没有了叶缤帮忙去，他的身体状况又每况愈下，说不得要更谨慎一些。
正好这头无相天魔修为不俗，又很聪明的样子，问问口供也是好的。
当然，这种没挑战性的事情余慈已经不用亲力亲为了，扔进万魔池，自有赵相山下去炮制。反正在当前形势下，赵相山在承启天受玄门纯粹灵气大量冲刷，受以前“皮魔”的天性影响，怎么都不得劲儿，正好下去“避避暑”。
本体这边，余慈缓缓调整气机，速度再次放慢，尽可能维持一个平衡且平缓的状态，让太霄神庭的精纯元气滋润快到极限的身体。
如此，他的速度放慢，但本体这边状态有了些微好转，再行数里，忽见远方一处楼阁轰然倒塌，两个人影飞射出来，其中一个或许是在中间颇有收获，大笑出声。
笑音未绝，两边已经打了个照面。

第166章 天道之影 进趋大罗
余慈看那边倒塌的楼阁，之前气机内敛，如今舒放，显然是一处相对来说比较完整的禁制，产生了内外隔绝的效果，却被那两人破坏掉，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这不超过十里的范围内，正面相对。
唔，里面有人比较眼熟。记得是碧波水府一脉的真人修士，好像是叫阚兴离来着。
三宝船、碧霄清谈时都见过，从来都缺乏善意的样子。
这次也一样，阚兴离见了他，感觉中相当忌惮，身形往后一退，转眼看到身边的人，忙又定下身，顺势相询：
“左辅大人？”
左辅？
余慈见那人，面如满月，双眸如星，颔下黑须茂盛，可谓一表人才，颇有雍容之气，确实是赵相山情报上所述，碧波水府的左辅，吕膺。
碧波水府有府尊、左辅、右弼三个最上的职位，可谓是三巨头的形制，但余慈不记得，这位参加了湖祭，也就是说，太霄神庭已经进来新人了？
余慈掐指算一算，从湖祭生变，虚空潮汐时算起，也有了大半日的时间，如果消息能传出去，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家宗门的案头上。当然，肯定还是来不及从宗门本部调派高手的。
但余慈也知道，不少宗门强者，对湖祭没兴趣，只在太霄神庭上用心，凑到一块儿，还是可能的，这位左辅大人，还可以说是早就在附近。
不过，幽灿不是拉开架势，要封锁湖上湖下吗？怎么看起来，根本就是外强中干，或者说，专门与他这边为难来着？
余慈心中大觉不妥。
这么一来，随着时间推移，进入此间的各路修士还会增长，太霄神庭的局面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
念头偏移，余慈也是注意到，真实之域中，羽清玄与罗刹鬼王等人的交战，节奏变得非常缓慢，罗刹鬼王神意冲击动辙千万重、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倒是借着主动权在手，神出鬼没起来。
目前只留着十方魔灵顶在前面，她的踪迹则时隐时现，受其牵制，羽清玄和邵天尊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御，倒显得有些笨拙。
越是这样，羽清玄二人越不能轻易变化，否则被罗刹鬼王抓着破绽，施以雷霆一击，再想倒回去，就没么容易。
他们只能是将十方魔灵作为主要攻击目标，能击垮此人，就能打破局势。
只是，十方魔灵也在此展现出了地仙、佛陀那一级数的坚强实力，而且攻防兼备，既能配合罗刹鬼王，攻掠于九天之上；也能够在充当“障碍物”时，谨严封闭，全无破绽。
余慈见到这局面，心头不由凛然。
这样一来，等于是罗刹鬼王腾出了一只手，当真是做什么都成！
余慈仿佛已经看到了，罗刹鬼王神意遍扫太霄神庭，协助大黑天佛母菩萨侵占法则体系，击杀包括他在内，一切敌手的场面。
现在看来，叶缤让他离开竺落皇笳天，真是最正确不过的建议。
若还留在那里，根本就是给人当靶子用的。
而如今，余慈单人走到这里，扭曲的三方虚空法则体系，恰似森林中错杂的树藤叶冠及灌木之属，提供了最好的掩护。便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搜检不到他的本体所在，反过来，余慈也是一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余慈不要在真实之域被锁定。
为此，他越发存了谨慎之念。
不过，眼下这局面，似乎注定了他与谨慎或低调无缘。
碧波水府的左辅吕膺，余慈从赵相山那里获取洗玉盟资讯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号，知道此人是资深的大劫法宗师，据说已经站在天地法则体系顶端，只是尚未进窥真实之域，在修为境界上，是与楚原湘同级的人物，只是攻伐战力略逊而已。
另外还有他们的府尊，自号“碧水”，据赵相山的说法，是标准的枭雄心性，竟然敢在天地大劫到来之时，甘冒奇险，攀升境界，很可能已经更进一层，地仙有望。
下一步，就是往天阶宗门冲击，改变洗玉盟权力分配上“北高于南”的格局。
从这个角度看，碧波水府可以说是洗玉盟的“野心宗门”，绝对不甘寂寞。
余慈其实不太理解，在天地大变局之中，这份仍扣着洗玉盟这一隅之地的“野心”有什么价值，但他知道，和碧波水府，不好打交道，从左辅和阚兴离的视线中，就能感觉出来。
余慈现在的状态，确实是挺狼狈的，心神大半牵涉着太霄神庭核心，自己的身体控制就要往后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第一优先。
一身实力，能发挥出一成都不错。
最要命的是，这些问题，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凭借着早前的余威，唬住阚兴离没问题，但那位被赵相山评价为“道貌岸然”的左辅，却是眼尖心明，已经看出了他如今的状态。
明显迟疑了下，心里貌似也有了些想法。
余慈能够感应到，这一位放开神意，很是谨慎地在周围扫过，确认方圆百里之内，再无他人，脸上便露出笑来，先向余慈拱手问好：
“可是渊虚天君当面？在下碧波水府吕膺，早闻天君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紧接着，他又做出关心之态：“观天君面色不是太好，听说是与西南妖人交战，莫不是受了伤？敝府有秘制伏波丹，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只要服下一颗，辅以调养，大半伤势，都可以痊愈，至不济也能缓解一二。”
说着便拿出一个玉瓶来。
这些言语动作，都是形式，其实左辅真正要做的，还是趁机驱动神意，意图勘透余慈现在真正的状态。
伏波丹？是那个服下去连大劫法宗师都要睡倒的丹药吗？
余慈听得笑起来。
这样的情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余慈当然可以虚与委蛇，借着左辅多疑惜身的心思，多争取一点儿时间，也就这么着了。
可刚刚被太霄神庭那个标准评判一回，他再怎么冤枉，事有定论、难再更改，心中不免对自己的位置和责任有了全新的认识。
是啊，老子现在竟然和葛祖同级了……
人心变化，总是微妙，这种算是正面的趋向，余慈也就没有斩灭，受此影响，愈发不愿在这些人面前失了气度和尊严，同样，也是上清的颜面。
毕竟，现在他背后已经没有了“后圣”，某种意义上，他就是上清宗，上清宗就是他，这种人心鬼蜮的东西，于个人可以虚与委蛇，那叫“机变”；然而于宗门却未免失了体统，可称“轻浮”。
余慈也不愿做“莽汉”，但在上清故地、太霄神庭，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
故而余慈微笑：“自家地方，自有法子。倒是两位，还是退出的好……对了，凡我上清之物，还请一并奉还。”
此言一出，左辅心思深沉，倒是面色不变，只手捋黑须，似在沉吟，阚兴离却是从左辅的态度上，察觉出端倪，一时心中跃跃欲动。
他是由始至终看余慈不顺眼的，在碧霄清谈之上，因为余慈，他完全成了丑角，为人所笑，心中暗恨不已，如今千载良机，岂能错过？
看了左辅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阚兴离就跳了出来，冷讥道：
“这话让后圣来说还差不多……渊虚天君不妨请他老人家出来理论一番？”
说是这么说，真到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气息还是偏弱，毕竟也是白莲的一面之词，真不好下定论，所以他后面狗尾续貂，换了个称呼，首鼠两端的模样，看了让人发嚎。
余慈淡淡一眼瞥过去，随即收回。
对这种人，真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阚兴离见余慈这等反应，只当无言以对，心中陡然狂喜，情绪上来，就是放声大笑：“原来如此，那劳什子后圣当真是个样子货，你渊虚天君倒练得一手欺天瞒地的好功夫！”
他笑得开心，可问题在于，笑就笑罢，笑到后来，怎么突然就止不住了？
“哈、哈……不好……哈！”
阚兴离怎么也是长生真人，知道不妙，全身发力，面目扭曲，想扳回局面，可他形神关系莫名就是错乱颠倒，越想往东，就越往西，心念不动还好，一旦动作，全身气机便是大乱，竟是走火入魔之兆。
“左辅大人救、救……”
说话半截，连嗓子都造了反，言辞不清，含糊难懂。
左辅粗眉皱起，这可真不是玄门正宗的路数，他心头微动，目视余慈：
“莫不是天君学当年的紫微帝御，也入了魔？这可是万劫不复的愚行，身为盟中同道，真要帮一把手……回头是岸哪！”
说话间，他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子，眼睛分看两边，须臾不离余慈面上表情，也持续观察阚兴离的状态。
余慈笑容不改：“当年魔劫到此，肆虐千载，未曾稍息。你身边这蠢材，身为长生真人，种种欲念，却如春来蔓草，处处滋生……心境修持，都甩到狗身上去了，也算是报应不爽。”
面对余慈的笑脸，左辅却很难再维持住笑容，只冷冷盯过去。他当然知道，阚兴离此人，根骨、悟性什么都好，就是心性不佳，虽机缘巧合，得入长生，却连“小三灾”都没过去，在府中长生真人里面，排名最末。
话又说回来，再怎么不成器，也是长生中人，也是碧波水府的高层之一。
渊虚天君就这么“一眼”给灭了？
他心中又是恼怒，又是警惕，既恼怒余慈完全不把他吕膺放在眼里，又警惕这位渊虚天君的莫测神通，对一位长生真人，一念动处，便是黜落，也来得太容易，哪有外表所见的虚弱模样？
事到如今，以二人的地位，不可能再嘻嘻哈哈，一笑揭过，大战难免。
按照碧波水府的发展趋势，早晚要与洗玉盟传统的当权者有一番“刀光剑影”，尤其是势头大挫的四明宗一脉，意图重新崛起的上清宗，自然也是他们打击的目标。
不过，在这太霄神庭之内，左辅其实不愿余慈彻底撕破脸，他还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如果非要动手，眼下已经是难再寻觅的良机。
渊虚天君虚弱的表征，说是伪装，也太没有意义，很可能是强敌围堵造成。
而这边法则体系扭曲造成的信息遮蔽，更是最好的掩护，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渊虚天君拿下，甚至可以通过他进趋太霄神庭核心区域……
掌控太霄神庭！
就是府尊成就地仙之后，也没有这番奢望吧！
念动处，左辅的神通法力已经是压抑不住，未正式出手，其真形法体已与水汽同化，他在沧江之畔修行，最亲水脉，更化入沧江水脉精气，一旦激发，其威如蛟如龙。
左辅虽未进窥真实之域，但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尤擅动静、阴阳之法，杀意一起，自身气机脉动便主动勾上余慈这边，急剧震动，要打乱余慈的节奏，并带入到自家节奏中来。
这一手并不稀奇，当初余慈初出关时，对付神憎，就是用的这种法子，整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左辅钻研此道数劫之久，无论是技巧还是纯度，都是此界顶尖，甚至由此形成了他独有的“水龙吟”界域，换了别人，现在可能心跳、血液流速乃至于心意念头都由不得自己，被左辅控制拿捏。
可是对余慈来讲，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完全是受心内虚空的反馈，被太霄神庭核心区域的“分量”给镇压住，要想挑动他的气血脉动，请先把太霄神庭挑起来吧……
余慈也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看左辅眉头皱紧，铺开的界域因为先期的意外，扭曲难看，也是失笑。
左辅也是大劫法宗师，战斗经验十分丰富，见几乎无往而不利的“水龙吟”界域，一招失势，立刻就生出判断：
余慈现在的身体状况，气机血脉，看似虚弱柔细，却显出堪与地仙大能相比拟的稳定性，不是身躯粹炼到了极致，就是受了什么法宝的保护、镇压。
就现在的情况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最高，这样，针对形骸肉身的攻击，应该是最有效的。
他反应极快，身形与水同化，彻底消失无踪，原先所立之地，却有凶横龙吟，震荡水波。
左辅这是以秘法，使沧江水脉精气化形，翻腾云变，渐显峥嵘。
龙形在水波中穿行，正是见首不见尾，依稀见得鳞角指爪俱全，咆哮间有巨浪溃堤之势，张牙舞爪，扑击而上。
刹那间，水波进退，如有灵性，均随龙形，凝化种种精妙符形，又成一域，压制下来。
好家伙。竟然是双界域！
余慈对这位“道貌岸然”的左辅大人，还真有几分佩服。这位除了本身修炼的“水龙吟”界域，一旦使沧江水脉精气化形，就又铺开了一种掌控水脉界域轮廓，两种界域又是相辅相成，威力何止倍增？
只凭这一手，左辅的实力，就能在大劫法宗师前列，为自己争一个位置。
如果让余慈在正常状态下，与他正面对抗，不计算个人之外的因素，胜算其实也不大，至于现在……
余慈手在袖中，捏着云楼树的树枝，此时，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攻势正好是进入两个波峰间的缓冲阶段，他得以比较全面地看待左辅这边，视角自然分化：
一个是本体面对的情形；
一个是与太霄神庭同化的心内虚空，所感应到的该片区域的法则体系变化。
二者是有分别，可外力相加之时，依旧是一体，视角共同作用，感觉非常奇妙。
更重要的是，对他出手，等于是对太霄神庭出手，不知左辅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
就是面对诸阳和烛龙王的合击，叶缤站出来之前，余慈也有反制之心，便是依仗于此。如今他感触渐深，有了经验，调整了手段，恰逢左辅凑上来……
云楼树树枝之上，一片叶子掉落。
左辅早进了“入微”之境，自然也看到了余慈袖中滑落的一点绿意，但他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却不敢大意，一时捻须沉吟。
暂时他还不怎么担心，以他的谨慎态度，“水龙吟”一发，已经是移形换位，在准备第二波攻势的时候，万一遇到意外，也随时可以远遁百里开外。
对战斗节奏的把握，他还是相当有自信的。
然而便在此刻，他忽然发觉，周围环境似乎有些不对！
飞速移位的身形，陡然间像是撞进了粘胶里，而且，是重愈千钧的那种。
现在移动一尺所需的力气，猛地提升了千倍还多。
界域？
不对……见鬼了，玄冥真水！
一半是因为惊骇，一半是因为重压，左辅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不过就是半息时间，以余慈为中心，更确切地讲，是以他袖中飘落的那枚绿叶为中心，这一片水域的质性，层层转化，每一个水滴，都重逾千钧，且沉重深寒，合起来就是亿万钧之力，无穷无尽，无有极限。
如此威煞，简直就是天劫降下。
左辅精于水属神通，如何不认得，这分明就是水域天劫里面，最典型的“玄冥真水劫”。
百滴、千滴玄冥真水固然是宝贝，可当百里、千里内的水域，尽化于此，又自有攻伐法度，就是地仙大能也只能是先保命为先！
而且，这还不止。
便在沧江水脉精气所化龙形之前，同样有水波辗转化形，眨眼间轮廓依稀，分明就是两座巍然神像，化于真水之中。其巨眼睁开，两人四眸，内蕴雷霆，仿佛千百道电光同时闪耀。
这算什么！
神像一步踏出，那阚兴离，本已经在玄冥真水中扭曲得不成样子，如今更是粉身碎骨，激流一冲，已然不留半分痕迹。然后，左辅看到，余慈负手，缓缓转身，准确捕捉到他的位置，微微一笑：
“吾辈上清中人，正该斩奸除恶，降魔卫道！”
两尊神像微微躬身，隆然应声：“遵法谕！”
这一问一答，使左辅直接捻断了颔下胡须：
上清神明？而且，竟似是传说中的“掌刑神将”！
劫者，天刑也。
上清体系，自成一域，独立于世，自然也有天刑、地德等分际。
尤其是在太霄神庭中，有一脉“掌刑神将”，为四位帝御亲驭，乃是上清体系刑法雷池之化身，不论对外征战、对内处断，都是威煞天成，象征着上清体系的最高意志和法度，与巫门刑器并称于世。
这一脉“神将”，正是以“天劫”为运化之枢机，多半是雷霆之质，但其他性质的也有，眼下这玄冥真水所化的，便是其中之一。
左辅当然也是见过掌刑神将的，想一想记忆中直可比拟天劫的冲击力，他不由觉得头皮发麻。
可他还是困惑。
渊虚天君虽早早就登入紫微帝御之位，是公认的执掌太霄神庭的不二人选，然而以如今法则扭曲的程度，怎么可能唤出这等战力？罗刹鬼王、西南的那位大黑天佛母菩萨，怎么可能容忍？
他也想到了那枚飘落的绿叶，可这时候已经没时间确认，他要尽快退出这玄冥真水的范围，否则……
警兆再起，左辅心叫不好，也不顾得沧江水脉精气的运行法度，直接抽取精气，再化龙形，结成双重界域，刚刚做完这件事，恐怖的打击便已降临。
刚刚还在数里开外的一位掌刑神将，仿佛是瞬移到眼前，巨逾丈六的庞大身躯，就那么立在身前，一掌抓下。
这一抓，带动的是百里范围内的玄冥真水，也是将亿万钧的恐怖力量，汇聚一处，单纯从冲击力角度看，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玄冥真水劫”的瞬时冲击。便是传说中的太古天龙，也不外如是！
左辅无论如何都不敢硬挡，可在这玄冥真水范围内，又无论如何都脱不得身。他只能是厉啸出声，双重界域彼此交错转换，刹那间翻转百余次，强行扭曲玄冥真水所影响的法则体系，最大限度消减冲击力。
一声闷爆，双重界域就此破碎，左辅则是借机化为一道水烟，旁逸侧出，往空而遁。
遁出不及十里，耳畔又听一声沉喝：
“敕！”
左辅莫名心头激颤，急抬头，只见正前方，玄冥真水凝波铸形，化出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长柱，轰然镇落水底。
以其为中心，又显现出斑驳高台，其上有一截断石轮廓，阴影围绕，血怨之气直冲霄汉，隐约化为八条龙影，爪折角断，鳞片崩飞，挣扎扭动，形态凄厉至极。
左辅大叫一声：“斩龙台！”
二话不说，当即掉头，就是那一句话的功夫，他体内炼化的沧江水脉精气，便是动荡不安，几有散溢之厄。
锁龙柱、断龙石……斩龙台！
这三样奇物，据说是从太古时代传下来，三物合一，乃是巫神九变，开天辟地之初，镇压太古天龙一族的至宝，本就是杀伐刑器，后因杀戮太过，沾染了天龙血咒，便是巫神也不能掌控，便弃之域外绝地。
后来不知怎的，被上清宗陆续收集到手，以玄门神通加持，安置在太霄神庭神明体系中枢的“封神台”上，两台相合，为镇压之用。
此宝在真界杀伐之器中，历来都是名列前茅，又兼通巫门刑器与玄门体系神妙，二者相合，传说中就是地仙大能，也要引颈受戮。
当然，怎么把地仙逼到其威能最盛的“封神台”上，就是个无法解释的命题了。
不管怎么说，对在封神台受召，成为上清神明的那些存在来讲，一边是上清恩泽，一边是天刑威严，感觉自应不同。
左辅也知道，这斩龙台绝不可能轻易出现在此地，大约是上清体系投射过来的虚影，可就是“虚影”，只要有刑器本体百分之一的威煞，他体内沧江水脉精气，便是遭遇天敌。
大江水脉，向来以“龙气”为喻，性质上亦有相近相通之处，遇到这玩意儿，必遭克制。这要真被斩破了沧江水脉精气，就等于是伐去了他一半的道基，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相比之下，他宁愿与“掌刑神将”近身肉搏！
当然，他更明白，这投影当是与“掌刑神将”脱不了干系。掌刑神将中有一部，便是长年在封神台上值守，偶尔也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将犯了天条的上清神明诛杀。
说不定这回渊虚天君唤出来的就是……
他这一滞、一回，就再也脱不开后方“掌刑神将”的追索，弥天盖地的巨掌再度拍下，勉力招架两记，便是口喷鲜血。
这一巴掌，是彻底把他打清醒了。
他怎么就想着，在此上清故地，与渊虚天君放对来着？可怜他一半的本事都没使出来……
此时再去追究人心变化，未免太过无稽，却是将他最后一点儿战意都给抹杀，他又借血遁之术，强行变了方向，绕过“掌刑神将”和斩龙台的夹击，再次意图遁离。
偏在这时候，另一个掌刑神将，就是一直在余慈身边护持，以“敕令”投影出斩龙台的那个，已经无声无息赶上来，同样也是一掌抓下，可是其上血光层叠，分明是借用了斩龙台的力量。
左辅的血遁之术已发，速度到了极致，方向再难变更，而掌刑神将的时机位置又卡得太准，实在是避不过，终于是被血光擦到。
当下就是一声惨哼，数劫来辛辛苦苦淬炼的沧江水脉精气，被一下子扫去了两成还多，体内道基平衡瞬间打破。一时气脉倒转不说，那玄冥真水劫都是和真的一样，跃跃欲动，要寻隙杀入。
若在此时此地再招惹天劫，他今番死矣！
现在左辅能做的，也只是勉强脱出掌刑神将擒拿的范围，再为自己争取一点儿时间。
还别说，就在他临近绝望之际，感应范围里还真的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反应，等到他辨认出来，更是燃起了希望。
“煌巫，拐了夏夫人的余慈在此！”
话里已经有些胡言乱语的成份，但左辅如今也顾不得了，说也奇怪，话音出口的刹那，周围玄冥真水的压力，分明是减少了许多，掌刑神将的擒拿也好，斩龙台的杀伐之力也罢，都是骤降。
他自然是大喜，也顾不得思考缘由，速度激增，便往来人身畔投去，匆忙间还能恢复一些平日“道貌岸然”的气度，为自己前面口不择言的话语做修饰：
“渊虚天君入魔，刚刚分明使了魔门手段，夏夫人或是中了招，要尽快处置了……”
话音戛然而止。
便在此刻，余慈那一片绿叶撑起的“玄冥真水劫”范围，其实也就是上清体系的覆盖范围，被某种“外力”急剧压缩，到了一定程度，再剧烈反弹，双方绞杀在一起，此处的法则体系，瞬间给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模样。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第三方”缓冲的冲撞，其实就相当于北荒那边，无天焦狱一头撞在真界之上，打破虚空壁垒的状态。
而处在两个法则体系碰撞中心点上的左辅，身体刹那扭曲变形——换了他全盛状态时，双重界域开辟，也许还能够隔绝出一片安全区域。可是如今道基失衡，五痨七伤，又怎么能架得起来？
左辅感觉自己是被投进了一座巨大的磨盘里面，完全相反的两股力量拧毛巾似的那么一绞，带来的，就是全然的黑暗与寂灭！
是幽煌啊……
余慈面色严峻，相隔十几里，他和幽煌之间，爆起一团血雾，那就是左辅。
大劫法宗师的血肉，差不多也是到了人身淬炼的极致，几有“滴血化生”之能，照理说，绝不可能死得这么干脆。可是，在两种法则体系对撞的区域里，什么“滴血化生”、“灵昧不灭”，都没有任何法则凭依可言，不死何待？
由此，余慈也是终于切身体会到，如果“三界天通”，法则体系激变，对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而言，会是怎样的一番后果。
余慈很快就从无谓的感慨中脱离，隔着十几里路，遥遥喊话：
“煌巫，你也进来了？和你家兄长联系上没有？”
远方的幽煌回之以沉默。
“如果没有，建议找一下，否则你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法。”
对面依旧沉默，不过，余慈利眼看到，幽煌眼中，莫名就有水光滑落。
流泪？不，只是渗出水来！
此时的幽煌，根本就是水世界法则体系的某个载体，其为“人”的那些因素，恐怕已经没了“意义”。
细究原因，幽煌本来的修为不说，出身巫门，本就与巫神灵水高度契合，稍加“改造”，就是个很好的承载工具，也是某些人意志降临的支点。
已经被大黑天佛母菩萨控制了吗？
如果幽灿知道，他的行动，把自家的兄弟坑了进去，不知会作何感想？
幽煌只是站在那里，隔了十几里路，余慈的压力就远胜过面对左辅之时，心内虚空之中，也似起了一波逆流，搅乱了原本稳固的结构。云楼树叶引出来的“玄冥真水劫”，所化神明亦是黯淡，斩龙台的虚影也无法保持，就此崩解。
余慈宁愿再对上十个左辅，也不愿应付这个家伙。
大黑天佛母菩萨换法子了，而且，也有了别的目的。
刚刚他还奇怪，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缓冲时间”未免太长了，给了他从容布置的机会，现在看来，余慈在三方虚空中熟稔的技巧，应该是让对方有所察觉，那边已经换了思路，不想在“三方虚空”的复杂环境中纠缠，而是清开一片区域，直接进行两个体系的碰撞。
如此，缓冲的余地几等于无，余慈这边的压力，也定然是急剧飙升。
不过，余慈更担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大黑天佛母菩萨都能精准定位，将幽煌投放至此，罗刹鬼王还远吗？
若被两个大能先后锁定，他的乐子就大了。
唔……罗刹鬼王是不是迟钝了点儿？
余慈此时，又捏了一片云楼树叶在手，预做准备。
可是，罗刹鬼王竟然是迟迟不至，倒是已经被水世界法则体系，冲刷掉了灵智的幽煌，纵声咆哮，身边混杂在湖水中的巫神灵水，竟从死寂状态中，化现生机，纵然只是一丝，给余慈的感觉也是全然不同。
不得不说，大黑天佛母菩萨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那边一旦不搞什么“三方虚空”，而是充分发挥“水世界”法则体系在当前环境下的绝对优势地位，以强横的大势碾压下来，彻底击溃太霄神庭的体系并非不可能。
这样，太霄神庭或许会成为一座废墟，可是在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计划中，真的有太霄神庭、上清体系存在的必要吗？
面对这样的对手，余慈只觉得压力大增。
现在想想，刚刚诸阳和烛龙王的强势进逼，除了斩杀余慈之外，或许部分就是为了“激发”他尽快回归太霄神庭核心的想法，以便“瓮中捉鳖”。
这是一个“双头蛇”式的计划，也将大黑天佛母菩萨目前优势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余慈本体，一直在外围游动，羽清玄在真实之域、叶缤在太霄神庭内部开辟了两个战场，将局势搅得极乱，形成了一个僵持性的平衡，也许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至于现在罗刹鬼王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很可能就是打破目前脆弱平衡的力量。
余慈对形势的把握真正明朗起来，云楼树叶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罗刹鬼王的“另一只手”一直不知在何处，但他的牌面，也有几张没有翻出来。其实他的想法，与那边也有儿相似，都是迅速地主动打破平衡，抢占先机。
就在洞悉局势变化之前，他已经想过，可以让已经切入真实之域，在“外围”伺机而动的幻荣夫人，还有随时可以加入的玄黄，一同发力，迅速将十方魔灵击溃，解放出羽清玄和邵天尊。
但这一条，却架不住罗刹鬼王随时可以全力回援，以其还远远没有见底的雄浑实力，把余慈这几位主要战力全部牵制住，也不是不可能。
同样的思路，也可以先去叶滨那里，但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罗刹鬼王就是有这份实力，不服不行！
或者，余慈也在大黑天佛母菩萨这边发力。
目前幻荣夫人除了在“外围”找机会，也是分神切入了太霄神庭，全力整合这片区域内的天魔族群。
不指望能降伏，只要得到确切消息，锁定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准确位置，不管大黑天佛母菩萨现在如何强势，在夺胎转世进程中，受限是必然的，若真能釜底抽薪，一举建功，无疑就是绝大的胜利。
余慈目前是趋向于后者。
只是幻荣夫人的进展，算不上迅速，明知大黑天佛母菩萨寄胎目标的妙相，有很大可能在龙变梵度天，可那边做得防护手段太好，幻荣夫人魔门法度，也与之格格不入，难以渗透进去。
余慈甚至想过，他和幻荣夫人，再加玄黄、小五合力攻进去，但复杂的法则体系环境，过于遥远的路途，使得这个思路显得耗时耗力，还未必能取得效果。
打破平衡，势必要承担风险。
特别是对方有着罗刹鬼王这等十二劫神主坐镇，随时都有翻覆局面的可能，余慈如今也是“拖家带口”的人，这样，风险可不只是落在他头上，己方任何一人的折损，都是他不能承受的，不免有几分犹豫。
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思路的转变，倒是让他有了些别的思路……
蓦地，余慈心中骤起警兆，再看幽煌，体系的推进虽然难以阻止，可是速度也不快，不像是危机感的源头。就这么一个错误判断，他已暗叫不好，脑后微痛，已溅了一层血雾出来。
也就是他以云楼树叶临时形成了“玄冥真水劫”的特殊区域，消化了大半冲击，否则这一剑已经穿透了他的颅骨。
这感觉他已经熟悉了……天遁杀剑突袭！
怎么回事？
余慈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叶缤的情况，若叶缤安好，焉能让诸阳得手？
也在此时，诸阳极度低哑的嗓音，流入耳中：
“你一剑、她十剑！哈，咳……”
笑声后就是惨烈的咳嗽，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们继续……”
已经破了嗓的声音里，尽是满满的恶意。
刚刚叶缤已经一剑将诸阳的“天遁杀法”破掉，他此时强使出来，代价肯定极大，可眼下这反应虽是惨烈，却是大有仗恃——这一剑来得突兀，也是隐约将远方的信息传过来了一些。
余慈虽然仅有模糊感应，但还是勉强发觉了叶缤所在，然而那横空剑意之侧，强绝的敌意，已绝不只是诸阳和烛龙王两个，而是不知何时，又加了一股！
那一股敌意，虚缈不测，又强横至极，便是惊鸿一瞥，也是矫然出乎众强者之上，无论是诸阳，还是烛龙王，包括叶缤，都有所不及。
余慈心头剧震：罗刹鬼王！
“另一只手”的方向，已经确定了，而且实实在在地抢到了余慈前头。
余慈忌惮的事情，她罗刹鬼王可是半点儿都不在乎。
可恶！
余慈不想，就这么一念之差，就把先手拱手让出。
这种事情，确实是此消彼长，脆弱的平衡，你不去打破，自然有人去打破！
只想想叶缤现在面对的三个对手，余慈距离虽远，也是头皮发麻，更是不免为其担忧。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意念急转到幻荣夫人那边，让她按照之前模糊的感应，搜检确切所在，全力接应。
同时，他也不能忽略了，天遁杀法能抓到他的位置，罗刹鬼王就能尾随而来……等等，为什么罗刹鬼王也做不到的，诸阳能做到？
余慈能感觉到，虽然也被幽煌“跟住”，那是他在这处区域临时建立了体系，被大黑天佛母菩萨所察觉，可天遁杀法的感应渠道，明显有差异，貌似和大黑天佛母菩萨走的不是一条道儿。
他回手摸了一下脑后的伤口，微涩的血迹沾了满手，但也别无所察。
毕竟，从一道伤口上，很难真切感受到天遁杀剑的厉害。
没有让他继续想下去，此时，来自于幽煌的压力真正到来。
这次幽煌莫名追击而至，应该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对“两界对冲”的一次预演，但如果现在就能将余慈本体打灭，又何乐而不为？
刚刚那次对冲，直接碾碎了左辅，同时，不管是余慈，还是幽煌，都不怎么好受。余慈这边，还是用云楼树叶中转了一下，此时这片由真文道韵加持的宝叶，都出现了丝丝裂纹，马上就要到极限。
至于幽煌，完全是以身体作为水世界法则体系的载体，其实他本身就是起着云楼树叶的作用，体系冲撞带来的震荡，完全都由他的肉身消受，此时形貌更是凄厉至极。
不过，他的血脉终究与巫神灵水非常契合，一边受创，一边又被巫神灵水渗透、改造，虽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可在另一个层面上，却是愈发地“坚固”。
这一点，马上就要崩溃的云楼树叶，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幽煌再次咆哮，没有任何技巧，一步踏出，水世界的法则体系，像是移动的堡垒，轰然撞上来。
第一片云楼树叶无声粉碎，两个之前还是神威凛凛的掌刑神将，还有这亿万钧的玄冥真水，都化为喧腾奔流的元气，轰然四散，又被水世界法则体系卷入、吞噬。
至于余慈，就在碰撞的刹那，放弃了与第一片云楼树叶的联系，转而将手指间的第二片树叶激发，可不再是什么玄冥真水劫，仅仅是一个小范围的加持，带着他，以超出极限的速度，劲射而出，瞬间脱离。
这种必败的对撞，傻子才会坚持下去。
可就在他遁离的瞬间，杀气又现，这次是胸口！
诸阳的天遁杀剑，在捕捉时机上，绝对是当世第一等的，就卡在余慈脱离了体系防护的刹那，如果不是事先叶缤已经将其“天遁杀法”破掉，这一剑，余慈事先恐怕不会有任何感应，便可能受了致命一击。
诸阳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完全不指望能够将余慈迅速击杀，几乎在发剑的同时，又送来低哑的笑声：
“第二剑……第二十剑！”
这是完完全全，彻彻底的攻心之法，不但让余慈明白叶缤现在的处境，反过来，也是在嘲笑叶缤，嘲笑她所谓的“断后”的承诺。
剑气直贯心口，余慈正准备抵挡，心内虚空中，突然有剑意透出，先一步将其抵消，随即，虚影化现，影鬼跨空而来，讶然道：
“你搞什么鬼！几天不见，乱成这样！”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不实，实在是隔了亿万里，又受到这边三方虚空的影响，很难全力施为。
不过，对影鬼来说，最大的问题还是心内虚空，他要通过里面周转，可是“消化不良”的心内虚空，又受到大黑天佛母菩萨攻伐影响，里面乱成一团，影鬼大咧咧过来，差点儿就被阴了。
等他看清楚眼前形势，更是惊愕：“还能这样？”
见余慈身边突兀现出一人，远方的幽煌也愣了愣，似乎有些清醒：
“曲无劫？”
影鬼一激，目光投去，两边视线交击，幽煌不知怎么回事，神智真的有点儿恢复的样子。
余慈则想到，虽然不是同时代的人，但想来幽煌那边，对曲无劫这等人物的留影还是见过的。而影鬼这家伙，和曲无劫……很像吗？
他也算是见过曲无劫的形貌的，但也许是当日曲无劫留影的风标气度太过特殊，留给他的印象也是独一无二，和影鬼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真是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平时也不会往这边去想。
但就外貌而言……作为曲无劫的影子，怎么也要有些相似吧。
余慈便看到，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幽煌那边，眼睛已变得血红，纵然是被巫神灵水渗透个遍，可这一刻，巫神灵水本身，也似要燃烧起来，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咆哮：
“曲无劫！”
整个水域都在晃动，因为这是水世界法则体系的整体震荡。
余慈心中不免生出疑问：这咆哮的，是幽煌，还是巫神？
而不管是哪位，明显是被刺激了……
余慈盯着影鬼：“承认好了，你纯粹是过来添乱的吧！”
影鬼刚刚也有些恍惚，闻言却是醒觉过来，继而大怒：“要不是小五嗷嗷叫着什么‘太霄神庭’、‘大事不好’，你以为我会来！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太霄神庭这样的秘地都能闹出这等乱子，究竟是搞什么？”
余慈也明白，影鬼这厮的自主性太高，这一段时间都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没有和余慈及时连线，现在匆匆赶过来，当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弄不清局势走向。
可这又怪谁呢？
反正余慈肯定是没时间给他解释，因为天遁杀剑又来！
影鬼虽是使不得全力，但消解诸阳同样“虚弱”的剑气，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就在他出手之前，余慈短促喝道：
“别管！”
“呃？”
一语未绝，余慈又中一剑。血花溅起，这次是在肩头，只差一点儿就要切过颈动脉。
诸阳发声，比之前还要沙哑难听，却是愈发狂放：
“痛快痛快，三、三十！”
影鬼暴怒：“竖子！”
诸阳敢在他面前如此，等于是打他的脸。
然而余慈连眼也不眨，微笑道：“这绣花似的力道，再来几剑也无妨。若那边也如此的话，叶岛主想来无恙。”
不知道这句话，诸阳听到没有，反正接下来，又是沉默。
影鬼哑然，随即“呸”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余慈心里，又岂是这般简单。
算来前后共中三剑，那边叶缤等于是中了三十剑，几近凌迟，而且来得一剑比一剑快，叶缤那边的被动形势，可想而知。可他在派出幻荣夫人之后，短时间内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定心，去除杂念，专注于眼前之事。
天遁杀法博大精深，不可能一时三刻看透，余慈也没有想着这样。
他只是想看一看，诸阳是如何利用天道流转掩护，顺逆遂心！也能参照它，修正一下自己的思路。
这是目前为止，他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乃至于罗刹鬼王都没有做到的。
天道不是天遁宗的天道，却能如此，太霄神庭本就是他的地盘，为什么不行？
余慈不认为他做得有什么差距，在法则体系的建构、维持上，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差的只是境界而已。
不过，就目前来看，余慈这一剑还是白挨了。
余慈也不失望，招呼一声影鬼，两人继续飞遁。
身后，幽煌在一声咆哮之后，水世界法则体系明显躁动了太多，本体这边，方圆数百里，其余的法则体系根本就是溃不成军，余慈和影鬼必须要一路狂奔，才能避免被水世界法则体系吞没。
一旦被“吞掉”，之前余慈怎么打压左辅的，幽煌就能换个花样再来一遍……
唔，以其目前的状况，太过技巧性的东西，似乎也玩不来。
此时，余慈还注意到一个变化：
在幽煌这边气势煊天，几有横扫六合之势的时候，他心内虚空传来的反馈却显示，大黑天佛母菩萨对于太霄神庭核心区的冲击力，不断降低。
这种趋势，其实在大黑天佛母菩萨转变了思路之后，就已经存在，毕竟那边要的是彻底排除“占领区”的其他法则体系残留，实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可是，必要的牵制还是要有的，像现在这样几乎是直线下滑的态势，未免太不正常。
是夺胎转生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说……
余慈回头，看到幽煌血红的眼睛，刚刚的疑问又翻上来：
这模样，总不会真是巫神受刺激了吧？
自剑巫大战以来，巫神身化灵水，沉眠在水世界中，状态从没有任何改变。
之前余慈感应巫神灵水，确实是死气沉沉，这一条，不管大黑天佛母菩萨如何努力，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当然，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未必想改变，万一真把他老人家都弄醒，后面还玩不玩了？
可就眼下的情形来看……这算好事儿吗？
余慈瞥了影鬼一眼，这位突出跳出来，还真是奇妙的变数，如果能给大黑天佛母菩萨增添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唔……添麻烦？
余慈刚刚因为连续变故而断掉的思路，突然就接续起来。
偏在此时，诸阳那让人切齿的沙哑声音再来：
“四、五；四十、五十！一并奉送……唔。”
话尾带起的，却是一声闷哼，余慈蓦然大笑：
“叶岛主，干得好！”
便在笑声中，剑气接连贯体而入，其实余慈可以将其挡在体表，但心念一动，任其在体内爆开，杀意流转，顺势撕开虚实屏障，使其渗入到心内虚空里去。
不提这个举动有多么危险，余慈却是发现，就是在心内虚空，杀意依旧拥有着批亢捣虚，直指要害的能力。
在余慈绝对的地盘上，如此表现，就算是“绣花”似的力量，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两剑没有白挨，余慈终于明白了。
天道照影……
羽清玄所言“天道照影”的比喻，实在恰如其分。
诸阳的“天遁杀法”，爆发出的力量其实不大，相对于境界修为，相对微弱，但其神出鬼没之处，却仿佛是藏于天地法则体系之中，自然流转，突然杀出，等人惊觉时，已在要害。
若非叶缤早前一剑破了他的根本，使“天遁杀法”出现波动，余慈现在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之所以能出现这种效果，余慈认为，其实在这瞬间，诸阳是做了一次虚空切出、切入的操作。
余慈听说，血狱鬼府、九幽冥狱这样的纯粹以“阴气”、“邪气”化生的世界，其实是真界这等虚空世界的“投影”。
在茫茫宇宙中，不知有多少像真界这样的虚空世界，而自然形成的“星体”，更是无穷无尽。这些星、界本身不发光，不可能像那些远比它们巨大的发光星辰那般，将光芒投射到几无边界的远方。
然而，存在便有痕迹，特别是真界这样，烙刻着巫神独特印记的虚空世界，纯以其“法则特殊性”而言，甚至可说是独一无二的，在内外法则交互运转的过程里，势必会将某些印记留刻在宇宙深处，只是不为人们肉眼所见罢了，甚至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像人和人影相接，看着联系紧密，其实是在两个层面，一般人永远不可能感受到“影子世界”的具体运转。
而宇宙又是无边广大，什么样的“巧合”都可能出现，也许某一刻，这样的“投影”，会因缘巧合汇聚在一起，满足了某些条件，聚集元气，血狱鬼府、九幽冥狱便应之而生，因其所本，往往会存有真界这些虚空世界的种种元素片断，却又似是而非。
这些世界，受太虚法则影响，很容易与它们的“源头”重新连在一起，成为虚空世界的“暗面”。
各个教派中所言的“天庭”、“地狱”，大约就是这么个来由。
天遁杀剑就是利用这一情形，而且，其所利用的是纯粹的“投影”，而并非像“血狱鬼府”那般聚合成形的“实物”。
其大概的路径就是，剑意从真界转入到真界此刻的“投影”中，再从“投影”中锁定目标，切回来，一击致命！
真界天道法则时刻流转，投影也时刻变化，其剑意自然也是流转不定，不可捉摸。
这种剑技，当真是神乎其神。
余慈也有自知之明，他肯定是学不会的。但是，诸阳的剑技，却让他理清了思路。
为什么诸阳能在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之前，首先找到他的位置？
就是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法则体系，对其而言，没有任何差别——反正都是“影子”罢了。
其实，这就是从不同的体系中，找出了相同的本质。
应对三方虚空，正该由此而生。
这个感觉很熟悉——余慈当然很熟，他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一切归于三方虚空！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整体，有着特殊的法度，如果非要再拆开来看，只会是越绕越糊涂。
余慈其实最初就已经明确了这个想法，但后面是被大黑天佛母菩萨带沟里去了。
而如今思路重新明确，事情突然就变得很简单：
大黑天佛母菩萨想要什么，他偏偏就不给什么！
余慈从来都不怕事情闹大，不就是个三方虚空么，更乱的他也见识过，相较于永沦之地，水世界未免就太温和了。
当然，余慈绝不会再把永沦之地招惹过来，可是，某些人不觉得，现在三方虚空的场面实在太小了？
这样招待的话，多不好意思！
余慈哈哈一笑，意念切入心内虚空，绕过最为混乱的人间界、承启天、星辰天等区域，进入平等天。但这也不是终点，余慈只在这里稍顿，意念再次飙扬，直趋大罗天。
那里，是真界体系与心内虚空的接口，是内外虚空法则相融的敏感地带，自然也就是动手脚的最好所在。

第167章 大罗天网 超限之局
现在烛龙王很焦躁。
在之前长达三个时辰的对战中，他脚下半径达千里的广阔水域中，所有太霄神庭的痕迹，都给抹消，彻底变成了白地，没有障碍，各方人影都一览无余。但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半而已。
他一个，诸阳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暗影中喘息，算半个。
罗刹鬼王根本就没有以本体到此，根本看不出来，但又是无处不在。
至于叶缤……除了罗刹鬼王以外，天知道她在哪儿。
随着战事的进展，战场的拓开，叶缤的走位愈发飘忽不定，不管是在复杂地形下，还是在现在这种“白地”之中，都没有例外。
这个女人，仿佛随时都能在虚实之间任意转换，那一口纯之又纯的剑意，又足以斩破一切障碍和迷网，无所不辟、无所不达。
这就是纯化剑仙……而且是打破了虚实真幻壁障的纯化剑仙。
烛龙王不知道罗刹鬼王现在是什么感想。
虽然名号中都有个“王”字，但烛龙王最起码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和罗刹鬼王之间的差距，就像今天与叶缤交战时的感觉一样，看着是在眼前，却根本捉摸不到。
这一场战斗到现在，只有罗刹鬼王才能跟得上叶缤的节奏。
如今的情况是，烛龙王和诸阳两人傻跟着看热闹，等着罗刹鬼王给他们创造机会，直到叶缤被罗刹鬼王从虚空变幻的状态中轰出来，两人再一哄而上，刀兵相见。
这让心高气傲如烛龙王如何能忍！
但潜意识里，他还是对真界强者有了一番全新的认识：
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幽灿等人不是真界的全部……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像叶缤这样的强者，还有多少？
便在他神思不属的时候，虚空气爆，层层神意，直如惊涛骇浪，冲刷而过，叶缤身影由虚转实，现身在数里开外。
按照前面的经验，她是被罗刹鬼王逼出来的，是机会就要上了！
烛龙王压下心头的焦躁情绪，猛踏几步，就要冲击上去。可是，这几步过后，他才发现，一贯比他先一步发动的诸阳没有动，这一下就把节奏弄得有点儿乱。
等烛龙王调整过来。叶缤已经再次位移，拉开距离。
诸阳到极限了。
这里只有他一位大劫法宗师，又是叶缤的重点照顾对象，第一个掉队是最符合情理的。
烛龙王没有再冲上去的意思，因为他感觉到，罗刹鬼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也已消歇。
激战突然间进入了一个缓冲阶段。
远方，叶缤身外烟气缭绕，笔直站立，月白裙裳遍染桃花，玉洁额头之上也留下剑痕，那是诸阳高度集中的一剑，险些就凿穿颅骨。
但她身上，最严重的一处还是被烛龙王的血勾穿透，斜贯胸室，可能连肺部都给切去半边。前面不显，后面已经被血染得透了。
为了这一击，烛龙王被叶缤的剑气打穿了脖颈，纯化剑意的伤口最难愈合，磨人得紧，也让他的情绪愈发不稳。
这一战打到此时，烛龙王手下全殁，诸阳重创，不知还能否复起。
如果不是罗刹鬼王中途插手，他们很可能都要把脸丢到血狱鬼府去。
当然，地仙杀意倾注，大家都差不多，叶缤身上伤处，止血的也没几处，若非强韧的肉身造血能力也强，此时她的血液都要流干掉。
可问题是，不管现状如何，叶缤依旧是那让人看了咬牙的从容恬淡模样。
由内而外，也都是纯粹静澈，没有因为伤势而泛起任何情绪，可那又不是死物般的僵硬，而是仿佛一泓清泉，映着灵动的波光，只有探手触及，才能知其彻骨的寒意。
这正是烛龙王最为烦躁之处：
难道到现还看不清叶缤的极限在哪儿吗？
他甚至怀疑，以叶缤现在的状态，就算把前面那般烈度的战局重过一遍，最后的结果依然会是如此。
这等韧性、这等定力、这等城府，直让那“清泉”内的寒意，慢慢渗到他心里来。
罗刹鬼王的意念悠然而至：“烛龙王。”
“呃，鬼王有何吩咐？”
“你要记着了，这就是‘单人只剑半山岛，砥砺东海浪滔滔’的叶岛主，以我所见，此界女修，唯她一人能当个‘纯’字。”
罗刹鬼王的意念没有遮掩，众人皆可收到。
叶缤神色不动，眼帘微垂，应该是抓紧一切机会调匀气息。
烛龙王也知道，这个“纯”字，绝不是做“清纯”讲，而是“纯粹”之意。
对一位剑仙，尤其是走“纯化”路线的剑仙而言，这无疑是最高的褒奖。
若在事前，烛龙王也是姑且听之，但如今，他已经没资格反对了。
罗刹鬼王倒似是起了兴致，继续与他聊天：
“叶缤这个人很奇特，不论怎么去染她、污她，最后她总能在不知不觉间澄净下来，不受丝毫影响。当人之修行至于此处，与尔等就是天地之判。一为宝玉，一为瓦砾，如此而已。”
这话烛龙王就不爱听了，他咬牙冷笑：“玉石俱焚之类，某还不屑为之。当此大势之下，真砸她个粉身碎骨，鬼王你也不要心疼。”
罗刹鬼王虽是形影不见，却让人感觉到她应该是笑眯眯的：
“烛龙王有这般豪气，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惜了无妄剑……”
“呃？”
罗刹鬼王的思路跳跃实在太快，烛龙王完全跟不上趟。只听罗刹鬼王解释道：
“当年在东华虚空，叶岛主虽然一举成就剑仙，然而性命交关的无妄剑，不知为何毁弃，如今她这柄‘烟水虹霓’，还是我当年送她的。我可是有自知之明，这剑固然可以变化烟水之质，分合自如，但较之无妄剑，还差了一截。
“若非如此，诸阳，你可就已经死透了！”
暗影中传来低哑笑声，诸阳的心态似乎比烛龙王还要平静一些：
“亏得鬼王还记得我。但有说这些话的空当，何不再加一把力？”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可不像你们，一心要砍人，眼下操心的事儿多，真真是个大忙人呢！”
或许，在众人目光难及的位置，那一位正扳着指头计算：
“且不说叶岛主这纯化到极致的剑意是何其难得，真实之域上，那位羽宫主心性虽要逊色一些，失之于柔，却是洞彻天理法度，且心中若有所本，便如藤绕树，刚柔并济，更难应付。这两项就很麻烦，此外么……”
语气有了一个微妙的转化，她突兀地笑起来：
“哦？那个总卡人喉咙的小神棍，又搞什么奇思妙想了？”
那奇妙的语气，让烛龙王和诸阳都觉得，罗刹鬼王这根本不是奇怪，而是期待。
便在意念显化后不久，整个水域都是一震，处处自生涡旋。
有的大小仅如气泡，有的却是阔及数里，且是上下左右倒颠，搅得水流毫无规律可言。
在场的都是一等一的强者，一看便知，这是法则体系的变动。
在他们的感应中，法则体系扭曲的程度更厉害，幅度也更大了，否则决不至于有这种显化的异象。
烛龙王琢磨：是全面对撞？
但很快又否定，若真如此，会比眼下还要激烈得多，但法则扭曲的范围却不会这么大，形式也会以爆炸式的冲击为主。
最关键的是，目前法则体系中呈现出的某些元素，看上去非常眼熟……
“嗬，怎么搞的？”
烛龙王明白过来，当然眼熟——这根本就是他们最为熟悉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结构上被扭曲的太厉害，才一时眼拙。
与之同时，诸阳也让目前的变化惊了一下，啧啧叹道：
“真界体系？这是惟恐天下不乱……怎么接进来的？”
两人都没有答案，只是作为对相关计划颇为了解的知情人，他们猛然间都是明白：
大黑天佛母菩萨这回麻烦了。
那位渊虚天君的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渊虚天君”，此时确实搞出了好大局面。
心内虚空的大罗天，就是余慈的自辟天地与真界法则体系的接口，也是双方妥协的平衡点，这是毋庸置疑的。
大罗天如果出了问题，余慈的心内虚空绝不会好过，所以一般而言，余慈对其都是敬而远之，只在平等天以下的区域游走。反正内外天地的细微平衡，也不需要他过多参与，完全可以在平日的气机交换中自我实现。
那么，当余慈的神意突然一反常态，大摇大摆从这里“穿过去”，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相接的时候，对天地法则意志来讲，会是怎么一番“感想”呢？
任何一个长生中人，对于天地法则意志而言，都是祸乱之源，决不会因为一时的“和平协议”而在本质上有所改变。
特别是当某人主动跨出藩篱，以极度鲁莽的方式，进入“协议”决不允许的范围里去的时候，对天地法则意志来说，这毫无疑问就是挑衅！
对这种行为，天地法则意志只有一种做法：
动手抹杀！
天地法则意志忍余慈很久了！
以前随意调动天劫，为其所用的过往且不提，恐怕它也记不住。
然而余慈将他独有的生死法度，接入天地法则体系，搭建起平台，毫无疑问已经触碰到了天地法则意志的逆鳞。
之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好机会，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那有放过的道理？
至于最后能不能实现，是否会是又一个妥协，并不真正具备自我意识的天地法则意志，是不会关心的。
所以当余慈的神意从大罗天穿透出去，并且一点儿也不忌讳地、从根本法则层面接入北地三湖区域，与残破的上清体系相会之时，被挑动了敏感神经的真界天地法则意志，立时就躁动起来。
洗玉湖上空几乎在瞬间便是阴云密布，强劲的灵压使得高空几乎成了禁飞区，湖上修士只能是胆战心惊地躲在三元秘阵之中，抬头看风色。
没有什么缓冲或纠结，不过片刻，第一道雷光就打了下来！
仿佛是九天神明掷下的长矛，深紫的光芒在人们瞳孔中留下了久久难消的印痕，可是雷光长矛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只知道雷光在半空，一个扭曲，就消失不见，随后万雷迸发，却也都是如此，好像虚空中开了一个无形的口子，将雷光全部收纳进入。
余慈当然知道雷光在何处，因为雷霆就轰在了他的神意尖端之上。
第一道雷霆劈下，刚刚铺开的神意之网，刹那消融了一部分，伤害直透神魂核心，却被早有防备的他，以秘法消化。
余慈的做法其实有个名目，叫做“自引劫数”，是那些修行近乎圆满，难再寸进的修士，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主动招惹天劫以求突破的法子。
一般来说，小劫法宗师以前，都是这种做法，能够最大限度消除意外。
至于像余慈这样说干就干，纯粹就是为了“制造意外”的，还真是少见。
余慈受十方慈光佛宏愿大誓的束缚，修为已经锁定在了真人境界，无论怎么渡劫，都别想有所寸进，这一顿雷霆等于是白挨的。
可是毫无疑问，将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从三方虚空的屏蔽中接引过来，从大罗天接入心内虚空，从心内虚空导入太霄神庭，再扩及水世界，还有比这个更快捷的渠道吗？
迅雷不及掩耳，说的就是这一幕。
真界法则体系的结构，就在劫雷打入心内虚空，肆意破坏、扩张之时，一层层嵌套下来，渐成规模。
这段时间里，余慈几乎没有做任何反击，只是充分借用星辰天、承启天的种种神通，层层抵抗。
直到某一刻，雷光冲击不再是依循真界投射过来的“惯性”，在心内虚空游走时，具备了更“灵活”的方式，余慈就知道，“天地法则意志”，其实就是一个法则体系惯常的运行法度，已经随着渗透进来的法则结构规模扩张，而渐渐成型。
这一点，不只是余慈感觉到了，大黑天佛母菩萨肯定也有所感应。
因为，余慈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对面冰寒彻骨的恨意。
他由此知晓，这一手做对了。
就算没有彻底破坏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全盘计划，也必然是给她增加了巨大的难度，也极大地延缓了她的进程。
余慈甚至有种感觉，或许大黑天佛母菩萨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这才是“恨意”而非寻常“愤怒”的源头。
相对而言，余慈虽然也要付出代价，可是白挨一顿雷劈，他还经得起。
况且此时吞入了太霄神庭，正是“积食”的时候，一顿劫雷下来，不断碰撞妥协的法则变化，就等于是促进消化了。余慈正好让太霄神庭及早适应此时真界的环境，顺便和外界上清体系通联。
大黑天佛母菩萨突然沉寂了下去，对太霄神庭持续的压力消失了，真的是没有了任何痕迹。
越是这样，余慈越能感觉到，此时的水世界法则体系，确确实实有了异动。
至少是有了些微的活性，以至于“幽煌”对他的追击，没有任何止歇的意思。
余慈不得不去想：是被影鬼刺激的？
即使所谓的“活性”，肯定到不了重新聚合为自我意识的程度，可就是这样的变化，也会给大黑天佛母菩萨带来极大的操控压力。
关键时候，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放大到法则体系这种宏大结构之中，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可以用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六道轮回打比方：
这就是一念“天人”一念“畜生”的差别。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才必须全力内收，集中全副精力，以应对不测。
“难得啊！”
影鬼也是“难得”地夸赞一声：“正中要害！”
现在的形势下，如果大黑天佛母菩萨还要强撑，要在如此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掌控水世界法则体系，以之为跳板，打入真界，使之按照预定计划演化，搞什么“三界天通”，需要的控制力、计算力，无疑是个超出生灵极限的数字。
影鬼不认为大黑天佛母菩萨有这个实力。
就算余慈不和她为难，那边的能力能否达标都不好讲。
当然如果罗刹鬼王出手帮忙，那就是另一回事。
“反守为攻、反守为攻！”
影鬼的魂魄里肯定全部都是进攻的意识，刚刚了解了一些情况，就开始发号施令：“不要让罗刹鬼王腾出手来！”
此时，刚刚在讯问上有了成果的赵相山也开口道：
“如今三方虚空结构大势已成，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对冲’之计已经再无意义，主上若能快速回归太霄神庭核心区域，重整上清三十六天，布置反攻，是最好不过。有影先生护持，完全可以突破魔潮阻碍，大致的路线是这样……”
他把从那头无相天魔处得来的信息整理清楚，化为直观的路线图，呈现出来。
影鬼见有人附和，且说得头头是道，看赵相山的目光就格外不同：
“相山兄弟很有眼光呢。”
“不敢，是影先生的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两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就这么互相吹捧起来，大有一见如故拜把子的意思。
当然，真要算起年龄大小、资历新老，无疑又是笔烂账。
赵相山也是很懂余慈的心思，末了补充一句：“至于叶岛主，那边的局势不是我们现在能插手的，如果主上一定要救，及早回归核心区域，更是当务之急。否则，若被罗刹鬼王抓住机会，一局翻盘，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确实还要担心罗刹鬼王也来个“釜底抽薪”，她刚才没来，不代表现在不来。
余慈自然知道赵相山话中的道理，回头看还在追击的幽煌，最终还是点头。
但在此之前，他莫名心中一动，想到与叶缤见面后某个细节，当下与湖上的小五联系，后又叫了幻荣夫人：
“如何？”
幻荣夫人简单回应：“位置确定，正尝试插手，不过胜算不大，东海那位没有用全力，此后也说不准了。”
这和赵相山的判断是一致的。
余慈便道：“且等等……将此物寻隙送过去！”
通过心内虚空，余慈将一件奇特转移，吩咐已毕，就再不多想，按照赵相山指出的路线飞遁而去。
亿万里开外，六蛮山一角，某处苍莽群山深处，雾瘴重重，其间没有任何鸟兽之音，安静得可怕。细看去，这里的雾瘴，便在山峰内外吞吐，一呼一吸之间，竟似有着灵性。
这里黑天教总坛，六蛮山、大雷泽的大妖们称之为“五老山”的地方。
明面上的说法，是这里五座山峰，吞云吐雾，仿佛是五个抽烟闲聊的老头儿。
至于暗地里，则是谐音“雾牢”，可见其中压抑之态。
便在其中一座山峰半山腰处，人声多少冲淡了一些沉寂到极致的感觉：
“花司祭。”
“我到此来，是菩萨相召。”
“是，菩萨已经吩咐过，请您直入莲花池。”
花娘子微微颔首，缓步走入。
因为几处同时开战，以往强者云集的黑天教总坛，此时已经没几个人，从压抑变成了沉寂，感觉倒是舒服了不少。
和那些大宗门阀相比，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打理的，不是洞天福地，连秘府都算不上，就像当初巫神先民，凿洞开山，古朴纯厚，又自有神通化育。
传说中，这莲花池便是一处极玄妙的所在，只是她身份地位不够，不知其中的奥妙。今日得入其间，虽说是菩萨见召，也是象征着地位的提升。
回归总坛之后，她以步虚修为，出任司祭，已经惹得很多人眼红，此时又得入莲花池，等于火上浇油，出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
只是，花娘子也不惧怕，天地大变在即，这些人心鬼蜮的伎俩，不过是细枝末节，永远翻不上台面。
她安静步入，听到了洞窟深处，汩汩水响，再行进约数里，便一片水波入眼，池畔正有一人，光头跣足，乍看像是僧侣比丘，静观池中莲花，若有所思。
花娘子不敢多看，拜伏于地：“弟子拜见菩萨。”
池畔安静片刻，有人声响起，诡异地却是仿佛有多人同时开口合声，若细细分辨，当是三人。
就在这奇特的合声音质中，花娘子听到大黑天佛母菩萨说道：
“你从北荒回来，也有十二年了。”
“是。”
“你在北荒，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其中颇有一部分，乃是教中大计寄托之所在。而如今，幸存者也是不多。世事难为，由此可知矣。”
花娘子俯首不语，这种话，她是万万接不得的。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没有让她回答的意思，平静续道；“你过来。”
花娘子款款起身，依言走到大黑天佛母菩萨身后五尺处，稍稍一顿，见前方没有反应，便又趋前，到了莲花池边，只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依旧和神主保持三尺的距离。
她仍没抬头，冒昧去看自家神主的面孔。只是处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她没有感应到灵压，也没有威煞，甚至连长生中人应有的一些外在反应都没有，就像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除了那诡异的声线：
“你且看。”
花娘子定下心神，垂眸看莲花池上潋滟的水波。
在茎叶的掩映之下，水波中却是翻滚着一层层赤红云气，又是格外通透，仿佛是在池中拓开了一处别样的天地，根本看不到底。
如果将池中的情形视为一处“世界”，也定然是与寻常天地虚空迥然不同。
花娘子努力将视线穿透那遮天蔽日的赤云，更重要的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允许她看到里面的玄机，所以，很快的，她就在这片奇妙的“世界”中，发现了目标。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株树冠宛如华盖，覆盖数十里方圆的巨树，茂盛的枝叶撑开了赤红云气，使树下显得特别清爽。她也很快辨识出来，那竟然是之前曾经在山中，自家神主讲经授课的道场之内，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一株菩提树。
凡是曾听过大黑天佛母菩萨讲经的大妖，都怀疑这株菩提树可能已经要成精了，也见识过其不可思议的神异之处。
然而就在五年前，这株菩提树忽然不翼而飞，当时很是起了一番骚动，但教中高层都是讳莫如深，花娘子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情此景之下，再次看到。
而且，此时花娘子视线的焦点也不是菩提树，而是正在树下，挨得极近的两人，一坐，一躺，姿势各异，神情也不尽相同。
这两位，余慈都是认得的。
白莲……妙相。
“妙相此人，你熟。”
花娘子骤闻神主问话，心神倒还平稳，据实答道：
“是，弟子在北荒与妙相师叔见过面，回归教中后，也与她多有交往。”
“是啊……妙相乃是天人之身，是我的亲传，按辈份，可算是你的师叔。她也是我这一劫来，倾注心血最多的人。”
“……”
花娘子再看池底赤云翻腾的世界，那菩提树下，妙相神智昏昏，正平躺在地上，饶是如此，小腹依旧高高降起，如足月的孕妇。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你是掌教亲传弟子，有些话，说给你听也无妨。”
花娘子忙欠身一礼，算是恭谨听闻的态度。
“妙相此人，乃是飞魂城主幽灿的发妻，大巫苏氏的嫡系血脉。因飞魂城与千山教谋划的巫门整合之事，作了牺牲品，拱手将城主夫人的位置，让给了夏夫人。也因此一怒之下，落发出家，不惜饱尝巫毒之苦，也要脱离巫门，到了北荒居住……此事的脉络，你清楚，但，这不是完整的事实。”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解释，让花娘子心中颇不平静，这种事情，似乎没有必要详细说明，而她既然这么做了，必有深意，她一时还估摸不透，只能继续听下去：
“当时的妙相并不知道，她虽然是叛出巫门，要与幽灿恩断义绝，其实她体内，早已经暗种了幽灿的骨血，也是‘幽’、‘苏’血脉的巫胎种子。
“而她所转修的佛宗旁门的‘阴幻舍利’之法，则是我一手创出，专为保留巫胎所用的特殊法门，其功效大约等同于夏夫人的‘怀璞抱玉’之法。而且，从‘阴幻舍利’到‘天人化身’这一整套修行体系，就是要在她日常修行之中，润物无声，将本教法度镌刻在巫胎之上，将其改造，使之适应当前之天地变局。”
花娘子不由得赞叹道：“菩萨所算，丝丝入扣。”
话是这么说，以她的智慧，却是想到，能够做得这么天衣无缝，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对巫门的渗透，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果然，接下来大黑天佛母菩萨又道：“我与幽灿本有协议，由我传他《三际经》，以助他摆脱遭巫神灵水侵蚀的困局……”
大略将此间缘故讲了一遍，大黑天佛母菩萨淡淡道：“今日之前，诸事本已抵定，妙相体内巫胎法度圆满，即将临产，我大半灵识已经投入洗玉湖底、巫胎之中，只待消化巫神灵性，便将转生。按照罗刹道友的计划，以此控制水世界、真界……还有那太霄神庭三个法则体系，以之相融，成就‘三界天通’的基础，以承载即将接踵而至的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等诸方世界。”
花娘子真的是头一回听到“三界天通”这一宏伟计划的细节，不免思绪翻动，却也听出，自家神主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出于习惯，她不免要琢磨一番，哪知念头方起，便感觉到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明澈目光，直射过来，刹那间她通体便仿佛是透明的一般，心下不由凛然。
莫不是神主觉得自己冒犯了？
哪知这一眼扫过，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语气倒是又和蔼了些，合音共鸣的奇异嗓音仿佛是夏日的蝉鸣，悠然入耳：
“我且问你，你觉得我与罗刹道友的计划如何？”
“这个……”
“我知道你是教中有名的智者，观人见事，与他人不同。所以，不要说那些虚言假语，砌词推托。这样吧，我给你做个限定——你只有一句话的评价机会，要在一句话里，说个明白。”
见大黑天佛母菩萨如此“逼迫”，花娘子大概也琢磨出了她的态度，知道眼下不是圆滑的时候，咬了咬牙，说出一句话来：
“弟子冒昧请问，菩萨与罗刹大人在计划中的角色，是如何分派的？”
此言一出，大黑天佛母菩萨便是低笑出声：
“很好。”
“菩萨？”
对这没头没尾的评价，花娘子再怎么智慧通达，也弄不明白，可她的回答过了关，应该是没问题的。
而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很快给了更标准的答案：
“按照计划，三界天通，我为基石。一应梳理体系、衍化法则之事，都由我来主控；而三界天通之后，体系成就，我便是当年巫神的地位，虽没有那开天辟地的无上之功，然而改天换地，定鼎三界，自然为人神共主。”
“这，罗刹大人……”
“罗刹道友的性情，你们也大概了解，她早不耐真界与血狱鬼府的困锁，要的就是借此‘三界天通’的机会，摆脱束缚，斩断因果，直入无尽星空，至少也要与那位魔主大人比肩。”
花娘子陷入沉默。
也就是说，罗刹鬼王放弃了她在“新世界”的核心权力？
虽然可以肯定，她肯定还保留着自家教派的传承，就像今日的魔门。
也许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眼中看来，这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可是，按照协议，“新世界”的主宰者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在动辙以万年记算的漫长时间里，今日的协议，怎么能够长久维持，不生猜忌？
如果真的不生猜忌，今日自家神主又怎么会主动说起此事？
大黑天佛母菩萨真的就像在聊天，随口又将话题偏移：
“那毕竟是计划成功之后的事了，现在说来，没什么意义。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排除种种阻碍、变数，将计划推行下去。我与罗刹道友也做了许多准备，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要给‘三界天通’后的新世界，立下法则支柱。我们唤其为‘七祭五柱’。”
花娘子疑道：“七祭五柱？”
“你既然为司祭，天人九法的理论，掌教应该教给你了。天人九法中，太虚之法，天心自为，不可移易；道德之法，后天人伦成就；这两条可以不论。
“动静、造化，可以局部影响限制；其余诸法，都大有可改易的余地。
“三界天通之时，若不镇压抵定，变异之局，很难控制。所以，当年我与罗刹道友联手擒下太玄魔母，将其镇压在碧落天阙，以祭动静之法；你的掌教师尊为佛陀分身，受制于因果，需转世重修，故而自愿献祭于天，以祭造化之法。
“真幻之祭，由罗刹道友的虔诚信众为之；阴阳之法本来选定是平治元君，但后来觉得她底蕴略逊，便又选了一个地仙中人，此时已入瓮中，如此是四祭四柱……”
花娘子只听得惊心动魄，这里面竟然一举砸进去至少四位地仙大能，而且还不算完。
她不自觉抬头，正好看到大黑天佛母菩萨似男似女，人相模糊的面孔。只见她微微一笑：
“至于最后三祭一柱，乃中枢根本，涉生死、灵昧、超拔，我自为之！”

第168章 前世今生 灵光一点
“菩萨！”
花娘子低呼出声，自家神主的说法，着实是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大黑天佛母菩萨倒是坦然：“我先天不足，转世重修已是必然。若能借机献祭成功，便可以了断大半因果，此后的修行就是一片坦途。其中的凶险之处，倒又不算什么了。”
花娘子身为司祭，在黑天教也算地位超然，对大黑天佛母菩萨与罗刹鬼王的关系，要比外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她看来，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选择，可谓深有自知之明。
教里教外一些人也有传言，自家神主能到现在这个程度，相当一部分是被罗刹鬼王拉拔起来，虽然同样是神主、地仙的境界水准，可相较于惊才绝艳，又有数十劫积累的罗刹鬼王而言，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有相当的差距，在这个基础上，踏踏实实修行，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如果花娘子理解得没错，三界天通后的新世界，就是罗刹鬼王提供给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最好条件。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终究是理论，现实的障碍绝不容忽视。
花娘子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菩萨以一身祭三法，这……”
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是那样回应：“行此非常之事，不冒些风险怎么能成？无庸讳言，确实有些麻烦。当年，我本是想借陆素华独特的分神天赋，以及陆沉、黄泉夫人的血脉精华，夺舍修行，以为中转，增厚根基，为今日做准备，不想意外损折……”
主持当年之事的花娘子闻言，当即跪伏在地：“弟子有罪。”
大黑天佛母菩萨低低一笑：“此事多数还是天意。但凡我教之事，只要碰上那位天君，似乎总要出些岔子。便如今日，也是如此。
“真界、水世界、太霄神庭三方虚空交错，太霄神庭被他镇着，难以攻破；巫神灵性不知为何，受了好大刺激，有些不稳；真界体系更受他牵引，大举入侵。局势动荡之下，若还要按计划强行融合，所耗的心力，远超出预想的极限……应该说，也已经超出了我现在的极限。”
如此毫无遮掩的描述，让花娘子都不知该怎么回应，也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这回，大黑天佛母菩萨就不像前面那样“通达人情”，花娘子不说话，她也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为眼前的事态苦思，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越是这般下去，花娘子越觉得心神不定，慎思一番，终于还是开口道：
“弟子冒昧，敢问菩萨，若三方虚空融合不得，难道不能舍弃……弟子是说，若按照菩萨与罗刹大人的计划，最终目的，是搭建起一个立足于真界，可以承载‘三界天通’之新世界体系的基础，便如夯土建基。只是若细究起来，好像太霄神庭此处，不是太有必要？”
“说得好！”
大黑天佛母菩萨悠悠一笑，又夸奖道：“不愧是教中智者，眼光、判断都是敏锐迅捷。不错，现在看来，相较于巫神所在水世界、必不可少的真界，太霄神庭不过是个鸡肋，不说别的，便是幽灿这等人，都是说舍便舍。
“只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在幽灿舍弃、暴露之前，谁能想到会是这种局面？若能一举并吞三方虚空，且包括了这玄门根本体系之一，后续计划中，天下玄门，起码也要有三四成立场动摇。这个好处，我与罗刹道友都是舍不得的。”
花娘子渐渐入了状态：“可现在……”
“现在确实不同，可惜啊，我却没有你这般机敏判断，鸡肋已经入喉，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如之奈何？”
“……”
花娘子又不好回应了。今日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态度，实在不是神主对信众的那种味道，非常之态，定有非常之事。
说到这里，花娘子已经有了预感，大概到了要摊开的时候了。
她能感觉到，自家神主的视线，落在她背脊上，意味深长。
“我倒还有一法，需借重到你，这才召你到此。”
花娘子暗吸口气，但她身为司祭，正是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最虔诚的人之一，真正到了考验她的时候，心神反而迅速安定下来，直起腰身，直视自家神主：
“弟子可助菩萨一臂之力吗？”
大黑天佛母菩萨见她通透明澈的眼睛，微微点头，柔声道：
“罗刹道友早前就曾说起过，我灵昧天生缺陷，灵性浑杂，在解析推衍之术上，实有极大局限。为此，我曾专门设局，想通过一人，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将她引来碧落天阙，意图吞噬，虽未竟全功，却也斩下她一具分神，若能炼化，可以极大弥补，只是临到头来，忽然有绝大恐怖，生出心间，故又放弃。
“至此仍不甘心，就将那具分神重新洗炼，使其转生，就近置于北荒，以红尘磨之，以测虚实……如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了。”
花娘子越听越不对劲，刚刚才静下的心神，又是悸动。
大黑天佛母菩萨微笑不改：“你起来……且看池中。”
在自家神主的指令下，花娘子本能依言而行，缓缓起身，又往莲花池中看去。
池中水波之下，此时已经不是龙变梵度天的影像，而是在另一处宫阙之前，其景缥缈恢宏，不类凡世。她一眼就注意到，有位女修，在宫阙前方九间十柱的牌坊前略微逗留，忽有明光大放，女修便踏着光芒，步入此间。
此人黄泉夫人？此地，碧落天阙？
花娘子不止从一个渠道看到过黄泉夫人的留影，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见之悸动，仿佛灵魂都要陷进去一般。
这时只要用联想的方式，就能猜到，其所迈入的宫阙，便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口中的碧落天阙无疑。
“菩萨！”
不可抑制的迷离乃至于恐惧之下，花娘子的呼声显得特别低弱。肩上微沉，却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伸手按在她肩头，这个有违神主威严的动作，此时给花娘子带来的不是安定，而是更不真实的恍惚。
“看下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指令明确而坚定。
所以，花娘子看着黄泉夫人漫步在宫殿回廊之中，心神一点点沉下去，视角也不知不觉间越贴越越近，直到有一刻，突然前路上现出一个人影，僧侣打扮，面色微黑，神情一贯的肃穆庄严。
这一位，她熟的。
“师尊……”
“佛法无边，不渡无缘之人。”
随着这一句狮子吼，花娘子呻吟出声，视角骤然再往前趋近。
再近就真的到了……
一念未绝，她的视角已经撞进了黄泉夫人体内，随即天旋地转。
她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梦魇，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却发现这个梦的牢笼根本解脱不开。
此时此刻，她本人的视角和黄泉夫人的视角，完全地重合了。
巨大的信息流狂涌进来，纵然是条理分明，那数量却是可畏可怖，她平日自诩多智，却从未想过，要在瞬息之间，处理如此巨量的信息。
偏偏这一刻，她还做成了！
这是来自于她某种不自觉的本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极限，便如呼吸般自然。
而接下来，黄泉夫人已经出手，应对的就是她的掌教师尊。
某种意义上，出手的就等于是她本人！
惊人的同步——包括驱动此刻黄泉夫人形神的本能意识，还有对于“敌方”的各种判断和反应。花娘子已经不知道，她是受这份不知何来的记忆影像驱使，还是她真的在里面有所发挥。
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时：
通过那种惊人的计算模式，黄泉夫人的每一种反应，都是最优的选择，不可能再有别的；而运用同样方式的花娘子，也就自然而然只有这一种模式。
是计算，还是本能？
这一刻，花娘子更混淆了其中的差别。
但不管怎样，当年的黄泉夫人，与掌教的修为，差距都是极大，再正确的反应，都无法弥补。
不多时，便遭重创，眼看要被擒拿……视角分离！
剧痛传导过来，花娘子瞬间被闷在那儿，只茫然看着，黄泉夫人飞遁不见，而掌教师尊的袖口在眼前急剧放大，黑洞洞的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被吸了进去，心神一阵恍惚，却又明白了很多事情。
按照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说法，“现在”她就是黄泉夫人在危机关头，切割下来的分神。
等这个念头明确之时，已经换了情境。
这里是一处秘室模样的地方，在她面前有三个虚无的影子，似乎各有形貌，却又起伏不定，随时都变化轮廓。三个影子都开启了眼眸，里面均是一片混沌，分不清差异。
花娘子却是很熟悉，因为这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过去”态，是在经义中明明白白写着的。
同时被三对眸子照住，花娘子意识都发了僵，浑不知时光流逝。
直到三个影子，生出变化，彼此交融、多角突峰，扭曲化形……
再然后，大黑天佛母菩萨从中步出。
花娘子终于可以确认，她看到了教中最隐秘的一段事情：
大黑天佛母菩萨竟然是观照了黄泉夫人的分神之后，从“过去”三相之身，合而为一，成就如今道业。
那么……原来如此。
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在她“身边”，不过池内池外，都是如此。相隔千载的场景，越来越有融合在一起的趋势。
花娘子心神激荡，本能在抗拒。但她从来都是理智派，思考得出的答案，才是她一直遵循和认同的。
所以，在事实面前，她的所谓“本能”，便如一阵轻烟消散。
随着心防壁垒的攻破，更多的场景流转出来。
她看到，当年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在漫长的思考之后，没有再进一步的行为，而是将“她”，或曰黄泉夫人的分神禁锢。
又过了一段时间，将分神投入碧落天阙的莲花池中，寄生一株红莲之内——那池子看来依稀眼熟，和她身前这个好生相像，或许就是从碧落天阙移来？
从那一刻起，她过了一段昏昧无知的日子，然而又过十数年，日夜受大黑天佛母菩萨与掌教师尊讨论经义的熏陶，她灵智复起，本能修炼有成，得以拜入掌教师尊座下，敬奉大黑天佛母菩萨为神主，精修《未来星宿劫经》。
而这，已经是她“今生”的记忆了。
花娘子心神轰然动荡，也从这一刻起，“她”与“黄泉夫人分神”的壁垒被一举打破，前后记忆贯通，再没有丝毫窒碍可言。
严格意义上讲，她本人的记忆发端于黄泉夫人切割分神的那一瞬间，可既曰分神，又怎么可能没有黄泉夫人的烙印？
花娘子？黄泉夫人？
黄泉夫人？花娘子？
两个身份颠来倒去，却因为是情绪上的动荡，转眼就被习惯上的理性思维所镇压：
如果用理性的思维来解析，她所遭遇的这个路数，其实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对待妙相腹中巫胎的方式是一样的，都是在潜移默化之中，移质换性。目的则是洗掉黄泉夫人分神中，不可控的因素，使之完全融入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
为了什么……就为了今日！
花娘子站在池边，出奇安静。
莲花池里的场景，又换成了赤红云气奔流的龙变梵度天。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奇异嗓音又起：“如今洗玉湖底，三方虚空的大势已成，那位天君的势头也是见涨，超出了我的极限。我灵昧之上的缺陷还未消除，却必须在转世之前，形成基础，否则便是转世成功，也要从胎里带出毛病来。
“灵昧之事，短时间内别无他法，只能用你……或曰黄泉夫人的灵性来弥补。善哉，你便去吧！”
一直按在肩上的手掌略一发力，静立池边的花娘子，就像片落叶，无声入水，一路下沉，沉到后来，已不见形影，只有一道灵光，穿入到龙变梵度天的层层云气之中。
菩提树下，静坐的白莲本是在默默颂经，当灵光飞入的刹那，她心里生出感应，随即便听到身后那青青菩提的沙沙之声。
这一株菩提树，在大黑天佛母菩萨从北荒迁至六蛮山时，便已种下，数劫以来，一直在讲经道场之内，由一株幼苗，成长为枝叶扶疏，浓荫覆地的巨木。
佛门视草木之属为“无情众生”，言其无有情识、不知八苦、不具喜怒，故而也不入轮回，不可渡化。
然而既然为“众生”，便具生机，亦有气脉，具备了滋养灵性的基本条件，东方修行界，草木成精者，也颇有一些。对于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讲，这样一具渐具灵性的巨木，培养成精怪，消耗的时间太多，这样灵性将生未生，倒是正好。
就白莲所知，这株菩提树，其实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验证自家修行正谬，以及推衍体系存废的记录本，其根干枝叶，但凡存活至今的，无不是内蕴着黑天教修行体系的玄奥，也等于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花费三劫时间，祭炼出的一件独门法宝。
此次白莲东来，借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通法力，将菩提树移植到此，就是为了在梳理复杂扭曲的体系之时，有一个参照的模板。
更重要的，这也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转生之时，暂时寄存、保护魂魄灵机的关键枢纽，同时这里也储存了她多达七成的修为；此外有两成已经注入妙相体内，还有一成，刚刚随飞射而来的灵光，投入到菩提树中去。
花娘子所化的那一道灵光，进入菩提树冠之后，明面上再无动静。
不过昏沉沉平躺在树下的妙相，身躯却是微微一颤，那是菩提树的根系刺入她背脊后的形骸反应。
此时此刻，妙相与菩提树的生机已经连成一片。
也就等于是在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妙相腹中巫胎之间，架起了稳定的交流渠道。
至此，大黑天佛母菩萨夺胎转生之前，自己能够完成的一切前置条件都已经具备。如果一切顺利，大黑天佛母菩萨最终得以转生，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妙相、菩提树内的生机灵气席卷一空，用最快的速度渡过转生后的虚弱期。
身为器灵的白莲，对于与她有些相似的“同类”，总有一些特殊的感触。
花娘子还在莲花池昏昧听经的时候，白莲曾经照应过；至于菩提树，更是她一手栽种，早先黑天教未成气候时，教中人口稀少，浇水施肥、导引灵脉，都是她来做。
而如今，这些似乎都要散尽了……
可话又说回来，要形容如今事态的发展，可绝不包括“顺利”这个字眼儿。
这不只是三方虚空的大势转变问题。
白莲一直守在妙相身边，清楚地知道，妙相的状态变得很糟糕。
巫神灵性的异动，已经反馈到巫门修士身上。此时的妙相，虽然早就叛门而出，而她如今身怀巫胎，大巫血脉重新显化，带来的却是“燃烧”式的折磨。
也许，这算是巫神对于盗取他灵性的惩罚。
“血脉燃烧”，损耗的就是生机元气，如果由此伤及巫胎，前功尽弃都有可能。
白莲没有解决或控制的办法，之前只能听天由命，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过来，又会如何做法？
通过心念，她和大黑天佛母菩萨交流了相关信息。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后者非常沉得住气，而且不是一般二般的那种。
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将后手处理干净，此时全身心投入到三方虚空的变局中来，能够投入的精力、实力相较之前，提升了至少两成。但她没有把这点儿实力急着添进去，而是一直在观察。
白莲觉得，她甚至在给予“巫神灵性”方便，绝不打扰其复苏的进程。
问题是，归根结底，巫神灵性不是真正具备了复苏的契机，它只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就像是一个活死人，戳对了地方还有可能动动手脚，但距离恢复意识，还有一段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变动”，消耗的只有幽煌和妙相的生命力，暴露出来的，却是受巫神灵水深度侵蚀的水世界法则体系的运行法理。
这部分法理，由太多的细枝末节拼接而成，毕竟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刺激，是局部的、非核心的，很难把握。
但大黑天佛母菩萨看得很用心，因为她看懂了。
这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细碎到让人烦躁的信息，在摄入进来的时候，自然而地会以一种特殊的编排方式，各入其位，直到拼接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显现出复杂琐碎的种种消息后面，那一条隐性的脉络。
这就是条理。
作为一位地仙级别的大能，大黑天佛母菩萨同样懂得几种解析的法门、神通，和罗刹鬼王合创出的“无歧妙解”推衍秘术，在真界也算得上是一流。
可由于灵昧上的先天缺陷，她善于发现、收集而不精于统筹、判断，往往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精力损失，并不能将“无歧妙解”发挥到极致，甚至于花娘子这般格外优秀的“信众”，在相关领域上都要超过她。
这种奇妙的编排方式，以及在其中显露出来的核心思路，正是罗刹鬼王一直对她讲解、示范，她却始终不能掌握的东西。
当然，编排不是万能的，信息上的先天缺陷也不容易解决——毕竟不是完整的东西。
但当思路明确之后，缺陷就是方向。
她由此知道，想进一步解析，需要了解哪些有关信息，以添补空白；
为此可能需要再增加哪方面的刺激；要做得恰到好处，又该如何出手……
这就是黄泉夫人的思维方式？
大黑天佛母菩萨对这种看似简单而又奇妙绝伦的“经历”，都有些沉迷了。
她发现，这不完全是理性的推衍，每到了关键环节，总有一个“光芒”在闪烁，随即就能做出判断。当然，“判断”不可能全对，但当“暂定答案”出现后，她的思维就可以迅速加以验证，以明确正误方向。
以前，她就是在这里吃了亏。
推衍的思路没有错误，却只能是笨拙地列出所有的可能性，然后一一核对，缺乏了这样一种迅捷、直观、大胆而又精准的灵性光辉。
所以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萨只是在观察，做出了判断之后，更没有去进一步施为的意思。
因为她已经确认，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其模式和方向本身就是错误的。
就算把水世界法则体系啃透了，三方虚空的现状摆在那里，剧烈的扭曲变异将使之毫无意义，同样的情形也包括真界和太霄神庭。
三方虚空的情境下，任何单一体系的研究、解析都将是无用功。
相比之下，大胆接入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渊虚天君，倒是可能已经走在了她的前面。
摆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眼前的有效路径已经不多了，现在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追赶渊虚天君的步伐。
但问题是，渊虚天君如此敏锐的思路似乎有所依据、有所仗恃，客观上还有三清天、大罗天这样完全封闭的核心区，目前已经有逐步控制的趋势。
三方虚空中所谓的太霄神庭，其实只是破损的四方八天，相较于核心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这样，余慈等于是埋伏了一支生力军，双方比拼交战，就算她一时占了上风，最后也可能被一举翻盘。
毕竟罗刹鬼王为了超脱，表示决不会再沾手与新体系、新世界相关的具体布置，以免沾染因果，她这边倒是缺少了一锤定音的后手。
将目前相关因素计算进去，她的胜算不超过四成。
第二个选择就是“等待”。
因为真界法则体系的引入，三方虚空的范围在扩张，按照她的估计，不久之后，将会有一个变化的节点——就是占据绝对上风的真界体系，完全覆盖目前太霄神庭四方八天范围、乃至淹没湖底妖国的那一刻。
那时，三方虚空的大势将会彻底改变，从水世界占据压倒性优势，变成真界体系主导一切。
作为上清体系的主控者，余慈现在可谓是天厌地弃，之前他用似乎是用了自家的自辟天地去“包容”太霄神庭，控制住了局面，也是引入真界体系的前置条件。
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不能在此节点之前与真界体系重新达成妥协，这位始作俑者无疑就将成为众矢之的，天地法则意志的报复将从那一刻彻底倾泄下来。
相较于目前轰下来的劫雷，同样不在一个层面上。
仍是真人境界的渊虚天君，不可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反噬，那时她将不战而胜。
但是，这里面也有问题。
作为太霄神庭的核心区域，同样可以成为抵御天劫的堡垒。如果渊虚天君与其足够契合，完全有可能借力撑过去，直至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重新达成妥协。
毕竟上一次勘天定元，仍然是八景宫这等玄门领袖主导，虽然裁去了天地法则体系中，原属于上清宗、太霄神庭的许多优势所在，但只要玄门根本不失，达成妥协也相对容易。
那其实就相当于太霄神庭重新屹立在真界天地之中，不只是现在，后续的“三界天通”计划将也遭遇一个难以攻克的坚城。
以渊虚天君一直以来的奇迹表现来看，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来，最明确的思路就成形了：
不管是追赶还是等待，迟滞渊虚天君的脚步都势在必行！
同时必须绕开太霄神庭核心区这个堡垒，那么其做法也不过就是那几样。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有定论，便主动联系罗刹鬼王。
“罗刹道友，那些布置的后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她的意念特质，已经发生变化，不再是三方合股共鸣，而是单纯的一道，如果此时她开口发声，情形也将大不相同。
罗刹鬼王倒是很快做出了回应：“哦，恭喜黑天你真正‘三际归一’……不过似乎比预计的早很多？”
“正因如此，才需要道友相助。”
“你之前不还说，我那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梳理起来也是很麻烦的。而且……啧！好剑！”
罗刹鬼王语气忽转，大黑天佛母菩萨倒是感应到，那边陡然激烈起来的局势。
未等相询，罗刹鬼王已是似笑似叹：“你想给那个小神棍添麻烦，有没有想过，他给别人添麻烦的本事，才是天下独步……要不然，你先来帮我？”
在与罗刹鬼王交流之时，大黑天佛母菩萨终于将感应移转过去，有罗刹鬼王的牵引，倒也不费力，只是意念方至，便被虚空中穿梭的锋锐之气扫到，寒意森森，偏又不可捉摸。
“哦？”
意念微凝，大黑天佛母菩萨不由得进行了一次小幅的跳变，才避免被剑意所伤。
然而，烛龙王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咆哮声起，暴躁的情绪之下，其一贯的自负根基，似乎都有所动摇。
此时，烛龙王天台下独步的“光阴秘术”已经展开，太虚法则在周边区域的异化，更是逾过了某个界限，以至于虚空结构都有碎裂之相，随时都可能将其所承载的某个片断“折”进去，碾为虚无。
大黑天佛母菩萨一直以来，对这门天赋神通都是有很高评价的，更在她和罗刹鬼王计划所重的“阴阳”之上。
当烛龙王全力运使这门神通之际，她也只有暂避其锋。
可是，正与烛龙王对战的叶缤没有避让，而是身剑合一，切入了极不稳定的虚空结构里。
大黑天佛母菩萨注意到，叶缤已经将她“半山蜃楼”的雾化剑意运用到了极致，整个人都化为了虚实莫测的一缕元气，时而隐没，时而殒灭，随即又从新的方位生发出来。
如此纯粹的剑意，几乎已经是随心所欲，也只有这样，才能视即将崩溃的区域虚空结构如无物，进出自如，也把烛龙王折磨得不轻。
大黑天佛母菩萨此时思维敏锐，一眼就看到这一场战事的关键：
叶缤自由来去的本事固然厉害，承载这份“自由”的载体，可是不得了。
“她换剑了？”
“人剑相宜，交相辉映，不，应该是‘气韵相合’。”
罗刹鬼王的意念倒是好生惊喜、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正应如此，可是不少年头，没看到太初无形剑了……”
她干脆地给这场战事下了断言：“没有足够的气魄，想仅凭借神通法力与纯化剑仙对战，就是取死之道。这条泥鳅憋在水塘里太久了，真以为凭借那点儿血脉，就是烛龙再世吗？”
大黑天佛母菩萨看目前的局面，也不免摇头。
罗刹鬼王说得刻薄，但也是一针见血。烛龙王修为境界都是毫无疑问的地仙水准，可是长年在洗玉湖底盘踞，一家独大，没有真正与强人交战，未免就有些经验不足，尤其是与叶缤在生死中磨练出来的气魄对上，更是相形见绌。
罗刹鬼王就对她讲：“这就是渊虚天君给添上的麻烦，诸阳也还罢了，总不能让烛龙王现在就死掉。要不然，七祭五柱提前发动？反正你现三际归一，应该能实现控制。”
这是开玩笑吧。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有些无奈：“罗刹道友……”
罗刹鬼王意念依旧轻松自然：“好吧，这种事情还是以你为主。不过渊虚天君送来的麻烦可不只这一处……幻荣哪，烛龙王也足够烦躁了，你就不必再算计她，我们一块儿去喝茶可好？顺顺聊聊，你是怎么被那个小神棍骗到手的？”
被一语道破行藏，隐身在侧的幻荣夫人也不做什么伪饰，其实在代余慈送剑之后，她的存在就不可能瞒过罗刹鬼王。
“幻荣见过黑天佛母。”
幻荣夫人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打了招呼，才回应罗刹鬼王的调侃：“罗刹大人不沾烟火气，妾身作为天君手下，却是要尽职任事。若要饮茶闲聊，不妨此事过后，由幻荣作东可好？”
“勇于任事……我就喜欢这样的属下。也罢，为了全你所愿，就给你找点事儿做吧。”
听罗刹鬼王这么一说，幻荣夫人再不多言，当下几度位移，做出戒备。
面对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偶尔调侃几句还好，当真要拿出所谓的“气度”，就是故意寻死了。
不过，幻荣夫人注定是做了无用功，因为罗刹鬼王话是这么说，却很莫名其妙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又倒回来和大黑天佛母菩萨聊天。
“看，黑天吾友，渊虚天君本人很讨厌，身边也有幻荣这样的爪牙，真要给我们招麻烦，还是很让人头痛的。”
大黑天佛母菩萨淡淡回应：“所以，要先把他处置掉。”
“你是这么想的……也对，你一直这么想。这样，相识三劫，大计将成，吾等即将鼎革天地，此时此刻，我倒想再给你一份建议，唔，便称之为忠告吧。”
不等大黑天佛母菩萨表态，她意念紧随：“还记得，我曾对你讲，‘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你答我曰：‘大处着眼，小处入手’，今日三际归一，仍为此念么？”
见事情又绕回去，大黑天佛母菩萨就保持沉默。
罗刹鬼王又问：“我等从水世界着手，所为何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必须要说了：“用以巫神。”
“巫神何用？”
“掌控真界。”
“真界凭一巫神，可得之乎？不可得也！”
罗刹鬼王干脆自问自答：“九劫沉眠，沧海桑田，便是巫神九变创世，眼下也已是面目全非，巫门法统困于一域，幽灿这等一宗之主，都有自立之心。巫门体系，难有意义。你我取之，不过就是为了省一把力，多几分成算而已，若因而自缚手足，未免不美。”
说这话的是罗刹鬼王吗？
大黑天佛母菩萨很是疑惑，以她现在的思维，能够分辨出来，罗刹鬼王所说的话，是很靠谱的。这样条理分明，就事论事、极其理性的态度，换一个人说来，会非常有说服力。可是，对反复无常惯了的罗刹鬼王来讲，这就是绝不正常的表现。
事有反常必为妖。
大黑天佛母菩萨从未如现在这般理智，她还是想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所以她干脆直接相询：
“你究竟想说什么？”
罗刹鬼王倒是拿出了很惊讶的语气：“我以为我说得够明确了。你看啊，渊虚天君现在，当真是拿出了大气魄，将这个小水塘与真界联系在一起，打破内外壁垒，直接趋向体系终极。一旦成功，就是彻底站稳脚跟，对这样的气魄，我们要学那小泥鳅，被压到抬不起头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理解了，其实她也只是确认而已：
“你认为我应该与他正面角逐？”
她没有说“胜算”之类的话，因为罗刹鬼王考虑的，从来也不是什么胜算。稍顿，她又补充道：“你要再加入变数？”
对正“讨论”的两边来说，这一个“再”字用得实是可圈可点。
在罗刹鬼王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形成的计划中，也是分节点、分步骤的。
对这处计划来讲，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前一阶段顺利圆满完成，然后进入下一个阶段，将前一阶段得到的成果和优势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正如大黑天佛母菩萨自己所说，她们的计划碰到余慈，仿佛注定就要出意外。
天裂谷、北荒还好，她们的重心从来不在那里，只不过是虚晃一枪，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就是因为这连续的小冲突，使得余慈和她们结结实实地耗上了。而且其成长的速度，远远超出想象，相应的其坏事儿的能力也水涨船高。
可以说，从陆素华之事起，余慈连续给了她们以强劲的干扰、破坏。
陆素华、生死法则、所谓的后圣，一个接一个的环节出现瑕疵，使庞大的计划推进得跌跌撞撞。
若按照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性子，必是举全教之力，不将余慈这个变数诛杀，誓不罢休，就是为此大幅延后计划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罗刹鬼王，总说是从大处着眼，更重视时机节点，主导着真界大势，按照既定计划前进，看似忽略细节，但总能够实现计划中的效果。
现在想想，果然还是大势最为重要，罗刹鬼王的战略非常正确，她正是用大势碾过了余慈等人造成的种种意外，完全证实了她的判断。对此，大黑天佛母菩萨是很佩服的，也因此一直愿意听从罗刹鬼王的“建议”。
可现在，事态变得不同了。
以前的环节还好，毕竟绝大部分都是外在的形势推进，也没有真正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从当前的环节开始，几乎每一步都关涉到她的道基根本。
根基的重要性，无须多说，沉眠在水世界的巫神就是前车之鉴。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已经不足以形容其风险；而应该说是一步之差，便是成败分判。
此时再如罗刹鬼王所说的那般，全力推进，抢占大势潮头，一旦出了岔子，罗刹鬼王的大势还在继续，她未来漫长的时间里又该如何修补这时节留下的要命瑕疵？
至此，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明白，她与罗刹鬼王之间，出现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分歧。
罗刹鬼王要的是天地变革的大势，越激烈越好，越奔放越合她的意；
大黑天佛母菩萨则需要完美无瑕的根本道基，在关键时段就要稳下来。
这是激进和保守的差别，但说白了就是：
是继续保持大势推进的节奏，助罗刹鬼王破开束缚，跃入星空呢？
还是步步为营，确保她还要在真界打磨数十劫之久的未来修行呢？
说到底，就是以谁为主，以谁为先的问题。
为人，为己？
这个答案，根本没有不需要任何犹豫。
所以，这便是两人稳固的利益联系中，出现的致命裂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黑天佛母菩萨意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冷静地面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心理波动，甚至有闲去考虑罗刹鬼王为什么会在此时表态、会如此表态。
罗刹鬼王的心思太难猜，她仅从利益考虑，是否是她求稳的节奏，已经影响到了后续的大势？
瞬间将整个计划线索都重新梳理一遍，却没有发现特别激烈的冲突。
若强说有，按照她的做法，肯定是要先把余慈解决掉，把太霄神庭破坏掉，以余慈一贯的表现来看，这里面有太多的变数，可能会对大势的发展有所阻碍。
这让她有些好笑：
罗刹鬼王还说她没气魄，其本人对余慈，不也是这样？
当然，也可以这么说：罗刹鬼王更相信大势的碾压，任何个体的影响，在大势面前都是渺小的。
主控了时势节奏的罗刹鬼王确实有资格这么认为，可是，大黑天佛母菩萨想知道，她是否也同样被罗刹鬼王归入了“个体”之列？
“黑天吾友。”
罗刹鬼王的意念又至：“你力求完美的心思，我可以理解，然而，此时已不是巫神创世之时，世间英杰辈出，变数横生。便是灭掉了余慈，焉知不会有别的人跳出来？所以乘势而上，才是正理，只要你一直掌控大势，些许问题，总能够轻易抹平，便如我……”
还是这样看似正常，又分明反常的劝说，这次却并没有打断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思绪，以她如今的心智，轻而易举地便能分神兼顾。
从罗刹鬼王的话中来看，两人的思路，其实是很趋近的——这个思路，是指她们对彼此的了解。
大黑天佛母菩萨知道罗刹鬼王想要什么，罗刹鬼王同样知道大黑天佛母菩萨想保住什么。
只不过，大黑天佛母菩萨之前虽然也有感应，甚至还有一些后手和准备，但如此明晰的思路，却是今天才成立，也大大低估了罗刹鬼王对大势大局的超强控制欲。
也就是说，她想过会有冲突，却没想到冲突来得这么急、这么快！
罗刹鬼王却不知“明白”了多少年。
两边信息、准备完全是不对等的，如果罗刹鬼王真有相应的设计，让她陷入到所谓的“大势”中，她能够脱身吗？
答案非常明确：不可能！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执拗下去……
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正是理性主导一切，相关的情绪几乎掀不起波浪来。
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她做出了回应：
“如果罗刹道友你确实认为，像渊虚天君那样，同步扩大‘战场’更符合大势的话，我可以考虑。‘三际归一’之后，我的推衍、控制之力，确实还没有到极限。可是，如今渊虚天君有太霄神庭压阵，我这边水世界都还在动荡不休，这不是修为境界上能解决的事。”
罗刹鬼王当即投桃报李：“给那个小神棍添乱也容易，我这里不是还有一具分身么？让他占便占得久了，正好收点儿利息。”
听到罗刹鬼王要动用那具分身，大黑天佛母菩萨倒是有些意外：
“那种机缘巧合的事情，可是来不了第二遍，你不是要用她取得那人的本源之力么？如今……”
罗刹鬼王低笑一声，不予作答。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不再问，她心里透亮，从这一刻起，她和罗刹鬼王长达三劫时间的情谊、合作，开始崩塌、破灭。
来得突然，也是必然。
便在两人交流之时，她已经暗中分出一缕心念，启动了已准备多年的后手。只是，当时琢磨的那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管最后是否能实现，都注定了她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登上“人神共主”至尊高位。
难道真的一点儿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
在她决定来找罗刹鬼王帮忙的时候，她绝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只是这份怅然和失落，很快就在理性统驭的层涌归流的巨量信息中，被淹没掉。

第169章 大势之战 变数迭生
情绪不可恃，理性才具备改变局面的力量。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念退回龙变梵度天，与妙相体内巫胎略作交流，大致把握了现在的状况，又沉思片刻。随后，菩提树无风自动，提供给她强大的元气力量，催动神意，连续拔升层次，一举破入真实之域。
真实之域中，仍在僵持的战局，因为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到来，突然有了变化。
包括正“脚踏两条船”的罗刹鬼王在内，也没有想到大黑天佛母菩萨会是这种做法，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此十分赞赏，专门转移了部分心念回归真实之域，为大黑天佛母菩萨掠阵。
连续的强敌压境，使得羽清玄和邵天尊都要分神旁顾，对十方魔灵的压制不免就是一缓。
便在这个空当，大黑天佛母菩萨意念直接与十方魔灵连线，一为黑天教的神主，一为黑天教的掌教，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经是三劫之久，既可以说是神主与信众的关系，也可以认为是某种互相影响的道侣，意念相接，气机相连，完全没有任何阻滞，十方魔灵便归入大黑天佛母菩萨铺开的法则轮廓之中。
其已经搭建起来的完整法则区域，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感觉，只是成为大黑天佛母菩萨法则轮廓里面，坚实的一部分。
收纳十方魔灵的法则区域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法则轮廓也是快速显化，几乎没有给羽清玄和邵天尊以任何可趁之机。
其实就算稍微慢一些也没关系，罗刹鬼王的“掠阵”非常到位，如果他们要动手，就要有被罗刹鬼王全面压制的准备。
羽清玄和邵天尊达成了共识，暂时按兵不动。
对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的这种状态，羽清玄也算是比较熟悉的。
余慈前段时间，把外道神明的手段，用得风生水起，大概就是这种模式。
只不过，神主与信众之间，天然就能形成一个远比“外道神明”严谨完整的体系，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神主体系大半建立在六蛮山、大雷泽妖众之上，这些妖物，除了那些延续了上古血脉的大妖，其余的大多是凭借其充沛强劲的生命力，硬生生磨出了灵性。
虽然这种方式会使灵昧具备很多缺陷，有些偏颇，但那种勃勃的生命冲击力，却也是无以伦比。
而且大概是六道轮回真意的缘故，本是野性的力量，却排布得森严周密，圆转如轮，别具一格。
对羽清玄和邵天尊来说，十方魔灵已经不再与他们纠缠，但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隐成犄角之势，又把他们钳制住，但能够看出来，那两位主要的目标已经不是他们。
大黑天佛母菩萨正将那一轮如艳阳般的生命之轮祭起，普照大千。
真实之域上的冲击，很快就作用在天地法则体系之上，这是真正毫无顾忌的出手，甚至于有些“漫无目的”。
就近的洗玉湖、湖底妖国、太霄神庭、水世界等相关区域，刹那间都受真界之域中，铺开的法则区域影响，法则结构异动。
受三元秘阵保护的洗玉湖还好一点儿，其余地方，可不管是不是在水底，是不是在别处虚空世界，骤然间就是明光大放，而这种“光明”决非是照明之用。
大黑天佛母菩萨是通过“光明”，将其独有的“条件”和“法度”，强行推开，但凡是光明照耀范围之内，原有的法则体系，都定向扭曲、变化，就像是长生中人的“界域”，范围却要更广，也更加强横霸道。
太霄神庭的扭曲程度肯定要大些，其中残留的上清体系，转眼又被扫荡一遍，强横的“光明”大潮，一直冲到余慈心内虚空覆盖的边缘，也就是太霄神庭核心区之外，才真正受阻。
不止是太霄神庭核心区，包括已经强势介入的真界法则体系，也不能置身事外，三方法则体系轰然碰撞。
大黑天佛母菩萨等于是和余慈正面交锋，来势凶横凌厉，却也要承担真界法则体系的反噬。
不过，形势最微妙的区域还不是这里，而是在水世界法则体系相关之地。
这处本来已经差不多“归化”的法则体系，在之前其实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巫神法统相互妥协的结果，通过对巫神灵性的炼化，双方“各让一步”，彼此趋近。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虽然实现了对水世界法则体系的控制，却还远远算不得一个“掌控者”，而只是一个“操作者”。
所以，当巫神灵性受意外因素的强烈刺激，在某个区域有所“复苏”的时候，很快就把大黑天佛母菩萨排斥掉。
按照大黑天佛母菩萨原来的计划，这种“操作”与“掌控”的差距，是要到夺胎转生之后，才能真正抹平的，可如今，她直接拿出了最强硬的手段，强行施以“猛火”，要把这份“夹生饭”煮熟吞下去。
此时，余慈刚刚进入南方八天的太焕极瑶天，已经非常接近太霄神庭核心区域，后方的幽煌，依然还在追击。
只是这位飞魂城的大巫，此时受法则侵蚀，也就是勉强还有一点儿人形罢。
他健步如飞，然而每一步都甩出大量的“体液”，与周边水域中掺杂的巫神灵水发生“交换”，移质换性，整个身体都已经是半透明，能看他到骨骼、内脏都被消融干净。
余慈正在琢磨如何甩脱这位，就在此时，心内虚空的动荡，还有身后幽煌的咆哮同时传来。
心内虚空的变化，他如掌上观纹；但幽煌身上，骤然间爆开的强光火焰，却是让回眸观察的余慈眯起了眼睛：
那是被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生死轮回”蒸发出的生命力，也是刚刚“复苏”的巫神灵性的最大凭依。
如此可谓“毁基伐根”！
大黑天佛母菩萨一击中的，瞬间就把这一场原因荒谬的“变乱”镇压下去。
如此狠绝、刚硬，和之前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啊……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手段确实是非常激烈，在幽煌这边，变化就是立竿见影的。
特别是在法则体系层面，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强行压制，直接碾碎了水世界法则体系的模式，幽煌身上燃烧似的强光，随即聚合于身后，仿佛腾起了一道日轮虚影。
初时光芒夺目，随即内敛，轮转中光芒热力不再往外扩，而是内聚盘转，充盈着可怖的张力。
如此法度，倾注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志，把刚有点儿“复苏”势头的巫神灵性，压得不见了踪影。但细究起来，又绝不是简单粗暴、“你死我活”的替换，倒是在强横之中还有微妙的妥协。
余慈见过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生死轮回真意，主要是将太虚法则与生死法则糅合在一起，象征着三界天通、生灵轮转化生的法理，也算是佛门六道轮回的异化。
现在幽煌身后的大日虚影，同样是抽取生命力加以运化的法理特征，不过，余慈发现，在与真界法则体系的扭曲碰撞中，那边却是借来了一份大日真意。
真界大日的创造者是谁？
巫神！
正是巫神施展了绝大神通，移来这样一颗庞大的燃烧火球，将其“嵌”在九天外域之中，并按照一定的法理规则绕着真界运转。
如此迥异于无尽星空深处，绝大多数星体系统的法度，就是巫神对“大日”的理解或曰“要求”。
这是巫神的“遗产”，也是真界生灵最习以为常的存在之一，历次勘天定元都不可能在这上面动大的手脚，同样的上清体系也不会搞什么偷天换日的无用功，所以，照耀真界的那一轮太阳，真的有可能是和九劫之前，差距最小的实物。
由它引导出来的真意，也必然更贴近于巫神的原旨。
毫无疑问，这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在三方体系之中找出来的切入点和平衡点，其巧思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但对现在的余慈来说，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幽煌再次咆哮，远远看去，他整个人已经合入了“大日”之中，只留下轻淡的人影。
虽然这一道真意与幽氏“沉寒入渊”的血脉特性不是太合拍，可在整体大势之下也就不算什么了，况且也不是真要僵硬地拿出大日真意来使唤，而是在这个介质之下，寻求生命流转的蓬勃之力——是一次精彩绝伦的异化。
幽煌速度激增。
因为他不用再负担体系的份量，而是获取了一份惊人力量的加持。
从体系而至个体，大黑天佛母菩萨思路整个地翻转过去。
但必须承认，这种以小见大的手段，远比之前求大求全的模式来得有效得多。
便如海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永远都是一小部分，但谁也不能无视水面下更恐怖的主体。
现在，“冰山主体”或许还不能完全为大黑天佛母菩萨所用，但当她不再寻找玄虚的体系基础、不再专注于某个局部结构，而是寻求整体的平衡点，从全局来考虑的时候，她和余慈就站在了同一高度，余慈跳出“三方虚空体系结构”，转而谋取全局的思维，就此再无优势可言。
是反应得快呢，还是早先逗我玩儿吗？
余慈不免腹诽，可现实层面的麻烦也是回避不掉的，幽煌现在仍是一个载体或曰容器，但不再“求大求全”，里面运转的力量要比之前高效太多。
很快，他和余慈的距离就拉近了。
影鬼跟着余慈跑了一路，现在也有些烦躁了，见幽煌这模样倒有些见猎心喜的意思，当下便道：
“我去试试。”
话音方落，影鬼形如幽魂，又似被狂风吹飞的落叶，向后飞卷。其形虚缈不实，剑意却是犀利至极。
一前趋、一后退，两边瞬间交错，然后就是几次几乎一模一样、让人眼花缭乱的前后位移。
在此期间，影鬼毫无疑问掌握着主动，所有的交错位移，都由他发起，忽焉在前，忽焉在后，相较于他，幽煌显得有点儿笨拙，然而气势煊赫的日轮，却依然维持着稳定的力量输出，几乎没有任何大起大落。
也是这几次位移之间，影鬼出了四剑。
其实只第一剑斩落，影鬼便绝不会再把幽煌视为一个纯粹的“载体”。
在他看来，这家伙除了确实已经没了人形、也没有相应的气魄以外，分明就是一个将某中神通法门发挥到极致的强者，其所放射出来的力量以及相应的排布，都深具法度。
影鬼心念微动，并不与之纠缠，剑意虚化，避过日轮的“纠缠”，倒转而回。
幽煌闷声不响追击，速度竟然不比影鬼逊色多少。
哪知追击到半途，影鬼头也不回，又是刷刷两剑，第一剑没有建功，第二剑却在落在实处，虽没有直接命中幽煌，却是将一道相关法则脉络崩开，使幽煌高速前冲的身影骤然为之一窒。
但不过半息，幽煌身后日轮虚影加速运转，涨缩变化，又将这道法则缺陷强行弥合，只在水域中留下了一片水雾蒸发的浑沌景象。
“走！”
便在后边水雾初起之时，影鬼一扯余慈，再度加速。
余慈也不奇怪，只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有点儿麻烦。”
影鬼通过意念与他交流：“刚刚测了一下他法则控制的范围，百尺之内圆转如意，非要以强破强不可。”
“哦，是第一剑……”
“哼，你眼还没瞎。至于第二剑建功，是因为百尺之外倒还能施点巧劲儿。最保守估计，这也是大劫法宗师级别的控制力……”
“似乎没有超纲？”
“问题是越往内层去越强硬，最初位移四剑，我测了天之三法及阴阳之法，除了最后是落空，前面三法的控制，都是可圈可点。至于极限，那个一时半会儿是测不出来的。”
余慈明白影鬼的意思：
现在可以确认，幽煌已经彻底丧失了本我意识，也不能再视之为人，故而象征“天人交感”的“阴阳之法”毫无用处。也因为如此，测试的结果，表明的就不是幽煌的实力，而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控制力。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确实比较麻烦。
当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再专注于体系建构、体系碰撞，用这种务实的手段发力时，威胁性明显更高，也更加绰有余裕。
这还只是一个方向，心内虚空传过来的信息、真实之域那边的感应，都在表明，其他方向的局势同样有不太好的变化，余慈也必须要做出应对举措。
不得不说，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做法给了他一定的启发……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回到太霄神庭核心区，尽快摆脱这种和心内虚空“内外颠倒”的状态。不管是什么样的境界，一个精通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修士，永远都是在他的天地轴心处，才能发挥最强大的力量。
可就在他和影鬼加速之时，二人所在的太焕极瑶天水域，亮度骤然变化，更有奇异声息，往来奔复，忽如妙音天籁，忽如鸡鸣犬吠，又似杀声汹涌，又似靡靡之音，层次分明，轮转不歇。
每一次亮度、声音变化，虚空中法则结构也会相应改变，一步之中，便似从五六处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穿行出来。
这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在真实之域的法则显化，生出的种种异象，也是踏入真实之域大能，才能拿出的神通。
只要大黑天佛母菩萨能够建构起一个足够严谨的法则区域，理论上整个真界都可以化为她的界域。
早前罗刹鬼王和余慈在东海大战时，因为被伤到，瞬间掀动天下亿兆人心波澜，又欺天瞒地，险些让余慈“天厌地弃”，就是这种神通法力的完美展现。
大黑天佛母菩萨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可在这片已经纠缠不清的三方虚空区域，区别也只是敢做和不敢做罢了。
一个思路变得更明确，手段变得激烈的对手，想想也让人头痛。
但暂时还不包括现在。
余慈虽然还不能到真实之域去“寻死”，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毕竟，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变化，还是有些迟了。
便在余慈与“生死轮回”的界域相抗之际，前方不远处，渐现出一片山峦之影，山脚下则是火光冲霄，如此异象，其实乃是“门户”，是南方八天与三清、大罗之间虚空交错变化的表征。
只要穿过火海、攀至山顶，便将步入太霄神庭的核心之地。
大黑天佛母菩萨应该也是察觉到了，“生死轮回”的法则重压猛提一个等级，而“幽煌”在这片区域内，却是如鱼得水，瞬间追了个首尾相及。
然而此刻，余慈却忽地停下脚步，回转身形，看向“幽煌”仅余的一点儿虚影，似笑似叹，摇摇头，便在他身后，山势阴影忽地被湛青若天空的色彩吞没，火光随即止歇，倒是晴空万里，在此水域之中，突兀铺展开来，将明暗不定的“生死轮回”区域碾成粉碎。
心内虚空扩张，模糊的虚空界限，整体上漫过了之前的边界，将余慈和影鬼包了进去。
余慈进入了心内虚空。
这么一个描述也许有些古怪，但没有关系，进入这片由他的心象与真实世界交错共存的世界，余慈的心神自然安定下来。
后方虚空震动，对已经跨过边界的余慈和影鬼，“幽煌”拿出了不依不饶的态度，竟然笔直撞上来。
这个选择还是很有决断力的，因为要给“太霄神庭”留出呼吸的空间，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本来就非常薄弱，再加上三方虚空的纠缠，“幽煌”挟之前“生死轮回”的法则重压，冲击势头惊人，竟是给一击撞破。
此时余慈所在的这片心内虚空区域，由于是虚实边界所在，所以是“人间界”，还映照着洗玉湖上的景致，“幽煌”的冲入，使这里像是同时架起了两个太阳，也象征着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法则区域，侵入了余慈的地盘。
当然，法则的冲突是双向的，在这瞬间，大黑天佛母菩萨从真实之域扩张过来的“界域”，就在法则冲突中被碾了个粉碎，只留下日轮之相。
“幽煌”的境况也不太好，他在挣扎，仅存的那点儿人形剧烈扭曲，最终连这点儿痕迹也保不住，尽数化入了日轮之中。
大日光芒轮转吞吐，这让余慈更加感受到大黑天佛母菩萨与之前的不同。
以目前心内虚空的情况，被闯进来真的一点儿都不奇怪，可是这次余慈感受到的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而不是水世界法则体系或其他什么体系。
大黑天佛母菩萨切入的法则区域，充满了她的个人特质。
虽然肯定也有借力，很难分辨出，哪种属于真界、哪种属于水世界。
“以我为主……”
还不止！
将“幽煌”的仅存特质强势吞没之后，大黑天佛母菩萨法则区域的压力做到了再次提升，隐然见出了严密紧凑的法度规矩，还有更明晰的意志。
如果将三方虚空法则缠绕的环境，视为波翻浪涌，漩涡疾转的大海，余慈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就是悬浮在海面上，都有狂风暴雨、漩涡激流以他们为中心汹涌来去。
这是一种意志的交锋，没有神意攻伐那么激烈绵密，但以他们的意志为中心，一切法则的起落生灭，都要更加凶险。
可是，余慈并不准备在这边浪费太多精力。
从几乎所有变化中都能看出，大黑天佛母菩萨正变得不同，从对体系控制的偏执，一跃成就宏大视角。
从这个线索来看，“幽煌”无疑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随手挖下的一个坑，如果余慈重视它，就会像之前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样，陷在局部，为那些复杂艰难，却又不能保证在大势面前起关键作用的东西，无谓地付出精力。
有大黑天佛母菩萨这个前车之鉴，余慈当然不会上当，直接迈过。
这一刻，他竟然连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入侵也不管，径直往承启天而去。
幽煌所化的大日飞腾在“人间界”半空，兴风作浪，左冲右突，可惜，余慈连个眼角都吝于给出。
对他来说，现在与大黑天佛母菩萨任何一次纠缠，都是对时间的极大浪费，真界法则体系的扩大趋势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改变，在局部，这就是天然的壁垒。
只要对方攻不进承启天，无法破坏万古云霄的基本结构，余慈大可不必理会。
这个时候，还有远比大黑天佛母菩萨更重要一百倍的事情在等着他。
当余慈步入承启天的时候，本人的气机迅速与太霄神庭核心接通，精纯灵气完全是无节制地刷过形骸神魂，如果不是中间还有承启天做了一些调节，他很可能第一时间就醉倒过去。
传说中的“醉灵”效果，他也有享受到的一天？
但这种经历，相较于接下来的种种，又完全不算什么了。
余慈一进入承启天，赵相山、血府老祖都站起向他行礼，只有虚生是例外，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对灵气的吸收到了极限，真的醉过去了。
虚生所能接受的好处也到此为止，倒是血府老祖和赵相山层次境界远高过他，仍然源源不断地吸纳元气，夯牢根基，在这儿修行的效果，比正常时候强了至少五倍，这还是他们根基并非玄门之故。
余慈没有见到薛平治等人，却并不奇怪。
他回眸对影鬼道：“你在这儿？”
其实影鬼很想跟着去看看，不过外间局势如此诡异复杂，他需要和赵相山做一些沟通，就摆摆手，算是答应。
余慈径直走到树下，云楼树枝叶泠泠作响，其上真文道韵分明化为一层氤氲紫气，又如璎珞般垂落，如伞如盖。
他伸出手，拂过垂落的紫气，树冠之上，竟是自然延伸出一根枝条，探入他掌心。方一接触，余慈眼前就是虚空移换，被云楼树从承启天扯到一个云山叠嶂，横无际涯的虚空世界中。
飒飒风响，仙鹤振翅飞过，白羽飘落，虚化无影。极目远眺，仙宫楼阁，错落云间，中央道宫，巍峨庄严，正有道韵磬音缥缈来去。这是虚幻，是万古云霄化出的道境。
但是其中的精粹灵气又是实实在在的，因为其实在，在道境法度的运化之下，那只仙鹤，更遥远处往来聚散的仙真，又一个个活灵活现，有的甚至在云间投来视线，或者干脆遥施道礼，长笑相招。
这就是道境，这也是太霄神庭。
余慈微微一笑，也腾云而起，投向远方道宫所在。
路上，云气忽散，显露出幽蕊的人影，但她显然不如那些“仙真”一般逍遥，而是全神贯注，在虚空中调理气脉，维持出入平衡，就是余慈经过，也只是微微点头而已。
不止幽蕊，慕容轻烟，夏夫人，这些巫门中人，都要发挥长才，各据方位，在道宫之外的云气中，做此职司，现在就是想脱身都不可得。
但若不是她们有这种能耐，太霄神庭也不会允许她们到这处已经非常接近核心区域的奇妙世界中来。
唯一还算悠闲的，只有薛平治了，余慈在道宫之外见到她时，胸背上血迹殷然，却浑然不顾，只遥望宫中殿阁飞檐，怔怔出神。一应仙真从她身边经过时，还投来好奇的视线。
余慈落在她旁边：“平治元君，刚刚多谢了。不知伤势……”
“不妨事，此处灵气纯粹，气脉又调理得极好，正是上佳的疗伤之地。”
薛平治微微一笑，笑意缈然，有些感慨：“这就是上清三十六天……”
余慈没必要纠正她话里不怎么精确之处，而在某种意义上，她的定义应该更准确。在上清前辈心中，只有集齐了四方八天、四大帝御；三清大罗、万古云霄的上清体系，才是真正的三十六天。
太霄神庭就是承载这个体系的核心，而如今，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
周围仙真对待余慈的态度，和对待薛平治有极大的不同，都是格外地和善亲近，甚至有招呼“道友”的，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余慈向薛平治点点头，也向周围仙真拱手致意，随后就踏入道宫门楼，一步步走进去。
他不需要登上那万仙云集的大殿，虽然此时，道宫内外，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行至中庭，已有一道赤金符诏，飘飘落下。
余慈接在手中，符诏之上，书以神文，视之触之，便有奇妙的感觉透进来。
那是真实与虚幻完全融合的感觉。
这是一处虚实交错的妙境，或者说，是梦境。
发梦的既是余慈，也是太霄神庭。两方的梦境交织，其实就是以玄门“存神”之术，将自蕴的法度交织。在玄门体系的统合下，细微的差异都给弥平，余慈只需因势利导，以最自然的反应进行就好。
手接符诏后，余慈在恢宏道宫正殿一礼，身畔又有白鹤飞过，上有一位青衣童子，口称“老爷”，行礼道：
“请随我来。”
余慈略一点头，便在这个空当，其身畔又是烟云缭绕，一架辇车由白虎相牵，至乎身前，正是虎辇玉舆隐轮之车。
其上驭者不是玄黄，也不是栖真，而是两位神将。一身金甲兜鍪，外罩披风，威武雄壮，却又恭谨端正。
这又是虚实交错之景，辇车是真，神将是幻。
然而在此道境之中，又不必分得那么清楚，若真有哪个幸运又不幸的家伙误闯进来，冲撞了两个神将，万古云霄并太霄神庭加持之下，打杀也在顷刻之间。
余慈登车，其中一位神将躬身探臂，向余慈处请来了符诏，恭恭敬敬持在胸前，站在副御之位上，另一位神将则做主御，叱喝一声，辇车开动。
前方则是白鹤童子相引，一行人在道宫上略一盘旋，便飞驰而去。
余慈往下看，和薛平治视线交错，都是一笑，后者轻轻挥手相送。
随即辇车远离，飞离道宫后，却是往下而走，乘风穿透层层云气，隐约可见下方另一番山河天地，如临下界。

第170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
映入余慈眼中的，其实都是真界四方的投影。
直到再穿过一层云霭，下方光芒骤然变得不那么稳定，一明一暗，闪烁不停。
这个余慈倒是熟悉了，这是已经被大黑天佛母菩萨真实之域的法则区域压制的湖底水域，包括太霄神庭的四方八天，也包括水世界。
如今这几方虚空环境，都是交织错落，看似无序，但对余慈而言，却是从一个“超然”的角度，进行的观测。他稍微适应了一下，便弄清楚，这是以真界为参照物，呈现的影像，显示的是水世界从“物质”层面做出的渗透。
真界的整体外形，如一个倒扣的碟子，水世界便是中央隆起区域之下的那部分“空间”里，存着的一汪碧水。这是巫神创世之时的设计，为的是在必要时，吸取水世界的部分，修补真界。
此时的洗玉湖底，就是在碟子外围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凿开了一个口子，碧水外溢。
以上这些，是上清体系，不，应该是此时在天地法则体系中占据绝对上风的玄门体系的映射。余慈以万古云霄加持，也是最大限度地抹平了不同玄门体系之间的“落差”，也接收了相应的信息。
只可惜，这种影像一闪而逝，就像天边的彩虹，只是各个条件凑在一起时短暂的映射，不可能长久存在。
接下来，余慈只能聚焦在那“破口”所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气机又呈现出来。
这次，他没有被发现。
并不是说，余慈在道境转了一圈儿出来，就在层次境界上超过了大黑天佛母菩萨。而是他通过“梦境存神”的方式，在意识层面，彻底与太霄神庭体系相融合，如果对方不能改变认知，就是罗刹鬼王也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尽管余慈就在她们眼前。
而从另一角度讲，想和余慈交手，只需要往太霄神庭上招呼就是了，他也绝对避不过！
看得出来，在余慈进入道境后的这段时间，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浪费任何机会。在突破心内虚空防线的同时，也利用铺开的法则区域，将另一个方向上，叶缤等人的战场纳入其中。
这时候，她开启了类似于余慈的“外道神明体系”，已经被叶缤剑意逼得左支右绌、暴跳如雷的烛龙王，便是成为了其中第一个成员。
余慈不知道烛龙王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不过在他身后腾起的日轮，和幽煌所化的又不同相同，其六道轮转，生机变化之中，竟是多了一层光阴流逝，无始无终的意味儿。
大黑天佛母菩萨显然是把烛龙王的光阴秘术，也嫁接进入了自家的生死轮回之中，也就等于是将烛龙王牢牢地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姑且不说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样一来，就是把两边的战局合而为一。
还好，叶缤和幻荣夫人的反应也非常迅速，也是立刻攀升到真实之域中，与羽清玄、邵天尊等人会合。
如此一来，真实之域之上，倒是陷入了诡异的静寂之中。
因为在这一刻，余慈这边的羽清玄、邵天尊、叶缤、幻荣夫人；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方的罗刹鬼王、十方魔灵，烛龙王，还有半死不活，不知是否参与进来的诸阳，双方已经堆积起了超过八名地仙级别的大能。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在陆沉陨落之时——那时候，交战的地仙也只有七位而已。
即使现在远比不上当时生死相搏的惨烈，可谁又能保证，在杀红了眼之后，不会重蹈之前的覆辙？
余慈也没有料到，局势竟然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可对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方而言，这又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积累起了一场足以再次倾覆天地法则体系的“雪崩”，现在一切的条件都已经具备，需要的仅仅是最后那一嗓子罢了。
这里一半的“条件”，竟还是余慈帮她们准备的……
而且，这还不止！
辇车轰鸣，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上穿行，三方虚空的种种变化，都从余慈眼前流过，他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在水世界……是那还没有和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彻底产生交集的深层区域，余慈“看”到了几个人影，其中一人，给他的感应很熟悉。
李伯才……论剑轩？
余慈一念转过，那几人已经隐没不见，一是可能用了某种特殊的隐匿法门，二来也是他对下界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视角自然转换，切入了另一处所在。
此时的辇车就像飞驰在云层深处，四面云气迷蒙，不辨方向。
驾车的两位神将目不斜视，那青衣童子则引鹤回环，在车外行礼道：“老爷，前方就是四御门庭，有请符诏。”
余慈回神，他现在操不得别人的心，一切的一切更需要先后的“秩序”。他明知这不过是一场自动运转的梦境，但他还是对这里面的支撑着的玄门法理，给予足够的尊重，向白鹤童子微微点头，依礼道：
“请符诏。”
副御上的神将飒地回身，先向余慈致意，又转回去，将捧在胸前的符诏高举过头。霎时间，符诏之上，赤金光芒层发，神文舒展，形如蝌蚪游鱼，不多时便在虚空中结成一部恢宏文章。
真文道韵，由中而发。
金光照耀前路，迷蒙云层中分，便有一座牌坊，立于云端，其形制也是九间十柱，然而比之余慈所见的碧落天阙，似乎显出几分斑驳，灰黯无光。
青衣童子一拍座下仙鹤，清唳声中，当先而行，辇车轰鸣，堂堂而过。
余慈在经过时看了几眼，只见牌坊之上，多有残缺，还有血迹沾染，似乎围绕此处，发生过一场血战。
辇车所经之处，外间还有许多妖异的黑影，盘转流动，有的还试图冲击上来，但金光所照之处，什么妖邪魔影，都如沸汤沃雪，消融一空。
余慈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将“梦境”与“现实”对照，很快就理解了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盘踞在太霄神庭内部的魔头。
当年祸起萧墙，根源又出在紫微帝御这个层级，就算上清宗高层再怎么应对得力，及时切割、封闭，也不可能让这处核心之地，完全不沾染任何魔劫。
相反，这里面的天魔族群可能要比四方八天的更加强力。
虽说是神庭封闭，千年已过，其内部应该会有非常对症的清理机制，但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随余慈心念变化，牵车的白虎一声吼啸，辇车隆隆而过，方向又往下倾斜，云层渐薄，忽有一道阴影，接于天地之间，如山峰耸峙，周边烟云雾霭层层环绕，前方引路的青衣童子便道：
“老爷，前面就是封神台了，上面自有人接引，小子经不得斩龙血煞，便先回去复命。”
余慈微微颔首，那青衣童子引鹤回转，在上又往这边施礼，随即化烟而去。
御车、持诏的两位神将，依旧肃立，驾驭辇车往那山峰高台之上投去。
余慈却是奇怪：这边梦境演化也太过真实，有诏有命、有接有引，个个栩栩如生，这还罢了，现在礼仪环节上都丝丝入扣，当年的上清前辈，对玄门道礼是多么看重啊？
他对台上的另一接“接引”，并不怎么在意，想来也是如神将、青衣童子一般，由万古云霄法理、太霄神庭灵气相激而成的法相罢了。
而此时符诏之上，恢宏文章也化光而回，赤金颜色黯淡许多，倒是从内层透出一点青光，莹莹然如美玉、湛湛然如湖波，清光流转，愈见明透。
余慈气机自然就贴了上去，才与青光接触，便是浑融在一起。
由此知道，这哪还是什么道君符诏，分明就是他万古云霄所化的真意，但依旧有镇压四方八极的威仪。
似乎通过刚刚那一道云路，太霄神庭完全接纳了他的道境真意，也在无声无息之间，进行了一次权力移换。
余慈还在想符诏变化后的法理依据，片刻已经是车抵台前，忽地心神悸动，举目观之，但见高峰之上，煞气嗡鸣，冲霄入云，更有残尸罗列，血痕处处，一时也是哑然。
这等修罗场，就像是千年之前的血战，刚刚结束，时光凝而不动……事实上，他真的感觉到，随着虎辇玉舆隐轮之车的到来，虚空深处，响起了长河流动的声响。
余慈心念动处，白虎作啸，引车不前。
辇车上，余慈眸中神光流转，瞬间扫过一切死寂惨烈之景，最终停驻在“封神台”边缘，那一位道袍飞卷，几欲乘风归去的道人身上。
道人面目白皙，负手而立，颔下长须随风摆动，却并不那么飘逸，细看去，实是血迹板结之故。
在这位道人脚下，还放着一颗头颅，从余慈这个角度，正好看到面部，只见其瞋目作态，莫名有些眼熟。
“听”虚空深处仿佛时光流动的声响，余慈忽地明白，这不再是梦境，而是最真切不过的现实。
余慈没有下辇车，静静注视，如果像他确定的那样，这位道人是现实的存在，那么，是敌是友？是不是青衣童子所说的接引？
就算是，几乎不可能再有活人存在的太霄神庭核心区，出现这么一位莫测深浅的人物，又是什么道理？在他和太霄神庭“共同造梦”的过程里，这位是不是起了什么作用？
不要怪余慈瞎琢磨，实在是这位出现的时机、地点太过微妙，场景也太过诡谲。
几乎就是验证余慈的怀疑，道人一直似瞌非瞌的眼睛睁开，眼中分明就是赤芒闪动，眼底还透着幽绿颜色，一层接一层，层次分明，又觉得层层叠叠，永无止境。妖异之处，怎么看都不是玄门正宗。
余慈心神与符诏贴合得更加紧密，万古云霄的威能，已经是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到，道人视线移转，先是在他这边一扫，脸上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即提起手，当余慈看清，他手上微微发黑的颜色，是已经凝固的血浆之际，道人回手，重重一拳，轰在自己胸口。
在他动手，气机激荡的刹那，封神台上，哗啦啦一阵响，超过二十条以上、成人手腕粗细的血色长链摆荡，每一条锁链竟是都穿过了他的胸腹之间，把他牢牢勒住。
这些血色长链，都介于虚实之间，每一根、每一环上面都刻有复杂的符文结构，且是非常明显的上清法度。环环相扣之下，余慈大略估算了一根锁链的禁锢力量，以这种穿心透肺的禁锢方式而言，临时锁住一位薛平治级别的大劫法宗师强者，应该没有问题。
而二十几条锁链交错，各链条之间又形成了新的结构，这种方式类似于余慈天垣本命金符的符法神通，都是以符法结构取胜。这种程度的禁锢结构，锁住的会是怎样一个层次的强者，就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估算出来的了。
如果单从这个情况看，道人的身份倒是愈发地往敌对方向倾斜。
可是，也是在此刻，余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道人身上蓬勃而起的气机，分明又是比穿过他胸腹的二十余条血色锁链加起来都要纯正——是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清根本法度。
余慈一时沉默难言，他在车上，与道人妖异诡谲的眼神对视，片刻之后，振衣下车，步空蹈虚，一步步来到封神台前。
因为感受到了生人气息，台上冲霄血气有些躁动，与封神台合而为一的斩龙台，就在余慈的正前方，隔了一个道人，此时恍若行刑之地的台上，残缺龙影跃跃欲动，当年能镇压处斩太古天龙的凶戾强横杀意，喷薄欲出。
但很快，仍持在神将手中，和余慈气机相通的那道符诏，清光透空，往封神台上刷落。残缺龙影当即哀鸣回缩，一应凶相，都乖乖收敛起来。
道人的目光跟随着余慈的身形，有些纯然好奇的意味儿。这眼神与他之前的动作、表现并在一起，更是诡异。
余慈却不怎么在意，只是缓步上前，末了一躬到地：
“上清弟子余慈，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你是上清弟子？”
道人的言语有些意味深长。
余慈面色不变，坦荡荡答道：“师从朱太乙，蒙老先生不弃，选我为传法之人，主修诸天飞星之术。后因缘巧合，得万古云霄神通。”
“万古云霄……”
道人将这个神通名号念了两遍，微微点头，继而一笑，“什么神通都比不过实实在在的东西，既然你能到此，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我还要问，可控得斩龙台否？”
余慈想到之前借来掌刑神将和斩龙台虚影破敌之事，又看到如今台上残缺龙影驯服之态，也微笑道：
“控得。”
“好！”
道人大笑，转身便走。随他动作，穿透胸腹的血色锁链又是哗哗作响，激烈抖动，一层层灵光激发，似要控制他的行动范围，又化为有形无形的尖刺，锁扣筋络，封闭窍穴，断绝气血运行。
可就是这样，那道人依旧健步如飞，不多时就上了斩龙台，可谓视禁锁如无物。
而随着他走上台去，象征着斩龙台威煞与戾气的残缺龙影，其表现也是非常奇怪，是那种欲发作又不敢发作，甚至于恐惧蛰伏的模样。
在从太古时代传承下来的斩龙台，当然不是光凭这几道龙影吓唬人，其一体三部，无论是斩龙台、困龙桩、断龙石，都自有神异，合而为一，就是对地仙大能也可以形成压制。
可在此时，余慈分明看到，道人头顶放出一道清光，如澹澹之水烟，若有若无。就是这么一道清光，无论台上血光如何刷落、缠绕、绞锁，都是毫无用处。
余慈面色沉静，看台上莫测变化，静待道人给他一个解释。
这种时候，他毫无疑问就是太霄神庭之主，对其中发生的一切都有掌控之权，如果没有这份觉悟，进来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不管这个道人是魔头也好，是上清前辈也罢，是秘术保留的什么特殊存在也没关系。只要他不能给自己一个信得过的解释，余慈就不会介意统合太霄神庭的各种力量，将他抹杀。
这是余慈初入太霄神庭，就从千百上清英灵的记忆中学到的血的原则。
千年之前，魔劫肆虐之时，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被魔化的敌人。
道人立于台上，对余慈笑道：“你知我名号，并无意义，反生枝节。我不瞒你，在我体内，封着不少魔头，距离魔染，也不过半步之差。只能借助封神台之力，将其压制，如今终迎得契机进来……你能掌太霄神庭，当知当年之事，这一刀可斩得？”
余慈默然半晌，却不是说为难之类，他与道人素昧平生，纵然是上清前辈，纵然是精神可敬，要说斩不去，未免矫情了。
他沉默的原因，是在观察，是否真的可以下刀。
道人的修为境界，他一时看不到底，只能确认，定是一位地仙大能。
当年上清宗在太霄神庭内的地仙强者，余慈都听赵相山说起过，对照下来，还真不曾找到对应的，就是现在与赵相山沟通，也摇头讲不曾见过。
依赵相山的说法，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冒充的，想借余慈的手、利用斩龙台做些什么事情；另一种就是确实为上清前辈，但身份敏感，担心后世弟子不敢下手，干脆掩去面目。
而从现在的情况看，斩龙台对道人的压制，简直是惨不忍睹，有等于无，这倒从另一个侧面证明，道人极有可能是曾在上清宗位高权重的哪位大能。
当年上清遭遇魔劫，两位镇宗地仙战殁，但按照赵相山的估计，其宗门地仙，历代累积，就不算失踪的，怎么也该还有五到七位，偏在魔劫之下，缈无声息。
究其原因，很可能就是上清宗将地仙回归的坐标，设在太霄神庭之中。
本以为最为稳妥，却不想祸起萧墙，先堵住了后援之路。
便是地仙陆续回返，有心算无心之下，被几位末法主级别的魔头合围，也是有死无生。
事实上，赵相山还真的听到过类似的风声，但不能确证。
因为上清魔劫之后，域外的上百支天魔族群，并没有哪个有突然兴盛的迹象，不像在魔劫中捞到好处的样子。
说一千道一万，余慈只确认了一点，从最理智的角度讲，这一刀都斩得，而且，要斩得干脆利落，决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此次再追究道人的身份来历，当真是徒增烦恼，如此他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前辈可为接引？”
道人抚须而笑：“道境受诏，仙鹤引路，至于此间，为上清圣人引路，义不容辞，一刀落下，便可见分晓。”
听得此言，余慈就明白，与他共营道境的，不只是浑浑噩噩的太霄神庭，还有这位道人。
虽然里面的环节不怎么清晰，可要验证，正如道人所言：
一刀落下，便见分晓！
“如此，请前辈上路！”
余慈再不多想，淡淡道一句：“请符诏！”
仍在辇车上的两位神将，都步下车来，随后竟是又登上了斩龙台，不但没有受到压制，气机共鸣下，反而隐受加持，果然如余慈所想，都是掌刑神将出身。
事实上，在这片“梦境”中，余慈一念，也等若是天意符诏，掌不掌刑，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神将一左一右，分别站在断龙石旁边，左边那位高举符诏，喝道：
“符诏至，刀来！”
斩龙台上，血光冲霄而起，而那道人则微微一笑，端端正正跪下，又伏在断龙石上，引颈赴死。
只是他那一道水烟似的神光，依旧升腾，逼得血光煞气落不下来。
余慈和赵相山，包括影鬼等合计了一下，可以确认，不是道人故意耍弄人玩儿，而是他要镇压体内魔头，已尽全力，神通自发，已经无力收敛。否则真有余力，这些年恐怕早已经自控斩龙台，加以了断。
他问余慈“可斩得”，既是问心境，也是问神通法力。
余慈定定看向台上，片刻，向道人稽礼，心念骤发，真文道韵，便在已为青质的符诏之下，层层绽开，形成一朵碗大青莲，飘飘然落下。
斩龙台上的冲天血气，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符诏、青莲的质地，淡青的光泽，区隔了此外一切颜色。倒是与台上道人水烟似的神光，颇是契合。
青莲飘落，就落在道人脑后神光之上，载浮载沉。
说也奇怪，随青莲落下，道人脑后神光便是节节下挫，倒是青莲花瓣之上，渐渗水珠，愈发地莹洁明透，而符诏之上，真文道韵也是盘空流转，不只是向外投放，也随着流转，内敛收拢。
收放之间，道人神光便被逐渐剥夺抽取，都化作“养份”，投入万古云霄所化的道境之中。
到得最后，他脑后神光，只剩下微不可察的一丝，实际上，已经是完全不受道人控制，只是作为青莲寄托的根基留存。
余慈等于是把青莲“种”在了道人的道基之上，以真文道韵的力量，强行将其镇压、收摄。
漫长修行岁月，道基一朝易手，道人非但不怒，反而大见喜悦。虽还在断龙石上伏着，却是长笑道：
“上清杨氏，有不肖后人如此，吾辈斩之，又迎起复之机，道灭而无愧矣。”
应着他的话音，斩龙台龙影凄厉，仰天长嗥，冲天血气没有了压制，化为刀锋，又与断龙石上那一道深痕所透毫光相应，一落而下。
杨氏道人头颅落地，断头处血液飞溅，初时其血如墨，挣扎化形，欲将复起，却一直被仍锁在道人胸腹间的血色锁链力量压制，又被符诏青光牢牢照住，栽种下来的青莲，更是化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清净法门。
几下合在一处，使得那飞溅的墨血始终不能化出确切形状，也无法展现神通，一滴滴化烟泯灭，终至于无。
余慈暂松口气，他种下青莲，绝不是要夺人道基为己用，而是代替那位杨氏道人，镇压其中跃跃欲动的魔头。
事实证明，他的神通使得恰如其分。
不真正接触，余慈也很难想象，杨姓道人体内，竟然是“污浊”至此。
至少有十道以上的凶横魔意盘踞其间，虽也有彼此吞噬对抗，却也是基本统合在一起，衍化天魔根本法，形成了几不可抵御的染化之力。
余慈估计，就是寻常长生真人染上一丝，除了走火入魔，就是化为眷属。
杨氏道人能以一己之力镇压多年，其玄门正宗修为，固然是到了余慈必须仰望的至境，也是如道人所言，利用了封神台的力量，扭曲时光长河，将此地的时间节点“锚”在了道人压制住所有魔意的那一刻。
这正是光阴秘术，而且比之烛龙王暂时“扭曲折叠”虚空变化的天赋神通，更是远胜。
余慈所见者，唯有当年曲无劫截取时间长河中某一节点，化为“灵纲剑图”之事，在精妙上可堪比拟。
可要论所耗之巨，代价之大，依然是瞠乎其后。
当然，这也是有封神台乃至于太霄神庭为后盾，才能做得出来。
此时此刻，道人身殒斩龙台，通天法力都归入道境，封神台上的道法神通自然消减。
余慈形神微震，分明又“听”到了时光长河的咆哮，这一处凝滞千百年的淤塞，转眼便给冲开，一切的一切，都在短暂的漩涡混乱之后，回归干流。
余慈本就是“外来人”，又有自辟天地神通加持，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然而封神台上，修罗场似的惨景，却是在光阴乱流中，扭曲变化。
虽然最终是要赶上时光长河的主干，但在短时间内，反倒出现了“回溯”的现象。
余慈眼前光影迷离，恍惚中看到，那杨氏道人，身化清光，落在封神台上，身畔天魔、眷属疯狂围杀，都被他反手击灭，举手投足间，大小神通无穷无尽。
其实余慈都看不清他的面目，因为魔影重重，再加上神通所化的冲天光芒遮蔽，只能从那始终不改的水烟神光上辨认出来。
此时，杨氏道人分明已经身遭魔染，一边杀敌，一边还要自画符箓，通神变化，成就血色锁链，一根根穿胸透腹，自损修为，镇压体内魔意。
而且，在他左手上，分明还提着一个人，不管形势如何艰难，都不曾放下。
一看便知，那人也是身遭魔染，状况反复，一时狰狞挣扎，一时痛哭流涕。
但不管怎样，杨氏道人都是无动于衷，就这么在封神台上，往复冲杀，直至将所提之人，扔在斩龙台上，唤起残缺龙影，化刀斩落，一击断头。
是的，那就是余慈初见杨氏道人时，他脚边那颗。
承启天那边，赵相山深吸口气：
“杨端明！”
“谁？”
“最后一任紫微帝御。”
余慈哑然，回头看封神台边缘，那颗依稀熟悉的头颅，不正是他从多位上清英灵记忆中看到的那个“罪魁祸首”吗？只是在此刻，随着光阴之力冲刷，那颗头颅正迅速腐败、化骨，终又成飞灰，再不见痕迹。
余慈一回头的功夫，时光乱流已经渐渐平复，封神台上的魔头，也被杨氏道人杀尽，一时清净，终于显出他清朗面目。
果然，与余慈最初所见大不相同，这次倒愈发眼熟了。
余慈也看到杨氏道人，试图唤起斩龙台化刀斩落，却始终不能如愿，最后只有摇摇头，再施禁锢，镇压魔意，又走到台前，行步间已经变化面目……
而这时候，不只是赵相山，连影鬼、血府老祖都惊叹出声：
“朝阳先生！”
“杨和子！”
余慈也终于是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杨和子？不正是上清开派……的那位吗？
他急回头，此时再看斩龙台上的头颅，此时也已经变化面目，本是道体不朽，可斩龙之威，破基毁根，终不能维持，同样朽坏，已不可辨。
但仍被血链禁锢的身躯，却还是没什么变化。
余慈心中骤生警兆，也在此刻，几己贴在道人颈口处的青莲摇摆，竟被反冲上尺余，有一道血色烟气冲出来，又化为诡异虚影，形如蜘蛛，却是十七长足，其诡谲凶陋的魔睛往这边冷冷一瞥，望空便走。
余慈眼神更冰、更寒，从牙缝里挤出音来：
“参罗利那！”
承启天内，赵相山的反应无疑是最快的，他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分身，这是参罗利那的本命分身！”
世间修行，但凡有“本命”二字，无不是蕴含着“精血”等根本之物，对大能来讲，就是“本源之力”。毫无疑问，对参罗利那这样的天魔外道绝代霸主来讲，一具本命分身，也是极端重要的部分了。
所以，赵相山马上又叫道：“不要让他它逃掉！”
见到参罗利那，许多事情一下子明晰起来。
上一次魔劫，势头为何那般猛烈；上清宗为何应对得如此狼狈；为什么参罗利那对太霄神庭也很感兴趣；为什么自与无量虚空神主翻脸以后，参罗利那很长时间没有消息……
原来，都在这儿候着呢！
若非有参罗利那压阵，以杨祖开派三祖师之一的神通法力，几十劫地仙的大能，就算是被有心算无心，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结局。
余慈也知道，他的思路不是特别稳妥，里面也不是那么丝丝入扣，可现在，不管有没有理由，参罗利那出现在这里，又是那般模样，他根本就不需要有任何考虑，直接动手就好！
正因为如此，其实就在赵相山提醒，他自己心头念头起伏之际，他的本能反应已经走到了前头。
斩龙台上，两位掌刑神将齐齐迈前一步，刚刚被杨祖压制的困龙桩、断龙石等，面对参罗利那，可没有束手束脚的道理。能斩太古天龙的血气刀光，刹那凝实，隔空斩下。
参罗利那名头再响，境界再高，此时也不过是一具分身，而且是被杨祖镇压在时光长河之中，之前又被斩龙台一刀伐去大半根基的分身。
这时再来一刀，它便是有千般神通，也很难再有作为。
一刀落下，分身虚影登时两段。
不过分成两半的分身，依旧能够飞遁，各选了一个方向，速度不减反增。
余慈面色不变，也一直没有别的动作，只有手持符诏的神将，又将符诏高举过头，灰蒙蒙的天空骤然间被青光照彻，不见任何死角。
同样的青光也是铺遍了封神台及其周边云雾空间，不留半点缝隙。
参罗利那的两半分身虽说是投往了不同方向，可再怎么逃，也不可能逃得过这样的天罗地网。
两具分身先后撞上青光罗网，这次再没有挣扎的余地，沾了青光，便是无影无踪。
当然，在余慈眼中，参罗利那从来没有跑出视线，被青光摄走，其实就是被打入道境——对任何一位玄门修士来讲，得入道境，都是一份大机缘，是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可是对参罗利那此类霸主级别的魔头而言，未免就是一场劫难了。
这里整个世界，都对参罗利那有着天然的克制之力。其一旦栽入道境，就是随便哪处云气，对他来说，都是强酸一般。
而此间仙真，若是见到此等魔物，更不会客气，都是瞋目怒喝，道法雷霆如雨洒下，轰得参罗利那分身不住萎缩，有时甚至湮灭无存。不过它也算是顽强的了，不管受到怎样的伤害，最后都能恢复过来。
如果还原成符箓法理的解释，这其实就是无数深具降魔功效的符法结构，一层层渗透进去，形成了强劲而又极有针对性的封禁，意图灭杀镇压。
只是这种本命分身，内蕴末法主级别的本源之力，除非是本体被灭，或者主动生念，否则都是随灭随生，无有尽时。
当然，现在参罗利那恐怕是最希望本源之力湮灭的——如果它知道此时此地事态的话。
余慈知道，这个消息也瞒不了太久了。
本源之力那般重要，只要是在非密封的空间内，又或是被杨祖、太玄魔母这样的大能以特殊神通禁制，否则必然会与本体发生微妙的联系。
严格来说，余慈现在布下的心内虚空也好，道境也好，都不算是密封的。它与真界、水世界形成了三方虚空的结构，彼此影响之下，必然会有部分法则渗透进来，也会有部分法则延伸出去。
这种情况下，参罗利那、大黑天佛母菩萨这等级别的强者，要寻隙杀入，可能性不大，但是做一次模糊的信息渗透，难度并不高。
余慈想要阻止，不是不行，但又何必呢？
他冷眼看参罗利那分身在道境中挣扎，最终封得如蚕茧一般，一路打落到万魔池中。
此后再不关注，将注意力放到了此时的封神台上。
参罗利那逃出之后，杨祖身躯遗蜕却并没有像头颅一般被光阴之力吞噬，依然如故，甚至还保持着活性。
墨血流尽，继之以洁。
余慈就看到，其颈间碧血溅出，莹然如玉，落地有声。
只是，这数点碧血，也是仅仅留存的一些。
刚刚镇压、剥夺水烟神光的青莲，倒是继续下挫，贴在了杨祖颈上，涌出的碧血尽被其所汲取，以至于毫光流转，更加不类凡物。
余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模样，似乎是杨祖投入道境的根基神光与他的残躯遗蜕产生了某种反应。
不多时，伏在断龙石上的残躯，竟是微微一动，继而缓缓坐直、起身、凝立不动。
姿态依旧端正，只是颈种莲花，微微摇动，形态诡异至极。
不只是余慈，就是承启天内影鬼、赵相山、血府老祖等人，也都目瞪口呆。
青莲之上，忽有神光绽开，倒刷而下，瞬间洗炼全身，而青莲本身，则在神光之中虚化，为光幕所遮，顷刻又散，而此时，却是化出了头颅面目，分明是杨祖模样。
承启天中，影鬼失声道：
“这算什么鬼？”
余慈先是一喜，但很快就发现，这一位“杨祖”的神态，固然栩栩如生，但这种生机，却是如现在两位神将、之前青衣童子那般，依循道礼法度，虽是仙气盈然，却再非血肉之情。
斩龙台上，“杨祖”微微一笑，和声开口，温文尔雅：
“圣人驾临封神台，当是上清起复之始……请随我来。”
余慈无言，是的，这就是接引。
“杨祖”一步跨出，与之同时，地上溅落的碧血都摄回他手中，随即轻弹，滴滴碧血，就此蒸腾，化为一道虚淡的虹光，投向茫茫云雾之中。
此时“杨祖”又侧身引臂，笑道：“圣人，请。”
碧血化虹，余慈万万不能再以辇车代步，他上前几步，向杨祖，也是向他足下的虹桥郑重施礼，这才步上虹桥，踏虹而行。
两位神将都随侍在侧，“杨祖”则大袖飘飘走在前面。
余慈想了想，尝试着问道：“敢问如何称呼？”
试探的结果让他失望，回应他的只是“杨祖”朗朗的笑声。
虹桥所经之处，云雾深层隐约可见层层铺开的建筑群落，然而此处再怎么壮观，也比不过“梦中”所化道境，况且细看去，大都也是破败。
当年的魔劫也严重破坏了太霄神庭中枢，唯一可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这里再没有魔头留存——那些魔头都已被杨祖在封神台上斩杀殆尽，留下的末法主级别的强者，刚刚也在斩龙台上与杨祖的生机一道破灭，只留下一个参罗利那。
对那位，余慈绝不会忘。
虹光定有缩地成寸的神通，几个念头转过之后，就已经到了尽头。
这里光线陡暗，却有星辰列布，余慈一时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外域星空。
但很快他就发现，星辰依稀可见三垣四象法度，却又糅合四季变化，其形如球，有些像天垣本命金符，但其形状，更像是一个孕育生命的胚胎。在其外围，还缀着长长的散星河流，以“胚胎”为中心缓缓旋转，在虚空中罗列出虚实不等的线条。
脚下虹桥无声消散，“杨祖”和余慈都悬在半空。
余慈继续观察，发现无数星辰流转的痕迹，大半周行不悖，偶尔交错，其实构成了一处似祭坛又似宫殿的整体结构，其范围之广大，已经超出了视野的极限，只有用感应才能勉强测出边际。
太霄神庭核心区绝没有这么广阔，想也知道，这必然有虚空神通作用。
“杨祖”介绍道：“此处是中天紫微之位。”
然后看似随意地伸手指点：“那是玉皇之位、勾陈之位、后土之位。”
不管是哪个位置，余慈其实都看不到，但随着“杨祖”的指点，自然就在感应中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于是明白，四御之方位并无定数，依天时而动，以道法为规，聚合无常。
恐怕上清宗的前辈也早有被人攻到核心之地的准备，布下这等局面，只要来人不通上清法度，连位置都摸不到，只会在这星空大殿之中迷失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死于四御合击之下。
当年实是紫微帝御遭受魔染，干扰了法度运转，被从内部攻破，方有此劫。
余慈正嗟呀之时，又听“杨祖”道：
“圣人奉道尊符诏而来，有一事不可不知。”
“请讲！”
“杨祖”引着余慈绕过星空大殿中央的“胚胎”，到了另一侧：
“当年魔劫起时，上清宗在域外共有四位地仙陆续赶回，然而众魔头在此间围住神庭虚空标识，设下杀局，其中有两位都在魔头围攻下殒落。第三位清净散人，则是破坏了虚空标识，使其他同门幸免于难。
“此时域外上清地仙大约还有两三人，然而标识已毁，等他们寻到路径赶来，不知还有几千、几万年，有等于无。”
余慈本来也没有指望再得到什么后援，对这个消息自然没什么感觉，倒是对那位清净散人的决断，颇是佩服，不过又有些疑惑：
“那……您？我是说杨祖？”
“杨祖乃是强行打破虚空而来，毕竟是开派祖师之一，道统存续自有感应。”
“杨祖”说起“自己”的事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根本就是说一位不相干的存在。
余慈为之黯然。
“杨祖”神色不动，只引导余慈目光去看：“这位便是清净散人。当年，他舍掉自己的清净法身，困锁参罗利那分身二百年有奇，终于等到杨祖回返。”
余慈定睛去看，星光掩映下，有一具残缺骸骨，只余半边，尽是灰黑颜色，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清净”二字。
但余慈愈发敬重，端端正正行礼。
耳畔听得“杨祖”道：“太霄神庭能存续至今，清净散人当居首功。他本是最早提出神庭构想的上清修士之一，熟悉结构，虽不敌参罗利那，却是抵住魔染，将此前身殒的两位道友所遗道体，分别投入勾陈、后土之位，以上清体系法度磋磨，维持住了神庭元气运转，也维持住了神庭自我净化的功效。
“千载以来，虽然封召神明死伤殆尽，魔劫也终未得竟全功。”
余慈明白，此时“杨祖”所述，恐怕已经不是他“本人”的记忆，而是包括他在内，清净散人等上清英灵在此间留下的印痕，非如此，不能这般脉络清晰，有如目见。
只听“杨祖”又道：“圣人当知，此时勾阵、后土帝御之位已有地仙遗蜕镇压，千年以下，浑然一体，不可分割。有益之处在于，其自发运转，常规状态下无须费力……尤其是后土帝御在位，才有如今这般浓郁灵气。
“不利之处在于，若圣人日后想要聚合全力，层次境界的要求将再度拔高，不可承其重，焉可用其能？”
余慈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只要余慈是一位地仙大能，以万古云霄统驭，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位长生真人，想要带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而且是加了份量的，无论如何都不够看。
此事不解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注定不可能发挥全力。
且不说与罗刹鬼王等大能相斗这种“遥远”的事，就是近前，也有一个难关在等着他。
目前余慈在“三方虚空”的控制上固然是以“整体”为主，但最终目标肯定还是要将太霄神庭重新打入整体之中，不说立刻替代真界法则体系，至少也要找到一处位置。
可如今，太霄神庭核心区域只能自行运转，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封闭。
现在三方虚空结构的“妥协”工作，其实都是由余慈的心内虚空代替，也是有万古云霄加持，“高层”法则上还说得过去。
但体系的碰撞、融合，终究不可能永远都是高来高去，早晚都有轮到更实际层面的时候。
“顽固”地依循旧例的太霄神庭中枢之地，显然是达不成这个目标的。
况且，此时中枢之地对外围四方八天都控制不起来，同样也是个麻烦。
四方八天的外围结构，是当年上清宗与洗玉盟乃至于天下各宗各派共议，形成的各方都勉可接受的方案，较之八景三十六天仿于佛门的垂直结构，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其“开放”。
无论是人、灵、鬼、妖之修士；玄、儒、巫、杂之诸门，都有一份利益在里面，严谨性虽是逊色，包容性却是极强。
但也因此，在缺少了核心之地的统驭后，被幽灿轻易剥离、摊开。
四方八天不是核心，却是一个缓冲的区域。没有四方八天，太霄神庭核心区域将直接暴露在体系冲击的正锋之前，由于余慈无法全盘控制调度，最后结果必将是硬碰硬，什么体系融合、整体把握更无从谈起。
所以，四方八天也是必须要重新控制起来的，它会大幅减少余慈面临的体系融合、整体控制的压力，不至于让他去和两位地仙大能去掰手腕。
控制中枢，控制四方八天——两个“控制”形成了一个螺旋上升，彼此影响、增益的关联环节。
任何一面的进步，都会给另一面带来好处；反之，任何一面的滞碍，都会给另一面的进度带来沉重的压力。
整体来讲，这是好事，余慈不至于用“死力”去强行推动，可以来回借力，形成一整个有章可循的过程。
可这种往来牵系的环节却需要用极长的时间去适应、梳理。
关键的问题是：时间在哪儿？
“杨祖”似乎也能体会到他的为难，这正是余慈心中意念的真实反映，不过，此时的他，是绝不会有什么建议的，仅仅是拱手行礼：
“请圣人决断。”
“圣人，请立下决断！”
缈不可测的云外清虚之天深处，允星站在一处八角亭前，沉声说话。
由于罗刹鬼王在太霄神庭超出常理的布局，他之前利用上清三十六天的总体设计，霎那间崩塌重要一角，但允星不是轻易就受打击的人，他不顽固，但也有自己的坚持。
“圣人，弟子明白，是某些人用东华真君，给我们做了警告。真界经不起八位以上的地仙大能全力开战……是的，那边的意思或许是说，这样的真界到了必须变革的时候，但这种变革的方式，此界生灵如何承受？”
亭中，萧森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目注爱徒，微微笑道：“所以，我们就要阻止那边，以强破强，把局面弄得更糟？”
允星垂首道：“弟子在时机的把握上，与圣人有些差异。”

第171章 口发天宪 紫极争鸣
不论计划成败，允星对当前局势，都有他自己的理解，同时也能大致猜到自家掌教圣人的想法。
两人的基本思路应该是一致的，都是“法不可恃、守不可久”，都认同真界的法则体系必然会发生极大变化，原有的以八景宫为主导的玄门法理，必然要相应做出改变。
可是在“时机”上的理解，使得他们希望得到的效果，出现了不小的分歧。
允星是将八景宫既有范围视为基础，以之为中心，扩及四方，也就是先掌握核心地盘，保住本钱，再求改变。
所以，他选择了“上清三十六天”这么一个基本体系。
只要能将这个体系建构起来，八景宫的“云外清虚之天”可以代替三清、大罗的核心区域，四方八天，有如天柱，分列四方，收扩自如，延展性、机动性都是可圈可点。
就算是一时失守了哪个方位，以八景宫的强横实力，都可以一击翻盘。
如此这般，就算罗刹鬼王引来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等各处虚空世界，只要基础还在，真界就是“新世界”的核心，不断吸收来自其他虚空世界的“养份”，当八景宫获得了最后的胜利，顺势就能将玄门法理外扩，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允星认为，他的想法已经非常有突破性，只不过，和自家掌教圣人的比对，似乎还有不如。
萧森对待自己最看重的弟子之一，也没有绕圈子：“维持真界的基本结构，我们确实有实力做到这一点……如果罗刹鬼王的目标，是在巫神那一级，着眼同样在真界。可是，她不在乎。”
允星并不惧和掌教圣人争辩：“她确实不在乎，可我们也不能按照她的思路走。罗刹鬼王是天下第一流的乱战高手，人心乱局正是她所希望的！”
“她最希望的是什么呢？”
萧森不紧不慢地说话：“我也与她打过几劫的交道，因而知道，她也算是难得的表里如一之辈——喜怒无常，喜新厌旧，并不是没有长性，而是她追求的就是差异和变化，在这一点的坚持上，没有人能比过她。
“基业于她如浮云，因为她早就不再是被信众束缚的所谓神主；权势对她更无意义，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再拿回来；至于七情六欲、人生百态，这些年来她也经得多了，不是哪位神主都有心思排出几百上千具分身，到红尘俗世沉浮的。”
允星沉默。
他也听说过，罗刹鬼王在离幻天中，专门建了一座殿堂，排列曾经用过的分身，说是成百上千，绝无问题。
这种形势下，说是早玩得腻了，也没什么错误。
“罗刹鬼王绝不在乎真界，相反，巫神所建的这一处真界，才是唯一能束缚她的。当年她为了摆脱血狱鬼府的先天局限，进入真界，其实也只是将真界作为一个跳板，若能跳出，自然越早越好，如今时机成熟，岂会再有留恋？”
“所以……”
“所以我们要明白她的目标和节奏。破坏永远最是容易，先机已失就不要想着再夺回来，现在我们只能被动应付，在她预设的战场上，在她已划下的边界上，和她讨价还价。”
允星迟疑，想问些什么，又没有开口。
萧森却是看出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是想问，我早知这般，为何没有夺去先机？”
允星垂首道：“弟子已经想通了，罗刹鬼王要的就是变动，不管是怎样的变动都无所谓，先期我们唯有镇之以静，本来这样也没问题，可以后发先至，以静制动。然而东华真君殒落，天地大劫短时间内二次复起，彻底打乱一切计划……”
萧森便是哈哈大笑：“所以我要闭关，求一个眼不见为净吧。”
笑声中，他站起身来，步出亭外：“罗刹鬼王，还有黄泉夫人，联手设了这么一个局，一举击破了宗门近十劫以来的布置。我们败得不冤，也不是输不起，既然如此，割地赔款就是理所应当……我看在你的计划里，似乎也没有将西边列进去？”
允星赧然道：“最初是习惯性切割开来，然而后面觉得，怕是已经阻挡不住了。”
“是啊，挡不住了。”
萧森笑道：“我们身在局中，尚且明白，西边又怎会不知？胜慧行者不涉妄语，可他那位师尊，却是大为不同……法慧尊者还在山上吗？”
“说是要去实地勘察黄泉秘府‘地狱道’的情况，已往北去了。”
“昔日剑仙七千，西击佛国，纵横来去，固然是绝顶气魄；如今法慧、胜慧师徒二人东来，要在这方天地中留痕留影、留声留名，也值得道一声‘佩服’。”
萧森缓步走在庭园石径上，淡淡吩咐：
“既然事有定数，北地及天裂谷一带，就往回收吧。记得给离尘宗、落日谷传一个消息，还有南国沿线诸宗，让辛乙负责通知。消息要详细周全，方方面面都要讲到。
“也给他们说，若要内迁，此劫过后，宫中会帮助安排……其实到那时，天地面目全非，迁或不迁，又有什么意义呢？”
允星应声，随即又想起自己到来的初衷：
“上清三十六天……邵师叔祖那里？”
“师叔他老人家自有决断，无须我们操心。相比之下，倒是宫中有些事情要办起来。”
“请圣人吩咐。”
“天地大劫已沿续十余年，真界亿兆黎民苦之久矣；然而一劫不止，一劫又来，当此天地大变局之际，天摇地动，几如末世之灾，人心必乱。仅以本宫一宗之力，势必难以顾得周全，故而当通告天下宗派，施以救济……”
“这是应有之义。”
“此外，亦当通告天下有志于神道者，劫生乱起，神道当兴。紫极黄图之会虽然是开不得了，可若能在大劫到来之时，护得一地一域安宁，便是功德，便是神道正途，黄图之上，必有名姓，此后神道绵延，万载不易！”
允星闻言，骤然一惊，脱口道：“圣人！”
萧森有“金科玉律”的无上神通，出口成宪，这几句话出来，甚至不需要允星通传，便化为无形有质的法度，散入天地四方。
有他这几句话，几乎就等于是分封各路神道之士，包括山精海怪、灵魅妖鬼。
不论释、玄、儒，但凡正统体系，都力戒淫祀，免得人心浮乱，毁了性灵种子。
眼下固然是情况特殊，运用此法，可以有效利用各路神道法力，护持黎民众生，渡过灾劫，可劫数过后，却是后患无穷，发此“天宪”的萧森，势必要受到因果反噬，说不定就要动摇根本！
萧森却是若无其事：“我们去天极峰……天地法度崩坏，紫极黄图怕也是存不得了，在此之前，能多利用一些，也是好的。”
随他话音落下，场景倏然移换，再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天极峰上，也就是紫极黄图的存放之地。
此时已经确认了紫极黄图之会不再举行，前不久才搭起的台子、布下的符禁都只完成了半截，一时也没有拆去，就搁在这里，显得有些混乱。
不过紫极黄图的光芒依旧灿烂，紫金光芒如水如雾，流动不息。
因为萧森刚刚“口发天宪”的缘故，紫极黄图，尤其是“黄图”部分与他的气机很是纠缠，便如一团乱麻，捆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允星心中更是担忧。
萧森仍不在意，反是笑道：“之前一直忌惮神道法力侵蚀，敬而远之，上面的字迹也看不太分明，如今倒是清楚得多。”
说话间，他轻轻松松步入紫金光芒下，这时候，允星已经是跟不下去了，只听得自家掌教圣人笑道：
“黄图之上，目前共有各路神道中人一千七百余位，涉及各路生灵约有百亿；此劫过后，或可增长十倍，影响黎民百姓更要有亿兆之数……确实是神道大兴！”
片刻之后，紫金光芒中又传出一声叹息：
“佛祖、道尊、元始、巫神，还有罗刹鬼王……但凡是在真界留下痕迹的神主之尊，必留名姓。可惜啊，不见后圣。”
果然……日前刚刚从洗玉湖底传出来的“上清后圣莫须有”的消息，已经确证为了“上清后圣子虚乌有”。最奇特的是，在此过程中，自家掌教圣人在开头和结尾，分别扮演了“始作俑者”和“盖棺定论”的角色。
世事之奇妙，由此可见一斑。
不管怎样，从这一刻起，渊虚天君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允星正神思怅惘之际，忽觉得不对，定睛再看，却见弥漫在峰顶的紫金光芒，正一层层地褪去，暴露出其中央区域，金石之质。
尤其是最上方，那仿佛巨碑模样的紫石之上，一个个书以“神文”的名号，却是各显出奇妙光芒，几乎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
佛祖、道尊并列最上，元始魔主紧随其后，巫神居于中央，一侧就是罗刹鬼王，只是若隐若现，不知是什么情况。
最关键的，还是在罗刹鬼王下方，无数道神纹脉络，光丝盘转，几欲成型，却总是差了一线，且争抢绞缠，恍若游龙互斗，未知是何道理。
萧森就在紫石之下，紫金光芒环绕在他身边，有的甚至是渗透进去，看得允星暗暗叹息。这种表征已经是确证了，掌教圣人的“金口玉言”，确实沾染了紫极黄图的因果，未来不管事态如何变化，这一场反噬注定是躲不过去。
事到如今，允星唯有祈祷自家师尊神通广大，维持住道基根本，不至于造成难以收拾的后果。
萧森对自家的因果增减却不是太在意，他仰头观看紫石，赞道：
“紫极争鸣，也只有当年罗刹鬼王跨界而来时，与巫神较量、妥协，那一劫之间，方现出此等异象。如今她虚位以待，后面有志于此的，也不只一人，说‘神道之兴，由此而始’，并不为过。”
紫极争鸣……
允星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个名词代表着什么。理论上讲，真界虽大，位尊职显、居于正位的神主，两个都嫌太多，当年罗刹鬼王自血狱鬼府跨界而来，与尚在其位的巫神，自然也是有一番冲突。
不过，这种冲突，并非是巫门与罗刹教杀个天昏地暗之类，而是在更隐蔽的层面上。当其时也，仍摆在巫门的紫极黄图上，神纹密集如雨线，织就万千异象，持续一劫方休，也直到那时，罗刹鬼王的名号才真正刻于紫极，奠定尊位。
八景宫一些热衷于研究真界史实的修士，甚至将其视为巫神陨落之始。不只是因为巫神没有维持住他一界独尊的地位，还因为在紫极黄图上暴露出来的神纹变化不慎流传出去，让人窥破了他部分虚实，给后面的剑修大能提供了思路。
反倒是罗刹鬼王，一来是利用真幻之法，最大限度遮掩了自家底细；二来也是在站稳脚跟之后，及时改进了自家根脚，到最后还是一点儿破绽不露，让人不得不感叹于她的心计。
此时的“紫极争鸣”，或许远比不上当年两位正牌神主斗法时的玄妙，但想要觑破虚实，要更简单一些。
允星虽然修为境界有所不及，却也尝试着解析。
可惜，一时半会儿还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结合由邵天尊通过特殊渠道传回的消息，允星能够判断出，里面定有一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另外那位，莫不成就是渊虚天君？
“渊虚天君他……”
“渊虚天君？不，这里可没有太多的玄门法度。”
萧森微微摇头：“就算是渊虚天君在日后，会加入这场‘争鸣’，但也绝不是现在。”
允星微愕，随即奇道：“不是渊虚天君，那么除了大黑天佛母菩萨以外，另一位是……”
萧森也答得坦然：“一时间还看不出来，不过我们可以猜，也可以尝试着验看。”
说话间，他曲指一弹，紫石上发出“卟”地一声闷响。
允星眼皮跳了跳，就看到其上神纹脉络，包括高居于上的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等神异文字，隐隐波动。
至于巫神、罗刹鬼王之名，波动的幅度更大，有部分“笔划”甚至像是被强行扭曲的竹片，绷开了里面细细的“纤维”结构。
然而，掌教圣人指尖也是沁出血珠。
萧森若无其事，笑道：“你现在看这些神纹脉络，有什么不同？”
允星定睛去看，见其中有一部分是比较陌生的，但还有一些，与上面某位神主的“笔划”，竟然有点儿相似……
“唔，元始魔主？”
虽然是在云外清虚之天，隔绝内外，不虑被魔念察知，可当允星吐出这个神主名号之时，心头还是微微悸动。
“眼下这情况，究竟是什么道理？”
大黑天佛母菩萨身在局中，她的疑惑，一点儿不比亿万里开外的允星来得少。
不久前，与她争抢三方虚空控制权的余慈，陡然间变得不那么“专注”，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分心。据她估计，很可能是在接手太霄神庭核心区域时，遇到了什么麻烦。
便在她抓住机会，想趁机一鼓作气，夺取胜势之时，现在虽然已经没那么重要，却依然是必要根基的水世界，突然又出了问题。
而且问题来得十分荒唐。
苏双鹤！
已经确认分身破灭，本体被论剑轩捉住的苏双鹤，竟然出现在了水世界中。
就是这样一位大巫，冒着被同化的危险，冲进水世界，其影响是非常惊人的。
几乎是转瞬间，苏双鹤已经抽吸了部分巫神灵水，不顾一切地将修为推到了地仙边缘，就是在这个时候，以李伯才为首的论剑轩修士，也是豪勇地冲入水世界，与之展开激战。
虽然李伯才是剑仙大能，手下结成的剑阵也非常了得，可在水世界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想要迅速将此时的苏双鹤制伏，还是极为困难，掀起的大战，震动一界，对三方虚空的影响，相当严重。
大黑天佛母菩萨注意到，由于对剑修本能地排斥，使巫神灵水聚在苏双鹤周围，几乎是重复了曾在幽煌身上发生的种种。已经被巫神灵水彻底渗透的水世界法则体系，则是提供了远比四方八天更为优越的环境。
也就是说，苏双鹤虽然也是被巫神灵水侵蚀得厉害，难成人形，可是其在水世界中，负载反而比当时的幽煌轻得多，也灵便得多。
她必须要正视巫神“灵性”的作用了。
就算仍只是本能，也是给她制造麻烦的本能。
前面，她已经将幽煌控制住，眼下也想如此这般，借大日真意，将自家生死轮回的法度“嵌套”进去，将麻烦控制住。
可是，在她试图这么去做的时候，却是发现，以李伯才为首的论剑轩修士，倒是做一番好戏！他们究竟是要击杀苏双鹤呢，还是在给苏双鹤掩护，让他的异变来得更深入、更激烈？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生死轮回之力，被李伯才毫不客气的绞碎，半分都没有透到苏双鹤身上。
同样层次的剑意，如果落在苏双鹤身上，恐怕早已建功。
真是……呵！
细想一层，这也没什么奇怪，不是么？
对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而言，疑惑带来的并不是焦躁、混乱等负面情绪，而是拓展思维的契机，尤其是对方的举动是如此的明目张胆，几乎是用最粗暴放肆的行为来宣告他们的存在。
即便这是剑修一贯的作风，可结合前后的变化，大黑天佛母菩萨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奥妙？
一个已经被剥夺了自由、不知身受多少禁锢的囚犯，能够进入三方虚空她控制力最强的水世界中，直到事态激变才被她查觉，如果没有特殊力量的掩护，又怎么可能呢？
事到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心情竟是出奇地宁静，就像是从久聚阴霾的天空中，迎接雨丝降下那么自然。
她没有对水世界变化的因由做什么针对性的手段，仅仅是在真实之域，将平静而清晰的意念传递出去：
“罗刹道友，这是何故？”
罗刹鬼王同样平静温和，却决不类同她平常姿态的意念传回：“黑天吾友，三界天通，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依序而行，你何年何月才能享那‘人神共主’之尊荣？
“更不用提一年半载之后，八景宫二十余位地仙尽数赶回，在那之前若不能统合血狱鬼府、九天外域，成就无上神威，重现当年巫神灾劫，也是近在眼前。此中缘由，你不可不知。”
罗刹鬼王仍是拿出了循循善诱的姿态，理由周全，正是这种方式，特别适合与现在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交谈。
这是纯粹理性的交流，纵然明知罗刹鬼王隐瞒了相当程度的信息，可理性的权衡，而非是情绪化的对抗，才是现在的大黑天佛母菩萨真正需要的。
当然她必须要把罗刹鬼王隐瞒的东西全部挖出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静待片刻，思虑琢磨，也看水世界中的局势变化，直至她对当前的局面有了一定的把握，这才低语道：
“那么，现在插进来的又是哪处世界呢？需要论剑轩配合，魔门发力？”
稍顿，她又道：“看苏双鹤身边根根魔纹，是哪位魔门大能动了手？”
“吾友对水世界的观察如此清晰入微，可见掌控严密，又有何惧？至于此事，既然涉及魔门，当然是九天外域。血府鬼府不久之后也会发动，但那边的情况你已经尽数掌控，不过就是一个早晚罢了。”
罗刹鬼王的意念稳定，又是轻描淡写：“至于九天外域这边，太阿魔含那个废物不顶用，还好能找到一个后手……”
大黑天佛母菩萨意念沉静依旧：“罗刹道友，太阿魔含是不是废物姑且不说，拦海山天倾之役，你我虎头蛇尾，只因为羽清玄成就地仙，辛乙南下，就命令大军转向，错失了初次贯通三界的机会，是不是在等待今日？隔了这段时日，也是浪费得很哪。”
罗刹鬼王笑吟吟的意念传回：“智者善省而不滞于过。黑天吾友，相较于追究前尘往事，我更乐于为你解释当前的局面……”
“解释如何让我套上绞索的？”
大黑天佛母菩萨直接打断，意念森然：“罗刹道友，你一步步催逼上来，不留半点儿退路，且这些变故，涉及多门，便是事成又如何，难道我还能将玄门、魔门尽都斩绝？怎么看都像是要折损我日后成道之基，到时你飘然远去，独留我在此界，蹉跎岁月，挣扎难出，未免也太无情。”
大黑天佛母菩萨意念述及“无情”，看似愤懑，其实心底却是前所未有地冷澈平静。只是理性的交流还不够，可以冷静有效地利用包括情绪情感在内的一切因素，才是真正“理智”的做法。
这是之前的大黑天佛母菩萨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因为她根本没有一个清晰、可感的情绪体验。偏偏此时做来，竟是顺理成章，且意绪波动，绝不是“随口说说”的模样，应用得近乎完美。
由此大黑天佛母菩萨就知道，在吞噬了花娘子之后，她和以前，确实是大为不同了。
可就算是有这种“水准”，也不过是勉强与罗刹鬼王平行罢了。
罗刹鬼王不知在多少劫前，就是深谙此道的宗师人物，这些年来密切合作，却仍是把她瞒得好苦。
“黑天吾友，你务必要相信，我种种做法，都是为你我之大计，以更有利于你，在紫极争鸣中占得先机。”
“紫极争鸣？”
突兀出现的信息，让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更是冷透：“……也就是说，你挑选的人神共主，不只我一人。”
“三界天通，皆为猎场。狮虎熊狼，何止一家？若非如此，法则死物，焉可如我们设计那般，通灵变化？”
罗刹鬼王说得坦然：“黑天吾友，你居于中央之位，掌控七祭五柱，这人神共主之位，不是你的，还能是谁？”
“七祭五柱……”
大黑天佛母菩萨知道，这正是她目前的仗恃之一，也是没有与罗刹鬼王彻底翻脸的根本理由。
以罗刹鬼王设计的新世界体系，她要想真正实现既定的目标，就万万脱离不了这个基本的架构。
罗刹鬼王早早将这个中枢体系交给她，按其言论，就是“信任”。
可是这一个个意外，又绝不是一个“信任”就能解释得了的。
就像现在，论剑轩与魔门合作，就算之前共同击杀陆沉，可是涉及到神主层面，仍是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更别说还要与罗刹鬼王合作，这种大场面——难道造化剑仙要帮助魔门，硬造出一位神主？或者干脆引得元始魔主降临？
大黑天佛母菩萨明确感觉到，不是这样的。
魔门修行体系在当世也是一门“显学”，尤其是关系到元始魔主的威能，此界修士就算是为了防止心魔滋生，也要做极为详细的了解。
更何况，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根脚，本就是由照神铜鉴而来，曾经亲身感受过元始魔主的无上神威。她能够看出、能够感应到，此刻水世界中，正源源不断从苏双鹤体内渗出来的魔纹，非但没有涉及根本层面，反而是尽可能地避过与元始魔主相关的领域。
正因为那领域太过隐晦，以至于到目前为止，她都无法从此间魔纹变化上得知，究竟指向何处。

第172章 无量之祭 天倾之变
隐晦的领域，形成的干扰倒是越发地清晰。
罗刹鬼王所言的“紫极争鸣”，已经确确实实地开始了。
为此，大黑天佛母菩萨毫不留情地讥讽：“掌控？我在明处、人在暗处，徒生变数，此时此境又哪有我掌控局面的余地？”
“何来明处暗处之分？吾友，难道你还不清楚，论剑轩究竟是与魔门的哪一派结盟吗？”
“魔门东支？”
“魔门东支又信奉哪位魔主？”
“无量虚空神主……”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突然凝滞，但这只是交流上的障碍而已。
事实上，当她骤然领悟到，这位纵横真界数十劫之久的强者、她曾经的造物主，很可能就是此时的对手，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心念冷静到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
由于缺乏自在天魔的战力，自魔门分裂之后，魔门东支绝对是敬奉无量虚空神主最为虔诚的魔门宗派，就是地火魔宫，相形之下也是逊色。
魔门东支的做法是非常聪明的，所以，他们能够以一个没有自在天魔镇压的宗派，成为魔门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占据拦海山外那边资源丰富的海域，宗门亦是人才济济，后劲无穷。
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无疑可以得到以下的答案：
这是一次祭祀，一次要瞒过元始魔主的祭祀，也是一次让无量虚空神主跨越天堑，进入到困锁多年，未曾触及领域的祭祀。
祭品就是巫神。
魔门东支要通过献祭巫神灵性，使他们倚为仗恃的无量虚空神主，更上一层楼。
论剑轩在里面是什么作用、要得到什么好处，大黑天佛母菩萨一时还猜不到。
但罗刹鬼王显然是捕捉到这个机遇，凑进去借了把力。
由此可以推断出……
“无量虚空神主已经在域外布局完毕？”
面对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问询，罗刹鬼王坦然承认：
“那位么，不只是真界魔门祭礼的共主之一，就是在域外，其‘无量虚空’的神通加持，也是很有基础的。而且这几劫来，他和参罗利那翻脸成仇，各支天魔族群可是相当希望能有一个钳制、平衡的力量……”
大黑天佛母菩萨淡淡应道：“是吗？”
以她的根脚，真的不适合去域外，所以那边向来都是由罗刹鬼王主持，相关情报都经了一道手，再加上太阿魔含这样的“掩护”，要想瞒过她，确实太容易了。
罗刹鬼王又开始蛊惑：“你曾亲身经历无量虚空神主强盛而至衰弱，再失踪、复起的过程，也是被他制造、利用、遗弃……”
“我不是那镜子。”
“啊，失言了，但毫无疑问你是直接的经历者！黑天吾友，虽然你已经改换了根基，可是某些本质还是存在的，那也不过是对方某种片断的映像而已，也许，那也正是你根基缺陷的根源之一。如果你想通过一场‘紫极争鸣’，获得进一步益处，此人或许是最适宜的选择了！”
“紫极争鸣是你的安排。”
大黑天佛母菩萨强调了这个事实，而且她还有另一个疑惑未解：
真的是无量虚空神主？
如果是，她为什么对其所涉及的领域这么陌生？
就算不提两边的“渊源”，她都是精通太虚法则，此时更是勾住了烛龙王，连光阴秘术都能利用，对太虚法则的理解力和控制力，都上了一个台阶，可她没有从魔纹的显化中，看出任何有关于“无量虚空”之类的信息。
如果无量虚空神主为了躲避元始魔主，连自己最根本的神通都要抛舍掉，就是收获了巫神这样的祭品，又能如何？
还是说，这不过是罗刹鬼王又一个谎言？
罗刹鬼王的意念及时传来：“黑天吾友，我不会肆意挥霍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儿信任，与其花费精力在猜疑中，不如仔细考虑，如何应对我们这位强大的盟友和对头！”
罗刹鬼王的描述确实是非常精到。
在“三界天通”的计划中，接收祭品的，不管是不是无量虚空神主，一旦成功，都将是对现有真界根基的严重打击。站在罗刹鬼王的立场上，说是“盟友”，一点儿不为过。
只是，一个已经开始和她争压水世界控制权、甚至作用在紫极之上，争鸣相斗的强者，现在已经是生死对头！
在此与罗刹鬼王计较，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浪费时间。
不过，大黑天佛母菩萨也从来没有一刻失去对水世界中变化的关注。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她倒是大概明白魔纹的指向了。
原来是灵昧……
众所周知，天魔体系，灵昧的作用是非常弱的，自家的神主都没有的东西，想无中生有造出来，谈何容易？故而除了作为实验品的十三外道，部分具备灵昧之力外，其余的大部分天魔族群，都是以“他化”为本。
在魔门体系中，与灵昧相关的法门，毫无疑问也是晦涩难见的了，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也很正常。
至于无量虚空神主，本是真界中古时代一位强者，后来成为魔门大兴的奠基者，因其出身的缘故，灵昧修持并不缺乏，魔门东支以巫神为祭品，在灵昧上用功，确实是合乎情理的。
至于论剑轩的剑修，可说是灵昧修行的行家里手，在这一点上，两家大有可联手的余地。
造化剑仙执掌论剑轩后，手段凌厉，思路却是飘忽不定，眼下又想做什么？
一时想不通，大黑天佛母菩萨就将注意力集中到魔纹中，将种种可能的变化思虑一番，又道：
“总不会是要在这里，把九天外域砸下来？”
就算三方虚空已经成形，可在湖上还有三元秘阵的限制，法则环境也不是太理想，想来罗刹鬼王不会如此不智。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里只是献祭之地，天倾之地，自然还是在天倾之所。”
“……拦海山？”
罗刹鬼王笑吟吟地道：“不错，恰好也试一试羽清玄的补天之术，究竟能否如她所言一般。”
大黑天佛母菩萨立刻就明白，羽清玄要难过了。
罗刹鬼王这一记回马枪杀过来，可是阴毒得很！
当日羽清玄以“补天”之力，强行扭转域内域外的虚空结构，震慑八方，也是对罗刹鬼王提出了直白的警告。
作为以动静法则为根本的地仙大能，羽清玄确实有破坏一切“重塑法则体系计划”的能力。
此时，她那张“补天之网”还在拦海山上空，没有了太阿魔含这样的末法主为矛头，想破坏掉，谈何容易？
然而谁能想到，罗刹鬼王转眼又请出了无量虚空神主，比太阿魔含的份量还要重得多。当这位强人域外突然发动，其磅礴之力，将会通过那张“补天之网”，和羽清玄发生接触。
在当前这三方虚空的环境下，已经最大限度地制约了羽清玄“动静之法”对真界的影响，这就等于是抹去了羽清玄的先手优势，后续还不知有多大的冲击在等着她！
眼下这蓄势待发的一幕，正如拦海山之事后，罗刹鬼王所说的那样：
师傅拦路，封了师傅；徒儿拦路，碾死徒儿……如此而已。
现在的大黑天佛母菩萨，算不算“拦路”之人呢？
“罗刹道友……”
“嗯？”
“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了，不如现在你就透露一下，血狱鬼府也要来了？”
“不错。”
“何时切入？”
“这一点要看各方的配合，而且黑天吾友，就算你已经弥补了自身的缺陷，但极限差不多也到了，所以我肯定不会再给你添乱，血狱鬼府只会按照原计划，从天裂谷一线发动，你请放心便是……也请专心应对。”
伴随罗刹鬼王意念而来的，就是罗刹鬼王当年与巫神“紫极争鸣”时的种种经验。以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眼光，一看便知，确凿无疑。
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边吸收经验，一边在想：
如果现在不顾一切，将作为祭品重要核心的苏双鹤绞杀会怎样？
她始终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黑天吾友，可不要浪费了机会。巫神之灵，虽然已经大半昏昧，可在水世界体系中，在大巫血脉的刺激下，还是能恢复一定的活性的。如果此时不充分利用，下次激发，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对罗刹鬼王的蛊惑或曰警告，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回应，但她的神意还是自龙变梵度天掠过。
菩提树下，妙相仍在昏迷之中，巨量的精气流经树脉，又通过她，输入到小腹处。
腹中巫胎已经开始微微搏动，仿佛随时都能撕开皮肉跳出来。
这证明了罗刹鬼王的说法，确是事实。
巫神灵水再好也是死物，其形成的法则体系也是死的，只能显现部分的玄理。可一旦具备了自我灵性，自然有相应的变化，将是“死物”阶段无法比拟的。
巫门的巫胎就是要通过生命脉动这一生灵独有的存在方式，唤起这份灵性。
此时算上苏双鹤的刺激，果然相得益彰。
之前幽煌也是个好机会，但大黑天佛母菩萨当时是想着按部就班，不走捷径，打牢基础。
现实形势骤变，要抢占先机，就不能再把着之前的想法不放。
罗刹鬼王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她尽快转世重生，那个时候才是计划真正的开端，否则七祭五柱都无从谈起。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必须承认，现在是个好时机。
灵性复苏，巫胎就不是一团死物，但更多还是本能，夺舍并不困难；
而且现在夺舍，将极大程度地提升对水世界的控制力，以助她在与无量虚空神主的比拼中占得上风。
将巫神献祭，这个想法罗刹鬼王可能是出了把力；但将整个巫神都献祭给无量虚空神主，除非是罗刹鬼王彻底疯了……
而且恐怕就是无量虚空神主自己，也不会认为能够将其完全吞下。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算是一种“良性竞争”。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渊虚天君正被三方虚空限制，又因太霄神庭分神旁顾，世间最有可能影响生死法则的危险人物等于是被隔开了。
从罗刹鬼王的角度看，一切的时机都已经成熟，至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道基……
不是说过不提了吗？
对此，大黑天佛母菩萨冷然一笑，简单回应：“好！”
罗刹鬼王意念传回：“那么我们只需等待。”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领神会。
“伯才师弟”
“嗯？”
正观察周边魔纹演化的李伯才应了一声，随意得很。
在论剑轩几位剑仙中，李伯才是年龄辈分最小的，甚至一些真人剑修都比他入门的时间早，他的性格也随和，大家彼此还是以师兄弟相称。
万腾山便是如此。
在同辈中人里，李伯才掌控剑阵的本事毫无疑问首屈一指，万腾山则是除他以外的佼佼者。
此时实际掌控剑阵的就是万腾山，以便于解放李伯才，随时应对突发事件。
这样的设计比较周全，可人心却不会因为“理性”上的周全，就能彻底安定下来。
就像万腾山，此时他宁愿在域外星空中战个轰轰烈烈，也不想在这一片魔纹边缘发呆。
历史上，论剑轩与魔门的仇怨，当然比不过与巫门与西方佛国。
但在现实意义上，巫门已经衰微，计较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与佛国是大道之争，堂堂正正，岂不见前段时日还和西边那两个和尚有所合作？
唯有魔门，真真正正是修士之公敌，一时的合作也还罢了，此时涉及神主这样的根本层面，想转过思维，实在困难。
所以万腾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啊！”
对他的感慨，李伯才给予正面回应，却又是轻描淡写：“世事无常而人心有定，方向确认了，一路走下去就好，至于后面会如何，万师兄你操哪门子心？”
“……”
道理是没错，可让李伯才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讲出来，味道怎么这么怪？
这应该是宗门里，那些纯化剑修前辈最奉行的行事原则才对。
当然，他们这些人所谓的“造化派”，绝大多数也觉得这种原则没什么错谬，颇有认同感。
一念至此，他不自觉视线偏移，目注一侧彭索腰间悬着的龙川剑。
彭索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掌放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李伯才的视线同样投射过来，忽尔一笑：“龙川祖师是纯粹的剑修，你们嘛，其实也是，所以按照他老人家的原则走下去，没什么不好。我呢……”
至此声音忽然断去，恰是此时，苏双鹤身外魔纹真正成形。
千百条魔纹环绕组合，又迅速衍生变化，形成一座仿佛是嵌在水中的祭台。
苏双鹤的双脚便陷在里面，魔纹还在盘旋上升，像是一条条藤蔓，苏双鹤就是它们依附的树干，被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
此人虽然神智昏沉，但还是有基本反应的，所以就咆哮挣扎。
观其面相，分明受着极大的痛苦。
万腾山注意到，其被魔纹包裹的那些肢体，很可能正在消融，至少最先陷进去的双脚，已经没了……
“魔门蜡融活祭！”
万腾山眼角抽搐两下，以前碰到这种事情，定是一剑斩过去，可如今却是一手造就，真他妈的……
他终究还是沉稳的性格，纵然心中翻澜，但愈发警惕，免得临时出现意外。
苏双鹤再次咆哮，魔纹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且不说“蜡融”的进程是否还在继续，倒是他的头颅，反常地涨大一圈，头盖骨吱吱作响，仿佛是巫神灵水直接注了进去。
但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简单。
万腾山回眸看自家那位天才师弟，得到的是稍安勿躁的指示。
李伯才眸光凝注，看魔纹闪烁，虽然隐晦断续，却是尽得灵昧演化之妙。不由得缓缓点头：
“灵昧方是根本，思路很对，就看那位能不能把握住了。”
话音方落，水世界倏然动荡。
各位剑修表现出了超高的素养，剑阵蓄势待发，丝毫不乱。
这不是水世界本身出了问题，而是目前与之紧密的其他虚空世界动荡，将余波传递进来。
但又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干系，因为异变的源头就是这边已经成型的魔纹结构。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从中献祭、抽离的巫神精元灵气。
此时，这特殊而又关键的奇物，正通过缠绕化形的魔纹祭坛，源源不断地异化、转出，投放到缈不可测的虚空深处。
亿万里开外的拦海山，胜慧仰头，看高空中陡然折射开来的混乱光芒，映得天穹显出一个绝不应出现的弧度。
不由双手合十，叹一声：“苦海无边！”
叹声将落，光芒尽去，黑暗已经在天空急速蔓延开来。
伴之而生的，是让人唇齿发麻的细密震荡。
身后不远处，俱净坊三十六根金属长柱之上，瞬间迸发出乌沉沉的光芒，彼此交错成网，形成了强大的防护阵势，但是否能够抵御住这一场虚空交迸的大劫，谁也不知道。
况且，像胜慧这样，仍在海面上的修士，也不只一个。
视野所及，正有几十个修士疯狂地向这边冲过来，那是离得不远又反应迅速的人们，想躲入俱净坊的防御圈。
可是看到三十六根金属长柱所呈现的异象，他们脸上都是惊恐、乃至于绝望。
这种时候，俱净坊万万不可能中止禁制形成过程，将他们放进去。
“坊外修士，且往海中暂避，尽可能往深处去！”
胜慧发狮子吼，声音响彻千里，在此大劫突至，人心涣散之时，这一声提醒，且不说效果如何，至少也给人一个思路。当下那些修士便有绝大多数都潜入水中，但还有几个一门心思想冲到俱净坊里面去的，速度不降反增。
胜慧垂目静立，并不理会。
佛法殊胜，却只渡有缘之人。
也就是他一吼的时间，天空中不断扩张的黑暗，已如垂落的幕布，拂过海面之上，也拂过千万里方圆的广阔空间。
胜慧身形如梦幻泡影，倏然而逝，让过了黑暗吞噬的正锋。
临去前回眸，只见得俱净坊三十六根金属长柱，就像是火焰中的蜡烛，瞬间融化，至少那些强撑着在海面上的修士，更是痕迹全无。
而更远处，拦海山脉高耸的阴影，不知是否光线的缘故，也在刹那间抹去一截。
沉郁轰鸣的声响，像是天神驾驭的战车，从海面上隆隆碾过。
也许绝大部分修士听到的只是“车走雷音”的威煞，可挡在“车辙”之前的那批倒霉鬼，却注定无法跳过被碾碎的命运。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破界之举。
九天外域和真界之间的屏障，包括羽清玄仍保留在拦海山外的补天之网，在九天外域倾压而至的大势之前，瞬间粉碎。
谋划之人更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虚空神通以及掌控能力，从天穹折射的光芒看，受到影响的范围，足有千万里方圆，如此广大区域，至少在胜慧所在的这片海域，虚空对冲的影响，已经是给降到了最低。
当然，就算巨象再怎么小心，轻拿轻放的象足还是会压死蚂蚁。
谋划出九天外域和真界互通的大能，也不可能具备“妇人之仁”，这控制起来的冲击力，其实也不过就是两处巨大的虚空世界，天地法则彼此缠绕、化生的副产品。
两边的天地法则体系，就是在这种极端的“克制”的情况下，迅速融合。
域内域外，都是当年巫神创世所成，本就同出一源，可在千万年演化的过程中，差异其实是在不断拉大，谋划之人能够如此顺利地实现“融合”，其对两边法则体系的理解程度，恐怕已经到了几近于巫神的无上境界。
破坏性的力量越是收敛，转化出来的“新体系”就越是完备。
相比之下，在北荒肆虐的大梵妖王，完全可以把自家脸面全埋回到无天焦狱里，免得再丢人现眼。
可在这种情况下，藏在禁制中、躲在深海里的修士，注定还是逃不过冲击的洗礼，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
“娘的，身上好痒！”
“海里是不是有火山爆了？这么热？”
“热？老子的血都快冻起来了！”
刚刚依胜慧所言，躲入海底的修士们，已经有人敏感地察觉到问题，而每一个人的感受、反应，也不尽相同，这不过是他们所无法感知的变化的法则体系带来的初步影响，真人境界以上的修士，完全可以免疫。
可是，胜慧的神意感应范围尽头，那纯净到令人心悸的幽暗虚空深处，分明就是魔影幢幢。

第173章 大劫终至 持金过市
本是攀附在碧落天域上方，因为虚空对冲而轰然四散的天魔，正循其本能，迅速聚拢过来。
就在它们下方，因九天外域和真界法则体系差异而形成的碧落天域，已经被蚀出一个直径达数百万里的“孔洞”，而且这个“孔洞”还在不断地扩张之中。
没有虚空对冲，亿万里尽成焦土的劫数，然而一处随时都会有天魔登陆的虚空世界，与人间炼狱，又有什么差别？
从物性角度上看，域内气足，域外气虚，两界通联，碧落天域消融，大量空气便会给卷到域外去，可是，由于法则相融，异相迭生，倒是有一股“暖风”，从域外直吹进来。
海中的胜慧见此，不由心头凛然：
颠倒风！
虽然不是令真人修士闻之色变的“大千颠倒风”，却是另一种异相。
暖风拂面，衣袂不起，看似温和，其实直吹心窍脑宫，别的用处没有，就是将“外魔”之属吹透进去。
是的，化为“暖风”的，就是已经异化了形质的天魔。
虽然只是一些念魔之属，也是天魔一族的最下层，单独来看，就是通神修士都不怎么在乎，可是一旦无声无息潜伏进入心窍脑宫，与萌芽未萌芽的心魔融在一起，以后修行，走火入魔的机率，就要提高一两成。
如果及时反应过来，也没什么，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这就像当于魔染，针对是这千万里方圆地域内的亿万黎民。
如此潜移默化，就算不至于形成“魔国”之属，日后那些民众，修炼魔门心法事半功倍；修炼其他们法门事倍功半，不出两代，百八十年，这里岂不就是魔门乐土？又与魔国何异？
像拦海山这种魔门、洗玉盟边界区域，如此手段，无疑最是敏感，放在平日，是要引起双方冲突大战一场的，可在当前形势下，又有谁还会在意？
倶净坊中，各宗各派自顾不暇，更遥远的方向，倒是也有洗玉盟的强者关注。那是在真实之域层面，胜慧只是隐隐约约有所感应，也不会强行去探察，凭空惹出祸事。
再说了，就算关注，各方重心恐怕也是放在法则体系结构的交融上，对这无声无息生发的“颠倒风”，未必注意，就是注意了，其重要性也是等而下之。
就算胜慧，也只是略生感慨而已：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现在的真界修士，真的顾不得这些了。
胜慧还注意到，到了这种阶段，域内域外法则对接融合，已经涉及了天地法则体系的各个层面，竟然没有显现出任何明确的人为迹象——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手笔，没有人在后面驱动，佛祖都不信！
至于操纵之人……
天地激变之下，洗玉盟地仙大能的反应还是比较惊人的，清虚道德宗伯阳天尊已经驾临拦海山外海。当然，如此反应，更可能是洗玉湖底变故方兴未艾，四明、巫门两脉自顾不暇，用不着再商议之故。
伯阳天尊也没有自以为是地认为，仅他一人之力，就能将此事解决，故而还特意邀请了八景宫那边，不多时，他的老友连山，已通过真实之域，神意驾临。
对此间变故，没什么好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域内域外，天堑变通途，这就是罗刹鬼王的手段吧。”
“但也脱不了魔门伎俩！”
“这算是与虎谋皮，还是狼狈为奸？”
此时点出“罗刹鬼王”的名号，也没什么大不了，更类似于质问，只是那边根本不予理睬。
连山和伯阳天尊确实没有发现“幕后黑手”的踪迹，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魔门大能，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一两位，脑子转一转，也能猜得大差不差。
两人谁都没在这个问题上先开口，倒是由伯阳天尊先转了话题：
“两界对接区域，扩张还是有极限的……”
拦海山外海本就是“低洼”之地，不知多少万年影响之下，法则体系本就有些变异，对域外法则体系较为适应，对冲之下扩张得也快，可越往内陆去，受到的阻碍越大。
沿岸的灵辰宗、百炼门等宗门，都有防护阵禁，更不用说洗玉盟也有相应的布置，再想和现在这般势如破竹地扩张，可能性不大。
只是已经破了这么大的口子，想要再堵回去，可能性也是渺茫。
连山嗯了一声，也道：“伯阳道友感觉如何？”
“法则冲突并不激烈……”
域内域外同出一源，修士转战两地，也不用怎么适应，像伯阳天尊这样的大能，自然不会受到影响。可是，连山的问话，并不仅仅是对此而言。
幽暗的夜空，深邃无尽，事变后不到一个时辰，给人的感觉就是另一番模样。
“现在……要天明了吧？”
“是啊。”
说话间，东方海面上，有赤潮涌起，从长长一线逐步扩张，终于拱得日轮升腾，光芒万丈。两位地仙大能的神意，将日光所蕴信息尽都收纳，稍事推衍，便是同声一叹，所说倒是有所不同。
连山是说：“从此多事了！”
伯阳天尊却道：“倒是开辟了好大战场……”
说着，一道神通融入扑面而来的万丈金光中，周边虚空微微动荡，可是起伏的程度，两人都能看出来，已经与真界大为不同了。
伯阳天尊一语道破天机：
在两界法则体系交融之后，两处虚空世界等于是真正贯通，体系结构变化，承载能力自然也是大不相同。
谁都知道，论覆盖范围，九天外域千倍、万倍于真界，支撑其存在的法则体系，也受无尽星空的影响，要稳定坚固得多。
地仙大能在真界放不开手脚，在外域可是不一样！
真界最多只能支撑八位地仙混战，可“体系对接”再这么继续下去，域内域外还有什么差别？
按理说，这样的变化，对地仙储备最为雄厚的八景宫而言，是最相宜的，可是，面对这种局面，连山半点儿喜悦之情也无。
只要稍微带点儿脑子，就知道，此时交接的两界中，拥有最多地仙级别大能“储备”的，绝不是八景宫，而是域外天魔！
八景宫有二十来位地仙，已经雄踞真界，用都用不完。
而域外天魔那边，不提无尽虚空深处，只论九天外域之中及附近有来往的，真要认认真真筛一遍，拉出二百个末法主……也不是做不到！
只不过这些天魔一族的强者，平时都分布在广袤无边的外域星空中，就算是最擅于飞遁的修士，也要花上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年，其所属的族群，大半老死不相往来，就是碰了面，更多还是彼此厮杀吞并。
可随着域内域外体系的对接，相应影响的扩散，此后的真界，就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处篝火，自然会吸引蚊虫，嗡然而至。
纵然域外广阔，距离漫长，可只要是那些天魔群落得到消息、有所感应，必然是蜂拥而至，将这里化为它们的猎场。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千年、万年，甚至永无休止。
只要认真想一想今后的那些变故劫难，便是两位地仙大能，都有不寒而栗之感。
两人说话间，对拦海山这边“域内域外交接”做出反应的，已经多了许多。
这里可不是情况微妙，并已经堆满了地仙强者，随时可能爆开的洗玉湖底。仿佛是天然张开的“孔洞”，找不到“幕后黑手”的局面下，北地相关宗门，大可任意往来，就像当日渊虚天君搭建“神台”时一般。
便在这个格外不一样的清晨时分，从域内扑来的各路大能意念齐聚盘旋。他们都是各自宗派，乃至真界中的佼佼者，彼此也都熟悉，寒暄什么的就不必了，很快就进了正题：
“魔门的没来？”
“这种大手笔，固然延续了东海那位的思路，可能做到域内域外，无声无息对接的，也只有无量虚空神主吧……他们两个合流了？”
“自从当年与大梵妖王一战后，已经多年不见踪迹，这一下倒是‘多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们两个胁侍魔主，究竟是冤家对头呢，还是默契十足？”
“我倒觉得，魔门东支难脱嫌疑，近在咫尺，装聋作哑，未免太过诡谲。”
各路大能，有人口无遮拦，也有人深怀心机。
在这种形势下，找不到下手的，难道还找不到背锅的？
天地剧变之下，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扫灭周边宗派，说不定就能趁乱多占些便宜。尤其现在除了魔门以外，北地各大势力都派出了代表在此，八景宫、洗玉盟、阴山派、清妙宗，一个不漏，能借力的话，自然最好不过。
只可惜，未等多少人响应，便在遥远的外海，大日升腾之地，忽有虚空扭曲，仿佛是在煌煌日轮之中，凸显了一块黑斑。
将意念驾临此处的，都是地仙大能，在真实之域感应，分明就是之前议论的魔门东支总坛之地，其周边矿区、地脉、海眼，并亿万钧海水，就在这突兀的扭曲中，凭空隐没，任他们如何再探，都再无痕迹。
众大能一时无言。
魔门东支此举，简直就是摆明车马：就是我做的，你们又能如何？
“这等另辟天地的神通，似乎就是贵宗云外清虚之天……”
“都是洞天福地，自是差相仿佛，不过那边是借域内域外对冲的法则体系变动，一举功成，比敝宗数劫升举变化，可要干脆利落得多！”
连山不由发出感慨。
以诸位大能的眼力，已经辨识出来，魔门东支此举，确确实实是借用了无量虚空神主的威能，而且是以一种“加持”的方式，一举作用在魔门东支的根本之地。
由于其位置正好是魔门东支的总坛，是宗门的根本重地，由此辐射开来的影响，将会作用到每一个魔门东支弟子的身上。
如此高调的“加持”，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恩。
自巫神以后，事实上，是自巫神持续衰弱的近二十劫以来，真界再不见这等场面。
就算罗刹鬼王，也不曾高调到这种地步。
连山心头不免浮动阴霾。
罗刹鬼王都还没想好怎么应付，魔门东支干脆扯来资格更在罗刹鬼王之上的无量虚空神主当后盾，你想怎样？又能怎样？
正心念转动之际，忽有人与他沟通：“连山道友……”
“哦，府尊安好，恭喜府尊，成就地仙尊位！”
来人是碧波水府的碧水府尊，为人有些阴柔，一向和声细语，不过就连山所知，此人有枭雄之姿，一旦发难，便如沧江中要命的暗流漩涡，害人性命。听说前段时日他甘冒奇险，在天地大劫之下，成就地仙，站在了此界最顶端。如今想来是根本已固，开始出头了。
碧水府尊意念沉凝，思路清晰，又直指要害：“如此局面，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已不足恃，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到了地仙境界，碧水府尊毫无疑问就是此界最顶端的存在，而且身为一宗之主，话语权也相当了得，他虽然只是与连山说话，却是代表了碧波水府与八景宫的交涉，也代表了洗玉盟一部分宗门的意见，故而引得其他几位都凝神关注。
“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不过就是巫神九变创世之时，立下的规矩。与无尽星空之中，真实宇宙的法理，还是颇有差别。这十几年来，已渐渐糜烂，今日一变，眼看外域法则体系侵蚀，还有某些人物在腹心之地作乱，更是不可收拾。
“吾等生于斯、长于斯，自成法度，不可能与外域保持同步，更不能任由某些人为一己私利，随意拿捏。故而我以为，最明智之举，就是在当前法则体系变动之时，‘以我为主’，及早另起炉灶……
“伯阳兄，这个章程，咱们盟里前几日可是已经有了磋商，记得当时贵宗是同意的，倒是本府当日预见不及，没有及时决断，思来甚是惭愧。”
伯阳天尊没想到碧水府尊竟然“顺口”就把洗玉盟核心议事的内容泄露出来。
虽然说白了，这里理论上的“外人”，就只有阴山派的“六阴天尊”一位，可有些事情，“有默契”和“点透了”，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儿。
伯阳天尊心中不悦，却更明白，这种事情越说越乱，干脆不予置评。
碧水府尊浑若不觉，意念不疾不徐，依旧是和连山交流：
“若真要如此行事，八景宫无疑是最合适的领头人。想那巫神沉眠之后，是贵宗近十劫以来，为此界辛苦谋划，我等都是看在眼中。虽然敝府根基，仅是旁门左道，但也要承认，真要另作谋算，仍以玄门体系为优，我记得，贵宗是有现成选择的。不过……”
他心意陡转，甚至带着点儿无奈的情绪：“不过贵宗的三十六天体系，我肯定是受不了的。垂直排布，上下分明，大家都是修行中人，谁上谁下？谁尊谁贱？便是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世间旁门外道，也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平白低上一头。此事殊为难办。”
听到这里，连山已经知道碧水府尊想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安静地听下去。
作为八景宫的主事者之一，他没有必要急于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出连山所料，碧水府尊慢声细语地讲道：“所以细想一番，对贵宗的认可是不变的，但就体系选择而言，当年敝盟会商共议的另一个玄门三十六天体系，似乎要更合理一些。”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碧水府尊这里。
不只是连山，就算是外人的“六阴天尊”，也大概能猜出来，碧水府尊究竟是怎么个想法了。
便在人人心中都有一番计较的时候，碧水府尊继续他的发言：
“想来诸位也知道我所说的是哪个。这都是五六劫以前的旧事了，我也只是从宗门的记载中得来。那个体系，实是玄门与各方道统达成的最佳方案，数劫以下，再没有能比它更完备、更妥当的。
“当年洗玉盟各宗合议讨论之时，我尚未出世，若此时再续，我必定是第一个赞成，不使当年各宗各派的心血付诸东流。”
听他说了这么多，其义微妙，性情一向古怪的六阴天尊就把戏谑的意念传递过来：
“我比碧水你痴长一劫有多，却还险些让你给绕糊涂了。你且等等，让我猜一猜，你所说的玄门体系，是指上清三十六天？”
碧水府尊笑道：“六阴道友所说，对也不对。此体系名为上清三十六天，实是天下诸宗，尤其是北地宗门合议的结果，当年贵宗似乎也参加了的。
“其实上清宗凭着首倡之功，硬将其冠以‘上清’之名，器量实是有些不足，以我之见，若当时真能够舍弃这一点儿虚名、浮利，真正将此体系取于天下，用于天下，共建共享，才是功德无量，吾等所居世界，如今恐怕将是另一番模样。
“可惜，当年上清宗雄踞北地，目空一切，夺天下人之善果为私有，用来搭建所谓的‘太霄神庭’，好端端一个玄门体系，成了上清私有之物，如今思来，亦觉扼腕。”
真是体贴啊，连理由都帮着想好了。
碧水府尊的想法，当真是昭然若揭，对准的就是上清三十六天、太霄神庭。
至于那些话，人人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年在东方修行界，各大宗门都因为震佛国十法界的设计而震动，不少宗门群起效仿，其中又以玄门为最。
八景宫迅速拿出了自己的三十六天结构，却因为和十法界的过于相似而遭到不少攻击。
那时的上清宗拿出“三十六天”的架构，当然不是为什么天下公义，也是存了和八景宫比一比的心思，可里面的主体思路，尤其是三千神明、道兵体系架构，确确实实是上清一脉的精华，上清宗也一直主导着整个讨论进程。
若不是八景宫的影响力太强，勘天定元又占着主动，再加上如日中天的论剑轩实在不喜欢变着法子给自家身上套枷锁，后头还真说不准。
碧水府尊倒好，几句话的功夫，直接把上清宗在体系中的作用彻底抹杀，所为何来，大家都懂。
连山有些感慨，果然，一个秘密知道的多了，就绝对不会是秘密。
八景宫准备部分放弃自家的体系结构，采用上清三十六天“四方八天”架构，确实是事实，但理论上真正知道此事的，不过二十余人，碧水府尊肯定是从这二十余人中得了风声。
是啊，按理说这些人都是宫中高层，都知道议事的原则，可是谁没有个亲朋故旧？清妙宗、碧波水府这些与八景宫法统相近、或是地理位置接近的，更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在里面。
宫中也没有想过隐瞒此事，毕竟是改易天地大局的举措，提前放风还是必要的，可让别人抓着手尾，倒逼回来，就不是宫中所乐见的了。
如今随着时间推移，洗玉湖底的局面、变化、细节，正一层层地剥开，通过各宗修士的渠道，只要是有心人，都能够及时接收内里的消息。
连山也知道，碧波水府的左辅，因为愚蠢地介入到渊虚天君和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争斗漩涡里，已经是形神俱灭，这对刚刚步入地仙尊位，正要在天地鼎革之时，做下一番事业的碧水府尊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由此来看，碧水府尊提起上清三十六天体系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果不其然，把前尘过往抹画了一遍之后，碧水府尊便是图穷匕现：
“如今上清宗早已宗灭道绝，本来以为那位渊虚天君能承继上清香火，可如今看来，他分明就是个骗了羽清玄信任的无耻之徒，拿着上清宗的名义，一路招摇撞骗，还拿出‘后圣’的幌子，其实我们大家都给他蒙蔽……”
“府尊！”
“连山道友叫我碧水就好。”
碧水府尊十分亲近的样子，事实上，作为萧森之下，掌管八景宫内外事务的第一人，连山平日里和碧水府尊打的交道不在少数，两人确是熟识。不过碧水府尊这等言论，等于是把为“后圣”扬名的萧森也牵连进去，连山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
“碧水老弟，后圣之事，内里情况复杂，我们不要轻下定论。”
“连山道兄说的是。”
碧水府尊称呼改换得迅速，而然话中内核却依然不变：“所谓的‘后圣’之事，确实复杂，不过我倒有一些愚见在里面，在此想请诸位品评一番——说起来，洗玉湖底，现在可是安静得很，刚刚险些就是第二回地仙混战，如今怎么都消停了？”
他这话题移换速度，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这种语气，也是在寻找一个“捧哏”的人。
还别说，真有人响应。刚刚还阴阳怪气讽刺他的六阴天尊，就扮演了这个角色：“一个不小心，就能把真界给打崩掉，谁不戒惧？碧水你不怕，我怕，还怕得很！”
“六阴道友所言甚是，不过对这种局面，分析得深入仔细一些，也没什么坏处。诸位刚才没有接到消息吗？羽清玄因为这边的补天之网被毁，颇是受了一些冲击，好像伤势不轻。”
“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东海那位计高一筹，又把羽宫主的心气儿打落。”
碧水府尊看似离题万里，至此却是话意再转：“我们都知道，羽宫主在拜太玄魔母为师之前，正是上清嫡脉，对上清宗是有感情的。
“因为拜师另投，羽宫主脱离了上清宗，也逃脱了大难，可那香火、血脉是不断的，只是她已经不是上清的道统，就是想为上清出力，亦不可得。偏在数十年前，离尘宗出了个叛徒，之前在宗门内，还颇受在那边寄身的朱太乙的赏识……是了，我说的就是现在的渊虚天君。”
碧水府尊从来都没掩饰他的想法，故而说到这儿，后续的那些话，也都被人猜出了七八成，有人就冷笑，碧水府尊则故作不知：
“诸位可还记得朱太乙身死道消之时的异象么？他一个修为尽废、土埋脖子的老朽，死前要做出这等场面，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此事过后不久，羽清玄便以分身在北荒出现，与柳观战了一场，为什么？这里面很有些门道。
“我有确切的消息，显示当年渊虚天君就在北荒，多次变化身份，行踪诡秘，恐怕那时候，他就已经和羽清玄搭上了线。此后十余年，渊虚天君销声匿迹，再现时已经是在洗玉盟范围内，却是一现即隐，与玄黄杀剑同时消失，等到再高调出现的时候，就是我们大伙儿都知道的情况了。”
六阴天尊呵呵一笑：“所以，碧水你的意思是……”
“后圣之事，羽清玄就在幕后。她有这个实力、有这个资源，调教出渊虚天君这么一位上清继承人，顺势夺取太霄神庭，重现上清荣光。可是，羽清玄早已被排除在上清道统之外，她虽有实力，却是没这个资格的。”
“朱太乙……”
“据我所知，朱太乙在离尘宗时，从来没有说过要把余慈，也就是所谓的渊虚天君，转为上清弟子。事实上，就是余慈叛门而出的时候，他也只是离尘宗的外门弟子……上清道统何在？”
也许是碧水府尊的说法过于出格，有意念插入进来：
“如果没有上清道统，紫微帝御从哪儿来？万古云霄从哪儿来？”
碧水府尊知道，插言的是清妙宗的尤云真，一个非常低调，风评也很好的老牌地仙大能。
由于八景宫和清妙宗的特殊关系，一般有八景宫强者在场的时候，尤云真是绝不会开口抢话的，如今这反应，其实不是出于义愤，而是帮助连山表明态度，或者是模糊局面。
对此，碧水府尊意念徐徐，从容不迫：
“不知云真道友是否听说过一个门派，叫思定院的？”
“不曾听过。”
“几日前，我也没有听说过。不过经过一番了解，倒是发现，这个宗门是几十年前，刚在南国立起的小门户，门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就是步虚境界，还不成气候。不过其修行的法门，我们应该都是耳熟能详。”
稍稍顿了下，碧水府尊给出答案：“比如，《五斗三元真一经》。”
“……”
“再比如，《太微灵书紫文上经》。”
有人就奇道：“上清遗脉？”
“是的，这就是上清宗的一支遗脉，当年大劫之时侥幸逃脱，在南国立下道统。宗门之中，现在共有三支传承，有典籍香火，有法箓信物，每一支都清楚明白，也齐整完备，颇是罕见……我以为，这才算道统。”
六阴天尊冷笑：“你让渊虚天君拿出朱太乙的信物，包管也没问题。”
“何人观礼？何人见证？玄门传道，定有宝箓信物，以为盟誓，就算是心传神授，根本的法度也不会变。此言正是我想问渊虚天君的，还有……”
碧水府尊的意念愈发沉凝森冷：“据可靠情报，在渊虚天君成就长生真人，自环带湖现身之前，从来没有与思定院上下有任何联系，包括思定院的仅在院首之下的二号人物张妙林，也不曾知晓任何有关事项。
“可是，渊虚天君就这么与思定院首无羽，相交莫逆，在北地声名鹊起之后，只一书相召，那无羽就力排众议，使思定院举宗北上，前来投靠，毫不迟疑……这是何故啊？”
六阴天尊不由失笑：“谁不想攀附高枝儿？别说是同出一门，道统相合，就是拐八道弯儿的亲族、老乡，有这机会，不也照样靠上去？”
对六阴天尊的辩驳，碧水府尊不予正面回应，只道：“这一行乘坐移山云舟，如今已经到了沧江北岸。本府身为洗玉盟南部边界的宗派，守土有责，故而做了一番了解，意外发现，其中倒还掺了一位有趣的人物……与思定院相熟，一身‘天蛇真意’的修持好生精湛。”
“嗯？”
“六阴道友，不如你解释一番，在魔门也算颇为高明的《天蛇法解》，为何会由一个上清遗脉的朋友修持，且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既然如此，上一劫末那场劫数，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碧水府尊的意念当空扫了一圈，就此宣告：“为此，我将派出府兵，将这一行人扣下，仔细了解里面的门道，也希望渊虚天君能给一个完备的解释。若能做到，自然最好；反之，他要给的，就是‘交待’了。”
此言既出，各方大能都有些皱眉。
思定院一行人的底细、遭遇不算什么，可由此延伸开来的种种可能，以及相应的“大义名份”变化，却是让人很头痛的一件事。
碧水府尊的意思很明白，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任何本质性的问题，其实就是明指，余慈的紫微帝御、万古云霄的无上神通，就是来自于传承典籍相当齐全的思定院。
而获取的方法，也因为一个修炼魔功的修士出现，而变得不那么让人信服。
所谓“大义名份”听来好笑，实际上在各方互相牵制的复杂局面下，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整合手段，也是体现了“道德之法”的微妙作用。
当然，如果渊虚天君在此，大可指斥碧水府尊捕风捉影，拿出几十条理由来辩驳。
可问题是，现在他不在；也没有任何一个足以代表他的人物在这儿。
碧水府尊单方面的指责，很快就化为了实质的行动：
“伯阳兄，我在这儿提一句，事关上清道统，事关三十六天，同样也是关系着一界体系存续，亿兆黎民安危，盟中应该尽快议事，定一个章程出来。这样我也好有所依据，仔细查访思定院一行人的根底，探一探渊虚天君的本来面目，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六阴天尊也好，尤云真也罢，都是静默下去。
因为碧水府尊此时所依据的，是洗玉盟内部的议事制度。
只要“三天九地十五人宗”这二十七家核心宗派，有任意两家的地仙大能，或者是五家的大劫法宗师，同意提出一项议程，就可以要求召开一次高层会议，且必须在规定时限内解决，每年每宗只有一次机会。
这本来是“三大天门”为了强化自己的权威所做的盘算，却不想碧水府尊成就地仙尊位，将这个权利分润过去。
伯阳天尊当然可以拒绝，他也在想，此时洗玉盟各宗，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保有地仙战力的也许还有几家，但真正合格的地仙大能，除了碧波水府，也就是清虚道德宗一处了。
只是这种釜底抽薪的事情，当此非常时期，做来未免过于生硬，而且要清虚道德宗去卖力维护渊虚天君，也颇有些古怪。
不如在会上见机行事。
在这件事上，二十七家核心宗派，伯阳天尊有信心拿到近乎三分之二的多数，足够辗转腾挪。
唔，等等，他好像漏了一件事……
“碧水府尊所言极是，此事我赞成。”
突然透出来的意念，绝不是之前已经聚在此处的任何一人。
一念扫过，仿佛是从地底深渊中吹上来的寒风，使得各位大能都是心头微凛。
这毫无疑问是地仙大能的水准，而且那独特的意念和存在方式，也使得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幽灿……城主？”
伯阳天尊一语既出，各方忽尔哑然。

第174章 由内而外 以我为主
幽灿？
这一位当然是如雷贯耳，不过这两日，他的偌大名声，却是因为潜在湖底多年，和罗刹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萨暗中勾结，险些将太霄神庭转手卖给那两位。
即使最后还是反戈一击，可这种经历，又怎么让人信任？
身处在这域内域外贯通的巨大孔洞之下，各路大能还没有健忘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哪个。
对此，幽灿定然是心知肚明，不过仅就法理而言，以他飞魂城城主的身份，也只需要赞成一句，这场专门的高层会议就注定要召开了。
伯阳天尊不会在这上面再浪费心思，却也不想让幽灿轻易过关，对此，他毫不掩饰：“既然府尊和城主都赞同，我也附议便是。不过，我倒想问一问，幽城还主在湖底这些年，究竟和罗刹鬼王做出什么事来？”
幽灿也非常干脆：“如果伯阳天尊想知道，可以提，我这边也是附议的，正好借议事之机，详细解释一番。”
他们洗玉盟的高层在那儿勾心斗角，连山的念头也在转动。
碧水府尊和幽灿骤然合流，让他油然生出警惕之心。
碧水府尊的碧波水府也还罢了，虽是地阶宗门，一贯是在沧江两岸占地为王，和绝大多数宗门走得也不是太近。
可幽灿不同，飞魂城能够在近两三劫中，重登天阶宗门之列，第一份功劳就是幽灿的，夏夫人经营得再如何鲜花着锦，也是在幽灿打下的基础上。像百叠门、五绝馆这样的地阶宗派，夏夫人只能以权术控制，幽灿却完全不需要。
本来夏夫人与渊虚天君交情不错，就算出了金幢教这档子事儿，也能维持得住，可如今幽煌、幽灿兄弟先后发难，飞魂城变了天，路数也要变了。
之前在洗玉盟接近达成的共识，是不是也要变？
连山便与伯阳天尊暗中连线，要他小心。
伯阳天尊也在考虑问题，但角度有所不同：三天九地十五人宗，二十七个核心宗门，近些年来，已经有四明宗、赤霄天、金幢教等六七个宗派遭受重创，像是玉景门甚至已经绝灭，使得原有的稳定格局，激烈变化。
清虚道德宗这一脉，除了当年倒霉地被玄黄杀剑重创的乱云宗以外，倒还维持得不错，最大限度保存了实力，也借着魔劫冲击，从四明、浩然一脉中，把这些年过得非常辛苦的象山宗挖了过来，议事的话语权更是无以伦比。
可是，飞魂城、碧波水府两个具备地仙战力的宗派联手，气势也不弱。
况且利益当头，瓜分上清三十六天的说法，向来都是很有分量的，尤其对玄门宗派来说，更难拒绝，这种事情，不是清虚道德宗凭着拳头大，就能乾纲独断的，他们也必须考虑盟友的想法。
伯阳天尊甚至怀疑，碧水府尊事先已经做了功课，因为在“后圣子虚乌有”的传闻后不久，就有人上门来探口风。
显然，面对上清三十六天的诱惑，已经有一些人，心思躁动。
理想状态下，八景宫的计划也不是不能推行下去，只要能够给出相应的好处，谁也不想得罪人不是？
可与其这样，还真不如瓜分了上清三十六天了事，反正在渊虚天君横空出世之前，大家都是这么打算的，且对八景宫来说，结果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就是变个方式而已。
据伯阳天尊的了解，持有这个念头的修士、宗门，不是一个两个。
如此来看，八景宫面临的局面其实和自家很相似。
这还只是洗玉盟，别忘了还有南国三大玄门，以及已经被罗刹鬼王弄的心惊胆颤的千宗百派，这同样是不可忽略的力量。
人心一乱，再想统合起来，就非常困难了。
莫非……这一手就是针对的八景宫？
一念动处，忽然想到，宗门之内也有一种声音，如果按照八景宫目前透露出的计划，未来就是八景宫和上清宗一主一辅的格局，清虚道德宗的位置在哪里？洗玉盟的位置在哪里？
之前有后圣在时，还要忌惮三分，如今又是何必？
伯阳天尊一时也沉默了。
但他却不是深思，而是直接撇开。作为镇宗地仙，这种利益交关的事情，不是他的职权范围，自有宗主、主事去考虑。
舍了包袱，伯阳天尊的心境重归于净澈明透。
一直与他联系的连山，感应何其敏锐，受伯阳天尊的影响，觉察到现在形势微妙，便道：
“既然贵盟有事商议，便不打扰了。”
切过碧水府尊、幽灿两人的意念，算是打声招呼，也是某种态度，随即便直接脱出洗玉盟的漩涡，退回云中山上去。
说退就退，干脆得很。
而意念回返之后，连山第一件事就是交待弟子：“把碧水府尊与幽灿交往的有关资料，统统整理了交给我。”
想了一想，又道：“当年飞魂城与金幢教结盟的资料，也一并拿过来。”
今天碧水府尊和幽灿，就是专门来捣乱的。
本来已经快要达成共识的玄门各派，被这么一搅，又是人心纷乱。
各宗各派，绝不缺深具大局观的人物，可是当他们绞缠在一起，受利益、恩仇等旁的因素影响之时，混乱就是必然的。
对这种局面，连山冷笑一声。
现在的八景宫，确实是有些进退两难的，但与各宗各派无关。
别看碧水府尊和幽灿配合得好，便是口吐莲花，也注定只是白费。
说到底，八景宫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体系，还需要一个货真价实的神主，这一点上，后圣的问题让人很失望，但更失望的，还是无法找到替代者。重立体系和勘天定元某种层次上是一致的，地仙与神主的差别就摆在那里，无法逾越。
他们去哪找一位能代表玄门利益的神主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堂堂的“上清后圣”纵然是变成了“渊虚天君”，可只要神主的本质不变，八景宫捏着鼻子也能忍下去。
其实在连山看来，一个弱势的不合格的合作者，岂不正要胜过强势且毫无破绽的那一种？也许行事之时，会多出许多困难，但唯有如此，才能把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上。
这样想着，连山也是这么做的。他又安排人关注思定院那边，碧水府尊既然说了，很可能已经动手，真出了人命，再于洗玉盟高层会商之时，拿出一个不利于渊虚天君的动议，今日各相关方，谁都脱不了干系，再做些手脚的话，自家的计划，差不多也就彻底崩了。
罗刹鬼王……不愧是最擅于玩弄人心者。
以前，八景宫曾利用人心的混乱，在勘天定元之时，用最小的代价，获取足量的好处。那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罗刹鬼王，此时就是拿出同样的办法，给八景宫添乱。
是的，今日之事，连山就认准了罗刹鬼王。
看起来，幽灿是从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那边得了好处，随即又背叛，不过，只要是与罗刹鬼王相关，哪有这么容易？金幢教就是一个好例子，谁能想到，堂堂十五人宗之一，所有高层，都做了罗刹鬼王的忠犬？
连山对自己的判断还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因为在此局面下，依循所谓的“常理”，远不如去把握利益的关联。
就算幽灿、碧水府尊与罗刹鬼王的关系，不像他所判断的那样。
相近的利益区间，也注定会把他们捆绑在一起。
一个广阔而缺乏既定规矩的新世界，就是野心家们的乐土。
正思量之际，外间通传，却是允星专程前来。
今日，允星一直陪在刚出关的掌教圣人身边，所为的，无疑也是与之相关：
“连山师伯，师尊传请您去天极峰。”
“哦，是紫极黄图之事？”
虽然意念通过真实之域，跨越亿万里长途，但对宗门区域内的种种变化，连山还是能够做到心中有数的。掌教圣人不惜承受反噬，挥开了紫极黄图上的光雾，所图当是不小，莫不是有了明确的章程？
连山自不会耽搁，挥袖一卷，直接带着允星，飞落天极峰。
迎面就是那镌刻神文的紫石巨碑，此刻“紫极争鸣”的异象依然是持续不断。
那跳动的纹路看得多了，仿佛这块紫石都要开裂了似的。
正是这块紫石巨碑，体现了真界的神道体系，掌握了此物，可以帮助八景宫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此时连山的视线，就停在此中最模糊的神名之上。
罗刹鬼王！
在紫石巨碑之下，萧森盘膝坐着，对他露出笑容：“师兄，还是往这儿来。要说神道体系，其实质就是由‘从外向内看’，变成‘从内向外看’，你我都非此道中人，在外面看得再多，也没有用处。”
连山哈哈一笑，也走过去盘膝坐下，紫金光芒扫过，一身气机都微微波动。
他并不在意，扭头看侍立在侧的允星：
“掌教圣人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对这种理论性的东西，允星答得流利：
“便如吾等修持，感悟天人九法，灵昧居中，诸法环绕贯穿，是寻一个内在的核心。神道不只是自己，还利用信众，求一个最贴近的均数，也就是借此映射寻找天地宇宙的中心，从那儿向‘外’看……就目前而言，自巫神以下，只能求真界的解。”
连山也没想到，允星会说得这么深入，显然是真的做了一番研究的。
一怔的功夫，旁边的掌教圣人已颔首笑道：
“吾辈一中心，天地一中心，两边重叠，不是合道，就是人神共主。
“若说真界的‘解’，巫神已经知道，所以通过他是捷径。然而数次勘天定元，便是有那个核心，也已经偏移，而野心之辈，也不想局限于真界一域之地，所以才有‘三界天通’，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要走这条路的。”
连山又看紫极之上，罗刹鬼王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号，沉吟道：“罗刹鬼王……”
“罗刹鬼王是要避免这条路，至于刚撞出来的无量虚空神主，则莫测高深。至于渊虚天君，有后圣时且不说，师兄觉得，此时他会学哪个？”
连山微微皱眉，与萧森这位掌教圣人同门数劫之久，有竞争，有交情，可说是最了解萧森的人之一，听他言外之意，不免要深想一层：
“渊虚天君年岁不长，行事也多是随心所欲，意气为多，性情上是有偏颇的。圣人的意思是……”
“不是圣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随着话音响起，有人大步走上峰顶。连山见了也是一奇：“辛师弟，你从蕊珠宫回来了？”
“天裂谷一线大撤退，我留在哪儿干嘛？逗猫玩儿吗？”
辛乙哈哈一笑，旁的也不多说，直接就接入了正题：“我和渊虚天君打了几次交道，对他还算了解一些。那种性格，有‘后圣’的架子支在后面，什么都好说，可如今被人掀了底，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儿来。可不管做什么，有一件事他注定是做不好的……神主这买卖，他做不得。”
连山结合各方信息，其实也比较同意辛乙的话，不是说随心所欲做不得神主，像罗刹鬼王，照样是走到了巅峰，然而神主之位，牵涉因果，最戒意气，若没有深沉的谋算，厚重或淡漠的心性，就是坐上去，早晚也要出乱子。
别看渊虚天君已经是神主之资，可据连山所知，他的信众圈子一直在比较狭小的范围内，相对真界亿万黎民，不值一提。完全是支了个神主的架子，得了相应的神通，却始终走的是“个人修行”的路子。
此类“无视因果，轻意重形”的做法，绝不是神主正统，倒有点儿魔门习性。
以前有“后圣”在，还不是太突出，可在此时，就比较让人担心了。
不过，辛乙说起此事，又是什么意思？
辛乙没给他弄那些弯弯绕绕，径直便道：“别人指望不得，就由我们自己来，咱们扯一个神主出去，岂不诸事顺遂？你觉得，我老辛怎么样？”
就算连山有数劫修持，也被辛乙这天外一语震得目瞪口呆，旁边允星也是失声叫道：
“辛师叔！”
显然，事先允星也不知情，那么……
“圣人！”
连山转头盯住萧森，别人不知，难道他也不知？在玄门，尤其是八景宫这样，承继道尊道统之宗，‘神主’一词，可绝不是什么好听的玩意儿。
那不是尊崇，而是无可解脱的代价！
只是，萧森此刻，却是仰观紫极，神思缈然。
“用四方八天的架构，允星这个想法是极好的。但丑话都要说在前头，以咱们宗门一贯的路数，三清境、大罗天这样的核心之地，还是放在自家手里最放心。以前有‘后圣’在时，这话不好说，现在，连山你是不是已经开始琢磨了？”
“……”
“要我说，不必。以我那世侄的个性，说了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和他做这么一笔交易，他自可去接续他的上清道统，自由来去，因果之事，我们八景宫承担，我老辛承担，但他必须放弃对四方八天的所有权……”
连山冷冷道：“现在四方八天不在他手里。”
“我们认为在就好，既然是交易，总要给人点儿本钱。你不用拿这眼神儿看我，咱们图谋上清搭建好的体系，难道还有理了？”
“嘿，别忘了现在渊虚天君在哪儿！人心欲望，无边无际，他恐怕正做着人神共主的美梦，你这一番好心……”
“好心在哪儿？”
辛乙脸上一直不变的笑容收敛：“就算渊虚天君想做‘人神共主’，他也确确实实有这个资格，至于做成做不成，做成了会有什么后果，那且另说。咱们这是做‘帮他选择’的事儿，也不需要涂金搽粉，因为这就是八景宫的底线，是‘以我为主’，就是冷冰冰的交易。
“而到最后，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难道我们还会因为他的意见，中止自家的作为，转而去辅弼上清？”
连山一时无言。
也在此刻，沉默已久的萧森，微微而笑：
“辛师弟有句话说得很好，‘八景宫的底线’，也是要让人看到的。”
说话间，他袍袖轻拂，便在众人眼前，浮现出一座色彩斑斓的真界全图。
萧森手指轻划，以云中山脉为中心，北抵北荒，南跨沧江，西至断界山，东抵洗玉盟，偌大的区域，便蒙了一层淡淡青光。
这片区域，对东方修行界而言，可为天下之中，也就是八景宫的传统势力范围。
“此处正是三清境、大罗天最合适的架构之所。且不论日后如何，如今先有劳师弟。”
辛乙哈哈一笑：“成。我便先留在这儿，仔细熟悉一番，尝试着练练手。”
说话间，他便走到紫金石下，用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倚坐下来，正与萧森并列。
萧森却是站起身，连山亦如是，两位地仙大能，与允星一起，端正站立，目视辛乙，看他头顶清光冲起，与“紫极黄图”所发紫金光芒交汇，随即寂然不动。
由始至终，连山都不认可辛乙的判断和选择。但也从不认为，辛乙要转“神主”有什么难度，就是因为有“紫极黄图”在手，要想转入神道，甚至更进一步，完全是水到渠成。
可是，仅为了一个未知正误的判断，一个让人觉察不出的人情，一个增加宗门回旋余地的机会，就这么去做了……
连山承认，这种事情，是要有人去做，可是，为什么又是辛乙呢？
洗玉湖上，宜水居外，陡然间变得冷清许多。
虽不至于到“作鸟兽散”的地步，可就是剩下的这些修士，也大都是茫然。
后圣子虚乌有、渊虚天君被堵在湖底……此类的消息，没有一个明确的源头，却像是地底吹上来的阴风，不知不觉已经渗透极深。
在这种情况下，小九没有缩在宜水居里面，仍是如前些日子一般，出来和几个相熟的朋友饮酒聊天，也切身感受湖上的氛围。
此时此刻，才能察出人的真实。
董剡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看得出很有些郁闷，但这位曾经背叛过盟友的剑修，此时却没有再做一次的意思。
吴景倒是很淡然，和人聊天的时候，就道：“我是从天君的符法中顿悟神通，和后圣有什么干系？一步登天的事儿，想想就好，哪有这么容易？”
虽是这么说，他对“后圣子虚乌有”的消息，分明也是信了。
相对来说，作为夏夫人客卿的林双木，倒是最稳重客观的一个，他环目四顾，低声对小九讲：“大伙儿为此事努力了几个月，肯定是会有人留下的，就是某些人怕是不怀好意，九娘子要小心，不如进去吧。”
小九冷笑：“给他们十个胆子……而且，里面也很忙。”
说着就皱眉头。
今天小九的心情确实不好。不只是因为湖上的事儿，还有就是那碧波水府，真叫一个不要脸，对着思定院突然发难。
据小五讲，若不是思定院那边，通过全新的“神台”体系联系起来，多少可以获取加持、帮助，恐怕已经被人卷走了。现在只能依靠移山云舟的复杂禁制环境，还有“大通行”的颜面，死守在船上的某个区域。
僵持已经有一个时辰，各方都在角力，但明显是往最不利于这边的形势发展下去了。
对这种事情，她是真的帮不上忙，听得还憋屈，干脆出来透透气。
再说了，某些人都能出来，她为什么不可以？
就在几人说话的船头，白衣和赤阴两人都是男装打扮，阴柔俊秀，又站在一起，低语商谈，频频引来注目。
究竟想搞什么鬼？
小九也承认，她心中其实是很紧张的。
余慈一行人入湖已经是第三日了，此时湖上各种负面的消息扩散得极快，就他们没有动作，感觉中像是被限制了一般。
更让人紧张的是，从半日前开始，余慈对小五的“请示报告”都没了反应，若非心内虚空中还在，影鬼师兄也能主持大局，她们这边可能已经乱掉了。
不是已经进去太霄神庭了？
究竟是怎么了？

第175章 虚空禁锢 逾限之重
小九低声叹了口气，望向东方，那边有半边光圈，在日头不是太好的情况下，非常醒目。
那是拦海山外的“孔洞”，直径已经超过千里，还在不断地扩大之中。且异相纷呈，以至于亿万里开外，都能见到一些变化，等同于“星象”之属。
想到这种变故，心里就不开心。
因为她还没忘记，不只是拦海山，天裂谷一线也是危险区域，老家绝壁城，距离天裂谷并不远，在动辙以百万、千万里计数的距离单位下，可说是近在咫尺，有什么变故，躲都躲不及。
虽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讯过去，但她还是担心。
回头往西边看，暂时还见不出什么异样，脚下忽地微微晃动，船只摇摆。
这种震荡两天里几乎没断过，毕竟湖底有那样的大场面，漏出一些来也正常。
可是这次的震荡不但没有消减，还有加剧的趋势。
很快，洗玉湖上就翻起波浪，浪花甚至拍上了船舷。此时此刻，湖上每个人都觉得身上发沉，呼吸也受限，显示出元气流转已经超出了正常水平，以至于三元秘阵也发动起来。
吴景等人都是惊了下：“怎么回事？难不成这轮打得特别激烈？”
正说话间，本来喝得有些微醺的董剡，有些茫然地四处打量，视线无意间越过对面小九的肩头，忽地就直勾勾地僵在那里。
“宜水居……”
“啊？”
小九猛回身，只见已经在洗玉湖畔立了快一年的宜水居，已经非常熟悉的水榭楼台等景致，便像是在一层蒸腾的火烟后面，有些扭曲变形。
不只是宜水居，小九还伸手捂住右边上臂，贴身放着的灵兽圈，竟然也在发颤。
此圈是师尊交给她的一件已经单轮祭炼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进入法宝阶段的虚空法器，材质上乘，祭炼也很用心，此时却不知怎的，有些不稳。
这可不得了，灵兽圈里，还有师尊交给她的几头驯养完善的灵禽异兽的真灵，这是师门秘传的圈养之法，她大半战力都在其中，万不可有失，忙用师门秘传的心法控制。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身畔多人惊呼，随即爆裂声不绝于耳。
只听得吴景破口大骂：“我的储物指环！”
“我的袋子……”
“天啊！”
宜水居外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这一刻，视野范围内所有修士，没有一个能保持淡定。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身上几乎所有的储物法器，都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扫中，随即崩溃。
里面的收藏，部分崩溅出来，洒得船上、湖中到处都是，还有的干脆就湮灭在虚空乱流中。
所有人的身家，瞬间缩水了至少一半以上……平均。
甚至被失控的虚空乱流绞碎了手指的倒霉蛋，也有那么几个。
哀嚎怒骂声起，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而紧接着，他们眼前的宜水居，便似被某个无形之手攥住，骤然扭曲，随即崩毁。
这下，有人就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所有的虚空法器都遭了殃啊！
崩溃的宜水居很快湮灭在虚空乱流中，但在此之前，五彩光华升腾，漫空一卷，随即收束，投落到小九身边。
小五拍着胸口，也是吓了一跳的样子，玄黄无声无息跟在后面，两个“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仿佛金童玉女一般，可明白他们底细的小九，自然不会真当孩子应付，她也是惊魂甫定，还要请教：
“究竟怎么了？”
小五挠头：“正帮阿闪他们应敌，突然就是虚空神通打压，我以为被发现了呢……好像是被余波擦到了。”
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洗玉湖上，三元秘阵进一步发动，镇压虚空异变，整个湖面上都是嗡嗡作响，这音波跨越的层次极广，又与三元秘阵合为一处，当真是穿心透脑，许多修为略低一些的，就是开了护体罡煞都承受不住，捂着耳朵四下躲避。
有的甚至是钻进了水底，却没有用处，可谓是狼狈不堪。
宜水居外留下的这些修士，虽然有些居心不良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希望拜入上清宗的，也多数都响应了余慈的“外道神明”之召，小九看他们这么挣扎，心里也不得劲，便问小五和玄黄：
“能不能帮啊？”
“哦。”
玄黄倒也干脆，一声剑吟，将周围三元秘阵的压迫力荡开一些，效果倒是立竿见影。不过这种冲击压迫是持续性的，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倒是吴景脑子转得快，跳起身叫道：“你们这‘外道神明’算是白加持了，这时候都不会用？”
他这几日一直在琢磨外道神明体系的微妙，感受余慈的加持，刚刚本能地用上了，效果竟然不错。他心思爽直，却也不傻，知道这是安定目前低落、散乱人心的最好机会，当下就叫嚷起来。
殊不知这么嚷法，倒把小九给吓了一跳。
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此时余慈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如今应付湖底，还有亿万里外思定院的事情，已经让影鬼、小五他们很捉襟见肘了，这边再加压的话，万一对这些人的请求反应不及，又该怎么办？
可不等小九想出对策，已经有人连“渊虚天君救命”这样的话都喊出来了。
没有人是傻子，现在湖底根本就是地仙的战场，任何一次冲击的余波，对他们这些靠得“极近”的修士，都是一次死亡威胁。人们本来就很容易联想过去，遑论眼下这强势而又诡谲的变故。
之前还可以指望三元秘阵，可看这情势，三元秘阵都有些压制不住的兆头，当然是能求便求，能拜就拜。
死亡威胁和破财的冲击之下，别说那些一心想拜入上清门下的，就是某些心里有鬼的，都表现出一定的虔诚。
事态没有像小九担心的那样发展。
事实上，那边当真是有“呼”就有“应”。
刹那间加持点染，单个的或许还不明显，可几百号人加在一起，同时接受加持，彼此气机共鸣，就有一圈淡淡灵光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甚至还与“三元秘阵”法度互通，形成一片格外平稳的区域。
“咦？”
小九、小五面面相觑，都是发现，那边的反应，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她们的敏锐感应，湖上修士是没有的，这些人只看到“有求必应”的灵验，大多数人浮躁的心思，一下子就给安定住了。
上清后圣也好、渊虚天君也罢，只要不是妄想一步登天，受了谁的加持，入了谁的门下，对他们这些散修来说，都是一次大的提升。
至于高层的那些冲突，他们就是担心，又有什么意思？
人心渐定，不管里面有怎样的古怪，小九都是松了口气的，让小五抓紧时间与影鬼沟通，弄清楚变化的原因，她则去考虑如何进一步稳住人心。
便在此时，一直在船头，旁若无人交谈的白衣和赤阴，都走过来。
赤阴还好，冷淡的模样一如既往，就是白衣那意味不明的微笑，让小九很皱眉头。
“怎么了？”
她问了一句之后，突然也是有所感应，直接问道：“这变故，你们怎么看？”
白衣轻掠鬓发，意态闲适，言语也是轻描淡写：“至少一位精通虚空神通的大能，在三元秘阵范围内出手。现在这模样，看着起码也是两个，而且一人非常精通封禁之术，意图强行压制，在其控制范围内，扭曲了虚空法则，才有如此破坏力。”
小九且不说，包括正与影鬼交流的小五，长时间沉默的玄黄，还有船上那些不怎么熟悉白衣的吴景等人，甚至是一旁的赤阴，都把惊讶的目光移过来。
白衣对此全不在意，又道：
“结合情况，其中一人应是羽宫主，只有她才有如此封禁神通。至于另外一位，大约是无量虚空神主，也只有他，才会有具备这样的虚空共鸣之力。事实上，此界很大一部分储物法器的产出，都是魔门祭礼无量虚空神主后的零余，因此，分外受不得此类刺激。”
绝大多数人都听得呆了，小九不动声色，往小五身边靠了靠。
白衣是个极聪慧的人，不过这不等于她能具备这样的判断和见识。
这局面……分明就是失控了。
湖上再起震荡，三元秘阵连发“崩崩”、“嗡嗡”的异响，其中还掺杂着今日当值修士的示警声，一片忙乱。
但在已经崩溃的宜水居这边，代之而起的，却是诡异的平静。
玄黄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小五、小九身前，盯紧白衣。
这无声的一幕，使得吴景、董剡等人都明确了敌我之辨，当下就往小九那边靠。转眼间，除了赤阴还在白衣身边，所有人都与她们拉开了距离。
其实，赤阴现在是动也动不了。
白衣眸光清亮，不紧不慢地从小九等人面上扫过，不知是否是错觉，倒是在吴景、董剡这些“外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末了，她啧声赞叹：“气机结网，灵光如林……”
话才半截，整个洗玉湖就一个剧震，就算是有灵光加持的这边，脚下船只也是出现了巨大的摆荡。
不说白衣再“说明”什么，强绝的意志，如山如海，更如那深邃得让人绝望的星空，就此笼罩下来。
“无量虚空神主驾临。”
白衣仰头观看，轻声赞叹，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言语，会在旁边众修士心中产生多么大的动荡。而且，这还没完：
“羽清玄的判断是正确的，三界天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就在拦海山外海，所以她在那里留下了一张‘补天之网’，一旦有变，就可以随时干预。当然我更相信这是为了及时发现、锁定太玄魔母的踪迹……
“只是她终究还是冒了风险，如今就是被人顺着‘补天之网’锁定，在真实之域截杀。无量虚空神主的修为境界在她之上，更精通虚空神通，不好躲呢！”
白衣的笑声里，小九也看向天空，良久，方把视线移到白衣身上，寒意深透。
但她没有擅启战端，因为此刻，她完全把握不到白衣的虚实。
湖面上气氛诡异，而在真实之域，事态的演化已经大幅超出了白衣讲述的阶段。因为洗玉湖上诸修士的感知时段，相较于冲击发生的真实时段，相差了至少五息时间。
而当无量虚空神主意志驾临之时，真实之域上，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现实问题在于，正在紧绷的对峙状态几位地仙大能，里面起码有一半，已经被排斥到了战局之外！
无量虚空神主的冲击来得太突然了，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是在已经因为对峙而堵塞的“河道”中，突然闯进来一头嗜血的怪兽，而这怪兽是从“水底的阴影”中杀出来的，其强大和凶横的压力，一瞬间甚至是盖过整个对峙的局面。
“怪兽”早早就锁定了目标——羽清玄。
对羽清玄来说，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
她既然敢在拦海山外留下补天之网，就有相应的布置，在无量虚空神主发动之初，就已经有所预警，也知道相较于后者倾压而来的沉重大势，她很难正面抵挡，就想着暂避其锋。
然而，从一开始，无量虚空神主的目标就是她，相比之下，拦海山外的两界对接，倒是等而下之了。
刹那间，羽清玄便被无量虚空神主锁定，千万重的神意冲击，与细密的虚空结构震荡一并扫来，与她在真实之域轰然对撞。
此时羽清玄仍同邵天尊气机相连，法则相合，第一波冲击势头虽猛，但还是接下来了。
可问题是，在无量虚空神主恐怖的第一波冲击之下，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最先反应过来、紧跟着变化节奏的，并不是和羽清玄保持同步的邵天尊，而是罗刹鬼王！
八位地仙大能对峙的局面骤然打破，真实之域的冲击全面爆发。
也在此一瞬间，真实之域上，几乎被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的意志所充斥。
倒不是说两位大能意志的绝对强度怎样，而是法则区域，相应生灭，其轮转变化的节奏，一下子把其他人彻底甩开。
此时此刻，自羽清玄以下，两方七位地仙是一个节奏；罗刹鬼王和刚刚驾临的无量虚空神主，是另一个节奏。
作为精通天人九法的大神通之士，众修士都明白一个道理，“速度”就是一道天然的区隔与屏障。
特别是到了他们这个阶段，可观的反应速度和相应的高速思维方式，比能够轰出的最大力量更有效。
可同样在这个阶段，他们体会到的更多还是对别人的压制，却很难想象，跟不上别人的节奏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
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无量虚空神主的虚空神通，交错纵横。转眼间，真实之域就被铺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邵天尊在真实之域，本是与羽清玄气机互通，成联手之势。
同为地仙大能，两人修为不同，但同出玄门，又同是比较冷静克制的性格，思维和反应其实相当同步，差别微乎其微，从法则结构、气机连结的角度看，完全是无懈可击。
可是作为无量虚空神主锁定的目标，羽清玄注定了不可能与他保持完全同步的状态。
在这瞬间铺染的法则区域内，差异乍生，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就将其千百倍地放大，无量虚空神主则随即将其变成了“天堑”！
邵天尊完全不知道这一刻羽清玄的感觉是什么——这正是差异大到某种程度的表现！
在邵天尊的感觉中，真实之域完全被漆黑沉寂的虚空吞没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投送到了域外，因为他感觉到了过去数劫来，已经将其锁定的几个末法主虚缈却实在的贪婪之意。
这究竟是虚空挪移，还是真幻变化？
无数种可能衍生，又在瞬间逝去。
当此界最顶尖的两个存在联起手来，真实与虚幻，遥远和近前，已经没有了障碍可言，随时可能来回转化，战场也开拓到了一个他无法分析和掌控的范围之外。
多劫以来的魔染威胁，使得邵天尊本能做出应对。
就是这个应对，使他和羽清玄的气机联系突兀断去，同时，邵天尊失去了对羽清玄的感应！
两人就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已经与和羽清玄气机相连的邵天尊都是这般模样，还隔了一层、甚至一直游离在战局外围的幻荣夫人，更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事实上，从危急的程度来看，修为境界在这边并不出挑的她，似乎还要更麻烦一些。
无量虚空神主意志驾临，她的感受远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她都来不及考虑，为什么无量虚空神主会出现，又为什么会与罗刹鬼王一副“亲密战友”的模样。她只看到，黑暗的大潮漫过真实之域，吞没了一切，只有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才偶尔爆出一道迷离的光彩。
如此大潮，带来的不只是真界魔门第一人的神通威煞，还包括域内域外数十劫来，无数信仰、祭拜这位胁侍魔主的天魔、外道，魔门修士海量的虔诚信念。
真正的如山如海如无量虚空，不见其边，不见其底。
被这恢宏的力量扫到，这些年她辛苦积蓄的一点儿信力，就像是海边苍白的泡沫，瞬间破碎。
这一刻，幻荣夫人差点儿就被打落真实之域，这要是下去了，等于是修为境界一块儿崩掉，别说吞掉大梵妖王、欲染魔主修持大成，就是重修回当前的水准，也要花费以百年计的漫长时光。
根基不全，强登境界，又碰到上位魔主，全盘受制，就是幻荣夫人现在的状况。
相比之下，就算对上罗刹鬼王，她也不会这般全然被动，毫无还手之力！
“退！”
影鬼和她的心念基本同步，甚至还要再早一些，已经让她退却，不过也顺手将亿万里外思定堂的麻烦全扔给她，幻荣夫人没有异议，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安排了。
可在远遁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羽清玄怎么办？
一念未绝，炫目的剑光从黑暗的虚空深处透出，虽是乍闪即灭，然而始终以独有节奏流淌的黑暗大潮，却是蓦地一滞，动静分判。
动静既分，蕊珠宫的掌门，再没有全然被动之理。
但之后的变化，幻荣夫人已经看不得了，否则回过劲儿来的无量虚空神主，反手就能将她镇压。
意念如潮水般退回，居中一个盘旋，就来到亿万里外的沧江之上，李闪就是最明显的坐标和借力点。
不过，真实之域涵盖天地，就是在这里，她也有感应。
羽清玄似乎从绝对被动的局面中挣扎出来，首功就是叶缤。
正是叶缤的横空一剑，强行破坏了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的联手节奏，就算只是一刹那，也足以让羽清玄捕捉到机会，从动静变化中，开辟出自己独有的一片法则区域。
幻荣夫人心念沉郁，羽清玄、叶缤，相较于她，其实都算小字辈儿，可在当前的表现，即使是全然被动，此后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就是那瞬间的闪光，比她也是远远胜过。
这多少有些挫伤她的自尊。
但还有一点，不得不提：无量虚空神主所展现的无边法力神通也还罢了，那种上位魔主全面压制的“权柄”，怎么是如此强烈？
魔门西支没有尊奉无量虚空神主的传统，不过本身也分出去没几年，元始魔宗还在时，两三劫来，几次大的祭祀活动，她都参加了，元始魔主与两位胁侍魔主的合祭且不说，独祭无量虚空神主之时，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细思来，倒像是把“合祭”时的感觉，移转到了当下。
幻荣夫人心头悚然：是那位全力支持，还是……窃夺？
真实之域的战况，不会因为幻荣夫人的思绪起伏而受影响。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局面确实又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不算先行退却的幻荣夫人，仍留在真实之域的羽清玄、叶缤、邵天尊三人，本是被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彻底分割开来，可叶缤的横空一剑，帮助羽清玄重新掌握了动静之机，也将两人绑定在一起，又搭起了一个联手的架子——即使随时都有崩解之厄。
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潮，无量虚空神主的强绝意志，便在其中，隔绝内外，这种情况下，另一位盟友邵天尊何在，就确实不是她们现在所能掌握的了。
现在她们只能固守一域，且不知还能撑上多长时间。
也就在此刻，一道清光，就像是萌发的纤细树芽，破土而出，在黑潮中冒了个头，又被吞没。
然而很快，这“树芽”就又坚韧地冒出来，甚至再抽出小半截，在黑潮中摇曳。
真实之域不会出现任何实物，有的只是法则的显化。
所以这根“树芽”，纵然生长变化近似于植株的法度，也最多只是一种奇物在真实之域上的映现。
值得庆幸的是，羽清玄迅速分辨出其中独有的特质，确定其来路，毫不迟疑，与之气机通连，刹那间虚空移换，把她和叶缤都给带了过去——两人本体其实是在不同的区域、位置，却是挪移到了同一方向，并且已经从真实之域脱离。
至于邵天尊，在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的刻意区隔之下，实实在在是寻不到了，也无可奈何。
真实之域上，“树芽”回缩，只是周边黑潮翻涌，再次将其吞没，这次换了无量虚空神主锁定，以其不可思议的虚空神通，抓住了“树芽”的法则留痕，顺势就从真实之域倾压下去。
也在此刻，洗玉湖底，四方八天各个区域，都能看到，无边黑暗降临。
其与之前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化现之时，呈现的威能大不相同，黑暗覆盖之处，众修士的立身所在，也变得虚缈不实，整个人就像是被抛进了域外真实里去，又像被人揪着，在几个不同的虚空世界中来回切换。
就算这里全部都是长生真人级别以上的修士，可在虚空压力激烈变化中，修为弱一点儿的，甚至连界域都维持不住，形神受创，苦不堪言。
无量虚空神主的目标还不是他们。
黑暗从从四方八天的各个区域聚合，像是涨潮的海水，攻向中央的孤岛。
本来被四方八天的广阔分布，弄得不知东南西北的一些人，此时倒是被强行梳理清楚，此间的地形结构，但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倒是离中央区域比较近的修士，还能看到在黑潮倾压之下，那一层已经凹凸扭曲“孤岛”。
那里深透宽宏、气象浑茫，且自具法度，此时虽已被黑潮压迫渗透了很多，但依旧强韧。偶尔在黑潮起伏之时，还能看到深处未遭渗透之地，还比较‘清净’，显示出内部的法度，并没有因为强大的压力而发生混乱。
那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各路修士自然是心中有数。
太霄神庭……三清、大罗核心之地！
此时的罗刹鬼王，并没有再动手，她的意念在真实之域中流动，找到了无量虚空神主驾临之后，完全被排斥到战场之外的大黑天佛母菩萨。
“黑天吾友，良机稍纵即逝，还不动手！”
大黑天佛母菩萨应该是醒悟了过来，一言不发，自真实之域投落。
做了提醒之后，罗刹鬼王神意缥缈，又来到无量虚空神主虚空黑潮倾压的正锋之前，看被黑潮碾碎的虚空屏障，还有内里层次分明、法度森严的天地界域，当然，也不会忽略在各处天域若隐若现的云楼树根系、枝叶。
看到这些，罗刹鬼王就知道，想一鼓作气攻入，可能性并不大。
“大罗周覆，清浊分判，法度严谨，又有云楼枝为栋梁骨架，还有太霄神庭核心提供的几不枯竭的雄浑元气，渊虚天君倒经营得好地方。吾友……良机确是一去不复返啊！”
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可能听到罗刹鬼王的心语，对她来说，眼下无量虚空神主堵住了余慈的自辟天地以及太霄神庭核心区域，等于是为她封绝了一切外在影响，确实是难得的良机。
虽然她不明白，罗刹鬼王是怎么让无量虚空神主甘为前驱，联手压制余慈一方的，里面是否又有触犯她利益之处，但这种时候，想也无用。
她自真实之域投落，心神自然分化两地。
第一处是龙变梵度天，她寄生转世的巫胎所在。
原本是想着根基稳固之后，再行夺胎之事，如今自然谈不上了，只是她吞噬了花娘子之后，明理见性，即便多有阻碍，可事到临头，却是心神安定，只将这里落实了，便将全副精力，转到第二处地方。
所谓第二处，就是烛龙王。
在大黑天佛母菩萨心念移转之际，烛龙王这里，也有些莫名感应，那是血脉深处的警醒。
由于他在同叶缤交手的时候，有些伤损，之前借用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时，不可避免污了自家真意，对真实之域上的对峙、冲突就不怎么上心，一直默运气机，调理伤势。
受心头感应刺激，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这片地域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叶缤、诸阳、罗刹鬼王尽都不见，也感应不到……
唔，也不对，还有大黑天佛母菩萨。
这位来历莫测的所谓神主，气息始终在侧，却又混化不明，靠得太近了。
虽然他能够突破血脉退化的樊篱，成就地仙尊位，很大程度上有《未来星宿劫经》的功劳，刚刚更是借用了对方的“生死轮回”真意，抵御叶缤的剑势，可这不代表他们“亲近”到这种地步。
如此距离，也已经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任何一个修士，都必须有自己独立、安全的空间。
正要给大黑天佛母菩萨说明，脑中忽地一昏，意识浑蒙，容不得再想出了什么事，本能排斥这种状态，血脉神通发动，却如泥牛入海，几乎没有半点儿回应。
烛龙王也不是傻子，当即醒悟过来：
刚刚为了对抗叶缤，加入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怎么融进去这么多？
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气息，甚至已经渗透到他的血脉之中，究其细微之处，还是《未来星宿劫经》在起作用。
这又怎么能够？
他和幽灿同时获得《未来星宿劫经》，又一同参悟，彼此对照，另辟蹊径，以他们二人的境界、见识，敢于修炼，就是有相当的把握，可以避开里面祭礼神主的种种限制。
可如今这情况，分明还是着了道儿，问题出在何处？
疑惑难解，烛龙王更知道不妙，当下怒吼一声，天赋阴阳神通、光阴秘术全无保留，尽数发动，所在之处，明暗交替，一个轮转，与外界光阴流速，便会出现一段极微小的差距。
层层推进之下，也等于是另辟一方世界……就算其只存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却也足够他借此摆脱一切束缚。
可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对其血脉的渗透，远超出他的想象。
不管他怎么做，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气息，都是如影随形，从没有一刻稍离，甚至往他的血脉中渗透得更深。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其实也是有的，就是那仿佛预知今日的经文，分明是化入了他全身激荡起伏的血脉之中，血液流动的汩汩节奏，都似在念颂赞礼：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便在这经文之中，烛龙王眼前迷离，似乎在无数虚空世界中翻转，奇象异景层涌不穷，最终凝定在他从来都是观测，却没进入过的水世界的清波之中。
他身上所披重甲，本是密不透风，此时却有淡淡血光透出，跃跃欲动，几要离体而去。
龙变梵度天，菩提树下，一直在昏迷中的妙相倏然睁目，但神智并未真正复苏，而是忍受不了当前的痛苦折磨，挣扎、呻吟，全身颤抖。
这是巫胎灵智已生，开始夺取精气之兆。
一侧的白莲，轻按住妙相顶门，口中低颂经文，助她缓解痛楚，更是保护巫胎的生长环境。
此时，妙相腹部有一层光华透出，蕴着极大的热力，稍微扩散，便使她全身衣物尽都化灰，光赤无遮。而被撑得鼓胀的光洁肚皮上，却有道道神文，循着肌体纹理，一一书就。
这些神文整体结构上呈弧形分布，最终成圆，又有流转之势。
神轮既成，亦不休止，而是轮回往复，渐成无始无终之意。
此道神轮成就，便等于是搭建起了大黑天佛母菩萨成道的根基骨架。
白莲就此收手，亦不再颂经，默默坐在旁边，静候变化。
便在此时，二人身后这一株菩提树，自树冠顶端起，枯萎凋落，又层层向下蔓延，其中所蕴的巨量精气生机，都通过已经刺入妙相体内的根系，源源不断地输入过去。
以妙相的修为境界，承载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大半精气，一瞬间就该被撑爆。
此时却是如同进了无底洞一般，在其腹部的神轮旋转中，消融干净。
这一刻，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结构、水世界法则体系、烛龙王的天赋神通也是通过已经架设好的结构，汇在一起，与巫胎建立起根本联系，并在已经成就的“神轮”基础上，继续形成新的神文，勾画新的结构。
只不过，由于三者还没有真正被大黑天佛母菩萨整合，其中不免就有些交错冲突，需要及时消解控制。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神自然倾注，全力掌控。
掌控之时，正常状态下还好，一旦各方产生冲突，就有波荡。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控制力，就像是一层细薄的鱼鳔，里面裹着太多东西，不时因为里面的动荡撞击而变形，随时可能给划破、撑爆。
这本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预想中结果，在她看来，进入巫胎转生阶段，就该一鼓作气，所有的体系冲突，应该在巫胎之外就结束掉。
可现实如此，罗刹鬼王的“节奏感”，逼得她不得不把这份儿夹生饭吞掉，并一直坚持下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必须承认，罗刹鬼王的判断非常精准。
目前为止，她所掌控的这些元素，就是她的极限了。
就算吞掉了花娘子，利用其源自黄泉夫人的思维特质，整合了她一贯的分离混乱状态，但也终究有一个承载的限度。眼下必须要把这些都消化掉，才能考虑以后。
讽刺的是，现在她仅有的一点儿“余裕”，还是无量虚空神主带来的。
如果不是那边全面压制住了太霄神庭，暂时消除了一系列变数，她现在恐怕连抱怨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一念未绝，“鱼鳔”式的控制圈子又有动荡，却不是现有的几个因素，而是来自于外部的新的刺激。
方位在东，极度遥远，却不是拦海山……
“碧潮上师，诸事齐备。”
天妄城中，无定向的风吹动发丝，拂过眼角，让碧潮微眯起眼睛……
高阁之上，视线所及，街巷格局依旧熟悉，只是人流稀少，有陌生的滋味儿掺在里面，竟让她微有些失神，恍惚中几乎是忽略了属下的报告。
半晌不见回应，属下只能壮起胆子，再说一遍，末了还加了句：
“请您示下。”
“按主上旨意办理。”
数劫以来，口述朱批不知多少万次的言语，顺理成章的出口，也没让属下产生任何疑惑，应声而去。
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然而，不久之后，这份“天经地义”应该就不存在了。到那时候，面对这样的属下，她还能承载得起这座被人弃若蔽履的坚城吗？
思绪就像那无定向的风儿，盘旋良久，很快就受到四面强横元气冲击的影响，也让她回醒过来，转身换了一个角度，正好看到从天妄城一角，冲天而起的血光。
也在此时，天妄城中央之地，也就是供奉罗刹鬼王法身的殿堂群落之间，三千名最为虔诚的信众，如割下的麦茬般，齐齐矮了一截，口颂神主真名，顶礼膜拜。
天妄城中，血光接连冲起，初时三五道，随后数十道、上百道，来自城中的各个方位，最终掀起了一波逆向的血雨，成千上万道血光直冲天穹，投入那不真幻虚实的天光深处。
每一道血光，都是一位信众全身气血所化，蕴含着纯化到极致的生机，以及不染他念的信力。
也在血色的涂染下，天空中，渐渐显出另一重世界的轮廓。
离幻天！
虽然还只是介于虚实之间的轮廓，对城中的生灵而言，无疑是最为强烈的刺激，血光的密度瞬间又上了一个层级，也恰在此时，逆行的血雨之中，有人长笑声起：
“碧潮上师，他年再见，不要忘了故人。”
伴此话音，整个天妄城都是微颤，便在中央宫殿之中，一道堪称为绚丽的虹彩冲霄而起，连通天地，其上有一个近于虚幻的人影，宽袍博带，信步而行，径直往天上而去。
碧潮微微一笑，抬起手臂，对这位与她共事多年，此时又舍身为祭的挚友，挥手告别。
虽是微笑，眸中却是悲意。
便是再见……终究难逃物是人非。
也在此刻，中央宫殿群中，三千虔诚信众，就像是沙子堆砌的模具，元气潮汐扫过，齐齐崩解，却又有三千道细密的灵光，随那通天虹彩，往离幻天而去。
碧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离幻天已然隐没，天妄城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不是死了，就是跪着。
十二劫来，代代培养的十万最虔诚的信众，已经血祭，消耗一空。
当然，也可以说是移转到了离幻天中，得享至乐。
如今剩下的这一批人，实力也不差，里面更不乏强者，但在此刻，之前遮掩在纯粹的信力洪流中的芜杂情绪和意念，像是落潮后的礁盘，零零落落，又连成一片。
羡慕、恐惧、迷茫、窃喜……万千人的情绪汇聚成洪流，又呈现出变化无端的姿态。
这应该是罗刹鬼王最喜欢的，只不过，现在她将这些都扔到了碧潮手里。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
这不是什么恩赐，就是一种丢弃。
包括碧潮在内，罗刹教这边，十二劫经营的一切，就这样，被罗刹鬼王扔掉了。
碧潮忽尔一笑，此时暗流涌动的天妄城，相对于天下大势，只是细枝末节，从这一刻起，东海天妄城，当是在举世漩涡之外。
至于漩涡中心的那些人物，与她再没有什么干系。
碧潮的想法虽是如此，可在此刻的东海之上，恐怕很难有人会附和。
东海海面之上，海啸骤发，高逾数十丈的毁灭性大潮，前后相叠，从外海一路推涌而来，所过之处，什么岛屿、坊市都要给淹没掉。而若拍到海岸线上，也足够毁灭沿海大半聚居区域。
而造成这场海啸的，无疑正是天妄城血祭。
由于血祭使离幻天府显化，等于是将血狱鬼府与真界贯通，由此产生的强大冲击，被天妄城完全移转到东海之上，形成了毁灭性的海啸。
更重要的是，拦海山外九天外域和真界的扩散式影响尚是方兴未艾，这边再次出现了两界贯通的“孔洞”，即使远不如拦海山那般规模，可结合着北部、中部的种种变故，偌大的真界，怎么就给人以“千疮百孔”的印象？
一时间，许多强人大能，都通过各自方式，勘验查看。
而不等他们真正搞明白来龙去脉，便见一道血光，轰开了东海波涛，径直射向天穹，很快隐没。
也就在东海血光现而复隐的刹那，龙变梵度天之内，妙相身形剧震，甚至反向带动了菩提树，枝叶摇动，枯叶败叶落了一圈儿。
而在她鼓起的光洁肚皮上，细密的青络微微跳动，原本绽开的灵光也是抖动，刚刚凝结成的一串神文，竟然又消褪掉，使得前面小半刻钟的成果，全都白费。
便是已经成型的“神轮”也是微滞，险些就失了“无休无止”的真意。
本已将心神透入巫胎，进入空明之境的大黑天佛母菩萨，猛然惊醒，一时间还不知究竟，但她很快将几个关键之处，检视一遍。
细看之下，心神便是颤动：不知何时，在她本人、水世界、烛龙王三方错杂的体系结构之内，竟然无声无息缠上了一道“血线”，而且分明是与她本人的气机联系紧密。
随她意念抵至，血线的颜色迅速转淡，像是沁入了当前的复杂结构中，但其本身特质却更加清楚。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很快搞清楚了“血线”的来历。
七祭五柱，真幻之祭！
罗刹，你……
由于是在“七祭五柱”的体系中，又是罗刹鬼王“允诺”的那部分，这条“血线”脉络，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讲，当真是如臂使指……
可即便是手臂，也是有重量的，遑论一个支撑新世界的“体系构件”？
多了这一重变数，大黑天佛母菩萨掌控力的“鱼鳔”，刹那间被撑得严重扭曲变形，到极濒临崩溃的边缘。还好无量虚空神主压制太霄神庭，留了些余裕，此时尽都用上，她还能……
偏在此时，对太霄神庭核心之地的数轮狂攻未曾见效，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竟是退却，没有任何先兆。
罗刹鬼王还好心地提醒一句：
“黑天吾友，还是抓紧时间为好，按物性法理，对面可能会有一次反冲。”
“……”
此时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萨真的连报怨的力气也没了，连续承载了四处重要的体系构件，还要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化为本人的道基，这种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地超出了她的极限。
自从吞掉了花娘子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混乱思维，就像是美玉深处绽开的裂纹，虽然微小，却在不断地扩张，本已经整合在一起的“碎片”又有分化趋势。
而且，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半入胎儿的浑蒙状态，更多的需要靠惯性来操作，控制力等于不升反降。
她都没力气去和罗刹鬼王争执，只是就近呼唤助力：
“白莲，白莲？”
竟无人应。
大黑天佛母菩萨先是惊愕，既而明悟：
“你背叛我！”
是指白莲，还是罗刹鬼王？都已经不重要了。
以她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念头，都是不堪的重负。
一念既生，本是严谨周密的思维模式刹那崩溃。
妙相的身体剧烈颤抖，肚腹上的“神轮”，被一节一节地“擦去”，代之而起的，是细密复杂到极致的纹路，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唯一可以辨识的，是围绕肚脐处，一片还算规整的“空白”。

第176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
当下，大黑天佛母菩萨也顾不得妙相、神轮等种种变化，她刚刚才发现，吞掉了花娘子以后，那种冷静明智的表现，只是一种假象，或者说，仅仅是把自家的情绪做了临时的压制。
一旦压制的力量崩溃，情绪决堤，冲击力只会更加可怕。
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状态，就像是着了心魔，明知道这种失控的情绪对她不利，却无论如何都把持不住。
罗刹鬼王的做法，还有所预料；白莲的背叛却是全无先兆。
多年来一直引为心腹，却在此关键时刻，将她撇下，如此作为，怎么可能让她淡然以对？
情绪连叠起伏，让她完全无心于体系的整合、掌控。
她甚至在想，崩了吧，就么崩了吧……
就算她难以成道，罗刹鬼王也休想再从此界超脱！
其实就算她想再控制，现在纷乱的体系冲突，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难再追回。
在这种情况下，大黑天佛母菩萨混乱而极端的情绪，甚至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角度，去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倒让她本来已经紊乱的注意力，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可是接下来她看到的情况，却是极度地不可思议。
就像在妙相腹部所展示的那样，代表着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体系的神轮，已经崩解，但问题在于，它还没有崩溃。
因为在最核心处，分明有一颗如莲实般的核。
核在中央，对应着妙相肚脐周围的小小空白。
即使只是“空白”，但在这种情况下，“空白”也是一种难得的法度。
错乱纷杂的纹路碎片在周边，围绕盘旋，那是包括大黑天佛母菩萨在内的，多方体系冲突碰撞的结果。
虽然看起来只是集聚于妙相腹部这片区域，事实上其中每一个碎片，都与巫胎发生着最直接的联系，涉及到胎儿生命的各个层次；若往外扩，则属于真界、水世界这等虚空世界法则体系结构的映射。
在它们保持着本来的规律之时，大黑天佛母菩萨还勉强可以做到控制、梳理、整合。可在这彻底错乱的局面下，可以肯定的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将其再扳回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这么认为的。
但目前的“莲实”及其所对应的“空白法度”，又算什么？
这个奇妙的存在，给她以非常微妙、熟悉的感受。
此时，大黑天佛母菩萨还算是“局中人”，即使局面已经失控，她也没有被排斥在外，只能是在漩涡里挣扎。感受四方冲击集聚，无数法则碎片翻动，难以自主。
妙相腹部的纹路，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其中多有湮灭者，相对于巫胎，伤害自然不小；而对于虚空世界的法则体系，同样激起了剧烈的震荡。
可无论怎么冲刷、激荡，核心处那一个“莲实”，都是毫不动摇。
这绝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功劳。
现在她的感觉是，她也变成了周围“碎片”中的一部分，围绕着核心处的“莲实”转动，风暴漩涡式的冲击，不断削弱她，与其他的各个“体系构件”，没有任何差别。
也就是说，虽然还是“局中人”，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主客易位，从一个“掌控者”，变成了“被控制”的对象。
联系前后的变化，某个想法挣扎着冒出来：
“你是谁？”
其实大黑天佛母菩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对方似乎是懒得回复，又或是还有别的情由，给她的尽是沉默。
此时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萨哪还有耐性，当下在意识层面咆哮：
“我知道你，黄泉夫人！”
狂暴的意念像飓风一样冲击过去，却没有对核心处的“莲实”造成任何影响。
这就是属于黄泉夫人的特质，也是从花娘子身上“提炼”出来的：
破得磨灭不得，吞得消化不得。
大黑天佛母菩萨愤怒狂暴的情绪宣泄之后，感应倒是更加敏锐：
“莲实”在慢慢变大。
大黑天佛母菩萨并不吃惊，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莲实”确是有法度的，就像现在，任法则碎片冲击往来，每一次冲刷，“莲实”上其实都挂住一点点的“碎末”，不断积蓄，形成严密结构，其中贯穿的，就是它特有的冰冷法度。
每一点“碎末”，都不是随意摆放，而是按照严格的法度，一点一线一层，不断堆积，依序排布。
总体来看，“堆积”的速度并不快，然而一步步扎实到极致，让旁观者相信，按照这个步骤走下去，完全可以从不足道的微尘，变成一处不动摇的礁盘。
真正让大黑天佛母菩萨心悸的是，“堆积”的过程里面，掺了各方各类元素，包括原属于她的那部分，但无论大小、完整还是细碎与否，都是有去无还，牢牢地粘附过去，似乎不论怎样复杂，都能找到对应的“接口”。
怎么可能呢？
除非那“莲实”之中，原本就蕴含着一个完备到极致的法理基础。
目前所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去“整合什么”、“完善什么”，而是利用各方各类的元素，去“填充”法理所需的实质之物。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
大黑天佛母菩萨怔忡难言。
黄泉夫人没有搭理她，但其所作所为，无疑是最明确的回答：
新世界如何成形，比如是一举成功，还是这样打碎再拼接起来，都没有关系。
因为最终肯定会成的——黄泉夫人已经预先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在已经确定的结果面前，直接或曲折的道路，又有什么意义？
我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呢？
“黑天吾友，你可明白了？”
罗刹鬼王的低低笑语，缭绕不散：
“看，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要怪就怪渊虚天君好了，他的自辟天地经营得太好，我们攻不进去，就控制不住羽清玄，相应的，‘三界天通’就将会有极大的变数，而‘变数’，就是你现在最难承载的东西。”
“……”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回应，如果是在直面黄泉夫人之前，她也许会向罗刹鬼王诅咒、怒骂，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攻击，可如今，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回应又有什么用？
罗刹鬼王偏偏还在“解释”：
“你明白的，巫胎也好，七祭五柱也罢，虽是你我共同构想，还是为你量体裁衣。你我所做的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对你，尤其是你的灵昧本质缺乏信心。陆素华之事后，你已经失去了最稳妥的路径，而渊虚天君的出现，让你做什么都摆脱不了‘突然死亡’的威胁。
“可黄泉夫人不须如此。她已经有了那样的成就，只要一颗真种子生根发芽，什么样的条件都可以长出完全符合要求的植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罗刹鬼王选择黄泉夫人。
在见识到那不可移易的既定法度之后，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罗刹鬼王认为的，足够资格与之合作的对象吧。
唯一的缺点是基础不厚，因此就把她垫在脚底，充做肥料养份。
罗刹鬼王似笑似叹：“真是简单又省心……哦，这个评价不妥，其实，我对你还抱有一定的希望的。以我们数劫以来的交情，对彼此的了解，我更信任你，黑天吾友。只可惜你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机会，所以我只能用日后的‘风险’，换取现在的‘稳妥’，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面对这些似感叹又似嘲讽的言语，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情绪，却出奇地镇定下来，此刻，她不可能再依靠花娘子、也就是黄泉夫人的独特思维，而是在被迫舍弃了一些东西，一些负担之后，换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明。
在她的感觉里，也就是在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极限，并找到了最有效利用这个极限的法子。
可惜，已经晚了。
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帮助大黑天佛母菩萨做出了决断。
再不须留恋什么，也不须恐惧什么，她现在虽然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力量，可也足够开启某个预设的机关。
真实之域上，之前一直被排斥在战斗之外的十方慈光佛魔灵，忽尔微笑，佛陀法相双手合十，身后轮回旋转，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涨缩，竟然将法相也吞噬进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十方魔灵气机互通，由此突破了一个极限，她毫不顾惜会受到多么重大的损害，借此从已经半融入的巫胎中，强行拔身出来。
妙相鼓胀的肚皮上，光晕绽开，大黑天佛母菩萨身化虹光，强行撕裂虚空，沿着早已经搭建好的甬道，遁入虚空深处。
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本是将周边虚空封锁得水泄不通，可这条“甬道”，偏偏就绕了过去，使他做了无用功。
真实之域上，吞噬了佛陀法相的漩涡也开始破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从中迸发：
“黄泉夫人，我与你不共戴天！”
意念从真实之域扩散开来，大半个真界都能听闻。
在真界因一声“黄泉夫人”而暗流涌动之际，大黑天佛母菩萨所化的虹光，已经在漫长的虚空穿梭中，层层消褪，最后仅余一线，循着预设的甬道，投入远在北荒，高蹈天外的宫殿群落之中。
这是碧落天阙，是上一位无量虚空神主的遗留，也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起家的地方。为万全计，她自然在此地留了一些根本，以备不测，此时就是用上了。
中央大殿一侧，某处相对来说，不怎么起眼的偏殿中，原是供奉着某个神像的形制，此时神位上空空荡荡，却有一团虹彩凝聚、化形，最终化为大黑天佛母菩萨缁衣比丘尼的形貌，又过了片刻，才又显得生动起来。
在此期间，殿门打开，刚从真实之域脱身回来的十方慈光佛魔灵缓步走入。
虽为魔灵，这些年修持下来，十方魔灵早已重新炼就金身，平日里就坐镇在此，看护这处根本之地，所以才能将其及时接应回来。
神位上大黑天佛母菩萨重新塑形，十方魔灵就静静观看，直至成功，才合什感叹：
“善哉，善哉。”
大黑天佛母菩萨从神位上走下来，微微欠身还礼，却又冷笑：
“损失惨重，伤了根本，善在何处？”
“有舍有得，得而后成，可曰‘善’。”
十方魔灵语气和缓，一贯严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笑容：“贫僧倒觉得，自从与相见后，头一次见菩萨不借外力，神清气正，无有挂累。”
“是吗？看来我还要感谢她们？”
大黑天佛母菩萨嘴上如此说，其实她心中也明白，自己确实是有点儿因祸得福的味道。此时此刻，是她自从生就灵智以来，从未有过的虚弱，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清灵。
不管被动还是主动，她都做出了取舍，而且似乎方向没有错识。
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讲，分外艰巨，也分外难得。
但在此事上，她不愿多谈，径直出了偏殿，又往正殿而去。
正殿较偏殿，宏大辉煌了十倍，魔纹勾勒出的图画，布满四壁，放射出灼灼灵光，自蕴神通，在此呆的时间长了，几乎连神智都要化掉。
可基本的形制并没有变化，都是供奉神位，而神位之上，也同样是空空荡荡。
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看来，正殿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光，都是无量虚空神主数十劫以来，雄浑的信力积累——身为元始魔主胁侍，他确实有分享信力的资格，然而这里的信力，却是他用不可思议的神通，“裁取”过来，完全与天魔体系脱勾。
上一位无量虚空神主，正是利用这种力量，再以类似“天魔殿”的心法，凭空构造，化为这一处介于虚实之间的碧落天阙。
这里也就等于是一处外放出来的“自辟天地”，对于无量虚空神主而言，自然是根本中的根本。
按理说，只要此处不灭，无量虚空神主凭借这无穷无尽的信力，就可以如之前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般，重新化生出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相应法门，其实就是学自此处。
可问题在于，上一任无量虚空神主招惹的祸事太大，先是与陆沉交战，自家神躯都被打碎、镇压，本源受损，而意图寻人夺舍重生之际，又被人反杀，对方凌厉通透的力量，甚至是循迹杀上门来。
碧落天阙是有相应的防御、避让布置的，也确实是避让开来，没有被对方找到，可那力量的杀意实在可怖，简是“未发先中”，倒因为果，已经碾碎了无量虚空神主留在此处的本源之力，也断去了他最后一个机会。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很早就知，如今的无量虚空神主，应该是已经换了人。
具体是谁反杀、夺位，也有猜测。
可就她所知，眼下这位无量虚空神主，已经重归天魔体系，受元始魔主根本加持，不管原来是谁，都没了意义。那么，罗刹鬼王又是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他，且又密切合作的呢？
在正殿中默思半晌，不得要领，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就抛开这个问题，回到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领域上来：
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将她，还有十方魔灵，从当前窘迫尴尬的境地中解放出来。虽然已经是留了后路，可对方是否应手，还在两可之间。
“法慧现在何处？”
“已至北荒。”
“确定要来？”
“十有七八。”
大黑天佛母菩萨微微点头，如今也只能是等待了。
时间也不是太充裕，她还没有忘记，此时的碧落天阙中，可是还镇压着太玄魔母，原本是为了示以诚意，可如今什么“诚意”都成了笑话，罗刹鬼王会轻易放弃这个重要的存在？
大黑天佛母菩萨回身走出正殿，信步在宫殿群落中徜徉，也是在适应这具刚刚凝就的法身。
不知不觉间，走到前庭位置，忽然觉得很是熟悉。
回眸看一直随侍在侧的十方魔灵。
后者会意，垂眸道：“正是黄泉夫人施以裂魂分身之处。”
“是这儿啊。”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免感慨。
事态发展多么奇妙！从她三劫前得享自由，控制了无量虚空神主司祭一脉，历任至乎黄泉夫人，都在她掌控之中。哪想到，就是上一劫末，在此地的一次冲突，不经意间，就给自己下了套索。
主客易位，胜负分明。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去想如何报复，暂时来讲，她已经没了这份儿资格。
最多也就是通过“亮出”其名号，提醒各方，尤其是可能已经深陷其中的渊虚天君注意，使一下绊子而已。
唔，现在想来，这绊子下得好生容易，莫非……
“黄泉夫人？”
洗玉湖上，小九等人也是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咒骂声听个正着，都是面面相觑。
吴景、董剡等人也还罢了，最多就是不明白，那个震动千里，直抵心头的意念，为什么突然将一个如雷贯耳，又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物给扯进来。
可像小九、小五这样知道内情的，又是迷惑，又是惊悸：
那个黄泉夫人，不是已经被师兄给制住了？怎么又出来做坏事？
小九从没有与大黑天佛母菩萨接触过，不过从玄黄那里，尽可知道底细。但就算如此，她心念一转，却是指向白衣，老实不客气地问道：
“喂，刚刚这个嚷嚷的家伙是谁？”
白衣笑吟吟地道：“这位啊，应该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吧。”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怎么闹起内讧了？”
连吴景都看出来，小姑娘现在纯粹是装天真，以便于套话。
这点儿盘算，自然也瞒不过白衣，但她就是乐于逗趣儿：“既然都是坏蛋，黑吃黑什么的，岂不最是理所当然？看情况，应该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吃了大亏吧。”
小九直想翻白眼儿，还好这时候，心内虚空那边，影鬼和赵相山先后传来意念，教她变化内容：
“好像大黑天佛母菩萨是在夺巫胎来着，看她的模样，难道是被抢了先手？”
“小姑娘的心眼儿挺多……”
白衣意有所指，但最终还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看样就是了。”
“这怎么可能？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联手不是吗？之前还有无量……”
话才说了半截，却见白衣以指比唇，做出噤声的手势，随即微微一笑：“注意啊，你说的这些都是神主、魔主级别的人物，就算他们不和你一般见识，如此近距离之内，稍微的意念偏移，对你来说，可就是祸事儿了。”
小九给噎了一记，但也不愿轻易低头：“都是这种局面了，他们敢来，我就敢说！”
白衣闻言失笑：“不愧是渊虚天君的妹妹呢，这份儿豪气当真不逊色。只不过，小姑娘现在真的还差了一点儿，渊虚天君却是确有那份儿本钱的。”
她纤纤手指，自唇上滑落，微切入唇齿间，笑得好生妩媚：
“我正等着他插进来，好好搅上一番呢！”
小九脸上腾地红了，这种明显的双关，她自然能听得懂。
但她也确认了，现在白衣的言行，已经切切实实地逾越了她应有的身份，必然是有所恃。
别看这么妩媚妖艳，那种危险的气息，就深蕴在其中。
这是要翻脸了吧！
在心内虚空那边，影鬼也不敢怠慢，已经让小五随时准备发动虚空神通，将她们几个亲属朋友，都收纳进去，同时也让玄黄准备出手，试探一下。
小五和玄黄，其一攻一防，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完全能够与地仙大能比肩，甚至还有过之，只不过各有短板，余慈把他们配在一起，就是想形成互补。
这几日形势紧张，他们也一直在做试验，本能气机相合，形成压迫。小五身畔彩光迸发，要卷走小九等，消除后顾之忧。
可这时，白衣却是失笑：“别紧张啊，你们这些小家伙儿都挺可爱的，我也不会煞风景，出重手。这样，我只带她走，总没有问题吧。”
说话间，白衣挽住了赤阴的臂弯，以确认归属。
白衣的这种诡谲态度，让小九、小五都有些发怔。
可未等她们做出决定，已经有人先一步投来意念：
“不行！”
投来的意念是赵相山，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要关系到余慈，就不会有小事，他也极是警觉，本是在万魔池检视黄泉夫人“灵枢”状态，见状立刻出言示警：
“这不对劲儿，赤阴本身，不过是步虚修为，其特殊性有二，一是平治元君的徒儿，现在已经没了意义；另一个就是主上的旧识，牵系前尘往事，主上当日也甚有感触……到他这个层次，一旦有感、动情，发于衷心，行房时就要小心根本外泄，这是要命的事儿！”
仓促之下，赵相山也难以顾及周全，说得露骨了些。
小九听得又翻白眼儿，还好心智清明，晓得厉害。现在这情况，断然拒绝是万万不能的，只能在嘴上纠缠。
赵相山知道问题的关键性。
他曾作为参罗利那的重要手下，又是实行过转世计划的，对“曾经主君”的一些隐秘，比较敏感，又受此时黄泉夫人消息的刺激，正是最警觉的时候，不自觉就与之相对照：
在参罗利那转世的时候，最担心的最什么呢？
当然是本源之力！
一般而言，本源之力是地仙级别的大能独有之物。
说白了就是以灵昧为载体，所有掌控的法则烙下的痕迹。
那些大神通之士有所谓“滴血重生”的本事，其实单纯一滴血，最多就是复刻出一具皮囊，要想真正还原、重生，需要的是含蕴本源之力的精血，当然，还有不可计数的海量元气供给。
为何说是地仙独有？
因为只有地仙级别的大能，站在天人相搏的道路上，真正分清了何为天、何为人，自成一域，不受外在所拘，本源之力才能避免天地法则体系的污损，不会有残缺损耗。
在特别稀少的情形下，个别大劫法宗师，早早明确道途，可能也会成就。
也就是那些具备短时间内地仙战力，却因种种缺陷抗不过天地法则意志全力反扑的人物，此界绝不会多于五指之数，比地仙都要稀有。
另一个例外，恐怕就是余慈了。
灵昧修持上，余慈其实并不突出，可他早早成就了自辟天地无上神通，而且走的是“心内虚空”的路子，物象、心象的变化，凭的就是灵昧之法，如今又将万古云霄化入心内虚空，日夜受真文道韵洗炼，在机缘巧合之下，极有可能形成。
赵相山也是看余慈搭建起“神台”，在玄门体系中立下根基，且又与天地法则意志“反目”之后，才隐约有了这个意识。
之前赵相山还只是依稀有个概念，直到见了白衣如此姿态、如此选择，才又明确了数分。
对这种极度敏感、极度关键的东西，就是有一分的可能，也要小心从事。
当然，就目前而言，最危险不是什么“本源之力”，而是白衣。
以眼下白衣奇诡的状态，本身就是个致命因素。
这种说话的神态……难不成是罗刹鬼王以其为载体，神通降下？
若真如此，小九他们能牵制一时，却起不到关键作用。真要提了赤阴离开，怎么去挡？
赵相山心中也没底，提醒了小九之后，转而询问影鬼如何应对，有没有能暂时压制的力量。
这时候，影鬼却有些走神。
此时的心内虚空已经彻底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虽然已经退去，留下的虚空扭曲、撕裂的痕迹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对于内部尤其如此。
某种凌厉通透的力量长久驻留，缭绕不散，每修复一点儿，都有极大的损耗，也就是有太霄神庭中枢几无穷尽的元气补充，换了余慈自己来，早给碾得渣也不剩。
虽然在心里把余慈狠狠地贬低一通，影鬼却很明白，那家伙真的是无可代替的，保住其性命就是他和赵相山乃至于这么一个小团体唯一的选择。
但就“本源之力”，之前可是完全没有想到。
定了定神，把自己从不太正常的情绪中拔出来，又想了想，方道：
“要对付无量还有些办法，北地魔门多的是想出头的野心家，不可能眼看着无量为所欲为。倒是罗刹鬼王疯起来，谁也拦不住……你发现没有，现在九天外域撞过来，血狱鬼府撞过来，具体影响还不清楚，可是战场却扩大了，真界的承载极限在上升，早晚都要来一场大的！”
赵相山苦笑：“谁说不是呢。”
影鬼也在琢磨白衣：“那个白衣，若不是临时当了载体……唔，这可能性不大，不像是信众，那么大概就是罗刹鬼王的分身之类。”
说到这儿，影鬼也忍不住咒骂一声：“那混蛋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家裤裆管不住也就罢了，怎么总找这种奇葩？”
话题有点儿扯远了，可是有些话还不能不说：“那个黄泉夫人也是邪门，一定要看好了，实在不行就灭掉，灭不掉就丢掉，总比在肚子里爆开强。嗯，这事儿老赵你就不要办了，羽宫主，交给你如何？太玄封禁宇内独步，真有异动，务必要封死了，不要给她机会！”
正在云楼树下调息的羽清玄闻声睁眼，略一点头：“必不负所托。”
稍顿，她又道：“可见邵天尊？”
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对曾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关心，另一个也是提醒：
不要忘了八景宫。
影鬼摇头：“八景宫肯定会出手的，但一出手，九成就是来翻脸——他们等的时间太长了。”
任影鬼也算是个有狡计的，此时也好生头痛。
好不容易再转回到白衣那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
“还好是在三元秘阵里面，小五不说，玄黄受的限制应该还是比较小的，纯化剑修便是如此。
“这样，叶岛主，我观你之前应对罗刹时，节奏抓得极准，说不定就要你帮忙接应一番了。两个目标，把小五、小九他们接回心内虚空，另一个，不要让白衣把赤阴带走，必要时……”
叶缤一直在观察影鬼，自然也看明白了他的手势，简单应道：
“尽我所能。”
影鬼对叶缤其实拿捏不准，可她既然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怎么也该让那一窝子尸位素餐的蠢货冒冒头。老赵，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把夏夫人，还有那两个灵巫给你，建议是从巫神处下手，当然由你相机行事。
“软的也好、硬的也罢，黑的白的都无所谓，一刻钟后，要么就是罗刹鬼王被称为洗玉盟公敌，要么就是洗玉湖给老子来个底朝天！”
听影鬼这么讲，赵相山心领神会，这正是他最擅长的。
可惜，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最终还是要余慈有效做出反应，也就是说，要控制住太霄神庭，才能摆脱眼下被动挨打的局面。
但话又说回来，力量的差距是最本质的问题，就算掌控了太霄神庭，在当前各方都撕破脸的情况下，能不能占回上风，还要打个问号。
说到底，实力，只有实力，才最有意义。
赵相山再看影鬼，那位安排一圈儿之后，又陷入沉思。
这一位心中的隐秘也是不少，不知道对当前有没有帮助。
撇开这些杂念，赵相山便招呼夏夫人等人，那三位梳理元气、灵脉的使命已经完成，和薛平治一起，都被送出了“万古云霄”形成的奇特虚空。
薛平治之前受了重创，此时还在调养，夏夫人、慕容轻烟、幽蕊三人，倒是都闲着，闻声都从云楼树下站起来。
可未等动身，心内虚空中，众修士都是微怔，仰头看天。
在承启天，所谓的“天空”，就是星辰天、平等天、大罗天浑化而成的奇妙天域，肉眼凡胎只能看到星辰天，可像他们这些人，却能见到三天排布、层次分明的景象。
可这时候，就在这处天域之上，忽有一颗“星辰”，自高上虚无中来，斜贯而下。
乍看是流星，体积却是大了，轨迹则在空中周流，巡天而行；又以为是彗星，却不带尘尾。
其实在心内虚空中，哪有什么流星、彗星，定是某种有象征意义的异象。
可在场的修士，没有一个能解读出来。
那“星辰”甚至是穿透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出了心内虚空，虽不至于一路打出四方八天，投上洗玉湖去，却是在真实之域惊鸿一瞥，映现出来。
可就在各方大能有所感应，意欲关注之时，又不见了踪影。
只有北荒、以及拦海山以外的两处地点，几位迥异于东方修行界修士的佛门中人，反应与他人不同。
胜慧仰头看天，从来平静如水的脸上，眉头锁起。
他还没有资格登上真实之域，但因宗门心法之故，感应比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晰。
星芒虽小，去势虽疾，但刹那间映照中天，使他多年来一直模糊的感应，骤然间清晰许多，也是因为如此，各处星星点点的反应汇聚过来，让他一时难以承载，心神受了冲击。
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那星辰的质性……
北荒区域，一位僧侣徒步行于荒漠之上，受真实之域的感应，仰观天象，片刻，又微微而笑：
“善哉，善哉……十方师叔，故人到此，还请不吝一见。”

第177章 心炼之锁 灵昧之火
“果然是不成啊。”
星辰斜贯天际，绕行一周，又飞回到心内虚空，穿透数层天域，回到余慈手中，悬浮在手心之上，一应明光都是消去，还原成金属珠子的本相，嗡嗡旋转。缭绕在周边虚空的梵呗之声，也徐徐消散。
此时，余慈正漫步在太霄神庭核心区域的“星空”中，倒是没有什么失望之感，这不过就是一次实验。
验证了一个很微妙玄通的问题。
答案早已确定，如今不过是附带着测了一下周边“形势”而已。
外面发生的一切，其实余慈也有所感，但暂时不予关注。
因为解决不了关键的“枷锁”，就是冲出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枷锁”，就是修为境界的极限。
一切的一切，都是实力问题。
之前，“杨祖”以接引的身份，给他指了两条路，都是上清宗败亡前后，宗门长辈依据太霄神庭的根基和威能，为后继者准备好的复兴手段，最大限度地给予后世弟子方便。
余慈身怀“万古云霄”无上神通，更是继承这一切的最佳人选。
虽然上清前辈们，也没有料到，余慈进入太霄神庭的时间节点，正好是真界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的天地鼎革阶段，以至于预设的继承、消化过程，相对来说会比较漫长。可余慈还是有一定的信心，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如果，没有咒誓限制的话……
与十方慈光佛的宏愿相对应的咒誓，死死地将余慈的修为锁死在真人境界。
相对于他的年龄，如此修为已经堪称奇迹。
可这份修为，若与当前的局势联系起来，无异于象足下的蚂蚁，难有承载之力。
所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实力”，解放实力的关键则在于“咒誓”，而破解“咒誓”的关键……
他的头绪还不怎么分明。
十方慈光佛立下的咒誓为：
我功成时，恒沙回炉，心火炼珠，六道现世。若不尔者，不能断惑。
里面包含有三条要求，即恒沙回炉、心火炼珠、六道现世。
讽刺的是，之前余慈只在前两条上用劲儿，进度反而是最缓慢的。
倒是最后一条，颇些阴差阳错的荒唐意味儿。
如今，把控着六道轮回真意的大黑天佛母菩萨现世，十方魔灵出手，相应神通，已经在真实之域上显化，他也有一道感应，远去西极，如今已经越过了天裂谷，可以说是万事俱备。
只差恒沙回炉……惟有这一条，艰难啊！
尤其是“三界天通”，像拦海山这般法则体系结构的“低洼地带”受到冲击，若真有缘觉法界碎片，说不定都要飞到域外去，想想都是绝望。
所以，走这条路子，几乎注定是不可能了。
余慈必须换个思路。
要换思路，就要把里面的内核搞清楚。
前段时间在洗玉湖，余慈曾与辛乙探讨过这个问题。
按照辛乙的看法，十方慈光佛咒誓，涉及人之三法与天人三法六道枷锁，余慈已经突破了生死之限，算是破解了一条，但还有五道，固锁不变，最好是利用勘天定元的机会，直接改易天地法则体系，撑开一片空间。
这可谓是釜底抽薪的手段了。
可现在想想，辛乙的眼力虽是精到，却因为不知前因后果，做出的判断有些相当然了，当然也不排除当时他的“说客”身份，带来的“夸大其辞”效果。
此刻余慈沉下心来，不只是从“天人九法”，甚至还从佛门体系的角度去考虑，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杨祖”。
这位虽然已经是不再是开派祖师，而只是一场幻梦所化的“接引”，但见识广博，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包括玄门、佛门最高层次的奥妙，简真是信手拈来，无所不知，以至于余慈都怀疑，是不是上清宗存在太霄神庭内部的经文典籍，都已经被这位给消化了。
之前的一段时间，余慈就是这么潜心琢磨。
现在，已经略有所得。
十方慈光佛的宏誓大愿，作用于他身上，隐性的自然就是困锁住他修为境界的“枷锁”，而在明处的，就是平等珠和心炼法火。
二者一为“平等”，一为“差异”，其实就是展现万劫不易的真性与千变万化的名相之间的相互作用。
按照余慈现在的理解，粗略来讲，所谓“真性”，用天人九法的理论对照，就是灵昧。
至于“名相”，则是世间万物的结构形态，类于造化法则。
然而这不完全是客观的存在，而是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心之所感，亦是经灵昧作用，与真幻相关，甚至与动静、阴阳、道德都有关系。
看起来非常复杂，其实细究来，倒也简单。
因为像是东方修行界区分天、人、天人这样的分类，在佛门是没有的。
佛门体系中，一应根本之法，莫不由心而发，也就是万事万物的法则，都要从“心”中走一遭，讲求的是入得、出得，出入之间，就形成以“灵昧真性”为中心的复杂理论结构。
辛乙认为“枷锁”是在人之三法与天人三法上，正凸显了佛门体系的这门特性。
从这上面看，十方慈光佛的加持也好、禁锢也罢，最终落脚点，肯定、也必然是在“灵昧”之上。
如果余慈是剑仙，倒好办了，心剑一发，斩枷落锁，量十方慈光佛也拿捏不住。
可惜，承了这宏愿，余慈想把剑意纯化到那种境界，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至于请人帮忙，就算曲无劫复生，面对他变幻万千，与灵昧浑化一处所谓“枷锁”，最大的可能还是连人带锁一块儿斩了。
这就是“心锁”，深藏灵昧之中，外力难入，除非……
除非“述之于理，显之以象”——说明白点儿，就是要把隐性的束缚显化出来，并进一步稳定住，形成可以感知、描述、触碰的“外象”，才有那么一点儿可能。
是的，这就是余慈现阶段的打算。
若是其他修士，面对浑茫不明的所谓“心锁”，九成九都不知该如何入手。
就是那些专注于心神修为的大能，就算心知肚明，想要述之以法理，显之以外象，岂不闻“言不及义”？
错非是“真文道韵”级别的无上神通，谁能将其描化出来？
可是，对余慈来讲，最精于物象、心象之辨的心内虚空，就是专门做这种事的。
如果还不行，“真文道韵”的无上神通，不正是蕴含在“万古云霄”之中么？
借一下总可以吧。
简单想来，余慈确实有这个条件，可真正施行，就要弄明白“心锁”的法理根本，这又谈何容易？
余慈心念微动，平等珠回归到平常温养的位置，他随即心神沉淀，观想目标。
那是一截微屈的指骨，乃是从十方慈光佛法身上取下，可曰“佛指熔炉”，心炼法火便存于其中，平等珠则在里面翻滚，蓄积力量。
余慈一直在琢磨其中的法理依据。
他以前祭出平等珠，不管对方是法器、法宝，都能在瞬间夺了控制权过来，且有机会激发出最完整的力量，反制对手。
如今想来，其实就是置换了灵昧根本，灵昧一失，对方多年的祭炼也就全然无效。
按照余慈的推衍，这其实就是缘觉法界的作用。
那缘觉法界，为西方佛国“十法界”的重要组成部分，按照当年影鬼所述，乃是佛门中人，为了“困锁”东方修行界地仙一流的人物而设计的笼子，能对一切“外道”形成压制，又以佛法洗炼，诱人归化。
余慈以前见识不到，如今想来，禁锢地仙，且不说是否真能做到，只要是做，就必然要在“灵昧”上做文章。
只不过缘觉法界被陆沉击碎，十方慈光佛为了最大限度利用仅有的一点儿资源，利用愿力做了限制，只针对法器、法宝，也就是修士祭炼之时，“移转”过去的那一道灵昧连线。
可是随着余慈收集到的碎片渐多，其威能其实是逐步上升的，当年余慈被困于东华虚空内的九真仙宫，急了眼的时候，甚至连东华虚空都砸过。
即便当时的东华虚空，统合于黄泉夫人的设计之下，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法宝，可那界限，显然不是多么分明。
余慈相信，如果真的继续恢复其威能，拿着去砸人，也是可以的。
唔……这事儿他也干过。
问题就来了，根据余慈的亲身经历，已经粉碎的缘觉法界碎片，其实是有重新恢复的功能的，十方慈光佛多加了心炼法火这一道“手续”，按照其记忆，是不想再看到缘觉法界为佛门所用，积累与各方修士的仇怨，故而将其重新洗炼，易形换质。
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有没有效果，姑且不论。
从中已能看清楚，促使缘觉法界“变化”的关键，是在心炼法火中。
对心炼法火，承愿的余慈，就是把手指放在火焰中，也不会受伤，运用起来，更是如臂使指，比还要每日补充能量的平等珠，可要强出太多。
这也进一步证明了，二者相比，心炼法火和余慈的联系，要比平等珠更密切。
根基来源于缘觉法界的平等珠，是历劫以来，佛门各位大能联手打造、祭炼、加持的至宝，非是一人之物，自具法理体系。
而心炼法火却是十方慈光佛亲身发愿而化。
如此看来，承愿的余慈，有此“远近”，理论上也说得通。
眼下，余慈就把重心放在心炼法火上。他其实是想仔细分析一番心炼法火的运行机理的，可是终究对佛门法理不熟悉，上去就碰触最高层级的理论，完全不得其门而入。
思来想去，还不如实地验证一番。
他便从自家心内虚空，摄来一些法器、杂物，用心内虚空煅烧，几次三番，却因为这些玩意儿材质一般，对心炼法火而言，完全构不成“挑战”，也没有任何效用。
余慈倒是有心拿比较“高端”的法器一试，只是他向来不重外物，仅有的几件上乘法器、法宝，都是万万损伤不得的。
无奈之下，正要与影鬼联系，让他送几件结实的器物来应急，一侧“杨祖”突然开口，并将手臂伸出来：
“若要试验，不妨烧这里。”
此刻的“杨祖”，言语神态，一如常人，主动的姿态，倒把余慈猛地一惊，几乎以为是一线真灵不昧，有所恢复。
但很快，他脸上就是微热。
其实，要真是杨祖复生，余慈说不定放了胆子就下手了，反正他也不认为，心炼法火烧上去，能对这样的大能产生什么伤损。
可如今这位接引，所有的言行，其实是他与太霄神庭两边共同的“梦境”所营造，也就是说，“杨祖”的主动，很可能有自己的潜意识作祟，这让他感觉有些尴尬。
可看“杨祖”沉静，或曰淡漠的眼神，余慈又是咬了咬牙：
矫情也没什么必要。若不能将十方慈光佛的咒誓破解掉，失去了复兴上清的大好时机，杨祖恐怕才真会失望。
“冒犯了。”
余慈向“杨祖”施了一礼，接下来极干脆地引导心炼法火，烧上了“杨祖”的袍袖。
作为开派祖师，其一身装束，自然也绝不是凡品，以“杨祖”的修为境界，几十劫的时光，真有心去做的话，怎么也能祭炼出三五件法宝出来。
心炼法火烧上去，果然和那些“杂物”不同。
袍袖之上，层层宝光，如水波潋滟，抵挡心炼法火的吞噬，只是缺少了控制之人，威力大减，最终还是被火苗引燃了一角，材质扭曲变异，感觉就更清晰了，只是还觉得差点儿什么。
此时，余慈的胆子倒是给火烟撑大了，又道声“冒犯”，不管理会衣物，火光跳跃，直接飞上了杨祖前臂。
“杨祖”手腕翻动，一簇火苗，在他手心燃起。
玄门正宗的炼形法门，成就的是最为上乘的真形法体，若非是严重魔染，自寻解脱，当真有不死不灭的威能，比什么法宝都要厉害。
心炼法火烧上去，烧得不是皮肉，而是一整套玄门体系。
对“实物”、对“体系”，心炼法火展现的威能自然不同。
这个时候，余慈思维倒是又换了个角度。
也许，他可以将心炼法火视为一件“法器”，且不是功能较为单一、仅有一定之规的天成秘宝，而是深具灵性，与主人心神互通的祭炼之器。
身具玄元根本气法，余慈对祭炼无疑也是水准之上，他深知，但凡是祭炼的法器，绝不可能有两个“核心”。为什么修士初到手一件法器，不管之前，被上一任主人祭炼了多么高的层次，都要重新着手，最多就是祭炼时间有所缩减。
这就是一个重洗“灵昧”留痕的过程。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心炼法火就应该是正常的，因为里面没有别的干扰。
为此，余慈心念一动，抓住机会，凭空摄来一颗之前留存作“引子”的缘觉法界碎片，投入到佛骨熔炉之中，比较两边的异同。
果然……当然不一样。
余慈就感应到，“杨祖”虽已是接引，道躯还是地仙大能的水准，只是没有了灵昧统驭，结构虽然精微玄妙到不可思议，却没有相应的变化，这些都通过心炼法火，映照到他心中。
可是，另一边烧炼缘觉法界碎片，补充增强平等珠的力量，具体如何运作，任余慈如何感应，最后都是毫无收获。
这分明是遮蔽了有关信息。
说起来，余慈也很久没有做这“恒沙回炉、心火炼珠”的事了。
以前做的时候，对天人九法没有明确的认知，相应的也就感觉不到“遮蔽”之事。
还有，心炼法火为余慈所操控，却不由余慈提供“燃料”，它的燃料是“佛骨熔炉”，更准确地讲，是“佛骨熔炉”中蕴藏的愿力。
现在看来，问题竟是从心炼法火再次延伸，指向了佛骨熔炉……也许就是终点。
对此，余慈思忖片刻，已经有了盘算。
他停止了实验，在太霄神庭中枢之地的星空中，漫步前行。
不再绕圈子，而是根据“杨祖”的指引，选定了一个方向，直趋星空深处。
行了约千步，体外寒意渐重，直透骨髓，耳畔则有铮铮之音，渐渐清晰，到最后，仿佛迈入了一个激烈厮杀的战场，金鼓之声，不绝于耳。
余慈不为所动，只看到前方，星力轨迹勾勒出一处宫殿的结构轮廓，和紫微帝御所在区域相近。
这正是另一处帝御镇守的关键之位。
勾陈帝御，统御群灵，执万神图，主人间兵革之事。
如果说紫微帝御搭建起了“太霄神庭”神明体系的主体结构，那么，能够最为高效利用这一结构体系，展现其无上威能的，则非勾陈帝御莫属。
上清宗鼎盛之时，勾陈帝御麾下，神将道兵不可胜数，与域外天魔交战，往往是排布军阵，杀气冲霄，所向披靡。
此时余慈所感，不过是勾陈帝御之位，自然流转的威煞而已。
当然，闭锁千载，依然有如此威能，实是在此位上，有上清前辈地仙遗蜕镇压之故。
据“杨祖”描述，这一位前辈地仙，闻上清遭遇魔劫，早早回返救援，却被参罗利与多位末法主联手设伏所害。
而后至的清净散人，为保全其遗骸不为天魔所据，也为了给太霄神庭留一线生机，将他与另一位殒身的地仙，分别投入勾陈、后土之位，保证了太霄神庭的运转。
余慈缓步走入星殿，仰头上看，分明有一人影，道士打扮，高踞中央主位之上，默默而坐。细看时，却发现，那道人虽仪态威严，却是浑敦无面目，头脸上眼耳鼻口俱无，令人望之生寒。
余慈却不起他心，因为他知道，这是上清前辈遗骸镇压此地日久，一切个人特质，包括本源之力，都被恢宏的上清体系所化。
其实，从中倒是可以窥得本源之力的衍化奥秘。
只不过余慈暂时没这个心思，他在殿中，向上位端正一礼，随即举起佛骨熔炉，轻声道：
“有劳帝君。”
话落，大殿之中寒意骤起，将佛骨熔炉牢牢锁定，余慈松开手，佛骨熔炉也凭空悬浮，没有落地。
在余慈看来，此时此刻，亿万条细密气机，正围绕着佛骨熔炉旋转，试图寻找弱点，层层渗透，暂时而言没有进展，但余慈并不担心，而是盘膝坐下来，静静等待。
事情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如今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吧。
随他神思缈然，亿万里开外，飞越层层云气，越过难见边际的天裂谷，也跨过了落日谷的范围，在西方成千上万国度中，临近所谓“东极”的一处边陲小国，其实就是一座城池，受一些经常在天裂谷讨生活的修士影响，世俗的气氛很浓，不过仍然时可见到托钵而行的苦行僧，与东方修行界，风俗颇有不同。
小国居民这几日不是太安稳，天裂谷那边，经常有地震发生，有时还传出惊人的野兽吼啸，如果从天裂谷算起，怕不传出了数万里？
国中也有传闻，似乎护国寺的僧侣，希望能暂时迁移民众，往西避险，只是一时还未成行。
便在人心不稳之时，这一日清晨，城中却有居民发现，在城中街道边缘，一个应该刚刚到这儿来没多久的年轻和尚，无声无息圆寂了。
遗骸端坐街市一侧，自然跌坐，仪态如生，尤其是体外光泽如玉，不类凡俗，显然修持不浅。
路过的苦行僧都是行礼致意，但也有人皱起眉头，觉得有些古怪。
便在人们关注之时，那遗骸被升起的阳光一照，竟是变得有些透明，还有些烟气散溢。
周围微微骚动，便有苦行僧上前察探，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护国寺的僧侣已经赶到，行了场法事，将已经半透明的遗骸搬走。
也是这一日，很多居民都看到了，护国寺中，有一道清光冲起，飞入云端。
向来默默修行，少有神通显化的寺中僧侣，梵呗之声同样上冲云霄，一层层传播开去，一国皆闻。
更重要是蕴藏其中的信息，以特殊渠道传递，不多时就洒遍了佛国各灵山乐土。
片刻之后，极西琉璃净土中央灵山之上，以及周边环绕坐落的三千寺院之中，百万比丘、比丘尼，更有金身罗汉、菩萨大士、诸天佛祖同声禅唱，响遏行云，西方世界一时震动。
洗玉湖中，特别布置的一处小岛上，预先铺设的阵禁次第发动，将千里万里、甚至百万、千万里外的信息，传送到此地，汇聚起来。
岛上唯一一处庭院正厅之中，排列着二十七席坐榻，代表了三天九地十五人宗二十七个核心宗派。本来都是空空如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正有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显现，当然，这些都只是通过特殊阵禁传输过来的投影。
洗玉盟最高层级的议事，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召开。
这样的会议，洗玉盟各核心宗门，理论上都有一次机会，但由于议事规则限制，一年开两次已经算多的了。与会者，必须是宗门首脑，如果首脑闭关，则必须是镇宗地仙或第一顺位的主事者。
由于覆盖的距离太广，各方投影想要完全同步是根本不可能的。
事实上，从第一个人进场，到最后一人投影显现，就花了足足半个时辰，而在具体议事之事，只能不计代价地利用虚空法门等特殊手段，减少各方反应时间的差额，将其控制在一息之内，也使得会议节奏显得分外冗长。
厅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默，很少有人寒暄，只有阵禁气机流转的嗡嗡低音流淌，提醒在座的各位，这里每句话的成本，都可以抵一件祭炼六七重天的法器。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第一个投影在此的，从头到尾静静等待的，是已经有百多年没有正式现于人前的飞魂城主幽灿，也是本次议题的一个焦点。
虽然已经有所耳闻，可幽灿明确而坚定的态度，还是让很多人都吃不准轻重。
尤其是百叠门、五绝馆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幽灿的存在，才与飞魂城结盟的宗门，不得不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态度。
就是千山教，别看现在的掌教是夏夫人的族叔，碰到幽灿，其投影过来的脸色，虽是一直不好看，却还真不敢拿大。
这就是幽灿的积威所至。
不过大伙儿都明白，此次会上，态度最积极的肯定还是碧水府尊。
宗门三大支柱之一的左辅死在洗玉湖底，他和余慈的矛盾已经是没有化解的可能，便在这次会谈开始之前，很多人都知道，碧水府尊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游说部分“有意向”的宗门，希望能在会上支持他的意见，达到对太霄神庭实现占有的目标。
所以，碧水府尊来得也是极早，会前有限的几次“对话寒暄”，倒有大半，是与他有关。
他已经是地仙级别的大能，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在以实力为尊的修行界，各宗多少都要表示敬意，特别是现在，他态度如此明确，与幽灿互为表里，若说与他交流之人不受影响，当事人自己都不信。
只不过，碧水府尊再怎么合纵连横，总还有人不给他面子。
眼看来得齐了，便有人悠然开口，满室皆闻：
“我曾听过一个笑话，老虎和狮子商量怎么猎杀一头牛，野狗听到了，就说：看，那牛快死了，我们今天有肉吃了……！”
说罢就是长笑，众人视之，正是四明宗主杨朱。
言语极损，笑得也狂放，正有当年“小杨君”随心恣意的风采。
笑声里，幽灿冷冷开口：“已经被嚼了半边的将死之辈，安心挺尸就好，再挣扎也注定活不够日头，又是何苦来由！”
杨朱微笑：“野狗是自不量力，家犬又是什么？”
谁也没想到，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气氛就已经是剑拔弩张，直白露骨，且是没有半点儿情面好讲。
不过这种形式本身，并不奇怪。
到了幽灿、杨朱这种层次，当各自的立场都已明确，再无转圜余地的时候，比的就不是道理，而是拳头了。
可谓是返璞归真。
只是目前也没法开战，嘴上发狠，也在情理之中。
对这种冲突，大部分宗门首脑，只能是装聋作哑，又或冷眼旁观。
直到有人将氛围撞破：“宗门二十七，应到二十四，实到二十四……那么，诸位，既然到齐了，我们就讨论正事吧。”
说话的是清虚道德宗的掌门，静德天君。
其人身形高大，须发如墨，面如婴孩，手持如意，闲适而坐，确是有道之士的风采。
作为一位执掌天下有数大宗的掌门，有大劫法宗师的修为，算是足够了，可纯论战力，静德天君只算是及格。
不过他精于俗务，处事圆融又隐露锋芒，宗门内外，威望颇高。
担着主持会议的角色，一旦开口，各方都要给几分颜面，厅中便又恢复了静默。
待各方都拿出了“冷静”的姿态，静德天君方道：
“之前的争执，其实都在议程之内，我等无须做口舌之争，依照章程行事便好。此议会商，有两项议程：一个是碧水府尊提议的，需明确渊虚天君的上清弟子的身份，以确认太霄神庭的归属，幽灿城主附议；二是敝宗伯阳天尊提议的，幽灿城主需申辩与罗刹鬼王一脉的关系，幽灿城主附议……对此，诸位可有补充的？”
他话音方落，碧水府尊已是笑道：“静德天君，我所提议的，不只是渊虚天君的上清弟子身份，还包括其与魔门勾结作假之事。”
厅中静默片刻，又听杨朱冷笑：
“且不论此中荒谬之处，照你这么说来，两件事有何差别？倒是幽灿城主所谓‘申辩’，当真贴心得很哪。碧水府尊提议、幽灿城主附议之时，可曾想过让渊虚天君也过来申辩？还是说，专等着别人抽不开身的时候，使劲儿地泼脏水呢？”
说罢，他向静德天君拱手一礼：“在此，本宗希望请渊虚天君亦来申辩，以得公平之旨。”
四下稍静，有人便道：“浩然宗附议。”
开口的是浩然宗的宗主姬周。其人在儒门士、儒、贤、哲、圣五位中，距离圣位已经是半步之遥，其实就是巅峰的大劫法宗师境界，也曾是很有可能步入地仙的人选。
可惜不像碧水府尊远在沧江边上，多年来一直站在抗魔一线，不能抽身出来，利用天劫精进，且传说已经受了暗伤，修为折损，不知还有没有再登入圣位的可能。
但姬周为人威严持重，一言九鼎，素有声望，此外，浩然宗虽无地仙镇守，却是少数能以特殊手段，拿出地仙战力的宗门之一，他不开口则己，开口则沉甸甸的，谁都要好好思量。
如此，会商刚刚开始，已经是泾渭分明的态势。
那边仍是碧水府尊开口：“姬宗主、杨宗主，如今议题已定，各宗首脑齐至，你们这样提法，等于是要临时加上议题吧，按盟中规定，临时提议，需要三位地仙、或者三位天阶、地阶宗门首脑提议、附议，你们还差一位呢。”
这就典型的不讲道理，只说规矩，但对洗玉盟的特殊生态而言，却是最适宜的。
杨朱和姬周一时不语。
此时，厅中不少人都将视线投往象山宗的位置，然而其宗主帝柏，双目微阖，全不理睬。
至此谁都明白了，象山宗恐怕真如传言一般，不堪北地魔潮的重负，倒向了清虚道德宗，已经与四明、浩然一脉决裂。
杨朱和姬周倒是神色平淡，显然早有心理准备。
人们不免又把视线投向静德天君，此时面临选择的，倒是这一位——若是附议，等于是反手一巴掌把新投来的象山宗给抽了；若不附议，则等于是确定了立场，要拿渊虚天君下手。
绕了一圈儿，事态更微妙了。
静德天君此时，心中也略有愠怒，争取象山宗之事，是他这些年来一手主导，是稳步扩大清虚道德宗势力范围的总体思路的一部分，若一巴掌抽回去，也等于是抽在自己脸上，可太早表明立场，也绝不符合宗门一贯的宗旨。
帝柏的极端反应，等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往轻了说，可谓不顾大局；往重了讲，就是居心叵测。
静德天君总算也是心思渊深之辈，面上不动声色，平声道：
“如今玉景门不幸罹难，难再与会；赤霄天勾结天魔外道、金幢教则甘为罗刹鬼王鹰犬，没有资格再参与其中。除此以外，各宗各派都在这儿，各位对此四明、浩然两宗的临时提议，有何看法？”
静德天君自己不能表态，却在话中寓褒贬，其实就是一种暗示。
他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解围”的，只要再有一个地阶宗门出来支持，清虚道德宗就可以回到“持中”的一贯姿态上来，不动声色地破除掉帝柏造成的不良影响。
可是，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他自己不去得罪人，指望同属一脉澹水观、龙门宗出面，真的不太现实，有厚此薄彼之嫌；
四明、浩然一脉，在地阶宗门上已经断档，有心无力；
飞魂城一脉，有幽灿镇压，百叠门、五绝馆也不可能强行出头。
至于一向“中立”的飞羽堡、碧波水府、八极宗……
静德天君面色不动，往刘太衡处看了眼，这位出了名的不倒翁正拈须微笑。
莫名的，静德天君心中微动，但些微感觉转瞬即逝，心思很快又回到当前头痛的事情上来。

第178章 宝鉴魔影 人心之极
静德天君心里还有一点儿期待。
三个长期中立的地阶宗门，碧波水府不提，刘太衡那老狐狸也不用想，八极宗的话，如今碧水府尊成就地仙尊位，恐怕那边也是如芒在背，是敌是友，表态就是立场，也都在一念之间。
孟长友也是当代英杰，不知会做怎样的选择。
当然，更有可能还是继续沉默下去，尽可能将事态拖长。
果然，会场内一片静默。
静德天君心中微沉，哪知此时，厅中忽有人道：“虽然敝宗不算在地阶宗门之列，不过盟中也有条规，人阶宗门以四抵一，我们就做第一个吧。”
众修士扭头，只见灵辰宗主王太恒唇噙冷笑，不咸不淡地开口：“灵辰宗附议。”
各方宗门首脑都是微怔，确实，按照条规，若人阶宗门排出四个，也可算有一票，只是刚刚就算把四明、浩然一脉的百炼门、崇柏宫都算进去，也还差了半数，他们也不觉哪个人阶宗门还有插手的勇气，故而没有人往这上面想。
谁也没料到，王太恒会突然发力。
想想也是，在碧霄清谈上被针对，也被扫出核心圈子的灵辰宗，这段时间过得非常狼狈，对包括清虚道德宗、四明宗、浩然宗在内的各方，都不会有什么好感，不过，在当前的局势下，破罐破摔，当一根搅屎棍子，还是可以胜任的。
灵辰宗这个变数一出，百炼门、崇柏宫当即响应，转眼间就造出了声势，如今只差一个了。
如果是人阶宗门的话……
静德天君略一沉吟，此时他不能去逼迫澹水观、龙门宗，却是将视线往纯阳门的位置一瞥。
纯阳门主钟汉阳面色沉凝，心中不悦，可是作为人阶宗门，纯阳门和清虚道德宗牵系太深，完全就是附庸的地位，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为。
故而，片刻之后，他也是平平淡淡开口：“当初渊虚天君曾助本宗击退了武元辰那魔头，这个人情我们是要还的……纯阳门附议。”
在座的都清楚，什么“击退武元辰”，纯粹就是个由头，但不管怎么，纯阳门这么做，面上还是做足了，至此，杨朱的提议就拿到了足够的票数。
使得清虚道德宗和象山宗，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住了平和姿态，也不至于影响到清虚道德宗的一贯立场。
有这个变数，静德天君也是意外之喜，转眼却又略有自惭，闹得这么复杂，其实大半都是他私心作祟了。这些年他在俗务上用心太多，心性修为看来是有所倒退，大劫当头，还需谨慎啊！
心中念一声“无上天尊”，他当即拍板：
“既然如此，便要请渊虚天君到场申辩。”
哪知话音方落，碧水府尊又是冷笑：“渊虚天君正在湖下，不知搞什么鬼，难道还要我们把他救出来不成？”
对此静德天君从容应对：“如今局势特殊，若有人可全权代表，自然也可以。眼下当遣人通知，我们可以进行第二个议程。有关幽灿城主……”
话至此处，突然断去。
与之同时，各方首脑先后感应到，周围布置的阵禁发生了波动，细究其根源，竟是在各方人员已经到齐的情况下，又有人插入进来，且还并不是强行切入，而是确有这份特权。
很快，新的投影切入，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坐榻上，就站在厅中，吸聚了所有人的视线。
“夏夫人？”
有人低呼出声。
夏夫人此时还是湖祭时的打扮，身披黑色祭袍，如瀑青丝大半披在肩后，只有数缕，落在颊侧，既有神秘幽艳之气质，又见从容不迫的气场。
这不算是一个典型的夏夫人，至少以前的夏夫人从来不会赤膊上阵，顶在最前线。可如今，她用这种方式切入进来，在二十四个宗门首脑面前，盯着曾经是她世上最亲密之人，冷喝道：
“幽灿，你将祖巫卖给了罗刹鬼王，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代表飞魂城议事？”
刹那间满场死寂。
都知道幽灿和夏夫人之间，肯定是出了问题，却很少有人会相信，两边竟然到了自曝家丑的地步。而且，夏夫人所言“出卖祖巫”云云，也着实让人心惊。
上首三天门的主位上，幽灿面容如铁，端坐不动，嗓音则寒意深透：
“我倒奇怪，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眼前，你现在又是什么立场？”
这二位……各宗首脑其实都有些尴尬。
洗玉盟自成立以来，数万载时光，像这样一出戏码，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事可说是家事，也可说是公事，着实不好把握分寸。
别说他们，就是幽灿和夏夫人自个儿，在这种涉及尊严的问题上，什么智略、威仪都不顶用。
其实，若真是巫神遭劫，且操作此事的，不是恶名昭著的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相当一部分宗门首脑心里是要拍手称快的，说不定巫神彻底死掉，真界的法则束缚也将切断？
不止一人这么想，也因此，众人观望的心态也非常浓厚。
眼看着幽灿和夏夫人要为飞魂城的代表权，发生更激烈的冲突，静德天君身为主持人，不得不出来调解。
哪知才张开口，自与会起，便是做泥雕木塑的刘太衡，忽地长叹一声：
“外劫日增，内火炽烈，这是内外交困之局啊！”
“刘翁？”
刘太衡目光扫视一圈，挟驻世九劫的资历，没有人会忽视他的意见。
他也是难得收起面团团的笑脸，正色道：“当前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进抵洗玉湖，整得天翻地覆，一记记抽洗玉盟的脸，我们却在这儿因为申辩、资格这些杂事，闹得不可开交，这成何体统！”
今儿出门没看日头吧，怎么事事都离奇古怪？
难得见“不倒翁”勃然作色，各方首脑也是莫名其妙，便有人问：
“以刘翁之见……”
“当今之世，连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都要抱团，我们洗玉盟还要内讧，是寻死么？今日这两个议题，看似分辨清浊忠奸，实则彼此攻讦，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幽灿城主向来为盟中柱石，碧水府尊新晋地仙尊位，也正是应发挥长才之时；还有渊虚天君，不管后圣有无，如今率先抢进太霄神庭总不会错，前段时间连破魔潮，助盟中开辟西线战场总不会错。都是当世大才，何苦如此争拧？故而今日会商的主题就错了！”
极难得的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刘太衡又恢复了平日里笑呵呵的模样，轻拍了下自家面颊：
“这样，今日我就舍下这张老脸，也提个议程，希望各位合计合计。”
静德天尊心中莫名又是波动，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按照章程相询：
“刘翁请讲。”
刘太衡伸出手，五指打开：“首先，我保举上清宗、碧波水府为天阶宗门，形成‘五天九地’结构……”
此言一出，厅中已经是微微骚动，刘太衡则全不理睬，继续道：
“同时，请上清宗太霄神庭三清、大罗核心之地居中，四方八天铺开，清虚道德宗、浩然宗、飞魂城、碧波水府，领袖群伦，各镇一方，五大天门，灵脉往来，气机互通，无论如何，先将洗玉三湖打造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垒，形成在此天地鼎革之时，能保证盟中根本不失的基础结构，这才是第一要务。”
老狐狸！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骂了一句。
本来看他起头慷慨激昂，还真以为要兴利除弊，可到后来，还是他一贯的作风。
其实刘太衡的意思，和碧水府尊夺取太霄神庭控制权的想法，非常接近，只不过做得更圆滑一些。
他保举上清宗为天阶宗门，其实就是交换条件，免去了上清宗复起，成就天阶宗门的漫长过程，在“上清后圣”确证为子虚乌有之后，对渊虚天君而言，应该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当然那代价就是，开放四方八天，供各宗进驻，尤其是“灵脉往来、气机互通”之语，就等于是伐去太霄神庭的根基，将上清宗高高架起。
有天阶之实，难有天阶之力。
当然，若渊虚天君能拿出自家地仙战力，还有扳回的机会。可像羽清玄、叶缤这种“外人”，就万万不成了。
此法高明之处在于，完全按照洗玉盟的法度规矩，是历代各宗最为习惯的权谋方式，不是最好的，但肯定不是最差的。
正是这种提议，立时就打在了大多数人的心坎儿上。
各方都在权衡，厅中又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却是往更细节的方向去思考，远比之前争拧名份、忠奸深入得多。
然而，夏夫人却是冷笑开口：“清虚道德宗在西，抵御西线；浩然宗在北，接触的都是天魔正锋；飞魂城在东，要抵挡罗刹鬼王引动的妖魔狂潮，只有碧波水府……南国有什么战事？”
“当然还有飞羽堡，躲在清虚道德宗和八景宫的夹缝里，不要太自在！”
刘太衡沙哑着嗓子，苦笑分辨：“这是各宗原本的地理所限，难道不用这法子，就能避过不成？”
这话很朴实，不过夏夫人却是不依不饶：“刘翁向来是稳重的，想法也比我们周全，或许正是如此，五劫之前，才迁移飞羽堡至五链湖吧。”
五劫之前，快两万年前的事儿，也亏夏夫人能提得出来。
不过，当年那场迁移，确实是刘太衡的得意之举。
当时的飞羽堡，位于洗玉三湖的东北角，其实就是拦海山地界，千宗百派汇聚之地，经过刘太衡多年经营，已经一步步走到人阶宗门，虽然排名最末，也是有了固定根基，开始进入核心宗门的序列，不知引得多少人称羡。
然而刘太衡却“突发奇想”，要带整个宗门南迁，当时宗门内群起反对，他则赌上了自家的声望，力排众议，也通过在洗玉盟的种种安排，举宗迁移到五链湖，重新圈地筑基。
这一次迁移，将飞羽堡进阶地阶宗门的时间，推后了一劫之久，却是夯实了根基，且在八景宫和清虚道德宗的遮挡下，避让过了多次大劫冲击，纵然也因此扩张困难，很难再升上天阶，可仅以守成论，实是第一等的高远眼光。
这些名人轶事，在座的各宗首脑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夏夫人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
“论眼光之长远，见事之敏锐，盟中无人可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刘翁长年与八景宫比邻而居，消息应该比我们灵通得多，日前，湖下邵天尊和渊虚天君交流，商议上清三十六天之事，有谋求四方八天之意，此事刘翁知否？”
“……略有耳闻。”
有关四方八天之事，连碧水府尊都能听到风声，刘太衡没可能不知道。
“八景宫‘互通有无’的行事风格，更不用提，刘翁也该清楚了。那么真如刘翁所言，洗玉盟分占四方八天，八景宫会以何者之有，通何者之无呢？”
夏夫人的说来客气，其实就是明指刘太衡，明知八景宫会谋取上清三十六天，却推动洗玉盟早一步下手，一旦四方八天归属确定，八景宫“退而求其次”，再提出什么要求，自然是以被架空的上清宗，最难逃过。
刘太衡淡淡道：“若依八景宫所想，倒也能成，我们洗玉盟，大半还是东方、北方区域的主力，抵挡天魔的正锋；只是渊虚天君，真乐意将太霄神庭核心之地出让吗？”
只从话里听，两边的立场有些乱套了。
对此，夏夫人倒是同样淡定：“上清三十六天，一体同根，不管是拆解开来，还是交到别人手上，怎么发挥功用？”
这时候，碧水府尊终于插进话来，冷笑道：“也就是死扣着不松手吧，放在别人手里不行，交给渊虚天君这一位真人级别的‘大能’，也未必就有用处。”
夏夫人欲待反驳，忽而一怔，几乎就在同时，一波莫以名状的冲击，瞬间扫过议事厅，各方宗门首脑将头扭向了不同的方向，实是本体那边，也感应到了冲击，各自感应察探。
此时此刻，真界上空，显化出千百宝刹，拥簇灵山胜地，阿罗汉、菩萨、佛陀层层端坐，环列如轮，同声禅唱，更有祥光瑞气，无上光明，洒播四方。
佛国禅唱！
这是与八景宫的叩心钟、论剑轩的碧霄剑鸣、北地魔门的天魔心鼓相提并论的“定星之宝”，除了作为礼仪、祭器之外，是在天地大劫末端，梳理、扳正法则体系时才会用到。
如今显化出各佛国大能神通法身，更是最高级别。
近数劫以来，也只有论剑轩剑西征，逼得十三古佛涅槃、六道轮回粉碎，打开永沦之地的时候，才有那么一回。
各宗首脑都是知道其中厉害的，不免发怔。
西方佛国在搞什么鬼？
也许魔劫肆虐，到了西方？佛国修行，都在“心上”着力，从来都是天魔侵蚀的重灾区，这么想来，也不能为错，但在此刻，让人心中愈发沉重。
倒是很应景的，真界再次动荡。
这与“佛国禅唱”平扫过来的灵压不同，各宗门首脑投影不同幅度波动，显示出源头不尽相同，是本体那边出了状况。
他们都在不同地域，却同受影响，可见震荡范围之大、影响之巨。
偏偏一时间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互以眼光相询，面面相觑。
杨朱冷冷道了一声：“二三十家坐在一起，还不是照样晃荡！”
说得俗，却也形象，实是明讽各宗首脑在真界危急之时，再怎么稳坐钓鱼台，也没有这份“稳重”的份量和资格。
倒是一旁的夏夫人，大概是受震荡波及，反应有所迟滞，半晌，才又有了动作，却是深吸口气，以看似没有什么变化的语气道：
“不管是刘翁的设计，还是碧水府尊所言，姑且不论对错，然而一切都建立在太霄神庭还在渊虚天君手中这一前提之下。如今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合攻而来，诸位又是怎么个章程？”
咦，换话题了？终于退让了？
想想也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各方都有一定的底气，惟有渊虚天君，没有了上清后圣的招牌，又直面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的合攻，很难一直硬下去。
人心就是如此——越是这样，部分人越不着急，心思反而愈发地活跃起来。
就是当年上清宗覆灭时的魔劫，也没有拿三元秘阵怎样，就算现在的危机更胜从前，一时半会儿还是能支撑下去的。
不趁胜追击，拿到更多的好处，更待何时？
碧水府尊微昂起下巴：“夏夫人，这话就不对了……”
才开了口，又一波震荡袭来，几次三番受影响，各方首脑都是眉头一皱。
不过这次，冲击范围有限，源头却比上次清晰得多。
就是在洗玉湖底……三元秘阵？
各方首脑很快都收到信息，碧水府尊面色骤变，怒喝道：“夏怀玉，你敢动湖中灵脉！”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在夏夫人身上，后者微微一笑：
“不是湖底，而是祖巫牵引而来的那方世界。”
水世界？
是的，就在此刻，湖底水世界轰然动荡，以慕容轻烟、幽蕊两位灵巫为导引，以洗玉湖上巫门庄园为中转，通过地脉、水脉，径直与亿万里外的飞魂城相连。
世上千宗万派，只有巫门能轻松做到这一点，可幽灿没有任何骄傲的情绪，他眼神冷厉如刀：
“你……”
夏夫人直接截断他的话，冷冷道：“祖巫当此大劫，巫门中人，正该戮力同心，抵御劫数。不只是飞魂城，千山教也是如此，我已飞书传讯，要求世间巫门，不论宗门大小、血脉远近，共赴劫难！”
幽灿冷冷看向千山教的掌教，后者此刻鼻观口，口观心，如泥雕木塑一般。
可就在此刻，一个全然意外的人物开了口：
“许家愿出一份力，不为巫神存亡，只为此时此刻，不应该如此结果。”
众人移目视之，说话的正是百炼门许央。
其一族巫门血统，世人知道的不少，不知道的更多，今日突然主动暴露，两相比较，等于是给了幽灿脸上重重一击。
且不说是否是卖自家祖宗，只是这种“漠视”，也在世间道德允许的范畴之外。
当然，这些都是虚的，真的让各方宗门首脑不能忽视的是，如此牵动水脉、地脉，等于是撼动了三元秘阵的根基。
若是平日，早群起指责，甚至加以讨伐。可如今，严重点儿说，就是巫门生死存亡之际，不帮忙也就罢了，再阻止行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也违犯了洗玉盟平衡的基础。
也在此时，浩然宗姬周沉声开口：“罗刹鬼王所谋，动摇本界之基，不可听之任之。如今正是唇亡齿寒，不知夏夫人是否需要，本宗浩然正气倾注，可有一刻‘圣临’，在真实之域，或可做一番牵制。”
杨朱平静道：“四明宗鼓振余勇，尚可助一臂之力。”
四明宗儒玄并重，与浩然宗以往也多有联手纪录，若真能“圣临”，就是一位地仙战力，而且受儒门特殊心法所至，与此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冲突相对较小，可以发挥相当的实力。
但这还有不足。
四明、浩然一脉，毕竟是三大天门最弱的一枝，而有幽灿在，巫门中人再怎么同仇敌忾，也未必能整合起来，是他们的盟友，百叠门、五绝馆，也很难给面子。
眼下是在角力的平衡点上，夏夫人声势虽振，其实还在下风。
很多人都看清虚道德宗，可是没等那边决断，夏夫人又是一笑：
“碧水府尊，我观尊驾与会，几乎全无迟滞，也听人讲，你自渡劫之后便已北来，如今怕是已到了洗玉湖地界。算来洗玉湖周边，未入战场的地仙有两位，尊驾，还有幽灿。
“幽灿此人可以不论，当此时段，同为洗玉盟一脉，你不伸以援手吗？
“其实府尊若能帮忙，渊虚天君送给你一个镇守南天的尊位，又有何不可？”
厅中各宗首脑又在交换眼色，他们之前也有发现，碧水府尊在这个议事阵禁中，确实反应极快，不像是远在亿万里开外的模样。
而夏夫人能掌握一位地仙大能的行踪，这种情报手段着实惊人。
碧水府尊脸色不好看，可很快又冷笑起来：“如果渊虚天君当真是与强敌作战，助他也没什么，只是他先要解释和魔门的关系。我刚刚收到在沧江上的消息，至今本宗还没有将思定院的上清遗脉弟子请下船，从中作梗的，竟是幻荣夫人。
“当年幻荣夫人和鬼厌，大家都道是被后圣收伏，为渊虚天君出力，如今早确证后圣子虚乌有，又是谁降伏的她们？
“帮忙好办，怕就怕湖底根本就不是什么战场，而是针对本盟的陷阱。如今尔等狼子野心，又将三元秘阵引动，一旦在大战中遭到破坏，本盟精英再有伤损，谁负这个责任？后续又当如何？”
正说着，忽然发现这里静得可怕，各方宗门首脑的反应也有些古怪。他们投影的视线出奇地集中，都指向一个方位：
在他脑后！
碧水府尊心火升腾，也不得不驱动着投影回头看——他知道这个动作很傻，却没有别的选择。
而入眼的情景，让他心头一凛。
他脑后的议事厅墙壁上，被人用“水镜”法术投了影像上去，也不过就是尺余大小，却是往来变换，好像是用投影的法术，却把不住方向，以至于来回晃动。
可是他看得分明，水镜中所呈现的，是一处院落，四面环境则极为熟悉：
正是他现在暂居之所。
所以，水镜中偶尔映现出的那一个人影，也就正是他本人。
两边的动作并不是同步的，水镜投不过来声音，但从唇形来看，正是他说“湖底根本就不是什么战场”那一句的时候。
这也还罢了，可是，他开口讲话时，那眉目抖动，诡异绝伦的表情，又是见鬼的怎么回事儿？
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难受。
最要命的时，在他眉心，还呈现出数道曲折的纹路，观其法度，大有魔门气象……这，这算什么？
等他把一切都理顺了，本体、投影两边的意识也终于同步。
本体处，他本能地摸了摸脸，而这一切，也都在水镜中照映出来。
议事厅中有人低笑。
水镜瞬间破碎，却是本体处发现了端倪，气机外扩，将照映投影的法术击破。通过两边气机的交互感应，碧水府尊也明白过来，一拳砸在席侧：
“太虚宝鉴……余慈你搞什么鬼！”
当今之世，能用这种上清独门符法神通的，恐怕只有渊虚天君一人！难道他从太霄神庭、从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的包围中冲出来了？
若真如此，岂不是太霄神庭……
不，不对，应该是外道神明的加持，余慈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绕过封锁，借出神通。施展这神通的，说不定就是他的姘头夏夫人，也只有她，可以将这类投影，送到议事厅中来！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像是额头魔纹之类，纯粹是拼接上去的。
可以肯定，若太虚宝鉴真有这等奇效，当年上清宗也不至于被魔劫弄得束手无策，最终被魔劫扫灭。
“这分明就是唬弄人的把戏！”
他一声冷笑，给水镜投影下了断语，可突然又是忆起自家脸上诡谲莫名的表情，心神难定。
那也是假的、假的吧……
夏夫人微微一笑，竟是坦然承认子：“确实是鬼把戏，只是为了确认府尊所在，开了个玩笑而已。不过府尊你也要从容一点儿，心怀戾气，贪欲滋生，都不算什么，最紧要是不能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个鬼哟！
看议事厅中，各方首脑古怪的眼神，碧水府尊便知，这一盆污水泼在身上，伤不到也要臭到。
回想一下，他对余慈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段，硬说其与魔门勾结，只不过手法显得粗糙直白很多，实在是因为余慈前段时间，连破魔潮，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他这边拿不出能击破这个印象的过硬证据，只能用上清三十六天的利益捆绑。
倒是他自己，自出关后，种种行事，颇有急功近利之嫌……
等等，他在想什么？
也在此时，夏夫人的嗓音入脑入心：“府尊，你在想什么？是在想闭关前后的性情变化？还是这段时间，主要与哪方人物交往？受了什么影响或暗示？”
“闭嘴！”
地仙一怒，威煞何其惊人，议事厅内外，包括岛上设置的阵禁，都因骤然拔升的强绝意志，震荡不休，夏夫人，也包括部分宗门首脑的投影，出现了相当的迟滞、散乱，过了一息多的时间，才渐渐稳定下来。
可也就是这段时间，碧水府尊被太虚宝鉴照映的形象，重新又投映过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清晰，也没有那种所谓的“鬼把戏”，全然与他这边的投影同步。
所以，议事厅内的各宗门首脑都能看见，碧水府尊脸色阴晴不定，绝不是他吼声中表现得那么强势。
夏夫人的投影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幽灿？还是他背后的罗刹鬼王？应该不是，罗刹鬼王虽有迷幻人心之能，却没有超拔精进之法，能让府尊跨过关隘，登上此界之极的，非魔门手段不可。”
碧水府尊切齿道：“记得让你闭嘴了……”
寒意深透，不只是话里带来，实际层面也有，是他的杀意隔空渗透进来。
果然离得极近。
随着太虚宝鉴的照射，一些比较熟悉洗玉湖周边环境的宗门首脑，对他所在的位置，甚至已经有了数。
静德天君却容不得碧水府尊如此做派，喝道：
“府尊，清者自清，何须如此！”
他对的是碧水府尊，却忘了夏夫人还在步步紧逼，不等碧水府尊反应，又是笑道：
“府尊上一劫末，上清宗遭劫之时，应该已经打算强渡大劫，成就地仙了吧。当时还专门从某个渠道，购进了上清宗流散在外的一部推衍秘术残本，叫《封海通真二十图诀》。”
此言一出，各方宗门首脑中，便有不少人“哦”了一声，颇有些恍然之意。
“其实这也没什么，这部图诀本身在上清宗也算外道，惟其中多有镇压水脉、推演心诀，化消罪业的手段，和府尊所修比较契合罢了。只是，据我所知，全本二十幅图诀，府尊入手的只有一十五幅，是也不是？”
碧水府尊心里激零零一颤，想说话，却是莫名出不了声。
“我还知道，府尊这些年一时在寻找另五幅，其实我也是有消息的，要不要提醒一下？”
此时夏夫人的投影已经恢复，从容立在厅中，长发如瀑，笑语嫣然，又恢复了一代女杰的风采，也愈发衬得碧水府尊面目阴沉。
“是了，以府尊今日的成就，那五幅图诀应该已经到手。看议事之时，刘翁为你拾遗补阙的手段，显然也不是第一回了。”
夏夫人寒锋陡转，一剑削到了刘太衡，当事人不提，各宗门首脑都是愣了。
而在这一刻，谁都能看出来，碧水府尊的表情，确实有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难道，真如夏夫人所言，碧水府尊和刘太衡有什么“交易”？
议事厅内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刘太衡以他最擅长的圆融手段，加以辩解，或者干脆推卸干净。也做好了开动脑筋，分辨其中真伪的准备。
可谁也没有料到，面对夏夫人迎面刺来的一击，刘太衡只是微微而笑：
“当年此事，我是通过无极阁的渠道，只有赵相山一人知晓。夏夫人你如此清楚其中门道，莫非当日，渊虚天君万古云霄盖压洗玉湖，打碎无极阁，最终还是留了赵相山一条性命？也使赵相山如幻荣夫人一般，为其所用？”
此言一出，各方宗门首脑至少有大半，心跳都漏了半拍。
一者是因为刘太衡分明有承认的意思；另一方面，却是听闻赵相山未死的消息，本能地有点儿心虚。
这些年，无极阁干的那些见的那些腌臜事情，不知有多少是给他们背的黑锅。
这种事情暴露出去，任是哪家门派，都是面目无光。
他们想愤怒来着，却突地发现，没有了任何底气。同时，对眼下这局势，也是彻底失去了把握。
静德天君面沉如水，冷盯着刘太衡：
“刘翁，这种事情……”
说到此处，他也有些难以为继。
是啊，这种事情怎么了？就算面上有千般不对，在洗玉盟内部，类似的事情还少了？只不过，放在表面上，大家从来都是百般辩解，推卸干净，洗玉盟的章程制度，也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便利。
从来没有人像刘太衡这样，坦然承认，顺便连魔门的“黑锅”都背下来。
刘太衡先向议事厅中各位宗门首脑拱拱手，又单独向着静德天君略躬身一礼，便在后者不知道是否要还礼的时候，便听刘太衡哑然而笑：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诚是人间幸事，然而首尾均有所得，五劫来所获之丰，仍在本座预料之外。贪欲难尽，还需节制，为此，静德道友这边，种下的心魔，我就略提点一下，至于碧水道友……你已是我道中人，便随我去吧。”
碧水府尊骇然注目之时，本体处忽有寒意浸透，以他地仙之尊，除非破了他身外的自成世界，否则再无可能有外力伤得到他。
可那寒意，竟从心底而起，刹那冰封，将他一切情绪念头，尽头锁死在那惶惑惊惧的一刻。
便在议事厅哗然之时，也听刘太衡纵声长笑：
“满堂鸱鸮，腐鼠为烹。浊欲贪尽，心曷有极！”

第179章 极祖入场 地裂天崩
长笑声中，刘太衡站起身来，也在这刹那间，议事厅冰封冻彻。
厅中虽尽是投影，却有寒意循着阵禁，渗透过去。
各路宗门首脑，一时间都觉得心中念头蹿动，偏偏心力都似给冻透了一般，驱使不得，无法降伏控制。
如此手段，可谓是魔门正宗。
究竟是、究竟是……
各宗门首脑心里转动念头，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若真是如此，无疑就是洗玉盟成立十数劫来，最大的丑闻，最离谱的笑话！
可惜，既定的事实，从来不因人们的意志而改变，他们心里头的翻涌的情绪，更像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刘太衡环视厅中，各首脑投影显示出的情绪变化，都入得眼来，摇了摇头，又向碧水府尊笑道：
“道友，便随我去吧！”
碧水府尊仍是那整个人冻僵冻透的模样，无论投影还是本体，都是如此，而随着刘太衡一言而决，投影湮灭，本体处发生了什么，各宗门首脑都难再知晓，也顾不得了。
终于有人正视现实，确定若将“刘太衡”展现的魔门神通威能放大千百倍，像极了一种大名鼎鼎的无上神通——就算他们没有亲身经过，也早已是如雷贯耳。
所以，厅中就响起一声不怎么确定的言语：
“冻寂魔国？”
“刘太衡”根本不予理睬，此时他的目标换成了议事厅中央的夏夫人。
他离开席位，向夏夫人那边走过去。
此时此刻，“不倒翁”式的面团团笑脸已经再难复现，分明还是那张脸，分明也在笑着，可脸上的纹路拼接在一起，莫名就是冷酷到让人心底发寒。
越不回答，答案越是清晰明白。
极祖！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对各宗首脑来讲，魔门手段再怎么高明，由于距离过远，此波念头动荡，极微极小，影响其实也就是那回事儿。可是，由于“冻寂魔国”的鼎鼎大名，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样的躁动，或有可能仅仅是冰山之一角。
不见“刘太衡”讲么？连静德天君都被种下了心魔，不管这种话有多么离奇，是否合理，现在的情况就是：
只要是从“冻寂魔国”的施展者、从魔门“胁侍魔主”之下第一人的口中道出，就有足够的震慑力。
这是极祖啊！
此人的赫赫威名，是在蛊饲环境中的元始魔宗杀出来的；
是数劫以来，败亡在他手下的各路英雄豪杰的尸骸堆起来的；
也是妖诡阴沉、冷酷无情的行事风格衬出来的。
便在这一刻，议事厅中的宗门首脑，不知有多少人脑际微眩。很多人都觉得灵台昏昧，怎么都不得劲，骇然之下，甚至有人直接截断了阵禁通联，保得一时安宁。
一片混乱之时，浩然宗主姬周霍然起身，指向“刘太衡”投影，瞋目喝道：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随他念颂圣人之言，身外正气如燃，扫荡寒意，又发黄钟大吕之声，湮灭魔念。
他不是要现在诛杀魔头，而是要破坏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
对此，“刘太衡”总算是半转过身，看他一眼，笑道：
“浩然宗的呆子，还是有骨气的！”
话音方落，湖上响起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几有破脑剜心之痛。
那是碧水府尊。
就算他的地仙之途，被极祖算计，所得不正，可如此轻易受制，难免让人有不真实的感觉。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碧水府尊离洗玉湖真的很近，瞬息之间，有如实质的强压扫过，水脉之力激增，导致湖上水浪滔天，布设通讯阵禁的小岛作为主要针对的对象，也很快被淹没。
转眼间，议事厅成了废墟，没有了传递的渠道，刚积聚起的浩然正气被一扫而空。
投影寥落，如鸟兽散。
一众投影中，留下寥寥无几，夏夫人则是其中之一。
不是她想留，而是走不脱。
阵禁大半被破坏，但还有一部分，已经被“刘太衡”先一步控制，针对的就是她。
只不过，当“刘太衡”开口之后，言语却指向另一人：
“相山兄，别来无恙？”
赵相山之前一直和夏夫人讨论应对之法，此时却沉默不语，一应心念，尽都敛伏。
“刘太衡”看着是打招呼，其实也是以魔门锁魂秘术，层层剥离阵禁、天地元气、虚空屏障的掩护，确定他的位置、状态，还有其他更微妙的信息。
一旦被锁定，以极祖之威，用“犁庭扫穴”这类词儿形容固然不太妥当，可实际结果也是差不多的。
如今正是关键时段，万万不容有失。
可是，作为介质的夏夫人，也未必就能撑多久。
陡然间，剑意鸣震，横空而来，发无端，去无踪，一剑抹过，议事厅残垣中的那部分阵禁，除了支撑“刘太衡”的那部分，确实不好触动以外，其他的所有，都给斩灭，夏夫人投影就此消失，两边联系断裂。
“刘太衡”微扬起眉毛，“哦”了一声，倒并不太在乎。
刚刚的秘术搜检，已经助他锁定了大概方位，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洗玉湖才多大，如果有必要，整个地过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正要有所动作，他却是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虚空中，意念切入，那是罗刹鬼王笑吟吟开口：“极寒啊，何来太迟？”
“刘太衡”呵呵一笑，又显出“不倒翁”的风采，很谦虚地回应：“起个早市，赶个晚集。比不得鬼王雷厉风行。”
对话刚刚展开，寰宇中响起一声清罄之音，伯阳天尊冰冷的意念降下：
“极祖绝大手笔，以洗玉盟为祭，哪有迟来一说？”
作为清虚道德宗的地仙战力之一，伯阳天尊这段时间神游亿万里，其实本体一直往洗玉盟而来，为的就是镇住这片事态多发的洗玉盟核心之地，如今已经非常接近。
哪知道，陡然间出了“刘太衡”这档子事儿，静德天君甚至被说成是“种了心魔”。
不管后一条消息是真是假，这数百年间，一直主持洗玉盟大小事务，迅速扩大影响力的清虚道德宗，等于是挨了当头一棒，又被极祖一个耳光扇在脸上，当即沦为万世笑柄。
面对如此局面，伯阳天尊自然是怒意深沉，还在万里开外，冷森森言罢，就是出手。
这可不只是泄愤，而是与浩然宗主姬周的作法一脉相承。
虽说已经挡不住碧水府尊被染化，可如今极祖还不是本体到此，如果给他时间，送来神通法力，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伯阳天尊必须加以限制。
至于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这些大能又该怎么应付，一时却顾不得了。
对挟怒而来的地仙大能，“刘太衡”依旧没有太在意：
“请碧水道友出手吧。”
湖上又是一声尖啸，碧水府尊强横却有些散乱的意念冲天而起，与伯阳天尊对撞在一处。
“碧水！”
伯阳天尊这一声，用的是玄门道唱之法，试图将碧水府尊唤醒。
然而转瞬便知，极祖的手段实在可畏可怖，碧水府尊看似刚刚入魔，其实早已魔性深种，外力的冲击非但不会有效果，反而会形成压迫、捶击的力量，进一步锻造魔性，“帮助”他彻底陷入“天魔傀儡”的深渊里去。
如此手段，让人憎恶到的极致，偏偏没有选择的余地。
伯阳天尊几次试图突破碧水府尊的封锁，都以失败告终，反而是被缠得更紧。
无奈之下，只能再发道唱之音，这次对的却是湖上湖下，洗玉盟的各位骨干，让他们速速发动三元秘阵，将“刘太衡”这一条传输力量的路径截断。
其实他也明白，湖上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投影罢了。
“刘太衡”本体在何处，谁也不知。
可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洗玉盟这般一通忙乱，倒是让罗刹鬼王被无视掉。
这位倒也不恼，只笑吟吟地观战，还有分析。
当然，她也是有听众的，不是对始终缄默不语的无量虚空神主，也不是对已经快被她卖光的几个“盟友”，而是对湖上几位很可能听不太懂的“小家伙”。
白衣轻掠鬓发，示意小九、小五、玄黄等，往震荡最激烈的方向去看：
“你们肯定知道里面的种种干系。要说起来，极寒的修为，确实是在五劫之前，开始了突飞猛进，当是与刘太衡此人不无干系。
“两边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刘太衡圆融老辣，精于权谋；极寒手段冷酷，极端心性。一个稳重，一个极致，就如同放飞的风筝，看着高飙天外，其实总有根坚韧的丝线，牢牢绑定。
“确实是好心法、好盘算——旁人都道极祖极端，实是被他前面的名头骗了，让人不自觉忽略，数万年下来，他早有改变。修行之道就是如此，孤高的剑仙，也要寻朋觅友，彼此参照，像极祖这样追求圆满极致的强人，到最后还是要回到龙虎交汇、阴极阳生的道路上来。这一点，日后修行，可不要忘记了。”
小九、小五面面相觑，弄不清白衣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在此刻，波翻浪涌的湖面上，有人低声一笑：
“罗刹神主谆谆教导，九儿你还不谢过？”
突然被这么招呼一声，小九也是愕然，可扭头看到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半边脸颊焦枯，丑陋到极点的黑袍修士，却是露出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喜色，禁不住欢声道：
“师傅！”
“师傅？”
此时船上的董剡等人，都已被收进自辟天地里去，免得遭了池鱼之殃。但周围湖面上，留下的修士依然不少。他们对小九是很熟悉的，可对这位与她完全不相称的黑袍老人，就有些让人惊愕了。
“记得九姑娘应该是天法灵宗的？”
“那个边陲门派，恐怕连人阶宗门的实力都欠奉，有什么可提的？倒是这位……”
“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呢？瞧那半边脸……”
对周围的窃窃私语，船上这几位都懒得理会。
小五和玄黄也是头一会见到小九的这位师尊，之前对此人，小九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虽然余慈等都有确切的猜测，也没有刻意相询。
白衣却不管里面的微妙情况，哑然笑道：
“役灵你还有闲情抛头露面？”
“离死不远，不过总要看徒儿成材才是。”
是的，这位丑陋的黑袍修士，就是当年在万鬼地窟开宗立派，堪称一代宗师的役灵老祖。这位老祖，向来以控役灵禽异兽知名，当年虽是惨败在东阳正教三魔君的合击之下，断了道途，然而虽败犹荣，在真界也是有数的强者。
小九正是拜在此人门下，成了嫡传弟子，才会在短短数十年间，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一点，天法灵宗是万万做不到的。
当初余慈以鬼厌的身份，在东海九宫魔域行事，便曾与这位打过交道。
那时得到的消息，就是役灵老祖已经投入了罗刹鬼王麾下，至少是给罗刹鬼王办事。小九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此刻，役灵老祖现身，并没有表现出对罗刹鬼王特别恭敬的样子。
如果那白衣，确如他所言，是罗刹鬼王的话。
役灵老祖一步步走上船来，自然而然站在小九之前，与白衣相对，便似讨论般开口：“神主所言，正是修行精义。极祖固然是了悟其中奥妙，可叹那洗玉盟，却是充做了注脚——世人修行，当为此戒！”
想那最初的洗玉盟，其实是在巫门的强势压迫下，形成修行宗门的松散联盟，渐渐成形。而在剑巫大战、剑仙西征之后，没有了巫门的挤迫，没有了剑仙的威压，迅速坐大。
五劫以来，盟中章程条规越发严谨，也越发板滞，条条框框，阶级森严。
后进宗门想要上进，必须依附上位宗门；而上位宗门要想保持特权，又要利用规则不断压榨排挤后进宗门，而所有的一切，又都埋藏在看似正大光明的条规之后，使得组织越严密、内部越是暗流涌动、修行人的本心越是缺失。
以前这些情况，不是没有人察觉，可是洗玉盟这个庞然大物，雄踞北地三湖，占据绝大多数优质的修行资源，当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直至今日，被极祖化身的刘太衡蛀空泡烂之后，显露出已经腐败的内质，才让人恍然大悟。
役灵老祖也只是为人嗟呀两声而已，他有自己的事情，很快转向小九：
“我在这洗玉湖下做了几年教头，也算公私两便，降伏了几头湖底妖兽，它们几个本来有灵智之望，却被我以秘法控制，以宗门秘法相继，就是极强的战力。远行之前，我就转交给你——罗刹神主折腾的好大场面，不好好准备，恐怕咱们役灵宗就要绝门绝户了。”
小九啐了一声，想笑，眼中却又是泪盈盈的：
“师傅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拉着鱼刺哥哥一块儿去帮忙！”
役灵老祖哈哈一笑，面上更显丑陋：“我本欲将此残生交给罗刹神主，请她为我报仇，可惜她耐性太好，我命不久矣，等不及了，自去北地，寻人战死去球！”
白衣在旁，哑然失笑：“如此倒显得我没气度了。这几年，你做湖底妖国的总教头，对灵昧的研究、运用，使得烛龙王和幽灿入瓮，我还没奖励你，你就要离开……别说我不考虑到你的功劳，之前一直对你家徒儿，可是一直和颜悦色来着。”
役灵老祖向白衣拱拱手：“不敢，其实是他们对一个老朽将死的破落户，都有轻视罢了。神主谋算，没有我这将死之辈，也依然不会有什么影响。”
经由这么一来二去，小九已经是彻底搞清楚，白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又是发愣，又是恐惧，还有些莫名地好笑。
之前那一摊子烂事儿，又该怎么算？
她的心绪，自然瞒不过深谙情绪变化的罗刹鬼王，也因此对小姑娘的胆色很是赞赏：
“是个有趣儿的小家伙，无怪乎役灵你会这般维护。”
役灵老祖呵呵一笑：“宗门之道，传承第一，如今我膝下就这一个徒儿，今日过来，就是想请神主高抬贵手……
“按照计划，我这老朽应该已经北上，趁此界乱局，与三魔君一战，不论胜负，都是埋骨北地，然而神主谋划太深，役灵不惧死，惟惧无意义而死，因而临行前过来，一是向神主讨个人情，二来也想询问，神主与无量联手，对我此行，利或不利？”
白衣笑吟吟答道：“我不测休咎，不管福祸，然而观你如今的状态，实在平平，还有，你应该是把大半家当都给了徒弟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见。我与无量联不联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她说得毫不客气，役灵老祖却似大有所得，微笑致谢。
这边却惹恼了小九，猛地冲前，抱住役灵老祖：“师傅，你这情况又不是无药可治。鱼刺哥哥掌生控死，让师傅你重塑道基，完全做得到……”
小姑娘话中有不少臆测之辞，旁边白衣却是颔首：“渊虚天君确有此能。不过除非如巫神一般，虚空放诸穹苍九地，无所不至，否则便是移转灵枢，也不过拘于方寸之地，等日后转生罢了，过不过得了胎迷，还在两可之间——搏一搏还是可以的。”
役灵老祖摇摇头，正要说话，却见白衣仰头看天，神思缈然，莫名就是住了嘴。
虽然是艳阳高照，白衣却能看到强烈光芒的遮掩下，不可尽数的星辰。
她悠然道：“无尽星空深处，有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从来不曾交流的生灵，当然也有你役灵最擅长处置的灵禽异兽之属……无穷无尽的精彩，永不可测的机遇，你都没有触动吗？
“我一直认为，役灵你在灵昧修持上，在真界可谓另辟蹊径，不类凡俗，为一时一地之失，赔上大好时光，身家性命，何其愚也。”
役灵老祖微微失神，随即笑道：“神主所言，当是日后行止吧，当年在外域修行、游历之时，确实见过几个威能卓著的异兽，可惜未曾入手，至今思来，尚觉扼腕。可惜，我乃将死之人，在这儿惟有先祝一路顺风了。”
白衣点点头：“这话要对你徒儿讲，她比你更有机会。”
役灵老祖微愕，但很快就悟出一层意思，笑道：“托神主口彩。其实仅从斩脱法则束缚这一条而言，神主对一界生灵功莫大焉。”
有句话，役灵老祖没提，却是每个人心里都有谱。
若罗刹鬼王的谋划真的成功了，这份“善举”，最后能享受到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小九倒是依稀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直接开口询问：“为什么说会比师傅的机会多呢？”
她又开始装天真，扳着指头数：“就算我青出于蓝，修炼到师傅这等境界，也要一两劫时间，还要光复宗门，还要教授弟子，说不定也要和魔门开战，肯定比师傅还要忙上几分，域外修行、游历什么的，恐怕也跑不了多远，白衣，嗯，罗刹姐姐你是金口玉言呢，还是信口开河？”
役灵老祖：“……”
白衣却是笑眯眯地回应道：“怎么会是信口开河呢？如果你舍了那个轻薄的所谓兄长，投到我门下，包括你过得比现在快活百倍，而且注定会随我一起，看遍无尽星空、亿万世界。怎么样，我正想多找几个伴儿呢。”
看小九发红又发白的俏脸，白衣又笑：“这种事情，我们可以等你师傅不在的时候再详谈，至于机会，肯定会更多的……啧，极寒你不专心致志动手出招，在这儿听壁角，算什么英雄好汉！”
旁枝侧出的一句，又引来了“刘太衡”的笑声：
“其实我更想听一听，鬼王你妙口生花，要许给人家小孩子怎么个前程！”
极祖的关注之心，大家都明白，因为不管是针对也好、避让也罢，这都是了解罗刹鬼王谋划核心的现成机会。
这么一位喜怒无常的绝代强者，究竟想做什么，又想把真界变成什么模样，此界中人，谁不想知道呢？
罗刹鬼王确实没有遮掩的意思，不过都说她喜怒无常了，也就没有那么容易回应。白衣的视线就往一边去，因碧水府尊与伯阳天尊的对冲，以至于水浪翻卷的湖面上，其实看不到“刘太衡”的身影，可是锁定其方位，并不困难：
“极寒你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又意欲何为？其实这‘不倒翁’的身份，还可以再折腾一段时间嘛，洗玉三湖早晚让你睡个……不，魔染个遍。”
“实不敢抢鬼王您的风头。其实这腥臊不堪的地方，连精进魔种都渐难得到，更不用说自在魔种，不是什么善地啊。”
极祖仿佛忘掉，这种情况，其实是他一手造就，抱怨一声，又道：“如今既然已经无用，时不我待，再不跳出，真要被鬼王抢了先手，那时岂不就是井底的王八，眼界只有窟窿大小？”
两位绝顶强者随意交谈，可不是用“传音入秘”、“神意交流”之类的手段，而是真真正正一湖皆闻，听得湖上修士直冒冷汗。
很多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驾临洗玉湖，也依稀听出了一些前因后果，那简直就让人绝望了。
从这一刻开始，洗玉湖上的修士，当真是作鸟兽散，拼了命地往外逃离。
本来围在原宜水居前的那些人，几乎也在转眼间散了个干净。
这都不算他们胆小，没看到么，随着两位绝顶大能的交谈，湖面之上，被指认为“极祖”的“刘太衡”，已经飘然而至。
谁敢再留，那不叫勇气，叫蠢驴！
看“刘太衡”现在的状态，白衣也是啧啧称奇，也不乏调侃：
“极寒你几乎是一手挖空了洗玉盟的修行根基，如此通天手段，十余劫来，无人能及，这些，还不够取悦你们家魔主吗？”
“鬼王何必明知故问？”
此时，“刘太衡”离之前议事的岛屿已经很远了，阵禁早就不再支持，可投影的变化，并不以外界因素的制约而受影响。
“刘太衡”的面目身形变得模糊，不再是洗玉盟修士所熟悉的“不倒翁”模样，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的清瘦男子，非常年轻，一眼看去也非常普通，只有瞳孔中，不见丝毫杂色，仿佛高山冰雪的妖异雪瞳，才显示出不凡之处。
这是极祖的真身形象。
能达到这种效果，至少是将部分神通投送到刘太衡那边，移质换性，显化出本来面目，再投影过来……甚至可能是他本体投影，但可能性不大，毕竟离得太远了。
随着极祖投影显化，名动天下的“冻寂魔国”自然发动，刹那间，白衣这边目光所及，洗玉湖仿佛被极地积蓄盘旋无数劫时光的寒潮抹过，波浪冰封，厚逾数尺。
同样被封起的，还有湖上一直动荡变化的水脉、地脉及相关天地元气，包括以亿万计的三元秘阵窍眼、阵禁分形等等。
环湖而立的安期、洪崖、浮丘这“三真仙城”，此刻有无数灵光迸发，散乱无章，安置在城中的控制阵禁，不知有多少就此崩解。
刹那之间，三元秘阵的根基就有动摇之厄。
驻世九劫，几乎全盘参与了三元秘阵后期建设、完善、修改全过程的刘太衡，自然是理解三元秘阵其中奥妙的不二人选，尤其后面还有一个极祖。
这波冰封之力，纵然不至于将三元秘阵整个打翻，却也是给已经乱成一团的洗玉盟雪上加霜。
短时间内，洗玉盟中还真没几个人敢在缺乏三元秘阵支持的情况下，与极祖、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这等大能正面对抗。
只能是眼看着这几位，在盟中腹心之地，为所欲为。
使完这番手段，极祖在冰封的湖面上，迈步而来，几步间已到了同样被冰封的船上。
小九当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不至于在扑面而来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极祖竟还冲她微笑一下，才转而对白衣道：
“不管如何打算，看得出，鬼王已经志不在此界，此界之物，便没了意义。我这边也学役灵老弟，向鬼王厚颜讨个人情，太霄神庭、上清体系，鬼王就给了我，如何？”
白衣哑然失笑：“我不用，难道自家人不用？极寒你现在想贴上来，未免太迟。”
极祖也不恼：“若真如此，鬼王岂会坐视大黑天佛母菩萨折腾那些时间？咱们就划下道儿来吧。各取所需不好么？我要太霄神庭、已经部分架设了上清体系的洗玉盟的地盘……”
他的要求倒是水涨船高起来。
白衣笑容不改：“不是说腥臊不堪吗？孤雏腐鼠，也能下饭？”
这话纯粹是故意恶心人的。
极祖大笑：“真要有心培育，便是腐尸，也能长出花儿来。更何况，洗玉盟虽不值一提，太霄神庭及那一整套体系却是我多年所欲，还望鬼王成全。”
“这样啊，如果你能拿得到、护得住……”白衣的口风似乎有些变化。
极祖则立刻响应：“在此界，本座还有那么点儿自信。”
“以后会有挑战的。”
“鬼王之意是，失了九天外域的保护，域外强者……”
白衣微微摇头：“还要等吗？我们迎上去才好！”
“哦？”
“你不是在问我，要许给小姑娘什么前程？这就是了！”
白衣忽然张开双臂，笑得恣意，似要将整个天地都拥进去：“往无尽星空去的，不只是我——看吧，巫神当年创造、锚定的世界，我们要让它开动起来！”
换了其他任何一人，此时此刻，都被会叫一声疯婆子。
可面对这样的白衣，这样的罗刹鬼王，便是极祖，一时都是沉默。
便在这诡异的沉默弥散之时，西方天空，骤然沉暗，黄浊颜色，弥漫天域。
仿佛是一场突来的沙暴，又分明映着东极天空的阳光，闪耀着水波一样的颜色。
小九惊愕：“那是什么？”
役灵老祖叹息一声：“秽灵浊海……”
直到这时候，地面、湖面的震荡才传导而至。
湖上的冰层喀喇喇开裂，无数条裂痕蔓延开来。
从那厚厚的冰层裂开的缝隙中，人们可以看到幽蓝的微光，也很自然地就能想到，此时真界天地的各个区域，是不是也像这冰层一般，已经千疮百孔？
小九强按住动摇的心神，看向自家恩师：“师傅……”
役灵老祖是知道罗刹鬼王部分计划的，继续给小九解惑：“这是浊海王兽无岸的冲击。天裂谷和万鬼地窟本就是真界最脆弱之地，无岸如今跨界而来，秽灵浊海份量足够，再加上大黑天佛母菩萨在六蛮山、大雷泽经营多年，也已经将关键地带挖空……当然，也有大梵妖王的‘配合’。
“这一次，等是真界与血狱鬼府的对撞，不比当年浑蒙太古那一撞逊色太多。”
小九怔怔看他：“那结果是……”
役灵老祖无言指向湖上的冰面，正好一处在刚刚强震中独立出来的浮冰，结构上出了问题，在翻涌的湖水中，自中央断成两截！
极祖“呵”地一声笑：“冲断真界！”
“不如此，想把巫祖锚定的世界开动，可不容易呢！”
白衣笑得开心：“当然这还不够，西方佛国也要出力。两边的法则体系一定要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异和冲突，才能形成足够的冲击力。还好，十法界的设想虽被曲无劫等击破，那群大和尚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甚至因此变得更加封闭。
“这些年东西修行界的交流几乎断绝，法慧和胜慧这一对师徒过来，不是交流，而是为了进一步断绝交流……预先埋伏个后手罢了。黑天吾友，真是帮了大忙啊。”
碧落天阙，大黑天佛母菩萨、十方慈光佛魔灵，还有远来到访，只为“进一步断绝交流”的法慧尊者，三人就在一处高阁之上，看西方天空的异变。
大黑天佛母菩萨冷然而笑：“一如她所愿……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法慧尊者从容答道：“法界不覆真界，亦需覆盖佛国。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就算是罗刹鬼王的算计，也没问题？”
“大士不也明知如此，依然为之？”
“我又哪来的选择机会？”
大黑天佛母菩萨盯着法慧尊者：“现在我不关心你们和她存着什么联系，有什么默契，我只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法慧应道：“如此我们便再确认一番，按照两方约定。佛国当助大士转生，十方师叔为护法之人，看护六道轮回真意；而大士寻回宿世法力之后，接管六道轮回真意，再由十方师叔转世；才者皆成，之后，六道轮回真意归佛国所有。
“此外，十方师叔也好、大士也罢，都是我灵山下院之主，当在断裂后的真界，布设轮回，传播我教精义……”
大黑天佛母菩萨又是冷笑：“你们倒是好盘算，以东方修行界为六道轮回之浊世，将西方佛国超脱于外，真正成了极乐世界。”
法慧微微一笑：“是否可行，犹未可知。贫僧有幸，不过率先践行而已。没有大士这一处碧落天阙，以及北荒亿万信众，吾等亦难有作为。在整个过程中，贫僧就是装物的柜子、承载的托盘。两位为外道护法，日后还需多多照拂。”
十方魔灵面露悲悯：“善哉，以心承载，既是永沦，亦当涅槃。”
法慧又是微笑，三人之间，却没有半分温意，有的只是沉寒凉气。

第180章 太玄之动 一切唯心
与西方佛国联系，将六道轮回真意“送返”，正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为自己找到的后路。
虽然她借六道轮回真意成就“生死轮回”的法则控制，但道基并不在此，完全可以舍弃，若真能作为交换，并借佛国严密精妙的体系，成就“大转世”，洗脱一切因果，获得肉胎，形神交融，对修行而言，反而是赚到了。
之前作为备选方案，一是罗刹鬼王提出的“人神共主”的设想更让人动心；二来就是西方佛国那边，也不值得她冒险托附信任。
毕竟佛国自成体系，坐拥西方广大世界，就算是五劫之前元气大伤，两边的实力也严重不平衡，若被坑了，真没地方说理去。
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为，大黑天佛母菩萨自然要尽力求一个万全之策。
之前复杂的“转世”计划，就是为了祛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十方慈光佛魔灵与她相处三劫时光，彼此参照互鉴，形同一体，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对象，而因为其出身，对西方佛国的戒慎，比她还要多出许多，正是最好的护法人选。
当然，最让大黑天佛母菩萨心动的，还是西方佛国仿佛巫门“绝地天通”式的决绝构想。
一个随时可能掩杀过来的西方佛国，和一个高高在上的极乐世界，她毫无疑问要选择后者！
正因为如此，在罗刹鬼王与西方佛国“勾勾搭搭”的时候，她也与那边半真半假地达成了协议，以为“后路”之用。
当时也只是“预防万一”，哪想到如今已沦落到要这“后路”来保命的地步。
为了达成协议，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是底牌尽出。
就像目前所在的碧落天阙，自无量虚空神主遭人夺舍以后，就一直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私有物，如今为了转世，她也“贡献”出来，做了什么“灵山下院”。
其实就是利用无量虚空神主积攒的北荒亿万生灵信力，使“六道轮回真意”深植其间——要知道当年十方慈光佛利用缘觉法界打造，也是目前世上仅存的“饿鬼”、“地狱”两个“六道轮回”本体，可都在北荒，论根基之深厚，东方修行界再无可比拟者。
这也是除了“六道轮回真意”之外，大黑天佛母菩萨最大的资本。
若非如此，她还得不到那个“承诺”。
法慧神情从容，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分说：
“一应约定，均以咒誓为本。贫僧代表佛国六位古佛，与二位结誓。当助二位转世功成，宿慧觉醒，神通复现，若不尔者，各位古佛，当永坠三涂，遍尝五苦，不得出离。至于两位……”
法慧说话之时，身上灵光层层加持，真实之域波荡，当真有六道恢宏光明之意念驾临，随法慧言语，结成印契，投射出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十方魔灵对视一眼，前者身上六道灵光抖落，在身后盘结如轮，将“印契”接纳，刹那间，“六道轮回真意”之中，便衍化出种种灵异，各道之中，有情众生依序化生，无始无终，神妙非凡。
仅从这一点看，结成“印契”的，确实是佛陀级别的大能无疑。
每一尊佛陀，都将一个“印契”，打入相应的六道之中，与之气机相通、真意融合。也只有这样，才能隔着千山万水，以后甚至是两界之隔，发动“六道轮回”的无上神通。
当然，如果违逆誓愿，这六位佛陀就要被斩去根基，打入六道轮回之中，永世沉沦，不得起复。
到这种时候，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十方魔灵也不迟疑，同声道：“依循前言，必当归还六道，传法真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
这不是一个特别对等的咒誓，不但体现在立誓者的数量上，也体现在两边的代价上。但就“约束力”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然承载了咒誓印契，此时的“六道轮回真意”，就已经不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一人之物，想再收纳入体，已不可能，便在她脑后缓缓转动，显化出种种神通异相。
按照议定的流程，此时就可以将其交到法慧手上。
不过也不用急，此时的天地法则体系动荡未休，鼎革尚未完成，太早轮回转世，说不定就要在劫数之下灰灰去了。
按照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想法，她必须要躲过这个风头，为此等上一年半载、甚至十年八载也没什么。
西方佛国应该也不着急，虽然做出的咒誓代价非常之大，可那几位佛陀，也是借此在东方修行界投射了印记，只要大黑天佛母菩萨同意，随时可以发动神通，自然是要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誓愿完成，三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和缓许多，甚至有闲情讨论交流一些各自的情报。
十方慈光佛魔灵就对法慧的弟子很感兴趣：“我观胜慧，年纪轻轻，就将‘无作戒体’修炼到‘恒常相续’的上善之境，灵觉神妙至不可思议，如今又周游天下，所为之事，似乎与我那前身有关？”
法慧微笑道：“十方师叔所觉不差，胜慧初到东方来，业感缘起，对师叔前身所持的‘缘觉法界’生出感应，不忍前人心血，就此化为尘埃，故而发下宏愿，不管‘缘觉法界’变成何种面目，都要将其收拢在一处。为此已经花费十多年光阴，只是所获了了……”
“我那前身，取‘缘觉法界’的一部分，化为地狱、饿鬼两道，如今都在大梵妖王手中，还有那亿万沙尘，遍布此界，要想如愿，煞是艰难啊……不过是我的错觉吗？你我之咒誓，似乎与什么愿力相牵，刚刚佛国禅唱，也有此感。”
“法慧亦有所感，却不甚清楚。之前在此东方修行界，亦有高僧大德发下宏愿，嵌入天人体系之中么？”
十方魔灵“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法慧却是“极没眼色”，又道：“十方师叔前身，圆寂之前，或有所愿？”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若师叔都不知晓，弟子又如何猜估？只不过……”
法慧沉吟了下，方道：“来此之前，贫僧接到佛国消息，道是你我双方会面之际，在天裂谷以西的一处边陲小国，有一位僧侣，疑是佛门外道弟子，投胎转世。这也还罢了，让人奇怪的是，那僧侣转生留下的遗骸，竟是一件用玄门符法构建的傀儡，专用来承载魂魄。
“正是这具符法傀儡，内蕴信息，正是有关六道轮回之事，被移入国中寺院后，化光冲霄，明白昭示，以至于佛国震动……此事或许正与师叔前身许下的宏愿相关。”
这下不只是十方魔灵，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来了兴趣：
“还愿？”
“灵山之上，亦作如此想。”
此时，十方魔灵再不能等闲视之，若真是与他的“前身”有关，谁知道到后头，会不会砍到他头上？
他也沉吟：“若真如此，要看当年黄泉秘府……玄门法度，还与我那前身有过接触，最大的可能，莫不是渊虚天君？当年，黄泉夫人心思百变，也有可能，但观这手段简单粗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师叔是否可以进一步猜测，您的前身，所想所为？”
“呵，这种事情，不外乎与六道轮回、缘觉法界相关……让你那弟子小心些吧，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
说话间，十方魔灵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又交换个眼色，其实若渊虚天君真的有“承愿还愿”这一出，又因此得了好处，就目前而言，其实是有益无害。
能够给罗刹鬼王添堵，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若换了黄泉夫人，就拿捏不定了。能够和这人撇开干系，才是最好不过……
两人心意相通，可陡然间齐齐心悸，生出莫名的感应。
“那边……”
他们甚至顾不得法慧，同时移步，往某处宫殿行去。
法慧看二人神态，微微摇头，也是跟了上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前去之处，也是在碧落天阙建筑群的中轴线上，位于正殿之后，匾额上书“含光”二字，以这两字为中心，无数有形无形的气机纹路镌刻在殿内殿外，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封禁阵势。
这阵势当然不会拦阻大黑天佛母菩萨，她当先步入殿内。
这里空荡荡的，仿佛是整个地搬空了，只在殿内最中央，摆放了一个床榻，榻上正平躺一人，无声无息。
到了近前，可以看到，榻上之人是位女修，身披紫袍，容颜姣好，因微抿唇线，在颊侧形成浅浅的纹路，即使瞑目沉睡，亦给人以成熟雍容之感。
她青碧颜色的发幕铺开，几乎占了半个床榻，其间正有丝丝寒气腾起，早在身外结了一层透明薄冰，看似一触即碎，其实就是地仙大能过来，三五击之下，能否破开，还在两可之间。
正是这层薄冰，将这位女修与外界隔绝。
不过，此时这层薄冰之上，还种了一株“莲花”。花有碗口大小，而本应是块状的根茎，此时不过是刚有枣核大小，只小半沉入冰层之中，就已经探底，显得“头大身小”，倒是其上细须显得颇为发达，在薄冰层中密密织起、延伸。
殿外，法慧却是进不去了，只能在殿门口远观，也是惊叹道：
“这就是太玄魔母吗？”
无论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还是十方魔灵，现在都没功夫搭理他。
大黑天佛母菩萨仔细观察，随她意念投注，花瓣之中，当生莲蓬之处，却是承托起一颗冰珠，滴溜溜打转。
若按照原本的计划，它也是“七祭五柱”的接口，献祭之时便由此珠入手，一方面是掌握动静之法，另一方面也是作为稳定、控制法则体系的应急手段。
这颗冰珠无疑是一件异宝，危急时候发动，足以冻结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在一定时间内的动荡变化。
造就此物殊为不易，自从大黑天佛母菩萨与罗刹鬼王联手，将太玄魔母禁锢之后，完全是把她当法器祭炼的。平日里都放置在六蛮山腹心之地，用“心莲”之术，长期祭炼，层层渗透，部分灵昧移转，才在压制太玄魔母灵昧的前提下，无中生有，塑成这一株莲花，凝结冰珠之形。
在不久前，转移到这里，实是因为碧落天域也是无量虚空神主所设的中枢之地，类似于“天魔殿”，亦有虚空魔染之能，计划中侵占太霄神庭，鸠占鹊巢，多赖于此。
将太玄魔母放置在此处，更容易发挥出效果。
虽然这种“控制”，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有效，对黄泉夫人则没有太大意义。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把太玄魔母留在她手中，真要像羽清玄那般做法，对罗刹鬼王的计划执行，也是一个很大的变数。
大黑天佛母菩萨败退至此后，曾担心招惹罗刹鬼王的关注，想过将这个“包袱”甩出去，可再深想一层，对她这种“丧家之犬”，罗刹鬼王会有怜悯之心，会因为她置身事外而不再理睬？真要找她的麻烦，用不着任何理由。
将太玄魔母留在手中，还能做一番牵制。
现在么……她又有些后悔了。
因为她低估了罗刹鬼王的无耻程度，也低估了黄泉夫人缜密的思维。
莲花承托的冰珠，相较于正常之时，已经有了些肉眼不可察的变化。
也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百多年祭炼，才有所感。
很显然，冰珠对于“七祭五柱”的接口功能，已经开始运作，在此期间，完全绕开了她这个祭炼者。
若不是之前涉及到黄泉夫人的话题，使得她心血来潮，恐怕就是直到发动，也未必能有觉察。
回想一下，说不定在她受罗刹鬼王的逼迫，开启“七祭五柱”的进程之时，黄泉夫人已经与混在她的意念中渗透进来。
可这又能怪谁呢？
若不是她引狼入室，吞掉了花娘子，此后又承受不住压力崩掉，许多灵昧特质都被黄泉夫人吸收，后者又岂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推门而入”？
能够看出来，七祭五柱的体系，仍是罗刹鬼王必得之物。
所谓的“控制”对黄泉夫人来说虽无意义，可多利用现有资源，大幅节省时间，又何乐而不为？
不，还不只如此。
对大黑天佛母菩萨而言，太玄魔母是改天换地时，防止一时冒进、情况失控的“缰绳”，可换个角度，从黄泉夫人的情况考虑……
一念至此，大黑天佛母菩萨猛地战栗，她抢前一步，伸手就抓。
可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冰珠之时，莲花根须镇压、包裹之下的太玄魔母，倏地睁目！
四目交投，大黑天佛母菩萨看不到其本应有的灵性光辉，然而那动静互化，神妙通玄的法则留痕，却是映现在瞳孔之中，再印入她的心头。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头一窒，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的修为境界，在此时拖了后腿，整个人都是发僵，定在了当场。
也在这刹那间，冰珠质性转化，色泽转向幽蓝。
身后一声佛号，十方魔灵发觉了她的窘境，地仙级别的神通法力尽数激发，左手大拇指按出，也是与大殿之中，早已布置完成的封禁相合，拇指凝重如山岳，要将冰珠镇压。
偏在此时，一直悬在大黑天佛母菩萨脑后的“六道轮回真意”，莫名微动。
此时，其上承载着他们二人、六位佛陀还有法慧的印契，最是敏感。
一动之下，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好、十方魔灵也好，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更因为这处关键所在的异变，心神分化。
就是这么个空当，已经尽都变成幽蓝颜色的“冰珠”之上，一层细密紧致的气机倏然激发。
也在这一刻，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糟透了……
大黑天佛母菩萨此时的心境修持已经大有长进，可依然免不了沮丧、恐惧等等负面情绪的侵袭。
由不得她不如此，因为她已经看透了，黄泉夫人重新启动“七祭五柱”的计划，别的可能没有太多改变，惟有在太玄魔母这边，将其作用，彻底掉转！
太玄魔母在“七祭五柱”中的作用，已不再是“缰绳”，而是“鞭子”——“三界天通”的进程，本来只是一匹小步快走的马儿，如今却是被黄泉夫人一记鞭子抽下去，放足狂奔。
动静之法，可静，亦可动。
静或有极，动则再无上限可言！
此时此刻，太玄魔母的神通法力，绝大部分都被导引进入了“七祭五柱”的体系中，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所感受到的，不过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余波。
可就是这样，大殿之中，急剧变化、扭曲、湮灭的法则，也形成了一场灾难式的风暴。十方魔灵压过去的一指禅神通，任是重如山岳，也被瞬间“吹飞”。
如此动荡的法则体系动荡中，几乎没有人能再安然控制体内体外的气机，在这场激变中，等于是形成了对所有真界修士的“禁锢”，谁敢在这时候强行发力，就要有走火入魔的觉悟。
只有地仙级别的大能，还有部分长生剑修，才能完全免疫。
可问题是，这里面绝不包括已经预定为“七祭五柱”成员的那一批。
此时，“七祭五柱”的架子已经搭建起来。除了作为灾难源头的太玄魔母，还有最初罗刹教已经献祭的那位之外，大黑天佛母菩萨、十方魔灵、烛龙王都给陷了进去，一身气机，乃至于精气神三宝，都是摇动，不克自制。
十方魔灵已经控制不住周围的封禁，失控的力量将大殿彻底掀飞。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颂《三际劫经》，强行稳住浮动的根基，举起手来，试图将近在咫尺的祸乱源头打灭。
这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六道轮回真意”，陡然间，某种深入心底的冰寒蓦然显现。
她想到了“六道轮回真意”之上，绝不应该出现的“微动”。
那是抹杀她和十方魔灵努力的罪魁祸首。
脚步声起，法慧从已经不成模样的大殿之外走进来，口颂佛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都是回头，便在此时，前者悬于脑后的六道转轮殷殷而鸣，一点又一点灵光亮起，其上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地狱各道显化，轮回不息。
又是一声颤音，六道转轮径直脱离了大黑天佛母菩萨，中间没有任何停滞，直接投入法慧眉心轮处。
法慧垂眸合什，刹那间，其已经到了金身不坏境界的法身，急剧衰老下去，身躯弯下，头皮都是丘壑纵横，牙齿掉落，眼神浑浊，那是六道转轮上的咒誓印契发动，造成的影响。
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呆看着这一切，半晌，后者才道：
“法慧，你失心疯了？”
“师叔也曾是大觉者，弟子前头的偈语，便赠予师叔。”
法慧张开无牙的嘴，微微而笑，就此盘坐下去，又颂道：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话音落下，代表六道轮回的六点灵光，重新在法慧脑后浮现，旋转不停，而大黑天佛母菩萨两人看得清楚，每一个法界之上，都映现有一尊佛陀，洗脱灵光，端坐于中央，受六道浊流冲刷，圆满无碍的根基，就此开始崩解。
可就是如此绝怖的进程，却有无上恢宏光明之力阐发，也就此加持到法慧苍老近乎崩溃的身躯之上。
“善哉，贫僧助大士转生！”
大黑天佛母菩萨再也维持不住姿态，之前曾以为已经洗涤干净的种种负面情绪，如海如天，倾压而至，终于是忍不住厉叫道：
“你等违逆誓愿，必当永沦……”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法慧如是说，六道轮回之上，六尊佛陀亦如是说。
六道轮转，虚空开裂，幽暗深沉的洞隙就此呈现。

第181章 一分为二 五有其四
大黑天佛母菩萨看到，“虚空洞隙”深处，是滚滚红尘，十方浊世。
西方佛国确实是开启六道轮回，助她“转世”，可这种时候，真要投身轮回，那后果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她再不管气机如何混乱，拼尽全力，抵御太玄魔母造成的法则体系动荡，更要将法慧打灭，但为时已晚。
六位佛陀舍弃一切，以神通加持，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就算此时的法慧也是老朽不堪，迸发出来的力量、层次，对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而言，还是全面碾压。
更何况，六道转轮之上，还留着她和十方魔灵的印契，就算此时佛门实质上已经卑鄙地违逆了咒誓，可就像法慧所言，这依旧是帮助她转生，还有束缚之力。
法慧浑浊的目光所指，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应神通法力，都是消融。
一侧十方魔灵也在挣扎，此刻帮不上忙。
她还指望“黑天教”数劫经营下来的信力支撑，可这个渠道也被六道轮回切断。
此时她完全成了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在所有的依仗都不可恃之时，心思倒是讽刺地愈发清明起来。
她在想：佛国那些秃驴如此狠绝，其实并不奇怪。
就算她交出了六道轮回真意，佛国那边还要经过不知多少劫时光，才算真正入手，而就算入手了，也不过就是回返原点，那时天地变革已过，谁还知道是什么模样？
怎如一步到位？
如今就算西方佛国舍下了六位佛陀，可如今“绝地天通”，六道轮回架设在真界之中，又等于横亘于真界、佛国之间，有如天堑，安全有保证，还能立成完整架构。
此后只需依序添补，就有可能在此基础上，重新搭建起十法界来。
从时机、收获等方面考虑，两边的计划完全没有可比性。
只要能过得“佛陀舍身”这一关，她也要选择后者。
心思越是清明，感觉越是苦涩：
若早有此眼光，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难道以我的真实根基，只能支撑这么一点儿东西吗？
无可抵御的疲惫袭来，低回的心志再难复振。
就是这一念之别，“虚空洞隙”中的吸力便是强大到了不可抗拒的地步。
大黑天佛母菩萨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就此崩解，身化虹光，投入虚空洞隙内的莽莽红尘里去。
十方魔灵本来还与大黑天佛母菩萨合击，见到此景，一时怔然。
也在此时，“虚空裂隙”竟是封闭。
“你……”
“师叔莫要表错了情。”
法慧漏风的嘴巴，说不出太好听的话来，几乎挂不住骨头的松弛皮肉，便是微笑，也是绝为可怖：
“我与我那徒儿不同，一生不作口戒，十句话中，九句是假，早已预定了地狱道的位置，故而称大士、称师叔，也不要当真。我若称师叔，也是当是对那位发大宏愿、承大因果的十方慈光佛，而不是对你这凄凄鬼影、浑浑魔相。
“至于关闭轮回，实是法界初成，送大黑天转世已经比较吃力，接下来还要温养大段时间，故而就到此为止——只不过，似乎也不须贫僧相送。”
直面十方魔灵复杂到无以言表的面孔，法慧颤巍巍举手当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这贼秃！”
一贯冷静的十方魔灵，此时也终于破功，愤怒、绝望等种种负面念头不过是刚刚翻起，别处感应已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来自于“七祭五柱”的体系感应。
就在刚才，只是搭起简陋骨架的体系，又拼接上了一块。
这个结果，让十方魔灵脑际都是空白了半晌，心神恍惚之中，忽然外扩，看到冥冥虚空之中，撑开了一片区域，内里有无数法则纹路排布，形成纵横交错，疏密结合的复杂网络。
而在这网络之中添充天地元气，就自然形成了一座恢宏仙宫群落。
依稀与碧落天阙很是相似。
其上根据法则结构不同，划分为五个区块，各区块法则塑形后，建筑风格都不尽相同，却出奇谐和。
而在仙宫群落中央处，有一座大殿，以元气化为砖瓦梁柱，如云堆砌，雷霆游动其中。
殿中本是空无一人，可就在十方魔灵投注意念之时，雷霆迸发，云气翻卷，凭空凝就一个人影，且是好生熟悉。
大黑天佛母菩萨！
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仿佛就该位于仙宫云殿的核心，乍一现身便居于中央主位之上，巍然而坐，自然运化气机，吐纳风雷，自具威严。
十方魔灵还察觉到，之前被六道轮回切断的信力渠道，重又移转倾注过去。
各方力量集聚，“大黑天佛母菩萨”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还略有些“僵硬”的细微处，变得灵动起来，不再是一个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这是……
十方魔灵又一个恍惚，便在此刻，对方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牢牢锁定他投射过去的意念，移转方向，四目交投。
刹那间，十方魔灵心神剧震，本来就在急剧变化的法则体系动荡中艰难挣扎，此时愈发地把持不住，法身更有崩解之势。
他已经看明白了。
正与他对接的，就是“七祭五柱”体系的显化。
大黑天佛母菩萨被强行转世，其实就等于是被投进了这体系之中，循着既定的章程，变成了这威严神明，就此上位。
如此手段，类似于上清体系的封召之法，只是其多劫以来，好不容易聚合而成的灵性，便在“封召”的过程中重洗一遍，就此抹去。
如今，煌煌威严之下，属于修行人的那份根本之物，已经空空荡荡，只有不可抗拒的法则力量，隔空刷下。
十方魔灵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法慧要“关闭”六道轮回。
确实，在大黑天佛母菩萨归位之后，“七祭五柱”中，已有“五祭三柱”在位，生死、灵昧、真幻、超拔、阴阳均有所本，不计入“道德”的话，天与天人，共计五类根本法则已经齐备，新体系隐约成形，反过来对其余部分，就形成了更大的“引力”。
再加上太玄魔母等于是半边身子嵌进去，只待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催化到了一定程度，就要合入新体系之中，思来算去，竟然只剩下他一个，大势倾压，分外难以承受。
十方魔灵知道，他的大限已经到了。
其实，决定成为“五柱”之一，所设想的结局，与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一念既动，十方魔灵最后一点儿抵抗的力量也就此崩解，魔躯法身燃烧化虹，顺着早已经搭建起来的“甬道”，投向冥冥不可知的虚空深处。
虹光映空，一切归无。
北荒区域，此时乱成了一锅粥，天地法则体系的激烈动荡，已经覆盖了这里，本就因为无天焦狱撞击、八景宫、阴山派强攻地狱道波及，死伤惨重的各路修士，连修养的机会也没了。
这里懂得天人九法，感应法则体系的修士，寥寥无几，可是天地元气的激烈变化，恨不能顷刻冬夏，一瞬春秋，再加上普遍心性修为不足，试图修行、疗伤的修士，转眼就死了一批。
当这个消息迅速风传开来，一时北荒震怖，各堂口、宗派严令属下修士静默、深藏，像是乌龟般藏到了泥土里去。
而那些个本就不知生死为何物的蠹修们，则迎来了狂欢的节日。
他们失去了堂口、宗派的约束，又没有生死的顾忌，当下欢呼着冲上街头，一边抽食着鬼狱散，一边对着自己顺眼、不顺眼的一切，发泄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狂乱情绪。
半日之间，北荒十城，有小半都爆发了骚乱，甚至连三家坊的坊市，都受到冲击，坊市内外，铺满了冲击与被冲击者的死尸，其中又有一半以上，都是在剧烈元气潮汐的冲刷下，气机倒错，走火入魔而死的。
不管北荒究竟是怎么一番乱象，在大能者眼中，也不过就是蝼蚁的争食，不值一提。
他们关注的要比这个“高级”得多。
寻常的修士，只看到元气潮汐的影响；已经接触到法则体系层面的修士，却是看到了最为“直接”的变化。
在北荒，就是无天焦狱和真界对撞后，法则体系的交融进程。
随着法则体系的急剧变化，这个进程快了何止十倍！
在此之前，无天焦狱和北荒区域，就像是“真界”和“血狱鬼府”两对公牛的犄角，两边是彻底杀红了眼，你的角刺入我的胸口，我的角扎进你的脑颅，各自都是血液迸溅，也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局面。
如果这时候，还有一位“大力士”，是完全可以凭借蛮力，将两头“公牛”强行分开的。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两边的“犄角”，在法则体系激烈动荡的催化下，迅速与对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甚至两边的身子都在溶解，彼此交融。
真界北荒，血狱鬼府的无天焦狱，已经是联成了一个整体。
想要撇开吗？那就将这一处“混合区”彻底打碎吧。
可以想象，这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此，大梵妖王的“入侵真界计划”，已经等于是成功了大半。
可是，十方大尊作为大梵妖王在真界的重要手下之一，却是高兴不起来。
这些年，十方大尊进步神速，已经有劫法宗师的修为，又有饿鬼道的一应神通加持，说是个大劫法宗师战力，并不为过。在大梵妖王的诸多手下还没有完全适应真界“气候”的时段里，他和已经在主持地狱道的赵子曰，就是当之无愧“前锋主将”。
法则体系激烈动荡的影响，自然也波及到了十方大尊，他也在努力平复纷乱的气机。
由于“饿鬼道”身为法界，自具虚空，只要能将外部气机收拢，他会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地恢复过来。
可是，现在他却碰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在他心神沉入“饿鬼道”法界之际，却是见到了一个胖大和尚，对他微笑。
外魔？心魔？
十方大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在大梵妖王手底下这么长时间，对于抵御魔头侵袭，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心念动处，法界中不可计数的饿鬼，便就近发动，扑击群噬而去。
其中自然含蕴着清除“魔头”的心法奥妙。
然而情况却有些不对，千百饿鬼扑食上身，撕扯肌体，那胖大和尚却不管不问，只双手舍什，盘坐在地，颂经曰：
“我今为利诸众生故，证于最胜无上道故，大悲不动舍难舍故，为求菩提智所赞故，欲度三有诸众生故欲灭生死怖畏热恼故……”
便在颂经声里，有饿鬼吞噬他的血肉，有饿鬼寻隙钻入口鼻、肺腑，有饿鬼直接切开其头颅，吸食脑髓，吱吱有声。
可不管是怎样的遭遇，经文不断，禅音不减。
是幻像吗？
十方大尊目睹的是这一幕，与他心神融合的饿鬼道，传来的则是最直观的消息，可毕竟才执掌饿鬼道数十年，其中与佛理相关的深奥玄通之处，连他也不尽识，心中难免不安。
便在此时，大梵妖王隔空传讯：
“小心佛国……退回来！”
竟是要十方大尊遁入已经半与真界对接的无天焦狱，中间还要穿过地狱道。
也就是当初八景宫、阴山派四位地仙联袂攻来之时，才有这般指令。
十方大尊不敢怠慢，事实上一听到“佛国”这两个字，他就是莫名心虚。
依大梵妖王指令，他想退走，且将这边情况传递过去，可心神忽地微痛。
再看眼前，已经有饿鬼钻进胖大和尚内腑，又从腰腹穿出，应该是饱食一顿，懒洋洋趴在胖大和尚脚边，如一头养熟的大狗。
等等，饿鬼道中的生灵，莫不是受业力所染，贪欲无尽，不得满足解脱，怎么会有吃饱这一说？
而且，那头饿鬼，真的变成了狗……还懂摇尾巴呢！
十方大尊眼珠都要突出来，如果他有眼珠的话。
“善哉善哉！”
胖大和尚停止颂经，开口说话，声音宏亮，震动一界：“轮转化生，无有终始，一切法界，由心而出。施主贪于神通法力，心化饿鬼，已至沦落，至今还不觉悟么？”
十方大尊正要骂回去，心神陡地一激，莫名就是浑身颤抖，有饥饿贪婪之念，排山倒海而来，让他直想吞尽眼前所见的一切，包括那胖大和尚，包括所有同样饱受饥饿之苦的亿万饿鬼。
“秃驴可恶！”
他一声厉啸，身躯蓦地涨大，已经施展出鬼子母的胎生分化神通，无穷无尽的饿鬼浪潮铺开，瞬间将胖大和尚淹没。
十方大尊一手制造这一幕，却是没有半点儿喜悦念头，有的还是如火烧一般的饥饿贪欲。
还不够，还不够！
正在心中咆哮之时，灰色的鬼物浪潮之中，那胖大和尚缓步而出。
当然，此时已经万万当不得“胖大”之形容，其一身血肉，零零落落，便是脏腑，骨架，也是残缺，然而身边饿鬼，都现出饱食满足之状，或化为畜牲，或化为人形，虚化而逝。
每消逝一个，便有一层佛光绽开，如此层层铺叠，最后化为一座九品莲台，承托佛骨，无上光明照见，重又化现法身，只是已是形销骨立，不见胖大之形。
和尚微微一笑：
“你我已是同类，我渡不得自己，还渡不得你吗？”
十方大尊听不懂和尚的意思，却被和尚无边佛法惊得两眼发直，知道情况大大不妙，连贪欲饥渴之念都给压下，欲待翻身逃走，却莫名是全身乏力，鬼子母法身随即崩解，软跪在地上，眼看着那由胖变瘦的和尚足踏莲台，飘然而至。
和尚手抚他顶门，微笑道：“今后，你仍以十方为名，可曰十方尊者。”
又是颂偈曰：“渡人不渡我，业缘眼前过。他日寂灭时，当知功与果。”
余音尚未散尽，大梵妖王已经感应到这边的变故，神意透空而来，两边瞬间对冲千万重，和尚锋芒不露，却守得如山岳一般，使得大梵妖王明白，他再没了插手的机会。
“秃驴可恶！”
大梵妖王神意恨恨而回，直到无天焦狱，本体所在的黑魔法坛之上，怒气仍盛。
“他们都疯了吗？”
今天，大梵妖王丢掉的，可不只是一个饿鬼道，甚至黄泉秘府中的地狱道根基，也是被占了。用来十分顺手的赵子曰，同样是被自伐根基，降入六道的西方佛陀收了去。
论修为，他比这几个自坠六道的佛陀强了不止一筹，可问题是，人家六道轮回，流转不息，齐齐过来六位，便是有几个没有法界依托，可纯以神意压制，也是可怖。
他几次冲击，都被憋屈地打了回来，就算他也能纠集手下、帮手，可西方佛国那边，就都是呆子吗？
至此已知，至少在一劫之内，六个佛陀修为没被六道浊流冲刷消磨之前，很难再有进展。
经营了数十年，无数资源堆过来，本已为是固若金汤的前进根基，没有败在八景宫手上，却是被西方的秃驴打了个冷不防。
真是活见鬼……
大梵妖王发怒，与他“无明魔主”的本质相关，脑子其实还是清明的。
他知道，在此局面下，北荒只能是作为一个衔接点了，若不想半途而废，只能将无天焦狱继续往西南方向，也就是天裂谷一带延伸。
这岂不就是合了罗刹鬼王的意？
这群秃驴，一定是早和罗刹鬼王有了勾搭！
现在谁都能看出来，罗刹鬼王所经营的大势已成，真界将成为贯通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的中枢，当然还有水世界等大大小小的虚空世界。
日后若还要发展壮大，就必须要在这里占得一域，时间紧迫，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故而明知是罗刹鬼王的算计，他还必须咬牙吞下这枚苦果。
“难道，我真不如她？”
大梵妖王咬了咬牙，新的指令发出去：“就去天裂谷！”
便在大梵妖王无奈吞下苦果，移转目标之际，佛国之人，也在品尝胜利的果实。
“至此六道已定。”
在碧落天阙，待大黑天佛母菩萨和十方魔灵归位之后，一直静坐等待的法慧，缓缓起身，看了眼重新恢复平静，躺在榻上的太玄魔母，一声佛号，慢慢走出宫殿废墟，到前面本是供是无量虚空神主的正殿之前。
他步入其间，六道转轮从眉心轮放出，投往空无一物，却又是北荒及周边区域亿万生灵信力汇聚的神台上。
刹那间，转轮冲高，又自压下，如是反复数次，终于稳定。
由此，六道轮回真意，便渗入到碧落天阙的体系之中，也渗透到北荒亿万生灵的心念之内。
到了此刻，碧落天阙存在与否，都不重要了。
事实上，在他目光所不及的宫阙一角，已经开始崩溃。
对此，法慧并不在意，又安然跌坐，默默颂经，一身骨肉，便在禅音之中，缓缓消融。
此后等待他的，不是极乐世界，而是八寒八苦、近边孤独等十八地狱的永世折磨。
可至少在此刻，他甘之如饴。
“在那群和尚的设想中啊，东西修行界分离，以西方为上界，以东方为下界，分立四法界和六道轮回……是不是很有意思？”
“……”
“不过呢，我的想法是，承载了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的真界部分，体积庞大，份量足够，毫无疑问就是主体，佛国除非是彻底一刀两断，否则就要依循天地法理，围绕旋转。
“法则体系上，很清楚了，就是类似于绝地天通，他们要超然，就超然去。真界这边，必须是多种元素混合，生冷不忌，现在是这样，以后甚至需要更多。如此才能真正对巫神搭建的法则体系形成冲击。
“控制中枢上，当然是‘七祭五柱’，极寒你不会发白日梦，让我把冻寂魔国用上去吧，其实我欢迎啊。我们做的这个，类似于上清封召体系，最起码要有五个‘神明’主持，你要替哪个？”
极祖哑然失笑：“既然鬼王都不去坐，我何必凑这个热闹？”

第182章 无灵之舟 天裂谷前
极祖所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他虽在极北之地，却也一直关注着最近最为活跃的罗刹鬼王的动向。各种消息、情报都做了收集，也在不断地分析判断：
罗刹鬼王这种做法，意义何在？
突破巫神法则束缚是应有之义，任何一个大野心、大气魄的真界强者，都不会甘受束缚。
可从罗刹鬼王的具体步骤来看，未免做得多了。
西方佛国、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妖王、大黑天佛母菩萨、罗刹教、水世界；
真界的、血狱鬼府的、其他虚空世界的种种，都汇聚在一起。
至少是自剑修西征以后，真界都再没有这么热闹过。
各方势力都被她给调动起来，仿佛是在锅里乱炖一气，别的不说，鼎沸之状，已经成形。
可极祖自度，若仅需达成罗刹鬼王所说的目标，单纯解开束缚，前往星空的话，他亲自来办，相关的资源能省三分之一。
从最具效率的角度看，很多做法看起来不是十分必要，甚至显得累赘。
所以，这绝不是单纯的破坏和毁灭，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体系。
真要不顾一切破坏的话，九劫之前，曲无劫已经可以做了，罗刹鬼王在战力上，或许还逊色了些，可从罗刹教、西方佛国等安排看来，可没有什么顾忌的心思。
只是单纯破禁，真界支离破碎，又干她何事？
拿出来的“七祭五柱”结构，将七种可以干预修正的根本法则，尽都囊括其中，心思大得很。
极祖决定与她好好讨论一番。
这种涉及到天人九法具体安排布置的话题，已有“论道”的格局。
极祖和罗刹鬼王都自然而然，旁边役灵老祖却微微变色，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抓住小九的手腕。
这种时候，听闻两位大能讲道演法，不是机缘，而是灾劫。
他也就罢了，真正麻烦的是小九。
小姑娘受他熏炙，较常人的眼光见识高出甚多，可是对这种层面上的东西，还是半懂不懂的居多，真听了一言半语，入耳入心，日后的道途不知要凭生多少波折。
此时，白衣倒是很贴心：“不打扰你们师徒相会了……去吧去吧。”
役灵老祖暗松口气，要拉小九退开，哪知竟没拉动，小九一脸的为难：
“不成，赤阴那边……”
白衣对她眨眨眼：“你那个轻薄兄长，当搅棍惯了，弄得一片狼藉，你还要帮他擦吗？”
这也太露骨了。
不但小九被噎住，役灵老祖脸上都不太好看，至于这份“不好看”是对谁的，那就要见仁见智了。
还好此时，影鬼传讯过来：“请役灵道友到小五那边会坐儿吧。”
话音方落，五色灵光闪耀，小五已经出手，将役灵老祖、小九一股脑儿地摄走，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这边船上，只留下玄黄、小五、化身白衣的罗刹鬼王、极祖，还有一个赤阴，面目冷淡，垂眸不语。
极祖才不理会别人，径自讨论：“鬼王准备搭建起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斩去巫神束缚是理所当然，可以哪位代之？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
“直接用星空真实之法。”
“这样……偌大的真界，便是裁去一半，也难支撑。”
星、界有别，所谓“星空真实之法”所能承载的星辰，尤其是宜人居住的星辰，体积往往是有局限的，恐怕连真界的亿万分之一都没有。
对真界这样特殊的虚空世界，没有一个特殊法则体系，说不定立刻就要崩溃掉。
由此可见，巫神固然是禁锢，类似的角色却又必不可少。
“还可以调整嘛。”
白衣说得好生轻松：
“部分法则限制增强，同时也有部分减弱，整体性差一些没关系，元素多一些也没关系，拼在一起就好，我们又不是建牢造狱，搭个台子，哪用讲究这么多？”
极祖紧跟就问：“说来容易，如何下手？”
“五柱神明就是用在这儿的，一切法则，由此而出。因其无灵昧，却有法度，固而可据此变化。由此衍生出一整套体系。”
“确实有些上清体系，封召神明的味道。”
极祖很快就理解了罗刹鬼王的意图：
“据我所知，上清体系之中，除天劫演化以外，还有天规条律，若有触犯者，不是直接降灾落劫，而是拿诸有司，按刑律处置，更近乎凡俗，亦近于‘道德’之路，形象的很。”
白衣微微颔首：“分天地之权柄，加诸于神明，确实是上清体系的精华。”
极祖抚掌赞叹：“原来如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神而明之，察而有蔽是也。这样的世界，确实不再是牢笼一般，只要有权柄分下，总体修行更容易……只是除了五柱神明以外，应该还要许多寻常神明尊位，这些总是有灵昧在的，有灵便有私，如何确保公正呢？”
白衣哑然失笑：“既然极寒你说透了‘察而有蔽’这四个字，怎么还去乞求所谓‘公正’呢？”
极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若鬼王计划成就，未来的修士，终究在体察天心上，要比现在隔了一层，受的干扰也多……”
“异化的天心，不要也罢。虽然人性浊流会较今日更盛，却能够给出一个更稳定的发展空间，到了一定境界，闯出去也容易，到时再求根本大道不迟。
白衣抬头看向天空，悠悠道：“况且在星空中游荡，碰上如昭轩圣界这样的，以前仅由部分宗门出门，封堵、或征服，现在直接撞上去，将其吸纳过来，彼此‘交流’，如此不断‘碰撞’，时刻补充新血，又怕什么故步自封呢？”
极祖明白了，罗刹鬼王所设想的，就是一个不断扩张、淘汰，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大世界。
就像一艘游荡在茫茫大海中的巨舟，绝不再锚定于某个固定位置，而是顺水漂流，偶尔遇到一个岛屿，就借上面的木材加固，然后重新漂流。
如此不断去接触、消化新的元素，不断变化新的面貌。
果然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
极祖对整体的结构，没有什么疑问了，可是更深层的东西还没有搞清楚。
毕竟在他和罗刹鬼王这种境界，对于大道终极的追求，才是最根本的。
罗刹鬼王又是怎么利用这个世界结构，指向大道呢？
他沉吟了一下，找到了最有可能的一个切入点：
“五柱神明除了布设天规条律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功用？”
白衣答得直白：“除此以外，也便于积聚信力。”
“既然不代巫神，不具灵昧，信力何用？”
有了信仰，亿万生灵意识趋向更好把握。放诸天人九法层面，也就是道德之法，更易作用，形成合力，在没有一个够资格神主调理的情况下，很容易形成狂热、僵化的态势。
显然，罗刹鬼王所架起的“五柱神明”，绝对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白衣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作为动力，也是意识。”
“哦？”
“信力有效集聚运化，无有生有，山精海怪之属，亦是有之。”
“你想这样？”
任极祖如何心思渊沉，此刻也不免有“不可思议”之感。
确实，天底下是有那种因缘巧合，受愚夫愚妇祭祀而成就的祖灵、山神、土地之属，也是天然就走了神道之途。
八景宫那无疾而终的“紫极黄图大会”，所请之人中，很多就是这类“香火神明”。
可在极祖眼中，这些家伙不过就是乌合之众。
完全受制于神道枷锁，信来则聚，信去则散，碰到真正的强者，翻手就给打灭。
就算集聚一界之力，真的成就这么一个“香火神明”吧；
就算有亿兆信众的根基，确实非常厉害吧。
重点是，有什么意义呢。
“将一个大世界视为整体，汇聚亿兆灵识，使天人互见、天人相搏，如果有一天，能用这方式，彻底压过天心——会不会很有趣？”
“呵呵……”
简直是岂有此理！
极祖很久没有这“哭笑不得”的情绪了。
天人相搏，从来是最为精奥玄通之事，也最讲究个人的修持。
一界人心，就算再狂热，也定有私欲、差别，根本就不可能有效集聚。
所以，罗刹鬼王说得有意思，可完全就是一种臆想，一个噱头。
唔，等一下。
极祖忽又想到，罗刹鬼王精通人心奥妙，这种道理，只会比他更明白，故意提出这等外行话，是故意呢，还是故意呢？
莫非，五柱神明虽不合用，可集取人心信力者，另有其人？
罗刹鬼王这是在给人使绊子吧！
极祖留了个心眼儿，又是哈哈一笑，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鬼王布局，着实让人赞佩。其中不在于有多么精妙，只在于找得到合适的人，安排下恰当的时机，形成无可抵御的大势，对节奏的掌握，当世无出其右者！”
他在这儿大肆赞扬，白衣也笑眯眯地回应：
“羡慕吗？想合作吗？其实也容易，只要符合条件……”
极祖哑然失笑：“找到适合我的角色了？”
白衣还真有：“眼下这种法则激荡的局面，所依靠者，极寒你应该知道是哪个。”
“太玄魔母，老朋友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她，鬼王现在依靠的是不是我呢？”
这是个玩笑，虽然听和说的两边都没有把它当玩笑看待。
白衣又道：“那你应该知道，太玄有一位好弟子。”
“见识过了。”
极祖是指当初在拦海山外的片刻接触，确实印象深刻。而他也明白了罗刹鬼王的意思。
“害了师傅，徒弟肯定要发难……怎么，都这时候了，鬼王都吝于出手？”
两人全然不顾玄黄和小五在侧，就这么提起如何处置羽清玄的事来。
白衣笑吟吟地道：“若要占据太霄神庭，里面有的几位棘手人物不可不防，羽清玄肯定是最让人头痛的那个，极寒你绕不过去的。”
“让我给你当打手……”
极祖倒是没有直接推却，而是顺势问起了另一位：“他干什么？”
虽没有明指，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说的无量虚空神主。
同样是魔门第一等的人物，论地位，在真界中，无量虚空神主是享受配祭待遇的胁侍魔主，自然要在极祖之上。
但此时此刻，真要排一个高下，就是罗刹鬼王也不好判断。
“同是魔门中人，你不应该更清楚吗？”
极祖微笑不答。
对无量虚空神主，每一个有野心的魔门大能，都要花费巨量的时间去研究，所以他知道，按照魔门规矩，身为胁侍的无量虚空神主，享受祭祀，承担的是传播天魔经义，护持魔门法统的职责。
简单点儿说，对无量虚空神主而言，元始魔宗，以及分裂后的北地魔门如何经营他不管，管的是魔门经典的阐释——这个其实是虚的，绝大多数时间，魔门各派都有自己的阐经体系。
真正依托无量虚空神主的，也就地火魔宫、东阳正教、魔门东支等数家。
无量虚空神主最重要的职能，就是帮助这些宗门解决问题。
在天魔体系的框架下，用魔门的方式解决魔门的事。
便像是一地的父母官，脱不了要治理百姓。
此次，其实就是由魔门东支祷告，请无量虚空神主发动，往来之间，是有明明白白的法理脉络的。
可极祖所说的，是撇除了“官职”之外的那部分。
像他这种活过五劫以上的大能，或多或少都知道，无量虚空神主有段时间，是颇不安分的，只不过事情做得隐蔽，让抓不住把柄。
现在，又要来了。
他很想知道，无量虚空神主怎么在不超纲越界的情况下，为自己谋利，又将魔门、将元始魔主置于何地。
罗刹鬼王应该是知道里面一些奥妙，眼下分明是在装糊涂。且是强行将话题扳回到羽清玄这边：
“动静之法对动静之法，极寒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就不要推托了吧。”
极祖冷笑：“作为交换，湖上由鬼王处置如何？”
他未必真要罗刹鬼王帮忙，可真要由罗刹鬼王说什么是什么，与施舍又有什么差别？
其实眼下纠缠不休的伯阳天尊，就是该找罗刹鬼王，只不过极祖被刻意搅乱局势的夏夫人和赵相山扯出来，挡了灾而已。
还有……
他的视线指向玄黄和小五，这两位的心性修持都有缺陷，单独战来自然没什么，可面对两人联手，又只是投影在此，一个不慎，真敢丢个大人。
可罗刹鬼王面皮的厚度，还是远超过极祖预估的极限：
“也不是不可以，可我现在很忙啊。”
“忙什么？”
“极寒你没有察觉到吗？天裂谷那边开始了……”
天裂谷底已经与血狱鬼府彻底相接，在虚空世界的撞击下，向两边撕裂。
然而，地质上的变化只是外相，本质还要看法则体系。
天裂谷、万鬼地窟、六蛮山一线断开，就是西方佛国与东方修行界撕裂。
这种话说来容易，其实只要摆脱不掉现有天地法则体系的束缚，就是远去十亿、百亿里，也不过就是把天裂谷扩大个成千上万倍，没有本质的区别。
必须真正具备完全不同的法则体系，才算是两个不同的虚空世界。
显然，西方佛国或许想这么做，一时半会儿还是做不到的。
只能是在这个标准之上，尽可能地做一些调整。
其中一条已经在做，就是将六道轮回架设在东方，六位佛陀亲往镇压，搅动局势。
还有一条罗刹鬼王帮他们做了——浊海王兽无岸破界，秽灵浊海带着血狱鬼府的法则体系直插进来，大梵妖王捏着鼻子，也必须在这边与其会合，还不能彻底斩断，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干扰和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局面下，太玄魔母催化法则体系激变，时光的流速仿佛是百倍增加，倒逼天地元气的紊乱，也破坏掉了地质条件的稳定性。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最终的“分割”趋近。
此界其他地域的修士，能够以各式各样的复杂心思，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可是距离天裂谷极近的人们，却不可能有这些奢侈的思考时间。
离尘宗山门之上，程徽一步步沿“通天九曲”而上，测试护山法阵的情况。
身为学理部首座，他比解良成就长生的时间晚了数年，又碰到二次重来的天地大劫，至今修为还没有完全巩固，不过一身阵禁知识，绝对扎实，是守御宗门的最佳人选之一。
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到了护山法阵的顶端，随即乘九天罡风直入摘星楼。
平日里绝不会这么随便，如今大劫临头，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摘星楼顶的聚星台上，姜震静静站着。
身为离尘宗宗主，他和玉虚上人同样低调，多数时间都在域外与天魔搏杀，游历修行。很多宗门弟子一年到头，未必能见他一回，不过在天地大劫二次复起的这十余年间，他一直在宗门内，不曾外出。
程徽对这位行了一礼，也不多说话，继续梳理阵禁。
那边又有人登上来，乃是戒律部的邢玉和，也是老资格的长生真人之一，和姜震、玉虚上人这两位劫法宗师，是同一辈分。
为人公平严明，平日里却很是温和。
他笑着和姜、程二人打招呼，随即眯起眼睛，看西方倾压天际的昏黄水光。
良久，感叹一声：“天裂谷那边，已被水淹了吧……那边的止步碑，还是当年我亲手立的。”
程徽对这位师伯，一向是很尊重的，便一边梳理阵禁，一边道：
“不只是天裂谷，结合落日谷传来的消息，谷中异兽灵禽大半都化为了行尸走肉，顺水漂流，两岸已经有四座城池被毁，这几日里虽是尽力撤离平民，死伤仍不可避免。”
姜震在旁淡淡道：“尽力了就好，协助撤离的宗门弟子安危还是要优先保证。”
邢玉和又一声叹：“宗主所言甚是，此等天灾人祸，非我一宗之力所能挽回，所以我对宗主坚决不召回在外弟子的做法，最是支持。”
姜震苦笑：“玉虚他们去洗玉湖，却是一头扎进了风暴眼儿里，如今怕是在怪我吧。”
邢玉和眼睛眯得更细：“总有走运背运的差别……听说玉虚到了洗玉湖，都没脸和渊虚天君见面？连湖祭都不参加了，有没有这回事儿？”
一句话便切入到最敏感的领域，姜震也好，程徽也好，都没有回应。
虽然此时，另一位当事人，并不在摘星楼上，也不在离尘宗山门之中。
邢玉和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眺望远方，似乎想从那昏黄的水光中，看出离尘宗的前路来。
在邢玉和目光的尽头，没有什么路，有的只是不断涌出混浊黄水的天裂谷。
距离天裂谷东方崖壁约五千里，是离尘宗布置的第二道防线。
方回和解良并肩而立，都是无言。
在以万里计的广阔区域内，一两个防御点，看起来没有意义，不过秽灵浊海既曰“海”，总还部分依循着水性，在确定保障的目标和方向之后，借助山川地势，总还能控制大部分流向，只要能封堵住这部分，后方绝壁城的民众撤退，便能多一些时间。
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否则也不会仅仅半日的功夫，就从天裂谷东岸，一路退守至此。
没有灵智可言的浊海王兽，将不可控的强横发挥到淋漓尽致，若非是天裂谷两岸各自分流了一批，恐怕要更加吃力。
现在就看他们和落日谷，究竟是哪边中了头彩了。
两人很清楚，还是他们这边更有可能。
现在谁都知道，无岸冲撞天裂谷，打穿两界，是罗刹鬼王引导之故，罗刹鬼王的目标，还是在东方修行界，无岸自然也会往这边走。
天际遁光一闪，俞南飞落下来，对二人摇了摇头。

第183章 秘法心象 三宝加持
“妖府灵旗效果不如前几次显著，无岸应该也是腻了。”
“是吗？那也没有办法。辛苦贤侄了。”
方回对俞南很和气。
作为谷梁老祖的大弟子，正在西南游历的俞南，适逢其会，加入抵御浊海王兽的队伍，也不是全然的巧合。
上一次，无岸与真界发生“关系”，正是通过谷梁老祖之手。
当时，正值谷梁老祖出手拦下横贯北地三湖的玄黄杀剑，以“妖府灵旗”为介质，召唤出无岸的分身，借此压迫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
虽是最终没有达到预定目标，但在此期间，还是采集了无岸的“妖魔种子”。
也因此和无岸之间，颇有一些玄妙的感应，能够穿透真界与血狱鬼府的虚空屏障，感应其动向。
某种意义上讲，谷梁老祖才是此界最早察知无岸目标的修士。
只不过，当时血狱鬼府和真界，完全不在一个虚空层面上，很难彼此映照，无岸在血狱鬼府中的动向，谷梁老祖也难以理解其意义。
直至最后阶段，无岸挟“秽灵浊海”，进入不论在真界，还是血狱鬼府都是大名鼎鼎的“浑蒙太古”破界撞击区域。
谷梁老祖才惊觉其目标，派正在附近游历的大弟子俞南，过来勘验，也给附近宗门提个醒儿。
对此，离尘宗自然是绕不过去的。
方回和谷梁老祖同为此界久享盛名的大劫法宗师，彼此也是有一定交往。
前者得了信息，又通过特殊渠道做了交流，得以及早准备——说是及早，其实只比无岸发难之时，提前了一日不到的时间。
对迁移民众之事，几乎没有意义。
可有这大半日时间，足够离尘宗精英在无岸发动之际，赶到天裂谷前，布下第一道防线，并与八景宫、洗玉盟互通声气，这就是有备和无备的差别。
而且，谷梁老祖一脉也确实是出了大力，俞南在长生真人中，强横犀利是出了名的，是很合用的战力，尤其身具“大还心镜”神通。
谷梁老祖虽远在北地，却是花费巨大代价，将“妖府灵旗”投影至此，有这件曾召引无岸分身的法器，虽不能说控制，却也是带着无岸，在天裂谷中，兜了几十个圈子，再次争取了宝贵时间。
很多人都看出来，谷梁老祖一脉，投入得有些“过分”，不是帮忙，倒有点儿补偿，乃至于赎罪的意思。
如方回、解良等人，都联想到早年的某个传闻，大约明白，也不准备深究。
现在的离尘宗，没有资格计较这些。
这两日，他们领着无岸在天裂谷上下兜了几圈儿，除了那个麻烦的大家伙以外，对秽灵浊海里的情况，也大致摸排清楚。
那片污秽之海中，共有妖王级别的尸身二十余具，都是无数劫来，无岸猎食的成果。
里面有一部分，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抽干了一切养份，只余下一具残尸。
但还有一部分，还保持着一定的修为和行动能力，以及强大的战斗本能，受无岸的混沌之性影响，随秽灵浊海，四下觅食，相当于无岸的手下。
当然，还有刚刚被秽灵浊海吞没的天裂谷的诸多猛禽、异兽、妖魔之属，也是不能忽略的力量。
它们生前很多都有还丹级别的实力，还有小部分，能达到步虚水平，在秽灵浊海中当了滔尸，被无岸吞噬元气，修为境界或许会下降，威胁性却在提升。
不说别的，这些“浮尸”偶尔会离开秽灵浊海，外出觅食，带回给无岸享用。
它们带起的浊流，污秽至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没个几十上百年，都恢复不过来。
经了天裂谷这场剧变，离尘宗一处稳定的药材产地，等于是毁掉了。
损失之大，不可估量。
此时，方回却顾不得检视损失，从俞南处得来了最新消息，他还要再与另一方讨论：
“无岸跨界而来，受法界体系所限，消耗很大，这些浮尸，其实就是它的养份，最要紧的是挡住前几个波峰，等到锐气丧尽，便是我们不杀，无岸也会把他们的精气吞噬干净，以供本身所需，如此会省去很多心力。”
“方道友的安排甚是合理，我在周围走了一圈儿，山川地势最是相宜，仅有几处，我做了微调……”
说话间，有人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三人旁边，解良和俞南都是躬身行礼，以表敬意。
“乔天尊。”
说话这人道装打扮，然而身材粗壮，相貌憨厚，像一个农夫，更甚于一个道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实是八景宫刚从域外回返的地仙大能，成名在七劫之前，资历、修为都是第一等的。
八景宫的战略上，虽然是全面收缩，却不可能做得太过分。还是将乔天尊这位地仙大能留在天裂谷前。
乔天尊为人沉稳持重，也极是务实，不多说那些虚话，随手虚画出图形，正是周围山川地势。
几人所立的第二道防线，卡在地势由高转低、收束转窄之处，这不全是天然，还有施展移山填海、沧海桑田的大神通，强行移转的，里面乔天尊出力不少。
从地势看，秽灵浊海途经此地，必然被收束方向，拐向西北，与数百里外，另一条漫溢出来的“河道”相汇。
面对当前局面，如何击退无岸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导引控制，给各处边城的平民转移留出时间。也让离尘宗山门的布置，更为完善。
如果乔天尊、方回这样的强者大能过早出手，虽然很可能击败脑子不是太清楚的无岸，却绝没有可能将这个将无数劫来都死不掉的“祸害”灭杀。
别看秽灵浊海阔达万里，被无岸携着飞天遁地，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种情况真要发生在真界，所过之处，死伤何止亿万？
也会给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真界法则体系，再带来沉重一击。
所以，不到万不得己，乔天尊也好、方回也罢，都不会轻易出手。
只是由低辈弟子出力，用各种方法，引着它遛弯儿。
当然，谁都知道，就算无岸再怎么犯混，只要入界，早晚都有一战，如今不过是尽量推迟罢了。
在解良眼中，倒是见出，八景宫的态度已经比较消极，或许是认为真界变化的大势，无力回天，干脆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如若不然，堂堂玄门领袖，和他们这个边陲门派一样思路、一样盘算，又算怎么回事儿？
“人力不足啊。”
方回低叹一声，现在的问题是，绝不能让秽灵浊海继续吞噬下去，不但给无岸提供源源不绝的养份，也使它有机会进一步适应当前混乱的天地法则体系。
可是，离尘宗人丁不旺，在真界也是出了名的。
能够参与其中的精英弟子就那么些，有的还要两边跑，支撑得都很辛苦。
偏偏现在天地元气暴乱，那些不过步虚、还丹境界的年轻弟子，至少一半的精力，都要放在如何控制纷乱的气机上。
离尘宗这样的名门大派，比北荒那些蠹修强，强就强在根基上，不至于一运气机，就要走火入魔。
可战斗激烈之时，损耗加剧，就顾不得了。
刚刚在贴近谷口的第一道防线，就有几位四代弟子，突然出了症状，有一位还殒身在秽灵浊海之中。
如今战线后移，这个问题不解决，恐怕还是要一路败退，且平添伤亡。
“乔天尊以为如何？”
“或可用加持之法。”
乔天尊也是实战经验丰富之人，很快就想出了主意：
“方道友的燃髓血河，世上独步；我也修了一门连天铁障之术，隔辟外邪。如此可谓攻防相宜，只是还需折中，以调整适应，避免你我气机冲突，反害了人。”
“唔，若不然，就是各自加持一批，让他们配合……”
说话间，方回看向解良，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乔天尊在一旁看了，颇为诧异。
这个解良，在外界不显山不露水，声名不彰。
这两日到离尘宗来，才知道此人根基、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原本只是按部就班，登入长生境界，天地大劫复起之后，却是勇猛精进，连续冲关破劫，渡过了“大三灾”，成就劫法宗师。
要说他提升境界不过一两年时间，却没有看到任何气机不稳定的征兆，北地三湖，以“大还心镜”而得享盛名的俞南，相比之下，倒是逊色了一筹。
而如今再看，其在离尘宗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出一些。
绝不只是因为他是宗门内第四位劫法宗师。
解良沉吟片刻，简单地回应：
“弟子可以尝试中和。”
看乔天尊不解，方回进一步解释道：
“解良精擅符法，在加持上也有心得。前方的弟子，他也都熟悉，或可一试。”
说得是很谦虚，可乔天尊何等样人，便知方回颇有几分自信。
他心思持重，便微笑道：“如此就先找几个人试试，便选用那些根基厚实，尚有余力的……”
解良微微点头，是一贯的木讷寡言。
他别无动作，只往远处凝望，等了半晌，便在乔天尊和俞南都感觉奇怪的时候，蓦地伸手，隔空一抓，便攫来数团光芒——其实是在指缝间凭空化现的。
这几团光芒颜色不同、质性不一，却又波荡不休，多角突峰，意欲化形。
有的已经初见形貌轮廓，但言语难述其微妙。
“这是……”
别人看得只会稀里糊涂，像乔天尊这种地仙大能，则很快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前面应战弟子的法门特质？好家伙，连着心性都有体现，这是怎么‘抓’来的？”
俞南眸中闪动奇光，已经是运用了“大还心镜”的法门，将自己的观察结果，与解良概括式的“抓取”相比对，竟是严丝合缝。
或许严格来讲，还是不如“大还心镜”直指堂奥，更精微通玄。
可对乔天尊这种不怎么熟悉离尘宗弟子的“外人”而言，如此做法，却是一目了然。
“真是奇法！”
乔天尊又是赞叹，暂时按下讶异，与方回先后将神通加持了。
有了参照，处理起来自然水到渠成，那种形象直观的“概括”，甚至可以让加持之人，临时做出一些修正。
而加持上去的咒法、神通，也是直接显现在各路修士身上，起了极大作用。
等加持了几波，数十人，暂歇看变化趋势的当口，乔天尊终于是按捺不住，问道：
“解道友这是什么神通？”
方回代解良答道：“这是他琢磨出的一种物象、心象转化之法。”
只是提出了些端倪，可乔天尊何等样人，已经有所领悟：
“是从存神术上衍化而来的吧。”
这次，解良必须回答了，仍只是简单说了声“是”。
乔天尊已经看出解良的性情，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欣赏。
“我刚刚说得岔了，这可不是什么奇法——穷究物性、概括理性、仍旧不离心性，这是修行正途，已经是卓然成家了！云中山上，能在修行中，得此妙诣者，诸小辈中，还未曾一见。”
他这边赞叹不已，看解良的眼光，格外不同。
方回微微一笑，很快又消失。
现在的情况，比之早先虽有缓解，可还是摆脱不了被动的局面。
原因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加持，都有距离限制，也受到敌方和外部环境的影响。
无岸心神昏昧，是没有界域可言了，然而秽灵浊海就等于是它的界域，一应神通法术，都要受到此间污秽浊气的侵蚀，持续时间、极限距离都会大幅削减。
更不用说，万一被浊浪扫到，什么加持都要给破掉，还需重新补充。
乔天尊也好，方回也罢，神游之时，完全可至数万里外，但在秽灵浊海中，便给砍掉了三分之二还多，最多万余里，想纵贯秽灵浊海都办不到，更是在无岸感应范围的边缘。
如此，才能保证加持的稳定。
无岸是疯子，但不是瞎子，早晚要有察觉。
这个问题无法解决，离尘弟子所冒的风险，就是十倍地增加。
与无岸正面对抗的可能性，也是激增。
怕什么来什么，正考虑这个新问题的时候，秽灵浊海上，忽然暴起一波尸潮，是从浊流中突然现身，应该是从深水区内潜行过来，到了离尘宗弟子身后，硬生生撞破了防御禁制，来了个两面夹击。
不管这是意外，还是哪个“浮尸”的猎食本能爆发，离尘宗弟子的反应都是很快，虽忙不乱，将这波冲击抵挡下来。
但一来二去，部分阵线却是被往前推挤了数十里。
在修士激烈交战中，数十里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可如此已经到了加持的极限距离。
方回正一皱眉，便见一个四代弟子，不巧被一波掀起的浊浪扫到，身上加持地咒法、神通，都给扫灭，又被涌起的浮尸冲撞，断线风筝似的，直坠浊海深处。
之前殒身的一位同门，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死法，离尘宗弟子都是有了警觉。
刹那间，战线前端，连续两个人影激闪。
一个是华西峰，虽是浊浪排空，必须避让，然而他几个转折之下，不但没有迷失，还在狂飙巨浪中锁定目标，硬是在浮尸合围前抓着同门，向后飞退。
另一个是王九。
他比华西峰略慢一线，落在后面，然后见华西峰抓住同门之后，不言不语，一剑挥出，寒气纵横，连污浊的浪潮都给冻结了刹那。
华西峰抓住时机，旋展一道玄门护体神光，不再转折，凭借精纯的修为，硬生生撞破冻结的浊浪，往己方战线中飞回去。
若只是这样，离尘宗弟子的反应堪称完美。
哪知，数千里外，无岸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挽”声长嗥。
便在天裂谷上空，昏黄的水波掀起万丈高，向天裂谷两岸横扫过来。
这一波水势离得极远，可整个秽灵浊海，都是无岸的“附庸”。
远处大浪，此处兴波。
连续几个浪头掀起，浊气横空扫荡，突破了阵线的扼制，弥漫百十里方圆，不但是华西峰、王九，就是过于靠前的几名弟子身上，加持的咒法、神通也都齐齐扫灭。
远方的方回、乔天尊都在第一时间反应，燃髓血河、连天铁障等手段，一个轮次全加了上去。
然而，毕竟是极限距离，更因外间法则体系激变，以及秽灵浊海压迫，导致混乱冲刷的元气，硬是将加持隔绝，且便像是一条巨蟒，将华西峰等人缠住，身形滞涩。
这片区域，众修士都是勃然变色。
华西峰乃是宗门四代弟子中，与周钰并称的英杰，王九也是实证部第一等的俊才，若都失陷在此，对于离尘宗的传承，将是不可弥补的重创。
方回眼射寒光，甚至顾不得既定战略，便要出手。
可在此时，陷在浊流中的华西峰等人，身上忽然绽开一层灵光。
虽然比之乔天尊、方回那等手段，灵光薄薄一层，显得分外脆弱，可那分明就是新的加持，而且极是对症。
灵光如一条沧浪星河，由华西峰身上起，至王九身上止，瞬间绕行一周，一应秽灵浊气，都给排开。
紧接着，又是灵光跃动。
似乎是那一份加持，激发了华西峰等人身上某个关窍，一干人等体外，忽地就腾起一层熊熊燃烧的光焰，将混乱的气机烧得“噼剥”作响，本身倒是内坚外固，一举扭转颓势。
乔天尊感应到那边情况，忽地一击掌：
“精气如火，心神如意，真身不坏，这是真身如意三宝咒？”
方回眼角蓦地一跳，又听乔天尊道：“那前面就是天河祈禳咒了，倾沧浪、洒星光，亘古长河绕天疆。方道友，原来朱太乙终究还是……”
话说到此处，乔天尊忽有所悟，住口不言。
方回此时倒是面无表情。
反而是解良，突然开口：“接下来，又该是什么符咒，最为合适？”
乔天尊感觉到当前古怪的气氛，只能以笑容缓解，答道，“若能有玄上返照内明咒……”
话说半截，他愕然远眺，只见天外星光耀动，有一颗大星，莫测虚实。
虚则悬于高空，实则悬于各修士心头，如此虚实掉转，却有一道纯粹明透的真意拔起，悬照生明，护持神魂，外邪难侵。
不但是华西峰等人，就是前方所有离尘宗弟子额头，也都是灵光微微，如夜间星辰照影，若隐若现。
此时秽灵浊海上，浪头连番打来。
由于华西峰等一批人之前受困，阵线太过靠前，受的冲击相较之前，更为猛烈。
一干人等，虽有灵光护持，可长此以往，依旧难言乐观。
“快往后退！”
乔天尊隔空神意提示，这里也只有他才能运化如意，在不惊动无岸的前提下，将些微神意穿透浊浪，送到前方各修士心间。
华西峰当下发令，不顾一切，甚至拼着被浮尸伤到，也要杀回预设的位置去。
数十名离尘弟子齐齐发力，身外数层灵光波荡，较之先前燃髓血河、连天铁障加持之时，虽是气力不如、防御不如，却能隔绝外界混乱气机困扰，充分发挥各自真实水平，运使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一波冲击，硬生生杀灭了百十头浮尸，后撤近二十余里。
可也在此时，远方高拔万丈的浑水巨浪重重拍下，虽然离得还远，却是让整个秽灵浊海都呻吟颤动，吐出浓烈的秽浊之气，一时黄雾弥漫，天地失色。
乔天尊神意都遭了侵蚀，一皱眉的当头，又见前方各修士头顶灵光摇动，显然支撑不住，忍不住脱口道：
“八会交真五德秘符……该出手了！”
说话未落，离尘弟子之中，忽有一人，身上层层灵光绽开。
灵光所到之处，纷乱污浊的元气像是穿过针眼的丝线，又持在巧手的女子手中，往来穿梭，如织绣品，千丝万线，都排列整齐，最终盘结成一道玄奥符形。
灵光如水，自符形中涌出，流泻而下，凝而成形，人影化现。

第184章 天师法相 诡影魔踪
那人正是玄门服饰，着九色之服，山水袖帔，佩元始宝冠，环佩执板，身外灵气飞卷如云，飘飘然如凭虚御风，站在一位离尘弟子身侧，唯面目模糊，其余一如真人。
“咦？”
远近修士都是怔然，一半是因为符法神通的奇妙效果，一方面也是刚刚才看清楚，动手的是哪位。
乔天尊便道：“果然是天师法相……那位是谁？”
到这种时候，他们都能看出来符法加持的源头，却因距离过远，感应模糊。
乔天尊辨不清人，解良这次又是主动答道：“我的一位子侄辈，宝光。”
这话说来其实有些古怪，严格来讲，离尘宗的四代弟子，哪个不是他的子侄辈？但解良偏要这么说，而且说完了又往方回处瞥了一眼，后者容色平淡，波纹不生。
乔天尊只当看不见这边的复杂氛围，就事论事：
“用符用得及时啊！”
“也多亏天尊点醒。”
“不，主要还是统御得当。”
乔天尊可没有客套的意思。
天师法相，是天垣本命金符所能凝就的九大符法神通里面，“四神”之一。
这一门符法神通，门槛不高也不低。
在组构天垣本命金符的诸飞天星之法中，天河祈禳咒与玄上返照内明咒同一条符法脉络，真身如意三宝咒则与八会交真五德秘符是同一脉络，两条脉络，四道加持灵符交汇，才形成“天师”这门符法神通。
看似攻击力不大，其实最是紧要，奥妙非常。
两条符法脉络，除了天河祈禳咒是九曜级别的之处，其余的不是二十八宿，就是天罡星数，想要一气呵成、通窍贯脉，就算早早将天垣本命金符修炼到大成，起码也要步虚境界才能做到。
那位宝光，乔天尊也看出来，修为还在还丹上阶，在出战的离尘宗弟子中，是比较弱的一批，一人之力有极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聚起这路符法神通。
不过，他前后施展的顺序很是得当。
天河祈禳咒辟邪除秽，也使各修士气机相通，随后没有接上同一脉络的“玄上返照内明咒”，而是用了“真身如意三宝咒”，施以内壮之法，再由玄上返照内明咒聚起合力。
那玄上返照内明咒不愧是最适合在大规模战场上运用的符法，有效统御，分合自如，如此，是将他自身的修为发挥到极致，又因势利导，集合众人之力，将这一路符法神通使出，也顺势统合在“天师”的加持之下。
不管是自家的手段，还是什么引导之类，都是将资源利用到极致，可圈可点。
作为“四神”之一，“天师”本身的攻击力最不起眼，却专精于加持辅助，中枢统御等。
上清加持之妙就在于，更多依托本身根基，少有外力强加于身，拔升修为境界的。但在实际应用中，却是妙用无穷，有“不增而增”之能。
几十个离尘弟子，与“天师”气机互通，受其加持，一个个外坚内固，诸邪不侵，甚至能借此感应到同门的动向，前后左右，再无死角可言，最大限度地削减了秽灵浊海以及纷乱元气造成的影响。
不但比乔天尊和方回的加持，动静要小得多，更重要的是，再没有了距离的限制，只要结了战阵，便是前冲后突，得心应手。
接下来变得非常顺利，一行人且战且退，引秽灵浊海的潮水进入山川谷地之中，轰然流泄。
如此借着地形收束，其实浊流前锋更难抵挡，但肆虐范围变窄，战线同样收窄，离尘宗这般更好形成合力。
纳入山川地势之中的这部分秽灵浊海，更像是一条奔涌的大江，离尘弟子只需在大江两岸来回，封锁外出猎食的“浮尸”即可。
情况似乎往好的方向转化。
可是，方回和乔天尊等人却没有轻松多久，心思又都是一沉。
天裂谷上空，一直在兜圈子的无岸，再次移动之时，忽然锁定了方向，任头顶妖府灵旗招展，却全然不顾，就是往东而来。
速度还说不上快，可它身躯庞大，秽灵浊海更是随之潮涌波荡，挪上一点儿，就不得了。
最直观的就是刚纳入群山“河道”之中的浊流大江水位，猛涨了十多丈，已经淹没了七八个小山头，再这么下去，漫过千丈高峰，溢出河道，也不是不可能。
天裂谷上，无岸还没完，又一声“挽”，天地间就是浊浪排空，山间的大江也发出咆哮似的轰鸣声，内蕴的恐怖的力量，甚至轰垮了部分山体，江面在扩大，浮尸往外扑击更甚，倒是让离尘弟子又是一波手忙脚乱。
“这个频次是不是太高了？”
方回有些拿捏不准。
照常理而言，浮尸就是浮尸，只是靠着污秽浊气支撑，没有什么活不活的问题。
它们的扑击，无非是遵循着本能，功能上则是在为无岸觅食，而那位却又是个生冷不忌的主儿，天裂谷何其广大，深不可测，上下几如一界，还不够消化几天的？
乔天尊便沉吟道：“是不是它发现了我们的气息？”
像无岸这种无灵智的妖物，对抗危机的本能，就是宣示自己的强大。
可细究起来，这个理由也说不过去，至少他和方回都没有感应到无岸的凶戾恶意锁定。
然而不多时，一侧的俞南通过妖府灵旗，又有新发现。
“确实是有些焦躁……但气机起伏得太剧烈了。”
“哦？”
乔天尊道一声“有劳”，伸手按在俞南肩上，“借道”感应，很快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错，起伏过大。”
无岸现在的情况比较怪，其一贯狂暴混乱是没错，可堪比地仙大能的层次摆在那里，气息上下起伏总会在一定的区间内，不过高过，也不会低过。
而如今的幅度，着实太大，而且总体是“下行”的，像是出了状况。
“难道是受了伤？”
无岸毕竟不是浑蒙太古，硬生生撞到真界来，撕裂两界，天摇地动之际，受到反震是很正常的，也因此，很可能需要吸收更多的元气，也变得更加贪婪。
方回和乔天尊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如果能趁机将此妖物斩杀在天裂谷附近，当真是功莫大焉，更可能一劳永逸。
可是，再深想一层，方回沉声道：“西岸较东岸，其实环境更好。”
乔天尊听出了他的意思，眉头再皱。
当初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大战，天裂谷动荡，主要影响的是天裂谷东岸，西岸那边，在落日谷治下，虽然也受到冲击，程度却要小得多。
落日谷是个比较特殊的宗门，地理上算是在西方，法理上却算是东方修行界的一支，和两边都保持着比较良好的关系，天裂谷西岸这部分区域，一直掌控在手里，经营得好生兴旺。
当年妖魔动乱时，落日谷跨过天裂谷，卖力帮忙，也是想把影响限制在东边，不至于糜烂不可收拾。
无岸没有灵智，但有本能，便是一头蠢羊，一边是肥美的草场，一边是贫瘠的沙地，也知道该往哪边拐。
所以，如果它确实是“饿”了，往东来，就是违逆了它的本能。
本来就是灵智全无，如果连本能都出错，这个大家伙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乔天尊没有多说话，在东岸这些修士中，他的神意感应无疑最是敏锐，虽然透不过秽灵浊海，可仔细勘验之下，却从其流经的山川“河道”中发现端倪。
“那边温度挺低啊。”
让他说“低”，就证明出现了异常。
秽灵浊海质性不同于寻常之水，很可能过了相应的界限，也不会结冰，只是愈发寒彻。
之前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方回想了想，方道：“天裂谷底，传闻是通往八苦寒狱，或许那边的妖魔也不堪重负，向上逼迫……不过，往东这个选择，还是殊为可怪。”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有什么因素干扰了它的本能判断。
显然，“温度”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
乔天尊笑得有些苦，说话却是一针见血：“其实，只要东海那位目标不变，早晚都是如此。只不过，咱们没料到，她会这么没耐心吧！”
方回如何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浊海王兽本来就是罗刹鬼王引过来，那位就是要利用它达到冲断真界，破坏法则体系的作用。
如今眼看就要达成目标，自然不会吝于再施加一些“引导”。
至于“引导之人”，不管是真界的、血狱鬼府的，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的，能在其中生存并施展手段，必定也是强者无疑。
想要让无岸始终在天裂谷上兜圈子，未免太过理想化了。
可方回没那么容易死心。
乔天尊可以谈“大势”，说“困难”，尽力打一场大战，然后飘然而退。
可在方回背后，就是离尘宗的山门，是数万年以来的基业。
他要把使坏的家伙找出来。没有那人，以离尘宗一宗之力，也完全可以再领着无岸绕几天圈子，给后方的布置争取宝贵的时间。
就算大势如洪水，沛然难御，可多扎一条筏子，也能多活几个人不是？
眼下的问题在于，就算可以猜出有一个引导之人，可那人必定也是大神通之士，只要打定主意不照面，想找出来，谈何容易？
这边还没有想出办法，无岸带来的麻烦，已提前到达。
七八多头妖王级别的浮尸先一步涌至，里面保持原有战力的一个也没有，可都保留着不死不灭的躯壳，吞吐秽气，完全就是毒素瘟疫的传染源，便是步虚修士，只要真形法体没有修炼到极致，沾上也是麻烦。
对离尘弟子来讲，有“天师”加持，毒素瘟疫之类并不可怕，甚至还顺势净化了许多，然而那些不死不灭的躯壳，却是完全无处下手，只能是眼睁睁放过去。
如此一来，下游的压力必然加大。
“不知道‘回流’的河道建好了没有。”
李佑在宝光身后嘟囔，自从宝光“唤出天师”之后，他就比之前护持得还要周密，简直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如果按照最理想的情况，“下游”的几位真人境界的师长、同门，会联手施展“移山填海”的神通，强行改变山势走向，导引秽灵浊海，形成一个“回环”的结构，使之与北部流泻而出的那部分浊流“会合”。
也就是临时搭建一个圈养无岸的“池子”，将秽灵浊海的毁灭性力量，尽可能地收拢在天裂谷沿岸的这片区域之内。
等无岸不耐烦了，便再做导引，如此级级而下，拖上个三五日，若是十天八天，就更加理想了。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眼看这局面，大大地不妙啊。
一众弟子都暂时停了手，等待下一个指令。
可是李佑注意到，宝光身侧的“天师”没有停，这位特殊的“人物”，始终以它独有的加持之法，统御数十位离尘弟子，做着气机交换组合的工作。
众弟子中，里面有一大半都是步虚境界的，包括李佑在内。
“天师”似乎就是借着众人之力，往来周转，也更为高效地利用周边天地元气，做着永无止歇的加持。
也一直保持着惊人的平衡，不会因为损耗而中断，也不会为了加持而影响各人的气机运转。
如今一众离尘弟子停下来，“天师”积蓄的力量倒是变得更多了。
按照它那种绝妙的“平衡理念”，多余的就要利用起来。
故而，李佑这样的就看到，“天师”手中一道又一道符纹分形凝就，给他们进一步加持的同时，似乎又顺势凝成了一道符法神通。
“这个应该不是辟邪、防御之类的吧？”
图日伦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其实更多还是有些赧然之意。
像他这样的修士，这边颇有不少。
“应该也不是提升攻击的。”
李佑挥了挥手中的长剑，之前对那些浮尸完全无处下手的感觉，着实让人讨厌。
宝光鼻翼上都冒了汗。
他在一众离尘弟子中，毫无疑问是最年轻的，修为也比较逊色，这次能够跟着，其实就是解良了解了一些有关这些符法加持的事情后，硬塞过来。
他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却又不是“畏缩”的那种，而是担心万一发挥不了作用，会给那位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兄长丢脸。
可形势的变化，终究是让他，不，是让他的兄长大出风头！
宝光现在是加持的中枢，一应符法变化，都在心中流过，只是受限于修为见识，终究理解得不深——他对符法也只是略谙而己，专精的还是剑术。
到得后来，连华西峰都凑热闹：
“这一波应该是助力飞遁变化的，几位还丹修为的师弟，现在都是自发悬空……当然还要谨慎些，不要轻易撤了飞遁法器。唔，又变了？”
宝光满面红光，强按住心中兴奋，沉声道：
“是，刚刚那一脉已经加持好了，按照符法特性，开始确实是加持飞遁之力，不过后来质性变化，若碰到不可抵御的力量，可以借‘天师’化解一次必死的危机。”
“哎哟，这是替死符！”
离尘弟子不免都是惊叹，更是欣喜。
这种时候，要说谁不担心无岸发狂，那就是虚伪。
他们现在就像是大象脚底的蚂蚁，看着穿进穿出很自由，其实真碰到“象足”踩下，直接就要给砸成渣子。
可有了这替死符，心里莫名就是一松。
“好像还在加持吧。”
紧张的战斗间隙，难得有这种说话聊天的机会，每个人都很珍惜。
洪千秋也挤进圈子，看“天师”掌指间灵光闪耀，奇道：“这次又是什么？”
宝光也有点儿迷惑：“好像是幻术……哎呀，闪开！”
他忽地一声低叫，周围各修士都是反应迅捷，齐齐后撤，李佑还不忘一把他带走。
“天师”周围瞬间空了一块，而离尘弟子们都看到，这位手上不知何时，却是凝成了一面清气缭绕的镜子，往空一照，就是青光打闪。
“这个听说过，好像是太虚宝鉴？”
离尘弟子们还在议论，便见“天师”举起凭空化现的镜子，光芒一闪，直接照到极远处，正徐徐而来的无岸身上去。
“娘喂！”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然后尽是失声。
“天师”身外光影乱闪，而镜面上则是显化出那头绝世妖魔的可怖身影。
但见那妖魔，仿佛是一头巨大的海鱼，九目巨头正微微摇动，背脊之上，千百根林立的触手当空挥舞，触手前端却都是凝成了脸孔形状，有类于人者，但更多的还是妖魔之状。
偶尔还能看到巨大的尾骨，完全没有任何鳞肉包裹，甩击间，当真浊浪滔天。
众修士都是毛骨悚然，不只是因为无岸恐怖的形状，更是因为这一道光束过去，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那妖魔：
我们在这里！
方回正和乔天尊商议，见到这一束青光，面色变得更青十分，勃然大怒：
“混账，他在搞什么鬼！”
无岸果然是给惊动了，它仰天长嗥，“挽挽”之声，震天动地，速度更是激增。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方回、乔天尊都准备解开锁死的气机，要先把无岸引到这边，免得那些后辈弟子，被一窝端掉。
可便在此时，俞南忽地开口发声：
“等等！”
他这一句，将两位大能即将放开的气机封了回去。
也是在这瞬间，他们都感应到，无岸的巨躯之上，被青光一照，却是现出一圈极为模糊的阴影。
气机密织，莫测其虚实。
“什么东西？”
他们的感觉还是迟了一些，最早察觉不对的，其实是无岸。
方回等人就看到，无岸虽是速度激增，却不往这边扑，而是在那边区域内大兜圈子，暴起一声声怒啸，也叫掀起一波波巨浪，更有一层接一层的秽浊之气刷落，往自身身上刷落。
“这……”
方回也好、乔天尊也好、包括最早示警的俞南也好，都是惊愕。
解良则略作沉吟，隔空一抓，手上灵光波荡，将欲成形之时，又是湮灭，还将他手上划出如刀割般的伤口，有极度负面的力量往伤口中渗进去。
他面无表情，甩了甩手，道：
“影虚空。”
“哪个？”
话音方落，远方长笑声起，那一圈朦胧的阴影，倏然收缩，沿着无岸庞大丑隔的巨躯，一路上行，最终在其头顶，聚拢人形。
无岸愤怒的嚎叫声，掀起阵阵狂风，黑袍招展，吹翻了兜帽，露出的却是一片看不出面目的阴影聚合之物。
影魔君，柳观。
现在的柳观，已不具人形，无岸那足以劈山断海的人面触手切过，都像是直接挥斩到了空气里，没有半点儿作用。
方回、乔天尊都愕然。
任他们如何去想，也想不到柳观会横插进来。
这是他们猜测的“导引”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看无岸这样子，可不是听话受引导的模样，而是仿佛存在着深仇大恨，难道柳观是想趁机猎杀了这头妖魔？
可对魔门修士来讲，无岸绝不是什么好的猎物，虽然强横，却全无灵智，连六欲魔种都结不出来……
方回眉头深皱，以神意透空，意欲和柳观交流。
哪知才切过去，那边就是一声巨吼：
“闭嘴，我要安静！不如此，怎么能找出那贱人现在何处？”
方回等人无言以对，双方的思维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完全无法交流。
但严峻的问题更难解决，不管“导引”也好、“猎杀”也罢，被激怒的无岸，就不是之前那些小花招所能控制的。
而柳观现身在此，更是不能不全力防备的变数。
事态一下子复杂到了让人头皮发炸的地步。
可这时候，柳观一边以虚实莫测的影魔之躯戏弄无岸，一边却是将视线指向了另一侧的“天师”法相之上，哈哈笑道：
“虚天君，我听说，你干掉了那贱人和陆沉的孽种之后，又和她打过交道，还占了便宜？怎么样，她滋味如何？来来来，咱们仔细聊聊！”

第185章 种液妖树 外道入界
这种疯言讽语，理所当然，无人回应。
柳观哈哈大笑：“这种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老子想占，还没占到呢……你也确实不凡，都这时候了，还能想到这招。上清，不，玄门体系的覆盖，确实是有了喘息之机，不过想翻身，还是极难的。”
他言语的跳跃性，当真是罕有人能及，不过后面这些话，毫无疑问乃是真知灼见。
柳观可以说是一语点破了余慈现阶段的状况。
那位渊虚天君，此时虽被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堵在洗玉湖底，难以脱身。
可是却能通过东方修行界几乎无所不在的玄门法则体系，徐图反制之机，且不说机会如何，至少这份坚韧，还是值得称许的。
东方修行界，玄门兴盛，宗门以千计，然而真正能立下道统的，至多十余家。
可再上溯归宗，不过八景、上清、正一、黄天四家，堪为“祖庭”。
天下玄门宗派，更多的还是如离尘宗一般，以法立宗，按部就班修行，多数时间不会在“阐经”和“玄理”等“务虚”的事上用功。
实证部在离尘宗大行其道，便是这种情况的体现。
如此格局，保证了玄门在修行界的普遍性，但东方修行界，玄门大兴，却比不过西方佛国体系严密，内耗也是严重，这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可从另一个层面，一旦有妙法流传出来，传播速度之快，流布之广，其他各家都望尘莫及。
这就是八景宫数劫以来，操持“勘天定元”，反对声浪都极其微弱的物质根基。而正是这种权柄，又持续强化了玄门体系的优势地位。
柳观一直认为，佛祖道尊这两位，绝不是什么神主，人家从来都不靠信力过活，用“真传”来形容，更合适。
只要有他们的法度在，有相应的哲理在，甚至是仅有相关的习俗、思维方式在，都没有失去根基的可能。
某人很聪明地利用了这个基础，也利用了目前的混乱局面，将根系铺开，也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即有体系的参天大树之上，坐享其成。
只要能经营出一定的基础，使“渊虚天君的上清加持”这一理念深入人心，余慈也就可以坐稳当下的地位，只要玄门还在真界占据一席之地，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是不以“太霄神庭”的存灭与否为转移的。
这般思路，倒是和黄泉那个贱人有点儿相像……
对渊虚天君的死活，柳观不在乎，现在他要做的，是种起另一棵“参天大树”。
不为别的，就是要摽摽劲儿，给黄泉夫人添上一堆麻烦。
然后找到她……捻死她！
柳观想到得意处，又是放声大笑。
笑声中，乔天尊的真意压迫过来，厚重如山。
乔天尊的神意攻伐之术，不像楚原湘、武元辰这种专精之士，如狂飙巨浪，气象万千，但每一点都是千锤百炼，倾压而来，没有任何弱点缺项，纯粹就是用地仙级别的实力压制。
他想得很清楚，当前这局面，不可再完美控制了，还不如趁着柳观没有把无岸撩拨到发狂的时候，及时出手，灭掉这个不稳定因素。
其实乔天尊不怎么清楚柳观的底细，他离开真界至少已经有四劫时光了，对柳观这种“后起之秀”并不熟悉。
但他很清楚影虚空。
那是一种类似于“自辟天地”，但并不走堂堂正道，而是专行偏诡之路的虚空神通。
它更像是“血狱鬼府”、“永沦之地”这种，非星非界，而是由一处或几处虚空世界的“投影”组合而成的“阴影世界”。
巧妙搭建的特殊的法则结构，足以闷杀、限制此界绝大多数的强者。
但对于地仙级别的大能来说，已经自成一域，柳观奇诡莫测的手段，反而是失去了大部分作用。
唯一可虑者，就是影魔法身，变化万端，甚至有临时切入虚空缝隙之能，想一举打灭，实在困难。
眼下乔天尊就存了出其不意的念头，上来就是全力以赴，看能不能一举建功。
有些出乎意料，在他神意攻伐之际，柳观竟然没有躲避，依旧在那狂笑。
真的疯了？
乔天尊不会被外在的表现所迷惑，他敏锐的感觉到，柳观此人虽是疯疯癫癫，心志亦是走偏，可是核心意志始终坚定，还要超过这个层次的许多人。
造成其疯癫表相的，应该是“心魔精进”一类的秘术。
能够用此法，维持住本心的，都是第一等的英才，便是在魔门，也有王道正途，稳步修行，自有成就之日，而如今这模样，委实可叹。
一些心绪如轻风浮云，转瞬既散，不萦于心。
神意攻伐之时，自然法度运化，盘空结印，直落柳观心头。
这是覆地印，印法威势无俦，又随心所欲，如果柳观想来个“祸水东引”，借机再撩拨无岸，可就打错主意了。
覆地印既成，就已经将柳观牢牢锁定，现在逃也逃不掉。
可是，柳观从来就没有逃的意思，面对虚空中压落的致命冲击，他张开双手，斗篷飞扬，无数的枝桠从他身下扩散开来，瞬间生长到数丈、数十丈，血红色的叶片形成了茂密的“树冠”，而身下的无岸则发出惨嚎之声。
因为，那些粗壮的枝桠，茂密的叶片，都是从它体内生长出来的。
不死不坏的妖躯，竟然被这些看似粗钝的树枝，连连穿透。且体内“埋下”的，恐怕比外界所显示的，还要庞大的得多。
覆地印轰在枝桠树冠之上。
神意层面的冲击，带动了物质层面震荡，只是这一个“转化”，就使得覆地印的威能挫消一半。
即便如此，七劫地仙的威能，依旧可怖。
那血红之树、柳观，还有承载这一切的无岸，身躯都是剧震。
而这又是超出乔天尊的预料。
柳观真的用上了“祸水东引”的法子，使无岸和他一起承受了覆地印的冲击，而将无岸和柳观“连接”在一起的，就是那一件突兀生出来的血红之树。
乔天尊瞳孔微缩：
“血精源木？”
某种深镌在记忆中的寒意，顶破心防，倏然袭来。
血精源木，这是一种理论上只存在于十三外道之“葬星”上的寄生体，同样也是十三外道之一。
乔天尊曾花了一劫多的时间，观察一处葬星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首先是由一位天魔大能植入“种液”，这是十三外道最为神秘的原初之物，据说只有从最接近于元始魔主的天魔大能手里，才能得到，甚至只有元始魔主才会发派。
需要某个大能，花费巨大代价，种在一颗星辰之上，吞噬能量。
然后就是血精源木生发，其根系迅速蔓延到整个星辰。
“种液”是种子，血精源木是种子长成后的直接作物。
然后，才是百箭藤依附，类似于“花朵”的葵阴魔巢渐渐生成，然后才有噬原虫、火瘟、玄阴血影、千毒龙、刀蚁、皮魔、金刚魔俑这些“果实”，一类一类地出现，这时候，葬星才大致成形。
莽星形成之后，可算是一个“十三外道”体系的完满形态。
以这一个“葬星”为中心，巨量的十三外道种群四面扩张，像刀蚁、火瘟这样的种群很快会独立出去，然后还会有更多的凶物填补进来。
葬星也会获得移动的能力，就算是自然形成的星辰，也会脱离惯常的轨道，在星空中流浪。
此时的血精源木，则将一个贪婪无尽的“汲取者”，变成一个“贡献者”，其发达的根系不断地吸收无尽星空中的能源，供葬星上的十三外道吸收，也生长出更多的种群。
多余的能量则压入葬星核心，使之获得不可思议的“虚空大挪移”神通，将“十三外道”的凶名，洒播到更广阔的星域里去。
乔天尊所了解的过程，也仅到此为止。
当然，这还不是“终极”。
所谓“终极”，自然是要有“破神蛊”，十个、百个葬星，都未必会生成一只破神蛊，一旦生成，就是横跨多个星域，当之无愧的霸主。
乔天尊没有亲见，亲见恐怕就回不来了。
而他更知道，一处葬星完全成型的时间，动辙以“劫”计算，十劫八劫是极寻常，就是血精源木，需要的时间，也差不多要五千年以上的时光。
眼下这种生长程度，怕不是已有三千年以上？
无论如何都说不通，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哪个外道魔主，要将他的领域迁移吗？
外域星空中，偶尔会有一些拥有“葬星”的强横魔主，在漫长的岁月中，寻找到了一处远比自家之前的“基业”更佳的地点；也有些时候，是对自己调制的“外道结构”不太满意。
那时，他就会施展“返本归源”的手段，将大部分手下的烙印抹杀，只留下极少一部分真正值得保留的，化入一份新的“种液”之中，重新栽种、培育、生发。
这一过程肯定会比“无中生有”的迅速许多。
如果有巨量的能源补充，比如说，曾经有魔主为了快速培育自家的“葬星”，直接将其投入外域太阳星辰核心……
那种大手笔，让道心坚定如乔天尊，也是冷汗津津。
眼下这位魔主大能，没有选择太阳，而是选择了无岸。
想想也对，血狱鬼府的法则体系，意外堆砌出这等妖物，虽然灵智昏蒙，总有一定的价值，其惊人的体积和几尽无穷的元气力量，用来培育特殊的“作物”，还是可以的。
问题在于，凭什么？
如果无岸这么容易着道儿，无数劫来，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最重要的是，是谁？是哪位外道魔主趁乱入界？
乔天尊也注意到，血精源木看上去，和正常情况下有些不同，或许是从无岸体内栽种出来，吸收了太多污浊之气，发生了异变？
一刹那间，乔天尊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而覆地印正面撞击形成的震波压入，也将之前还显得迷蒙不清的局面详情，传导回来。
再次验证了恶劣的形势。
血精源木确实是栽种到了无岸体内，而且两者间紧密程度，还要超出最坏的估计，已经形成了某种共生体。
可想而知，有相当一段时间，无岸竟是懵然不觉。
而且，柳观也掺在里面，属于共生体的一部分？
至少，三者气机互通，所以那一记覆地印，等于是由无岸、血精源木、柳观分担，想绕开哪个都不成。
至于中枢，无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丧失了控制力，本能再强，也只能使一点儿绊子，其血肉精华，正源源不断地被血精源木吸收。
乔天尊甚至已经看到了百箭藤的枝芽，与之同时，在更深处，葵阴魔巢也在孕育之中。
这就是一个“外道魔国”的雏形，真的孕育出来，整个真界被扫平，恐怕也就在其魔主的一念之间。
乔天尊苦笑一下，又长吁口气，再不做任何侥幸打算，他将警报传回云中山上，转而对方回道：
“方道友，你我今日，难免一战。”
他知道方回肯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可眼下这局面，根本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将这玩意儿的底细一一告知，他盯着方回僵冷的脸，道：
“不用别的，只要血精源木升空，接通外域，百箭藤汲纳玄真成形，其覆盖范围内，方圆数十万里，绝大部分真人境界以下的修士，再没有活路可言……”
乔天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方回眼睛微瞌又睁，轻轻点头道：
“我知道了，但总要将弟子们撤下。”
其实乔天尊很想说，有渊虚天君护持，一时应该无恙。
可这种话，无论如何是不能出口的，略一思忖，便对俞南和解良道：
“如今战局激变，我与方道友要尽力与柳观、无岸周旋，尝试破坏血精源木的生成。你们在这儿怕也帮不上忙，就带着弟子们先退，和下游安排的人手会合，这边造成的冲击，尽可能挡下。”
说着，他又笑了笑：“血精源木的生长环境较为苛刻，多少限制了柳观、无岸的动作，也许我们会缠住它更长时间。”
解良、俞南都不多言，唯有答应而已。
可这时，却有一道神意贯空而来，是来自于还在无岸头顶盘旋的妖府灵旗。
那是谷梁老祖。
“妖府灵旗投影，可放在方道友处……你我神交多年，今日联手一战，也是快事。”
方回露出极淡的笑容，随即消逝，他信手一招，妖族灵旗化光来投，虽是投影，也几乎凝成了实质。
随即方回气机外放，身外忽地血光滔天，一道血色长河，自天而降，在他身外一绕，部分探入七窍，洗涤脏腑，部分又延伸开去，探往远方污浊的昏黄水光之中，哧哧之声连起，那处秽灵浊海竟是给“烧”空了一块。
还有部分“血河”与妖府灵旗相合，借着“妖魔种子”，隔空直接“加持”到无岸身上。
这种破坏性的“加持”，就是在如厚厚油脂般的元气上，点了一把火。
无岸当场就发了狂，咆哮如雷，“挽挽”的长嗥声里，脊背触手连甩，扯断了数根枝桠，万里元气都震动。
也在此时，他往众弟子所在瞥了一眼，见那边加持灵光泛起一道道涟漪，却是井然有序，便低嘿一声，拔身而起。
更早一步，乔天尊已经动作，因之前两界洞穿，撕裂崩塌的天裂谷沿岸山壁，轰然拔起，内蕴灵光，勾勒符形，强行封堵无岸的去向，一撞就是山崩地裂，借机将封禁压下，要控制血精源木的生长。
就算不成，能够破坏一两处葵阴魔巢，也是好的。
柳观对夹击而来的两位大能，夷然不惧，就站在无岸头顶生出的枝桠丛中，大笑声里，当年凶名赫赫的影魔刀已持在手中，相隔千里，已是隔空一刀斩下。
虚空幽暗，鬼影幢幢，依稀有些熟悉，有外道之形。
影虚空里，果然是加入了哪位魔主的某些痕迹。
这个柳观，难道是被哪个外道魔主收入了麾下？无量虚空神主乐意见到这一点？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接近。
乔天尊一边思忖，一边以玄门降魔之法制之。
方回挥动妖府灵旗，不求伤敌，却是尽力调动无岸的精气和相应本能，破坏三者之间的联系。
可是就目前来看，血精源木深植无岸体内的程度，远比预料中要深得多。
交战中，无岸形不成助力，却也无法给柳观添上多大乱子，只能是暴躁转圈，有时焦躁极了，足以开山分海的触手也是往乔天尊、方回处扫来，隔得虽远，却有秽灵浊海水光如刀，贯空而至，使得二人躲避不迭。
交手两个照面，乔天尊便知道，柳观的实力则比他的境界所显示的高出一大截，已经隐约碰到了“自成一域”的边缘。
而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两位魔主的关系，依旧身获无量虚空神主加持。
岂不见东阳三魔君、东支“四鬼”等，也能与那些拥有地仙大能的宗门相抗衡而毫不逊色。
影虚空神通，更是无量虚空神主那边极是相宜，也使得他愈发难缠。
柳观隔空两刀，分海破山，虽未命中，却是愈发兴奋，他“驾驾”叫着，踢了无岸两脚，其中一脚直接踢在外鼓的眼珠上，势大力沉，让无岸更加暴躁，可是身躯却是“听话”地往东岸冲来。
这一冲，转瞬就是千里，整个虚空都被这种可怖的冲击力掀动，狂风大作，雷音郁郁。
这就是挑衅。
方回冷着脸，眼神更如尖针一般，钉死在柳观不成人形的虚影面孔上。
指尖抖动两下，正琢磨着要不要发动，后面却是出了状况。
以他们之前所立之地，与一众离尘弟子的距离，足有数千里，解良和俞南就是接应会合，也要花上一定的时间，便让弟子沿着“河道”先往东南方向退走。
可半途忽地感觉不对。
俞南先一步示警，“大还心镜”神通准确点出了目标位置，解良配合得天衣无缝，雷霆天降，就此出手。
相隔千里，雷光贯落，而在那一片浊海之下，却有乌红颜色的熔岩轰然喷发，与雷光碰撞，形成了岩浆、雷光和巨量烟尘的混合体，仿佛是跨出虚空的巨大的妖魔，轰然咆哮。
便在这其中，强大的气机反应从中迸发，绝对是大劫法宗师级数的界域铺开，转眼覆盖千里方圆。
多亏解良出手及时，让来人发动得早了一步，距离还远，界域只是扫过一众人离尘弟子边缘，上万具浮尸燃烧，随即化为灰烬。
余波扫过，断后的洪千秋头也不回向前窜出，身外加持上去的护体灵光一层层显化，又是崩解——面对这种级别的压力，他能不腿软，已经是极了不得的成就了！
也在此时，“天师”手中太虚宝鉴一闪，照在洪千秋身上，使之人影一分为二，留下的人影反身扑过去，瞬间消融在火光之中，竟是将冲袭而至的余波扫了一挡。
另一个人影，也就是洪千秋的本体，却是被青光摄着，腾云驾雾般飞入离尘弟子群中。
“快走快走！”
毫不羞愧地讲，李佑现在还真有点儿腿软，他一手拽着宝光，挥剑招呼着大家快快逃命。
这时候谁再表现英雄气概，他就一剑扎在那小子屁股上！
此时，在他们后方，高热的熔岩界域滚滚而来，混合着低沉的笑声：
“渊虚天君，拿出你上清宗主的底气来！要不然，我们比一比‘加持’，看一看所谓‘后圣’的本事？”
“你欺侮后辈的本事，我们已经看到了！”
俞南面对一位与自家师尊平级的大劫法宗师，脸上依旧平静，开口讽刺的同时，却也是与解良进逼而至，两人抄的是近路，对方距离上的优势，很快就要抹平。
两人也在密切交流：
“此人应该是刚刚破关不久，气机起伏不定，比刚才的无岸还要激烈，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你我或有一战之力。”
“……俞兄高义。”
“不敢当，其实是我想试一试，渊虚天君的加持，效果究竟怎样。”
话落，俞南倏然高喝：
“渊虚天君，这里！”

第186章 天授加持 九符权柄
俞南的呼喝，并没有得到余慈立刻回应。
倒是在滚滚熔岩之中，有一人影刚刚走出，眼前就是光芒照影，乃是“天师”隔空以宝镜在他眼前一晃，虚空错落，颠倒天地。
这是幻术。
再怎么精妙，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也没有意义。很快就被蔓延到此地的熔岩界域烧毁，最多就是阻敌半息左右时间。
在暗红的熔岩之上，黑袍依旧是连帽厚袍罩住全身，信步而来。
漫溢的地底熔岩，有一部分，是直接从天裂谷附近地域深层抽出来，还有一部分，则是以神通连贯无天焦狱，引来部分力量，跨空所化。
成就劫法宗师之后，由于修炼的法门缘故，他和大梵妖王的关系倒是愈发密切，在真界魔门也是异类，当前魔门东支举宗祭礼无量虚空神主，他更不能多呆，干脆和叔父一起，到天裂谷这边做一番大事。
或许是随着事态进展，与无天焦狱的实质距离越发接近，不久之前，他突然悟得妙诣，借当下天地大劫的机遇，一举轰破关障，将修为境界再往上推了一层。
大劫法宗师的境界，当年他叛出魔门东支之时，后来又依靠叔父，重返东支之时，何曾想过，会是这么迅速得来？
境界提升的同时，更有层层玄机秘法，奇思妙想，一一化现，神通变化，几无穷尽。
这就是大劫法宗师的境界？
黑袍一时间意气风发，又见当年与他颇有些龃龉的余慈，展现出“神游一界，授法加持”的手段，更是技痒，柳观那边指令一到，他便掀起这恢宏界域，将数千里方圆的区域，都化为熔岩世界。
随着运转气机，愈发地圆融如意，熔核焦狱功所化的界域，也在吞吐扩张，焚心真意聚其威煞，横亘天地之间，仿佛世间再无可摧折之力。
对刚才幻术的些微影响，黑袍并不在意，继续走向预定的目标。
对那些最高不过是步虚修为的小辈，他的兴趣还真的不大，但如果能通过这些人，让余慈进退失据，那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
可再走两步，前方却是映现清光，仿佛是插落一根茎枝，栽种在熔岩之上。
转瞬间，一朵青莲绽开，下方就是汹涌火流，热风飞卷，偏偏其每片莲瓣，都仿佛滚动着水珠一般，清凉微寒。
而其略微倾斜的角度，也是极妙，怎么看都觉得有一层锋锐之意，横亘前方。
“青莲法剑！”
黑袍哈了一声，脚步不停。
这一道玄门剑意所化的青莲，确实不俗，似乎已经脱出了符法神通的窠臼，有更深层的奥妙之处。
然而不管这些法门，在渊虚天君手里，会是怎样地凌厉，如今相隔数亿里之遥，都会给削弱到极微弱的程度，帮着几个小辈壮一壮胆子也还罢了，还能有怎样的杀伤？
事实就是如此，黑袍大步前行带起的滚滚热风，在熔岩界域中，便有熔肌销骨之威，一带而过，便吹得青莲花瓣片片凋落，些许剑吟，也都湮灭在隆隆的熔岩流动声里。
见黑袍一路碾压过来，一直混在离尘弟子群中，施以加持的“天师”主动脱离，转向迎上。
看那仿佛永远隐藏在迷雾中的面孔，黑袍就是不喜：
“故弄玄虚！”
说罢一指，已经磨炼得炉火纯青的焚心真意贯穿，以之统驭熔岩火力威能，随手一击，也等若是一道大神通。
“天师”身形剧颤，组构法相的元气轰声燃烧，顷刻间化为虚无。
火力依旧不减，还通过之前加持的气机脉络，指向各离尘弟子。
看渊虚天君这么维护离尘旧识，一旦灭杀，包管立生嗔恚之心，难再圆满。
黑袍莫名很想看到这一幕。
不过在此刻，他看到的却是离尘弟子之中，那个一直作为符法加持中介的道士，面颊上肌肉抽动，分明已受劫法宗师的威压镇慑，却是强提气机，戟指向他，灵光激发。
“这群小虫子……”
黑袍眉头微皱，心里不是太爽利，这不是情绪，而是某种力量演化，形成的压力。
他一抬头，只见被秽灵浊海的水光和厚重劫云遮盖的天穹之上，倒像是映射地面上的熔岩流浆，现出一片火红云气，最可怪的是内里有一颗星辰，白日闪现。
火云之中，便有一线紫气吞吐，如红花之蕊，却是杀伐之意。
下一刻，天际紫红光芒飞降，半空已经见出，是一具披甲神人之形，甲胄冷寒，肩覆披风，直落在黑袍身后。
那边突地“锵”声鸣吟，已经凋落的青莲法剑，又生变化。
黑袍没有回头，但在界域之中，他可谓是脑后长眼，“看”得清楚，那披甲神人伸手一抄，便从已经燃烧了根茎的“青莲”上，拔出一柄四尺神兵。
真意化形，直指他背心——所谓如芒在背，也就是这样了。
这是‘四神’里的“神将”吧。
渊虚天君这是让他们轮番出场？
一器一神相合，威力却不是简单的相加。但黑袍依旧认为，这等层次的力量，不会给他造成威胁，所以头也不回，继续前行，口中则大笑道：
“还有么？这个可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侧前方，一直向这里飞遁的俞南和解良身上，同时气机变异，灵光冲霄。
与之相应的，却是在他前方熔岩之中，忽有火光冲起，铃音流转，百余符形刹那间组合变化，成就玄门帝钟形制，轻轻摇荡，整个熔岩界域都有所感。
这是火行秘符神通，当初渊虚天君曾在碧霄清谈之会上，以棋局演示。
这还没完，火光之中，再分出炽白光芒，一位威严天人，身披道袍，骑乘白虎，持莲花灯，便在帝钟之下现身。
此为四神中的“灵官”，乍一成形，便将手中莲花灯接通出，合入帝钟之内，光焰暴涨。
本就如赤金流火的帝钟，更显出恢宏正大的降魔之力。
正无休止向前推进的熔岩，在这位天人座前，竟是受挫，不自主打起了旋儿。
就算很快绕过，但那短时间内的异象，也非常了不得了。
固然是符法神通精妙，可若没有足够的元气支持，焉能如此？
这与之前的两位“神明”可不大一样。
而且，这还没完。
解良那边，忽地扬手，刹那间又是雷霆天降，但如雨而下的雷光，并没有轰在黑袍界域之上，而是当空盘结，化为一道雄壮身影。
其人顶戴高冠，身披紫纹红袍，乘墨麒麟，脑后圆光如轮，其中有三座灯盏，其上燃烧的，都是雷霆光焰。
这是雷君。
三具神明法相先后现身，气息强弱不一，然而顷刻之间，便有亿万气机隔空联系，周流分润，转眼已是相差无几，且没有哪个有明显的下降。
不只如此，刚刚分明被黑袍的焚心一指灭杀的“天师法相”，又在如水灵光之中凝形化现。
之前灭杀法相之后，投向离尘弟子的余劲，也是一发地化解。
天垣本命金符中的“四神”，就此到齐。
其实远不止如此，四位神明中，除了雷君执掌雷霆枢机，则无需再有它物，其余三位神明，灵官持帝钟，神将持法剑，天师则手持宝镜，腰佩辟邪，头上还祭出甘露碗。
“五器四神”，其实已经齐备。
之前，俞南并不是真要去“品味”渊虚天君的加持，而是已经看出，再好的“加持”，若要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还需要一定的元气需求，这才主动招呼。
果然有他和解良这两位长生中人，甘为外道神明，也是架起了一条足够“稳定宽阔”的通道，更顺势在他们所触及的法则体系层面，搭建起了相应的结构。
五器四神，一举功成。
天地虚空中，法则体系结构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对此，黑袍不是不知道，但最后吐出口的却是一声：
“乌合之众！”
如此睥睨姿态，实是他具备这个本钱。
不管俞南、解良如何配合，搭建起的法则结构有多么精奥，也别管这四位符法凝就的所谓“神明”如何玄妙，大劫法宗师对于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作用，都还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不过，他没有依照本来性情，将其一举扫灭，而是用兜帽下血红的双瞳逐一打量。
虚空中气机交错，偶尔会爆出细密的电火。
眼光高明如俞南、解良，都看出来，黑袍这是在解析渊虚天君的加持脉络和相应的法则结构，所谋颇是不小。
“确实所谋远大。”
乔天尊和方回，已经拉近到距离无岸两千里左右的位置，对于地仙级别的大能来讲，已经非常接近了，都算不上是远攻，有时一个冲击，可能就会来个“脸对脸”，与贴身肉搏也没有太大差别。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和方回连续几番冲击，终于是真切感应到了，那深藏在丑陋模样之后，森然紧密的体系结构，和不断穿出无岸身躯，又向四面八方延伸扩展的血精源木枝桠同步，贪婪而急切地，向真界已经混乱不堪的法则体系中渗透。
相比之下，应付乔天尊和方回的冲击，倒是等而下之。
态度明确而又直白，没有任何犹豫之处。
乔天尊由此明悟，此时的真界，恐怕再没有单纯的对战，每一场战斗，都是大势对抗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天裂谷这里，也属于罗刹鬼王的战略布局。
此时此刻，罗刹鬼王已经雄踞四围，正所谓“起手据边隅”，逸己攻人，占据主动，而八景宫空有此界最为雄厚的力量，却占于中央天元之位，对罗刹鬼王四面来攻的棋路，每一步都要花费力气拆解。
八景宫不是不想着眼全局，可大势如此，受边界所限，不可能再来个“反包围”，只能徐图化解。
他们这些人也要注意，需要具备这个意识，才有可能一点点地扳回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时的柳观，或是因为血精源木渐成，与无岸的关系愈发紧密之故，倒是不如最初时候的兴奋。
影魔刀随手挥洒，对乔天尊和方回也造不成太大威胁，倒是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到了远方另一个战场之上。
很关注渊虚天君啊……
乔天尊同样也在关注，天垣本命金符、五器四神符法神通，这些他都熟。
当年在真界时，少不了与上清同道切磋，知道这路极致精妙的符法神通，在步虚境界应用，优势绝大，可在长生真人以上，如果不能及时辅修其他法门，或者更进一步，阐微通玄，优势将迅速缩小。
所谓的“阐微通玄”，其实就是将各路神通组合，气机互通，以内之金符，显化神通，继而呼应外之天理星象，还是回到上清宗存神之道上。
有旧友便说，此一路符法，上应三垣，执掌万星，说白了，就是代执天之权柄。
可渊虚天君如今被封堵在洗玉湖底，即使另辟蹊径，以“加持”的渠道开辟新局面，但支撑起这样的神通法力……
熔岩界域边缘，刚刚恢复过来的“天师”正一步步迈入，面目依旧模糊。只是这回，可不像之前那样一触即溃，太虚宝鉴、甘露碗、辟邪这三样符法神通凝就的宝物，都放出微微光华，定住外围涌动的火力。
距离天师法相最近的是灵官，也是余慈当年用惯了的“降世天人”，其由一路降魔符箓贯脉而成，而在掌控火力上，在符法神通这个领域，堪称宇内独步。
当初余慈在死星上，就曾经看到了供奉灵官的庙宇残垣。
不过这一次，“灵官”除了暂时阻挡住熔岩界域的扩张，并没有别的表现。
“天师”到处，刚刚成形不久的“灵官”，就化为一团火光，扑上身去。
天师本来就九色齐备的法衣，更灌入了一层莹红宝光，无风自动。
事态不只如此而已，距离最近的离尘宗弟子，此时便觉得有一道热流，自天门贯顶而入，转瞬漫过全身，一些专精于火行神通的，感觉更是明显。
比如刚刚才死里逃生的洪千秋，修炼的是一部“乌金火眼”的法门，虽说很适合他，但比较偏门，又涉及到“眼睛”这个重要关窍和脆弱部位，修炼起来也比较艰难。
所以，在实证部，与他齐名的周钰、王九、黎洪，修为境界一直都高他一头，近年来，周钰更是登入长生，将其他人远远甩下，王九、黎洪也分别入了步虚上阶、中阶，唯有他，还在初阶徘徊，连李佑都赶了上来。
如今火力入体，其实并没有提升他的修为，可其中运转的精微奥妙之处，却是发人之所未觉，将他久拖难定的几处疑难，一举贯通。
眼中微热，又是反常地清凉。
洪千秋深吸口气，移目到脚下因熔岩而沸腾的浊流中，竟是引动火力，瞬间将一头钢筋铁骨的妖尸，化为飞灰。
更重要的是，受此影响，困锁他多年的境界关隘已然松动，只需回去闭关，定然就要有所成就，百多年的雄厚积累，也将使步虚境界的修行，化为一片坦途。
“我的娘！”
洪千秋从来都不是沉稳的性子，极度兴奋之下，望空重击一拳，又想到当年和余慈拍肩搭背的过往，忍不住哈哈大笑。
“天师”依旧向前迈步，前面就是黑袍，隔着他则是手持青莲法剑的“神将”。
此尊神明法相，是由玄藏飞星大炼度术、紫庭丹霄截神法咒、太上混洞伐元正法一脉成就，都是无视虚空距离，直接破神攻伐之符，杀气最重，与玄门剑道所化青莲法剑相合，最是相宜。
尤其那青莲法剑，余慈曾以真文道韵洗炼，威力格外不同。
“四神”气息平均之后，对黑袍背后的刺激，也是水涨船高。
而当“天师”到来，神将并青莲法剑，却是化为一道青虹，切过黑袍身侧，融入天师身上。
天师本是一片混沌的“面孔”，忽地就是开了眼窍，其中明光冷澈，威仪肃肃，凛然生寒。
虚空中还发了一声剑吟，同样有相应的加持，打入与“天师”气机相关的离尘弟子身中。
离尘弟子有精于剑术者，身中、剑器，都是锐气寒透。
刚刚还想着杀伐力量不足，如今这算不算心想事成？
李佑瞥了还在接受恭喜的洪千秋一眼，嘿然笑声里，拔剑便往浊流大江中虚斩一记。
他胆子大，又被刺激得有些头脑发热，径直选择了一具妖王级别的尸骸。
“锵”声大震，那妖王浮尸被一剑轰进浊流中去，又咆哮着挣扎起来。
细看虽未一剑两段，却是破肌透骨，直接贯穿，和前面“无可奈何”的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哎呀，这个厉害！”
虽然这次的加持，不像对洪千秋那般，直接提升境界，可离尘弟子中，“洪千秋式”的火行修持者的终究是少数。
相反，宗门有十大剑诀，精于剑道者，当真不少，从李佑的试验看，这一下子，就将众人的临战实力，猛地提升一大截。
“还有一个呢，谁修雷法？”
李佑还要再说，却被华西峰一把揪着：“看你办的好事！”
秽灵浊海一众妖尸，本来就在已经沸腾的“浊汤”里住不惯，李佑一剑重创妖王浮尸，等于是捅了马蜂窝，转眼间就是五六头妖王级别的，领着数百浮尸飞腾而起……
没办法，一众离尘弟子只能再跑路。
可此时的心情，与熔岩界域压来之时的惊恐，已经完全不是一码事儿了。
一行人临去前，却又见天际雷霆，一轰而落，那是雷君飞降。
沉沉重压，抵在每个人心头，无关情绪，只是人之本能。
雷霆枢机，向来是天之权柄的象征，许为“四神”威能第一的雷君，更是做了极佳的阐释。
与雷君相合，天师法相短时间内，倒不见有什么特殊变化，只有头顶元始宝冠，自顶而根，染就紫金颜色。
再度向前，距离黑袍不过数十里，就能看出来，“天师”周围气机密织，法则结构变异，不类从前，硬是在黑袍的“熔岩界域”里，撑开了一片天地。
如此形势，便是心有准备的俞南和解良，都有些没想到。
黑袍眸中血光流转，透出兜帽阴影，久久不语。
他一直在观察，所以能看出来了，此时余慈通过“四神”表现出来的，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符法，而是一整个上清、玄门体系的雏形。
天师面目也不再模糊，而是平滑，除了最先开启的“眼窍”以外，整张脸一片空白，极显诡异。可随着灵气水波漫过，勾画出眉鼻唇耳的线条，又从平面化为正常的高低立体轮廓。
此时再看，就是一张黑袍非常熟悉的面孔了。
余慈！
这是符法所蕴灵性的演化，还是更高一层透空投影化形？
黑袍一时得不出明确的答案，只知道这具不知还能否称为“天师”的法相，已经成了余慈意志、或部分意志的载体。
眨眼间，气机密织，形神交融，浑然一体。
又有“四神”汇聚而外显的凌厉气机，一气冲霄，隐然与天外星空呼应，升降沉浮，都不失恢宏博大之意。
不过这时候，法相眸中也渐聚神采，不再是单纯的威煞聚合。
他环视周围，见山体崩缺、浊流激荡、岩浆流淌，忽尔一叹：
“与当年相比，面目全非！”
这就是余慈了。
他又移转视线，隐约看到极远处的天裂谷上空，越发庞大的妖树魔躯，更是惊奇。
挺眼熟啊，当年在北荒无拓城，柳观好像就拿出了这东西。
只不过应该已经殒灭在天劫之下……是了，想想也明白，柳观能搞出来第一次，就可以搞出第二次，而且这回是和别人一起，性质又有不同。
他又扭头，看向后方正在妖王浮尸追杀下，呼啸离开的一干人等，不由失笑。
当然，他不会忽略掉已经切过他和黑袍对峙的位置，向那些离尘弟子飞去的解良和俞南。
对那二位，摇摇拱手致意，正想着是否要扬声招呼一回，身畔灼热的杀意层涌上来。
哦……这边还有一位。

第187章 破神留影 双魔降临
余慈仍是目送解良和俞南远去，与离尘弟子们会合，这才回头。
作为新晋的大劫法宗师，黑袍显然对余慈全然无视他的态度，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
其实余慈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数十年后重回旧地，得见故人，又见到那株极度诡异的妖树，种种事项，哪个不比黑袍更为优先？
至于黑袍怎么想，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当然，有些事情肯定是回避不了的。
他之所以“到此”，究其根源，大半都是黑袍逼迫离尘弟子所致。
也正是这位，一直在叫嚣，要比一比“加持”，偏偏其所修炼的“熔核焦狱功”，即使自我突破，成就焚心真意，在这个领域，也没有什么优势好讲。
观其之前的种种盘算，倒是对上清体系的加持脉络，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这不应该是黑袍的思路，而是其背后某个人的想法。
眼下余慈终于正眼看过去，一看之下，倒有些意料中的意外：
“你是……黑袍？”
对余慈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尊重的态度，黑袍的回应就是拔起的焚心真意。
脱胎于“无明魔主”神通的魔意，化为无形之火，在余慈眼前吞，择人欲噬。
余慈摇头：“已死之人，我这么过来，也是闲的！”
狂妄！
被余慈接二连三地讽刺，黑袍怒极反笑，熔岩界域中，暗红的岩浆，不再局限于脚下，直接喷溅而起，交织成一片火海。
四面八方都是通红的火幕，熔岩激流彼此撞击，因为局部温度的差异，形成明暗不定的纹理。
正是这些“纹理”，构成了特殊的魔纹结构。
重重火幕之后，扭曲的影子挣扎着要冲出来。
那是无天焦狱投影而至的妖魔影像。
由于“熔核焦狱功”的根底，与大梵妖王、无天焦狱本就有着密切的联系，当黑袍将熔岩界域打开，并以焚心真意主控中枢之时，无天焦狱的部分威能都可以投射至此。
特别是现在，天地剧变阶段，无天焦狱与真界的虚空屏障已经破碎，引来加持，更加容易。
如果再将威能向上顶，连“无明魔主”的神通法相都可能请过来，短时间内，推至地仙级别的瞬间杀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黑袍拿出这种手段，并不是单纯攻击余慈在这边的法相载体，而是与之前的思路一脉相承，直指余慈法相当前依托的体系。
也就是要撼动已经在天裂谷附近铺展开来的上清体系根基。
“五器四神”汇聚而成的神明法相，不管再怎么玄妙，都在搭建在上清体系之中的，而这个体系，还远远不是不可替代的天地法则。
就算是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现在还不是面目全非？
不管黑袍心中怒火如何高涨，他的思路都还是清晰的，最直观的表现就是：
余慈在熔岩界域内，撑开的区域不断收缩。
那是体系根基遭到攻伐的直接表现。
可另一方面，在这熔岩地狱一般的恶劣局面下，余慈气机的升降沉浮，始终都保持着它独有的韵律。
就在熔岩界域之上，本是被劫云和秽灵浊海的水光所覆盖的阴暗天空，先是被肆虐的火海映得血红，而就在这妖异的色彩之外，又莫名微亮。
沉沉重压自天而降。
当余慈法相身外的区域，压缩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再没有丝毫动摇。
而法相之后，有一道巨大的虚影，仿佛是透过层层水波映射至此，扭曲模糊，将现未现，忽又消失。
余慈摇摇头：“罢了，这又何苦来由！”
“弄什么玄虚！”
或许是受焚心真意的影响，黑袍的脾气持续见涨，如今怒气炽燃，烧透天灵盖。
可在他心底深处，却被余慈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有些发虚。
还好，这一切很快就被怒火填满，焚心真意顺势发动，他当真是准备做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引来大梵妖王加持。
借那位“无明之火”的威能，烧透余慈在这边的体系支撑。
如果顺势烧到他本体处，破坏体系根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你们也真是，动不动就扯上那位……哦，他还真来！”
大梵妖王当然要来。
此时的北荒，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无天焦狱与真界对接”之事，因为余慈、罗刹鬼王、西方佛国的共同作用，硬是被那群大和尚给轰了回去。
如果还要保证在真界的稳固地盘，天裂谷已经是他现阶段唯一的选择。
此时，无天焦狱的汹涌火流，已经撕裂了小半个北荒，灌入天裂谷北端，就此向两边蔓延。
一者向北，就着虚空撕裂的余波，将天裂谷与北海之间的最后一段陆地屏障打通。
一者向南，顺着天裂谷的“河道”，咆哮前行，意图与秽灵浊海早早“合流”。
其实就是拓展无天焦狱的地盘。
由于浑蒙太古的存在，血狱鬼府九地三十六层，都是狭长结构，像是头小身粗的巨蟒，彼此扭曲交缠，又分合不定。
前一个万年，无天焦狱可以是和离幻天府相接；后一个万年，就可能是和血精海狱相接；再一个变化，说不定就要和“浑蒙太古”它老人家做邻居了。
这种局面，一半靠运气，一半就要靠各家的谋划。
现在不论是真界，还是血狱鬼府，都面临着自有天地以来，前所未有的大变革。
大梵妖王当然要多方筹谋，保证自家的根本之地，在这场“大变革”中，根基稳固，万世不易。
正因为如此，他需要更早一步了解天裂谷各个区域的情况。
尤其是作为“冲断真界”的核心地带，无岸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更是重中之重。
所以，黑袍呼唤加持的意念一起，本是坐镇无天焦狱中枢的大梵妖王，就放下手中“搬迁”事宜，分出一缕心神，带起煌煌神通，轻而易举跨越了以前仿佛天堑般的两界屏障，就此降临。
熔岩界域，刹那转化魔国。
地表上奔涌的熔岩激流，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也是涂画出了“黑魔法坛”的深奥魔纹。
天裂谷东岸这片山区，在魔主的强绝威能之下呻吟颤抖，再没有一处山体能够保持稳定。
无数裂隙撕开，直接贯通地底深处，已经躁动不休的火脉。
地火上涌，魔火透空，心火居中，有形无形，交织缠绕。
便在这看不到边际的火海之中，便有一具法相，伸手“撩开”层叠的火幕，缓缓站起。
不待完全伸直，已是高逾百丈。
此时，解良和俞南已经与一众离尘弟子会合，由于受到的“加持”还在，特别是在飞遁之术上的作用，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行人气机互通，无论修为高低，都仿佛是化入了山风里，身形都变得模糊，如魅影飞魂，短短数息，距离后方的战场已有数百里。
也在此刻，后方魔主级别的威压碾至，要不是彼此气机互通，这里绝大多数人都要栽到山沟里去！
就在他们身下，山脉扭曲开裂，黑沉沉的缝隙，直透山底，而人们很快就看到，有火红的光芒，在底层流淌。
如此威煞，又是与黑袍之前的熔岩界域一脉相承，由不得大伙儿不担心。
很多人就回头看。
进入他们眼帘的，就是那刚刚“站起来”，正待挺直背脊的魔主法相。
百丈巨躯，又是虚悬空中，当真是如浮空山岳一般，想不看到都难。
但见其颅若鬼峰，面色赤红，呈嗔怒之相，身现八臂，每臂均持法器，形制各异，却必镶人面，呈现忿怒、绝望、追悔之貌，各自眉眼清晰，七窍之中，都有火焰流出。
不慎与之对视，便觉得那火力自眼窍自透进来，这可与前面余慈的加持完全是两码事。
李佑便是心神动荡，又为余慈担心，又觉得形势憋屈，翻起许多心中杂念，一时火发，脱口骂道：
“干他娘……”
一语出口，脑后便被猛拍一记，打得他直往前栽，他回眸怒视，却看到解良冷澈的双眸，刹那间便似有一桶冰水浇下，什么怒火都给浇得熄了。
旁边俞南提醒道：“这是无明魔主法相，也就是大梵妖王透空化形，你们不要再看，否则引燃了内火心魔，十分麻烦。”
其实他藏在肚子里没说的是，要不是渊虚天君早早有了一轮“加持”，现在被引燃内火，勾动心魔的，恐怕已经泛滥成灾。
最后的结果，也不可能只是某人挨一巴掌那么简单。
“大梵妖王……无天焦狱之主？”
随着修为境界提升，见识增长，一众离尘弟子自然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个概念。看那巍然如山的魔主法相，还有已经完全被熔岩火海吞没的余慈，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只从眼下所见的情景来看，这完全不对等好吧！
余慈驻身于火海之中，相较于百丈魔主法相，有如虫豸。
不过，他倒也无所谓，早年在九宫魔域，千丈级别的法相他都见过，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黑袍你还没察觉到吗？
看那黑袍，正吞吐外界熔岩火力，仿佛极大享受，余慈心中生出荒谬绝伦的情绪，最终还是摇头。
随后，他首度动作，拿起太虚宝鉴，对黑袍当头一照。
这次不再是幻术，也不是最为人所熟悉的隔空锁定之能，而一种与天垣本命金符完全不相干的别样神通。
这不是太虚宝鉴本来的功能，而是隔空传导，再由此镜激发出来。
心内虚空中，一轮明月朗照，周行诸天。
那是照神铜鉴。
原本的照神铜鉴，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化人心为我心”，使驭镜者切入被魔种寄生的目标心神深层，由内而外，观察体悟。
这也是神主之道的表现。
余慈在重制照神铜鉴时，着重保留了这个功能，未必与原版完全一样，应用起来却更加灵活。
镜光照处，直指黑袍。
以其大劫法宗师的能耐，没有了投落魔种之效的照神铜鉴，想破开心其心防，会花费不少功夫。
但给他一个相应的刺激，却并不困难。
此时此刻，黑袍被镜光照中，一个激零，也就在余慈手中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
这不是幻术。
黑袍心神微动，第一时间就明确了这个前提，可是，镜面中那个模糊如烟雾的玩意儿，又是什么东西？
“搞什么鬼！”
他怒骂一声，可是，心中才被冲顶的怒火所填补的空白处，就像是脚下直通火脉的裂隙，直接把心底凿了个洞。
这次，任他如何愤怒，都填补不上。
明知道是渊虚天君的阴谋，可为什么是这种手段？为什么要从这里着手？
一个个疑问相继，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绳索，一点点抽出来，后头就是沉重的答案。
等等……那是“我”？
黑袍猛地一颤，心神沉潜，要聚起灵昧之光，要照亮这片迷雾。
他确实做到了，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本应该是他最根本所在的核心之地，一头“蜘蛛”模样的邪物，正抬起头，复眼中冰冷的光芒，照彻了一切，也直接将他躁动惶惑的心思冻结。
如此特殊的形象，黑袍怎么可能不知道？
破神蛊……参罗利那？
它怎么会在我的本心之内？元神之中？
“蜘蛛”支起身子，十七条长足，稍稍换位，发出直透人心的“咯咯”之音。
像是声声冷笑。
冰冷寒透的恶意，就此蔓延开来。
黑袍蓦然惊醒，刚刚成就的大劫法宗师，无穷尽的力量，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
冷酷而绝望的现实，险些一举击垮了他。
所幸他还有一定的意识：
要自救！
焚心真意返照，照着“蜘蛛”烧过去，同时，他向近在咫尺的大梵妖王求助，向就在身后数千里外的柳观求救：
“叔父，是参罗利那……助我！”
可是，就是这一刻，烧回去的焚心真意，像是扑面的暖风；
巍然如山的无明魔主法相，也如山石般矗立不动；
至于柳观，就站在无岸头顶层生的“枝桠树冠”之中，冷冷看着，仿佛阴影揉成的头脸上，不见任何能够把握的情绪。
黑袍真正颤栗起来，他在参罗利那的意志冲击下，也维持下来的心理防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崩裂：
“叔父……”
“让两位见笑了。”
柳观完全不理会隔空传来的哀求之念，对着还向这边狂攻不止的乔天尊、方回微微躬身：
“我这不成器的侄儿，早十多年，就被噬空了根本，留下来的，不过是些虚幻的影子……”
乔天尊往远处瞥了眼，也像老朋友聊天一般回应：
“破神留影，这是参罗利那的手段。”
“若真如此，也还罢了，说不定我还给他撑撑腰。可惜，噬空他根本的，虽然源于参罗利那，中间却是受了黄泉那贱人的手段，早给移质换性……这样的东西，我竟能忍他在眼前晃了十几年，果然心性修养，登峰造极啊。”
柳观给自己鼓吹，说到妙处，又是哈哈大笑，这还没完，他又指向黑袍所在，意气风发：
“看，我这偷天换日的手段，也还说得过去吧。趁黄泉那贱人自顾不暇，直接请来参罗利那，置换进去——正宗正品，如假包换！”
乔天尊面皮微一抽搐，虽还保持着相对平静的姿态，其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
任是谁听到这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没有当场破口大骂，才真是“心性修养，登峰造极”。
柳观这个疯癫王八蛋，他竟然引来参罗利那入界，还给了它承载的肉身——他知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概念！
而且，还有大梵妖王……
乔天尊没有骂出声，濒临崩溃的黑袍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咆哮怒骂，鼓振起最后的勇气，向盘踞在他本心之中的参罗利那投影，发起冲锋。
可是，十七长足的“蜘蛛”完全懒得理会，在它眼中，这不过就是一层虚假的幻雾罢了。
它径直与大梵妖王交流：
“留人到此时，就是想给大梵你留个坐标，现在既然已经到了……不介意吧？”
百丈魔主法相嘿嘿冷笑两声，声如雷震：
“既然如此，何如将此人的壳子一并赠送？”
难得有这么一具功法契合的真界修士肉身，大梵妖王也很心动的。
“蜘蛛”简单回应：“可以。”
说罢，一念动处，所谓“黑袍意志”的幻雾，便是扫除干净。
同时，也是将黄泉夫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斩灭。
不过，那女人胆大包天，异化改变其本源之力的梁子，它是记下了。
黑袍本是剧烈颤抖的身体，倏然静止。
旁观的余慈，多少知道点儿里面的关节。
他曾见过黄泉夫人的记忆，确实在黄泉秘府，在无归羽客留下的玉盒中，作了某些手脚，说起来，他还是受害人之一。
在以照神铜鉴的神通，激发了这场变故之后，他就只是冷眼看着。
其实，他也曾想打断来着。
不只是他，乔天尊、方回都有尝试。
可是随着参罗利那意志降临，看着远没有大梵妖王的煌煌声势，然而数千里外的血精源木，变得格外兴奋，长枝透空，穿入层层体系结构之中，反向形成了可怕的封固之力。
他刚刚蔓延至此的上清体系结构，还有乔天尊和方回铺开的独立界域，都被扭曲、扯开。
想发力，却找不到发力的空隙。
此时，黑袍的身躯往下沉。
他的下方，就是熔岩勾勒出的黑魔法坛的玄奥魔纹，熔金销铁的热量，在大梵妖王的控制下，集聚过来，渗入黑袍体内，持续改造，以更适合他的降临。
眼看熔岩已经淹没到胸口位置，已经要离开的“蜘蛛”，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再借用一下！”
大梵妖王一怔的空当，万里方圆，滚滚流淌的熔岩，忽然就是重归冷寂。
此时此地，仿佛是化为了域外冰冷的星空。
黑袍头顶，便有一道血红长足，就此显化，对准余慈，嗡然斩下！
余慈眯起眼睛，他知道，这位的真实目标，其实是远在亿万里开外。
洗玉湖上空，突然动荡。
一道血光透入，仿佛是某种昆虫的节肢，撕裂虚空，连破三元秘阵、四方八天、心内虚空等等虚空屏障，径直切入巍然耸立的云楼树冠之中，断去数十根枝桠，又自行缩回。
整个心内虚空都是微微颤动，树冠之上，留下一道几乎就是直透树底的间隙。
也只是隔了两根树枝而已。
树下，刚刚回返的赵相山面色难看，面对影鬼投过来的视线，吐出四个字：
“参罗利那！”
这就是真界周边星域，当之无愧的霸主级魔头，赵相山曾经讲述过、提醒过、戒备过，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依旧心神动摇。
而且，便在心内虚空中，有无数纤细的血丝，就地盘结成诡谲的形状，像是飘忽不定地云气，又像是种种魔头的虚影，聚散无定。
余慈和参罗利那之间的“血咒”显现，那是赵相山背叛后，结下的梁子。
由此证明，二者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
唯一让赵相山有些安慰的是，纵然受了参罗利那隔空一击，云楼树上枝叶摇动，道韵声声，依旧合韵合拍。
如此，则根本不失。
可是，面对这种超级霸主，真的有胜算吗？
天裂谷前，黑袍头顶，血红长足消去，参罗利那强横的意志依旧留存：
“要渡劫了？很好，我亲自招待。”
语罢，便是这层意志，亦消失无踪。
万里熔岩地域，火力齐齐翻上，黑魔法坛的魔纹，也是重新流动，黑袍彻底淹没在熔岩里，刚刚一片死寂绝灭的景象，仿佛是只存在于幻梦之中，再无痕迹留存。
余慈立身于火海之中，面色如常，只将心神接通心内虚空，观察那些浮动的血咒，看种种诡谲变化，然后哑然失笑：
“好吧，是双份儿的！”

第188章 剑鸣谁应 日落天渊
余慈的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轻松，多少有些凝重。
刚刚参罗利那的一击，与不久之前，赵相山背叛它时，隔空感应的距离，明显要近得多……多到让人心悸的地步。
相对于域外广袤的星空，如此大距离的跨越，也是让人惊愕的程度了。
以同样的尺度来讲，参罗利那与真界的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
然而，当参罗利那锁定了他的准确位置，透空一击，只是因为云楼树的屏障而未竟全功之时，他却没能找到参罗利那的准确位置。
这位外域星空的霸主，似乎是借助了某种特殊的虚空环境，干扰了他的感应。
不过，从刚刚那一击的情况看，参罗利那一时间也突不进心内虚空包围下的太霄神庭里去，开始等待时机。
或者是这种“降临”非常消耗资源，现在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余慈视线指向天裂谷上空，那边的战斗方兴未艾。
最可能的，只有是“妖树”那边。
能够看出来，彼处的战局僵持得厉害，以柳观的修为境界，就算有无岸撑着，也不应该有这种效果。
乔天尊面色凝重，他和方回刚才的一轮狂攻，不能说没有战果。
他们斩断了百箭藤的幼枝，使这种无差别杀伤的可怖魔物，暂时不会生长出来，暂时保证了周边区域其他人的安全。
可问题是，从百箭藤的生长程度来看，在无岸的体内，葵阴魔巢已经成型。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的冲击无功而返之后，第一批的“外道”战力出现。
是火瘟。
当“嗡嗡”如蚊蝇之声的怪音响起，密密麻麻的火红小点，就从无岸埋在秽灵浊海之中的身躯部位里飞出来。
这种细若尘埃的小东西，堪称是疫病之源，而集聚了巨量污浊之气的秽灵浊海，毫无疑问就是大量繁育的最佳地点之一。
而一旦有足够的数量聚合在一起，足够诞生出地仙级别的战力和意识，屠灭亿万生灵，也只在掌顾之间。
当然，现阶段的火瘟数量，还远远没有到那个标准，对乔天尊这等地仙大能，包括对方回这种具有短时地仙战力的强者，还形不成威胁。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柳观。
火瘟集聚到一定数目之后，灵智的增长也非常迅速。
它们没有冲到乔天尊和方回那里去送死，而是自觉地集结在柳观的界域之内。
以万计的火瘟就此聚合，在柳观手中，随意变化。
如果仅将它们视为一种特殊的“武器”，其威力已经非常可观。
柳观一手影魔刀，一手火瘟洪流，和乔天尊、方回战得有声有色。
他似乎掌握了激发火瘟病疫邪气的法门，火瘟似乎还对影虚空有一定的“加持”作用。
自柳观身上辐射开来的暗影，也可以携带病疫邪气，运化甚是精微。
冷不防的，还真能对乔天尊、方回造成干扰，而且，由于运使得巧妙，保证了火瘟的损失一直维持在某个限度内，远远低于火瘟增长的速度。
火瘟明显是越聚越多，对乔天尊他们来讲，也是越来越棘手。
如果火瘟的数目突破亿万关口，就相当于一位顶尖的大劫法宗师，在如此特殊的境况之下，乔天尊他们恐怕要更加尴尬。
余慈观察得久了，也在综合各方情报信息，思路也越发清楚。
那株不断伸展的“妖树”，是十三外道之一的“血精源木”，是培育出“外道魔国”的重要基础。
几乎可以断定，里面必然含有参罗利那的部分灵性本源。
柳观就是护法。
一旦成形，参罗利那的外道魔国，或许就能将把真界化为新的葬星。
正因为如此，乔天尊和方回才这般急迫。
当然，或许参罗利那的想法没那么简单粗暴，可事态的结果是一回事儿，发展过程中的种种变化、影响，是另一回事儿。
如今，参罗利那、柳观、无岸，这三位至少在血精源木这条线上，已经合为一体。
随着参罗利那意志降临，暴躁的无岸也变老实了。
霸主级别的大能，其灵性威压着实太强，虽然这可能是它最不擅长的领域。
不管怎么说，现阶段，那边“三位”已经有效整合了己方的乱局，并张开魔域——以柳观影虚空为本，不断生成的“外道”魔头，似乎都在将其特殊的质性映射在其中。
现在是火瘟，随着血精源木不断生长，影虚空的威力也极有可能不断变强。
现在的关键就是柳观啊。
这位是以护法的形式出现的，战不败他，就别想动摇“血精源木”的根基。
余慈想去帮忙来着，可这时候，他所立身的熔岩界域之内，汹涌火流所刻画的黑魔法坛图景，又有了新变化。
刚刚沉陷进去的黑袍，几乎是原样，又重现出来。
一进一出，熔岩界域的掌控资格已经转移。
黑袍出现的位置也有了变化，是余慈侧前方，无明魔主法相之下。
二者气机相融，那百丈高的法相不再有如实质，而像是飘荡的虚影，把更多的力量都注入到黑袍体内，火流热力的传导，仿佛熔岩瀑布一般。
相应的，无明魔主法相也在缩小，最终完全消失。
此时，“黑袍”站在那里，平平常常，身外不再有什么异象。
而熔岩界域因为大幅度的传导转化，层层火幕也不像之前那般狂暴肆虐。
可是，其威胁性的提升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境界上，现在的“黑袍”，或曰大梵妖王分身，或许还没有跨过自在天魔那条线，可战力已经接近，比刚刚突破境界，连气机都不稳定的“前身”，可要强得多了。
就是当年在剑园中的原道法体，似乎也没有这般契合。
不只是余慈在观察评估，就是数千里外的天裂谷之上，激战间隙，柳观等人都不免关注，相应的，神意往来切换，想探出个究竟。
或许是做得太明显了，“黑袍”冷笑一声，转眼间，虚空中便被灼热的意念充斥，将几股探测的气机烧毁。
如此载体，果然更容易承载大梵妖王的神通威能，熔岩界域范围未变，整体上的运化层次，却是骤然提升。
火幕中，重重魔影有的甚至已经挣扎着伸出手臂、半身，熔岩就是组构的材料，凝聚有如实质。
余慈毫不怀疑，再给大梵妖王一点儿时间，在这里拉出一个妖魔军团，也没什么问题。
兜帽阴影中，赤红的光芒透出来，大梵妖王的意念随之而来：
“多有交流，未曾谋面，今日得见……你还是那么讨人厌啊！”
“彼此彼此，妖王扒拉三五回，总算有了个立身的地方，也是挺不容易的。”
余慈一边信口回应，一边调整气机。
面对这样的“黑袍”，他不可能再用之前的手段。
天空中，云层又是微亮，依旧很有“节制”，不见什么“白日星现”的异象。
不过，在大梵妖王这个层次，还是能够感觉到大致的运化机理。
“紫微垣……是紫微帝御啊。”
大梵妖王做出判断，然后就笑：“听说当初罗刹都拿你没办法，如今不妨重现一回……试试看？”
关注这边的乔天尊等人都明白，大梵妖王这是在说笑。
如今无天焦狱已经与真界相通，虚空屏障有等于无，又有了黑袍这个契合无比的载体，远比当日以游紫梧为中转的罗刹鬼王来得方便。
而余慈这边，以符法神通凝结的法相，比之当日本体的威能，差别也是不小。
想也知道，此消彼长之下，要再摆出那般场面，会有多么困难。
不打出一边倒的“场面”，就算余慈坚韧了！
当然，大梵妖王也不只是要打破法相这么简单，由始至终，他都在感应余慈的上清加持体系。
刚刚参罗利那的一击，其实也是在提示。
大梵妖王心领神会。
毫无疑问，不管是参罗利那，还是大梵妖王，其最终目的，都是要摧毁余慈、上清的体系根基。
生死大仇，斩草除根方是如此。
余慈的体系确实铺开了，在各方忙着布置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也在布局落子。
倒没有罗刹鬼王那般深远的谋划，只是根据上清体系的要求，逐步拓展。
搭乘玄门体系的顺风车，现在不能说完备，基本的骨架却已经搭建起来，以八荒九野为承载，自与单纯的太霄神庭不同。
这是当年上清宗也没有做到的，因为他们没有一个神主，也没有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做事的环境。
现在这些全都具备，却也要经过更为残酷的考验。
大梵妖王的杀意锁定，就像是一把环绕炎流的长镰，向着虚空各个层面的相关法则斩下。
偏在此时，余慈法相双目闭阖。
本来栩栩如生的轮廓，随着眼帘合上，陡然间抹了个干干净净，变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看到这情形，大梵妖王也是愣了下，然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
想逃？
他借黑袍的视角，将余慈法相演化的全过程都收入眼底。知道最初的“天师法相”本来面目模糊，连续吸收了其余“三神五器”之后，也没有太多变化，直至余慈神意投射过来，才呈现出清晰的面貌。
这正是余慈的灵性烙印与法相交融之故。
如今“洗净”成一片空白，理所当然就是抽离之兆，分明就是看形势不对，想要脱身。
可哪有这么容易！
大梵妖王嘿嘿冷笑，心念动处，就以熔岩界域掌控周边数千里地域，相应的也是扭曲了天地法则，如此封禁虚空，勾锁体系，将这片区域做成了密不透风的绝地。
黑魔法坛仍在将无天焦狱的毒火，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与自地底深处抽吸上来的熔岩融合在一处，随着时间的推移，也经营出一片最适合他驻身的独特领域。
只要这处领域达成了“生生不息”的条件，彻底摆脱周边天地法则体系的影响，一处最基本的“魔国”便是成就。
他在真界所能施展的境界极限，也将跃升到“自在天魔”的层次。
对不久之后，无天焦狱和秽灵浊海的“交汇”，以及在真界的再一次“对接”，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此可谓是“一方两便”了。
“魔国”的搭建非常顺利，附近能够妨碍到他的，也就是那一位乔天尊了。可是那家伙面对着强韧至极的血精源木，伤透了脑筋，一时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旁顾。
可是，对余慈这边，大梵妖王真的是困惑了。
由始至终，他没有发现任何神意回收的痕迹，而且，对相关上清加持体系的封锁，进展也并不理想。
特别这边“浑敦无面目”的法相，静静站着，与相关法则体系的联系紧密程度、聚合运转法度，还有激发出来的玄之又玄的神通感应，和之前“余慈在时”，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在熔岩界域和黑魔法坛的全力封锁压制下，稳定而持续地上涨。
此时此刻，已经提升了整整一个层级。
而且，还不止……
大梵妖王盯着那无面法相，心神微动，那些在重重火幕中挣扎欲出的无天焦狱妖魔投影，就真正撕裂了虚空屏障，也聚合起了这方界域独特的法则结构，就此化形成功。
近百个熔岩妖魔，吞吐着毒火烟气，卷荡火幕，四面合围。
这不是单纯的合击，妖魔凶横意念聚合，黑魔法坛也为之响应，无天焦狱独有的“赤火妖炎”由此而生，瞬间喷发，要以最强横的优势力量，将法相炼化。
这是大梵妖王思路的转变。
他这些年已经吃亏吃够了，心思不可避免变得有些保守。
眼下情形诡谲，出乎意料，他不再指望一口吞个胖子，学参罗利那一般，隔空亿万里，直接杀入渊虚天君的根基之地去；而是先从眼前入手，通过摧毁这具无面法相，先看看对面在搞什么鬼。
“无面法相”没有让他等太久。
当赤火妖炎血红的焰火刺到法相身外尺余之地时，忽有浑茫煞气，平地而起，且上应星象，天接地引，迸起铮铮杀伐之音。
如此迥异于寻常玄门的气象，使大梵妖王眉头一皱，还未分析出个所以然来，那“无面法相”身形不动，体外自然煞气流溢，如刀芒横断，一扩即收。
也在这一刻，“黑袍”兜帽中，暴射出灼热炎光，几乎要烧透虚空，大梵妖王的情绪便在其中，几乎要沸腾开来。
“无面法相”周围，百余妖众，转眼腰斩。
有的还挣扎欲起，可又有巍然之力降下，将这些狰狞魔物，尽数压入熔岩和黑魔法坛的魔纹之中。
“无面法相”依旧凝立不动，衣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看不出半点儿由元气凝结的虚妄之相。
而他手中，就此展开一幅丈八长卷。
卷面底色不是寻常的素白，而是漆黑幽暗的颜色，仿佛是从域外星空裁下一截，上面还有密密星辰列布。
细观之，却是三垣四象之法度。
此等星空异景，仅仅维持了片刻，很快长卷之上，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却有强横之力，自中而发，刷过熔岩中那些妖魔。
这一击仿佛是千刀万剐，之前那些妖魔，就算被齐齐腰斩，又被压到熔岩之中，还在急剧吸收热力，挣扎欲出，可这刹那间，都是被绞成了迸溅的火流。
而这还不算完，长卷力量所过之处，熔岩地面也开始扭曲变化、抽离塑型，数十个人影便从中凝就，然而不再是妖魔形状，而是化为威武雄壮的披甲之士，持戈横刀，又立有旌旗羽旄，在火海热浪中翻卷飞动，与巍然如山的阵列，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的界域中，别处依然是熔岩喧腾，魔纹密布，唯有这一队甲士所在，凝成钢铁似的冷硬地表，连个火星都迸不出来。
“这是……”
大梵妖王意念沉沉，更多还是疑惑。
他一时只能辨出，余慈应该没有在里面作祟，这层层变化，纯粹是法则的构合作用。
至于是什么结构、什么法度，又怎么激发出来，都还没搞清楚。
况且，只是单纯的法则构合，凭什么接引煞气星象，异化界域，硬是在熔岩界域中，开辟出一方天地，甚至和他争夺控制权？
开什么玩笑！
此时，长幅画卷之上，忽有星辰显现。
但如今已经不是单纯的星象，而是要眩目得多！
每有一处星光闪耀，就有一位神明法相显现。
与寻常飘逸往来，随性自然的感觉不同，这些神明都现出威严沉凝之态，或端坐，或肃立，煞气深透，分部罗列，群聚甲士。
可细细来看，总体又是天上“三垣四象”的结构映现，让人怀疑，是不是每一颗星辰，都映射了星君过来，集于长卷之中。
如此异象纷呈，又流畅自然，大梵妖王也就是一个恍神的空当，“无面法相”已是将那幅长卷卷起，纳入袖中。
可让大梵妖王难以理解的是，煞气非但没有随之缓和，反而剧烈激荡，直冲霄汉。
顷刻间，熔岩界域竟被硬生生撕裂一个口子……
这是法则结构的角力，也是层次境界的碰撞。
而角力和碰撞的结果是：
大梵妖王败了……
此时此刻，大梵妖王也是愣了。
他倒是没有伤着，可冲突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刚刚那一瞬间，煞气冲霄，上引星象，仿佛将是整个星空都扯了下来，且凌厉之势，如刀劈剑斩，山岳崩摧，让他猝不及防——可让他这种层次的强者“猝不及防”的冲击，又是怎样的层次呢？
到现在为止，大梵妖王还是认定，“无面法相”是余慈拿出来的某种神通。
不管什么神通，心法是否精妙，很重要；但真要看硬碰硬的成果，必须要有雄厚的根基为支撑。
为什么余慈以后圣的名义，与罗刹鬼王大战，当时没人怀疑？
因为那时候，他不但有那一份“真实之域”的层次境界，更因为他巧妙借用了羽清玄等多人的力量，给人以极度强横的“错觉”。
由此一战成就“后圣”之名。
可如今，“后圣”已经被证明，只是个高明的骗局，余慈的修为还在真人境界，他的那些后盾，也都被罗刹鬼王与无量虚空神主封锁在洗玉湖底，一时难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凭着上清、玄门体系，游荡到天裂谷。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冲破熔岩界域的神通法力，没有半分虚假，他又借了哪家的？
而且，就算是最容易看出门道的“心法”特征，也和最早的判断出现了冲突。
这种浑茫煞气，有先天之性，又合入世间人心之妙；是神主路数，偏又不具备灵昧核心，是上清体系的典型特征。
紫微帝御？
不，绝不是，但层次并不下于……
大梵妖王思虑至此，忽地一怔，那个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你这是……”
大梵妖王的意念方动，刚刚还展现出强横威能的“无面法相”，就此仰头，也在此刻，那光滑的面孔上，五官重现。
重新掌控法相的余慈，盯着熔岩界域被冲开后，急剧合拢的裂隙，忽尔一笑：
“幻荣，这是你的！”
一语既落，天外忽有缥缈意念受引而来，不多言，不多语，转眼就是诡谲莫测的情绪洪流袭来。
刚要恢复完整法度的熔岩界域，由此被搅得一团乱。
便在乱局中，余慈呵呵一笑，法相竟然就此消融。
他已经通过离尘弟子、俞南等人，将上清体系架起在天裂谷边上，只有体系在，这种由符箓灵光、天地元气聚合起来的法相，自然就是随灭随生。
之前大梵妖王还能凭借熔岩界域控制，可现在……
大梵妖王的咆哮声起，余慈却是充耳不闻，此时的他，已经凭借体系架构的“助力”，聚拢八方元气，将那一具法相，重塑在天裂谷的正上方。
余慈法相在天裂谷之上，凭虚御风，感受着与记忆中迥然不同的污浊空气，目视已经不远，尤其显得巨大的浊海王兽，一段时间里，安安静静，却从来不掩饰他的“恶意”。
可另一方面，当他的神意重新主宰“无面法相”之后，一身气机流转，其强度实在很难让人生出警觉之心。
特别是无岸这种毫无灵智可言的混沌妖魔，数十根人面触手对着虚空狂舞，逼得乔天尊、方回四处位移，却连正眼也不往这边瞅一下。
倒是在无岸头顶的柳观，对余慈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此时看乔天尊和方回被大发魔威的无岸挡在外圈，便抽出空，斜睨看来：
“乍地，要交流一下对那贱婢的感觉？”
余慈呵地一声笑，却懒得回答，继续观察。
不过，在附近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特殊层面，他的意念却是远远传出：
“喂，在吗？”
“……”
“和你说话呢，躲什么躲？”
“……你懂个屁，老子正憋着劲儿呢！”
想拿架子，却又脱不了烦躁之情的一缕意念，隔空和余慈搭上了线。
果然是这个“层面”没错，剑园之后数十年，余慈还担心自家的记忆出错呢。
“刑天前辈，好久不见。”
“也就是三五十年，你还客气了！”
刑天嘲讽一句，但意念颇有些萧索：“我还是这样，你却彻底变了模样……要么感觉好久呢？”
余慈不准备在刑天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上多做纠缠，他笑道：
“前辈还在憋着吗？憋出病来就不好了，看那位，手指头屈伸了也有七八回的，没有一次做到位的，你在这儿等着，不觉得累么？”
“……”
刑天噎了半晌，终于回应：“你小子，出去几十年，胆儿肥了啊！”
“不敢，我还要谢过前辈屡次救命之恩，对了，也代玄黄向你问好。”
“玄黄……嘿，没有血杀之气的乖乖儿，也叫玄黄吗？”
刑天话是这么说，但余慈一听便知，这位应该是一直在关心关注着玄黄的变化。
也就笑笑，没有回应。
倒是刑天忍不住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叫我做什么？”
余慈也没必要兜圈子，直白道：“某人当局者迷，判断起来不容易，我代他如何？”
“你？”
刑天一个怔愣间，忽地失笑，然后再停不下来，以至于这特殊的交流层面，都响彻殷殷剑鸣：
“成，你来！”
那不是大度，而是想看热闹的促狭，以及宣泄式的恣意。
余慈只是平静道：“还要前辈配合。”
说着，透过意念交流，与刑天气机互通，顺手就一个加持送上。
“用不着！”
剑道中，纯化法门确实无需外力之助，否则很难保证其“纯粹”。
可是，当余慈“加持”中更实际的东西表现出来，刑天立马就不作声了。
“加持”本身是无所谓的，但里面还有一层信息，却是某个“乖乖儿”这段时间以来，在修行上的种种感受、理解。
玄黄好读书，也要做笔记，这些收获，此时都被余慈转过来，一股脑儿地塞给刑天。要不是现在玄黄面对罗刹鬼王和极祖，正紧张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引过意念，让他们哥俩儿好好聊聊。
刑天与玄黄的情况虽然颇有些不同，但这种剑器塑灵的经验，实在是大有可参照之处，若能从中得到玄黄塑灵的关键信息，为己所用，刑天挣脱咒誓束缚，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施恩示惠……”
嘴上说得难听，可这一刻，刑天已经有些失了神。
“喂，机会！”
“啊？呃，抱歉，等下回！”
“我是说，那边刚刚叫你呢。”
“……”
刑天一个恍神的功夫，战场那边，一个很不错的机会已经错了过去。
而更重要的是，刚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召请它相助的，是方回！
看着那边，错过好不容易寻到的绝好机会，更因意外失算，险些把自个儿陷进去的方回，余慈没有笑，现在他没有闲情关注这个，倒是刑天有些不好意思，暂时按捺住埋头深研玄黄精义的冲动，先胡乱扯个理由，安抚了方回那边，全神贯注盯上战局。
其实，纯论“机会”的话，现在已经不多了。
现在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火瘟生成，一波就是成千上万，一旦火瘟数目超过亿，就是大劫法宗师的级数，与柳观联手，依托于无岸，就是攻不破的堡垒。
情势正往对乔天尊、方回不利的一面滑落。
可就余慈看来，这也无所谓，当一位最精擅攻伐的剑仙在这儿，很多不是机会的机会也能有所斩获，何况别的？
刑天不是剑仙，但在破坏力上，决不稍逊。
倒是因为刚刚方回的瞬间失常，让他们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此时，方回和乔天尊又重新稳住了局面，倒是韧性十足。
刑天就道：“姓乔的有保留啊。”
“不是保留，是找不到一锤定音的机会。”
作为正牌的地仙大能，乔天尊的实力、境界在那儿摆着，只是本来对柳观的全方位碾压，受限于无岸，绕不过去，有投鼠忌器的情况，才一直不温不火。
或许，与八景宫那边的战略对接，也占了部分原因吧……
刑天和余慈就不用考虑这么多。
可此时此刻，能像他们一般“化繁为简”的人物，当真不多。
在余慈身后数千里外，大梵妖王此时就很伤脑筋。
他和幻荣夫人的纠缠方兴未艾。
大梵妖王几次想摆脱，再给余慈一记好看，可幻荣夫人面对她“缺失的一环”……嗯，是面对强敌，当真是抖擞精神，展现出自归入余慈麾下后，从未有过的积极一面。
真实之域上，幻荣夫人的魔门秘技层出不穷；偶尔又身化幻影，在熔岩界域中进出盘旋。
大梵妖王当然知道其目标所在，刚刚为了搭建“魔国”，颇是将自家底蕴掏出一些，里面还真的带出了点本源之力。由于已经化入魔国之中，现在可不是想抽就抽的，一旦抽出，这片魔国就要前功尽弃。
可是，若真被幻荣夫人盗了去，那边的根基是否能补全也还罢了，真正麻烦的是后续的问题。
无论是幻荣夫人，还是她的主子，都是有能耐折腾的，本源之力落到他们手里，可就麻烦大了。
大梵妖王被幻荣逼得烦躁，偏偏又必须分出相当的心力，照顾无天焦狱那边。
此时，在沿天裂谷北上的数万里外，无天焦狱再次破界的进程，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浩浩荡荡的毒火洪流，正沿天裂谷南下，瞬息就是百里，所过之处，冲天大火，翻腾舞动，仿佛一群太古天龙，集合成阵，在虚空中奔行，几乎是以斩破真界的气势在突进，在天裂谷中斩云破雾，展现出无以伦比的威煞和冲击力。
正因为是如此势头，目前火流最突前的一部分，已经与秽灵浊海向北蔓延的前锋“会合”。
两边乍一接触，无岸这边，便是一声长嗥，巨躯抖颤。
无天焦狱的毒火洪流“知道”到了地方，顺势下泄，那势头甚至比南下突进之时，还要更盛数分。
此时的天裂谷下方，就是同样被两界对冲的伟力撕裂的八苦阴狱。
由于“九地三十六层”的相对独立性，八苦阴狱明明是血狱鬼府的组成部分，偏偏是几乎全盘消受了两界对冲的力量。此时，其与天裂谷之间，虚空结构紊乱，原本上万里的“深度”，都部分折叠了起来，忽远忽近，没有个定数。
作为八夺阴狱的最高统治者，大阴狱王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无天焦狱就抓着这个机会，席卷毒火熔岩，轰然而至，流泄进来。
由于血狱鬼府独特的地理结构，此时八苦阴狱和无天焦狱的对撞，就像是两条争斗的巨蟒，彼此扭缠嘶咬，使血狱鬼府九地三十六层的结构，更加严重地扭曲。
大阴狱王作为血狱鬼府最顶级的存在，修为境界绝不比大梵妖王逊色太多，这些年经营八苦阴狱，也是好生兴旺。
可是他这次，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先是无岸携秽灵浊海远道而来，这片正如临大敌之时，那位却一头撞上了天裂谷，当下就是天崩地裂，八苦阴狱一方死伤惨重。
而这次无天焦狱通过真界“中转”，循天裂谷南下，大阴狱王也是知道的，可他正是自顾不暇之时，也觉得大梵妖王为攀入真界“百折不挠”，正该一鼓作气冲上之时，怎么也不会再节外生枝。
他甚至还想过，如果八苦阴狱这边情况好转一些，可以抄大梵妖王的后路，夺取一些战果。
哪知道，无天焦狱到了这关键区域，不往上去，竟往下行，毅然决然地杀奔过来，而且当真是精锐尽出，毫无保留。
猝不及防之下，三十六层的八苦阴狱，最上六层直接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种“九地”之间的碰撞，虽然肯定没有血狱鬼府和真界之间的碰撞惊天动地，可在当前的形势下，却像是一个精准的凿击，将本就不稳的虚空结构和法则结构，进一步撕裂。
大梵妖王的目的清晰显现——他的无天焦狱通过这个转折，反而没有受到太多的反震影响，最大限度保存了实力。
大阴狱王由此知道，因为这些年，大梵妖王面对罗刹鬼王，屡战屡败，自己还是不自觉小瞧了他。
这未必是蓄谋已久的计划，但绝对是毒蛇噬人，入骨三分。
大阴狱王本就在前面无岸破界冲击之时，受了些伤势，而在此界大变局之下，更不敢冒险冲阵，只能咬牙暂时忍下，如此大梵妖王算是暂时绝了后顾之忧。
狂暴的岩浆世界开始迅速抬升。
连续的虚空世界对撞，使得上方的秽灵浊海也不那么“好受”，面对汹涌抬升的岩浆洪流，也被逼得升举。
秽灵浊海与无岸本为一体，当下产生了连锁反应。
已经面目全非的天裂谷中，浑黄的浊水漫过谷口上千丈高，与无天焦狱碰撞产生的蒸腾水汽，化为透饥蚀骨的剧毒，又上腾化为云雾，慢慢向岸边飘荡。
毫无疑问，这是大梵妖王把把秽灵浊海作为两界对撞的缓冲，其实就是盾牌了。
虽然都是“外来户”但先来的那个，真界应该已经比较适应了，通过一层“过滤”，受到的直接伤害自然要少得多。
大梵妖王在附近已经搭建起了魔国的雏形，通过连续两次缓冲，完全可以安然挂钩，以此魔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拓展。
纯以地形论，这里似乎比北荒还要好些。
北荒虽然背靠魔门，但那边形势复杂，有无量虚空神主、极祖这等大能，大梵妖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整合出稳固的地盘。
而天裂谷这边，由于现在西方佛国意欲分裂，就等于是边角之地，只要解决了八苦阴狱，就是后顾无忧。
就目前来看，显然是开了个好头。
嗯，至于借无岸当挡箭牌，实是有得罪参罗利那的危险。
不过，大梵妖王对参罗利那也比较了解，那位霸主级的大能，常年在域外星空飘荡，心胸气度还是可以，只要不触碰它的底线，也能有商有量。
只是在他主动谋求与参罗利那交流时，却没有任何反应。
柳观也没有……他现在正自顾不暇呢！
血狱鬼府层面的动荡，余慈是看不出究竟的，不过大梵妖王粗鲁而狡狯的动作，着实给了他和刑天极好的机会。
此时的秽灵浊海，由于已经被引流分散，覆盖面积大增，但厚度剧减，几乎在转眼前，就被无天焦狱的高热，烧成了一锅沸汤。
就算现在无岸被压制，比较“乖巧”，也难免躁动。
而且这种冲击，可能也会对血精源木造成影响。
余慈就看到，在无天焦狱的热力蒸腾上来之际，连续两波火瘟的生长速度，都有所降低。
他们也真是随时翻脸，毫无压力啊。
余慈对大梵妖王和参罗利那的关系，不是太懂。可不管怎样，这就是好机会了。
“前辈？”
这算是一次提示，免得刑天再出刚刚的症状。
刑天哼了声，也没拒绝这番“好意”，且很主动地探过来，两边意念相接。
余慈也有剑道的底子在，再加上近来常与玄黄联手，无疑更好交流。
刹那间，特殊的交流层面，剑意轻吟，彼此心意通透，气机契合，余慈心神微动，叫一声“中”，昏黄迷蒙的云雾中，便骤然嵌入一抹幽蓝。
便在下一刻，云气中分，水光撕裂。
现在天裂谷附近，真界、无天焦狱、八苦阴狱、秽灵浊海……大大小小的虚空世界、法则结构混在一起，扭结成了一团乱麻。
可在这自天而降的锋芒之下，再没有任何意义。
刑天法剑所到之处，简直就是波开浪裂，各方虚空元气，向两侧迸溅，如倒卷的海潮一般。
这虹化还是雾化？
已经没分别了。
刑天这老货，自曲无劫与离尘宗达成协议，数劫以来都窝在离尘宗，被人摆在堂里供奉。
其实它堂堂剑灵，要供奉做甚！
剑气冲霄，万里纵横，无拘无束，任意往来，才是它心中所愿！
离尘宗传承里，虽然也算是剑技出众，可真正的剑修，却是少得可怜，当年有一段时间，它竟然受何清驱役……
娘的，何清啊！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离尘宗弟子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就请他过来，一剑斩下……
这样的刑天，像是毁门拆屋的铁锤、像是咒法召唤的战斗傀儡，像是有求必应的神仙菩萨，唯独不像一柄最最上乘的剑器。
坦白讲，它都要给憋疯了。
而到了今日，终于有一个余慈。
纵然也不是纯种的剑修，也不能为他解脱束缚，可是二者在特殊层面的剑意共鸣，那久未有过的斩绝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当然，还有那熟悉得让它发颤的“十二玉楼天外音”……
淋漓尽致，淋漓尽致啊！
刑天一剑，天外飞来，最初还拿着架势，保留些应变之力。
可催化到后来，剑意连鸣十转，意犹未尽、将出未出之时，它自家都忍不住了，在那特殊层片尖啸：
“再转啊！”
余慈是不可能再转上去了，他对“十二玉楼天外音”的理解，到此为止，确实到了极限。
可是，刑天没有，玄黄没有！
这时候，不打扰玄黄也不成了。
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玄黄，是余慈所设的第一批外道神明，与他心意相通。
刑天涌动的剑意，对它而言，则是陌生又熟悉。
二者就在余慈搭建的上清体系中共鸣。
坦白讲，单纯一个上清体系，对这种斩破万物法则的剑意运化极致法门，硬要吞下的话，肯定是承载不起。
可余慈早先对刑天的加持，当真是有先见之明，玄黄也是开了个好头，在共鸣之际，顺势就将刑天接入。
不管暂时还是长久，都让刑天这桀骜不驯的家伙，受了外道神明加持。
有了这一层“加持”，可活动的空间就扩大了许多。
二者剑意齐振，依然还是上清体系难承之重，却是恰好卡在一条“要破不破”的边际线上，就这么浑化在一处，和余慈心意互通，循着早就锁定的路线、目标，顺势切入。
且不提洗玉湖那边，玄黄剑意骤扬，如何搅动局势。
余慈法相这边，刑天法剑已经彻底化去了本来形体，只有最纯粹的剑意，在虚空中连续回转攀升。
十转、十一转……十二转！
十二转的巅峰状态，维持了也许千分之一个刹那都没有。
可余慈“生死一线”的战机捕捉能力，和刑天法剑纯粹明透的剑意结合，将这一刹那的巅峰，完美无误差地放在了与柳观的影魔刀相交的那一瞬。
柳观明显愣了愣，而在下一刻，他手中这件已经传承十余劫之久的魔门至宝，无声两断。
剑意顺势透入，斩伐道基，一举将他重创。
幽暗的影虚空内部，生成了明显的裂痕。
在此刹那间，柳观强大的本能救了他，施展了独门的“避劫”之法，用影虚空撕裂的代价，换了一条命回来。
然而能够有这种结果，也是因为刑天法阵的锋芒，并不是完全落在他身上……
还有一部分，在斩断影魔刀、斩伐柳观道基之后，势如破竹，一举穿透柳观脚下无岸庞大的脑宫，在顺便刺穿其一只巨眼之后，直刺入其巨躯深处、血精源木的根基所在。
无岸再次剧震，发出了痛苦和愤恨交织的嚎叫，本来一直外扩的秽灵浊海，受其本能驱使，开始急剧内缩，回护周身。
而此时，余慈一击得手，决不理会战果如何，引着刑天法剑远遁，此后，只要乔天尊“七劫地仙”的能耐不是吹嘘出来，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法。
他甚至还估计着节奏，逐次倒数：
三、二……咦？
乔天尊没有出手，事实上，包括方回，包括远方的大梵妖王、幻荣夫人在内，都是如此。
他们都抬头，呆呆往天上看。
余慈同样生出感应，他也抬头。
此时，交战、破界产生冲击波早冲开了厚重的劫云，只是在秽灵浊海影响下，像隔了一层昏黄的膜，看不出天空本来颜色。
只能隐约知道，眼下日头偏西，正在天裂谷上空。
可就在刚刚，无岸收回秽灵浊海自保，或许是光线折射的问题，日头似乎摇动，下降了一截。
所有人都以为是错觉，可当他们盯着因浑浊水光收拢，逐步显出本来颜色的日头，却看到，那边再次摇了摇，然后……
那红彤彤的日头，就像是一个失足坠崖的醉汉，一头栽下！
随高度骤降，火红的日轮急剧扩大，灼目的火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天空。
而余慈同时感应到，早先一直没有捕捉到的参罗利那的气机方位，就在这一刻，清晰呈现。
事实上，还有勇气直视那坠落太阳的修士，都能够看到，在血红的“落日”之中，正有一头十七长足的“蜘蛛魔影”，摇动身躯，挥舞长足，跳动着诡异的舞蹈。
似在欢庆、似在癫狂！

第189章 无日之地 启航之舟
无边无际的火啊……
在坠落的大日周边，万物无有不燃者。
虽然是真界、血狱鬼府屈指可数的驭火大能，可这一刻，大梵妖王只能呆看着，感受那将法则都烧起来的可怖力量。当然，更可怖的，还是深蕴其中，无视任何规则，灭绝一切法度，凶横霸烈的煞气。
参罗利那的威能，一至如斯。
可最让大梵妖王不可接受的，还是此时、此地、此境，一应事态的发展脉络，都汇结到这一点，眼看要弄个分明……然后天降大日，用最无可抗拒的冲击力，摧垮了一切。
短时间内，他脑际竟是一片空白，后续的思路，被这一轮坠落的大日，烧得干净。
直到狂暴的气机像是巨锤一般，轰击他的脑袋。
他扭过脸去，天裂谷上，无岸在颤抖，也在疯狂。
这片区域，最先受到冲击的，其实是秽灵浊海，大量的污水蒸腾，上下火力交煎，且是无天焦狱、真界大日这种层次，就算是秽灵浊海，相较之下，也不过就是个小水塘的比例，几乎有被生生熬干之势。
无岸与秽灵浊海是“共生共存”的关系，大量的水汽蒸腾，简直就是要熬干他的血液。
如此致命的危机，就是血精源木深种、参罗利那亲临，也是没有道理好讲。
混沌力量就此迸发。
无岸确实没有任何灵智可言，然而狂暴的混沌力量，正是要通过这种载体，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长嗥声起，只顷刻间，泼天的大火，竟然被冲得一乱。
天昏地暗，混乱的虚空更加混乱，上下四方的概念，都要给颠倒过来，所有的法则、气机，再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万事万物，任何以法则聚合而成的“实物”，都丧失了存在的根基，迅速崩溃。
只有能够形成完全独立领域的地仙大能，才可幸免于难。
如果这种力量持续喷发，就是方回这样的具备地仙战力的大劫法宗师，也要饮恨。
可莫名其妙的，如此可怖的混沌力量，才开了个头，突然就衰弱下去。
无岸的“爆发”只是开了个头，就已消歇，倒是因为剑意突入，整个都出现“僵直”的血精源木，忽然疯狂地延伸枝桠，四面扩张。
此时此刻，柳观、无岸、血精源木三者的“共生体”，再不是以无岸为承载的根基，而是像一个诡异的“树怪”，凭着万千枝桠，撑在虚空中，其“主导者”整个地掉转过来。
也是这种情况下，血精源木再也没有了约束的力量，大量的新生枝桠，一根根、一片片从无岸体内挣出来，就近便扎入了混乱的虚空深处，抽吸各方元气。
还有几根最粗大的主枝，像是巨人的长臂，高高扬起，两翼张开。
其所“拥抱”的，正是那无可逆转坠下的火红大日。
血清源木主枝伸展，转眼间已长逾千丈，从下往上看，其前端都伸入了大日内层，似也被烈火燃尽。
可与此同时，血精源木正全力抽吸无岸体内混沌之力、也来者不拒，以各方虚空元气进补，正具备着可称之为“狂暴”的生命力。
那些枝桠，不管如何伤损，总是在第一时间重新生长出来，继续往大日之中延伸。
要说之前余慈、刑天、玄黄联手一击，将十二玉楼天外音催运到纯化剑意的巅峰，等于同顶阶剑仙的一击，致命的剑意穿透，绝对是伤到血精源木的根本。
这种情况下，妖树激烈的反应，可谓是毁灭性的透支。
就算有混沌力量的补益，有周边虚空元气添补，这种转化的效率也很难追得上根基崩坏的速度。
可是，就在血精源木头顶，那围绕真界运行不知多少万年，蕴藏着无穷无尽能量的大日，岂不又是一个无止境的生命之源？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参罗利那。
果不其然，在血精源木连续尝试，未能成功之后，大日中心的“蜘蛛魔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就那么探出两根长足，与再次被大日火焰烧起来的枝桠前端相触。
刹那间，参罗利那、血精源木、甚至包括无岸和柳观，四者气机相通，无穷尽的热力，从参罗利那处直贯下来。
除了不可言语的血精源木，无岸和柳观都是痛声嚎叫。
前者已经千疮百孔的巨躯之内，迸发出无数火舌，几乎是要将其肢解的架势。
可当火光平缓下来，就能看出，那炽烈的火光，其实是将血精源木穿透的伤口“烧炼”合拢。
与之同时，也是将这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妖魔、外道气机、血脉都强行打通，形成了真正的“共生体”。
无岸的妖魔本能，也在这煌煌之威下，被压迫到了极限，能不能恢复过来，已很难讲。
至于柳观，他的惨嚎声，淹没在无岸震天动地的吼声里，其实凄厉不下于人。
同样是千疮百孔的“影虚空”，此时正被无数道火线渗进来，就像对待无岸和血精源木那样，强行“烧炼合拢”。
不过，到是没再搞“共生体”这样的手段，相反，是给他疗伤来着。
参罗利那手段粗暴，可是效果当真是立竿见影，刚刚被火光照透的影虚空，又恢复了幽暗之态，将柳观紧紧包裹在其中。
气机畅达、神完气足之处，甚至比最初交战时都不差了。
更何况，还有参罗利那透进来的深沉魔意，化入其中，正合了影虚空“诸界照影，万念留痕”的心法之秘。
短短数息时间，柳观的修为境界隐然又有提升，距离自在天魔的至境，也是越发地接近了。
柳观却是知道，这是参罗利那交付了“尾款”，让他滚蛋。
两边的合作到此为止，参罗利那现在已经用不到他了！
也对，看那已经将无岸“溶”进来的血精源木吧，与参罗利那长足相接的两根主枝，已经顺利的插入大日深处，正有更多的枝桠刺进去，将“大日”的火力能量源源不断传输回来。
同样的，较这数目更增百倍、千倍的枝条，散入各方虚空。
以覆盖的面积论，乍看去，倒是已经可以与坠下的大日，“谈一谈”比例的问题。
总体而言，此时的血精源木，其形状就像是一个放置明珠的承托，将“大日”搁在上面。
只是与这颗前所未有的“日珠”相比，还是小了些，以至于摇摇摆摆，站不稳当，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将托住的“日珠”摔落。
当然，还有“大日”那可怖的份量，只是一个下坠之势，便使得虚空结构为之扭曲，天裂谷两岸的山体，都不可控制地，向天裂谷的深渊中倾斜。
就是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这一轮大日，距离天裂谷千里、百里……
近在咫尺！
很难有人能测出“大日”的体积，更算不出其份量，只看到无边无际的烈火，直接吞没了周边的悬崖、山体，万里地域，尽成焦土。
然后继续向天裂谷之下坠落。
天裂谷上空的秽灵浊海已经彻底熬干，而在其下方，就是无天焦狱。
面对这一幕，大梵妖王一声怒啸，已经构建了七八成的“魔国”，就此破开，卷动滚滚熔岩，抢在“大日”坠下谷底之前，急扑而下。
说到底，无天焦狱才是他的根本所在。
如今举地迁移，根基不固，又正处在真界、血狱鬼府的交界点上，再被“大日”这么一撞，四分五裂就在眼前！
他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这次轮到幻荣夫人发怔。
大梵妖王壮士断腕，舍掉已经快要成功的“魔国”，将里面仅有的一点儿“本源之力”彻底带走，最好的补全道基的机会就此错过，便是以她的修养，也有破坏发泄的冲动。
可这时候，她只能去看那个不可思议的“大火球”，就这么与天裂谷东方沿岸略一沾，顺着崖壁，径直滚落。
千里绝壁刹那崩毁，可天裂谷终究还有深度，以此挡住了部分外扩的火光。
绝大部分天域，真的暗了下去。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次特殊的“落日时分”，天裂谷这边光焰冲霄，一直烧透碧落，直抵外域；而幻荣夫人背后，天地一片昏暗，极远处星辰现踪，映着半边天空的霞光，闪烁着妖异的色彩。
这一刻，不只是天裂谷这边，整个真界，看到这诡谲而让心神寒透一幕的，绝对不在少数。
事实上，整个真界都能感受到“明暗”的剧烈变化。就算头顶有劫云，也能看到那瞬间火红，映透天穹的霞光。
而只要不是被厚重劫云遮挡的地方，都可清晰看见，这一幕“落日”的盛景。
洗玉湖上，极祖遥观西天，将“落日”的整个过程都收入眼底，又与本体所在地的情景相对照，以他的心神修为，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他才问罗刹鬼王：“这么个疯狂劲儿……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哪有啊。”
罗刹鬼王断然否认：“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我可使不出来！”
……你在乎？
极祖一时哑然，但他知道罗刹鬼王为什么否认。
之前罗刹鬼王的种种动作，还能说是改天换地，摆脱巫神桎梏，还能哄住几个野心之辈，供她驱役。可此时此事此景一出，谁敢与之沾边儿，说是此界公敌，也绝不为过。
然而罗刹鬼王的胆色终究是了得，她很快就忍不住赞道：
“参罗利那虽然粗鲁，可手段气魄，倒比域内之人更胜数筹。”
极祖嘿嘿两声，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远方横亘天际的霞光，视线近乎贪婪。
多看一眼吧，以后的日子，恐怕再也没得看了！
参罗利那也真敢做！
天地万物生息，哪个不靠太阳？
之前十多年魔劫，劫云蔽日，已经是哀鸿遍野；如今倒好，直接把太阳给砸下来——难道是要让整个真界永沦黑暗吗？
劫云蔽日，只能算是“劫”，是磨难；而大日坠落，毫无疑问就是“绝望”了。
极祖正琢磨接下来的种种变局，又听得耳畔剑鸣。
玄黄剑意昂扬，有些压制不住，可能是与亿万里外渊虚天君动作相关，极祖一直在关注。
得知渊虚天君现身，他也很是惊讶。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
“天地变革，大日坠渊……只是个开头吧？”
“嗯，日月五星这七曜，本就是巫神天地法则体系的重要支点，而且与外域星空真实法则格格不入，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自然，哪里自然了？
罗刹鬼王当真是没有太多遮掩的意思，几句话的功夫，就露了“马脚”。
极祖一直以为自家的气魄、格局，当世少有人能及，可碰到罗刹鬼王，才发现，颇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日月五星？你这……”
说话间，洗玉湖正在暗下来。
极远的天边，还有一点儿血红色的光边，但也在迅速湮灭，本应是下午时段的日头，转眼就落入了幽暗的夜晚。
微微的震荡传回来，轻得让人心里发颤。
可与之相应的，是狂乱的气机，还有整个在崩溃的天地法则结构。
“大日如刀……斩得漂亮！”
罗刹鬼王的低笑声，就是这躁动的黑暗中，最合适的配音。
因黑暗降临，在漆黑天幕上，星辰现踪，明灭不定。
以前人们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故而会有闲情去欣赏、颂星夜情境。
可当他们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将永远绑在身边，再无变化之际，又会如何呢？
回到刚刚罗刹鬼王透露出的信息上来。
罗刹鬼王说得没错，真界日月以及水金火木土，亦即辰、太白、荧惑、岁、镇五星，是当初巫神九变创世之初，就“嵌入”外域的星辰，合为“七曜”。
每一颗星辰都担负着调理外域法则体系的任务。
在真界之中，几乎不可能看到“七曜”同现之景，眼下除了坠落的大日之外，极祖也只寻到了“荧惑”和“镇星”。
也许是得到了罗刹鬼王的“暗示”，极祖就觉得，这两颗星分明也在摇动，不安其位。
而目前还在真界背面，没有冒头的其他星辰，恐怕也不会例外。
日月五星，乃是巫神镇压九天外域的七个窍眼，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是占据了最重要地位的大日？
参罗利那击坠大日，域内域外法则体系便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窍眼的相对稳定也就随之崩解。
当然，世上不可能没有法则支撑，真界这边出问题，之前一直被严密法则体系隔绝在外的真实星空法则，顺理成章就漫过来，罗刹鬼王使真界“合入其中”的愿望，已经开始实现。
按照域外星空的法理，横跨数亿里，庞大到极致的真界，将对周边星辰产生巨大的牵引之力。
日月五星，已经坠下来一个，距离真界最近的月亮，也终究难逃。
恐怕此界生灵，再也看到不到月亮升起了。
至于五星之属，现在还有一段距离，但最终恐怕会坠下来，至少，也会围绕真界，形成新的运行轨迹。
极祖是真正的大能，法理上的认知极其全面，感应也非常明晰，他闭上眼睛，片刻，才开口：
“动了。”
真界广大，远超宇宙中绝大部分自然星体，但和无尽星空的总体结构相比，仍属于不足道的微尘。
在“极大”的层面上，真界其实一直在动，严格遵循着宇宙的法理，和整个星空共舞。
可在相对具体的层面，巫神的法则体系，使得真界内外广袤的区域，自成体系，相对独立，不受周边任何星体的影响，也基本上不给那些星体施加影响。
而此刻，真界和外域的法则体系崩溃，使得这个庞然大物，从一个孤立的体系结构中暴露出来，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星空无所不在的牵引之力的影响。
所以，真界确实是动了，从之前相对静止的状态，被吸引着，投向星空深处。
而星空深处，也有更多份量远远不及的星体，被吸引着，投往这边来。
极祖花了一点儿时间，确认了这艘刚刚启航的“巨舟”的航向。
但现在没有必要和罗刹鬼王讨论这些，还有更现实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你有没有想过，真界这种特殊结构，如果没有巫神的法则体系支持，恐怕连自己的份量都无法支撑，很可能四分五裂、甚至彻底崩溃……”
“拼拼凑凑，修修补补，应该还能用。”
罗刹鬼王的回答当真没有半点儿责任心可言。
极祖后半句也就不再出口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修行中人又该怎么办？
那些长生真人级别的也还罢了，层次境界摆在那里，只要别在第一波的法则混乱中死掉，以后总能慢慢修正，最多加几次数罢了。
可在此时，那些数目众多，去域外汲纳至粹玄真的步虚修士，有几个能回来的？
别说域外，就是真界之内，以目前这种混乱的局面，不管大宗、小派，短时间内能理顺修行体系的，能有多少？
未来一段时间，走火入魔的修士数目，可想而知会有一个大规模的跃升。
在此期间，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好好呆在家里，隐匿平复气机，尽力与外界法则体系减少交流。
可面对眼下复杂恶劣的局面，一个运气不好，遭遇变故，也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极祖开始替此界修士操心，不是别的，而是这事关一界生态、修行前路，这些不理顺，真界就没有前途可言，他的整个构想，都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同样的，还有一切如他一般野心之辈……等等！
极祖忽然醒悟：
七祭五柱的架构，具象神明的形式，这般绝望的环境……果然是早有准备对不对！
天裂谷往东万里开外，一处高地之上，离尘弟子脚下就是已经来自于秽灵浊海，但流量急剧衰减的浊流。
原本最大的威胁就这么削减，可所有人都是一片茫然。
“刚刚，好像太阳掉下来了？”
解良、俞南就在弟子们中间，都是神情凝重。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波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转一圈儿回来。
真界大日是当年巫神从星空深处牵引过来，据说原本并不是一颗合格的太阳，只是处在某个临界点上，是巫神以无上神通，为它“加力点火”，由此围绕真界运转，照耀四方。
可就是这样一个星体，根据真界中人的测算，其直径也将近四十万里，毫无疑问是一个庞然大物。
如果刚刚落下的时候，再靠近一些，或者运化的激烈程度再强一些……相对于它的尺度，仅是“一丝”，天裂谷东岸这里，恐怕就要直接灰飞烟灭。
再没有人能活下来。
可就是现在这样，周边天地元气也是彻底紊乱，难再收拾。
幽暗的天空，和天裂谷方向的火光合在一起，让人心底焦躁。
秽灵浊海的大潮，因为主体部分被“熬干”的缘故，虽然依旧在群山相夹的“河道”中奔涌，却已经没了声势，倒是其中的浮尸感受到无岸的情绪起落，都是躁动。
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威胁性要比刚才大得多。
解良和俞南正商议如何处理，宗门的传讯渠道，有消息过来，紧接着，人影闪动，在“河道下游”预备拦截的阳印真人飞掠而至。
他见了解良等人，先是松了口气，又叫一声“乖乖不得了”，干脆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
此时一众离尘弟子才发现，这位道德部数一数二的强者，已经是受了伤，气机起伏不定，比他们还要狼狈得多。
阳印深具赤子之心，在宗门师长中，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一向都甚得众弟子喜爱，见他这模样，当下就有不少人本能伸手去伏，乱糟糟地一片。
阳印哈哈笑了两声：“不碍事，不碍事。”
其实他确实还好，在他们这种境界，已经接触、感悟法则体系，正处在相合又相离的微妙状态，突然间天地剧变，一时转变不过来，就是这么个下场。
不过后续的抗力倒是强得多，真正麻烦的还是眼前这些未入长生的低辈弟子，如何抵御，还是个未知……
呃？

第190章 中天钟鸣 湖底剑吟
阳印呆看着眼前一众弟子，除了解良和俞南以外，修为高的如华西峰，到步虚上阶；修为低的像宝光，不过是还丹高阶。
正应该是受到动乱的法则体系影响的最核心群体，这样的情况，他来之前看了可不止一例了。
可是，他现在看到的情况，怎么，怎么……
俞南大概是一众人等中最敏锐的那个，略一思忖，便道：
“此时河道中，秽灵浊海虽已后力不济，然而妖王浮尸有十多头，且已经躁动不安，冲击力极强，贵宗在下游的布置，可还稳妥么？”
阳印的眼睛正盯着宝光看，闻言随口道：“稳妥个屁！现在也就我、洗罗、谢严还支得起架子，小辈之中，能站得住的都没几个……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有对比才有认识，看到阳印这模样，又听他描述，一众离尘弟子也都是面面相觑。
而等他们看到彼此身上，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的如水灵光之时，那答案也就格外明晰起来：
“大约是……加持？”
“加持？”
阳印很快就了解了大概情况，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往天裂谷方向遥观一番，此时那边就像是一个大火炉，焰火冲霄，却又将绝大部分热力都收束起来，传导而至的，只有那相较于“大日坠落”，显得微之又微的震荡。
此时，见机得快，躲过大日坠落正面冲击的方回和乔天尊，还在天裂谷就近勘验，不过一众离尘弟子的现状，肯定要传过去让他知道的。
可这种变化……阳印都不忍心想下去了。
“阳印师伯？”
“嗯？”
“咱们接下来怎么做法？”
“还能怎么做？加持既然管用，当然是快快做来……那个，宝光，你就跟我走一趟，先把那边给治治。”
宝光应声而出，下巴都微微昂起。
阳印伸手抓住他，刚要飞起，天地间的光色忽然发生改变，众人扭头去看，只见东南方向，一道青白光柱就此拔起，直冲霄汉。
而在光柱顶端，一口在这边都能看清楚烙刻纹路的铜钟，嗡然敲响，震音响彻九天十地，而伴随着钟声，光柱周边虚空，显化出天书符篆，八角垂芒，精光乱眼，围钟绕柱，盘旋不息。
说也奇怪，当众修士闻得钟声，见得符字，莫名就是心中熨帖，有清凉之气，灌顶而下，似乎还能与身中体外加持的上清灵光彼此共鸣，增益更多。
“叩心钟，八景宫？”
阳印愣了愣，暂时驻身观察，也和解良、俞南两人商量。
没等弄出个所以然来，下游方向，精光飞来，是那边的冼罗真人飞剑传书，述及不久前的变化。
“大有好转？这么灵验……”
就站在阳印身边的宝光，听得此言，莫名心里头发急，正想开口，却听阳印真人呸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解良瞥了一眼过来：“师兄！”
“是，是，我知道，不造口孽……嘿，己人都没管我，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是说，你还是快带宝光过去，同是玄门加持，不冲突的。”
“还能彼此增益。”俞南简单插了一句。
阳印嘿然一笑，扯着宝光就走，去得远了，还能听到他的问话声：
“……怎么个法子，你说说看……”
解良、俞南对视一笑，两人都不是多言之人，但性格、认知都很相近，确有一见如故之感。
然而，俞南却又微微叹息。
“俞兄？”
“这时候可有点儿冷啊。”
俞南所言，不是故弄玄虚，描述心理、形势，而是确确实实的肢体感受。
这种混乱的法则环境，元气的流注运转，都在发生改变。
真界已经很难回到从前的真界去了。
“参罗利那造此恶孽，真界动荡。玄门还好，有八景宫、有渊虚天君；魔门求乱而不求治，影响应该也不大；剑宗心怀剑意，更是无碍。唯有巫门……”
他的师尊谷梁老祖，其实与巫门颇有些渊源，关系很深，所以既可执掌离魂鼎这巫门刑器，又可为他换来“血指心剑”这一巫门咒法杀伐神通。
受师尊影响，俞南看待巫门，其实颇有不同。
可现在，他却清楚地知道：
巫门完了。
巫门的修行体系，本就是建立在“古巫九变”的真界之上，当年剑巫大战后，天地鼎革，巫门体系的份量已经出现了大幅的衰退，现在则更要命。
话又说回来，也许巫门应该感谢论剑轩，如果不是九劫之前，曲无劫等剑仙将他们从宝座上打落。今日这般冲击下来，剧烈反噬的力量，足以撕碎九成九的大巫，让几乎所有巫门血统的生灵，变成废人。
“真该感谢啊！”
幽灿在湖底冷笑，也在咯血。
天地法则体系的崩坏，对地仙的影响其实不大，但巫门的修士除外。
与碧水府尊的合作，毫无疑问是他复出以来最大的败笔，但这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事实上，在那场失败、甚至可称之为耻辱的会议之前，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太霄神庭、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等焦点之上的时候，幽灿已经做了很多事。
比如，他已经寻到葛秋娘，以巫门秘法，抽离出她腹中胎儿血脉，这是苏、唐两家的。
而他曾与夏氏夫妻一场，都是有心人，其血脉也早已到手。
如此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四脉集聚。
可是，这些血脉有的是从母体剥离，尚属先天；有的却是后天性质，混在一起，其实效果很差，想成就“巫胎”，不啻于痴人说梦。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不管是“巫胎”，还是“巫神”本身，才真是梦呓一般的存在吧。
幽灿从来没想过走“巫胎”这条路，他选择的是等而下之……甚至历代巫门先辈，想都没有去想的“蹊径”，或曰“邪门歪道”。
此时，他已经重新进入洗玉湖底，甚至还在已经成为敏感区域的水世界中转了一圈出来。托已经被他卖了个干净的“巫神”之福，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得以将那边的情况了解通透。
此时，无量虚空神主的祭阵已成，这位魔门大能，分明就是在试图魔染巫神，以此作为再进一步的凭依。
可巫神沉眠状态下，灵识封闭，这法子绝不可行。
只有先唤醒部分，逐一浸染渗透……或许那些剑修的作用就是如此？
里面颇有学问，可幽灿现在没闲情去理会。
与罗刹鬼王“合作”，最大的好处就是明白了天地变革的走势——即使像今日这般的混帐变化，不可能事先得知，但已经足够他做出判断，又怎么可能吊死在巫神这一棵树上。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和巫神切割才对！
若在平常时段，“切割”之法，绝不可行。
巫门中人，自小灵昧与血脉根基就是紧密关联，修炼到步虚境界时，阳神与真形法体就浑然如一，再难分离。
生是巫门的人，死是巫门的鬼……要么就是像“巫鬼”怀琛那样，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天地法则体系的崩解，使巫神的血脉束缚出现了破绽。
特别是对他这样的地仙大能来讲，他的血脉源于巫神，可“灵昧”修持，已形成了“天人相搏，自成一域”的格局。
“灵昧”的修为就是自己的，这点毫无疑问。
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部分脱离了巫神的钳制。
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推动这个进程——短时间内，他的修为不可能出现大幅进步，那么，让血脉“退步”，甚至更激烈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幽灿就这么低声笑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这一刻，他的灵昧核心，正一点点地与肉身脱钩，类似玄门出阴神、成阳神的步骤，可在巫门体系中，却是十足十的大逆不道、不知死活！
此时的幽灿，就像中古时代，那些被投入离魂鼎，遭受刑决的巫门大能。
可他却是完全自愿，而且还增加了更决绝的步骤：
每一部分的血脉剥离，相应的就是那部分的肢体丧失活性，浓郁的死气盘踞，形成了“巫毒”式的元素，逐层浸染，自成符纹，也将那部分肉身炼化成类似于“傀儡”的死物。
是的，就是巫毒傀儡——此时的真界，恐怕没有比他的本体更为高端的材料了。
幽灿知道这是疯狂的赌博，可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
太早挣脱不出，太晚则道基毁坏。
而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瞒过各路大能的感应，安然渡过之后虚弱期。
一旦渡过，就将彻底脱离巫神的束缚，前面就是海阔天空。
所以，他专门藏入湖底妖国——因水世界和四方天八的存在，湖底妖国已经是在夹缝里，足够混乱，足够隐蔽。
事态的非常顺利，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潜心控制之下，已经实现了“灵昧”与物性血脉的分离，也将他的不坏之身，初步炼制成巫毒傀儡。
在巫毒傀儡的保护下，抵御一般的风险，应该是足够了。
暗松口气……这运道，算是祖宗保佑吗？
一念至此，就是冷笑。对他这悖逆之人，又保佑什么，是自己决断正确才真！
也在刻，感应外围区域，忽生波动，一个巨大的阴影，循着水流飘过来。
幽灿心中一动：
烛龙王？
此时的烛龙王，已经现出原形，依稀还可见到当年“烛九阴”的风采。
其形蜿蜒如蛇，然身长千丈，通体赤红，还显出一张粗豪的人面，自头颈往后，延伸到背脊，都是长长的金色鬃须，双眸呈赤金色，照彻黑暗，游走无声，却有沉沉的重压传导过来。
只要是对罗刹鬼王计划，有较为清晰把握的人，都知道现在烛龙王是个什么状态。
此时的烛龙王，已经不是湖底妖国的主君，而是作为“七祭五柱”的组成部分，是属于罗刹鬼王一手打造的“新体系”的重要一环。大约相当于现在域外正摇动坠落的“日月五星”之一的地位。
看待他，无疑必须从整体的角度来看。
幽灿可以理解为：烛龙王正在归位。
也就是进入到一个最适合发挥他作用的位置。
那么，自然就以住他已经住惯了的湖底妖国为第一选择。
这段时间，在四方八天的战斗，湖底妖国的精锐几乎丧尽，剩下的都是一些有眼无珠的蠢货，完全没有发现自家的主君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甚至因为天地变革，法则体系崩溃，对“自带体系”的烛龙王愈发依赖，信力集聚相当快，也就使得这个环节的第一把推力，很快形成。
这应该也在罗刹鬼王的计算之内。
虽然幽灿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已经完成，烛龙王可谓“来迟一步”，可谁也不想立于危墙之下不是？
他这边也要尽快离开……
幽灿忽地心生警兆，目光投向阴影处。
刹那间气机相交，险些齐齐出手。
不过，还好两边都是但都是理智和控制力超卓之人，现在烛龙王状态特殊，一个不好，就要引来整个“七祭五柱”体系的压力，谁也不敢轻启战端，都是悬崖勒马。
倒是将彼此的身份看了个明白。
“幽城主？”
“诸宗主？”
两个都曾权倾一时，如今却都极其狼狈的修士碰在一处，滋味颇为复杂。
“诸宗主也在此地？”
“险些迷路在四方八天之内，不得已只能请烛龙王当一回识途老马了。不想在此地看到幽城主，想来也是有志一同？”
幽灿和诸阳都看到彼此的退意。
如今天地变革，大势所向，一切常规的毁誉得失，都变得可笑，像他们这些本来在此界最巅峰的修士，也要各谋出路，全身自保，想想也是无奈。
“先联手吧。”
诸阳作为杀手宗门的领袖，更讲究实际。他的视线在幽灿渐失去生命光泽的肌体上一扫，已隐约有些概念。
两人心底深处，彼此都不信任，常规而言，各走各路比较好。
可是现在这情况，还真的说不出口。
他先前惨败在叶缤剑下，重伤之身，又受天地剧变影响，天遁杀剑的功底废了大半，想凭借天下独步的遁术远离，都成了奢望。
幽灿比他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在神通变化上，由于刚刚形神分离，绝不如诸阳灵便，两边正半斤八两。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晌，幽灿方道：
“确实是早早脱身为上。”
他在这里，和烛龙王做了多年的邻居，对周边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当下就和诸阳说起附近的环境。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他们不指望能弄出个万全之策，只求在不惊动烛龙王的情况下，尽可能远离这是非之地，就可以接受了。
刚商量出点儿头绪，忽地寒意袭上心头。
幽灿和诸阳对视一眼，谨慎探出感应，可转眼心神便似给刺了一记，都是微痛。
却见有一人，无遮无拦，长衣持剑，往深水区降下，相隔尚有一段距离，气机已经遥遥锁定刚刚落位的烛龙王，其中正是毫无掩饰的恶意。
不管是不是行尸走肉，烛龙王都不是可欺的对象。
尤其现在作为一个体系的组成部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稍做出反应，整个湖底就为之动荡。
他手下那些还闹不清局面的鱼妖之流，还是按照湖底妖国的模式，对深入妖国领域，冒犯他们主君的敌人给予反击。
役灵老祖这些年的心血没有浪费，很快那些鱼妖之属，已经结成了大大小小的战阵，倾压而上，还有更多的妖物汇聚进去。
虽说与之配套的阵禁已经在几日来的动荡中损坏，可乌压压一片，结成森严阵禁，声势还是不小的。
可惜，对来人而言，这些当真是无聊得可以。
来人视湖底激变如无物，锵啷一声，长剑出鞘。
刹那间，幽暗的湖底，便被灼目的剑光照彻。
这光好怪。
结阵的鱼妖之属，被光芒照过，整个身体都似变得透明起来，都可以看到气血在肌骨中的运转。
而在许多本是只有水波摇荡的区域，却是一道道、一层层，气机显化成一条条清晰的长短线条，彼此构合，转眼在水中构建了一组雄伟建筑，气象恢宏，有许多人世所难成之处。
建筑的中心，高耸殿堂之内，就是烛龙王。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幽灿和诸阳都是非常人，又对罗刹鬼王的计划有些了解，稍怔便醒悟过来：
原来随着烛龙王入位，其具象化的神明宫殿，已经在湖底妖国建构成型。
应该就是七祭五柱体系的一部分。
本来这些都隐微难测，介入真实虚幻之间，几乎是自成一界，可来人明彻万物的剑光，洞悉有形无形之妙，一剑便将其映照出来。
同时，这明透的剑光，也毫不遮掩出剑之人的模样。
那人清瘦白晳，乍看去仿佛只是二十来岁的少年郎，然而眉目边角，颊侧唇畔，都因长年的习惯，留下如刀砍斧劈般的深痕，光芒之下，也似蒙着层阴影，一看就是严峻冷厉的性格。
幽灿和诸阳心头都是一跳。
湖底现在有形转无形、无转化有形，正是一片混乱，可在他们关注此人的同时，那边分明是往这里瞥了一眼。
照彻万物的剑光之下，他们两个地仙大能，也没能瞒过。
虽说现在都是有伤之身，可他们都明白，就算是全盛状态，也未必……
因为这一位，正是世间仅有的几个可称为“盖压真界”的大能之一：
论剑轩之主，造化剑仙！
这位世间顶尖的大能，不在自家灵纲山坐镇，反而到洗玉湖底。
如此行径，幽灿和诸阳倒都不怎么吃惊了。
此时的洗玉湖上下，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极祖等等大能，一个接一个跳进来，再多一位造化剑仙，也没什么。
可情绪是一回事儿，实际的威胁是另一回事儿。
他们对造化剑仙很是忌惮。
这一位可是从剑巫大战之前，就已经成就剑仙之尊的绝代强者。
虽然其光芒一直被曲无劫掩下，可是剑修西征之后，此人趁势而起，一举掀翻了论剑轩自成立以来的“纯化”传统。其后压服陈龙川，驱逐叶半山，一路打翻了所有反对的剑仙，才坐稳了这个位置。
那是真正的战无败绩。
相比之下，幽灿和诸阳，在排除了宗主身份之后，还真没有和他并较的资格。
可是，在已经被发现的情况下，再缩头缩脑，做那些没意义的事，也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幽灿、诸阳都有这样的傲骨，对视一眼，干脆也都现身出来。
而此时，和幽灿、诸阳颇有几番纠葛的烛龙王，对他们的现身没有任何反应，明亮而又空洞的金瞳，只是盯着造化剑仙，如临大敌。
造化剑仙也没有理会这两个理论上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大宗之主，他径直下行，至于那些鱼鳖之属，虾兵蟹将，连配合的阵禁也没有，对他这种层级的大能而言，真是毫无意义。
万千妖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下行，任何想扑击上来的，都是瞬间爆成血沫。
在此期间，由无形转为有形的“神明宫殿”，其内外气机线条正疯狂地垒砌叠加，似乎要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尽可能地夯实，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劫。
可这一切，对造化剑仙都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甚至还有闲将手中长剑轻轻抛起，换了反手握持，这么个古怪的姿势，绝不是任何正统剑道所有，倒像是……
扔出去了！
真界之中，有驭剑之术，修炼到极致，可隔空亿万里，杀人于无形。
严格意义上，诸阳的“天遁杀剑”就属于这个范围。
但造化剑仙此举，绝不是什么驭剑之法，而是真真正正把手中三尺青锋掷出，有去无回。
烛龙王身躯庞大，造化剑仙现身时，又压得太近，不好躲避，但周边那些显化的“神明宫殿”，其实就是坚固的体系防御。更不用说其体外自然演化的“光阴秘术”，自成一域，和外界时光流转都不同步，纯以防御论，几可谓坚不可摧。
然而，湖底剑吟凄厉，剑光化虹，直接穿透一切阻碍，甚至是追上了已经流逝的光阴，从烛龙王巨大的人面额头切入，与坚若金刚的头骨激烈摩擦，直没至柄！
这一刻，幽灿和诸阳忽都想起一件事：
貌似传说中，这位造化剑仙换剑换得最勤……成名至今，一千把有没有？

第191章 灵变阴阳 谁主沉浮
其实以烛龙王的脑骨厚度，三尺青锋，真未必能穿透进去。
可接下来，造化仙剑就循着剑光撕裂的缝隙，飞身而下，就落在烛龙王庞大的头面上。
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外围的鱼妖看到自家雄霸一域的主君，被一剑贯脑，先是目瞪口呆，再见到一幕，都发出愤怒的嚎叫声。
而这嘈杂的声响，很快就被烛龙王的嗥叫声彻底压过。
因为落下来的造化剑仙，左脚正好踏在外凸的剑柄之上……
顺势发力！
烛龙王痛嚎之声震动千里。
长身本能抖动，全身的鳞片都要倒竖起来，巨尾横扫，“轰”的一声就将附近那些所谓的手下、信众灭杀一片，血液喷溅，在照彻万物的剑光下，呈现出刺眼的血红。
湖水激荡得越发厉害，周围本来还忠心护主的虾兵蟹将们，在生死的威胁下，也在地仙级别大能冲击的压迫下，终于是崩溃掉，一哄而散。
可这时候，烛龙王的痛嗥反倒骤然断绝。
仿佛燃着火的巨大瞳孔也有些涣散，嘴巴仍保持着大张的状态，却再没有声音发出来，外围的水流因此形成了漩涡。
相比之下，烛龙王庞大的身躯，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它身外的“神明宫殿”微微摇动，像是在聚合力量，又像是不堪重负。
至于造化剑仙，就站在它额头上，四面动荡的水流，自然分划开来，起不到任何影响。
而他脚下，什么剑柄、什么凸起，都给踩平。
这还不止，他又抬脚轻跺两下，似是在确认自己的战果。
旁边的幽灿和诸阳，同时头皮发紧，背脊都是凉森森的。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就算造化剑仙神通广大，盖压一界，可再怎么说，烛龙王都是地仙大能，二者之间没有本质的差别。
如今又是显化本体，又是自带“七祭五柱”的体系，怎么就全无还手之力似的？
对两位“旁观者”，造化剑仙终于是正眼关注了。
他半侧过身子，视线从二人脸上抹过，犀利眼神，可以直抵心神最深处，表情是他一贯的冷淡。
脚下的烛龙王还是没有反应，好像真的被一击致命……
挟此威煞，幽灿也好，诸阳也好，一时都给震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造化剑仙倒是先一步开口，一一招呼：“幽城主、诸宗主，好久不见。”
“……造化宗主安好。”
两人的话竟是出奇地同步。
一语既出，都是有些窘迫，更觉得耻辱，如此情境，倒像是应声禀告的下人一般。
但话已出口，想收都收不回来。
造化剑仙才不管他们的心思，语气都绝少起伏：
“你们现身在此，还在替罗刹做事？”
不管刻意与否，这又是一记耳光煽过来。
很明显，造化剑仙根本就没把他们两人视为平起平坐的对象，而是视为“罗刹的爪牙”之流。
若眼前不是造化剑仙，两人大可反唇相讥，或者用更直白的“身体态度”回应，可被造化剑仙从头到尾，不可思议的手笔震慑，此刻，他们一时间竟都提不起那个勇气。
其中的滋味，比受辱本身还要难以下咽。
由于将肉身制成巫毒傀儡的缘故，幽灿的身体感应已经渐渐消失，可此时，其灵昧所本，都似是燃起了火。
有生以来，他还未遭此奇耻大辱！
“有鬼！”
旁边诸阳忽然没头没脑低喝一声，就此潜行，不见影踪。
幽灿微怔，却连愤怒诸阳借他当靶子的心思都起不来，骤然惊觉：
“确实有鬼！”
他心神一清，是了，如此动荡而又低人一头的情绪，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已经自成一域，踏上“天人相搏”之路的自己身上。那几如实质的压力，太有针对性：
所以造化剑仙不是无意为之，而是刻意经营而成。
那位早就动手了！
明白了里面的道理，幽灿非但没有解脱，反而更然凛然生寒。
这位是要做大事，也许是不愿为人所知，要杀人灭口；也许是刚刚开始，不愿被人惊扰；也许两者皆是。
但不管怎样，造化剑仙的态度，已说明了问题。
这无助于解决当前的麻烦，反而证明了形势愈发严峻。
被人发现了，就不要怪人动手，真人级别就有的“猎场”，在地仙境界，照样可以存在。
真正的麻烦是，他现已经是气沮神丧，先机尽失，似有一把“无形之剑”抵在他的咽喉上……
真的是没有半点儿胜算！
怪不得，诸阳那边，已经是溜之大吉。
幽灿也不想死，他必须自救。
刹那间心念百转，可最终仅有那么一个微渺的机会：
“罗刹鬼王！”
幽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神名。
就是以他现在的状态，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作为神主，被人刻意称呼神名，又是涉及到“七祭五柱”体系的关键环节，那位现在再怎么忙碌，总要来关注吧！
若是两位强者就此冲突，就是他的机会来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罗刹鬼王完全没有反应。
倒是造化剑仙微微摇头：
“古巫虽暴虐凶横，犹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前辈，不论胜败，风范不失。哪想到数代以降，倒是由尔等数典忘祖之人，了无担当之辈主掌巫门……剥离了血脉也好，或许还清净些。”
这是造化剑仙现身以来，说的最长一句了。
不过，幽灿倒是渐渐适应过来。大概物极必反，真被戳心透肺的言语伤到，反而不在乎了，就此长笑一声：
“造化宗主攻伐异己的手段，我也是自叹弗如的，咱们是彼此彼此！”
说出这话，幽灿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了，哪知造化剑仙仍只是摇头，好似聊天一般：
“异己……也对，我这辈子，总脱不了和‘异己’打交道。”
这节奏古怪啊……原来如此。
幽灿终究是人杰一流，没有再被造化剑仙的手段迷惑，心神凝实，由此注意到，周边“神明宫殿”的结构，应该是在发生变化。
所谓的“神明宫殿”，可不只是个噱头，同样是法则体系的具象化。
烛龙王在“七祭五柱”的体系中，负责的是“阴阳之法”一角，这边所有的法则结构，都应该是象征着天人交感，阴阳摩挲之妙。
对此，幽灿也是有一定研究的，可现在……好陌生的样子！
这绝不是一时之功！
幽灿渐渐醒悟过来：就是在造化剑仙现身之初，剑光照彻万物之时，围绕在烛龙王周围的“阴阳之法”结构，已经被严重压制了。
烛龙王承接上古“烛九阴”血脉，一旦血脉神通展开，睁目为日，瞌目为夜，直接影响着天地阴阳变化的大格局。这一点，要比靠着“两仪圈”才能勉强臻至类似层次的薛平治，强出不止一截，以它替代薛平治，确实是有见地的。
可是，从造化剑仙现身的那刻起，这等惊天动的阴阳神通，包括绝大部分相关的法则，都已失灵。或曰异化。
就像是亿万条坚韧的长索，把烛龙王牢牢捆缚，扭曲变形，且持续作用。
怪不得呢，现在……造化剑仙现在恐怕抽不开身吧。
幽灿和诸阳没有谁想趁虚而入，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
这次，是诸阳走在了前面。
倒是罗刹鬼王，怎么一点儿反应没有？
如此反常的情况，使得幽灿突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未等真正明晰，却见造化剑仙一指点出。
湖底像是传出琉璃破碎的声音，刚刚匿形而遁的诸阳，就此闷哼一声，竟在海水中撞得七荤八素，无奈现身，定下身形。
“这……”
幽灿看那片水域，水波凝结，如晶体般闪着冰冷流灿的光芒——说什么都好，反正和周围的湖水，已经是格格不入。
指地成钢！
这种神通法门，也有俗气点儿，叫“点石成金”的，都是在短时间内，强行改变物性、变异法则结构的法门，是造化之法修炼到巅峰层面的体现。
任何一位玄门大能使出来，幽灿都不会惊奇，可是，现在施展这门神通的，是造化剑仙！
而且他还能看到，其改变物性的方式，绝对和玄门不同。
好像、好像是直接用心念拨动了湖水的物性结构？
这……怎么可能？
心思百变之时，低低的笑声响起来，意念就此降临，却是罗刹鬼王姗姗来迟：
“恭喜造化宗主，这一门‘灵变之法’，越发地纯熟精到了。只不过，要想替代阴阳之法，火候还不太够啊。”
造化剑仙冷淡回应：
“是我的火候不够，还是鬼王你的‘七祭五柱’，还有差池？我只是要把这条烛龙的环节变更一下，至于能否化入天地万物，是要看你的本事。”
完全被扔在一边的幽灿则看到，此时的烛龙王，就像之前那些结阵的虾兵蟹将一般，整个身体都“照”得通透，骨骼肌肉结构，清晰可见，其中发生着剧烈的扭曲变化。
其层次不只是体现在肢体结构上，而是包括肌骨的性质都在改变。
造化剑仙分明是把“指地成钢”的手段，施放在烛龙王身上。
幽灿盯着造化剑仙看。
飞魂城和论剑轩是世仇，又在东海边上做“邻居”，可造化剑仙这种老牌大能，当年锋芒被曲无劫遮掩，近年来又很少对外出手，所听都是传言。
如今看来，“剑仙”这个描述，当真大有商榷的余地。
哪有半分剑仙的模样？
这时，罗刹鬼王却做了纠正：“七祭五柱可不是我的。”
她的意念轻松自然，听不出任何恳切郑重的味道，不过接下来的话，却是有一种特殊的直白味道：
“如今主持中枢的，是黄泉夫人……黄泉，要不要打声招呼？”
理所当然无人回应。
对这么一个突然爆出的消息，造化剑仙面无表情。
幽灿和诸阳对视一眼，同样保持了沉默。
湖底就有些冷场……
其实，幽灿和诸阳对这个消息，并不是外表所表现的那么平静无波。
黄泉夫人，这是一个传奇的名号，早年就是魔门智者的代称，特别是和陆沉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更是达到了一个巅峰。
只不过陆沉身陨，东华山陷落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地大劫重来等等事件的冲击，此人此名已经在主流的修行界消失很久了。
如今听来，虽是出其不意，却没有震撼性的效果。
幽灿和诸阳都是知道那个女人的厉害，却不明白罗刹鬼王为何要主动暴露出来。
他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因为对他们而言，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造化剑仙和罗刹鬼王，分明是有默契的。
更细节的问题不用关注，对他们来说，只要明白一点：
幽灿叫罗刹鬼王过来，当真是弄巧成拙了。
罗刹鬼王本体不知在何处，在与无量虚空神主联手围困太霄神庭之时，只在湖上有一个分身，这里只是心念垂顾而已，只是这样，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压力。
早知道是干“驱虎吞狼”之事，可转眼变成腹背受敌，这局面又该如何收拾？
相比之下，黄泉夫人的消息，又算得了什么呢？
另一边，罗刹鬼王并不因为“遭受冷遇”而有什么芥蒂，很快问起诸阳：
“诸宗主，怎么不告而别？”
诸阳和罗刹鬼王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应付起来就比面对造化剑仙来得自如一些，笑呵呵的，完全不像是世上最精暗杀之人：
“如今身受重伤，局面混乱，不想成为鬼王的负担，给鬼王的大计添乱，所以想悄然远遁，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哦，了解。那幽城主？”
“我与诸宗主……”
“应该是决然不同的吧。”
罗刹鬼王直接打断他的话：“像幽城主这样，主动撕裂形神联系、将自身不坏之躯炼成巫毒傀儡的，世间也确实少见。我这儿还要感谢呢……”
“唔？”
“若非幽城主对‘七祭五柱’的体系深具信心，怎么会急着用这种决绝的手段？是不是想着日后转世重修呢？要不要我给黄泉说说情……生死轮回之事，只要渊虚天君不从中作梗，应该还是很有把握的。”
“……”
你这是在帮忙呢？还是在添乱？
幽灿心中微怒，现在大家都知道，后圣是虚的，渊虚天君才是实，而这位走的就是神主之途，别的地方还好，这洗玉湖底、四方八天外侧边缘地带，直呼其名号，又说起“生死”之事，和刚刚幽灿直呼罗刹鬼王“神名”，又有什么区别？
真不能对罗刹鬼王的心思，抱有任何期待……
还好，渊虚天君也没有应声而来，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对太霄神庭的封锁，也算卓有成效。
这是在吓唬他吗？
幽灿已顾不得这些，眼前的威胁实是更直接，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番“切割”，究竟是触碰到了罗刹鬼王哪根弦儿，竟是丝毫没有掩饰她的那份兴趣。
虽然不理解，幽灿还是做了万一的准备：
“鬼王解脱在即，还要沾染因果？”
说话间，木然而立的巫毒傀儡之上，渐渐镀了一层微灰的膜，像是沾了风沙灰尘，无论水流怎么冲刷，都带不下来。
这是巫毒。
来自于背叛巫神的诅咒，只不过天地法则动乱，非但没有起到制约的效果，反而被幽灿顺势控制住，成为了一件“利器”。
巫毒之中，就是巫神体系的负面之力。
就算现在体系濒临破碎，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算有一定的威慑力。
罗刹鬼王形影不见，惟有笑声如影随形：
“怎么会呢？你看，我就是这份热心肠坏事儿……其实我是想说，幽城主不妨多问问人，黄泉夫人不行，渊虚天君不做，问问造化宗主也可以啊。”
说着，她又转变了“聊天”的对象：
“灵变之法，已见雏形，造化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效果？
“要测试是否完备，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看体系中的实物、特别是生灵之属，如何感通天地，天人相通……幽城主若想尽快转世，这可是捷径呢。也许你会成为‘天人灵变’体系里的头一号？”
幽灿不知道为什么罗刹鬼王要针对他，可他分明感觉到了造化剑仙意蕴难明的视线，也落在自家身上。
巫毒或许能让一门心思斩去牵累的罗刹鬼王有所忌惮，可对造化剑仙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幽灿明白，现在他十成本事，只有三四成可用，如果造化剑仙真要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再给我一年时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成了“待宰羔羊”之流！
幽灿一时难免有“无力”之感，更有“龙困浅滩”的悲凉。
未等他想出怎么个应对法，忽地又有话音介入：
“嗬，这里好热闹。”
独特的意念，便是带着笑意，也使周边湖水温度降了数层：“造化老兄，你我这些年在湖底常见，只是从未招呼，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话间，一位高瘦男子显形，虽微笑而雪瞳冰寒，正是极祖。
他在湖上察觉到罗刹鬼王有所分心，而本人也在湖底多有布置，便花了点儿时间凑过来。正看到罗刹鬼王撺掇，造化剑仙有所心动，当下出言介入。
修行之路上，立场最是鲜明。
当年剑巫大战、剑仙西征，都是修行根本上的矛盾。
极祖虽然不知此事前因，但只从现在烛龙王的状态上，以及罗刹鬼王的只言片语上，也可以想明白后果。
他走的是天人九法的圆满之途，这一条是最艰难，但也最完备的修行之路。
和他算是同类的，就是已经身殒的陆沉。
只不过由于魔门体系的天生缺陷，以至于逊色了一筹，还没有达到“九法通达，无始无终”的圆满之境。
九法还有强弱、根基还分主次。
毫无疑问，极祖最为精擅动静之法，在造化之法上深有造诣，造化又牵动阴阳，以灵昧贯通天人，如此浑然一体。
若造化剑仙的谋划成功，改易阴阳之法，根本法则变革，不可避免要影响他的道基。
他已经是自在天魔，类同于地仙，自成一域，怎么都还好些。
可他麾下的冰雪魔宫，那些还远远没有到屏蔽天地法则体系影响的弟子又该怎么办？
不只如此，世间一切制器师、炼丹师，所有玄门涉“阴阳”法理者，差不多都要完蛋。
脸上是笑吟吟的，却是从“刘太衡”那里带来的习惯，心里难免惊愕：
造化是得了失心疯吗？改易阴阳，就是彻底改变“天”与“人”的天然联系，除了一些旁门外道，不涉此法，此界有九成九的人都要坚决反对，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啊！
对造化剑仙这种强人，极祖也是颇有些忌惮的，如今太霄神庭他势在必得，如非必要，实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言语已经相当客气和委婉：
“我原以为，鬼王奇思妙想，已经是世间罕有，然而造化老兄的谋划，竟然也逊色。只是此等大事，最好还是谨慎为之，此界修行之人，正是劫难临头之时，再经不起折腾了……”
造化剑仙全无反应，极祖正要再说，也测一测那边的谋算和底线，忽尔停了口。
这边数人，先后生出感应。
看不到罗刹鬼王的表情，造化剑仙又是一贯的冷漠，只有极祖，暂时从造化剑仙谋划之事上跳出，微微一笑，雪瞳望向不远处，被无量虚空神主“黑潮”封锁四方八天。
那里，正有一道清光透出，钟声鸣响，硬硬震开了层层黑雾，接引出一个人影。
“像极寒你一样做事的，原来还有八景宫啊。”
罗刹鬼王意念流转，讽刺之意煞是直白。
此时湖面上、真界中的局势变化，他们都了然于心。
知道这是八景宫的“叩心钟”直接隔空加持，但不像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一般，强行撕裂三元秘阵的防御，而是通过“三元秘阵”某个特殊层面，切入进来，非但没有遇到阻拦，甚至还借用了部分力量。
确实与极祖利用“刘太衡”的身份所做之事，差相仿佛。
不用说，这就是八景宫数劫以来，特别是上清宗倾覆之后，对洗玉盟不断施加影响，层层渗透的结果。
极祖笑道：“清虚道德宗这时可能还舒一口长气吧，总算是个儿高的赶来了。”
话音方起，这边就有清光飞落，不出众人所料，是之前被无量虚空神主、罗刹鬼王联手，分割困锁的邵天尊。
此时道冠都给打缺半边，衣袍微乱，显得颇是狼狈。
然而这位以推衍秘术著称的地仙大能，是个遇事有静气的，依旧神色从容。
只看他不但在绝对被动的情况下，硬是撑到宗门加持到来，形容虽是狼狈，却无伤无损，便知不俗。
而且，从实际层面看，此时罗刹鬼王也好、极祖也好，都是分身在此，多少损折了一些战力，幽灿、诸阳更不用说。
只有真身在此的造化剑仙；“虚空神通”当世第一，视距离如无物的无量虚空神主；还有现在的邵天尊，是真正保持了全盛战力之人。
特别是后者，身受八景宫全力加持，一身神通法力较之前战时，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真正如渊如海，谁也不知道其极限在何处。
毕竟，八景宫架起叩心钟，震荡天地，举界加持，历史上似乎还是头一次。
而身为八景宫的嫡脉地仙，邵天尊无疑是受益最大的人之一。
轻视邵天尊，就等于是轻视八景宫，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做这种蠢事。
实力就是话语权，邵天尊没有气势凌人，依旧是平平淡淡，直接就插入了极祖前面的话题：
“愚意以为，极祖所说‘阴阳’之事，确是正理。”
听他附和极祖发言，罗刹鬼王失笑：“你们八景宫什么时候，和极寒穿了一条裤子？”
“就事论事罢了。”
邵天尊当然知道是谁说话，虽然捕捉不到罗刹鬼王的真身，却依旧对着四面光怪陆离的水波宣告：
“罗刹鬼王，你勾结参罗利那，坠日破法，祸乱一界，八景宫势不与你干休。”
“这话，我以为早几个月就要入耳呢。”
罗刹鬼王意念飘忽，其义却明：“如今，你们是要把天裂谷的太阳再升起来，还是要让坠下的五星重新归位呢？”
“……”
罗刹鬼王的言语又是正捅在人心口上。
还好邵天尊也是非常人，稍一静默，便道：“亡羊补牢，堪为后来者戒。”
罗刹鬼王笑吟吟地回应：
“好像已经有底气了？那我可要事先告知，巫神所造之大日，本来就在剑巫大战之后急剧损耗，如今再被参罗利那这么一搞，接连砸穿无天焦狱、八苦阴狱，本身在世界对冲之下，也受了损伤，再想升起来，可能不大。
“如果你们还想要太阳的话，我倒想听一听，你们是准备怎么样，将最近也在二十万亿里以外的星辰捕获过来，重新给真界照明的呢？
“要不就是挪过去？如今虽是无尽星空法则垂落，受到牵引，可要过去，百劫千劫时间恐怕也做不到，甚至连方向都控不好。
“或者是学当年的巫神，花个万年功夫，找到合适的，撕裂虚空送过来，再点火？这个确实比较快……小圣人真舍得一条命的话，还是可以的。其实我觉得，造化宗主的设想若能成功，对此事帮助更大。”
“……”
看罗刹鬼王兴致勃勃的样子，周边一干人等都是表情微妙。
且不说这些动辙以万年计的“谋划”，对失去太阳的真界有什么现实意义。
只看后面的言语，这是要拉着论剑轩一起，成为众矢之的啊。
摊上这么一个盟友，造化剑仙何其不智？
话又说回来，如此乱局，谁还能分辨“智”或“不智”呢？
“多谢鬼王支持。”
造化剑仙平平淡淡地回应，但随即话锋一转：
“事到如今，我倒想知道，鬼王在纠结什么呢？”
“哦？”
造化剑仙的说法像是在打哑谜，不过观罗刹鬼王的反应，似乎还真的戳到了某个痛处，罕见地沉吟了一下，方道：
“造化宗主是怎么看我的呢？”
“犹记得当年与鬼王商议天地变革之事，不管手段如何，鬼王层层推进的法度和气魄，便如东海大潮，沛然难御。如今大事将成，鬼王行事，怎么又拖泥带水起来？”
没觉得……
在场之人，除了极祖若有所思，其余还真没有从罗刹鬼王的行为中，找出“拖泥带水”的因素。
而造化剑仙的言论，却是极其肯定：“鬼王向来喜怒无常，只是‘喜怒无常’和‘前后矛盾’终究不同。”
造化剑仙站在烛龙王头顶，在所有人中，位于最高处，而他的言语，也是高来高去，能完全听懂的，实在没几个。
还好，他终究没有故弄玄虚，很快点题破题：
“‘七祭五柱’成形前后，鬼王行事，判若两人。大黑天佛母菩萨被卖掉以后，找不到……卖不掉下一位了吗？还是说，对大势的把控出了问题？”
“啊啊，还真有点儿……”
罗刹鬼王的意念，倒是恢复了无常变化的本性，一点儿都不带否认的，却还是理所当然：
“造化宗主利眼如剑……呵呵，不愧是剑宗之主。”
造化剑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等开口，罗刹鬼王就卡在前面：“都到这种程度了，大势变化，怎么可能还严丝合缝呢？
“造化宗主你苦心孤诣，要改易阴阳；真界大日坠落，参罗利那要布开它那外道魔国；叩心钟鸣，八景宫举界加持；佛国重施故技，以六佛陀祭起六道，要收渔翁之利；还有北地魔门，无量不说，极寒也不说，其余人等最擅长人心动乱之时，浑水摸鱼……
“如今群雄并起，逐鹿一界，夺的是天地造化，夺的是人心所向。如果还是看了开头，就知结尾，因果明晰，丝丝入扣，我的解脱在哪里？
“正是看‘谁主沉浮’的好戏之时，造化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记得给鬼王提过，不要再拿‘剑修’套我身上。”
造化剑仙似乎完全忘了“论剑轩”的名号和根本，也不管这态度给其他人造成什么冲击，径直道：
“一切都在鬼王把握之中也好，脱离了掌握也罢，我之行事，请鬼王、还有诸位不要再干扰。当前正是关键时候……走好，不送！”
话音方落，每个人心头，都是锋锐寒意滋生，似有无形之剑透体而入。
这里其实只是个投影的极祖，直接被斩成两半，第一时间被清了出去。
罗刹鬼王了无声息。
邵天尊竖掌当胸，意欲接下，造化剑仙冷厉的眼神直透过来，意思非常明白：
“你们敢插手，论剑轩就敢杀过去！”
邵天尊神色不变，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多一个论剑轩，似乎也没有什么。
可就在此刻，嗡嗡钟声鸣响，震动水域。
邵天尊眉头也是皱起，但没有再说什么，化光而走，直扑湖面之上，竟就这么离开了。
其实此时最想遁离的，肯定是幽灿和诸阳，之前罗刹鬼王纵论“群雄”，没有把他们算在里面，要么是别有所图，要么就是彻底忽略。
显然，答案是后者的可能更高些。
他们却连消化耻辱的时间也没有，闷声不响，趁着造化剑仙赶人，与邵天尊发生冲突的机会，冲着不同方向，飞遁而走。
可没有想到，那两位解决问题的速度如此之快，奔出不过十余里，两人都是心神寒彻，已经被造化剑仙的视线锁定。
“鬼王如今虽是首鼠两端，说话却还靠谱。二位既然来了，何不助我完善这灵变之法。也为世人，多一种选择？”
选你个头啊！
纵然是心中大骂，也没有人分心回应，可是再闪掠出数十里水域，耳畔却是“喀嚓”一声响，如碎琉璃。
虚空震荡轰然来袭。
水世界与真界的屏障……碎了！
两界对冲，撕碎了周边本已经混乱的法则体系，气浪澎湃，横扫过来。
幽灿明白，其中缘由，十有七八是无量虚空神主魔染巫神之故。
隔空、隔界献祭，魔门时或有之；可像对巫神这种层次的，还是第一次。
两边涉及世间最玄妙、也是最根本层面的力量冲突、衍化，到了一定极限，终于是撕破了本已经脆弱不堪的屏障。
当然，“七祭五柱”的体系，部分也是建立在水世界之上，已经在法则上先一步贯通交流，如此层层加码，终于逾过了极限，造成虚空屏障破碎——这也代表着又一个虚空世界，与真界实际对接。
九天外域、血狱鬼府、水世界……未来还会有更多。
一片混乱中，幽灿诸阳又各自飞掠了数十里，身后，烛龙王突发长嗥。巨躯迎接湖底迸发上来的冲击水浪，倒似在天空中腾云驾雾，聚云行雨一般。
也就是这一刻，幽灿和诸阳心头，忽地被一层阴影覆盖。

第192章 天上有月 心中有痕
幽灿和诸阳同被造化剑仙气机锁定，但和这阴影相比，又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问题。
分明有一张无形的网，强行梳理了这里混乱的法则体系，代之而起，也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幽灿忍不住回头，却见烛龙王头顶，造化剑仙屹立不动，微昂着头，静静看着扑面而来的幽暗湍流。
下一刻，湍流无声中分，分成两股，竟是分向幽灿、诸阳所在方位而来。
一路汇聚其他混乱的水流，到最后已经如蛟如龙，狰狞可怖。
就在这诡异的表相之下，一个迥异于常规的体系化现，把他们罩在其中。
无论是身为地仙的幽灿，还是早具地仙战力的诸阳，都是通晓天人九法奥秘者，身处其间，很快就有确切的感应。
果然如罗刹鬼王所说的那样，当造化剑仙的“灵变之法”铺开，天人相交、阴阳妙化的层次弱化了，天与人之间，距离在“缩短”。
在神意感应层面，差别还不明显；可当意念真正作用于外界，情况却是迥然不同。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更有力度，更有深度。
念力强度，相较于人的其他层面的力量，换算起来，差不多永远是最弱的，也因此，如果能够通过锤炼，使之快速增长，形成优势，也差不多就是“压倒性”的。
楚原湘、武元辰之类精通神意攻伐的强者，同级别下，往往得到高人一头的评价，原因就在于此。
这里所谓的“力度增长”，并不是说本来连头发丝都动不了的念力，现在就可以隔空移物之类。而是对于物性的影响力，明显要更直接。
意念动处，就可以直接切入，作用在物性之上——“念”与“物”之间，像是有一层“磁性”，可以彼此作用。
在此之前，意念与物质之间，与物质构成的天地之间，要通过元气、通过法则，消长之间，才有相互作用的机会。
这种传导之法，前人总结其规律，称之为“阴阳”。
现在，这一切都给打破，“念”与“物”的关系，直白得让人心惊。
这是剑修希望的世界吗——或者是造化剑仙这样的“剑修”所希望的？
幽灿和诸阳都是灵昧修持到了一定阶段的强者，根本也不在阴阳之上。
特别是幽灿形神分离、诸阳更算至少十分之七个剑修，都是很快适应过来。
两人都是很轻松地打灭了追袭而至的“水龙”，理所当然地也提供了相关的信息，让造化剑仙知晓。
实话实说，他们倒觉得这个体系不像估计的那般难以适应，比想象中的要好许多。
只不过，这是对他们这些修行有成的强者，对寻常人又怎样呢？
这种现象拓展开来，又会对整个法则体系、对生灵群体产生什么后续影响？
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是最从最简单的情况看：作用永远是相互的。
无所不在的物质世界的压力，没有了元气、法则的缓冲，直接作用在意念上，那种“磁性”的力量，会导致人的心念常有流散、同化之厄。
需要不停地锻造心念，确保稳固纯粹，也就是需要灵昧修持之术。
这确实是一个适合“剑修”的体系。
只不过，如此一来，世间那些“运化元气”、“运转阴阳”的技巧，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只从这一项看，造化剑仙的设想，绝不可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其他更具体的东西，现在已经没那些心思去想了。
幽灿和诸阳都很无奈，造化剑仙明显是把他们当成试验品，层层加码，早晚要折腾死。怎么才能逃得掉？
水世界与真界屏障的崩溃，还影响到了一个地方。
四方八天的龙变梵度天，已经彻底枯死的菩提树下，已经无人去管的妙相，便在此刻醒来，睁开眼睛。
龙变梵度天的金红光芒，透过扭曲干枯的树枝，在她光赤无遮，又肚腹鼓胀的躯体上，烙下妖异古怪的阴影痕迹。
妙相眨眨眼，便在此刻，已经足月的腹部，以可以目见的速度平复，完全成形，已经可谓“瓜熟蒂落”的巫胎重化为精血，充实全身，使得她的肢体都泛出微微的光华。
巫胎是最优的选择，不过母体却是最便捷的选择。
现在的局势下，选一个有相当根底的母体，自然比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更有用处。
为了孕育巫胎，尽可能断绝外界影响，妙相的修为一直被压制在步虚上阶，如今却是轻轻巧巧破限，连天劫都没一个，就已经成就。
其实也不是没有，上清故地，四方八天，还是相关的机制的。
只是相关的权柄，都在太霄神庭中枢之地，现在里面明显没有这个闲情。
妙相光赤着身子，缓缓坐起，又伸出一只手，仔细观察。
手臂慢慢变得透明，肌骨血脉都清晰可辨，若刚刚在湖底妖国的任何一人在此，都能看出，眼下这情形，和烛龙王身上显化的体征高度一致。
不过，她终究也没有做什么，又抬头，看遥远天际涌动的黑潮——那是无量虚空神主神通法力的体现。
各方信息聚合，她依旧默默无语。
片刻之后，她转而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一座恢宏垂立的天门，悬于空中，虚实莫辨，其上神明异兽，有序排列。
不久之前，白莲就是在那里，投影虚无越衡天，将“后圣”的传说击碎。
门上这些雕刻，原本虽也算是栩栩如生，可终究是死物，只能从雕工上，看出其凛凛之势。
然而现在，这些雕刻，仿佛是真正活了过来，细看去，甚至能看到上面微妙的表情动作。
感受到她的注目，天门之上，一众守卫神明，竟也是投射视线，冷冷盯视着她。
这让人不得不去想，天门之后，那处封闭已久的秘地，和之前确确实实不同了。
默注半晌，妙相就这么起身，向着与天门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开。
三元秘阵覆盖下的洗玉湖，正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西方大日坠落的余烬，还照映着一线血红霞光，中天八景宫祭起的“叩心钟”，青光透空，在这里也能清晰看到。
如果扭头向东看，星辰列布，固然璀璨，对比之下，天空的背景却是愈发地沉暗。
所有的一切，又和三元秘阵本身闪烁的灵光交汇在一起，虽是已经“入夜”，但修行有成的人，在“光线”这一条上，并没有受太多影响。
便在这焕彩交织的光雾中，白衣手挽赤阴，莫名长叹口气：
“好了，走吧。”
说着，她就要携着赤阴离船。
“不准走！”
没有了牙尖嘴利的小九，旁边玄黄又是个闷葫芦，说不得只能由小五开口，可惜奶声奶气的，着实没有任何威势可言。
白衣就笑起来：“你问问极寒，要是我离开，他是不是松一口气来着？要不，问问你那位师兄也成……怎么到你这儿，就倒过来了？”
旁边极祖也不多言，冷眼看着。
小五总算没被白衣绕晕，还保持着清醒：“你走可以，赤阴要留下。”
“嗯……好啊。”
白衣果断的回应，让小五一下就愣在那儿。
下一刻，她就看到，白衣全身光化，实质的感觉已然不见，就像是一个发光的幽灵。
小五和玄黄都是戒备，可他们看到的，却是那“幽灵”的延伸变化。
个头长了许多，身姿比例依旧完美，然而那眉目轮廓，已经与“白衣”全然不同。
没等小五分辨出具体的差异，那边就笑了起来：
“她就给你们留下了。”
说话间，虚影手臂回环，竟是穿透赤阴小腹，在里面一搅，随即拿出。
赤阴呆呆看着这一幕，衣物、肌体其实都没有什么伤损，可全身的力气却是转瞬失去，软倒在地。
“白衣”，现在说是“罗刹鬼王”或许更合适些，施施然道：
“现在可以走了？”
话音未落，一步迈出，竟然就是从小五和玄黄中间穿越。
两个小家伙反应也不算慢了，小五先收了赤阴，玄黄则反手剑指，往罗刹鬼王背心戳去。
只是他剑指所向，却是一层发幕。
长发披散下来，又在湖面吹拂的夜风中飞舞，像是伸展开来的鸦翼，其上又分明流动着一层幽暗的血光。
剑指剑意透出，却在血光中无声消融。
随即千万重神意冲击倾覆下来，如九天飞瀑，与深潭相激，水烟激荡，人处其中，难辨方向。
“小弟弟，不要迷路了！”
罗刹鬼王同时发力两边，对她来说，真不算难，却让玄黄的判断出现了混乱。
纯化剑意圈斩一周，将神意攻伐所涉及的法则尽都斩断，可此时，罗刹鬼王的虚影，已经直上天穹，还对着他挥挥手。
玄黄剑气再斩，甚至是切开了三元秘阵，直透于外，但对于罗刹鬼王，没起到任何作用。
此时，玄黄还听到罗刹鬼王与极祖的对话：
“先前的条件依旧有效，一个羽清玄，换一个太霄神庭，好便宜的！”
极祖则是冷笑：“走好不送！”
对罗刹鬼王的所谓“条件”，极祖当真是嗤之以鼻的。
细思一路的变局，他可以确认，刚刚已经在不经意间，逃过一劫。
罗刹鬼王撺掇他对上羽清玄，一旦动手，不免就要关联法则，两人最擅长的，都是动静之法，真战得如火如荼之际，大日坠落，天地法则体系动荡，简直就是和贼老天扳手腕，两人顾忌彼此，不敢及时抽身，怕不是当场就要齐齐重创？
由此可见，罗刹鬼王当真是其心可诛，不经意间，就给他挖了个陷阱。
此时也只有傻子才会再凑上去。
极祖一边看玄黄、小五徒劳地追击，一边在船上沉吟。
这种混乱局面下，绝不可轻动，动就要雷霆万钧，一举功成。
只是他暂时还是分身在此，份量不足，还好谢康令之事后，他本体已经动身南来，到时亲身驾临，才有胜算。
在此期间，他当然希望无量虚空神主持续压制太霄神庭，渊虚天君继续装死狗，但又维持均势。
可惜，这个可能性着实不大。
水世界与真界虚空屏障的崩溃，已经使局面不可避免地向动荡的一方滑去。
正想着，湖下冲出一个人影，却是邵天尊。
此人仍顶着八景宫的加持，眼尾也没扫向这边，袍袖一展，径直往浮丘城去了。
极祖完全可以猜到，邵天尊及其身后八景宫的盘算。
如今洗玉湖下成了矛盾的核心区，要想及时、有效、更加主动地施加影响，毫无疑问，掌控三元秘阵，就成了最优先考量的问题。
正常状态下，洗玉盟肯定不会让“三元秘阵”的控制权旁落。
可问题是，现在的“洗玉盟”，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正常呢？
巫门在天地变革中，第一个做了牺牲品；清虚道德宗则被坑了记狠的，三天门等于是塌了半边。再加上“刘太衡”之事仍在发酵，各大宗派人人自危——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极祖很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此时的“洗玉盟”，正值群龙无首之时，八景宫趁天地动乱的冲击、又挟“举界加持”之威，确实有很大可能成功，由此聚拢起相当的力量……
所以，当前的混乱对他们来说，倒是一个整合派系、形成合力的最好机会。
二十多位地仙大能啊，这等浑厚的实力，守在天元之位，若再能勾住洗玉盟这处边角之地，甚至还有横扫四方的机会。
极祖往东边看，青白光柱冲霄，叩心钟摇荡，无声震波传送一界。
这种直接作用于整个真界，至少是整个玄门体系的加持秘术，确实是让人羡慕。
这也是八景宫五劫以来，连续主持勘天定元，为自己积累的资本。
其实，类似的加持体系，魔门也有。
只是作为最关键人物的无量虚空神主，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思，还捉摸不透……
唔？
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之内，神意波荡，转眼间竟是给蚀开了个口儿。
现在水世界与真界屏障已碎，魔染巫神的步骤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无量虚空神主大部分精力应该都移转过去，渊虚天君那边终于是也憋不住了。
不过现在内忧外患，轻动之下真的好么？
冲出来的又是谁呢……哦，羽清玄！
这位许久不曾现踪的蕊珠宫主突破无量虚空神主封锁后，直上云霄，一等离开三元秘阵范围，就是凭空消失，闪没不见。
显然已经用上了虚空大挪移的神通。
极祖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愿。
他倒是注意到，羽清玄离去之时，那个小五顺势就往无量虚空神主的破口中穿了进去，应该是与渊虚天君会合。
倒是玄黄追击罗刹鬼王，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渊虚天君那边是怎么安排的，汇合不是汇合、分兵不是分兵，只能看出，那边确实是有些想法，意欲“有所作为”。
极祖不强猜别人的心思，但对他来说，此刻又是个绝好的机会。
已经离去的羽清玄，要做的事情很多：
渊虚天君的“多情种子”、自家生死未卜的恩师、风雨飘摇的蕊珠宫……
就算是有虚空大挪移神通，往来便利，可相应的危险性也是极高，是要用命来搏的。
想再照顾太霄神庭，力不能及。
要不要趁机去转一圈儿呢……
极祖回头看，碧水府尊和伯阳天尊的交战，前者其实是落在下风的，不过伯阳天尊也是顾忌重重。
作为清虚道德宗目前仅能拿出的两位地仙战力之一，说伯阳天尊一身关乎宗门兴亡，绝不过分。如今世事激变，混乱不堪，他不可能在此突发事件中全力施为，就是受伤也是很要命的。
所以，现在的场面其实是攻防滞涩，很是难看。
关键是要给伯阳天尊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在洗玉盟混了这些年，这种事，极祖懂。
他微微一笑，径直没入水中，掩去气机，湖上只剩下那艘空船。
紧接着，碧水府尊拼着挨了伯阳天尊一击，硬是被砸下湖去，也学极祖，一入湖就遮掩气机。
碧水府尊修炼的法门，最亲水脉，在此混乱局面下还真不好找。
伯阳天尊失了目标，在湖上逗留片刻，连三元秘阵都没调动，也往浮丘城飞去。
湖下，极祖冷笑一声，唤过碧水府尊，花了点儿时间到湖底，一起趋近四方八天。
由于还没有触及“黑潮”，无量虚空神主并没有反应。
多劫以来，极祖和这位其实打了很多次交道，对种种沟通技巧，心中也是有数的，只看平日里愿不愿做罢了。
此时，他就严格按照当年元始魔宗的敬神礼仪，牵引来本体一缕精气，虚空画出魔纹，又恭恭敬敬，向黑潮中躬身施礼：
“冰雪魔宫掌教极渊，意欲魔染上清体系，感悟终极，今借道入内，必将为魔主挡下此方干扰。事后若碧水府尊尚存，也将奉为祭礼，供魔主享用……还请放行。”
极渊才是极祖的本名，所谓“极寒”，不过罗刹鬼王随口叫出的外号罢了。
在魔门礼仪的牵系之下，两边气机、意念瞬间交错。
似有某个冰冷的视线在极祖身上切过，对此极祖微笑以对，气机潜渊，少有动作。
而下一刻，“黑潮”外围，破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黑黝黝不见丝毫光亮，但极祖确定，通向太霄神庭的路径，确实是放开了。
罗刹鬼王自以为得计，借着无量虚空神主的封锁，逼着他和羽清玄对撼。
可惜她对无量虚空神主与魔门的关系还是不了解，又或许是漏算了一着。
纯论境界，无量虚空神主其实与极祖差不多，然而地位远在其上，受人供奉，这是“胁侍魔主”身份带来的好处，但同样也样担负着相当的义务。
极祖是冰雪魔宫的领袖，是天魔体系承认的一脉之主，在没有明显的背叛元始魔主行为的前提下，当他按照魔门正统的祭礼法门去做事、祈愿，给出的祭品、誓约又足够份量，就算无量虚空神主本人和他有生死大仇，都要将其“祈愿”视为优先。
这是魔门体系的法理决定的。
元始魔主不会去约束这些，但长年累月之下，天魔、外道、魔门修士约定俗成的规矩反馈到他那里，也会有所反应。
说到底，这是天魔体系中的各类存在给自己下的套。
也是一种彼此制约，是道德之法的表现形式，而后果就是整个天魔体系的反噬。
北地魔门就是在这种形式下，虽然分裂，还维持着大的格局。
当然也要承认，无量虚空神主答应是答应，但不代表不会在里面使绊子。
这种契约没有那么严密，也要冒着一定的风险。
可对极祖而言，这具分身丢了也就丢了。
就算碧水府尊这类地仙眷属虽是难得，可相较于大局，也不是不能舍弃。
说到底，他不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够攻下太霄神庭，眼下只是打一个前站，探探具体情况、细节而已。
极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入，碧水府尊紧随其后。
这一刻，通过各种方式监控湖底的修士们，不知有多少被惊爆了眼球，但谁也没有勇气跟着去尝试。
倒是邵天尊到浮丘城后，迅速与洗玉盟各宗联系上，通报当前形势，也是明确提出，要尽快接出还在四方八天里的洗玉盟修士、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天地大劫，八景宫的加持将必不可少。
言下之意就是，将八景宫的加持导入三元秘阵，已是必然。
八景宫显然是铁了心，要将洗玉湖这处核心之地，经营成铜墙铁壁，控制住无量虚空神主、造化剑仙、渊虚天君等重要人物。
能怎么样不好说，先别让这些人来添乱了……
如此一来，极祖倒是得了清净，一路行来，四方八天范围内，各方修士了无影踪，空荡荡一片。
只不过，和之前了解的情况相比，这里还是有所变化。
是水世界冲击的缘故呢，还是别的原因，极祖能感觉到，在这片虚空中，颇有一些灵脉贯穿其间，若断若续。
仔细勘验的话，还隐约有规律可循，将本来已经快成了荒地的四方八天，逐一串联起来。
这就不简单了……是渊虚天君的动作吗？
再走一段距离，极祖又停下来，抬头上看。
只见在这处水域的上层，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贯空，也是若断若续，看着不起眼，其实是某种强绝力量与周边虚空作用的痕迹——是强行撕裂后的结果。
如果猜得不错，这是参罗利那留下的痕迹。
循这个断续留痕，或许可以直抵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也就包括太霄神庭。
极祖却不急着过去，相反，他留在这儿，通过勘探虚空裂痕撕裂、弥合的变化过程，继续体会上清体系的变化。
也在琢磨本体到来后，怎么才能花费最小的代价，获得最理想的结果。
谢康令已经没了，渊虚天君又先一步占据了中枢，仅凭他一方之力，或可败之、毁之，可想要占据，万不可能。
他之前是想借罗刹鬼王的力量，事实证明，不过是与虎谋皮。
那么，参罗利那？
那位声誉倒还不错，确实有一代霸主之气量……可这些又是远远不够的。
在虚空裂痕之下转了几圈，极祖忽生感应，停下身形，眯眼细看裂隙所在，静静等着，直至某个古怪的声音响起。
此音如蚕噬桑叶，细碎低弱，若断若续，若不是特意关注，必将隐没在周边水流动荡的背景音下。
极祖眼睛眯得更细，很快他就看到，有一群细微几近无形之异虫，快要弥合的循着裂痕渗透进来。其中靠前的部分甚至是承受不住这边的水压，过来就给碾碎。
但后面的异虫无穷无尽，就近吞噬同伴的“尸骸”，获得更强的抵抗力，一波波挤过来，终于有那么几个，适应了深水强压，没入水流，一晃就不见了踪迹。
至此，扑入湖底的“异虫”就源源不断了。
裂痕持续缩小，可对于这些微之又微的“异虫”而言，已经是通天大路。
参罗利那……还真出手了啊！
作为击坠大日的“罪魁祸首”，参罗利那的一举一动，都是各方大能关注的对象。其在天裂谷的表态，说是要“亲自招待”破关渡劫的余慈，自然也是让很多人都深切关注的。
它亲口所说的消息，可以有两方面的理解：
一来是字面上的意思：参罗利那这位真界外域星空当之无愧的霸主，要亲自做渊虚天君的魔劫；
二来就是渊虚天君确实是在关键时候临阵突破，修为境界正在提升。
而从其中又可以衍生出别的一些信息：两人一定有前仇旧怨，同时，渊虚天君的份量已经足够参罗利那正眼相看了……
极祖不关心幕后的故事，更在意实际的东西。
比如，现在天裂谷那边，大日坠落，参罗利那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有没有那个机会，践行自己的承诺呢？
还有，参罗利那其实是隔空发力，对渊虚天君出过手的，只是貌似无功而返。
现在它又会怎么调整？用什么手段？
事实证明，参罗利那真的出手了，也确实换了手段。
这种沿着虚空裂隙渗透进来的小东西，就是噬原虫。
这种十三外道中最弱小的存在，竟然是“破神蛊”的前身，已是一奇；
而在破神蛊成就之后，反过被被统驭的噬原虫所发挥的力量，又是另一个让人惊惧的因素。
如此微小之物，对于同样精通虚空神通的破神蛊而言，传送到神意覆盖范围内的任何一个位置都毫不费力，又因为是同源而出，每一个成活的噬原虫都相当于一具分身。
也许不具备破神蛊的威能，可它们却可以作为承载心念之物。
谁敢说与破神蛊交战之时，一点伤也不受？
只要受伤，噬原虫就能循气机潜入，也就等于是将破神蛊的心念打入对方体内。
通过极其玄妙的转换，噬原虫将溶解为人身结构的一部分，刺激形神交界之地，“外魔”就这样成了“心魔”……
如此手段，可谓粗暴，或许不比天魔染化那么诡异莫测，效果却是极佳。
一个弄不好，就是内外魔劫并举，身心俱遭煎熬。
破关渡劫之时，遭遇这种情况，和死了大半，也没什么区别。
看到噬原虫过来，就可以证明，参罗利那的攻击即将到来。
来则如狂风暴雨，根本不会给人以喘息的机会。
但要说还和之前一样，隔着亿万里发动，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太浪费精力，效果是有限。
如果极祖是参罗利那，就会打“远压近透”的手段，在天裂谷那边、压迫摧折余慈延伸过去的上清体系，动摇其心神，洗玉湖这边，趁机将噬原虫的功效发挥到最大，最后找准机会，行雷霆一击。
如今渊虚天君为了占据太霄神庭，将自辟天地的虚实边界打开，无疑是给了噬原虫最好的机会，染化可期……
唔，险些让它给骗了！
极祖盯着那些源源不断渗过来的小东西，突然明悟：
参罗利那这是瞒天过海啊，巧立个名目，看似和余慈不共戴天，实是将其圈占为猎物，回头魔染成功，太霄神庭岂不就成了它的私产？
虽然极祖不太清楚参罗利那的盘算，可他相信，在他们这个层次，某些思路一定是共通的……
那么极有可能，参罗利的根本目的，还是奔着上清体系来的。
好么……越是这样，极祖越不能急着过去了，把握时机将非常重要，否则很有可能是给参罗利那开路。
正想着，极祖眉头又是皱起，好像又有变化。
只不过，不是在四方八天、太霄神庭，而是在外间，在刚刚羽清玄飞遁的方向。
打起来了？
茫茫夜空之中，罗刹鬼王虚影静默而立，看天穹周覆，星辰列布。
天地虽大，此时已经没有她真正意义上的立身之地了。
为了斩去因果牵系，天妄城她给了碧潮，也已经将离幻天府作为七祭五柱的根基之一，断去了所有联系。
当然，她这儿一日，离幻天也好，天妄城也好，都要凛然听命。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如今突然独立虚空、孤寒冷寂、茫然无从，这份差别，就像……
就是一份冰镇的葡萄美酒，观之血色凄厉，饮之冰爽宜人！
非此中人，焉解其味。
只可惜，现在她未能尽享其妙，终究还有牵累。
罗刹鬼王举起右手，两指拈着一物，啧啧两声。
这是一颗明珠似的物件，径不过半分，然而圆润光泽，几无瑕疵，正是余慈那小子的本源之力。
其实这等根本之物，并不是真像明珠一般，而是以某种难以言述的奇妙状态，寄存于精血元气之中。
罗刹鬼王手中这颗，是以秘法显形后的结果，能够这般光润无瑕，证明渊虚天君的根基打得极其扎实。
细看去，其中却有无数奇景流变，道境仙宫，血池地狱，交错出现，还有许多似是而非的影子，有的还极其熟悉。
罗刹鬼王不免有些疑惑，随即展颜一笑：
要么说是个杂货铺子呢！
本源之力中许多元素都非常隐晦，渊虚天君的道基似乎又别有一番奇处，解析起来并不容易，不过她自有办法。
袍袖一拂，曾经给白莲展示过的真界模具，便又呈现出来。
原本无色透明、包裹在真界之外的“外域气泡”，还有色如墨汁的“血狱鬼府”，和玉白色的真界原型，此时都不复从前，而像是将所有的色彩都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灰蒙蒙的色调。
不过此时，“七祭五柱”的根基已经夯下，便有显得特别鲜艳的七色线条，纵横交错。
最鲜亮处，仍拘于一域，不过罗刹鬼王并不在意，她就将余慈的本源之力，随意放置在模具上的一处。
刹那间，七色线条颤鸣，仿佛有磁力牵引，各自分离出一股，探向本源之力所在。
七色线条竟是一根未落，只是粗细不同罢了。
这些线条代表了除太虚、道德以外的所有根本法则，而余慈又是以“虚空神通”起家的……
这么说来，他走的也是陆沉的路子吗？
那位可不像是特别追求完美的偏执性子……
心念再转，罗刹鬼王看“线条”与“明珠”接触后，衍化出的具体形象。
最初七线不动，明珠之外，自有虚空涨落衍化，波及整个模具，是太虚之法，蕴而不显，只在此时才有表现。
也证明了，余慈现在的虚空神通，已经可以影响到此界的每个角落。
这又不只是“虚空神通”上的造诣，还包括真实之域层面的认知境界。
随后，有一根线条亮起，本源之力的明珠上，有龟蛇法相呈现，吞吐变化。
这应该是动静之法，确实合于玄门法度，而且内蕴寒意，或许是受太玄法门的影响。
此后，又一根线条微亮，相比之前，差得太远，这是造化法则，不过尔尔，显然是没精修过，却因其他法门附带而成。
之后显化的，是一颗活泼圆明的丹丸。
“丹丸”光华内敛，有返璞归真之相，就嵌在本源之力中央，虽是极小，感受起来却极有“份量”，一应气机，都受其约束，自然成为中心之核，生发湮灭，无有始终。
显然这就是余慈的根本道基所在，生死依托之本。
而换个角度看，此亦是灵昧所据，因为基础打得牢固，异相反而不显，也轻易观之不透，和前面的造化法则不是一码事。
道德之法于“七祭五柱”架构中不显，本源之力顺势就转到阴阳之法上，明确天人之辨。
此时造化剑仙已经强行扭转了“烛龙王”的本质，改易“阴阳”为“灵变”之法，但范围仍然控制在一个较狭小的区域内，目前在体系结构中的，依旧是“阴阳之法”。
从分析的结果看，余慈这一条，算是颇有根基，但并不具备特别鲜明的气象，应该是颇有涉猎，却没有视为根本，倒是里面见出薛平治的一些痕迹，罗刹鬼王还是比较熟悉的。
啧啧两声，评价了一句“奸夫淫妇”。
接着再看超拔……毫无疑问，对这一条，罗刹鬼王特别关注。
在分析之前，她已经感觉到了与玄门迥异的法度。
尤其那上至道境仙宫，下抵血池地狱的气象，在本源之力中，不可能是随意描画，而应是真真切切有所依据才对。
“七祭五柱”体系中，与之牵系的“线条”呈墨紫色，也是大黑天佛母菩萨亲祭的三个根本法则之一，对应的根基也最是浑厚。
可在模具中演化之时，莫名就是特别艰涩。
本源之力外具象演化的奇景，有浑蒙之态，又沉重如山，像是浓稠的血汁翻滚沸腾，含蕴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竟然抽离不出一个有代表性的形象。
其实到这一步，罗刹鬼王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可是，如果能再深入一层，却因为种种因素半途而废的话，就未免太可笑了。
她想了一想，要触动某个机关，却又停下，再沉吟片刻，方是微微笑道：
“黄泉啊，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呢？”
从罗刹鬼王和大黑天佛母菩萨决裂的那一刻起，后者就不再是“七祭五柱”的核心，代之而起的，正是黄泉夫人。
也只有将这一位“唤醒”，才能代表“七祭五柱”体系的巅峰成就。
出于某种原因，罗刹鬼王其实不太愿意和这位打交道。
可要刻意回避的话，又太荒唐，最终，还是心神联系。
这一刻，“七祭五柱”体系之中、还有罗刹鬼王心底，分明有一对无形的眼睛睁开。
黄泉夫人很清楚罗刹鬼王的意图，直接切入“墨紫”线条中，模具的解析能力，瞬间推高到了极致。
然后，本源之力的明珠外围，就是无尽星空铺展开来，耳畔似乎响起了远在天外的赞颂之声：
“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就是以罗刹鬼王的心志强度，在此仿佛亿兆生灵呼号，彻底模糊了痛苦与快乐、卑微与尊严、希望与绝望等边际的情绪、情感洪流，也是微微失神片刻。
不是动摇，而是一种参照。
好得很……当真好得很！
一个理所当然站在天地宇宙最顶端的元始魔主；
一个“内蕴吸收”了元始魔主神通奥妙的上清未来宗主；
一个能够清晰映现其中脉络的法则体系核心；
三方凑在一起，搭台唱戏，显化出这等奇妙至于荒谬的景象，使得罗刹鬼王哑然失笑，也不否认，一时心绪层生。
笑容里，敬奉元始魔主的赞颂之音渐消，虽是高高在上，却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关注也没有意义；
渊虚天君的神奇“杂货铺子”，暂时也搁在一边，因为仔细去想的话，那位确实有很多次机会，能够与元始魔主“搭上线”，对这根“搅屎棍”的种种奇妙之处，视之为理所当然也就是；
惟有最后那个……
模具中的“眼睛”已经消去，可是心中的“无形之眼”，反而愈发地清晰起来，渐渐活化。
仿佛真有一人，静静凝注。
罗刹鬼王想到了，与黄泉夫人仅有的几次见面，形貌总不相同，惟有那神韵奇绝的眸底光彩，总能让她一眼辨识出来。
那是一种与自己类似，却比她更极端的觉悟。
这也是一种“胜过”。
至少，能够清晰映现出元始魔主的气象，甚至形成“诸天赞颂”的异景，罗刹鬼王自忖，凭着她最擅长的真幻之术，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完美。
一念至此，罗刹鬼王唇边微有弧度，愈发深刻，也愈发寒意凛冽。
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余慈本源之力的解析，还有最后一条，也就是真幻之法。
虽然心中对黄泉百般忌惮，可她不会因噎废食，续道：
“一事不烦二主，黄泉你再帮个忙……”
意念才放出去，她就是“哟”了一声。
此刻，外围虚空震荡，一个有些出乎她预料的身形，在黑暗天幕中出现。
来人青衫飒飒，风仪楚楚，又有天然沉静安然之态，隔空与她对视，纵然仇怨深重，也不显任何情绪波动。
羽清玄！
两边相距，其实还有数百里距离，需要神意感应辅助，才能辨清楚。
罗刹鬼王纵然只是一具分身在此，身外仍自成一域，羽清玄追击之时，能够屏蔽干扰，把握到这个精度，已经是不可思议。
“还追上来了……”
罗刹鬼王哑然失笑，隔着百里虚空，闲谈似地说话：
“清玄你来得好快，想来是极寒装‘不倒翁’装久了，把那份圆滑都学到了骨子里吧！
“不过，既然破围而出，怎么不赶紧抓住机会，去救你师傅？难道真是有了相好，就忘了恩情——有闲情为他擦屁股，倒把太玄丢在一边？
“还是说，你忌惮那几个大和尚？哦，说起来你应该还不知道，此时你师傅那边，让西方佛国给占了，六道轮回铺开，有如天堑一般，还真要花费许多心思……”
罗刹鬼王调侃也好，乱人心神也罢，言语都是犀利，然而羽清玄根本不说话，在外面变幻两次方位，寻找到一个较合适的切入点，径直冲击而上。
相较于出神入化的封禁手段，羽清玄的近身战法并不是特别突出，可如今拉开架势就是这般冲来，显然是为了罗刹鬼王手中的本源之力。
罗刹鬼王摇头：“何其不智！”
话是这么说，她没有一点儿轻视的意思。此时，她这具分身光华外烁，仿佛将实质的东西，都化光洒出，身体几乎透明，然而以光华为牵引，神意冲击瞬间堆至千万重，密布虚空每个角落。
同时，每个层次都被充斥。
说到底，这具分身只是个中转，还是靠修为境界欺负人。
真实之域上，也化现出无量光海，乍看去还以为十方慈光佛魔灵的手段。
对罗刹鬼王来说，任何异象，都可以拟化出来，只看当时具体情况变化。
然而这次，羽清玄也换了思路。
心神虽也拔升至真实之域，却不再与罗刹鬼王在神意层面对撼，身边寒气层层渲染，直接封禁神意传导的法则层面，天人九法等根本法则、更下层的衍生法则，只要是罗刹鬼王神意跳变所经的层面，统统封绝禁锢。
这种手段，便如剑修斩断法则，是“我不用，你也不要用”的意思。
只是剑修具备见法破法，见人斩人的雷霆手段，羽清玄却未必擅长，在局限罗刹鬼王威能的同时，也是给自己加了负担。
而且，以罗刹鬼王的造诣，神意力量稍微偏斜，不用特别发力，就是无边幻境，攻防一体。
她就笑道：“如今天地变革，‘封禁’不如‘求进’，太玄封禁再好，你看师傅今日作用，才是正途……哦！”
话才说半，罗刹鬼王就看到，在羽清玄脑后，有一轮明月升起。
清光朗照，月华如水，周围她顺势布下的连绵幻术神通，大半都是破除，剩下的一些，也都显露端倪，显然是一门极厉害的“识真破幻”的神通。
月光之下，反倒是羽清玄的气机，变得隐晦不明，一现一隐之间，又让羽清玄抢了一些主动权过去。
“上清加持……你们还真是妇唱夫随哪。”
罗刹鬼王信口而言，才不管事实怎样。
此时她看出了上清体系的脉络，却一时没分辨出是什么具体的手段。
按照情理，应该是“太虚宝鉴”，那正是天垣本命金符九大符法神通之一，专以“识真破幻”为能事，可细究来，又有些似是而非。
但见羽清玄面色沉静，脑后月轮，光映千里，月光照处，便如平湖水面，迎空照影，将罗刹鬼王传递到分身之上的种种气机脉络，都一一呈现出来。
如此化虚为实，直指真实层面的手段，可不是寻常符法神通能做出来的事。
罗刹鬼王一念甫动，明月之中，忽又有光晕绽开，如涟漪泛起，在其中，竟是一口铜钟悬荡，嗡然作鸣！
若按常理，这种距离上，见光见影，才会听到钟声，可如今，那“嗡”的一声响，甚至走在念头之前，潜劲袭来。
罗刹鬼王分身虚影摇动不稳，布设在周边虚空的神意浪潮，也是支离破碎，已经是落在下风。
“八景宫的加持你也要？”
罗刹鬼王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八景宫与渊虚天君复杂的关系也不必提了，两边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还是羽清玄自作主张？
当然，此事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太玄魔母一脉，根基还在玄门，八景宫的加持，羽清玄完全享用得起，而能够加持羽清玄，八景宫想必也是乐意之至。
由此可见，羽清玄此番追击过来，应该是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
只是，罗刹鬼王可从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分身，解决掉羽清玄这样一位大敌。
对她而言，逗弄两回，见事不可为，怎么可能再继续纠缠呢？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将渊虚天君的“本源之力”，带到她的本体处，到那时，如何泡制，就由她说了算！
“八景、上清，同是三十六天，终究还有差异。清玄你要好好沟通、适应一番，我就不奉陪了。”
笑语间，分身虚空愈发模糊，神意冲击却是飙扬近倍，连续跳变之下，硬生生冲开了部分法则封锁，本体、分身牵引，就要借机遁去。
只是此刻，已经欺近到百里之内的羽清玄双手结印，额头略现星芒，与中天星辰相应。
随她手印，星辰之间，似有线条勾连，仿佛是勾勒符形，转眼成就。
也使头顶一片星空，分外“鲜明”，随着羽清玄一声咒音，凸压而至，仿佛是神明的拳头，硬砸下来。
刹那间，百里天域冰封，范围相较于动辙百里千里的神通法术，可以算小的，然而封绝法则层次的深度、广度，以及封禁的力度，却是前所未有。
“太玄镇星印！”
与太玄截星锁一样，都是封禁之法的超卓神通，只不过，太玄截星锁是对个体，太玄镇星印，是对一方虚空。
刹那间虚空凝冻，范围内的天地法则体系也没有任何活性可言。
一应变化不生，时光都似凝固。
罗刹鬼王原本已经展开的飞遁变化，也给冻结在里面。
这种“无差别”封禁的手段，是不计损耗的行为，要封住罗刹鬼王这个级别的对手——就算只是分身，其消耗之大，也是难以估量。
固然可以制造出绝佳的机会，可也要有能够利用起来的能力才成……
是了！
罗刹鬼王已然明悟，外围尚未被封绝的神意一次大的抖荡，给自己争取了些许空间，眸射奇光，照向更远距离之外。
那里，是已经蓄势待发的玄黄。
真以为她发现不了？
毫无疑问，刚刚塑灵成功不久，又失去了以前记忆的玄黄，对付罗刹鬼王这种级别的对手，还是有些嫩了。
吃她眸光一照，气机感应就是偏转，雷霆万钧的剑意破空，却是偏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在他这儿是“小”，可隔去千里，至罗刹鬼王那里，误差就极大了。
一声低沉的颤吟，玄黄全力击发的剑气，斩绝法则，连着羽清玄“太玄镇星印”制造的封禁空间都给斩破。
原本是要顺势斩灭罗刹鬼王分身，可这下偏了至少有三尺远，不但没有伤到罗刹鬼王分毫，反而是替她解了套。
太玄镇星印裂开了一道缝隙。
罗刹鬼王笑吟吟地旋身，与本体的联系重新恢复，神意冲击的震荡幅度更是激增，就此彻底挣脱。
“玄黄小弟弟，多谢了！”
送出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意念，罗刹鬼王不再耽搁，真要遁走。
可是，也是这一刻，她看到羽清玄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眸子，蓦地心生警兆。
但由于羽清玄那边，受上清加持，气机隐晦，一时判断不明，竟不知危机来自何处！
还好冲开了“太玄镇星印”之后，本体、分身已经联系无碍，神意冲击爆发，其瞬间烈度已拔升至两千万重。
可是，羽清玄借着“太玄镇星印”破而未散的架子，全力以赴，专注于封禁，硬是将这一波海啸般的冲击拦下，使之毫无建树。
羽清玄过分偏执的动作，让罗刹鬼王有些明悟，当下分身尽力移位，要避开这个危险的区域。
可此时无论她怎么移动，都是在如水的月光之中。
光芒如虚似幻，杀意已经贴身。
难辨虚实的剑刃切入，起手就斩断了本体、分身勾连的气机脉络——原本都掩护得很好，却在月轮照耀下，清晰映现，当了活靶子。
直至此时，一侧才有极其熟悉的清瘦身形呈现出来，眸光冷彻，太初无形剑的虚幻剑刃继继切入，抹过分身，一剑两断！
这一剑又狠又准，直接斩断了分身存在的凭依，也切断了她再战的可能。
叶缤！
罗刹鬼王讶然失笑：
“两个地仙战力都派出来，你们还真放心啊……”
显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截杀，余慈身边最强的战力等于是全部派出，又同时承接上清、八景的加持，就是为了掩护叶缤这个最熟悉她真幻法度、又精擅纯化剑意的剑仙，行致命一击。
过程精密，结果完美……
不过，与其说她是败在了这精密的策划之中，不如说是败在了渊虚天君完全出乎意料的决绝态度之下。
最强的战力都派出来，面对各路强敌的虎视眈眈，太霄神庭还能守住吗？
也许无量虚空神主并不会真正倾注力量，可是极祖，还有参罗利那，可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对象。
罗刹鬼王分身知道再无活路，似讽似叹地一笑，随即屈指弹击，本源之力的明珠便给打入虚空，想看看能否突破封禁，给本体接手的机会。
可惜，羽清玄做得滴水不留，直接截留下来，纳入手中。
罗刹鬼王分身虚影已经淡得看不见，知道再不可为，可还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只对立身月光之下的两位女修微笑：
“你们相好的麻烦可是刚刚开始，要小心了……其实，我也很想帮忙的。”
一言既出，分身便如梦幻泡影，彻底湮灭。
如水月光之下，周边虚空还是一片沉静。
就是罗刹鬼王不提，这边三人，也心中有数。
羽清玄拈着本源之力的明珠，丝毫没有战胜强敌后的轻松；旁边，一击建功的叶缤，同样如此；远方，玄黄则已化虹而来。
三人气机互通，布置森严，引而不发，严阵以待。
正是如此严谨的布置，终于使得某位存在暂时消去了突然袭击的打算。
光照虚空的月华边缘，有一层血色沁入，冰冷的意念还要更早渗透进来。
其中并没有什么交流的意图，只是在昭示实力，还有态度。
虚空颤吟，仍被羽清玄封绝的虚空环境，竟然硬是被一只血红光芒凝就的“节肢”打穿，锋利的前端，直直指向羽清玄的右手，那是握持着余慈本源之力的所在。
无光魔主，参罗利那！
剑意切入，玄黄和叶缤剑意并举，一则以攻，直趋月华边缘，血色沁透地带；一则以防，重击在“节肢”侧面，硬生生打得偏移，擦着羽清玄臂肘过去，只差一线，就要命中。
血红“节肢”一击不中，立刻反切回去，要进行二次攻击，只是这次羽清玄一指点出，刹那冰封十尺，直接封绝了参罗利那运化法力神通的节点。
而此时玄黄剑意也已斩到它跨空攻伐的法则根基，“节肢”微颤，终于缩回，半途就消没在虚空中。
参罗利那一击不中，似乎没了下文，可事实上，月华边缘，血色渗透得越发浓重。
证明这位域外霸主的意念，依旧在外围盘旋，出没不定。
虚空中一片静默，参罗利那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愿。
可实际上，它的策略却已经是昭然若揭。
只要是渊虚天君的上清体系，都要毫不留情地打击！
羽清玄、叶缤这边，确实是实力坚强，在此隔空攻伐的情况下，参罗利那也不可能轻易得手。
但除了她们，还有别人。
谁用渊虚天君的加持，就追袭过去，用恐怖神通压迫，彻底打翻信心，让人不敢再用。
以此截断信力的源流，也砍掉对上清体系还抱有愿景的潜在修士资源，来一个釜底抽薪。
这是最霸道的做法，最欺负人的做法。
要的就是把余慈的里子面子全拆掉，而当余慈心浮气躁之际，就是参罗利那全力攻伐之时。
对此，羽清玄也好，叶缤也好，包括玄黄都是静默无言。
不过，羽清玄接着已有动作。
叶缤、玄黄两翼相护，确保参罗利那一时冲不进来，羽清玄便松开手，将那一颗刚刚到手的本源之力放置在虚空中。
与之同时，脑后明月圆光凝注，与本源之力渐起共鸣。
本源之力的明珠，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融化，化入了明月光华之内，似有烟气缭绕，异象迭生，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唯有本在羽清玄脑后的月轮，移转出来，缓缓抬升。

第193章 死身何难 风暴之前
“真冷啊！”
一众离尘弟子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没有见识过这么早的夜晚。
虽不能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法则的混乱使得运化元气的效率骤降，直接影响了感官，对心神也有干扰，这才有“冷”的感觉。
此时，解良等一批离尘修士，已经与下游同伴会合，堵截妖王浮尸。
由于秽灵浊海断流，一干浮尸的威胁也是大减，至少很难再顺流而下，威胁人类聚居地，当然，代之而起的，很可能是更无法抗拒的外道魔头，这使得一众离尘弟子，虽是颇有战果，但并不怎么兴奋。
从未遭遇、也想象不到的激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宝光为一众同门加持的兴奋劲儿过去，情绪的起伏更大，此时闷着头在李佑身边打下手，几头妖王级别的浮尸，都被几位师长引到更远处处理，他们这些人面对的，都是一些“残次品”。
他们现在，每一人都是上清、八景双重加持，都是玄门体系，分辨不出太多差别，实战中确实是大为受益，且是气机互通，对付这些最高只到真人境界的浮尸，还是比较轻松的。
宝光很久搭不上手，做着做着，就有些走神。
“想什么呢！”
李佑一剑削断已经扑到宝光眼前的浮尸，抬腿踢他一脚：“死在这时候，你可要把你师兄的脸丢尽了。”
此言一语双关，宝光当然明白，他咧嘴笑笑，本来不想多说什么，可看李佑一时也闲下来，终究还是低声道：
“我就在想，咱们现在还能做这些，再过段时间，又能做什么呢？”
“嗯，你的意思是？”
宝光指了指天裂谷的方向：“现在是妖尸，那边还不知道冒出什么东西呢……”
旁边就有人听到他们对话，也叹气附和：“再这么下去，类似的场面都见不到了，完全没有咱们插手的余地啊……就是死了，也就像是土灰一般。难道后半辈子，都要缩在山门里吗？”
李佑给他们一人一剑鞘，拍在脑门儿上：“闲的，都是闲的！去，往前面去，脑子放空，真正和妖尸战上几百回合再说……”
其实李佑心里，思绪之复杂、方向之迷茫，不比两位师弟少多少，只不过当此关头，万万不能给师弟们做坏榜样，便用最简单粗暴的做法，领着他们往前去。
然而，刚上前不过几步，前面忽然响起“嚓嚓”的怪响，随即就是数人的低呼，还有惨叫声。
“路师兄！”
李佑心头一震，横剑护住宝光等人，却见前面本来严密的阵线，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洪峰冲击的土堤，转眼就有摇摇欲坠之势。
至少有两个同门倒了下去，其中一个甚至被拦腰斩成两半，因气血旺盛之故，一时未死，正发出惨叫声——那是一位已经修成真形法体，又受到上清、八景加持的步虚修士啊！
与秽灵浊海周旋这么久，虽也有死伤，但众离尘弟子，却还没有见到如此凄厉的场景，一时心里都是发堵。
而阵线露出的空隙未及填补，前面便有乌黑的暗影冲起来，尖锐凄厉的破空声连响，又有着奇异的韵律和节奏，仿佛是呜呜转动的铁轮，对着阵线切过来。
这下子，众修士终于看出来，罪魁祸首是哪个：
数十头足有牛犊大小的凶物，结成战阵，轰然冲上。
其色漆黑，其形则像是巨大的蚂蚁，身分三段，无论头身，都有厚实的甲壳护持，有一对触角和三对长足，那触角便是两道柔韧锋利的刀刃，咻咻摆动，刀气破空。
“刀蚁！”
华西峰浑厚的嗓音响起，大声示警：“结阵，离尘弟子在我处结阵！”
因为秽灵浊海的妖尸并无灵智，麻烦的几个又被师长引走，围堵清剿比较轻松，离尘弟子的阵线其实有些松散。面对纪律严明，最擅群战的刀蚁，完全就是送死的节奏。
华西峰知道不妙，便要众同门迅速集结。
他的思路是对的，处断也及时，可问题是，眼前的刀蚁，与他在域外碰到的那类，水准可是完全不同。
刀蚁冲阵，身上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是外道魔头震魂击魄之力，百十头刀蚁汇聚，数目已经比汇聚起来的离尘弟子多了一倍，而且黑火飞腾，刀光闪耀，形成的凶横霸道的刀意，论瞬间的冲击力，几乎等于三五位真人级别的强者联手冲锋。
离尘弟子刚有个雏形的战阵，吃刀光席卷，险些又是崩溃。
若非上清、八景两方加持，攻防都有大幅提升，气机又是紧密联系，死伤必定惨重。
饶是如此，又有三五人被击倒，也有肚破肠流的，便是不死，也失去了战力。
偏在此时，众人耳畔，都响低沉的笑声。
声音并不熟悉，可是莫名都有一个鲜明的魔影投射在心中。
那一头狰狞凶陋，有着复杂长足结构的“蜘蛛”，妖异的复眼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心头，甚至还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
“要怨，就怨渊虚天君吧。
“要受渊虚天君的加持，就要有被吾族吞噬的觉悟。”
便是当头的华西峰，心头也是如受重击：
参罗利那！
这是参罗利那的意念压迫。
和远方对待羽清玄等人不同，对付这些小辈，粗暴直接的手段更适合。
参罗利那平日才不会做这种掉身份的无聊事情，可既然要“招待”渊虚天君，化身魔劫，每一个细节它都会认认真真地做好。
人心的变化，就是在这些细节之中。
这种“对话”没有持续太久，乔天尊和方回都还在天裂谷呢，他们察觉到参罗利那的神意走向，也注意到凭空出现的那一队刀蚁——无疑这是参罗利那隔空传送过来，绕过了他们的防线。
意外于参罗利那毫无底线的举动之时，两人都是生怒，合力将参罗利那前突的意念截下，同时他们也想清除刀蚁，却又被参罗利那缠着，三方当即在一起。
乔天尊和方回都没有接受上清体系加持，不过八景宫的加持，却也可观。
中天星空，叩心钟投影而来，攻防兼备，又有抵御魔念侵蚀之效，一时倒也与未尽全力的参罗利那战平。
但种子已经洒下，刀蚁也不可能再收回去。
参罗利那明明白白的威胁一出，离尘宗这边不免就是人心动荡。
就算不知道那是域外霸主参罗利那，可刚刚那个在太阳里跳舞的大蜘蛛，自然谁都见过的。
他们也知道，这魔头言语中，大有不尽不实之处，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余慈的感情，比较深厚，至少非常复杂。
可是容不得他们多想，刀蚁已经扑上来，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弄影儿，生死关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镇定以对的，不少人的视线，就投向了宝光。
之前正是他做出的一系列加持，就是要撤去，也不免要经他的手。
也许，可以试试？
感受周围或明或暗的视线，宝光刚刚的迷茫和恐惧，都被冲上脑门的热血扫净，对着不知何处来、又往何处去的参罗利那，就是破口大骂。
骂人不是他所长，说来说去就是“卑鄙无耻”之类，也有些扣不到点子上。
至少旁边某些个同门心里听了，都颇不是滋味儿。
其实，离尘弟子的心防还不至于一攻即破。
可现实层面的防线，却是经不过复杂人心乱流的干扰，刀蚁杀阵之前，哪容得你胡思乱想？
如华西峰这般的优秀弟子，已经看出症结所在，可如今王九、祝千秋这等精英弟子，几乎已经都站在前线，自顾不暇，再想鼓起士气，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指望另一边几位师长及时回援……可还能撑到那个时候？
正焦虑之时，忽有一静澈嗓音响起，气息便如平日一般无二，冷静从容：
“戒律部执事入最前阵列，与我看齐！”
话音方起，有一女冠，越众而出，视前方刀蚁旋风般的刀阵如无物，仗剑直行。
刀蚁锋利无匹的刀芒切过，近于身前，却被一层无形剑气弹开。
刹那生死分际，女冠全然不顾刀蚁流转的阵形，全神贯注，只盯牢了正前方，抓住这一线之机，持剑斩下。
如此惟精惟一之念，正合了修行要旨。
上清、八景双重加持，与她心神相合，内洗外炼，使身心内外灵光如水，一丝杂质也无。
叩心钟悠悠而鸣，更有灵气冲顶，上接星辰，煞气自生。
剑锋所向，竟将正前那头刀蚁一剑两半，硬生生斩杀。
但同时，流转不息的刀蚁杀阵，也是将至少十余道刀芒聚合，任女冠修为如何精纯，上清、八景加持如何得力，防御之法也奥妙非凡，在此压倒性的力量前，却也抵御不住。
无形剑气弹开四五道，后面拼命冲来的华西峰、王九为她挡下四五道，但还有数道，连环切入。
刹那间剑气防御破裂，肩头溅血，更有凌厉刀芒，直接贯背而出，血雾喷溅。
后面宝光看得目眦欲裂：
“梦微师姐！”
他双手急动，也不管重不重复，有没有用，加持灵光一发地全套过去。
只是作为此地戒律部的主事，梦微却头也不回，只沉声道：
“生死见根性，灾劫知道心。
“离尘弟子，丧志则耻，死节可乎？
“吾辈中人，死天下难，死身可乎？”
说话间，无有情感，只通杀戮的刀蚁合阵而来，刀气呼啸，压不过女冠铿锵之语，却要将她一举斩杀在此。
一众离尘弟子，都是红了眼，除了华西峰、王九、祝千伙、李佑等戮力上前，七八位戒律部的精锐弟子，也是当真依梦微所言，不吭声，不发狠，就那么带着阵列，和梦微站在一条线上。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刹那间各自就有三五个倒跌出去。
姑且不论这种方式“合算”与否，但在心理层面，短时间内，足以扫灭绝大部分修士心中的惶惑迷云。
当此前所未有之大变局下，寻常修士，要仗剑柱身，逆反大势，实不可为；然而为心中节义而战，死则死矣，又有何难？
照样慷慨壮烈，不坠青云之志！
同样是动荡的情绪，却是让心神坚定，无所畏惧。
直至此刻，对大多数人而言，上清、八景的加持才真正发挥了作用，一些隐性的手段也显现出来。
这边离尘弟子的气机都是彼此相通，念头趋同之时，原来生机元气也能在一定限度内流转共享，最前面战线上，包括梦微在内，几个重伤的修士，境况一时也有好转。
宝光咬了咬牙，忽地闷头冲上去，一指点在那位已经身分两段的同门师兄额头，“波”地一声响，那位师兄顶门开裂，半成阳神化光而出，被宝光摄着，暂纳入袖中。
刀蚁杀伐魔意贯体，本来是断绝生机，攻伐神魂。
然而加持其实是有效果的，护住了根本的神魂，虽然日后只能转世，或者做个鬼修，却比形神俱灭的结果，要好了太多。
见到事情有这等变化，一时众离尘弟子心神更是安定，阵线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却也渐渐稳定下来，形成了替补流转的机制，以阵对阵，控住局面。
虽然很快又给杀得节节败退，但这反而是一干人等气力加长、更具韧性的表现。
而在此时，天外又有剑光扫落，凛冽透骨，却是谢严冷着脸杀回来，从刀蚁杀阵侧后方切入，连斩两头刀蚁，硬是将杀阵冲得一乱。
而另一边，解良则是落在众弟子阵前，雷霆如雨，扯开一道雷光幕墙，施以缓冲，也招呼众弟子层层后撤，重新调整阵形。
刀蚁固然是悍不畏死，可解良日日以贯气法作用的五雷之术，在其步入长生境界之后，却也远胜寻常雷法神通。
尤其是受了“心内虚空”的加持，那一枚“五雷符”，更有奇妙变化，轰击而下时，仿佛有灵性化育，批亢捣虚，直攻刀蚁最薄弱之处。
就算刀蚁顶着重伤之躯强行冲过来，也在华西峰等断后弟子的合击之下，立斩当场。
这下子，情况才真正安定下来。
不少弟子都长出口气，可是解良也好，谢严也罢，包括华西峰等精英弟子，脸色都是严峻。
刀蚁怎么过来的，已经没必要深究。可深想一层，还是不免让人心头颤栗：
葵阴魔巢已经发展到孕育刀蚁的阶段了？
前面噬原虫、火瘟、玄阴血影，岂不是全成了气候？
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更现实的威胁，已经到来。
天裂谷那边，方回和乔天尊并排而立，头顶叩心钟灵光沟通气机，还有“燃髓血河”、“连天铁障”等互相加持，守御可谓风雨不透。
特别是乔天尊，在守御之道上，已臻化境，随时都能与地脉相连，几与周边山脉合而为一，任参罗利那如何试探、冲击，都巍然不动。
只是此刻，深渊底部，熊熊火光之中，又探出枝桠，长不知多少里，攀在谷口绝壁上，直接打垮一片。
乔天尊和方回脸上都是微动。
和真接虚空传送的噬原虫、刀蚁不同，这个就是大麻烦了。
枝条绝不是一根，也不是三五根、几十根，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就像是攻城大战时搭建起来的云梯，刀蚁就是前锋，顶着岩浆烈焰，一批批地冲出来。
漆黑壳甲最初都给烧得通红，扭曲变形，后来冷却凝固，还原本色。
那也是它们适应这处天地的过程。
方回看得心里发颤：
刚生出来，到成长完毕，何其迅速，消耗的能量又是何其惊人！可是坠落的大日，就是有这份资源。
决不能让他们登陆，刀蚁成千，对真界中南区域就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灾难，更何况后面还有千毒龙、火瘟这样的绝毒疫病之危！
方回待去阻拦，一直起到中流砥柱作用的乔天尊一把扯住他，往后便退：
“快走，不可力敌！”
乔天尊在域外多年，又曾花相当的时间，去研究十三外道的习性，一看就知不妙。
这不是普通的出击，无论是刀蚁、千毒龙、火瘟身上，都有如血色般的灵光。
这同样可以认为是一种加持，是“葬星”主人通过“血精源木”，向最初诞生的十三外道的“赠礼”。
放在眼下，可以说每个外道魔物身上，都含蕴着参罗利那的魔性，等于是它的亿万分身。
事实上，当这些外道捕猎到修士，将有很大可能将其魔染，变成破神蛊或末法主的眷属，同时也会将相当一部分精气输回去，汇聚起来。
刀蚁中的蚁后、还在葵阴魔巢里的金刚魔俑等比较特殊的种类，都可能受益，突破壁障，生成足够的灵性，成就巅峰强者，同时也化为“葬星”之主的左膀右臂，最忠实的助手。
这种机缘本是可遇不可求的。
“猎物”的有无，品质的多寡，已经是很重的限制，突破极限的机缘，更要靠运气垂顾。
可是，这些参罗利那都不需要。
因为它种下的，是一个已经完美发育过一遍，又重新化为“种液”的外道体系，参罗利那也为它准备了“真界大日”这种顶级的重生资源。
说到底，只是将过程重走一遍罢了。
想想那几位光芒虽然淹没在参罗利那威名之下，却个个都是当之无愧强者的外道魔头，方回脸色铁青：
“乔天尊，大劫至此，八景宫就指望离尘宗一家死守西门吗？”
乔天尊非常冷静：“无光魔主登陆，天裂谷东岸，注定沦落，贵宗不也一直做迁移的准备吗？八景宫当一路护持，助贵宗迁到断界山以东，离罗江以南的区域，如何？那里与清妙宗隔江相望，地处南国，灵脉资源比贵宗如今所在，还要丰富齐备……”
话说半截，两人同时加速，避过一根粗逾数十围，长过百里的恐怖枝条。
其固然庞大，柔韧处却像是一根灵活的鞭子，显示血精源木的状态，出奇的好。
也说明，想要阻止“葬星”的生成，已经成了一个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方回一时也没了心气，被乔天尊扯着，一路飞遁，要去和离尘弟子会合。
如今留在天裂谷周边，当真是没了任何意义。
可是，参罗利那的意念，还是如影随形：“且住！你们难道不愿看一出好戏？”
意念方起，乔、方二人所在的虚空就变得粘稠起来，二人遁光速度骤降。
而在他们身后，刀蚁、火瘟、千毒龙身上燃烧飞腾的魔火气焰，却是与混沌的元气合为一处，形成了连天接地的风暴，呼啸着先一越过二人所在之处，向数千里外，一路碾去。
半边天空，彻底失去了颜色。
方回当然知道参罗利那想干什么，他纵声厉啸，一则以示警，一则以宣泄：
“参罗利那，我与你不共戴天！”
然而这咆哮声很快淹没在无情的风暴中。
乔天尊面色严峻，手上变化符印，引动中天叩心钟，嗡然连响，也是将风暴阻了一阻，可是随着后方亿万火瘟“轰”声而起，无穷疫毒洒播开来，他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亿万火瘟合力，就是一位绝不逊色于方回的顶尖大劫法宗师，而在参罗利那如此近距离的加持下，又与地仙有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已经超过千数的刀蚁，未知其虚实的千毒龙，这么一波外道魔头合力，足以屠灭绝大多数的大型宗门。
也不怪方回失态，就算离尘宗山门已经做好迁移准备，可这么一批精锐弟子、也是未来的希望失陷在此，就是迁走了，又有什么意义？
身侧方回又是低吼，这次不是徒劳的发泄，而是瞬间将燃髓血河神通，推上了极致，整个人都似是燃烧起来。
乔天尊想劝阻，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正一个迟疑，身外却是微寒，分明是剑气切过，随即周边风暴凭空撕裂，现出一线夜空，还有那垂落下来的盈盈月光。
其时也，风暴依旧绕体呼啸，强势碾压，可在那高绝的天空之上，却有一轮明月悬照，光色如水，清澈入心。

第194章 心象如月 姹女舞天
不管是把握不住局面走向的乔天尊，还是已经有决死之心的方回，在月光的照耀下，都有些发怔。
方回的反应倒是更快一些，刚刚斩破风暴的剑气，分明就是刑天所为，那这一轮月色背后的人物，便也呼之欲出。
然而，此月轮嵌在虚空何处？
真界的月亮，应该是再没有升起的机会。
细看去，这轮明月，视觉上也比原来的月亮小了一圈儿。
可问题是，从常理来看，再小的月亮，能够嵌入真界天空，又为四方生灵所见，其体积也小不到哪里去。
而且，真界大日已经坠落，域外法则体系同样崩溃，没有日月之间的玄妙联系，寻常天体，又如何发出光来？
方回稍稍冷静，和乔天尊对视一眼，后者迁移心神，冒险进入真实之域，避开参罗利那的压迫，略加感应，一时也是愕然。
这轮明月，分明在亿万里之外，照于此间。
而其体积，虽然把握不太准，可相对于广袤的真界，几至于无！
这般情况下，月映中天，一界可见，这是……
“这是‘天星秘咒’的表现吧。”
所谓“天星秘咒”说穿了也没什么，是对法则体系的应用到了一定程度，使一个相对小型的实体，利用法则映现在真界四方的特殊法门。
最早是巫神用来加持在日月五星之上，如若不然，日月遍照一界，可要麻烦得多。
而各大门阀、各大宗派，其实都有类似的手段，否则，叩心钟、佛国禅唱、天魔心鼓这门阀的标志，又怎么屡屡昭示天下？总不能哪一次都要映现出几万、几十万里直径的投影吧？
不过，乔天尊还是能够感觉到，此类“天星秘术”，和自家宗门的不太一样，若非视觉上明显小了一圈，几乎真把它当成原来的月亮。
也就证明了，与原体系的衔接，做得非常到位。
方回观察的角度就和乔天尊不同，他不么天星秘术、天辰秘术，只关心离尘弟子的安危存亡。
也亏得刑天斩出来的风暴裂隙，角度很好，让他感应顺势延伸出去。
可与他同时，甚至还要更早一步的，是参罗利那。
方回本能地想要拦截，可才与那恢宏无边的神意浪潮接触，便是心神震荡，几乎迷失其中，燃髓血河的“火焰”几乎都给拍灭掉。
对参罗利那来讲，方回的所谓“拦阻”，毫无意义。
它的心神集聚在天空“明月”之上，其感觉则是另一回事儿。
为了阻截破坏渊虚天君的上清加持体系，它的心神分化在真界各处，包括那一轮明月升起的天域。
自然也就明白，此轮“明月”，确确实实是从亿万里外、羽清玄等人截杀罗刹鬼王分身之处腾起，仅以目见，其大小不过尺余，然而悬照天下。
乔天尊理解为“天星秘术”，有些近似，但本质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至于究竟是怎么样的，此时的参罗利那也弄不明白，但已感觉到极玄妙的内在，以及仿佛潮汐般扩开的张力。
虽说立于修行的巅峰，理论上真界内外全无敌手，但它可不会故意让渊虚天君完全展现其手段威能——那不是什么高手风范，而是自以为是的愚蠢行径。
交战之时，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能有“击其中流”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魔焰风暴未至，其所经过的半边天空，仿佛已经倾压下来。
那是参罗利那神意攻伐，带动魔焰，以及更深层的外道体系之故。
真界裂隙这片区域，已然成就魔国。
魔国所立之处，和离尘宗弟子所在的距离，大约在万里左右，对参罗利那来说，等于是近在咫尺。
不管那悬空明月再怎么玄妙，都改变不了“亿万里外加持”的事实，如今它专攻一点，铁了心的要扫灭这些不听他“规劝”的小虫子，你渊虚天君又能怎样？
肆无忌惮地放射出它的恶意，神意杀伐就此抵至。
倾颓的天空下，大部分离尘弟子都是面色严峻看着远方的风暴，浑不知更致命的威胁已经临头——参罗利那的神意运化层次，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感应的极限，也就是领头的两三位长生中人，才霍然惊觉，可为时已晚！
只打灭他们的灵智，不损其肉身，使之变成承载上清加持的痴呆蠢货，再传示天下……
这个法子应该不错。
虚空中已经亮起了血光，那是参罗利那有“屠灵”之称的复眼，随神意攻伐，映射此间。
除了那几个修为还算不错的长生中人，其余修士，根本不用特意发力，只要与其复眼对视，自然灵性泯灭，再起不能！
有些出乎意料的，当头的那个木讷男子，猛然抬头，头顶悬起雷珠，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撑开了“自辟天地”级别的无上神通，试图用已相对完整的内部体系，过滤神意的攻伐冲击。
如果此人再提升一个境界，或许真能彻底挡下，可在此刻，面对当前的神意冲击强度，以及“屠灵魔眼”的杀伐神通，又能坚持多久？
参罗利那意念触及“实物”，随即爆发！
可就在这一刻，“实”的感觉就像是泡沫般消去，代之而起的，是无形之海浪掀起、飞卷，将这可以明见之虚实，淹没在层涌的法度玄妙中。
真像是来到了一片茫茫大海之前。
离尘弟子近在咫尺，然而参罗利那神意所及，触碰到的是另一层面。
深渊底部的参罗利那，微微眯起了眼睛，“屠灵魔眼”的神通，也在那一刻失去了目标猎物。
他的神意攻伐，就算带着点儿试探意图，也是轻松超过两千万重，方回半途截击，都被扫得险些心神迷丧，就是解良张开自辟天地，它也有短时间内打穿的能耐。
可是，便在这荒山野外，忽有法度如海，奔涌中不失谨严，层层布防牵引。
以至于参罗利那都有些恍惚，仿佛是被带入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越过茫茫海面，抵达某处仙宫道境之中。
几千万重的神意冲击，莫名就是消融殆尽。
心神微动，参罗利那将仅有的部分神意回收，“轻嗅”其上特殊的“气味”：
“万古云霄？”
渊虚天君已经能够将这玄门无上神通，投放到真界各处？
想想也不可能，就是葛祖复生，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可是，那种“牵引”，却是实现了几乎同等的效果。
参罗利那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它多个视角齐齐作用，离尘宗处、羽清玄处、洗玉湖底处……结果出奇地协调一致！
这是不可思议现象，所有的地域，不同的环境，混乱的法则布局，可在它此刻的感应中，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奇妙、完美的整体。
此时此刻，余慈的心念通过加持体系，触及到真界的各个角落，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又将各处的元素汇聚在一起，如江海之广阔，又如要塞之森严，而于其上，有明月升焉。
参罗利那突然明白，此时悬照一界的明月，其实不过是一个幻影。
更准确地讲，是一层膜，是一个刚刚搭起的架子，此时则是四方响应，正有无数新的东西填充进去。
来自于这方水土，来自于这些离尘弟子，又不只是如此。
更关键的，还是来自于渊虚天君本人的觉悟。
参罗利那就看到，明月之中，隐现树影脉络，正是它曾透空斩击，却未能斩破的云楼树，此时也加持到明月之上。
有形无形的枝条打入虚空，仿佛要充当四方虚空的骨骼筋络。
如此虚实交错，其意偏偏纯正精粹，一如既往。
各方元素何其混杂，包括物性、法则、人心等等，层次不一，良莠不齐。
渊虚天君是如何将这些复杂混乱的东西，提炼出完全可以驾驭的真意，升举云霄，返照无碍的？
参罗利那一时也琢磨不透。
殊不知，在它眼前这片“法度之海”的掩映下，挡在离尘弟子阵列前的解良，正抬起头来，仰观明月，一时讶然：
心象？
作为相关基础法门的创立者，整个真界，都不可能再有人，能比解良看得更清楚。
这一轮明月不是别的，正是由玄元根本气法所心内虚空中，从芸芸物象提炼出来的心象之属。
只是已经打破了虚实真幻的界限，由内转外，以一人之心，一域之象，照映大千。
以解良目前的层次境界，一旦理顺了根本脉络，很多事情就是茅塞顿开，水到渠成。
对于此时的余慈来讲，上清体系、外道神明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元素，都是物象。
明月则充当了心象，是余慈用他这一门特殊的心法，有选择性地，将这苍茫天地间共性的东西提炼出来。
解良不知道这一轮“明月”中，究竟含蕴了什么，但从“心内虚空”的角度来看，心象一成，形意内外就是浑然一体，虚实转换，无有滞碍。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大气磅礴，又天才绝伦的“整合”。
以上清加持体系为介质，真界天地、人心万象，都成为物象的基础。
上清体系还远没有到覆盖一界的地步，洗玉三湖区域最多，然后就是天裂谷这边，北地、南国都是了了，可本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零敲碎打式的加持体系，却在心象、物象的转换之中，“轻而易举”地嵌入了天地人心。
往大了说，这是从一个体系，向多个体系的渗透和跨越。
但凡有明月处，便是余慈心意所向。
化繁为简，化曲为直，在至简至明的形象中，内蕴了妙至毫巅的至理，更有着绝大的张力。
真意如月，悠然升举。
“内景外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天地如一”。
心法境界的跃升，和修为境界几乎同步，也是触及到了天人关系的最微妙层面，刹那间，刚刚还清澈明透的月色中，便沁入了根根血丝，那是天劫到来！
能看懂心象、物象之辨的修士，满打满算，此界暂时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但有一桩事实，却已经勾画得非常明晰：
渊虚天君要渡天劫了！
其实，都这种局面了，还能有天劫出现，让人也挺意外的。
在各方“有识之士”看来，真界连续受到冲击，特别是大日坠落，域内域外法则体系乱成一团，巫神所立的规矩，已经临近崩溃，这种追求“天人平衡”的劫数，起码要等到无尽星空的“真实法则”降临，才会重新开张。
可事实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片混乱的真界天地法则意志，竟然还能集聚起一定的威能。
面对天裂谷深处，各方虚空交错的复杂环境，以及参罗利那滔天魔意制造的混沌之地，它无能为力。
可当此时明月升举，渊虚天君真意盘空，跃升境界之时，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集火的目标。
此时的天地法则意志，就像是一头绝望的野兽，对这“唯一”的目标，发起了冲锋。
当前，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之中，法则零落，元气散乱，已经凝聚不起至大至刚的雷劫，唯有从别处着力。
那在如水月光中，游动的血丝，就是集聚的混乱元素，孕育成形。
那是一个极致曼妙，又妖媚诡谲的女子虚影，似在笑语舞蹈，盈盈而来。
这是……姹女阴魔？
天地法则意志也很不容易，姹女阴魔不算是天劫中特别强势的一种，却是当前整个真界罕有的还算齐整的部分……
虽然保持这份齐整的原因有些微妙，但天地法则意志是不会权衡这些的，它已经彻底到了极限，那处“齐整”的力量只是稍微跳动一下，便进入了最优先的选择序列。
于是，姹女成形。
月光映照的天空中，她便像一条游动在水中的美人鱼，迎上自己的情人。
纤纤素手探处，从合适的角度看，倒如轻抚般在明月之上摩挲。
这是一界修士看到的影像，也是证明掀动的天劫，还是卓有成效的，至少是把姹女阴魔的力量，打入了渊虚天君的“领域”之中。
大致了解渊虚天君性情的修士，都有恍然大悟之感：
果然，天心最是明透，知道渊虚天君的弱点在哪儿。这下子，也算是“投其所好”……呃，是“有的放矢”了。
遭遇姹女阴魔之劫的，普天之下，历代以来，千个万个总是有的，但却从来没有像渊虚天君这样，照映天下，一世皆见。
姹女阴魔的妩媚魔性，也是就此深刻亿万人人心之中，不知多少血气方刚的男子，都目瞪口呆，某些个念头蠢蠢欲动。
北荒之处，一些蠹修直接就走火入魔，心火烧透玄关，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刻，夜空都似变得浑浊起来。
参罗利那没有在天空异样情境中投注太多心思，它的想法要直白得多。
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渊虚天君是用什么法子，突然整合了体系、跃升了境界，心象、物象的奇妙状态，也使得本来破绽处处的上清体系，浑然一体，颇不好下手。
但没关系，你既然敢渡劫，这边就要打压，至不济，正面对撼就是了。
此时，魔焰风暴已经抵近离尘弟子所在，只见半空魔气冲霄，半边天空都给遮蔽，乌云掩月，一看就是参罗利那直接撼动渊虚天君气象虽盛、却刚架设起来的新体系。
这是真意的对撼，更是实质的冲击。
神意攻伐会因特殊性被导引开去，可是以亿万计的火瘟、千毒龙、刀蚁，你渊虚天君有种，也给摄到万古云霄里去？
被风暴赶着跑的方回一声不哼，速度再增。乔天尊也知道事态危急，幸好前面刑天法剑已经给他们斩出一条路来，便跟在方回后面，往离尘弟子处抢去。
这回，参罗利那没有阻截。
乔天尊大概能猜到参罗利那的心思，大势所向，他和方回救得几个人又怎样？
而且，看到前面没有明显征兆，却是将离尘弟子与刀蚁隔开的“无形屏障”，乔天尊还想到了更深一层的谋算：
方回也还罢了，他这一位七劫地仙，在“天人相搏”的路上走得足够远了，打入刚刚渊虚天君刚刚成形的体系之中，只会是平添变数，渊虚天君恐怕还真不好处理。
一念至此，虽然已经闪身可入，他还煞住身形，重压如山，硬是将之前没有解决掉的几十头刀蚁压在山石深处，又施展指地成钢的神通，将其禁锢灭杀。
趁这一个缓冲，他又是想到，他已经是如此：
如今真界天地间这些地仙大能，渊虚天君又是怎么处理的？
一念未绝，便有意念主动接触：
“乔天尊安好。”
“……渊虚天君？”
“乔天尊，大敌当前，帮个忙呗。”
“……”
乔天尊一时反应断线，但思路总算是接续下去，原来，是这个法子？
他知道余慈需要外道神明，作为提振上清加持体系的力量，也通过八景宫的特殊渠道，了解到羽清玄已经先一步承接八景加持，算是表明了态度，开了个好头。
可骤然面对渊虚天君这种态度，还是让人无言以对。
不过……乔天尊又看方回。
对这位和渊虚天君之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点儿，若是这位丢不开颜面，排斥渊虚天君体系，说不得又要旁生枝节，从这个角度看，他竟是个必须的缓冲……
此时，魔焰风暴已经倾压而至。
没有什么可多想的了，乔天尊微微苦笑，颔首答应。
刹那间气机牵系，引他进入外道神明体系。
对他这种地仙大能而言，所谓的上清加持，具体效果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最多能借此窥得上清雷法、存神秘术的一些玄奥。
而另一方面，渊虚天君也未必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毕竟他多年来的修持，使内外隔绝，自成一域，气机上就算贯通，真正交融、利用也是阻碍重重……
别的离尘弟子可不知道这种事，见自家祖师，还有八景宫的地仙大能都赶来汇合，且一举打灭了凶横无比的刀蚁杀阵，就算直面前方连天接地的风暴，也是有人低声欢呼，士气可用。
方回当然不会让他们再去送死，当下安排迅速撤离。
这时候，乔天尊仗以遨游域外的天域梭，就起了大作用，收拢弟子，最是方便不过。
刚把一干人等全都摄入，风暴来袭，天颓地裂，也是轻而易举就碾过了刚刚的“边界线”。
渊虚天君搭起的体系架子，也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说白了，两边还是法则体系、真意层次的碰撞、对冲。
渊虚天君怎么可能占到上风呢？
由于暂时成为了上清体系的“外道神明”，乔天尊的感觉更是清晰。
渊虚天君境界高远，又有万古云霄加持，一时不惧参罗利那的神意冲击；
但在局部强度上，在具体力量的应用上，还是天差地别。
就像组合成风暴的刀蚁、火瘟、千毒龙，所过之地，剧毒疫病污秽元气，阻塞法则，直接破坏了体系扎根的基础，渊虚天君又凭什么来抵御呢？
更何况，还有姹女阴魔之劫。
渊虚天君似乎并不着急，便在全天下人都在考虑，他要怎么渡劫的时候，天空中，飘然舞动的姹女阴魔妩媚一笑，身形虚化，就此没入明月之中。
一入其间，便懒散地坐在云楼树的一处枝头上，长裙摇曳，随意晃荡，仿佛荡秋千似的。
“……”
这一刻，整个真界都似晃荡一记狠的，也许是千千万万人下巴砸地，当然，更多还是天地法则意志混乱，相应体系全部走偏的结果。
便在以千万计的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后续而来的天劫伟力，推挤过来的法则组合，彻底丧失了准头，深陷泥淖……
是的，就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呢！

第195章 上象巍峨 真元恢漠
在一界人近乎晕眩的混沌认知里，总算还有些特别出挑的明白人。
等他们消化完了姹女天劫突然反水的冲击，再看天地法则体系的现状，开始明白过来。
渊虚天君渡劫之时，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全力维护自己的方寸灵明，开辟出界域，抵御抗拒天地法则意志的打压和侵蚀，然后再谋求一个平衡或妥协。
相反，他是来者不拒，将包括姹女阴魔在内的天劫伟力，以及相应的法则变化，都吸纳到他的体系之中。
这不是你死我活的对冲，而是分不清彼此的吞噬。
或许，这就是“自辟天地”无上神通的妙用了。
掌控了这种神通法力，与天地法则意志的“沟通”，已经到了更高的层面。在此基础上，再寻求一个“妥协”，应付起来就轻松得多。
这就是渊虚天君的根基和底气。
羡慕是羡慕不来的，不过，这也让很多有心人暗松口气。
渊虚天君固然心很大，也是奇思妙想，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这次他求稳了。也或许是有什么限制，以至于他追求的层次，并不是巅峰水准。
如果是地仙大劫，“天人相搏”之下，绝不会有这种撕扯不清的情况出现。
这么走下来，天人相合相离，再怎么折腾，最多就是大劫法宗师。
当日叶缤一剑分隔天人，成就剑仙的壮举，应该再没有重复一次的可能。
有心人的想法很微妙，也很复杂。
比如乔天尊就在想：这种渡劫手段，表现出了渊虚天君体系的完整性，以及与原体系的融合度，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当真是往“神主”这个方向去的，也奠定了神主的根基！
现在，虽说宫中的辛乙，愿意承载紫极黄图的神主体系，维持八景宫的固有领域，可若余慈真乐意在真界做一位玄门神主的话，对八景宫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三清四御”之体系，早有明示，玄门从来都不是只尊一神，任何神明，包括“道尊”在内，都只是“道”之万千衍化，“共存”或者说“制衡”是理所应当。
可以这位的性情，眼下乐意时还好，焉知后世“不乐意”时，会不会又是又一位罗刹鬼王？
很快他就自嘲想得有些多了，此时此刻，参罗利那这一关，他还没过去呢！
可在此时，再看月轮之上，姹女阴魔依旧闲逸地摇摆小腿，风流放逸。
只是一个剪影儿似的，却比之前还要扣人心弦，又莫名让人心境安定。
乔天尊都多看了两眼，对渊虚天君的手段，不免又是一番赞叹。
此时，他通过八景宫的情报渠道得知，渊虚天君本人，其实也像这月中姹女一般，意念飘逸得紧。
刚刚直白邀请他成为外道神明还不算完，如今更是已经联系了洗玉湖上的邵天尊，也联系了洗玉盟三天九地各个宗派。
据说都是一样的态度，直接询问是否临时加入外道神明体系。
如此坦白的态度，在日坠星沉，唯有明月悬空的情势之下；还有八景宫先一步合作的“示范感召”下，效果竟然还不错。
有疑虑、要考虑的人当然不少，可当即拒绝的，倒占了少数。
其实，“成果”还在其次，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才真正让人另眼相看。
此时，在天域梭上，俞南径直走过来，行了一礼，低声道：
“天尊，弟子有事相询。”
“请讲。”
“敢问天尊，在贵宗看来，天裂谷这边将如何？真界又当如何？”
乔天尊又看了俞南一眼，在天域梭上，他的感知可谓无所不在，自然知道刚才俞南通过妖府灵旗投影，与外界某人做了番交流，应该就是他的师尊谷梁老祖。
这么看来，他的问询，其实就代表了谷梁老祖的态度。
同时，恐怕也是以谷梁老祖为代表的，此界相当一部分散修强者的态度。
乔天尊想了想，终究还是实实在在地回应：
“本宗不会坐看真界沦为葬星之属，但天裂谷所在，诸界冲击、法则乱离，几成混沌之地，当是参罗利那专门为他的外道体系预备的巢穴。
“本界之人，守御外围尚可，短时间内要反攻回去，除非本宗在域外的地仙战力尽都回返……其实也是艰难。或许无劫剑仙复生，领袖剑修一脉的全盛之时，把握还大一些……”
乔天尊并不掩饰八景宫在此事上的无力感。
以他的见识，可以肯定，古往今来，真界内外，还从没有说是哪个宗门不知死活，去冲击有破神蛊坐镇的“葬星”绝地。
就算现在葬星还没有最终成就，可参罗利那就在那里，凭借着威能无边的外道魔国，还有几无穷尽的“坠落大日”为资源，只要按部就班，使血精源木、葵阴魔巢正常生长，除非是此界地仙大能齐心协力，不计伤亡损失，强行一波推平，否则，注定是无可奈何。
俞南摇摇头，透过天域梭透明的舷窗，指了指天上明月：
“对这位，贵宗的态度是……”
“渊虚天君此法极致精妙，如何协助，还要云中山上掌教圣人做一番决断。”
乔天尊言下之意是，虽然大家现在立场一致，但想让八景宫不计得失地完全支持渊虚天君，也很困难。
俞南没有再说话，再施一礼，告辞离开。
乔天尊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比较失望吧。
八景宫在这种形势下，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方针，比之渊虚天君不论实力高下，不管胜败生死，都明明白白亮架起势的作为，自然不太好看。
可有些事情，说透了其实也很尴尬。
八景宫确实有镇压一界的实力，二十二位地仙大能，甚至都勉强抵得过其余三大门阀的总数，可是，宫中的反应，相对于罗刹鬼王的布置，真的是慢了不止一拍。
到目前为止，赶回来的地仙，也是十位不到，或许已经是冠盖一界，可在如今的形势下，还真的不够。
浑厚的实力得不到充分的发挥，在节奏不如人、布置不如人的情况下，强行提速，跟随别人的步调，是绝没有好结果的。
八景宫只能将错就错，把“后发制人”的手段贯彻到底。
更现实点儿说，当前八景宫能做到的，只能是确保真界、或者说玄门的传统势力范围不至于彻底崩溃，法则体系不至于完全改易。
在此前提下，优先保证的，不是其他各宗各派、或者此界生灵如何，而是确保仍在外域的各位地仙大能，安然回归。
当年的上清宗覆灭过程，这数百年里，被八景宫翻来覆去地研究，有关“围点打援”的致命问题，虽未亲见，也能猜出大概，自然决不能重演在自己身上。
可是，要想在“底线”和“优先”之间，寻找到平衡，真的不容易。
罗刹鬼王的设计，参罗利那的切入，实在是凌厉如刀。
更何况还有极祖，还有造化剑仙……
如今根本就是四方四隅，齐攻中央，随便挑一个出来，也是纵横天地间，难尝败绩的顶尖大能，又岂是能够轻易解决的？
或许，这是一场持续千百年、甚至绵延数劫、数十劫的灾难，八景宫是按照“长线”来考虑的，也必须按照“长线”考虑。
这就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像渊虚天君那般，在短时间内，轰然爆发。
他们考虑的，不只是现在，还包括几千、几万年之后的事。
同时，他们也相信，除了一手制造了这个烂摊子，且完全不可测度的罗刹鬼王以外，参罗利那也好、极祖也好，也都不可能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
难道乔天尊不知道，自己的言论会让谷梁老祖及相当数目的散修失望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谷梁老祖这些人，此时投向八景宫，打的很可能就是“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的主意。
而八景宫的“冷漠”，却可以逼得他们必须用更积极的态度去面对这场劫数。
就是投向渊虚天君，也没什么。
一方面，这些散修改变不了双方实力的对比；而另一方面，多了这些人、这些力量，对此时的渊虚天君来讲，却是相当的助力，或许，能让他多一些与参罗利那抗衡的资本？
现在的八景宫，真的需要渊虚天君这么一位盟友来冲锋陷阵。
所以，对渊虚天君的做法，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
乔天尊隐约觉得有些古怪，是他久不在真界，短了见识？
他对渊虚天君这种渡天劫的方式，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此时的天域梭之后，风暴化为模糊魔影，又崔嵬如山，仅从视觉上看，倒似马上要将月色吞没的样子。
参罗利那还在发力。
刚刚，这位外道魔主还想切入天劫，顺势给余慈一记狠的，但姹女阴魔那档子事儿一出，它倒是给猛闪了一记，遭受天心反噬——虽然对此它也不放在眼里，可终归还是不那么舒坦。
因此，魔焰风暴吹卷得更激烈了，所在半边天域，甚至已经没有了天与地的差别，像是乌黑绝壁，闪耀着鬼火，倾压过来。其间火瘟、刀蚁、千毒龙各自显化，魔意汇聚，化为沉沉乌云，先一步席卷出去，直欲蔽空掩月。
如此威煞，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绝大部分天劫的强度，地仙以下，哪个能承受得住？
同时，参罗利那的意识，也在真实之域和现实层面往来切换，持续压迫渊虚天君的明月真意。
可就在这时候，它也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渊虚天君显化的真意，是不是太稳定了些？
就算天劫过得再儿戏，境界的提升，总要有些反应才对，这是一个“变强”的过程，但也是一个波动较大的过程。
参罗利那本来是想着趁机发力，看能否一举摧毁其还不稳定的境界。
可事实就是——无懈可击。
这完全违逆了宇宙的法理。
面对这种情况，就不该去考虑“奇迹”之类的东西，而是整个地推翻前面的判断……
然而不等参罗利那彻底转变过来，便在连天接地的魔焰风暴之前，也是在中天明月之侧，一具身影，悄然化现。
其披袍佩冠，装束齐整，像是一位即将登坛做法的高功，然而浑沌无面目，眼耳鼻口七窍均无，正是在重创柳观之后，已经消失很久的无面法相。
无面法相本是余慈神意的载体，但这时候自有运行法度。
它立在风暴之前，个头完全不成比例，眼看就要被乌云魔意吞没之时，袖中忽然飞出长卷，就此舒展开来。
漆黑的底色，就像当前的夜空，而其上星图，又与夜空星辰遥相呼应。
一颗颗星辰在长卷上亮起，一道道神明虚影就此显现。
如此神异之景，参罗利那却是漠然以对。
在他外道魔国之前，如果上清三十六天神明尽复，道兵齐备，或许还有抗衡之力，如今这法相不过是得了些召劾神明的神通，全无实质根基，便是把诸天星君召一个遍，又能怎样？
魔焰风暴席卷而来。
亿万火瘟，身受加持，可以与地仙媲美；
上千刀蚁结阵，同样是地仙战力；
千毒龙的毒性运使到极处，腐蚀法则，归入外道。
如此威能，倾压而来时，三五个地仙都要头痛，而这还只是参罗利那外道魔国威胁的一小部分。
一界修士，都能看到，夜空斩分两半，乌黯秽浊的一边，是极度强势的姿态，持续浸染月光所照的清明一侧。
无面法相身上道袍贴身，长袖向后狂卷，乌云贴面，似乎马上就要给淹灭掉。
至于那些神明法相，正如参罗利那所想的那样，终究由元气凭空凝就，比不得十三外道化育之妙，在魔焰风暴的重压下，如风吹烛火，转瞬欲熄。
这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力量。
然而便在此时，虚空之上，忽有巍然门户，高逾万丈，切入明月与无面法相之间。门户之上，神明异兽，各有所表，循天道法理阵列排布，月光隐透，使这云端天门仿佛镂刻透明，却不减煌煌之威。
魔焰风暴吹到“天门”之上，硬是给挡了个严严实实，任“呜呜”风啸，也不得寸进。
而紧接着，门户打开。
只开启了一个“小缝”，却分明是沟通了奇妙未知的虚空。
虚空裂隙的幽暗，只维持了最短的一刹那，随即便被光芒充斥。
那光芒不是别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精粹元气。
因其纯粹，故而如光如水，通过门户轰然而来，与无面法相贯通，也随即充斥到已经快要熄灭的神明法相之上。
并没有出现什么“迎风暴涨”的神异场面，也不至于立刻就成了铜浇铁铸一般。
当那精纯有如实质的元气注入之后，一众神明法相，就像是法殿上的长明灯，受着莫以名状的加持，不管魔焰风暴如何肆虐，形影如何摇曳，都没有熄灭之虞，都是根本不失。
造就了这种奇妙景象，无面法相却是理所当然地没有表情，只是将手中黑底长卷再次翻卷。
一层层光影化现，转瞬凝如实质。竟都是高逾丈寻，身贯重甲，体外化芒的玄门力士之属。
每层光影洒出，就是成百上千，乌压压一片，又暗有法度，分列于各神明法相周边，错落有致，自成军阵。
既已列阵，随其中一位神明法相拔剑前指，万千力士齐喝一声“领法旨”，齐齐挺戈执剑，对着前面汹涌而来的外道魔头，轰然冲阵。
力士！道兵！哪来的道兵？
刚被之前天门元气堵得几乎忘了呼吸的各方修士，一时都是面面相觑。
渊虚天君怎么都不按常理来的？
道兵之类，不是他上清宗独有，各玄门大宗，都有培育。其中包括存神、符召，点灵等等方式，但要在高层次的战斗中起到作用，最起码也要有一定的载体，否则也是空有真意，其实还是虚无。
神明法相如此，境界上还有保证，还能对付一些寻常的敌人。
道兵则要等而下之，也就是唬唬人罢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事实就是，渊虚天君真的拿出来了成千上万的道兵阵列——不是随意捏合元气形成的应急之物，而是各有法度气象，不管根基如何，起码必有物性凭依。
或许是太霄神庭里还有些存货吧……
可问题来了，这些道兵在神明法相统御之下，与魔焰风暴中的外道魔头厮杀，不知为什么，对疫毒之类，抗性极强。也就是纯粹杀伐的刀蚁，还能左冲右突，像是火瘟、千毒龙之类，不管如何喷射、挥洒疫毒，都无法对道兵造成致命的伤害。
这又是所据何物？
此时参罗利那也发现了，渊虚天君通过那轮明月，似乎可以将整个体系覆盖下的资源，都利用起来，心役神使，高效便捷。
那些星君之类，除了元气支持，分明就是汲取了各“外道神明”的部分特质，虽是虚无，却各有所本，细算来，竟是一次梳理整合的过程。
与之同时，明月之上，各方元素正在进一步汇聚、提炼。
参罗利那必须调整视角。
眼下这番争战，绝不能视为和无面法相的对抗，事实上，无面法相只是在明处的幌子，真正的敌人，是那一整套还在不断整合、提炼的上清体系。
这就让它再次浮起了那个疑惑：
真的是渊虚天君本人在渡劫吗？
不对！这不像是修士渡劫的感觉，就算渊虚天君要走神主之路，可这漫天撒网，寻找外道神明的方式，简直就是笑话了。
没有信力为本，亿万个外道神明，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没有哪个蠢材会异想天开，用这种根基成就！
除非，渡劫的根本不是渊虚天君！
可不是渊虚天君，又是哪个？
那明月之相，分明是其真意所化，里面还掺了他的本源之力，这是参罗利那亲眼所见！
便在这位域外霸主困惑之时，洗玉湖上，有另一支离尘宗弟子，正和此界大多数人一样，仰头观月。
如果只看明月悬照的部分夜空，光华如水，净无纤尘，几乎不像是大能的战场，确实可谓美景，可是再看另半边，就是神魔混战，血气冲霄，让人看得热血沸腾，偏又背脊生寒。
本次跟随玉虚上人一起东来的黎洪，是四代弟子中的头儿，今晚本是过来与师长议事。此时就看着千宝道人，对着月亮嘿嘿发笑，状极得意，而且，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旁边的同门都忍不住频频注目。
黎洪忍不住好奇，尝试开口相询：“师叔，您这是……”
“我就在想，解良那呆子不是说我的千宝池、三合神光是邪门歪道？现在他又是个啥表情啊？哈，哈，哈！”
“……”
黎洪胖脸皱起，再看同在院中的玉虚上人，对此不管不问，也是拈须沉吟，看起来意绪复杂。
现在他就觉得，自己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事实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千宝道人、解良那般看透原委的，至少，参罗利那还没有看明白。
但没关系，有人会提醒它！
明月之上，本是自顾自坐在枝头，轻盈随意的宝蕴，此刻便晃动着纤长的腿儿，莫名启唇而歌：
“至心皈命礼……”
听到这句，很多人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歌句，而是歌咏道章。
世间玄门，入道者多是熟悉，晨诵晚课时，不免有此步骤，却少人见过这样奇妙景象。
诸神明法相，力士道兵，不管是否在征战杀伐，都随宝蕴歌声，齐颂宝诰：
“紫微宸极，勾陈天宫。九光宝苑之中，五炁玄都之上。体元皇而佐司玄化，总两极而共理三才……”
声如雷鸣，隆隆碾过，气冲斗牛，天地之间，人人皆闻。
这是……
亿万里之外，已经滞留多时的某个移山云舟之上，无羽仰头看明月之畔，杀伐之景，耳闻道韵，便微阖双目，静静跪伏在甲板上。
以她为首，一众思定院弟子，都望月而拜，如张妙林这般浑人，都不自觉眼泪洒下，亦随之喃喃念颂：
“主持兵革之权衡，广推大德；统御星辰之缠次，毋失常经……”
那道章词句，在口中、在耳畔、在心内，久久低回，最终化为恢宏赞颂之音：
“上象巍峨，真元恢漠。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第196章 神庭为基 天志不移
无数劫来，真界内外值得称道的神通法门，参罗利那不敢说见识了十成十，也有九成九。
刚刚就觉得那黑底长卷莫名眼熟，如今宝诰入耳，哪还有不明白的？
勾陈帝御！
万神图！
正如宝诰中所言，无面法相所展现的威能，属于“四御”之一的勾阵上宫天皇大帝。其统御万神，主持兵革杀伐，但凡上清对外征战，必由其挂帅，执万神图，明正纲纪，但凡星君神明，无不凛然从命。
可说是代表了上清征伐之道的最高层次。
此时随宝诰赞颂之音，正与外道魔头绞杀在一起的星君神明，力士道兵，有兵煞之气，上冲星空，三垣四象，都似摇动不休。
如此天威，其实倒在其次。
三清四御宝诰，自上古以来，便有雏形，此后历次修正、完备，直至上清葛祖以“万古云霄”，力辟玄门“虚无”之风，正本清源之后，便最终定型，此后十数劫时光，再无更易。
其内蕴法理教义，展现修持、神通之法，玄妙非凡，在玄门之中，历代相传，深入人心。
故而此界修行中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片断，玄门中人，更是能够倒背如流。
此时日沉星坠，天地如夜，魔国降世，秩序乱离，正人心动荡之际，如此恢宏正大的宝诰道章入耳，更有中天明月，神魔万象，对那些惶惑不安的人们，感觉岂同寻常？
故而，就此和音，共颂宝诰的，绝不只是渊虚天君一方，不只是思定院、此界各个角落的上清遗脉，而是以千计、以万计、以亿万记的玄门弟子，也有一些见神就拜的泛信之人。
也许他们的境界层次不高，有的甚至只是普通的凡俗，可在“信力”这个层面，深度可遇而不可求，广度才是衡量的最现实标准。
短时间内，真界四方，汇聚起来的信力，便如汪洋大海，无边无际，亦都混化进入杳冥莫测的之层次，为上清神明体系所用。
宝诰余音未散，整个体系的架构，便已经真正扩散到了真界的每一个地域，但凡有明月照处，就是上清体系覆盖之所。
当然，玄门神明，不是上清宗一家的神明，更不会集于渊虚天君一身。
此时此刻，云中山、天极峰上，萧圣人、连山、允星都仰望明月，只有辛乙，倚坐在紫极黄图之下，一直都没有醒来。
“师尊？”
允星看向萧圣人，想弄明白自家掌教的态度。
渊虚天君展现勾陈帝御的无上法门，对于真界玄门而言，其实是有益无害的。
玄门是一个开放的体系，渊虚天君也好，上清架构也好，都只是体系中的一部分，而所谓神明，都只是“道”之衍化，是一种独特的转化形式，不可能独得所有信力。
便在此刻，但凡是体系之中，敬奉“三清四御”的宗门，都能得到香火信力的分润，就算不能直接利用，增益修为，也都有特殊的转化之法，至少能给宗门弟子更多加持。
对别的宗门来讲，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便是当下情势危急，也聊可自慰。
可是，对于八景宫来讲，刚刚立起了八景三十六天，加持一界，又合纵连横，统御玄门，将有作为之时，渊虚天君这一手，实是有抢班夺权之势。
玄门体系虽大，终究只有一个，又该体现哪一家的意志呢？
别忘了，上清、八景三十六天的架构，可是大有不同！
萧圣人仰观明月，没有即刻回应，倒是此时，天外钟声悠悠，连山侧耳分辨，片刻奇道：
“钟师兄说，渊虚天君是给他的法宝渡劫？”
允星移转视线：“法宝？”
祭炼双轮的法宝，生成灵性之后，确实有劫数可渡，就是传说中的塑灵、成道两重天劫。
成道之地劫太远，自有天罡地煞祭炼之法以来，真正渡过的，似乎只有八景宫的叩心钟——也就是刚刚与连山他们交流的那位，亦算一个地仙战力。
而塑灵天劫出现的频次要多一些，但一劫能有一个成功就算不错，故而真界之中的塑灵法宝，那都是屈指算来，就能一一点名的，包准一个萝卜一个坑，几没有错漏之理。
有心人都知道，渊虚天君身边那批人里，似乎就有两个是塑灵法宝所化，都是战力强绝，只比地仙弱上一线而已。
而现在，这位还要再来？
连山倒是没有怀疑叩心钟的判断，那位已经是法宝修炼的巅峰成就，对于同为造化所出的“同类”，感应颇为准确，特别是强渡天劫，气机外放之际，怎么都能猜个大概。
可是，又是什么样的法宝呢？
对这个问题，“钟师兄”语焉不详，因为它也看不明白。
连山与它探讨：“渊虚天君所化明月真意极度精纯，相关元素又太过复杂，似乎不应是单纯的法宝渡劫之相。”
允星也加入进来：“弟子觉得，仅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得益最大的，应该还是上清体系。而上清体系的载体，就是太霄神庭，如果是太霄神庭渡劫的话……”
连山被允星这个说法给惊了一记，不过很快就是苦笑：
“若真如此，云外清虚之天，也早该成就了。这边虽是统一于完整体系之中，但包罗万有，反而不好……唔？”
连山突然发现，他所描述的情况，和余慈现在表现出来的法门，是何其相似！
“有关此事……”
萧圣人突然开口，这下每个人都静下来，细听他的看法。
对此，萧圣人莞尔一笑：“以我之见，你们说的都不为错，可能是法宝渡劫，可能是太霄神庭渡劫，也能还有更多的东西。既然元素已经足够多了，多累积几层也没关系。”
“这……”连山和允星都是沉吟。
“渊虚天君无疑是非常擅于整合纷繁芜杂的事物，这一道真意，便是明证。还有，刚刚乔师伯祖传回的有关离尘宗解良的消息，或可做一番参照。但不管怎样，他能做到，对本宗，对本界，都是有益无害，何需过多纠缠呢？”
听到“解良”之名，连山和允星都是若有所悟，也依言不再纠结于此事。
此时，允星又接着前面的话题，问道：“师尊，这神明之事……”
萧圣人简短道：“神明之事，全凭辛师兄作主。”
闻言，连山、允星都往紫极黄图之下看过去，只是那边剩下的，只是辛乙自制的躯壳，其不灭阳神，已经化入八景三十六天的体系中，很久没有回应。
但听萧圣人的意思，辛乙是要和渊虚天君商议吗……还是已经开始了？
这个时候，参罗利那也从上清体系的变化中，得出了结论。
它的答案没那么纠结，只从最现实的结果逆推回去：
上清体系……在渡劫？太霄神庭在渡劫！
不，更准确地讲，应该已经渡过了劫数。
天上天下，域内域外，全给这混帐给骗了！
这必然是在渊虚天君已经完全控制太霄神庭的前提下，方能如此。
参罗利那不免就想到一件事，当初它为了夺取上清体系菁华，趁上清魔劫之时，派下一具本命分身，统合诸方魔主，诱杀上清宗在外修行的地仙，却因太霄神庭封禁，至今没有消息传回，一应感觉都是断绝。
如果是被毁了还好，可若是别的……
它注目夜空，无面法相那边根本没有表情可言，悬空的明月，也不会给它任何提示，颇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儿。
此时上清体系持续扩张，勾陈帝御威能水涨船高，在其统御之下，星君神明、力量道兵与外道魔头的厮杀，竟是有抢占上风的势头。
参罗利那很清楚，上清体系的四御之位，体现的是运转法理，提供的是相应境界，岂不见一个大劫法宗师坐上那个位置，也能有无上威能？
在境界平等的情况下，自然是掌控的资源越多，潜在的力量越大，发挥的威能就越是强劲。
如今上清体系借着勾陈帝御的威能，截流各方信力，成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么下去，可是要大费周折了……
正想着，震天鼓声响起。
汇聚了八方信力的上清体系，又将勾陈帝御的威能向上推动。
此刻的夜空，感觉中像是涨了起来。
仿佛变成一个半透明的罩子，里面影影绰绰，却又真力弥满，煞气充盈，似乎有内蕴的某种力量，要打碎虚空，将破不破。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虚空深层的影像渐渐清晰。
那是信力经由上清体系、勾陈帝御法门转化，形成的异象。
乃是无数世界、漫长时光中，争战杀伐的场景，有俗世攻城掠地，也有修士、魔头、妖物之间的争伐。
当然，这些注定只是背景。
因为勾陈帝御理应超乎具象的战争杀伐之上，是更形而上的“法理”的化身。
金鼓之音响至极处，一切反倒静寂下去，争战杀伐的刚烈之气、血腥之气也不再充斥，只有无数劫来，无数世界，流转不息的鼎革之理，含蕴其中，最终却是形成超乎其上，万世不移的苍茫气象。
真实之域上，九光分列，五气成台，和合浑茫，无有边际，勾陈帝御居于其中，面目显化，却是无可形容，唯有淡漠寂寥的眼眸垂注。
参罗利那暗咒一声“见鬼”，实是上清体系的成长，在信力供养下，速度远超出他的预料。
煞气垂落，如九天飞瀑，又似大雨滂沱，其中杀意内蕴，凌厉如刀。
“暴雨”转瞬浇过魔焰风暴，滔天魔意竟给压制、斩开，每一个外道魔头个体，都遭煞气刷动，个体最为弱小的火瘟，当即通体僵硬，坠落如雨，十成里面死了起码六七成，聚合而成的境界，为之骤降。
其余刀蚁、千毒龙等亦不好过，更明显的是连天接地的风暴，已被硬生生斩开、分散，当空明月自然穿透烟云，跨过万里虚空，照亮了已经沦为魔国的天裂谷。
此界中人，直至此刻，才大概看到了天裂谷的情况。
怎一个“面目全非”了得？
当然，具体的情形，依旧只有参罗利那等少数几人才全盘掌控。
坠落的大日，在参罗利那的精心规划下，接连砸透真界和血狱鬼府，把无天焦狱、八苦阴狱几乎拦腰砸断，狂暴肆虐的冲击力，沿着虚空裂隙向两翼传导。
如果此时有人在真界背面，传说中的“天渊”细看，必然能见到那已经撕裂真界南北，并在不断扩大的裂痕。
本来与真界天地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的血狱鬼府，也是被这个冲击硬生生地轰现了形，就像是硬嵌进裂纹里的铁钎，两边摆动，就使得裂隙再没有“愈合”的可能。
至此、在物性层面，真界以天裂谷为界，已经分裂成东西两半，血狱鬼府则嵌在中央，像是一条巨蟒，勾住东方修行界这边。
而在最中央，“血精源木”也已经完全融进入坠落的大日之中，确定了未来葬星的核心。
物性的格局如此，法则体系则要混乱得多。
此时复杂的虚空环境，就是始作俑者的参罗利那，一时也分辨不清。
但它不需要搞那么复杂，随着血精源木寄生成功，外道体系顺势铺设开来，自然充斥了扩散的极限范围内，镇压一切混乱的虚空环境。
如此格局，是外道魔国的骨架，自然不容人轻易看出虚实。
参罗利那心念微动，便血红光芒亮起，屠灵魔眼，映照一域。
一切试图以秘术窥探的宗门、势力、个人，都是吃了记狠的，此刻爆碎了不知多少个水镜宝物。
参罗利那的独门的杀伐神通，煞气比之勾陈帝御，绝不逊色，甚至具备更纯粹的毁灭之力。
轰碎了一切窥探之眼后，非但余力不减，反而势头再涨，直面勾陈帝御“观人世鼎革”的无上法眼，二者在真实之域和实质层面同时交锋。
此时的夜空，就像是神话里天庭与魔国的争战，星君神明，魔头外道，军阵杀阵，绞杀在一处。
更可怕的还是真实之域的碰撞。
双方的法则领域对冲，刹那间的碰撞，便是炸开了漫天的法则碎片，像是飞坠的流星，散落到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天裂谷附近，更是发生了地形的剧烈变动，飞溅的法则碎片，就如倾盆大雨，绞碎了万里地域，地脉损毁，生机全失，尽化焦土。
同时还有一点，开裂的真界在此动荡中“旋”开了。
分裂的真界，可不是“平平分开”就算完，也许西方佛国的大和尚最希望这样，可是剧烈的元气震荡，体系的迅速崩溃，还有参罗利那、渊虚天君的“适逢其会”，使体积对比中，完全不成比例的两位，施加了足够的影响。
算是“四两拨千斤”吧……
由于是“旋开”的缘故，分离中有碰撞，碰撞中又有分离，整个真界都在颤动，当然，还有夹缝里的血狱鬼府，以及外道魔国。
参罗利那意念沉沉，一边与渊虚天君交战，一边有条不紊地计算。
这次的撞击，是它刻意为之。
一方面，它的外道魔国需要这么一次撞击，进一步布置。
另一方面，它也必须要弄白，渊虚天君真正的虚实。
渊虚天君是利用了他与太霄神庭的奇妙状态，利用这场劫数，与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纠缠，触及天地万物，夺取真界玄门体系的控制权。不管他最终能不能成功，至少在此刻，渊虚天君的根基，已经夯实到了一个让他必须要正视的地步。
形容中所谓“如山如海”，比之渊虚君的大抱负，似也不怎么够看。
而激烈的冲撞对撼，气机交感，无疑就是侦察底细最好办法。
参罗利那在算计，勾陈帝御漠然以对。
其实他这边，也不是风平浪静。
双方对撼之时，天域星辰显影，有些迷离错乱，好像重影一般——就像是两张拓印的薄纸片，没有对齐的模样。
不过，星空还是渐渐化一，但“同又不同”的星辰之间，有星辉如线，交错纵横，彼此牵引，由于太过密集，整体上看，就如火焚之状，一时漫天光焰，闪灭不定。
“天域星火劫？”
有见识广的就看出来，这是外域劫数的一种，是因为真界法则与外域星空真实法则的冲突，所造成的结果，也算是一次“由假还真”的洗炼。
然而，传统中渡这种劫数，对真界修士实是有害无益。
只因在真界法则体系完善之时，排外性还是比较强的，对于宇宙真实法则，同样也有一个“洗炼”的过程。修士在外域渡劫，回到真界，格格不入，麻烦就大了。很可能遭遇双重劫数，且是没完没了……
至于到了地仙境界，自成一域，变与不变，也就没有大碍。
可如今，一些有识之士就想到，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崩坏，外域真实法则必须覆盖此地，所有未成就地仙的修士，破关渡劫之时，恐怕都免不了这一遭。
渊虚天君这是在给人探路吗？
也是在此刻，才有很多人后知后觉：
怎么还要渡劫？
莫不是前面渡劫渡得太轻松，域外星空法则意志也看不过眼了吗？
实际上，天域星火劫还真没有对渊虚天君造成太多威胁，过程看上去非常平稳。
由此可以看出渊虚天君的先见之明，根基夯实，渡劫自然容易。
这让参罗利那有些摇头。
通过先前的对撼，它也了解一些渊虚天君的根底，大约有些明白，貌似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是分层的……
太霄神庭合于一层，其余的好像又分了几层。
刚刚太霄神庭先一步渡过，此时渡劫的是另一层？
当然，天劫才不会管你一层还是十层，但只要余慈控制力足够，确实有可能实现这种“循序渐进”的效果，最后再作一整合即可。
对于参罗利那而言，渊虚天君怎么渡劫无所谓，可问题在于，那位利用上清体系，还有某种极玄妙的方法，在覆盖的广度上、调运资源的效率上，隐约压过了它，而且仗恃的境界不俗，圆满完备或有不如，但驾驭起来也足够了。
就是最不匹配的修为，有了无穷无尽的元气支持，有上清体系的高效转化，也不能再称为短板。
它现在做一番评估，此时的渊虚天君，大约算是一个有境界、有修为、有神通、有天地体系支撑的地仙大能。非要找一个人做参照的话……
八景宫的萧圣人？
“……”
参罗利那一时也是无语。
若论它最不愿招惹的对手，萧圣人定是其中之一。有玄门体系加持，又有金科玉律无上神通，在真界地盘上，不像玄门领袖，倒和当年的巫神挺像，近乎不可战胜。
如今真界法则体系崩坏，本以为要省心不少，又跳出一个渊虚天君，且普适范围有增无减。
轰不破渊虚天君的上清体系，它的外道魔国只能在外围弄影，又如何锚定真界，利用它寻觅、捕捉转世脱劫的虚空世界呢？
想到这儿，参罗利那又是冷笑。
罗刹鬼王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辛辛苦苦造就一个“七祭五柱”体系，却是错过了最佳的争抢信力资源的良机，难道就是为人作嫁衣的？
唯一还算好消息的是，由于余慈正在渡劫，变数极大，不像萧圣人那般稳定。
那么，还是要从天劫下手，域内不成，就走域外。
天劫的变数很大，特别是余慈这种根基复杂，神通百变之人，更无法预测，有的就是预测成功了也插不上手。
比如这天域星火劫……
所以说，单纯的“等待”不是个好办法，它还是要主动出击，制造机会。
正好，此界之中，有一个和他想法差不多的。

第197章 月映千界 火炼星河
此刻的洗玉湖底，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热汤。
三元秘阵元气动荡、水世界元气动荡，甚至于周边地脉、水脉都是摇动不休。
湖底地形隆起、凹陷，没有一刻停歇。
这些都是巨量元气流向被强行改变，汇聚衍化的结果。
参罗利那扔进来的那些噬原虫，本就脆弱，在此风暴下，已是死伤殆尽。
在湖底漫步的极祖皱起眉头，此时他和参罗利那的合作意向已经初步达成，他要做的，就是破坏渊虚天君几无穷尽的元气支持。
按照他和参罗利那的讨论结果，如今渊虚天君的元气支撑主要来自两个方向。
第一个就是云楼树，此时就在当空明月之中映现。其实是以其特质，直接打入虚空深处，抽取至精至纯的玄真之英。
在量上，相较于当前的消耗，占的比例并不高，但随时受其上真文道韵的力量加持，保证了其层次，也给其他力量的转化，做一个很好的先导。
第二个就是现在太霄神庭所立之处。占据了洗玉湖、水世界等元气充沛的地脉、水脉之所在，将大批量的元气，源源不断地吸收、转化，以神通的形式投送到亿万里之外，也是供养现在渊虚天君无上神通的最大支撑。
云楼树和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合而为一，想要破坏，并不容易。
参罗利那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湖底这边。若能截流几处地脉、水脉，造成混乱，效果想来会立竿见影。
可问题是，参罗利那显然没有想过，这边不用他们动手，声势已经如此激烈……和混乱了。
极祖在四方八天已经逗留了一段时间，对其中的变化，几乎是从头看到尾。
不久之前还若隐若现的地脉、水脉、气脉，此时就像是游动的巨蟒，贯穿四方八天，向太霄神庭所在方向聚集。
渊虚天君正是用这种方式，强行把多方区域、虚空的元气夺过来。
对此，无量虚空神主竟是完全不理会。
极祖很奇怪，不只是对无量虚空神主的态度，更因为按照参罗利那给出的消息，还有他的情报渠道了解的情况，渊虚天君通过上清体系调运、转化元气，非常高效，简直视亿万里距离如无物，整个真界的资源，都被他信手拈来，运使得天花乱坠。
但这里却狂暴得有些过分，难道说，太霄神庭里面，还有未曾显化的问题吗？
如果是，那倒是个好消息了。
极祖让碧水府尊开路，加快了速度，以地仙大能的手段，做了几次短距离的虚空挪移，很快穿越四方八天，到了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与外界区域的交界处。
来此之前，极祖其实是通过多种方式，做过一些探测的，但不论心里怎么准备，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一时也是哑然。
眼前是一处突兀立起的山脉，高耸直插水波上层，大有顶穿洗玉湖之势。
当然，那不可能，但耸立的山峰之上，云雾缭绕，又有元气激荡，偏偏和湖底水波“和谐共存”，仿佛是湖水中映照的投影，可那巍峨之势，又沉凝真切，矛盾无比。
正是这矛盾的景象，让极祖判断出，这就是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与其包容的太霄神庭！
然而，在其中，他已经找不“自辟天地”与“太霄神庭”的分际，二者完全合而为一。
作为一个对太霄神庭颇为想法的人，极祖现在的心情颇为复杂。
或许真如参罗利那所言，通过刚刚诡异到极点的天劫，余慈帮太霄神庭渡了劫，也把它当成法宝给炼化了……
暂时撇开无意义的情绪，极祖再次确认地脉、水脉的走向。
毫无疑问，巨量的元气，正是往这个方向汇聚过来，由于这个过程太过激烈，以至于在感觉中，四方八天都在收缩。
无量虚空神主倒似乐得清净，不管不问，或许，他现在魔染巫神的步骤也到了紧要关头？
极祖沉吟片刻，终于是领着碧水府尊迈入其中。
在迈入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了较为强劲的阻力，他故意延长了进入的过程，能够比较清晰地感觉到，这种阻力，正在以一个相当惊人的速度在增长。
由此可以确证，渊虚天君和太霄神庭确实是在迅速地“合为一体”，以至于“自辟天地”已经不需要放开与外面的边界，只以本身的虚空环境，就可以容纳。
一旦完全成功，虚实转化如意，要想谋取太霄神庭，只能去剖开渊虚天君的肚子了……
如今之所以还可以内外互通，恐怕更是因为四方八天的问题。
极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那种程度。
随着他踏上那片山岭绝壁，明显感觉到虚空微震，气机收束、绷紧，以至于山色光线明暗不定，仿佛是千千万万对眼睛亮起来，盯着他，丝毫不掩杀意。
自辟天地也好，太霄神庭也罢，肯定有针对外敌入侵的防御手段。
极祖既然下了决心，就是夷然不惧。
身侧，碧水府尊牵引水流，形成界域，他修炼的《封海通真十二图诀》，倒是显出用处，由于和上清法门同出一脉，用在这里，颇有气机牵引之效，解析环境、感应危机也更容易。
只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周边危机四伏，尤其是头顶绝壁之上，森严血厉之气，含而未发，张力十足，却一直没有真正激发，让他和碧水府尊一步步行至半山腰，说是蓄力吧，又不太像。
正沉吟之时，前上方气机动荡，一道虚影凭空现身。
“不速之客止步！”
来人声音并不严厉，平平淡淡，似乎还有些疲劳，带着点儿懒散的意味儿。
然而周围含而不发的封禁，此时都挂在来人身上，随其气机吞吐不定，似山岚吹卷，又似潮汐往来，每当觉得可以捕摸到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丝，极其玄妙。
这是一个对于气机控制已臻化境的对手。
虽说渊虚天君没有“后圣”当后盾，但手底下确实是人才济济，随便拿出一个，都相当有水平。
极祖心中有些感叹，也不再用脚步丈量山壁，领着碧水府尊飘浮起来，和那人平齐，打个照面。
比较意外的是，此人并不是个正常生灵，其身躯仿佛是烟气聚合而起，像鬼修，又像是一个投影，面目也模糊不清，看不分明。
只是，与其格外幽深的眼神一对，极祖便察觉到了深蕴在迷离表象之外的犀利剑意，寒意直透人心。
这样特殊的人物，他还真有点儿印象。
极祖略一思索，哑然笑道：“是影鬼吧，盘皇剑宗的太上宗主……我记得你。”
“哦，冰雪魔宫的眼线消息，倒比我想象得灵通许多。”
“是你这些年在北地风光无限才真。多年来合纵连横，区区一个盘皇剑宗，被你经营得好生兴旺，应该也是颇有想法之人。怎么，原来也是在渊虚天君手底下做事？若真如此，我倒要对那位另眼相看了。”
“哎，不用客气，直说‘鹰犬’就可以。其实比鹰犬都不如，倒是和极渊你有点儿相像。”
按理说，盘皇剑宗与冰雪魔宫比较，简直就是巨龙身边的蚂蚁，完全不对等，可影鬼才不在乎这些，直呼极祖本名，且言语辛辣得很：
“在天魔体系之中，就算做到了头，你的主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给你的上限就那么多，想要真正有所成就，只能往外跳……跳也会给绊着，摔得难看也未可知。辛苦啊。”
极祖皱了皱眉，冰雪妖眸又在影鬼身上转了一圈儿。
他没有生气，到这儿来，也不是与人逞口舌之利的，不过影鬼所言，实在太过明白，三方两句就给占中要害，非要是对那个层面非常了解，才有可能。
这种人物，岂会屈居于“盘皇剑宗”那么个小池塘里？
影鬼讽刺了极祖，随后又是自嘲：
“不过呢，总算比我要好一点。我这边不但要被牵着，还要被扯后腿，多年经营，让那个小王八蛋都毁得差不多了，哈，这件事儿上，咱们一定有很多话说。”
“……影鬼先生太谦虚了，前段时间，‘割手牌’在北地三湖大起风波，应该就是事先的造势吧。若非天地剧变，定有一番作为。”
极祖倒是大有宠辱不惊的宗师气度，说话倒是愈发客气，同时，利眼在影鬼身上扫了数遍，又道：
“观先生气机不稳，似乎刚渡过劫数？”
“是啊，刚刚那一轮莫名其妙的劫数，总算给我分润了些好处。”
极祖已经看出来，这影鬼应该是刚刚提升境界，现在是劫法宗师的层次，但因为突破未久，起伏极大，分不出是大劫法还是小劫法。
按理说，这境界摆在那里，不管是对碧水府尊而言，还是他这具分身而言，都不足为虑。
但想想这位犀利明透的见识，极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影鬼先生境界突破，着实可喜可贺。正好我这边新收了一位眷属，就是这碧水府尊，不如就此送上，为先生试剑。”
“早年恨无深交……极寒你真是爽快人哪！”
影鬼哈哈笑声里，反手在崖壁上一抹，竟就此抽出一柄剑来。
极祖看得分明，此剑符纹密织，灵光如水，往复流动，但本体锋刃如雪，寒气内蕴，乃是一柄由上乘剑器改造而成的符剑，比其它剑器更多了几分玄妙。
他在太霄神庭这里下的功夫最多，略一沉吟，便道：
“这应该是上清宗珍藏的‘冰魄神剑’。”
“冰魄也好，火魂也罢，都无所谓。”
影鬼摇摇头，却是叹息一声：“可惜，如今我这一身，纯粹难有，真动起手来，还有差距，那小王八蛋又是在紧要关头，容不得疏失，算起来，只能用最没格调的方式招待……惭愧得紧。”
极祖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而下一刻，剑气层涌，雪漫半山，封云冻潮，整个视野所及，都化为了冰雪世界，寒气透骨，剑意透心。
极祖身处其间，讶然失笑：
这是要演示班门弄斧的奥义吗？
而且这路数，倒是现在论剑轩占据主流的……
一念未绝，忽然惊觉不对，分身附近本来熟极而流的法则运转，突然间就变得艰涩起来，熟悉的冰雪世界，倏乎间化为一个绝然陌生的天地。
天光明暗转换，每一次转换，都有如潮水般的无形剑气，撕裂周边法则，随意拼接，颠倒错乱，偏偏又是浑若天成，并无半分斧凿之痕。
这就使得周边虚空的常识彻底颠倒，前面前纵然风雪交加，却有洪炉之炽热。
这熔金销铁的热力，更是直接透进他分身核心，焰光蒸腾，隔绝内外。
分身灵昧投影的感应越来越模糊，仿佛是迷失在宏大的世界深处，丧失了一切控制权。
那是灵昧力量被挫销的表征。
千万里之外，九天外域之中，正在天域梭中的极祖本体微震，还接收着分身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信息。
但见碧水府尊头顶，有血光如环，凌空嵌套，他的反应却是明显慢了一拍。
应该是作为控制枢纽的分身突然被灭，碧水府尊染化未久，地仙的本能就有应激反应。
矛盾的情况，导致反应变慢，当即被血光套个正着，然后血厉之气就是连环刷落，使其动弹不得。
那影鬼灭了分身，一应风雪异象顿消，却是凌厉至极的一剑冲起，竟是强行撕裂了碧水府尊身外界域，强大的冲力，硬顶着全身僵硬的碧水府尊，直往峰顶而去。
临到峰头时，碧水府尊其实已经要挣扎出来，然而峰谷之间，龙吟激荡，恐怖的血光戾气自峰头上冲起，转眼将碧水府尊淹没。
随即，消息断绝。
斩龙台、困龙桩……
从分身传回的信息上，极祖终于明白，自己是撞到了什么方向上去。
那分明就是太霄神庭核心之地的封神台啊。
传说中能够禁锢、斩杀地仙大能的至宝，果然名不虚传！
但最让他在意的，却是灭杀其分身灵识的剑术神通。
如果他眼睛还不瞎：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虽然尚不如造化剑仙“浑若天成”的手段，然而犀利之处，已经足够。
那影鬼……却是何人？
影鬼站在封神台上，居高临下，俯瞰云雾潮汐，身后碧水府尊还在斩龙台上挣扎，以其地仙之力，就算现在上清体系搭建完成，威能大增，之前那厮又被一剑伤了灵昧根本，但没有一个执刑之人镇压，怎么都要再折腾一段时间。
只要跑不掉，他已经是懒得管了，也管不动。
他扔下已经灵光黯淡，锋芒尽失的“冰魄神剑”，这把从上清宝库中临时取出的神兵利器，在所谓“造化之法”的作用下，已经成了废品。
至于他自己，强行施展心性、质性都不合拍的两类剑道无上神通，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刚刚提升的境界，险些又给打落。
不过，身处这太霄神庭之中，有一点好处就是，无穷无尽的元气供给，着实是疗伤圣地。
这些伤势，很快就能缓解。
自心象明月升起之后，但凡有上清体系之处，资源调配，都是轻松便捷了几十上百倍，影鬼其实已经是本体在此，正是通过体系移转过来的。
他本质还是个器灵，正好也赶上了余慈大手笔渡劫的盛宴，顺势突破了境界，如今已经算是个大劫法宗师了，成长速度之快，足以羞煞此界九成九的修士。
可影鬼并不满意，也不舒坦。
一方面，是有余慈珠玉在前。
此时，天域星火劫已经是结束了，这次渡劫是“星辰天”，也是上清心法所造就的核心道基之显化。
这是涉及根本的重地，一旦渡过，好处也是极大。
他就能感觉到，余慈的修为境界在稳步推进，乍看长势不快，却不像他这么上下起伏，而是一层层涨起来，随即稳固不移。
实是认知、神通等层面积累雄厚，反馈到境界上的缘故。
另一方面，影鬼也真切地感受到，随着他的境界高深，纯化剑仙的手段，也越难应用——之前他也有一些感觉，但以为自己能克服，可事实显然不像他自我感觉的那么圆满。
为什么越来越远了呢？
他看着自己渐渐凝实的双手，发了会儿呆，忽有所感，抬起头，封神台之外的“天穹”之上，正悬着一个月亮。
虽然这里其实是数千里深的水底，但月光悬照，与此时真界当空那轮，一般无二。
如果按着这个月亮的“轨迹”，遥加感应，可以确认，水世界中，也悬着一个同样的月亮。
湖底妖国，亦如是。
影鬼怔怔看着，在这一刻，某种莫以名之的悸动，从心底最深处腾起来，直冲顶门。
下一刻，他猛地折身，飞下封神台，往太霄神庭更深处冲去。
此时的参罗利那也盯着天空的明月，它的心情也不太好。
极祖那边不可思议的脆败，让心量宽宏如它也忍不住怀疑，那位是不是在给它暗使绊子。
但深想一层，以极祖之地位，还不至于拿自家的声誉开玩笑。
余慈底蕴之厚，不得不让人郑重以对。
再看自己这边，月光看上去总觉得刺眼。
不只是天裂谷上空，就是已经与真界贯通的血狱鬼府，还有域外星空，也许还要加上那些本来只是锚定，随着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崩坏，也在不断渗透进来的其他虚空世界，此时都应该被这轮明月照耀吧。
星火劫结束，后劫将起，渊虚天君那边，却是一轮明月，照透诸天。
这在层次上、境界上，毫无疑问是一个绝大的进步，也是上清体系一次肆无忌惮的扩张。
境界上的提升，绝对要反映到实质层面，又是哪个呢？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中天月光洒落，便是在天裂谷上被削落、遮挡，也是化为轻烟一般的光雾，渗透进来。
这不是寻常的月光，而是一道极致精纯的玄门神光！
上清六合神光！
这等神通等同于道基外化，类似于景星、庆云之属。一旦修炼有成，精气神、天地人，和合如一，直转入先天本命神通，消耗极小，威力绝大，更能展现出渊虚天君全新的修为境界。
天上地下，都瞪眼看着，意欲得出虚实。
但在明月真意的浑化之下，能有确切结论者几稀。
只能确认，到现在为止，渊虚天君的道基没问题，纯粹明透得让人心妒。
面对这等神光，一应外道魔头算是倒了大霉，单凭个体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只能汇聚魔意，但勾陈帝御神通法力的穿透性，也不是玩的。
两相结合，等于是噬原虫、火瘟，甚至于刀蚁、玄阴血影这些个体较弱的种类，都给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缩在血清源木、葵阴魔巢之中，冲击力、威慑力大为受损，参罗利那还要调整葵阴魔巢的生长次序……
真是活见鬼了！
从开战至今，它几乎是处处受制，没有一刻打得舒坦。
渊虚天君老辣的手段，倒像是与它战过多场似的，而且也击中它暂时的软肋。
大日坠落，脱离体系，固然给了它侵入的机会，可巫神“点燃的火”就有熄灭的迹象，一段时间之内，它必须镇压在那里，利用真界和血狱鬼府的份量，施加足够的压力，重新形成一个“点火”的结构。
刚刚使东西修行界“旋开”，激烈碰撞，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眼下它本体不出，实力就发挥不到极致，原本想通过血精源木快速成长，实现平衡，也被干扰，硬是给缚住手足……现在更给人杀上门来！
就算上清六合神光对它本体无损，那感觉又怎么能舒坦得了？
正调整心态之时，渊虚天君那边其实也不好过，刚喘两口气，下一轮劫数也是到了。
看虚空重叠，扭曲变幻之象，参罗利那便有了结论：
离乱虚空劫？
这种劫数，一般是一定区域内多人同时成道渡劫，才会引发。
想想倒是还算准确，毕竟渊虚天君刚刚集聚了太多外道神明之力。
可是接下来……这又是什么鬼？
便在此界亿万人眼中，本来悬照中天的明月，就像是被人正面轰了一拳，整个都跳了起来，剧烈震荡，一圈圈光华扩散，染得夜空大片明透。
像是内部出了问题？
不等人判断出个究竟，包括天裂谷这片，忽有多处反应。
扩散的月华如水波，天地虚空就是“沙滩”。
浪淘沙，始见金。
就在这一刻，天上、地下、水中、还有难以直见的隐秘之地，点点光芒亮起。
从高处看，仿佛就是绕天环地的星河，可顷刻之间，这一条星河就变成了更灿烂的金黄色。
那是金黄的火焰，从每一颗“星辰”之上燃烧起来。
一时间周天火起，映花人眼。

第198章 平等之秘 解析本源
拦海山外海，胜慧从海底浮上来，指间拈着一颗细若微尘的碎片，对着正明亮的月光，仔细观察片刻，才出口长气，将其放在玉盒中，贴身存放。
这里是无量虚空神主以绝大神通，贯穿真界、外域之地。
现在域内域外体系都乱成一团糟，此处的法则结构可想而知。
还有，魔门东支虽然已经另辟虚空，难以寻觅，但祭礼仪式一直在进行，透空影响真界，从未中断。
因此，这里的虚空环境非常不稳定。
从天裂谷方向传抵到整个真界的剧烈动荡，更是加剧了这种情况。
胜慧没有用储物法器，就是出于谨慎考虑。
即使这样会比较麻烦，可相较于他的收获，就完全不算什么了。
自从不久前，他发下的收集缘觉法界碎片的宏愿，因为莫名的缘故，因果联系明透，这短短一日时间里，他的收获简直丰厚到不可思议。
十多个法界碎片，纵然最大的也只有细沙粒般大小，可比他十多年里一无所获的情况，已经是强出太多。
拦海山周边本是法则结构低洼之地，是聚集缘觉法界碎片的重要地点。
然而这里曾经有过一次“汇聚”，感觉中，其总体数目相较于其类似地域，要少了许多。
胜慧准备速战速决，用最短的时间将附近碎片搜集齐全后，转战它地。
他抬起头，遥望西方，仔细观察的话，黑暗的地平线尽头，有一片略淡些的阴影轮廓，正升起、降下，像是摇摆的旗幡，却是巨大得不可思议。
投影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只因为勾陈帝御和参罗利那投影在天空的神魔大战，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这才少为人所感。
那是正在碰撞中远离的西方佛国。
便是胜慧心境修持已足以勘破“八苦”，也不免有孤独之意，悄然滋生，只是很快又化为纯然的坚定。
他视线稍微偏转角度，这次肉眼无法看到，心眼却能与北荒天域，暗暗铺设开来的六道轮回遥相呼应，随即微微垂首。
师尊的气息愈发微弱……其肩上的使命，自然而然就移转过来。
低颂一声佛号，正平复心绪之时，忽然心悸，猛地回头，却见夜空中莫名多了几颗“星辰”，都与他因果牵系，灼灼其光，肉眼可见。
缘觉法界碎片……
胜慧一点儿都没有感到高兴，他扭头四顾，却见海天之间，固然是寥寥几颗，但在更远处的天域，密密“星辰”却是化为一条长长星河，连贯天地，随即就是漫天金色火焰，熊熊燃起。
他一手抓紧玉盒，想隔绝内外联系，但已经迟了。
玉盒本身无碍，却在微微颤动，胜慧定定神，打开盒盖，内部金黄色的火苗却刺伤了他的眼。
眼睁睁看着碎片燃烧殆尽，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心脏整个被挖出来，那是宏愿咒誓的反噬，更深远的影响，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步体现出来。
再看天空，环天绕地的“星火长河”渐渐熄灭，却是有一份大因果，从杳冥莫测的虚无中来，投往洗玉湖方向。
这一刻，胜慧想起了在拦海山时，和渊虚天君的几次交流……
他闭上眼睛，微微苦笑，盘膝坐在海面上，久久不语。
便在胜慧坐在海面上发怔的时候，亿万里之外，洗玉湖深层，太霄神庭核心之地，“大因果”之所向，余慈也在沉吟。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此诚精到之语也。
当一个人的能力到了一定层次，当然，还要有相对的机缘，一些事情，突然间就是水到渠成。
余慈必须要说，十方慈光佛还是比较厚道的。
他的宏誓大愿中，最关键的三个环节，所对应的法则束缚，都是随解随开。
每有一份进度，就有一份所得。
余慈这才能在送归“六道轮回”的消息之后，立刻解开了一层法则禁锢，得以突破境界。
而境界的突破，加上对太霄神庭的独门应用，也使得原本还如天上星辰的缘觉法界碎片，倏乎之间，就变得唾手可得。
真的不难。
余慈所做的，就是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操控平等珠，往佛骨熔炉上硬砸过去。
正如他之前估计的那样，佛骨熔炉中蕴含着十方慈光佛的誓愿心念、法度，其生成了心炼法火，平等珠就是源自于此。
以珠相击，在法理上，就是一个不可解决的矛盾。
从十方慈光佛的立场看，论优先级，肯定是宏誓大愿高于一切。
余慈也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反噬，平等珠的力量反激回来，重重轰在他灵昧核心之上。
此时的余慈，在上清体系的帮助下，以心内虚空独特的物象、心象之法，将自身拥有的几乎所有资源，都化入明月心象中去，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整合。
又随着他境界的提升，以“内景外成”和“天地如一”的手段，使明月心象悬照中天，自然将相应法则体系烙印，以光的形式，投射到一切都能照耀到的地方，辉映诸界，几无遗漏，并继续整合。
前所未有的覆盖范围，已经将整个真界覆盖。
深度或许还有欠缺，但用在感应上，已经足够。
也因此，灵昧核心、明月心象被平等珠轰得跳动，整个体系都受到震荡，平等珠的特殊法力，也就沿着体系结构，瞬间传导至真界，甚至于周边部分虚空世界之中。
如此广度，不可能再有遗漏。
果不其然，当同出一源的力量传导过去，更有着十方慈光佛的宏誓大愿之力吸引，深藏在真界各个角落的缘觉法界碎片，就再也藏身不住，同生感应。
虽然这些碎片，有的沉入河底之中，有深埋在九地之下，有的甚至已经在真界动荡的影响下，飘向域外，或洒向血狱鬼府。
但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粒，也没有脱出感应范围，余慈也就顺势将其一一锁定。
感应到了缘觉法界碎片，十方慈光佛的誓愿意念也当即风平浪静，平等珠重又回归余慈的掌握，心念动处，心炼法火同时在各“星辰”之上烧起，按照既定的模式，使之转换为平等珠的一部分。
这就成了！
不断汲取新“养份”的平等珠，反而失去了金属珠子的外表，变得虚幻起来。
像是一层层包裹起来的云气，似乎一捏就要散掉。
细看去又是深邃无尽，层层云气中，仿佛蕴着一处大千世界。
随着余慈意念再动，云气珠子就此散开，在平等天上扩散，化为这片天域独有之元气，作为构架平等天的重要部分，又随时又可以凝聚起来。
至此，余慈承接十方慈光佛的宏誓大愿，就已经完美地达成。
但在他眼前，佛骨熔炉之上，显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并在迅速扩大，直至崩毁。
也许是平等珠的逆冲造成了伤害，也是誓愿达成，再无存在的必要。
不过，十方慈光佛所承诺的心炼法火，却是升上了平等天，作为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化为一盏心灯，长明不灭。
也在此刻，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所积蓄的力量，实际上也是转化缘觉法界而成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倾注进来。
有平等珠镇压，有明月心象整合，当然，还有上清体系这么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蓄水池，余慈的吸收可谓是方便快捷，扎实的根基也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是一层层夯实，推着境界一路攀升。
所谓的离乱虚空劫，就这么给挡下。
至此，余慈已经渡劫了三个劫数。
真界天劫，是给太霄神庭、影鬼等渡的，他主要是做“策反”工作，个人的好处并不大。
天域星火劫，是星辰天牵引渡过，得到的神通，就是“映照诸天”——对一处虚空世界，只要它是建立在真实法则的根基上，就可以穿透进去。就算像巫神这样进行了较大变异，也降低虚空屏障的影响。
如此神通，使跨界大挪移成为可能，类似于灵巫。
但是，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帮助余慈扩散上清体系的覆盖范围，意义重大。
至于离乱虚空劫，渡劫的是平等天。
但又不是纯粹的平等天。
平等天这里，有罗刹鬼王、太玄魔母、无量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也有《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真意烙印，现在又加上了十方慈光佛的心炼法火。
在平等天设立之初，主要是从辛乙三十六天神通得来的灵感，求的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平衡，只是部分参照了平等珠、缘觉法界的法理。
当时就是“简单平衡”，余慈也很难做到，很多时候，都是靠着太玄封禁，弥补各种力量之间的失衡问题。
但随着他境界、见识一层层提升，对于“平衡”、“平等”的理解，已远非昔日可比，这些认知潜移默化，逐步改变平等天的结构，使之日渐稳固。
平等天渐渐成了真正的“平等天”。
不论是本源之力也好，真意烙印也罢，哪个蕴含的力量多一些，少一些，都没有问题，因为是从“平等”中找到的平衡。
何谓平等？
有人说，天道最公，但对于修行人而言，天地法则的运转再超然，也没有意义。
差异性从灵性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始终存在。
先天资质不平等，后天环境不平等，机缘不平等，最终导致境界有高下，认知有不同。
可是，谁也无法否认，当他们踏上修行之途起，天人作用的那份机理，却是平等无差异的。
人心灵昧如何修持，天心法则就如何反应。
玄门也好，佛门也罢；天人合一也好，天人相搏也罢，总归要依循这份机理、这个规律，以之为核心线索，任道路衍化万千，都是盘旋而上，不离左右。
这天然就是一个大平衡。
只要稳住这一条线索，别说平等天现在承载着五种不同元素，就是五十个、五百个，也能确保平衡稳定。
这也就是余慈从广泛、复杂、庞大的资源中，抽离出来明月心象的本质。
明月升举，内景外成，遍照诸天，正是天人关系的一种象征。
也因为有这种领悟，余慈干脆就把“外道神明”体系与这里挂了钩。
在平等天的架构之下，各“外道神明”对他的反馈，都通过平等天，做一番调整和重构，再化入心象明月之中。
这样一来，余慈就等于是领着成千上万个“外道神明”一起渡劫。
如今劫数过去，余慈的好处固然很大，各位外道神明得益也是不小。
最起码，能够间接感受一场域外天劫，必然有所感悟。
这份感悟没有余慈插足，非常纯粹，不像巫神那样，留有自己的烙印，这就很了不起了。
余慈暂时没闲情去理会“外道神明”是怎样的反应。
对他来说，平等天渡劫，还远远不是结束。
如今，人间界、星辰天、平等天都已渡劫，其中：
人间界就是太霄神庭，是仗恃的根基；
星辰天是上清根本法门，也是驾驭的基础；
平等天是各外道神明，也象征着体系的组合根基；
然后就是万魔池了，承启天都还要在它之后。
而万魔池这边，情况非常复杂。
万魔池的前身是屠灵狱，最初是为了容纳转化屠灵魔光，才搭建起来，后来将一些心魔杂质沉淀进去，又有地狱道碎片和业火，再然后是血煞雷池、狄郎君的魔化之力，当然，真正的大头还是元始魔主灌注进来的庞大信息。
从以上可以看出，万魔池里真正属于余慈本人的东西，比例非常小，或者说，这里其实是他无法控制、无法理解、无法吸收的所有因素的集合。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约束的地点而已。
余慈在化出明月心象时，其实是把这里给绕过去的，因为根本无法解析。
一直以来，万魔池都是“客居”在他心内虚空之中，甚至比平等天上的罗刹、无量本源等还要独立，余慈大多时候是利用照神铜鉴、无量本源等为介质，才能加以利用。
拿这样的所在去渡劫，天知道会扯来个什么劫数！
可是，万魔池又无疑是一个宝库，不说别的，只是来自于元始魔主的信息，论层次、论价值，就是无法估量，这些年来，余慈也是一直在解析，也有成效。
每解析出一份新的成果，都会对他的修为，产生积极的影响。
另一方面，如今勾陈帝御麾下，几乎无穷无尽的道兵，其实就是出于此间，是那些愿意皈依、服从余慈的魔头，“转世”到人间界，也就是现在的太霄神庭之后，按照上清体系的法理所化。
它们本就有着天魔体系的特质，又在污浊的血海中折腾这么久，对疫毒魔意的抗性较高，也是理所当然。
从以上角度看，万魔池简直起到了是“基石”的作用。
就像“不倒翁”，沉稳的下盘，让余慈怎么都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样可观的资源，且不说放弃是否可惜……又哪是想放弃就能放弃得了的？
这是可是余慈镇压心魔的最关键所在，如果现在做了切割，可想而知，必然会有一次心魔之劫的爆发。
在与参罗利那交战的此刻，与太阿倒持，又有什么区别？
余慈也没有忘记，万魔池里面，还埋着两个极其要命的因素。
参罗利那，黄泉夫人！
这两位的本源，可是都搁置在万魔池中，尤其是黄泉夫人，干脆就是“灵枢”在此。
一旦引来劫数，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将其放置、切割，造成的负面影响，比之未明的天劫，一点儿都不逊色。
余慈并非是在权衡——渡劫的决心早已定下，不会再有更改。
他现在所思、所想、所做的，都是在给万魔池的渡劫，做更万全的准备。
正因为如此，余慈在平等天渡劫之时，就已经在考虑后续的动作。
离乱虚空劫一结束，余慈将他在天劫中的所得，应用到万魔池上。
特别是应用到参罗利那和黄泉夫人的本源之力上。
“天人作用”是“平等”的核心线索。
而用另一种方式来讲，天是一端，人是一端，其中连线的方式固然有千万种，长短粗细各不同，但追溯到源头，“线”的本质不会变，人们所做的就是“拨动”它，变化出种种不同的图景。
天人作用的关系，当然不是“一根线”这么简单，图景也会更复杂。
而所有的图景拼接起来，形成的有序的结构，就是一个修士的成就，就是认知、境界、法力、神通等所有元素的集合。
好吧，这就是“本源之力”。
以余慈现在的眼光来看，参罗利那的本源之力结构，已经近乎完美。
正因为其完美，排外性非常强，且是生生不息，自具灵性。
余慈曾想过将其摄入平等天，却因为灵性的存在，不得不作罢。
这一点，就是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都没有体现。
至于黄泉夫人……
余慈必须要再一次强调，每一次观察黄泉夫人灵枢本源，他都看不到任何的瑕疵，灵性也是不缺，只不过不像参罗利那戾气十足罢了。
怪不得罗刹鬼王选择她而非大黑天佛母菩萨充做七祭五柱的核心，两边的差距太大了，这种差距是认知层次上的，几乎看不到追赶的可能。
以这种法理的完备性，不管什么体系，就是八柱六柱，九祭一柱，都能做得。
但黄泉夫人本身的力量极弱，弱得不正常，倒似是刻意剥离一般。如果要将她摄入平等天，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余慈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准确的“表述”，也就无法将其纳入平衡体系中去——因为那样的话，很可能就是一个说不清后果的“体系覆盖”，也会造成不可测的干扰。
想想当初，他竟然还自以为是地给黄泉夫人“移转灵枢”，如果不是最终冻住进程，到了最后阶段，恐怕会闹出大纰漏的。
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复现黄泉夫人的本质。
到那时，是他“描述”黄泉夫人呢，还是黄泉夫人反过来“影响”他？
唔？
余慈如梦方醒，背脊上，冷汗刷地一下就流出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可是狂跳的心脏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这就是黄泉夫人的谋算？
是的，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个致命的矛盾就呈现出来：
既然他无法“描述”黄泉夫人的本质，又是怎么将黄泉夫人以“移转灵枢”的方式，摄入到心内虚空中来的呢？
毫无疑问，要解释这一点，只能认为：
在他“移转灵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中招了。
黄泉夫人利用他的“算计”，反过来“算计”了他、影响了他。
从一个不相干的位置，深入到了他最核心的地带。
好吧，从现实的角度看，黄泉夫人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一时还看不出什么危害，可是这就像是钻到你肚子去的虫子，怎么都不得劲儿。
而且，这种情况有些像巫神给此界修士种下的法则烙印，在没有接触真实法则之前，首先接触到的就是这些，日后改正与否且不说，给人心灵留下的既定印象，才是最可怕的。
在余慈看来，黄泉夫人的法则体系，更近于真实法则，这样更不得了。
因为根本就无法去对照分辨——这样的话，岂不是永远都要让她存留在形神深处，无法根除？
从这个角度看，这位难不成是就古往今来第一号的寄生虫？
余慈忽又想起一事。
如此近乎完美的体系结构，罗刹鬼王比之又如何？
如果罗刹鬼王认知层次在她之上，也还罢了，可从二者的本源之力结构比较上看，似乎并没有……
那么，岂不是说，罗刹鬼王心中，也有黄泉夫人的烙印？
那位又该怎么对付？
好吧，更现实的问题是，余慈自己该怎么办？

第199章 心游万仞 无光七劫
万魔池上，血浪翻涌，魔物哀嚎。
特别是在悬空明月之下，升天光柱周围，千千万万鬼影魔头殊死拼杀，为的就是要争抢那一个“超脱”的机会。
便在这混乱之域，却有一片难得清净之地，一干魔头，都是远远避开。
正是此处，有层层灵光叠合，其中有个模糊人影，依稀就是黄泉夫人的形貌。
这就是黄泉夫人的灵枢，也就是“性灵枢机”之意，是余慈以玄元根本气法的手段，心意成笔，描化出来的心象之属。
当然，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这次的“描画”，就是彻头彻尾的套索和陷阱，是黄泉夫人给他设的一场骗局，让他“颇为自得”地将这要命的寄生虫，接入自家的核心重地，且很难再摆脱掉。
黄泉夫人的本源之力，就这灵枢之内。
可她所拥有的完整体系烙印，应该在“心象成形”的同时，已经进入余慈的认知层面。
就像巫神给真界生灵的烙印一样。
巫神的法则烙印，虽已经摇摇欲坠，但至今还刻在每一个真界生灵心底。
所谓的烙印，就是他理解的根本法则，以及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来的真界法则体系，给予真界生灵无所不在的影响，特别是在认知层面。
余慈也是到了真人境界、见识渐广之后，才知道域外星空的真实法则，和真界的法则颇有差异——至少在域外星空的自然环境下，永远也不可能存在“真界”这样横跨亿万里星空，其形如碟，让太阳绕着转的虚空世界。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巫神其实也是很厚道的。
至少他改易的法则，只要修士到了一定层次境界、见识丰富之后，就比较容易分辨出来——能不能改正，那是另一回事儿。
可黄泉夫人这边，余慈可以确认，其堪称完美的法则体系，肯定是建立在宇宙真实法则的基础上。
这就很要命。
余慈现在对法则的认知，也是趋向于真实法则，而在完整性上，比之黄泉夫人又远远不如，整个就给“盖”了。
正因为如此，他很难分辨清楚，现在自己对宇宙真实法则的理解，掺进了多少黄泉夫人的痕迹。
此外，巫神法则的现实基础是真界，眼前罗刹鬼王就用破坏真界根基的决绝方式，彻底动摇了当年曲无劫都没能斩破，或者说斩不下去的枷锁。
必须承认，这是最有效的根除方式。
可是，将这个方法移植到黄泉夫人身上——难道让他去毁掉整个宇宙吗？
一念至此，余慈突然又有所悟。
他发现，把黄泉夫人和巫神对比，其实不太准确。
要说和黄泉夫人情况最相似的，分明就是……
元始魔主！
……这鬼东西！
余慈不能再从这个思路想下去了，否则得到的恐怕只有绝望而已。
换个思路，也许可以学陆沉？
像东华真君那样，修炼到极致巅峰，贯通天人九法，圆满无碍，大概就像参罗利那的本源之力一般，有着极致的排外性，或可将黄泉夫人的“寄生”状态破坏掉。
可真界五劫以来，只出了一个陆沉；域外数十劫以来，才有一个参罗利那。
余慈虽说是对自家的未来颇有信心，目前修炼的方向也比较接近，可是缓不济急，在此关键时刻，让黄泉夫人留在自家核心之地，谁能忍？
那么，更现实一点儿的主意……
从目前的资源来看，他最大的依仗，也就是太霄神庭反而是万万不行的。
对于黄泉夫人来讲，一个开放、且又不是那么完美的法则体系，简直就是珍馐佳肴，又像是不设防的院落，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留下难以清除的印记。
余慈已经开始担心，他受黄泉夫人“寄生”的这段时间，是否已经将相关印记传染了过去。
若上清三十六天，变成七祭五柱体系那般，让黄泉夫人窃居主位，他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暂时压下这份担心，余慈再次变化思路。
那么……平等天？
如果不理会黄泉夫人本源之力，极有可能破坏平衡的后果，强行将她请上承启天，也是可能的。
血狱鬼府毕竟是一个“不可理解”之地，芜杂的元素掺和在一起，让余慈根本没办法梳理与黄泉夫人相关的信息。
如果将她“请”上平等天，在一个特定的范围里进行观察，也许会发现更多有益的线索，或者，更有效地进行区分，也是有可能……
唔，等等！
似乎，还真的可以。
在平等珠化入之后，他的平等天，既有法则体系上的平衡性和兼容性，又借鉴了西方佛国缘觉法界的特质，此时余慈想到的就是缘觉法界。
余慈将“平等”视为“天人作用”的公正；而西方佛国“一切唯心”的理论基础，则将其视为“佛性”的平等。
这个理论内涵外延太复杂了，余慈仅从平等珠上体会，大概理解为人之先天真种子，无有差异，都可以取得圆满正觉。
在这个基础上，缘觉法界的存在，其实就是不承认“先天真种子”的差异性，至少，是不承认“外道”之间的差异性。
平等珠一出，人的灵昧特质就给模糊掉了。
所以，才能破法夺宝，无往不利。
这么推论下来，在缘觉法界之中，所有“外道”的修行，不管是百人、千人、万人，都是从那唯一的一个点出发，以这个点为圆心画圆。
不管这个圆画得有多大，都是在一个封闭的体系里。
就算这个体系包容了整个宇宙，三千世界，穷尽了所有的可能，达到了无上圆满，体系内的存在，也不可能从这里面跳出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涅槃。
也就是进入佛国的根本体系之中。
这一点，与余慈的认知是有很大差异的，不过，二者并非不能结合。
余慈的“平等”，可以给予黄泉夫人法则充分的空间，足够的内涵外延。
缘觉法界的“平等”，却是划了一个更形而上的圈子，任你在里面折腾就是了，不至于和体系外的混淆。
这真是绝妙，而又让人心悸的手段。
缘觉法界并没有法则上限定什么，却是从“心”里扣上枷锁。
怪不得当年剑仙要西征，这简直就是对剑仙等主修灵昧之人最大的禁锢！
可这时候，余慈却要庆幸世上有这样一种独特的手段，且能够为他所用。
也许这样，还无法将黄泉夫人从体内心中清除，却能够把她尽可能地“隔绝”开来。
思路敞开了……
余慈一时灵光迭出。
还有，像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甚至是参罗利那的本源之力，都可以塞到这个体系里去嘛！
看看他们会与黄泉夫人怎么个反应法，这也是很有研究价值的。
现在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后面的天劫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余慈想到就做——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此刻，余慈再不理会可能造成的动荡，一念升举。
嗯，黄泉夫人的特质，该怎么描述呢？
沉吟片刻，余慈冷涩一笑，对着万魔池中的灵光人影拱拱手：
“心游万仞，洋洋大观何足似；神寄一枝，郁郁寒林涧底开。请升座！”
刹那间，万魔池血海之上，冻结的灵枢化光成虹，穿透天域，直趋而上。
虹彩中，人影若隐若现，似乎对余慈莞尔一笑。
余慈冷眼以对，看着黄泉夫人的气机渗入平等天。
已经重新聚合化形的平等珠早在那里等着，灯火似的十方慈光佛烙印，就在珠身下方燃烧。
黄泉夫人本源之力一到，便给摄入平等珠的核心，也是瞬间激发出缘觉法界的特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体系环境。
平等天上，像是有一层透明的光膜，从平等珠蔓延出来，转瞬周覆天域。
余慈心神随之而动，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管他去死，但本能就极是反感这一变化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真意烙印，还有万万不能有失的太玄魔母本源之力，都要给摄出来。
等这一切做完，余慈却是发现，平等天竟然还“容”得下。
有十方慈光佛的烙印在，心炼法火不熄，平等珠质性不改，完整的缘觉法界不可能再现世间，这就有了一个外在的约束力量。
在体系环境覆盖了整个平等天之后，又开始迅速回缩，最终还原成那一颗拳头大小的云气珠子，此后就涨缩不定，可不管再怎么膨胀，也没有再超过平等天一半以上的区域。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真意烙印，还有太玄魔母本源之力，又有了存身之处。
虽然从“份量”上讲，依托于平等珠，还有十方慈光佛烙印，把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的本源之力吞掉后，黄泉夫人这边占据了平等天三分之二以上的元素，绝对是不平衡的。
但平等天依旧稳固——和余慈设想的最好情况完全一致。
由此看出来，这样的平等天，本质上还以他的认知为本，关涉天人之妙，显化灵昧的特质、体系的包容。
可以把每一个本源之力，都算是一个独立的体系。
缘觉法界，是将多个体系整合成一个。
而余慈的平等天，却是多个体系的联合结构，可能相互作用，也可以互不干扰。
这么说的话，在法理上，此时的平等天，就和它在余慈心内虚空的位置一样，无限趋近于大罗天，或者，更近于天地宇宙的真实状态……
一念至此，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余慈脑中忽地一片恍惚。
隐隐约约，有道韵鸣响，悠然悦耳；又有许多图景如流水般冲刷而过，连绵不断。
如此奇妙状态也不知维持多久，突然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中间某处有了“断裂”，使余慈猛然警醒，睁开眼睛。
此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已经盘膝坐地，手结印诀，整个人仿佛是从一个完全虚化的状态中，刚刚复原过来，等了足有一息时间，才感受到自家的重量。
念头微动，之前的状态信息，就如潮水般层涌过来。
余慈刹那间又出了一身冷汗。
只因为他刚发现，就是那瞬息之间，他莫名是就触碰到了“合道”的边缘。
应该是平等天的法理结构趋近大罗，映照真实之故，使他的心神蓦地与天地宇宙同化。
如果不是他对真实法则的理解还有欠缺，导致出离了状态，再往前“跨一步”，恐怕就要当场追寻葛祖而去了。
玄门之法，取象先天，到了一定层次境界，“合道”的威胁确实在不断加大。
像他这种掌握“万古云霄”无上神通的，更是高危人群。
余慈之前境界还低，形神境界与认知并不配套，没有达到触发的条件。
可如今他连过天劫，更消化了十方慈光佛宏誓大愿的伟力，境界层层提升，对这种事，已经不能等闲视之了。
当然，“合道”的状态，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只要最后能出离，获得的好处，将是不可估量。
余慈刚刚好像在“合道”状态中呆了很久，其实恐怕连一眨眼的功夫也没有。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找到了一处在真实法则理解上的谬误，并以真文道韵洗炼形神，真正夯实了迅速提升的境界，而且还有更多隐性的好处，等着他去挖掘。
余慈的思路变得愈发清晰，由此也确认，到目前为止，他对黄泉夫人、对平等天的安排是正确的，这帮助他进一步下定了决心。
他的感应也愈发敏锐，他已经感觉到，万魔池的“劫数”近了，那必定会是一场巨大的冲击。
其实怎么让万魔池渡劫，余慈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思路。
原因很简单，天魔有劫数吗？
显然没有。
有灵昧才有劫数，之前是余慈的心象投影于太霄神庭、照神铜鉴等物之上，统驭气机，化生灵明，才使得天劫降下。
可在万魔池中，心象进去可以，但要强行统驭气机，什么都能给腐蚀了。
这一情况，就注定了万魔池的劫数，必须是“与众不同”。
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个粗略的计划也还靠谱的话，在太霄神庭核心之地渡劫，已经不适合了。
他要有一个更超然的环境。
还有，此时太霄神庭的元气流转有些古怪，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沛稳定。
余慈担心后力不继，也要去处理一番。
他走出勾陈帝御真身所在宫殿，念动处，也出了太霄神庭核心区域的这一片星空。
太霄神庭核心区本身的范围并不大，只在几个关键区域，有虚空神通加持，另辟天地，正常来看，更像是群山包围之下的深谷，似乎取“虚怀若谷”之意。
余慈没去后土帝御处查看，有地仙遗蜕坐镇，几乎没有出问题的可能。
事实上，直到现在，精粹的天地元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只是像在中间分流开岔了。
余慈对太霄神庭核心区的掌控，自然是到位的，只要愿意，毫微之事，也能见得。
不过天劫轮战，余慈最初以心象映入上清体系之中，等于是手把手带着太霄神庭渡劫，巨大体系能否生出“灵昧”，倒在其次，主要还是与真界法则体系相通，使上清体系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
但或许是上清列祖列宗护佑，结果还真是出乎意外地好。
天劫过后，太霄神庭还真有了那么一点浑浑沌沌的意识，只可惜，相对于庞大的体系结构，未免太过脆弱，也不是那么完整。
为此，担心对太霄神庭的初生意识造成不必要的冲击，也为了加以锻炼，余慈刻意保持距离，除非必要，不再主动发号施令，而是以观察、指导，并接受反馈为主。
当然，余慈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此时也正在稳步推进之中。
种种因素作用之下，他的掌控范围，就只限于“四御”等关键区域、环节，对外围的感应比较模糊，还是亲眼看看比较保险。
出了核心之地，在谷中宫舍亭园中没走几步，迎面就碰见匆匆而行的小五。
小姑娘是奉命在这里守护的，也凭借“五岳真形图”的神通，帮助梳理地脉，调整心内虚空和太霄神庭的元气联系。
问她倒是正对口。
不过，余慈还是先问起随小五一起，进来心内虚空的小九、役灵老祖等人的情况，尤其是精神状态方面，本来也没指望小五能说得太清楚，却没想到，小姑娘倒是愈发地有心了，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圈，从役灵老祖、小九到董剡、吴景等人，竟是无有遗漏。
余慈大是赞叹，揉揉她的小脑袋以示鼓励。
小五笑眯眯地，也有些得意，哪知余慈随后问就起元气走向之事，笑脸就是一滞，分明带着点儿心虚。
“那个……是点点啦。”
“啊？”
“我梳理地脉的时候，发现这里好像更适合她，影鬼师兄就让我搬出来。可现在……我在控制，不过很难啊，所以想给师兄你提个醒儿。”
余慈再看小五，果然是元灵所化，其本体应还在那边调控、镇压。
是昊典啊。
他明白小五为难在哪儿了。
毫无疑问，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儿。
这位从永沦之地脱身出来的女剑仙，一直受制于剑意修持和境界不协调，发挥不出全部战力，就算偶有爆发，事后就是多年沉睡。
今日她对太霄神庭的精纯元气有反应，并强势吸收，正是开始迅速恢复的表征。
而且，太霄神庭绝对是有供给能力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时机，挑得不太好……
那位所需的元气的份量实在太恐怖了，从目前来看，她转化的效率虽高，但纯化的要求更高，粗略估算一下，至少是三位地仙大能的供给量。
就算后土帝御之位，有地仙遗蜕调理，吞吐真界、水世界元气，也是惊人，但还要支应在外作战的勾陈帝御法相，还有给余慈渡劫施以支持，几面一分，就只是勉强保平而已。
万一再有个变数，还真叫麻烦。
由此也可以看出，影鬼刚刚自告奋勇，去拦截极祖和碧水府尊，当真是立了大功啊。
唔，这莫非就是将功折罪？
正想着，天空虚影闪过，正是影鬼高速飞来。
余慈虽然很想讽刺一句，不过想想他短时间内，就打发了一个地仙大能，还有极祖那等巅峰强者的投影，不得不赞一声：
“干得漂亮！”
余慈正竖大拇指，却看影鬼神情很是微妙，眼睛更是直勾勾看过来。
“你……你也不错。”
“咦？”
影鬼的失态也就是那一瞬间，很快就皱起眉头；“你不好好渡劫，干什么去？”
旁边小五则是举手，将眼下情况说了。
昊典那边，还是影鬼让小五转移过来的，却没想到变化如剧烈。
事态一旦冲突，好事也能变成坏事。
影鬼想说什么，又忍下，点头道：“你不用管，继续专心渡劫吧，这事儿我处理，外面有什么变化，我也给你挡着。”
“……”
余慈愣了愣神儿，然后恍然大悟：
对了，今儿是太阳半途掉下去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也不再说什么，多看了影鬼好几眼，这才离开。
他已经习惯信任影鬼了。对影鬼的态度，也没有多想，现在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渡劫的事情填满了。
见余慈身形化为虚无，跃空而去，影鬼却是纠结了半晌，才下定决心：
“小五。”
“啊？”
“昊典那边先停着，还是放回你自辟天地里去。现在渡劫的事儿大过天，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影鬼就是小五的主心骨，对他的指令，小五自然是服从的。
不过，这件事儿还真不能鲁莽去做：
“怎么停？”
现在是昊典元气转化的关键时段，强行中止的话，昊典可能会受到损伤，动手的人也可能会被反激的剑意重创。
正是骑虎难下。
“等等，我找个节点。”
面对这种情形，也只有影鬼这样的行家里手，才能寻到转换的关键时机而不至于伤到人。
领着小五到昊典目前所在的位置，这里正是一处地脉流转的节点，也是小五千挑万选，才定下的地方。本来是希望把影响降到最低，却不曾想，吴典的状态竟是这么好……
影鬼到了节点之前，又迟疑了下，只能他才明白，现在昊典的状态是多么难得，这要是成功了，转眼就是一个绝顶战力。而错失了这个机会，日后可能要花十倍的时间，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可是……
他抬起头，看山谷之上，同样悬照生明的月轮，转瞬就下了决心。
现在余慈那小王八蛋优先！
他上前一步，准备仔细察看昊典的状态。
然而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发了毛！
昊典的身体……分明在长大。
此时她身着的小巧衣装已经撑不下来，更因为些许的阻碍之力，直接被剑气绞成碎片，顷刻间，已是通体无遮。
这也还罢了，真正的问题是：
昊典的眼睛，分明是睁着的，此时正映着中天明月，清亮有神。
下一刻，或许是感应到影鬼的注目，她偏转视线。
影鬼先是大喜，却忽地醒悟一事，猛地转身，就要遁走。
而就在此刻，昊典周身元气的汲取速度，骤然间猛增了十倍，有那么万分之一息的时间，甚至已经逾过了太霄神庭的供应极限。
以至于亿万里外，勾陈帝御的法相，都刹那转虚，近乎透明。
神魔交战的阵线，也是猛地后挫，之前因上清六合神光等因素取得的胜势，转眼就给抹平。
不管此界中人会因这刹那间的变故，做何反应。
此刻，闷头遁离的影鬼分明感觉到，有冷彻的寒意透过来，那是昊典的视线。
“等等。”
或许是声音太平淡了吧，影鬼只当没听到，速度还不降反增，身形已经虚化，眼看要到安全地带。
然而下一刻，肩膀微沉，竟是被人按着，前冲的势头一下子抹消干净，动弹不得。
“挺邪性的呀。”
一语方落，纤长而又细白如玉的手掌，就从他前胸透出来……
然后缩回去，又透出来……
小五在捂嘴抽凉气，影鬼则是跑不动，只能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纯粹就是拿他的烟气法体摆弄着玩儿，伤是伤不到，可总觉得别扭不是？
如此反复插胸三五遍，大概是后面那位觉得腻了，终于换了个方向：
“找件衣物给我。”
“衣服？女人就是麻烦。”
影鬼知道跑不掉，也就放开了，这些年来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别扭脾气，顺势就爆出来，讽刺一句后，就命令小五：
“给她拿件预备的……”
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现在的昊典，哪还穿得下女童时候的衣服？
“衣服、衣服……啊，等等。”
却不曾想，小五这回办事挺麻利，还真的很快找出一件，颠颠地送过来：
“这是师兄存在我这儿的，挺好看呢。”
影鬼听后面差不多了，这才回头。
入目的，确实是那明丽秀雅，却总在唇角带着骄傲笑容的面孔。
这位便长大了，也是身姿玲珑，比影鬼矮了一头都多，外袍披在身上，很是宽大，可她却是不紧不慢地卷起大袖，扎束得当，从容自在。
倒是影鬼，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招呼。
最终开口的，还是昊典：“你！”
“怎么着？”
“这月亮……”
果然，昊典这女人，看着极情于剑，对其他万事万物都不萦于心，可只要想知道的，总能一下击中核心，而且，她又是当事人，应该更知其中的重要意义。
“这事儿你肯定比我清楚……”
“再清楚也没那家伙清楚。唔，他去哪儿了？”
眼下余慈的气机缥缈，若有若无，难定方向。
影鬼还真担心昊典性子起来，忙道：“别打扰他，现在是关键时候，能不能更进一步……你干什么去？”
“散心。”
昊典干脆得很，知道现在不便打扰余慈，就穿着那极不合身的道袍，往外行去。
影鬼没有再阻拦，看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而那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明眸投注在影鬼脸上，又伸手指指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灿然一笑，倏乎虚化，消失无踪。
虚空中似有剑吟流散，余音袅袅。
余慈还真没关注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步跨出，已经出了太霄神庭，回到承启天，都没有和这里的赵相山等人多说两句，想了想，还觉得不合适，再次移转，又到了万古云霄所化道境之中。
这是由他和太霄神庭的气机混化而成的梦幻天地，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多方牵系，又不是真正挂靠于何处，正合他心中所想。
此时天地元气的注入，出现了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就正常下来，并恢复了全盛状态。
暗赞一声影鬼办事得力，余慈也暂时不去想昊典的情况。
在道境中徜徉片刻，没有去仙真往来的道境殿堂，而来到一处高入云端的山峰之上，静静盘坐下来，在心中整理渡劫的步骤。
不管怎么渡劫，第一条都要洗炼。
万魔池中污浊的杂质太多，不可解的信息太多，真正核心的东西反而淹没掉，这样强渡天劫，后果只会是一地鸡毛。
以余慈现在的境界，解析、提炼已经不算特别困难，其实也是在一直进行中。
道兵的产出，各种信息的梳理，对万魔池的利用，比当年在东华山时，强出何止百倍？
星辰天、平等天渡劫之后，这个速度又有急剧增长。
当然，现在他肯定没有仔细体会的时间，只是要一个“水落石出”罢了。
血海之上，渐渐生成漩涡……哦，对了，还有参罗利那！
对此时万魔池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余慈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把它送上平等天。
由于其强烈的排它性，请是请不上去的，那就……扔上去好了！
黄泉夫人那边，正好接着。
此时的真界，千千万万的修士都注意到，本是悬照中天的明月之外，忽有阴影蔓生，并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开来，几乎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仿佛就是阴天了，漫天星辰消失不见。
随后，天空就渐转为暗红颜色，映得月光都透着妖异的红晕。
又渡劫？这又是什么劫数？
对渊虚天君没完没了的劫数，人们也是无言以对。而此时，也没有人能深入感应，就是有强者按捺不住好奇心，以意念切入，也不免心神动摇，魔念暗生。
毫无疑问，这是魔劫，难道是参罗利那？
又或者是哪个天魔大能，也同时看上了渊虚天君这个可口的猎物？
天裂谷方向，参罗利那先是困惑，然后就是悚然。
这一刻，它生出感应。
劫数的到来，打开了某个一直密封的“门户”，使得参罗利那的感应得以形成共鸣。
那是它已经失联数百年之久的本源之力，是它用在本命分身之上的核心。
作为域外的霸主级人物，参罗利那还是有决断的，当它确认了本源之力的方向，实是来自于那一轮明月之后，也就是渊虚天君的“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发念，要那边的本源之力自毁。
可是，被动感应好说，主动激发，又哪有这么容易？
终究还是隔了数层，本源之力处，根本没有反应。
不过这时候，恰逢压力越过了临界点……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在这关键时候，真界大日的结构调整已经完成，参罗利那本体终于解放。
天裂谷中，血光冲霄。
参罗利那拔起身来，十七长足同时伸缩，发出“卡卡”的怪响，直接响在人们心底，慑人魂魄。
为何破神蛊有十七只长足？
最准确的解释是：这是九的倍数减一，对应的是就是天人九法。
十七长足，各有“分工”，一则以污，一则以毁，破坏一切法则。
唯一有缺陷的是，是毁不了“太虚”之法——谁也毁不了，元始魔主也一样。
故而丝毫不损其威。
当参罗利那真身显形，天地都要让出一头地。
没有任何宣告，当参罗利那庞大丑陋的身躯，驾着血光，从天裂谷中升起的时候，血光如刀，遥空斩落。
本来化入月光的上清六合神光，也为之所污，法力顿失。
而月光映照下的上清体系，也是被血光一斩而开。
任何一个体系，其特质都是其系统性、完整性，而非其坚固性，从没当盾牌用的。
血光势如破竹，目标不是明月，不是余慈，不是勾陈帝御法相，而是已经远去万里开外的天域梭。
血光刀芒半途就已经斩破虚空，直接跨越万里长途，追斩天域梭之尾。
梭中，乔天尊早生感应，当即出手拦截。
他现在也算是渊虚天君的外道神明，在体系覆盖下，自有加持，而此时这份加持也不再是可有可无。
便见地脉如龙，轰然拔起。
这不是形容，而是雄浑地气，确实是多角突峰，辗转化形，化为一条长有百丈的戊土之龙，张牙舞爪，迎着血光刀芒而去。
然而，刀芒过处，龙爪分离，龙头掉落，浓郁地气刹那被污，化为灰黑沉雾，洒落下去。
血光突进，去势微挫，却依旧凌厉。
乔天尊手结符印，再拔地气，布下守御神通，连天黄尘迷障架起，与血光刀芒碰撞、绞缠。
嘶声尖啸声里，在层层烟尘宝气中，血光终于挫消。
而天域中的乔天尊却是全身微颤，脸上颜色莫名发暗，又转明亮，如此连变十余回，才算消停，整个人像是老了数十岁，随后元气倾注，祛死返生，才又回到平常状态。
一击之威，已至于此。
方回嘴里发苦：
“无光七劫！”
这是堪与陆沉自创的“三元锤”相媲美的绝顶杀伐神通，且更重视生灵灭杀，也就是乔天尊道基深厚无比，换了方回去接，这一下就要伐去千载寿元，动摇道基，劫火自生。
一击不中，参罗利那的复眼眨都没眨一下，又是血光击发，刀芒贯空。
方回都已经做好了拼命的打算，然而，这次血光却是擦过了天域梭，跨空而去。
看那方向，方回脸色剧变。
此时，上清体系终于做出了更积极的反应。引导着上清六合神光，层层压制，使血光刀芒再也无法轻易跨越虚空，斩击万里开外。
然而，大部分刀芒虽遭到限制，还是有极微的一线血光，速度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快，瞬间突破真界速度之极限，用另一种方式，强行撕裂虚空，嗡然作声，隔空斩落。
数万里开外，通天九曲，云气天河，蜿蜒而上，接入离尘山门。
程徽已经是第三次沿河而上，测试法阵结构。
他忽地感应到什么，扭头去看，只见天外一道细若发丝的血光，就此飞落，就切入他刚刚走过不久的落雪瀑。
这一刻，天地间似乎顿了一下，以千计的符阵结构，同时发出崩溃的声响。
随即又淹没在滞后片刻而来的恐怖呼啸之中。
九曲天河，倏然断流！
方回脸色铁青，事实上，天域梭内离尘宗弟子，没有一个脸色好看的。
就算没有目睹血光斩落在何处，可从那个方向，直线延伸出去，无疑就是离尘宗山门所在！
不等他们再有反应，耳畔忽地灌入沉沉之声，只是目标并不是他们：
“听说渊虚天君重情重义，今日便让本座见识一下如何？你我做个交易吧……”
话声里带着蝉鸣似的尾音，非常陌生，可这一刻，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不会认错：
参罗利那！
不知道它要和渊虚天君做什么交易，但如此态度，显然是非常紧要之物。
片刻之后，天地间也有一个声音回响，对这个，很多离尘弟子就相当熟悉了。
那就是渊虚天君本人。
“无光魔主所指，是你的本源之力吗？”
声音轰传天下，然而没等绝大多数人回过神来，凌厉血光再起，依旧是前面那强横霸道、斩破虚空的手段，依旧擦着天域梭飞过去，也是又一击斩在“通天九曲”之上。
虚空天堑，只若等闲。

第200章 金科玉律 幻梦唯心
对于渊虚天君的决绝态度，参罗利那用行动表明了它的不满。
无光七劫，最重杀伐，它是想着斩几个离尘宗的修士来警告，不过这次上清体系的干扰屏障，比头一回要沉重得多。
血光虽余劲不绝，冲波逆折，打穿通天九曲，直接冲破了离尘宗的山门防御，更将凶毒绝灭之真意，泼洒进去。
可受第一击警示，离尘宗已经全员警戒，山门上下，如临大敌，都利用法阵遮蔽，再有上清、八景体系加持，层层净化，伤亡倒还有限。
饶是如此，连续两击轰在“通天九曲”这护山大阵的门户之上，里里外外纷纷爆裂的符阵结构，等于是把程徽等学理部修士这些时日以来的心血，彻底击碎，连带着把宗门的历年的阵禁积累布局，也毁掉小半。
最大的问题是，爆碎的阵禁，使得让离尘宗山门本来意欲浮空迁移的计划，就这么胎死腹中——多年来一直撑山门符阵、机关的关键部位在冲击中受损，事实上，本是悬在碧落天域之下的离尘山门，已经开始慢慢下挫。
早晚离尘宗都要变成无法移动的死靶子。
对参罗利那而言，这个结果倒也可以接受了，回头它自然会慢慢泡制。
离尘宗那边的信息，不可能即时传回，然而护山法阵的状态，却能通过特殊的气机联系渠道，传至方回这里。
方回的情绪倒是平静下来，没有对任何弟子说起山门现状，默默无言。
只是看了眼乔天尊，又移转视线，切过阴影中光芒微黯的月亮。
此时渊虚天君没有再刺激参罗利那，也没有再迅速回应，应该也在沉吟。
其实，像方回这样老于世故的人物，都很明白，渊虚天君上一次直白的回应，也不是单纯想刺激谁，而是向所有的有心人，提供一个关键信息，让他们注意：
看，参罗利那的本源之力在我这里！有兴趣的可以谈……
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现在连番冲关渡劫的渊虚天君，面对战力全开的参罗利那，真的是有些吃不消了，他是提醒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们，现在就赶紧上吧！
然而，面对广袤的周边星域，当之无愧的霸主级强者，整个真界敢与之放对、愿与之放对的，数来数去，都不会超过十个人。
拥有胜算、哪怕只是部分胜算的，还要再砍掉一大半。
最荒唐的是，现在这些人里，倒有一半以上，都是站在渊虚天君的对立面上。
而且，还都是“积极用事”的态度。
离尘宗并没有处在这些人角力的核心地带，可就是边缘，也有着几难挽回的覆亡之危。
方回眼神冷澈，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乔天尊因为是全神防备参罗利那追击的缘故，对周边一切因素都十分敏锐，见方回反应异常，知道这位离尘宗的领袖，耐心和底气已经到了濒临破碎的边缘。
此时此刻，他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虽然做出来恐怕也于事无补。
当下伸手按住方回，低声道：“等等！八景宫虽谋于全局，事到临头，也非怕事之辈……”
话音未落，中部天域，云中山之上，叩心钟鸣响。
之前渊虚天君气势鼎盛之时，那通天光柱、宝钟，曾让位于中天明月，收敛光芒，只是默默加持一界。
而如今月色黯沉，这件镇压真界的成道至宝，终于又大放光彩。
更重要的是，便在钟声鸣动，响彻真界之时，有一道巍然法相，便从贯通天地的光柱走出，也与渊虚天君自发而成的“天星秘术”一般，其形影自然映诸四方，一界可见。
之所以称之为“巍然”，是因为他一步跨到叩心钟前，那般神物，与其法相对比，就像是寻常提手中的小小铜钟一般，被那位信手摘下。
法相遥对天裂谷方向，微微一笑，不知是对谁而发，随即，这位以指叩钟，使之嗡然鸣响，却是清越动人，袅袅之音中，他悠然唱起古老的道词：
“大象虽云寥，我把九天户。披云泛八景，倏忽适下土。大帝唱扶宫，何悟风尘苦。”
道歌声中，听得道词中“八景”等句，又见得法相神韵气度，一界中人，虽是真正认识得不多，然而但凡脑子灵活点儿的，都猜出了这是哪位。
萧圣人。
八景宫掌教动了！
萧圣人一出，天地间都变得不同，便在他身后，层层云气错落，其中掩映仙宫云阙，万千门户，灿霞金碧，相辉参错，一时万里云天，映如白昼，恍惚就是天庭道境，气象万千。
云外清虚之天！
未等一界中人从这煌煌奇象中醒过神来，那萧圣人又是以指叩钟，似吟似唱，悠然道：
“於焉开三径，扶摇玩九霄。”
此言一出，此界到了一定修为境界的强者，莫不心神晃动，脸上都现出凝重之情，或赞叹之色。
真正理解这道词意境、作用的，千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
而能够准确把握其走向的，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离尘宗山门之内，千百离尘弟子，却是亲身体验。
他们看到，天光明亮，清辉洒落，身上玄门加持忽然再上一个层次，更重要的是，原本还一直往下沉降的离尘宗山门，莫名就是一股汩汩然，却有无有极限的力量撑起。
乍觉如浮水波，又觉如凭清风。
偌大的山门，竟不再往下沉，而是往上升起，浑若无物。
数息之间，甚至是超出了之前山门所处的高度，直趋碧落天域，又受某种力量牵引，破云裂空，往西南而去。
天裂谷之上，参罗利那魔眼中血光流转，将数万里外，离尘宗山门的情形，尽收眼底，当下就是一声冷笑，先是瞥了愈发黯淡的月轮一眼，随即目光移转，直指天穹之上，庞然巨躯开始缓缓抬升，血光漫卷，半空浸透。
有不知厉害的，往这片血光处多看两眼，就觉得头晕欲呕，有的甚至就是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中天之上，萧圣人也将眸光移过来，对屠灵魔眼的威能，他是很重视的。
虽然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效用，可真像这般映照天空，持续半日，此界怕是死伤亿万。
故而他神情庄重，口发雷音：
“剔起乾坤骨髓，劈开太一真阳；匣中雷声震动，万里鬼神休藏！”
锵声鸣响，云外清虚之天上，忽有一道刺眼金光，自宫殿群中腾起，仿佛是天神愤掷长剑，嗡然作啸，穿透亿万里虚空，瞬间切入天裂谷上厚重血光之后。
连天血幕刹那崩裂，转瞬又是“铮”声剧震，乃是参罗利那举起一根前肢，将这天外一剑硬生生挡下。
剑刃入体数尺，血光迸溅，当空仿佛是下了一场血雨。
然而相较于其身躯，显得细长的前肢，其实也是粗逾数人合抱，终究没有折断，它再一发力，硬是将剑光砸落深谷之下，劈裂千里山岩，便无影踪。
参罗利那晃动长肢，血光如潮，将剑光所携道韵余音隔绝在外，可是屠灵魔眼一时也不敢再用。
玄门降魔秘剑，硬受一击，它是绝不好受。
更让它厌憎的，还是此剑之后，那门手段：
金科玉律无上神通！
为什么它把萧圣人列为大敌？
就是这道人在真界之中，掌控玄门体系，正如刚才的渊虚天君一般，但凡是体系铺设之地，亿万里虚空天堑，只在掌顾之间，而且是水到渠成。
不像它，还要强裂撕裂虚空，才有同样效果。
消长之间，主动权尽失，若没有特殊手段，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
现在么……
凶陋复眼隔空盯着萧圣人，森然而笑：
“再来！”
萧圣人一出，威仪神通盖压四方，不知有多少人目瞪口呆，先前渊虚天君所展现的“勾陈帝御”神通，也要失色不少。
天域梭上，乔天尊轻吁口气，感受到这边离尘弟子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他就笑道：
“总算不负所托。参罗利那便由掌教圣人牵制，如今贵宗山门已在体系牵引下，往西南而去，速度倒是快不起来的，大概要花个几月时间，我们是先去西南，预设的迁移之地呢，还是去山门会合？”
当务之急，还是把已经无法插手局中，又很可能成为累赘的离尘宗弟子迁走。
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直趋南国，可离尘弟子显然都是想回山门的。
虽然有八景掌教无上神通牵引，可几个月的时间还是太长，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变数，现在山门那边，还是多一人，多一份力量。
当然，这种事，还是要由方回决断，人们就将视线集聚过去，然而他们意外发现，自家祖师神思怔然，盯着舷窗之外的天域，眼神都发了直。
众修士齐齐扭转目光。
此时此刻，就在中天之上，萧圣人正长吟道词，化显神通，压制天裂谷上的参罗利那，一时占尽上风。
然而他巍然法相之旁，却有一道白衣人影，无声无息贴了上去，速度也不是甚快，却形若鬼魅，就像是从虚无中走出来，又像是天空逸散的云气，就此聚合成形。
就是长生真人，全力发动之时，也有界域隔绝内外，以为防护，更不用说八景宫萧圣人。
人家堂堂地仙大能，压得参罗利那都一时抬不头来的绝代强者，早已是内外皆真，自成一域，更有玄门体系为外延，天视地听，无有不至。
可是，那白衣人影就是这样显化、贴身，距离之近，简直不可思议。
见得此景，乔天尊也是保持不住风仪，失声道：
“罗刹鬼王！”
而且，这显然就是天地劫起以来，都一直不知何往的本体！
他这边的声音，肯定传不到亿万里外，可亿万里的情境，就像是一场避不开的噩梦，直透心底。
此时的罗刹鬼王，就像是从噩梦里走出来，或者就是噩梦本身。
遮面薄纱之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每一个仰望中天的修士，却分明都“看”到了，她唇边仿佛恶作剧式的诡秘笑容。
然后，人们就看着她伸手，轻若无物地印在萧圣人背心之上。
叩心钟鸣响，嗡然之声，仿佛是一场狂风，席卷了云外清虚之天，也是给予了萧圣人最顶级的加持。
罗刹鬼王掌心已近贴实，萧圣人法相却是缥缈无端，似乎瞬间切入了另一处虚空。
然而，他身后的罗刹鬼王，却也如梦如幻，如影随形。
这一刻，她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从生灵的幻想神思里切分出来。
有所思，则必在！
萧圣人能湮灭自我的意识吗？能完全切合天道自然吗？
显然不能！若真如此，就是“合道”的下场。
那么，他就不可能摆脱得了罗刹鬼王！
掌心印中背心，一触即收。
这一刻，整个云外清虚之天都颤动一记，萧圣人法相由虚转实，再由实转虚，往来变幻七八次，终于还是禁不住元气流散，金光飞溅，那是他一身修为精华所聚，显然已是被罗刹鬼王蓄谋已久的一击，伤到了本源。
叩心钟再响，音波聚合，迸发降魔之音；云外清虚之天无上威能，也化为玄门神光，一并刷落。
如此近距离之下，罗刹鬼王根本不可能躲开，身形也是轻震，应该是受了伤，但她转瞬就是再度化入玄妙的天人真幻夹层里，低笑宛转，似未远离：
“手感也还成啊！话说当年若是能重击巫神，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不过份量可是轻了点……与你的身份不符！”
萧圣人已经不理会亿万里之外，冷笑旁观的参罗利那。他转过身来，持叩心钟，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微微笑道：
“鬼王当年，被巫神压迫于东海一域，想来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只是玄巫有别，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两边说起来，就好像罗刹鬼王就是当年受了巫神的打压，现在拿萧圣人出气似的。
里面的回路，怕是有九成九的人听不懂。
不过此时能够关注、听清两人对话的，都是云中山上最顶尖的大能，被萧圣人这么一提醒，就都明白过来。
罗刹鬼王还确实是“针对巫神”，分明是借萧圣人展开“金科玉律”无上神通，必须统驭玄门法则体系的机会，破坏真界法则体系的最后基础。
众所周知，八景宫九劫以来，尤其是最近五劫以来打造的玄门法则体系，就是建立在巫神所立法则体系的基础之上。巫神沉眠之后，三万多年下来，历次勘天定元，八景宫都是主持者，哪边的元素更占优势，也是见仁见智。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萧圣人施展“金科玉律”无上神通，掌控玄门法则体系之时，无疑就是真界法则体系的关键节点，甚至可说是最后的基石。
罗刹鬼王选择的目标、出手的机会都是绝妙，若真能一举攻破，说不定真要让她毁去巫神法则烙印的最后一点儿残留，当然，整个真界恐怕也要陪葬了！
只是，现实的情况是，罗刹鬼王虽然得手，却也是让萧圣人“算计”了一回。
只因为，便在八景三十六天立起之前，萧圣人已经将体系的控制权，包括“紫极黄图”这等根本之物，全权交给了辛天君。
施展“金科玉律”无上神通时，也只是借用而已，罗刹鬼王意图通过重创萧圣人，破坏法则体系，便等于是擦着目标边缘，挥了个空。
而且，萧圣人还有更釜底抽薪的做法。
由于上清三十六天立起，此时的玄门体系，虽然对真界保持着影响，其实已经逐步与巫神刻印的法则体系拆分出来。
毕竟，在这种天地动乱，大劫横生之际，谁也不想给巫神陪葬不是？
“鬼王是否有些失望呢？”
“啧……还真有点儿！”
余音犹在，萧圣人已然敲击叩心钟，悠然道：
“人事执迷妖幻惑，世情搬弄鬼精神。”
此非显化神通法力，却是喝破鬼幻，打通迷障，用得正是时候。
便见虚幻乱影之中，罗刹鬼王其实已经匿形而走，却不是远遁，反倒是借着天下无双的幻术，往云中山、天极峰上去了。
是了，她这是击毁紫极黄图！
如此胆大包天，真当云中山上只剩下萧圣人一位了？
而且那天极峰，正是八景三十六天的核心，罗刹鬼王此举，简直就是以一身之力，硬冲全盛时期的太霄神庭！
而上清太霄神庭自建成以后，也从来没有近十位地仙大能镇守的情况出现。
云中山上，气机如海，统驭在三十六天框架下，轰然而起，瞬间封锁虚空六合，并将几乎所有法则层面统统灌满、禁锢。
意思也很明白：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对此，罗刹鬼王则是低低而笑，袍袖飞卷，一块灰白颜色，形状如碟的奇物，就此被她投掷出去，如此环境之下，几乎是刚刚出手，便给绞成了碎片。
正在与万魔池的较劲的余慈，莫名心中一动，平等天上，云珠微颤，分明是黄泉夫人的本源之力有了反应。
此时再看云中山上的变化，以及罗刹鬼王的诡秘之举，他当下叫一声不好，可再想提醒，已经迟了！
别人不知道罗刹鬼王扔出去的是什么，可余慈刚刚给了羽清玄等人加持，几乎是将斩杀罗刹鬼王分身的过程，从头看到尾，自然知道，那玩意儿，九成九便是“七祭五柱”体系的模具。
罗刹鬼王分身还利用此物，来分析他的本源之力。
既然与“七祭五柱”体系相关，毫无疑问，必然是有“黄泉夫人”的烙印在里面，此时罗刹鬼王的作为，其目的不正是昭然若揭？
余慈也是骤然醒悟，黄泉夫人，那个天字第一号寄生虫，也许就从来就有想过独当一面，七祭五柱什么的，只是噱头，或者就是像之前余慈的生死法则平台一般，是子体系，或影体系，本来目的就是渗入到更成熟的体系之中。
而且，还不是一个，两边、多边都要占！
余慈不知道那边的黄泉夫人烙印，又会用什么方式渗透进去。
可想想也知道，八景三十六天这处核心所在，虽仿于佛门，严密性上也许还好，可外围的玄门体系，暂时还是搭建在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基础上，拆分还没成功。
对于黄泉夫人来讲，可以说是处处漏洞，完全不设防，说不定就更能够通过哪条法则脉络，渗透到三十六天里去。
如此一来，等于是与八景、上清这两个真界目前最强势、广泛的体系，都挂上了勾，日后岂不是大有作为？
而且，余慈看这局势演化，还有更现实的一点……
这个粉碎的模具，可不是当初罗刹鬼王分身随手凝就的虚幻之物，而是规规矩矩炼制的法器，在“七祭五柱”体系中，应该是有相当的分量。
八景宫对罗刹鬼王的反制，形成的怒潮般的冲击力，也因此顺势就贯入了“七祭五柱”的体系中。
这就是两个体系的碰撞，在纯粹法理的层面，和真界与血狱鬼府的碰撞，完全同级，没有差别！
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但这又是一个完全不对等的碰撞。
八景宫三十六天早已成熟，家大业大，气象雄浑，自然不惧，可是“七祭五柱”这边，就不可能这么稳定了。
事实上，这个成型不久的体系，因为这一轮冲击，差点儿就此崩溃掉，且是剧烈震荡，无休无止。
麻烦了……
这下不但是余慈，就是萧圣人等，也是明白了罗刹鬼王的盘算。
现在最需要、正拿这个体系做文章的是谁？
不是满不在乎的罗刹鬼王，更不是渗透多方的黄泉夫人，而是正拿七祭五柱体系中的烛龙王一脉，做“灵变之法”试验的造化剑仙！
八景三十六天的澎湃伟力，碾过虚空，影响了体系中封召的五位所谓“神明”，自然也要攻向烛龙王。
无庸讳言，刚刚移质换性，还在适应“灵变之法”的烛龙王，也是五尊“神明”中，最弱的一环。
这样的冲击骤然而至，后果简直就是灾难性的。
湖底妖国之中，烛龙王的身躯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这一瞬间，其千丈长躯就像是被硬塞进了巨量的空气，整个地膨胀起来，似乎一刻就要给充爆掉。
此时，造化剑仙正在烛龙王头顶，沉吟“灵变”细节，反应最是迅速，先是意图抵御，但这种体系上的冲击，发端无由，难寻路径，就是抵挡，效果也是极差。
两面夹击之下，烛龙王再是上古异种血脉，也抵挡不住。
因为瞬间的对冲，其妖躯尾部的一节脊柱甚至就此断裂、崩开，结构上已经出现了严重损伤。
见不对路，造化仙剑的第二反应依旧迅捷，他在烛龙王头上重重一跺，千丈蛇躯背脊之上，也就是刚刚脊柱断裂之处，忽然开裂了一个伤口，血液如箭，在高压之下喷般射出，一直穿透数十里水层，才迸散开来。
造化剑仙是用这种方式，给烛龙王减压。
而另一边，幽灿和诸阳却都是看到了脱身的绝佳良机。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真是被造化剑仙折腾得死去活来，堂堂地仙大能，或者一派宗主的尊严已是扫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忍受，而此时造化剑仙要应对体系动荡的冲击，应是难以分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二人就此齐齐发力，又是分成相反方向，不管不顾地遁走。
可就在他们刚刚迈步之际，湖底锵声剑鸣。
哪来的剑？
幽灿心底骤生警兆，回头看时，却见是烛龙王开裂的背脊上，一根大约有三尺长，大约是常人脊柱长度的一块碎骨被体系冲击的力量炸出来——在造化剑仙的催驭下，岂不就是一柄杀人的剑？
这一刻，幽灿是真真正正感觉到了造化剑仙的杀意。
他想拼命反击，可前面那段时间的折磨，已经将他的绝大多数力量都消耗一空，仅剩的一些元气，又用在驱动巫毒傀儡逃命上，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后悔，不应该回头的。
并不锋利的死白脊骨碎片，直直插入巫毒傀儡眼眶，透后脑而出，造化剑仙加持在上面的剑意，顺势就绞散灵明。
幽灿的傀儡之躯，被巨力带得打了个转。
因他旋身，把脊骨碎片也带“偏”了方向，这个“偏”，明显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就那么打着旋儿，飞向了意欲匿形遁离，却被灵变法则所限的诸阳处。
一剑双击，杀意凛冽。
当此生死交关之时，诸阳终于显现出他的决断，厉啸一声，天遁杀剑剑意勃发，与断骨相撞。
可惜，他修为境界比幽灿还差了一级，也是早已到了极限，而且，断骨上含蕴的力量，也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上限！
剑器崩开，三尺断骨直接撞进了他的体内，余劲这才轰然爆发。
诸阳连再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仿佛是被人在肚子里塞了几十上百个爆雷，整个人都彻底粉碎，形神俱灭。
断骨倒是意外地坚固，且是余势未消，就那么飞入湖底深处，不见了踪影。
远方隐然传来爆震声，或许断骨击中哪个位置，又引起了动荡。
如此恐怖的冲击力，显然是不正常的。
事实上，造化剑仙就是借此手段，消卸烛龙王受到的冲击，暂时稳住了局面。
可这样明显还是不够的……
造化剑仙虽是在湖底妖国，一心调整“灵变之法”的应用，但通过特定情报渠道，对此时云中山的情况很清楚。
他明白，罗刹鬼王有祸水东引的嫌疑，不，根本就是！
但在这种时候，他本人也好，罗刹鬼王也罢，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刚刚将幽灿两人清理掉，水世界那边，虹彩飞射，正往这边来，那正是李伯才领着的论剑轩精锐，一行人依旧是结成剑阵，除李伯才以外，其他人看得出都非常疲惫、虚弱。
“祖师！”
李伯才躬身行礼：“伯才不辱使命。”
造化剑仙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简单道：“那就架桥吧。”
李伯才看了眼还在挣扎扭动的烛龙王，略有些迟疑，但最终没说什么，又领着万腾山等人往上层水域而去。
造化剑仙盯着剑阵的去向，脚下忽地用力。
本是在挣扎扭动的烛龙王，硬生生给束缚当场，内部更加激烈的冲突，使得刚刚开裂的伤口中，血箭喷射，又在造化剑仙的手法下，追着剑阵而去，其势便如强弓硬弩一般。
对此，以李伯才为首的论剑轩修士都很淡定，事实上，这道血箭也确实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影响，相反倒是极轻易地在剑阵之外催化，化为一道虹光，被剑阵牵引而去。
不多时，李伯才一行人就到了湖底妖国范围内，那处造化剑仙曾经长期驻留的水底秘府之前。
他们没有进去，但一直与剑阵浑化的血色虹光，就此投落其中。
嗡嗡震鸣声起。
东南天域，灵纲山上，忽有长虹飞架，横亘半空，便是在夜色中，也是色彩绚丽，不似自然天象。
那是聚仙桥。
此时的聚仙桥上，三千剑修，都是论剑轩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而主持者也不再是四方接引，而是论剑轩中，除造化剑仙之外的其他四位剑仙。
便在亿万开外的湖底秘府中，气机震荡之际，三千剑修齐齐拔剑出鞘，剑气激发，刹那间虹光入空，一边在灵纲山，另一边，却是跨过这亿万里地域，和湖底秘府预设的机关、后面导入的血色虹光，殷殷共鸣。
便在共鸣生发之际，灵纲山上，法则体系的结构，陡然间变得不同了。
细密的变化，从根本法则起，一层层衍化、扩张，很快就漫过了灵纲山，向着更辽阔的区域，急剧蔓延。
短短百息时间之内，以灵纲山为中心，半径七八万里的广袤区域，已经周覆了新的法则体系，与更外围的旧有体系分庭抗礼，成割据之势。
湖底妖国、灵纲山同时变化之际，没有人注意到，就是湖底妖国外围，四方八天区域内，有一个身姿娇小玲珑的女修，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道袍，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干扰，没有帮忙，没有任何介入的举动。
她就是昊典。
末了，这位刚刚苏醒没多久的女剑仙，也只是低声嘟哝一句：
“现在天底下讨厌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说话间，女修转过脸，眸光凝注黑暗中刚刚走出来的两个人影，笑了一笑：
“你们说，对不对？”
昊典所指的两人，一位素衣如雪；另一位……肌肤如雪！
后者竟是全身光赤无遮，头上也是光洁无发，仿佛是一位脱了缁衣的尼姑。
此时，“尼姑”就微微而笑：“失礼了。这位道友，不知有没有多余的衣裳呢？”
昊典上下打量她几眼，摇头道：“我也就这一件而已，总不能脱了给你吧？况且，也没有必要让人占便宜不是？”
她在后半句言语中，指不是指妙相和白莲，而是另一位。
“尼姑”视线随之转移，既而哑然一笑：“是呢。”
水底，幽灿残缺的些许灵识，正依附在水中某种浮游生灵身上，顺水飘过来。
因为巫毒傀儡的特殊功效，幽灿受了那样绝命一击，竟还保存了一丝生机，并由此瞒过了造化剑仙，悄然遁离，但现在，也快到了极限。
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寄生体，汲取灵气，再谋后路。
也在这时，他灵识猛地一激，感应到了某个极特殊的对象。好像是……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尼姑”当真双手合十，念颂佛号，同时潜劲暗发，捻死小虫般，将那浮游生灵及上的些微灵识抹个干净。
“现在就可以了。”
昊典哑然失笑：“你还真想要啊，这是道袍，你个尼姑穿上，真的好吗……嗯，我看你穿倒挺合适。”
她指的是另一位素衣女修。
随后便问：“两位如何称呼？”
“道友可称为我黄泉夫人，这位是白莲。”
白莲平静行礼，然后就对黄泉夫人讲：
“夫人，此袍已非我必得之物。”
尼姑模样的黄泉夫人便道：“哦？近在咫尺，你却不要了，确实下定了决心？”
“白莲慕求大道，然而或难为师，或师不得，屡失机缘，今愿在夫人左右，体会新法之妙，或可以此出离。”
黄泉夫人还没有回应，旁边昊典就失笑道：
“看你说得怪可怜的，这衣服给你也无所谓。只是咒誓好立，覆水难收，你可要好自为之。”
白莲讶然移目过来，昊典又评点道：“我看你道心虽坚，修行却像是在荡秋千，没个攀援的长性和狠性，看着一时能摆到高度，终究还是要下来的。是遇人不淑，不得真传呢，还是自个儿的问题，不妨想一想。
“其实就我看来，如果你总是遇人不淑，别的不说，自己的眼光肯定有问题。比如现在……你跟的这一位主子，未必就能帮上你的忙。”
昊典眼神转利，盯在黄泉夫人脸上：“我一直觉得，造化那家伙，就是个不要全胜，就要全败的疯子；至于罗刹鬼王，更不用提。能同时和他们配合起来的，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黄泉夫人是吧，吾名昊典，初次见面，可为我试剑否？”
昊典是第一等的干脆和爽利，一言既出，已经骈指为剑，就此斩下！
乍一出手，便感觉到黄泉夫人周围，有一层密织如网的法则结构，牵涉极广。
然而她的手段岂是寻常可比？指尖划下，剑意透出，视法则结构如无物，直指灵昧核心。
这是诛神刺！
不管诛神刺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在昊典的手段，这个真界第一流的杀伐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其应有的层次，被她催化到人莫能及的巅峰。
指剑一触即收。
法则网络丝毫没有触动，然而黄泉夫人寄生在妙相体内的灵昧核心，却是就此湮灭。
妙相软倒，了无知觉。
一击得手，昊典却是皱了皱眉。
只是湮灭了一个点，意义似乎不大。
应该是名为“七祭五柱”的法则体系结构，没有崩溃的迹象，依然有序运转。
而其中，一个新的核心化现，依旧是黄泉夫人，只不过，和刚刚湮灭的，还有微妙的不同。
对方送来微笑的意念，转瞬不见。
麻烦的家伙！
昊典由此知道，“七祭五柱”的体系中，也许还包括体系中所有神明、生灵，都可认为是黄泉夫人的载体，而黄泉夫人本身，却是分割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点，化身亿万，甚至没有核心可言。
就算以极致精纯的剑意斩灭，只要剩下一个，理论上就可以重新长成。
这还是人吗？
已经和正常的修行路径完全不同了，倒有点儿……嗯，元始魔主的味道。
极端的状态，恐怕要用更极端的方式去解决。
昊典摇摇头，不再多想，在她心中，黄泉夫人还没有让她绞尽脑汁去想解决办法的资格。
她看向白莲。见这位应该是器灵的存在，脸色木然，本来应有的一份灵慧，已经挫消得差不多了。便摇摇头，也懒得再理会，自顾自解开衣服，扔下，就这么赤着身子离开。
道袍离体，便在湖水中浮起，宝光隐透。
白莲怔怔看着，忽尔一笑，身形化光，投向太虚青莲法炮，刹那间，整件袍子像是有了灵性，就此收束，翻折，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摄起湖底一块石头，将自个儿稳稳压住。
做完这一切，白莲又化灵光遁出，轻吁口气，就这么化为点点碧光，随波而流，化入湖水深处。
几乎就在同时，一处幽暗世界，一座泉池，碧光散而复聚，投入此间，化为一池莲花，随风摇曳。
至此，白莲便是“七祭五柱”体系中，除核心黄泉夫人以外，第一个身具灵昧者。

第201章 太元应化 明月照影
正是白莲这种特殊的地位，使得她部分切入了黄泉夫人的视角，看到与“七祭五柱”法则体系相关涉的各方局势。
有内部的，也有外部的。
而且，感觉与她本人观照的，有很大不同。
近的比如眼前，便在她安置自身本体法袍不远，妙相昏迷之处，虚空翻动，只一卷，就将妙相摄走。
如果是以前，白莲最多就能感应到大致的神通发动脉络。
然而此时，却是清晰地辨明了其来源、走向，知道这是太霄神庭发力。
显然，渊虚天君那边是一直对这里施以关注，也证明太霄神庭的影响范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覆盖到这处四方八天的边缘地带，幽灿“铺开”四方八天的影响，已经逐步消除。
不过那边没有去碰压在石头下的太虚青莲法袍，大概这也算是一种尊重？
将些许感慨放下，白莲的视角，开始向更远处延伸。
烛龙王那边，“灵变之法”，贯通灵纲山，覆盖地域直径达十万里以上，一跃成为“七祭五柱”体系真正作用的最广阔地区，并因此而影响十方魔灵的“造化之法”，大有反客为主之势。
这是造化剑仙的强势。
还有一处，就是“动静之法”那边，也就是碧落天阙之上。
白莲最早随侍大黑天佛母菩萨身边之时，其实就是化为天阙泉池中的一朵莲花，对那边说不上陌生。
不过此时的碧落天阙早已面目全非，之前大黑天佛母菩萨等人在这里的冲突，还有接下来，西方佛国的种种作为，使这里很多结构已经崩坏，在虚无中湮灭，只余下部分主体结构。
其中相对完整的，就是前无量虚空神主集聚信力的正殿，除此以外，太玄魔母所在的后殿也已经小半无存。
迄今为止，早早就被设置为“五柱”之一的太玄魔母，还没有完全融入体系中，这是因为“七祭五柱”体系需要她来激化整个真界法则体系的衍变速度，同时，也是作为联系内外体系的枢纽。
特别是在灵变之法，变异了阴阳、干扰造化之后，“七祭五柱”与外部体系的自然隔绝开来，更需要这么一个互通的窗口。
进入了七祭五柱的体系，白莲对黄泉夫人的特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黄泉夫人操控下的七祭五柱体系，对待其他体系，从来就不是夺取、侵蚀、毁灭，而是无休止的渗透，连刚刚搭建起来的六道轮回也不例外。
也许，就在罗刹鬼王与西方佛国达成协议之时，就有了类似的谋算吧。
此刻，那群大和尚应该也发现了问题，围绕在沉睡的太玄魔母身边，梵呗之声悠悠不绝，太玄魔母虽是动荡法则，但也只能如此，其他一切的“元素”都不能播洒出去，就是偶尔漏出去一点儿，也不得其门而入。
佛门在体系封闭这一点上，当真是天下无双，此时又正值六古佛舍身入轮回，威势最盛之时，圆满无碍，便是黄泉夫人之能，也不能得手。
不过，罗刹鬼王也好，黄泉夫人也罢，其所谋算的计划，往往都是一环扣一环，一计不成，接下来定会再生变数。
白莲就感觉到，变数来了。
果不其然，本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碧落天阙，结构再次动荡，这回就不是内部形成的问题，而是由外而内。
正殿之中，一个浑色墨色的人影，缓缓抬头，视线投向还算完整的正殿之顶，身上妖异的红焰燃起，映明了他的脸庞，依稀就是已经骨肉消融的法慧和尚。
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就是一个陷在孤独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解脱的地狱众。
在业火无穷尽的炙烤之下，他宿世的灵慧已经消融了相当一部分，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可是将他永世牵系在此的强大执念，却带给了他敏锐的本能。
对他而方，比业火炙烤更加痛苦的、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下一刻，正殿之顶轰然破碎，青衣人影便在背后照映的昏昏月光指引下，从天而降。
两人视线对接，昏暗的殿堂没有因为月光的洒下而变得明亮，反而交织着更密的阴影。
彤红的业火与月光交映，直接就触发了两个体系的碰撞。
还存有部分“法慧意识”的地狱众，现在姑且还叫它法慧吧，发出了愤怒和痛苦夹杂的吼啸，也是卷起火焰，对着青衣人影扑击上去。
“地狱众？”
从天而降的羽清玄，可是没有想到，在大殿中等着她的，竟然是如此诡异的存在。
她在斩灭了罗刹鬼王分身之后，又按照计划，将叶缤与玄黄投放到了预定位置，自己就全力施展虚空大挪移，往北荒、也是往碧落天阙而来。
放在以前，如此频繁地施展虚空大挪移神通，不但消耗极大，精度也不能保证，在真界的巨大尺度下，错谬个千里、万里也是寻常事。
可是，随着余慈心象明月升举入空，但凡月光所照之处，都是余慈心念所及，上清体系在整个真界铺开，利用上清体系定位，等于是手中抓了一根直指目标的牵引长索，几乎无往而不利。
而在余慈“星辰天”渡劫之后，获得的“映照诸天”神通，更是神妙无端，便是别处虚空世界、世间洞天、秘府之类，只要余慈有那么一份气机感应，心象明月便可跨界悬照。
自然地，虚空大挪移也会获得那一界的坐标，投送而去时，精准度也是大有保证。
某种意义上，碧落天阙也算是另一处虚空世界，可羽清玄以大挪移跨空而来时，目标只是从后殿变成了前殿而已，误差没有超过百丈，而且其中部分也是担心后殿的虚空结构不足以承担大挪移的神通压力，才有所调整。
不管怎样，她现已经来到了碧落天阙，恩师距她不百丈，成败在此一举！
面对蔓延过来的业火，她竟是不闪不避，施展太玄封禁，冻结虚空，跳跃的火苗转眼便给封在里面，她手上也凝了一层隔绝内外的冰层，强行打穿业火屏障，正中法慧顶门，硬生生给轰下去，全身冻结。
必须要说，这个地狱众太依仗业火了。
一个照面制敌，羽清玄往正殿祭台上，那盘转不定的六道轮回法器扫了一眼，没有节外生枝的打算，便往后殿去。
可是，她不想多生事端，对方却没那么好打发。
冰层开裂之声响起，身后火光剧盛，扭头看时，就见到那地狱众在业火中化为灰烬，随即重新化生，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可这时候，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特别是那对原来那对深凹下去的眼眶里，正有煌煌金光透出，恢宏正大，其中偏又缠绕业力，透过这光，仿佛能看到一尊端坐在业火中的佛陀，宝相庄严，隔空凝视。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位舍身入轮回的佛陀，寄心念于地狱众之上。
目标也很明确，要阻羽清玄救人。
难道他们不知，这是罗刹鬼王或者是黄泉夫人阴谋？
当然明白，如果有可能，佛国大和尚也想让羽清玄把太玄魔母带走，一方两便。
然而，现在的六道轮回，要想天地大变革中，尽可能迅速地占据一席之地，太玄魔母这根“鞭子”，却是少不得的。某种意义上，太玄魔母就是整个真界剧变的动力源头，明知提供动力的时候，随时会炸开，还是不能放弃。
当然，也是对佛门的封闭体系，有着绝对的信心。
可是，他们还是低估了事态的变化速度，原本被无量虚空神主牢牢封在洗玉湖底的羽清玄，先破罗刹鬼王分身，又到这里来，渊虚天君对上清体系的掌控，结合羽清玄的虚空大挪移神通，使之成为可能。
也就是当年中古时代，巫神还比较活跃之时，才有这种手段。
一旦让羽清玄得手，以此时真界玄门体系扩张的速度和范围，六道轮回很可能还没有站稳脚跟，就被驱逐出去，到那时，法慧和六位佛陀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只能留下太玄魔母，而这种利用，又是以损耗太玄魔母的根基元气为前提的。
两边的矛盾不可调和，那么，唯有一战！
地狱道中，佛陀垂目颂道：
“四门四道罪人入，门开业火出来迎；铁汁焱焱流没膝，触处烟炎同时起！”
地狱众“法慧”无所变化，然而地狱道中，佛陀身下，却是铁汁如汤，业火流转，焚烧金身。
佛陀面不改色，一念起处，法慧头顶，明晃晃一颗舍利升起，当空照下，地狱道中诸般苦处，化为神意千万重，又似弱水天河，淹没过来，要与羽清玄共分享。
羽清玄同样神色不变，迈步上前，寒意层层染透虚空，两边气机对冲，碧落天阙又是摇荡不休。
“北边……也乱了啊。”
由于碧落天阙的特殊性，摇动中，北地相当一部人心境翻澜，意绪恍惚，微妙的波动，便向四面八方扩散。此时正被中天连番大战引去目光的几位魔门强者，也有所感。
无量地火魔宫所在，鸦老面目冷肃，居于高台之上，遥观天外，心思却不是太集中。
自罗刹鬼王图穷匕现，拿出“七祭五柱”的构想，搅动一界，特别是造化剑仙切入其间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舒坦。
鸦老本以为，陆沉打落元始魔主玄德，魔门心思乱离，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故而积极用事，合纵连横，聚起魔门多宗力量，和论剑轩联手，击杀陆沉，促使真界大变，意图借机出离。
却不曾想，随着局势急剧变化，此界的矛盾点一变再变，直至罗刹鬼王横空出世，扫荡寰宇，他却被彻底排除在外，当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不，现在连棋子的资格都没了！
没有人想身陷漩涡之中，可如果是被干脆利落踢出局，那肯定是另一回事儿。
参罗利那、极祖还能凭借自家的神通法力，强行入局，他已经有些带不动了。
九玄魔宗、东阳正教、魔门西支，哪个是省油的灯？
还有魔门东支，鬼铃子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就是一条毒蛇，咬人一口，入骨三分。
在洗玉湖底的献祭之事暴露出来之后，这些临时的盟友，一个个都模糊了态度，难有共识。以至于，他现在竟然要期待一个刚刚步入六欲天魔境界的小女娃……
“帝天罗，在下面呆了有一个月了吧，还没有出来吗？”
手下小心翼翼回应：“根本加持，个个不同，也许……”
这不是鸦老乐意听的话，他需要帝天罗，需要她表现出的根本加持。
这是一种“大义名份”，虽然在魔门之内，讲究这个颇是可笑的样子，然而只需换一个词儿，比如“法理规矩”，就很贴切了。
虽然他都承认，自己是一门心思想往外跳的，可越是这样，越合适拿着这玩意去折腾人。
魔门东支和无量虚空神主走得太近了，虽然他所在的无量地火魔宫，日月星三魔君所在的东阳正教，都是算是这一派系的，可即便是专门为无量虚空神主立教的东阳正教，在献祭这件事上，手笔、态度、立场，似都要远远不如。
鬼铃子真舍得下血本，也真敢选边站队！
无量虚空神主颇有“野心”，在魔门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虽说是这两三劫来，规矩了很多，可鸦老相信，狗改不了吃屎，藏得再严实，也有露出本性的那一天。
这次献祭，很可能就是了。
所以，相较于中天战况，东北方其实更招他的关注。
也因此，北地人心动荡的奇妙变化，很自然地就让他联想到那边。
这是天魔殿式的虚空神通，手法老辣，他亦有所不及，必然是精于虚空神通，而且何时埋在人心之中，亦不可知。
显然，无量虚空神主……
洗玉湖那边莫不是出结果了？
忽地又生感应，但不是来自于南方洗玉湖，不是东北的魔门东支，也不是刚刚的人心微澜，而是就在他脚下，在地心深渊这真界魔门的根本重地之内。
鸦老霍然起身，便往下去，很快到了往地心深渊去的入口，里面又有人赶出来报讯：
“老祖宗，下面……”
“是帝天罗？”
“不，不是，是《圣典》！”
鸦老一时愕然，也在此刻，潮水般的压力，从深渊内部涌出，内蕴无上威仪。通向下方的甬道中，一应修士，没骨头似地软倒下去，跪了一片。
鸦老心神悸动，一时竟不敢再往下去。
因为他能够感觉到，这份压力，果然是来自于《圣典》之上，类似于根本加持，是与元始魔主“圣道”和合共鸣的表征。
若此时他凑过去，万一被测出个什么，就算没有实质性的损失，面子上也不好看。
脑子飞转，想从历史上找出类似的情况，以做参考。
可是脑中刚有一点儿头绪，又是震动传来，源头已不再是地心深渊，而是整个真界大范围的震荡。
之前，参罗利那、渊虚天君、萧圣人等交战之时，偶尔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这一回，震动不同以往，仿佛是一头深藏在地底的巨兽，在有规律地一呼一吸，竟然有了韵律感。
也是这一刻，快要支离破碎的真界法则体系，变得分外鲜明，却是用最不稳定的状态换来的。
这下就没错了。
魔门东支的献祭已经接近尾声，无量虚空神主必然是得了绝大好处，在《圣典》上显化。
几番念头转过，他忽又一怔：
在《圣典》上……似乎是哪里不对？
鸦老再也忍耐不住，咬牙进了地宫，一进入其中，《圣典》深沉恢宏的力量，时刻围绕左右，就像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封绝五感六识，只能通过与元始魔主，或者说，是通过与魔门体系的一点儿共鸣，来确认方向。
鸦老这时候就该庆幸，自己数劫以来，已经将地宫深处各层，都一一踏遍了，否则以他此时的心态，形成若即若离的感应，说不定真要丢人现眼。
他还应该庆幸，元始魔主的垂顾始终都是有限的，地心深渊九层平台，当他下到三层的时候，《圣典》的力量已经开始减弱，让后面的路程轻松不少。
当鸦老到第九层，看到始终站在最前沿，行若无事的帝天罗之时，又不免有些羡慕。
得了根本加持的人，就是有这桩好处。
不管修为境界怎样，都可以站在距离元始魔主“最近”的位置，亲聆“教益”，事实上，也就是拥有亲眼观睹《太元天魔根本经》的资格。
而这原本是自在天魔级数的大能才拥有的特权。
想当年，他就是机缘巧合，从这样的观睹中，意外悟出了元始魔主当时所在，得了一次亲往元始魔主座下听讲的机会，回来之后，眼界开阔，倒是生出反意，这里面曲折之处，倒是难为外人道了。
莫名发了一些感慨，意识也有些恍惚，无疑是受到了元始魔主威能影响。
鸦老收慑心神，向一旁执礼甚恭的帝天罗点点头，定睛往《圣典》上看去。
地心深渊之中的《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与无尽星空深处的元始魔主始终气机相通，鸦老直视圣典，固然说明他修为高深，也不免受到一些压制，双目微痛。
此时他看到，《圣典》之上，高踞首位的无量虚空神主之名，承接宝光，化生魔纹，矫然飞动，愈发地气象万千，压得旁边大梵应愿天魔王光芒黯淡，甚至都有些摇动。
“这……”
无量虚空神主一旦魔染巫神成功，修为大涨，是预料中事。
可是，《圣典》之上的这种情况，还是超出了鸦老的意料。
那与无量虚空神主真名混化，深邃幽暗，又如血脉流淌一般的烙印力量……
他生怕自己理解错误，目光再转，在圣典之上亿万名字中，寻到了帝天罗真名所在，与之比对：
那份真意感应，竟然是一模一样！
元始魔主……根本加持！
鸦老木立当场，脑中竟是有些眩晕，莫名有极其荒谬的情绪冲上来，让他忍不住想笑：
无量虚空神主……根本加持？
如果那家伙也能得到根本加持，他是不是要去元始魔主身边谋份亲卫差事干干？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杂音，可总算还是忍住了，知道自己在元始魔主无上威能之前，万万不能再有这些放纵心神的情绪。
可就在此时，帝天罗平静的声音响起：
“鸦老，你看这边……”
“嗯？”
鸦老将视线移转过去。
恰在此时，圣典之上，一个原本排位要在十名开外的名号，突然放出光华，无形波动自中而生，像一记重锤轰在《圣典》之上。
这“一击”来得好生突然，又是好生沉重，更因为特殊的击发点，就在鸦老眼前，激起了一场蔓延到整个魔门体系的震动。
一层层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
霎那间，真界之中亿万魔门修士，域外广袤星空不可计数的天魔、外道，莫不心生感应，遑论近在咫尺的鸦老。
在骤然爆发的威能之前，他竟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再看那名号，却不再是单纯的魔文之形，透过那幽暗的颜色，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虚空屏障，甚至是追溯时光，切入到一个奇异的场景中去。
这一刻，鸦老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人影，有些瘦小，其貌不扬，然而始终都是安定沉静。
此时，他正在司祭的引领下，为祭台上的无量虚空神主神像，依序敬上祭品，最后依礼跪拜。
无量虚空神主神像之上，一层层光晕显化，神异莫测，映得四面参加祭礼的修士都是失色。
唯那个瘦小的男子，其举手投足之间，若合节拍，与无量虚空神主神像之上的气机彼此参照、共鸣，从无疏失悖离。
偏偏让人觉得，不管他怎样恭敬谦卑，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亦有一番尺度。
虽是一者为神，一者为祭，两边却没有上下之分。
鬼铃子！
场景至此有些虚化，有层层魔纹嵌套上去，显示出玄奥莫测的法则衍化，并有巨量信息，逐一呈现。
鸦老作为自在天魔级数的大能，自然能够加以解悟。
这些法则衍化，大概就相当于一篇对此前场景的“法理解释”，也是昭示魔门的檄文告示。
一切的核心，就是鬼铃子。
他的谋划、他的作为，他所凭依的法理，就这样一一罗列，没有丝毫隐瞒。
从这里，人们可以知道，鬼铃子早早就与论剑轩达成协议，在东华山补完了《自在天魔摄魂经》之后，立刻联手，在域外设局，魔染苏双鹤，由此切入洗玉湖、触及水世界。
此后层层推进，多方举措，终于是借罗刹鬼王的布局，将巫神摆上了祭台，献祭给无量虚空神主。
在此期间，鬼铃子每一步，都合入了元始魔主“圣道”。
其实就是以符合天魔大道的方式形式，摒除门户之见，没有域内域外之分，一切为我所用，紧扣着“他化”这一个根本法门，也毫不掩饰对“自在”之想，攀于“超拔”之路，可谓煌煌天魔无上法。
正因为如此，当布局收尾，一切圆满，极大喜乐，自然而然与元始魔主所衍生的天魔体系共鸣，受元始魔主根本加持……
而这还不算完。
从另一个角度看，无量虚空神主是元始魔主的胁侍，他“消化”了巫神，且是光明正大，合乎“规矩”，呼应“圣道”，就代表着这份所得，也是为元始魔主所享用。
作为一切的策划者，鬼铃子一则“得道”，二则“显功”，其境界、功勋齐齐飙扬，在魔门体系的地位，也是一跃升至最巅峰的那一个层次，产生了质的改变。
奇异的场景粉碎，又显现出《圣典》的真实之相。
此刻，鸦老就看到，在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应愿天魔王这两个名号之旁，又显出了新的字迹，灼灼如火：
太元应化天魔王！
“嗵！”
一直供奉在无量地火魔宫正殿的“天魔心鼓”不击而自响，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宫中修士，一阵鸡飞狗跳，都按照祭礼要求，汇聚在正殿广场之上。
然后，这些修士便有幸目睹了，十数劫以来，再未有过的奇景！
正殿之中，元始魔主牌位一侧，就是无量虚空神主神像，对于另一位大梵应愿天魔王，则因为是“血狱部”之故，并未列入。
可是就在此刻，元始魔主左侧空荡荡的区域，却是一尊的新的神像形成。
其形貌，很多人都是相当熟悉的。
“……鬼铃子！”
“魔主在上！”
天魔心鼓再响，通过这震动一界，直指人心的鼓声，将简单又震撼的消息，轰传天下。
魔门东支宗主鬼铃子，献祭巫神，魔染一界，超拔自在，成就魔主尊位！
其尊号中有“太元”二字，正可谓“尊崇”。
当然，也可延续他之前的道号，称为“鬼铃魔主”。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天魔心鼓连响，一界皆闻，也将这不可思议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自无量虚空神主之后，数十劫来，真界又有新的胁侍魔主诞生。
毫无疑问，魔门格局大变、真界大变之际，又添变数。
至于魔门内部，不管心情多么复杂，地火魔宫、冰雪魔宫、九玄魔宗、魔门西支等等宗派，都要祭礼祷告。
短短数十息时间，北地魔气冲霄，殷殷作鸣，也与天魔心鼓交相辉映。
地心深渊之下，鸦老将捏紧的拳头缩在袖子里，也强行咽下了那一口行将喷出去的热血。
天魔心鼓震动的瞬间，仍隐身于拦海山外海的鬼铃子、还在洗玉湖的无量虚空神主，当然还有《圣典》、《太元天魔根本经》，甚至包括身边的帝天罗，都是与之气机共鸣。
唯独撇开了鸦老，其意不言而自明。
刹那间，鸦老便遭受反噬——或许这就是元始魔主的训诫，它不会主动去惩罚某个人，可已经形成了完备运转机理的天魔体系，自然有反制之力。
就如此刻，因为无量虚空神主、极祖、鸦老这些年来蠢蠢欲动，真界魔门体系的约束力，已经到了一个很低的水平。
可有人愿意跳出去，就有人想要跳进来，鬼铃子怎么想的，现在已不得而知，但他却是以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切入，最大限度地利用并催化了体系的反制力，一步登天！
这一刻，无量虚空神主也是跳回笼子里去，而意欲出离的极祖、鸦老，则都成为了鬼铃子、魔门东支腾飞的踏脚石。
极祖还好，他早就已经踏进终极领域，就是现在，他也比刚刚踏入魔主领域的鬼铃子，强出不止一筹，自有破局之力，也不惧反噬。
鸦老却是在瞬间失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知道，这一辈子，他再也没有跳出去的资格！
亿万里外，天裂谷战区略往南的地方，刚刚“听”到天魔心鼓传递的信息，只剩下一条胳膊的柳观放声大笑。
之前被刑天法剑一剑斩断手臂，重伤根本，是参罗利那助他复原。
但损及根基的伤势，哪有这么容易恢复，参罗利那给出的，其实是虎狼之药，让他趁早滚蛋逃命用的。
可柳观一点儿也不恼，这不，真正的好处来了！
他当然知道鬼铃子的谋算，也参与了其中，出了死力。
如今布局收尾，鬼铃子非但一举成就自在天魔，而成为了与无量虚空神主平起平坐的肋侍魔主，所获之大，事先也绝没有想到！
而现在，就是获取收益的时候了。
他的狂笑声，分明也与天魔心鼓的震荡频率同步，进入了某个奇妙的共鸣状态，冥冥之中，无穷尽的黑暗笼罩了他，这也是无穷尽的力量。
这是老朋友的馈赠，更是元始魔主的垂顾。
他张开双臂，散去了形体，真正化为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而他的境界层次，却是一路飙扬，转眼间就突破了本就薄如纸片的境界屏障。
按理说，现在就该降下天劫，可是，此时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鬼铃子因他的布局和计划，成就“太元应化天魔王”，作为关键环节的无量虚空神主，在魔门体系之中，也自然与元始圣道共鸣，待遇加厚。
这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让真界所有人都为之惊怖的是，在享用了巫神这个祭品后，滔天魔意顺势切入已经残破不全，又被罗刹鬼王撕裂了根本诸法的体系。
直到此刻，各方修士才完全从“太元应化天魔王”这个消息本身的震憾中惊醒过来，猛然记起：
在鬼铃子的“功劳簿”上，分明有“魔染一界”的说法，岂不正是与之相呼应？
其实以魔门一脉之能，在真界法则体系中，一直是有一席之地的，真界法则一般也不会对其使绊子，只是对外域天魔看防严密而已。
可现在这情况，就彻底不同了，无量虚空神主乃是真界地位最高的胁侍魔主，又天然具有向各魔门修士“加持”的职责。
一旦他的魔意浸染，遍及真界根本法则及一切衍生法则，虽然法则本身变异的可能不大，却如毒素暗藏。一切由真界法则构合之生灵，魔染的危机都将由外而内，直指根本。
到那时，任何一个魔门修士，也许只需要付出一个小小的“祭品”，就能够引发一个强敌的心魔。
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事实上，已经成功了。
无量虚空神主既然“吞”掉了巫神的，顺势就接管了整个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魔意“黑潮”肆意蔓延，就算是残破的体系，也是与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想想从这一刻，一切“外魔”都随时可以变成“心魔”，这可怎么得了！
一时间，真界各宗各派，包括亿万散修，都是震怖。
“乱套了，乱套了……”
“夫人，我们该怎么是好？”
“飞魂城，没了啊！”
在浮丘城，通过三元秘阵中的传讯法阵，夏夫人得以与飞魂城中人心浮动的一干人等联系上，通过水镜投影可以看到，由于真界法则体系崩坏，依托相关法则建立的飞魂城防御法阵、重要设施等，已经开始崩塌。
更重要的是，由于巫神已经被无量虚空神主魔染——更准确地讲，应该是被吞噬了“真种子”，巫门中人的修行根基已经被魔意侵蚀，不管修为高低，一个个六神无主。
一干人等站在没有被崩塌建筑影响的广场上，人人带伤，神色萎靡，茫然不知所措。
巫神完了！失去了真种子，再也没有复苏的可能性。
真界法则体系，也成了无量虚空神主的囚牢。
他们这些巫门中人，就像是被遗弃的流浪儿，又或者“天生的囚徒”，被一种称之为“魔染”的枷锁控制，找不到解脱的希望。
夏夫人和幽蕊、慕容轻烟也在其中。
不过，这其中，幽蕊的状况肯定是最好的，虽然也因为巫神魔染之事，受了伤损，却暂没有魔染之厄，究其根底，不外乎就是渊虚天君加持之故。
两相对比，夏夫人忽然觉得好生疲惫，本来准备好的一些说辞，都不愿再提，只道：
“让幽蕊给你们讲……”
说罢，再不理会那些人，也不管幽蕊怎么给渊虚天君卖力鼓吹，离开传讯法阵覆盖范围，到了外间。
慕容轻烟正盘膝坐地，刚刚用手帕将唇角血迹拭去。
此时，这位有“洗玉飞烟”之名的绝色佳人，满头青丝，都变得灰白，显然是生命力临近枯竭之相。
夏夫人一直在防备她，却又不能不表示一下对“义女”的关心：
“轻烟，不若你也学阿蕊，投了渊虚天君吧，若能‘移转灵枢’，当不再受巫灵寿元所限……灵巫，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让我这个混血的外人成为灵巫的，又是谁呢？”
夏夫人一时哑然，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儿温情脉脉的“面纱”，就这么被一把撕下。
慕容轻烟脸上，是一种古怪的微笑：
“干娘您明鉴，其实因为混血，女儿在灵巫上的资质其实很糟糕。之所以能让您满意，实是因缘巧合之下，受黄泉夫人点化之故……她的点化，嗯，渊虚天君肯定是最忌讳的，现在恐怕都在头痛，所以，女儿也就不做此想了。”
夏夫人心口发堵，而此时的慕容轻烟，又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发泄怒气的对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慕容轻烟似乎要把几十年敛藏的锋芒，都在此刻显露，她淡淡道：
“与其在这里哀叹，干娘不如好好想一想，眼前的难关怎么过？有些事情，不是对人顶礼膜拜，就能解决的。”
夏夫人立时警觉：“你什么意思？”
“巫神驻世也好，沉眠也罢，都是真界的不二屏障。如今灵昧已丧，体系被无量虚空神主接手。那位虽也是第一等的大能，却不可能替代巫神的职责，所以……”
“所以？”
夏夫人渐渐明白过来，本就疲惫苍白的脸上，更是再无半点儿颜色。
也是在一刻，雷鸣般的声响扫荡寰宇，只是那声音，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她脚下的湖水、地层中传出来。
传讯法阵依存的屋舍骤然崩塌，幽蕊从里面冲出来，也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只是，她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仪容，出门就叫道：“飞魂城那边……”
话音骤然断绝，她就和夏夫人、慕容轻烟一起，怔怔看着洗玉湖最核心枢纽之一的浮丘城，被数十道深幽宽阔地缝，纵横斩裂，以万计的建筑就此崩塌，无数修士飞腾起来，避让落石瓦砾。
然而在此刻，可不只是单纯的“地震”，而是天摇地动！
至少有九成的修士，刚飞起不久，便被完全错乱的地磁之力带到，整个身形像是沉重了百倍，当下就是如下饺子般摔下来，一个个七荤八素，有的还当场吐血重伤。
一时间，浮丘城里一片哀嚎。
慕容轻烟柔声道：“巫神不存，域外真实法则，自然就会全盘覆盖。在真实法则之下，东西长度超五亿里，南北超三亿里的偌大虚空世界，自然宇宙之中，又何曾有过？”
幽蕊呆呆地看她，看她在天摇地动之时，莞尔一笑：
“当真实法则覆盖，真界的结构，根本就承载不住本身的重量，天崩地裂，就在眼前。渊虚天君也好，八景宫也罢，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我说，阿蕊，你刚刚是白费唇舌，等到这时候，整个真界的人，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话音方落，浮丘城上，青光周覆，一应天摇地动的异象，都是渐渐止歇。
天空中，邵天尊一手接引来自中天的八景宫加持，一手勾连三元秘阵。
在他身边，是神色复杂的洗玉盟高层。
这种时候，浮丘城千百万修士才不管里面有多么“复杂”，都是纵声欢呼，充满了脱得大劫的欢悦。
可是，思路清晰如幽蕊，却是猛然醒悟：
“要保住此界生灵的立身之地，就必须尽快代替原本的真界法则体系。可是，上清、八景所依托的玄门体系，和之前的……”
“同出一源。”
慕容轻烟微微而笑：“所以，无量虚空神主怕是等了好久了。”
在天灾人祸之下，此界修士，肯定没有慕容轻烟的闲情。
这一刻，各宗派中但凡是稍微有点儿头脑见识的，都知道该怎么办：
真界法则体系要崩了，这里没法呆了，要想活命，只能是请求相对完整的玄门体系庇护，不管是八景还是上清，都成！
此界还有大量见识不及的普通人，但他们早被中天异象所慑，剧变之下，大多倒是虔诚祷告，倒也能引来玄门体系加持、覆盖。
灵纲山附近就没的选了，只能是“七祭五柱”的体系，事实上，这里由于早早“割据”，眼下倒是相对来说，最平静的一处区域。
骤然的动乱之后，此界似乎有恢复稳定的趋势。
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此时的八景宫、渊虚天君，正面临着一个致命的抉择。
正如慕容轻烟所说，刚刚魔染了巫神，接管了真界法则体系的无量虚空神主，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要整合吗，要不要我来帮忙？”
“……”
玄门体系与真界法则体系的高度重合性，就注定了，这一刻谁都能绕过去，却绕不过无量虚空神主。
除非让上清、八景三十六天这种相对独立的体系结构，完全与“外界”的玄门体系脱勾，就保住现在体系覆盖的云中山周边，洗玉湖附近……
这又怎么可能？
从这一点上看，八景宫其实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们已经在尝试，将玄门体系与真界体系切分开来，可是“先”得还不够，就像是一个正破茧而出的飞蛾，破到半截，再也没了力气。
这一刻，中天之上，本来如火如荼的战局，陡然间静寂下来。
萧圣人持钟沉吟。
罗刹鬼王也好，参罗利那也好，都停了手，看萧圣人怎么抉择。
可是，没让他们等太久，虚空中就传来一个嘶哑随性的嗓子，漫声而歌：
“笑语稽首才道罢，又撞个魔头来说话，低头无语思量我，大限来时怎解脱……”
歌声之中，萧圣人先是怅然，既而哑然失笑，扣钟应和：
“蜂为花忙，蛾因灯逝，只恁迷前忘后忧。嗟身事，庄周蝶梦，蝶梦庄周。”
便在歌声应和之时，玄门体系就此混化，主动与原先体系重新对接，两相交融，滔天魔意轰然而来，立成大劫！
这是针对作为玄门体系枢纽的萧圣人的魔劫，当然，还有辛乙。
叩心钟鸣，八景三十六天全力加持，宫中地仙各居其位，云外清虚之天居中镇压，一轮轮逼退滔天魔意，然而此罗刹鬼王嘻笑再来，亿万里外，参罗利那也是轮转刀光，全力攻上。
萧圣人作为运使体系最为高效者，面不改色，无上神通使开，独战三大强者，即而作歌曰：
“湛湛澄澄，先天先地，一炁寥寥混杳冥。希夷理，这一轮皎月，无缺无盈。”
听得“皎月”二字，本来在万魔池前，不知如何下手的余慈，忽然心头微动。
他一直在把握局势走向，鬼铃子、无量虚空神主的算计，合于元始圣道，其实也是和万魔池中某些元素隐隐共鸣，使对他化魔意理解得更为深刻。
也因此，他发现这两位，与极祖、参罗利那、罗刹鬼王的不同。
各路大能的追求和目标，根本就是极致之上的超拔，玄之又玄的灵昧变化。
可在鬼铃子、无量虚空神主这两位身上，或者说，是元始魔主的根本法理上，灵昧始终是镜花水月。
一者为实，一者为影。
“影”者，撩动心弦，动摇水面，有的还找回本源，重新拼回来，有的却迷失在其中。显然是忘了何者为真，何者为影。
故而需从“实”处寻。
余慈就此恍然，无怪乎万魔池久久不动。
他要渡的，就是心劫……更准确地说，万魔池就是他的心魔大劫。
以前贪方便的，扔进万魔池的，现在就要正视它们的存在。
现在所遭遇的，注定要来的，也不可回避推卸。
正像萧圣人、辛乙所做的那般。
你不去照影，如何知面目？
既然照影，就一定要分个真伪虚实出来。
现在，哪个属于他，哪个不属于他？
顷刻之间，中天明月之畔，阴影退散，月光悬照。
光芒所在，便是纯粹；光下影处，就有魔意。
二者相互依存，都绝不可能摆脱掉。
因为元始魔主在一开始，就潜藏在人的心中，就是心魔的源头。
或者说，心魔的投影，形成了元始魔主。
人人都达到了道尊的境界，元始魔主才会真正消亡；
又或是人人都被魔念断绝了上进之路，元始魔主才会形成无有灵性的寂灭世界，在此极端环境下，探得前路。
余慈就算是有太霄神庭之助，有心象之法，有最纯正的玄门无上神通，也不可能杀灭元始魔主这一脉的存在。
同理的，还有萧圣人。
所以，萧圣人坦然迎接魔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以及以前所有成道者，所能做到的就是：
月还月，影还影，
尔且塘心随波动，我自中天分外明！

第202章 上善之印 月中之城
月悬中天，沉重混浊的阴霾四方退去，又在山间化影，在水面生明。
光影交错，清浊分合，没有特别明显的界限。
旁人看不出，自己一定要看分明。
余慈心神安定，到目前为止，他还拥有着优势。
他的心象和物象，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
物象的变化会反映到心象上；反过来，心象的改变，也会立刻呈现在物象之中。
也就是说，他可以从客观、主观两方面同时用力，彼此参照，一点点剔除那些不该属于他的元素，也把那些理应由他承载、处置的东西接过来，判断更为清晰。
万魔池中，之前粗暴的“清理”工作造成的漩涡，正逐步平息。
已经明悟了“光影虚实他我”之辨，余慈自然不会再拿“有用无用”这个功利性标准来处置。
而随着月光照影，混浊污秽的万魔池里，血色应该变淡了一些。
但在月光照映的边缘，阴影却是愈发地浓重了，在水波上倒映的光影，也是愈发地惑人。
那是不属于他的部分元素被移转出去，从“心魔”变成了“外魔”，这无疑是一种进境。
不过，余慈也明白，这个“转化机理”本身，也是可以转化的。
也就是说，他可以将“心魔”变“外魔”，而有心人，自然也以通过这个渠道，使“外魔”变心魔。
便如此刻，中天外围，无量虚空神主神意所化的黑潮，也已经掩上来。
不但在法则体系层面压迫萧圣人及八景宫体系，其真身，似乎也已经到了。
黑潮与阴影相触，立刻就有微妙的变化。
洗玉湖底，随着此界重心的转移，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退去，证明那位已经不拘于一域，而要在整个真界上用力，留下残破不堪的湖底妖国，还有灵性尽失的水世界，一片狼藉。
一直在湖底的造化剑仙，目睹了这一切，默然半晌，忽地从烛龙王头顶，沿着背脊路线滑下，走过千丈脊柱，在之前破口断骨的地方停下来。
想了想，又倒回去，重新选了一个地方，出手划开厚实的皮肉，在烛龙王已经有气无力的挣扎下，硬生生扳断一根四尺长的脊柱碎片。
寒意刷过，骨头已经粗略有了形状，正是一柄长剑模样。
他又走回去，盘膝坐在烛龙王头顶，以手指为锉刀，一点点锉出更确切的形状。
中间，偶尔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太霄神庭正在“往后退”。
事实上，是四方八天在收缩，仿佛一朵逆向生长的莲花，叶瓣徐徐合拢。
之前，在浮丘城那边，邵天尊还在和洗玉盟修士商议，如何将陷在四方八天里的那些修士“救”出来，现在省了他们的心思了。
无量虚空神主退走，渊虚天君送客，有一个算一个，活的、死的，统统被一股不可抵御的力量清出来。
这些人本是在四方八面之中，全力搜索上清遗宝、秘籍等物，此时稀里糊涂出来，大都还在茫然之中，转眼看到四方八天如此变化，骤然清醒，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回到最原初的状态？
事实就是如此。
四方八天就像是三十二片叶瓣，每缩一寸，就代表太霄神庭的力量凝聚一分；每合拢一片，就代表这一处天域，重新归于上清体系的掌控之内。
到了一定程度，似乎是合了什么法度，有一道清光上冲，一路冲开深层湖水、破开湖面，也透过了三元秘阵。
只是接下来，没有像云中山上那道接天连地的光柱一般，直升九霄。
而是瞬间漫开，别无变化，只有世间明月光芒，又明亮一分。
而在当空明月之上，云楼树影之外，也渐渐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依稀是一处山峰环绕，浑若坚城的奇妙天地。
这一刻，月光之下的所有人，心头都莫名一沉，然而身形又是轻举如云。
上清体系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湖下修士感受更加直接。
他们就看到，有一团明光，就像是坠在湖底的月亮，洗去了泥沙混水，光芒承露，明光从正收拢的太霄神庭中央，向外扩张。
转瞬到了十里左右，却是停了下来，就像是半合花苞中的一颗明珠。
映得湖底纤毫毕现，映得太霄神庭虚实莫定。
“啊，太霄神庭？”
众修士猛然间醒觉过来，见太霄神庭一半在明光中化虚，一半在湖底处为实，可这个趋势，分明是要完全融入明光之中，且进度越来越快。
这是哪个大能，要收了太霄神庭！
闷在四方八天太久了，很多人已经和外界的形势脱勾，他们还保留着几天前的思维：
这么收走了，还怎么得了？
有鲁莽的甚至要冲上前去，然而便在此刻，突有寒意由心底而发，顶得人人窒息，随即弥漫在外。
有绝顶强者驾临！
高空中，极域从天域梭中降下，还在洗玉湖千里云层之上，“冰寂魔国”的威能，已经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已经开始与八景三十六天相联系的三元秘阵，论坚固程度，比早先还要强了一层，可是架不住“刘太衡”五劫以来的深远影响，许多隐秘的破绽就此暴露，将本是铁板一块的符阵结构分割开来。
三元秘阵发出不甘的呻吟，可最终还是被压垮了脊梁，从正中央洞穿，极彻寒意肆虐。
顷刻间，万里冰封，湖上湖下，竟是要冻成一块巨大的冰坨。
特别是在湖底，太霄神庭附近，冻寂魔国威能直接显化。
一众修士里面，也有楚原湘这样的顶尖高手，在极祖发力之前，已有感应，迅速虚空挪移，意欲脱身。
然而他无往而不利的手段，在“冻寂魔国”强势周覆之下，硬是撞了墙。
虚空禁锢，法则凝结，楚原湘才跃出百十里，就在闷哼声中，从虚空夹缝里弹出来，全身上下，被虚空裂缝割了几十个深可见骨、甚至透入肺腑的伤口，当即重伤。
这就是全力以赴的极祖之威！
事实上，极祖根本懒得理会其他人。
高空中，他的身形持续下降，冻寂魔国随之扩张推进，几成一独立世界，而其目标，只有太霄神庭！
他要把太霄神庭覆盖进去，从那明光之中，硬拔出来！
然而，寒极冰霜世界推进到距离太霄神庭只余数里之际，前面却是现出一个人来。
来人分明是个女修，身姿娇小玲珑，身上随意披着一件不甚合体的男式外衫，袖子都没套进去，水波中，衣衫摆动，显露出玉瓷光质的肌肤，还有……
纯粹明透到极致的灵压。
此时，灵压虽强，并无锋芒，只是寻觅到极祖的方位，相隔还有数千里之遥，两人神意已经隔空对接。
极祖冷酷沉凝的面孔上，先是迷惑，即而就是罕间地露出惊容：
这人……怎么可能！
任他心境修持已经到了至境，可在面对一种完全不合理、不现实，偏偏又呈现在眼前，给了他实实在在威胁的“意外”时，一时也有些愣怔。
本能的一个念头就是：
骗人的吧？
对面女修，才不管他是怎么个心情，眼神瞥过，摇摇头：
“不配对，不凑手……滚！”
虚空中分明响起锵声剑鸣，仿佛有一柄绝世神锋，自鞘中拔出。
单纯一线的剑意直指，相对于万里寒域，简直微如毫末。
可是，极祖持续降下的身形，却是猛地停下。
这一刻，他明白，只要再往前推进半步，这森然剑意，就要钉进他修持最弱的灵昧根基之中。
那位被“冻寂魔国”正面轰击，后果是什么，极祖尚不清楚；但他受了这一击，便是不死，一劫以内，再也休提超拔出离之事！
猛然一窒的当口，已经合拢了大半的“花蕾”，将绽未绽的形状，完全没入明光之内，随即十里明光也开始收拢，层层退回。
这一切，极祖都通过神意感应，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心动作，可是，仍抵前眼前的，简直已经穷尽了灵昧微妙之极致的剑意，就是一个最清晰明白的告示：
有吾在此，此路不通！
他心神微冷，但念头还算活泼灵敏，妖异雪眼观照，却是肯定：
应该……还有机会！
但他刚刚这一手，不得不说，是做错了。
是了，他这次有些失了平常心——釜底抽薪固然是好，可这种已经关乎一界存亡，天上地下，无人能脱身的大漩涡，哪里还有他捡便宜的机会？
就算没有眼前这位，八景宫难道就会坐视？
扭头瞥了一眼，后方一片狼藉的浮丘城上，邵天尊又升举入空，气机锁定。
至于下方三元秘阵，被他出其不意强势攻破，但此时又重新聚合，且控阵枢纽，已在邵天尊手中。
洗玉盟那些蠢货，在生死关头，总算是硬被人敲醒了。
几条挂链子的狗，也是能咬人的！
只是，有魔门东支如芒在背，你们还能分出多少力气？
数次权衡，极祖终于是有了决断，当下身形不降反升，也不再说什么场面话，长笑声里，冻寂魔国轰然拔起，在三元秘阵彻底合拢之前脱离。
此时他分化出的心神注意到，那刚刚抵着他的脖子让他滚蛋的女修，化为虚缈剑气，隐入湖底明光之中，不知去向。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位应该和他一样，神意所指，都趋向了亿万里之外——中天战场！
那里，明月当空，阴影退避，可是很快，无穷尽的黑潮就和阴影化在一处，群涌而上。
真正将眼光放到全局来看，极祖的感触更为清晰。
阴影是渊虚天君的心魔大劫；
黑潮是无量虚空神主的无上威能。
渊虚天君好胆色，敢把内劫当成外劫渡；
无量虚空神主更是好气魄，直接浑化诸劫，扭成一股。
萧圣人、辛乙、渊虚天君；上清、八景、玄门体系都是内外贯通。
以前释、玄、魔等宗派的相对平衡，已经彻底打破，这一战过后，胜者全胜，败者全败，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刚刚天崩地裂，又是紧盯太霄神庭，还没有注意，随着巫神消亡，困扰真界生灵多年的法则烙印，正在稳步销融，这是一个比较缓慢的过程，只有在这场大战中活下来的人物，才能有资格享用。
忽然间，极祖感觉着，他已经看明白了无量虚空神主的意图：
真界已经要完蛋了，无量虚空神主这是要攫取最丰盛的一顿大餐之后，出离此界，另辟天地啊！
心神又是微动，渊虚天君投下的阴影中，似乎有很了不起的东西啊。
也在此刻，虚空中传来颂经之音，是《太元天魔根本经》上的字句，是以最古奥的魔文写就、读音诡谲，此界能完全听懂的，都不会超过百个。
然而所有魔门修士心中，却是全无理解的窒碍，就此明悟：
无量虚空神主是说，天魔盛宴，各凭机缘！
受魔经感召，此界真有相当一批魔门修士，神意腾空，与无量虚空神主的神意黑潮混化，而且，这个数目还在不断地增加之中。
这还没完。
已经崩溃掉大半的碧落天域之上，阴影覆盖。
那是不可计数的域外天魔蜂拥而来，就算周边星域内，九成九的魔头不可能即刻赶至，可就是长年在真界之外徘徊的天魔族群，倾压下来，也是遮天蔽日。
对它们构成吸引力的，不只是对萧圣人、渊虚天君这等人物的魔染，还有无量虚空神主所展示出来的，直通元始魔主圣道的奇妙讯息。
域外天魔比一众魔门修士更爽利，顷刻间，就有亿万之数，化入黑潮之中，使“潮水”层涌，愈发波澜壮阔。
极祖已经看得要鼓掌了。
黑潮在扩大，膨胀，然后彻底从无量虚空神主手中脱离，群魔乱舞。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至少在真界，绝对没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控制如此巨大的力量。
但是，这并不是说黑潮失控。
因为，它还保持着其独有的频率，亿万天魔、修士的意念就合于其中，殷殷共鸣。
那是天魔体系的共鸣，或许，是一场更大的献祭。
“疯子……”
极祖从嘴里挤出这个评价。
此时，魔经经义的召唤，也到了他这边，他当然可以拒绝。
不过，那又何必？
就像无量虚空神主，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盘算，但这位，一切都按照天魔体系的法度，偏偏寻到了一个看起来，依稀有可能超越极限的路径……
黑潮中央，与四面八方的力量共鸣的，就是无量虚空神主自己。
现在只是体系的共鸣，法度的共鸣，不是灵昧根本的提升，然而无数的变数孕育其中。
只要求变，都可以参与进来。
若不要求变……就彻底排除在外！
这就是大势。
要从这大势之中，夺来欲得之物，才是确证了他有拥有的资格。
极祖微微一笑，神意飙扬亿万里，不但进入黑潮，而且冲在了最前方。
这种盛事，当仁不让。
而且，现在无量虚空神主也好、参罗利那和罗刹鬼王也罢，似集火在萧圣人和八景宫那边。
这怎么成？
还是他出手做个示范才好！
黑雾轰然震荡，有一巨灵之掌，弥天盖地，冻彻云天，欲揽明月。
在极祖看来，这轮明月，无疑就是渊虚天君操控上清体系的法理基础，隔绝其法理运化，又当如何？
真实之域，神台之上，勾陈帝御垂眸看来，万神图招展，无上神威降下。
对此，极祖哑然失笑：
“泥雕木塑，结运灵光又怎样？给我开！”
这一瞬间，刚刚化入神意黑潮的天魔之中，至少有百万之数，都给抽入了冻寂魔国之中，齐齐蒸发。
魔国由极静而至极动，强烈的转换、高速的震荡，是对一切存在的终极考验。
勾陈帝御真意或许高高在上，可终究还是由虚无的元气凝就。
和真正的地仙威能，拿什么比？
也就是参罗利那一直给压着节奏，才让这鬼把戏持续了这么长时间！
万神图铺开，黑底长幅之上，诸天神明自然结阵，与巨灵之掌正面撞击。
由始至终，真意挺拔，然而一应神通外相，却是在无穷尽的动静转化中，层层湮灭。
而没有了基础的支撑，什么真意，顶个鸟用！
极祖一击得手，巨灵之掌顺势横扫，半边天空都似给轰得倾颓。
虚空四面聚力，然而余慈真意正在统合之中，效率比最初时都还不如，明月当即摇动，天上天下，魅影横生。
极祖纵声长笑：“上清无人，神棍当道。””
声传一界，人人皆闻。
如此恶毒言语，是要动摇上清信力基础，也是要给余慈心魔大劫，再添一把火。
可是，便在他笑声未尽之时，悠悠叹息，切入进来：
“拜尔所赐！”
便在这一刻，明月之中，同样有巨灵之手透出，一指前戳。
指尖先是透出不见半点儿污色的清光，随即略微转暗，凝成一颗水珠，又变得混浊不分明，再往前去，就是沁出了碧血之色。
“上善若水！”
在目睹奇妙清光，由清转浊，又由浊化血的一幕，极祖记忆深处，某些相关的场景自然就跳出来，与之相联系的种种信息，也层层显化，这下当真是形神剧震，亿万里外，还在洗玉湖上的本体，都脱口叫道：
“上善印！”
不只是他，在中天战场，瞥见这变化的萧圣人、罗刹鬼王等，都是讶然。
上善印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玄门神通，其根基是玄门一种非常常见的“上善八法”的气法，中正平和，但修持起来需要耗费大量时光，往往是以数劫计。
一般只是作为辅修之术，待修到尽头，可得一门“不争真意”的法门。
顾名思义，这法门不是用于争战杀伐的，护身保命，或者加持他人，才是正途。
可是物极必反，一旦修持成“不争真意”的修士，遭遇不可抗拒之力，却可以彻底废掉法门为代价，结下“上善印”这种特殊的神通，将不争之意，尽化为无上杀伐之力，以弱胜强，诛邪破魔！
这种法门，是冷门中的冷门，极祖也算见多识广之人，可辈子也只见过一回而已，虽不是当事人，却记忆犹新。
他知道不好，即使那一滴碧血，看上去稍微使一点儿力，就能蒸发殆尽，可这玩意儿，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已挥出的巨灵之掌，无论如何也收不得了，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迅速切断一切气机联系。
到极祖这等境界，“收发由心”已经是呼吸般自然，不顾一切地断开气机，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失控的巨灵之掌，挟着倾颓天穹的伟力，径直砸落，一应变化都断去之后，声势反而更强了一层。
明月中探出的巨灵之掌，先是弹出血滴，随即反手上迎。
两边接触，巨灵之掌同时崩灭，中天之上，瞬间刮起了一场大千颠倒风，破碎的法则碎片形成了扫荡寰宇的龙卷，擦着明月过去，在中天好一阵肆虐。
当其时也，萧圣人、罗刹鬼王都要让开。
层涌上来的黑潮中，天魔倒是又给杀了一批，还有刚刚在魔经感召下，探过魔识的一些魔门修士，也绝不好受。
最后失控的飓风还是扫向了中天战场最大的目标，也就是云外清虚之天。
这处洞天之外，根根云气垂如璎珞，形成坚韧防护，将其屏蔽在外，最终消解，但偌大的洞天，也是可以目见地微微晃动。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顶级的地仙大能对战的情景。
一旦交手，真力撞击，在法则层面，便是从根本法则起，一路演化下去，哪个环节撑不住，就要全盘崩溃。
可若是天人九法修持圆满，几无瑕疵之时，尤其双方都是真力雄浑，当真是没有任何花巧可言。
就看谁的修持更圆满，谁的根基更雄厚。
相比较而言，之前的中天战场，萧圣人金科玉律的神通压制，罗刹鬼王避实击虚，参罗利那又未出全力，就显得不温不火。
但这种局面，也因为这一波大千颠倒风的到来，骤然紧张。
中天的混乱，极祖完全不关注，也分不出心思来。
对面弹出的那一滴碧血，着实没那么容易打发。
他分明断开了气机，神意也是全面收缩，意图以无量虚空神主的神意黑潮为盾牌，可是血滴上的神通异力，依旧渗透过来。
莫名地，极祖想起那一声“拜尔所赐”，其中简直就有无穷尽的沉郁愤憎之气，而这些都化在碧血之中。
极祖眼前却是有些恍惚，似乎有一些片断的场景闪过，都是当年上清宗破灭时的惨景，当诸般场景演化到极处，却是凝定在一个极特殊的人脸上，或者说，是一个头颅。
其面目扭曲，已经有些变形，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不过，极祖还是一眼认出来——这种得意之作，岂能忘记？
这一刻，他多少有些意外：
杨端明？
上任紫微帝御？
是他？
不，若他真有修炼成“不争真意”这种水磨功夫的耐性，怎么可能被自己设计，入了魔境？
一个疑惑方起，就知麻烦。
“糟透了……”
这分明是代入了因果之牵系，固然玄门不比佛门，无法使之具备无上神通威能，可这天然就是最高层级的气机锁定。
对面显然是有着通盘算计，针对的必是他无疑！
此时再谈后悔什么的，毫无意义。
碧血锁定，此时，在洗玉湖上空，他本体处，莫名就是有一道极微的光芒照下来，这是印光透体。
被这几乎可以忽略的光芒一照，极祖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眼神微冷，一道咒文自心头掠过，刚刚激发，碧血透空而至，洞穿虚空万物，冻寂魔国的防御，都好似某没半点儿作用。
而此刻，碧血再度清浊变化，血色洗褪，渐转清亮，但在清浊之间不断摇摆，还是留在了混浊不明的状态。
天书文字，妙悦清音，一时化现。
这是真文道韵，承载道经：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极祖闷哼一声，真文道韵无上神通，对魔门杀伤犹重。
不过他却是不怒反笑，神意不再收拢，而是弥散开来，散入了此刻真界天地几乎无所不在的无量虚空神主神意黑潮之中。
刚刚激发的咒文，就此发挥作用，来自于混浊水珠之内的无上破魔杀伐之力，便似灌入了引水渠，尽都导引出去。
极祖没想着给无量虚空神主添麻烦，现在也添不起，不过，黑潮之中，刚刚聚拢起来的万千修士神意，却是最好的下家。
在他妙至毫巅的操控下，至少是上千修士，人人有份儿，每一人都分润了些过去。
如此可谓天降横祸，真界四方，起码有上千魔门修士，承受了“上善印”的杀伐之力，不管修为高低，稀里糊涂就送了性命。
但由于比较分散，倒是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只有无量虚空神主，往他这里送来“一瞥”。
极祖嘿然冷笑，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这份带着因果的杀伐之力，纯以威能论，甚至还要胜过之前那个见了鬼了的女剑仙的纯化剑意，能不沾就不沾。
今天，他分明是被特意针对了。
如此的话，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一念未止，他心头警兆又起，再看时，他的“冻寂魔国”之内，莫名地水汽汇聚，竟是又凝成了一滴混浊的水珠，依旧含蕴道韵，大有生生不息之势。
极祖的妖异雪眼已要被寒光冻结，但他的反应依旧是一等一的。
他可以肯定，刚刚“上善印”中的杀伐之力，已经尽数导引出去，此时“水珠”的穿透力已经损耗殆尽，那么，冻寂魔国完全应该能够控制得住。
事实也确是如此。
这一颗刚刚凝成的水珠，在冷彻寒意之中，几乎有冻结之势。
极祖眼神冷厉，此时他大有反客为主之势，森然魔意顺着水珠气机倒溯而上，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可是乍一接触，某个很熟悉的感觉，在他眼前心中铺开。
真实之域，神台之上，刚刚被他打灭神通法相，唯留真意的勾陈帝御，真意显化，垂眸看来。
眸中依然是观睹天地鼎革的漠然，可是在此刻，似乎总多了点什么。
正琢磨之时，下方洗玉湖底深处，地脉汇聚的核心，同样有一对眸子睁开，那是一对厚重慈悲的法眼，可样也有一点儿异样的元素，若存若亡。
此时，极祖追溯气机的尝试，已经卓有成效。
魔意追溯源头，不出所料，虽是发于当空明月之中，其实还是在洗玉湖底，刚刚他不得不暂时放弃的太霄神庭之内。
又一次，无数场景铺开，这次要模糊得多，以极祖的神意修为，都辨识不清，只知在其中，总有一个道人，占据最核心之位，降妖伏魔，畅游天地，立世而万劫辟易，逍遥自在。
而这一切，最终都凝定在某个广阔宏伟，却是冷寂幽寒的星殿之中。
星殿主位之上，依稀有个人影，模糊不清，唯有真意挺拔。
如此三方真意相合，漫觉虚空浑茫，无有边际，而且其中又有一道真意，却是光亮明透，照彻浑茫，如开天辟地，阴阳两分，衍化万物。
最后一道真意的源头要明确得多，其在真实之域显化，中天紫微天域便有星相呼应，似持天轴，万星流转。
紫微帝御，渊虚天君！
这一刻，极祖终于是恍然大悟：
这是四御之位……四御真意！
随着余慈真意归位，其余两位尚未登上真实之域的，亦是随行，并居神台，当下诸天响应。
当空明月，骤然间光芒大放，月轮之中，那本来模糊的如屏山水，便是清晰纹理显化，可越是显化，其所占的比例越小，越往月轮中间“缩”去。
同样如此的，还有云楼树，以及树上轻轻哼唱的美人儿剪影。
而在其外围，有更多模糊的脉络一一呈现，每清晰一部分，就是往内聚合，如此层层叠叠，如莲花瓣叶，逐片合拢。
直到某一个节点，内聚的力量到了极致，轰然外烁，却是在四御真意的统驭之下，尽都凝注，直往极祖这边来!
明月灿烂，流光溢彩。
此时，极祖追溯源流的气机，其实还在探知的星殿之中。
主位之上，那道人投目过来，看似空洞的眼眸中，分明透着讥意：
“真意何用？便是此用！”
极祖闷哼一声，四御真意反制，更多还是意识层面的冲击。可是与刚刚“投影”上去的太霄神庭体系之力合为一处，就算极祖“冻寂魔国”一直冻绝虚空，就他心境修为，到了极致，也要受到震荡。
任何人的修持，说是万劫不毁可以，万劫不伤……谁能做到？
极祖无疑是受了影响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一个呼吸就能痊愈，可终究是留了痕迹。
而就是这一点儿可说是微不足道的“痕迹”，却是致命的。
他心神莫名悸动，就在此时，早已经化去的真文道韵，竟然再次显化，第二段道经就此展开：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道意不绝！
如此真文道韵，不是后来哪个人重新加持——在冰寂魔国的控制下，就是陆沉复生，也没这个能耐。
这就是原本留在“上善印”中，连续不断的变化。
无疑，这是算计，但更是无上神通！
水珠在冻寂魔国中蒸发，而那一点儿“上善至柔”的真意，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对着极祖心头“滴落”。
一滴水痕，浅浅的，几近于无。
可正是这浅浅“痕迹”，烙在心中，透入道基，无论如何抹拭不去。
极祖愕然以对，就像在发一场幻梦。
就是这一点“痕迹”，在接下来千年、万年之中，便将水滴石穿，一点点磨损他的道基，使之永难圆满。
这还是他不受外力的情况下，如果受伤，顺势渗透，后果将更不堪设想。
终于，极祖醒悟过来，无可抑止的暴怒情绪，像是焚毁一切的岩浆，喷涌而出。
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天域之上，正往无量虚空神主黑潮中融去的百万天魔，直接蒸发，下方三元秘阵也在颤抖，刚刚才被天摇地动毁了个遍的三仙城，便在这一波震荡中，彻底化为了废墟。
不可接受！
极祖的修为其实没有折损太多，依然是纵横无敌的冰雪魔宫之主。
然而，就是这淡淡的一个印记，等于是毁掉了他超拔出离的道途。
什么上清三十天，什么太霄神庭，都成了笑话、笑话！
他仍像是在发梦，他希望从梦里跳出来，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而在这前所未有的混乱情绪中，有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疑惑，像是啃噬着心脏的毒蛇，钻进去，透出来：
是谁？
你是谁！
极祖一怒，天地震怖。
那震荡传至中天，便是傻子也知，极祖这等大能，就在刚刚的“上善印”之下，吃了大亏。
因为这个，各方都不免心惊，以至于激烈的战事都停顿了刹那，才又开始对冲。
只是无论哪人，都要对中天明月之上，分出点儿心念。
疑惑就像阴云，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谁呢？

第203章 生死同参 内外互见
余慈的根底早被罗刹鬼王扒了个底掉，事实证明，后圣就是个笑话，不过就是得了朱太乙诸天飞星传承，又得了羽清玄赏识的离尘宗弃徒，走到这一步，固然是惊才绝艳，也得了众多助力。
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任何一个老牌的玄门强者，难道是八景宫悄然藏了一个地仙大能进去？
不，八景宫的地仙，怎么可能执掌四御尊位？
而且，按照最正常的思路，不应该是趁人病，要人命吗？
后续的动作在哪儿？
那个决绝施展“上善印”的强者，难道只有这一击之力？
疑惑依然未解，躁意却是渐消。
震动一界的咆哮声，终究是个发泄，此时渐渐散去，极祖手抚心口，揉了一揉，待放下的时候，脸上已经消去了一切表情。
他终究是魔门最顶尖的人物，因道基受损，心神动荡，但这种负面状态不可能永远伴随着他，更因为意外地得到了缓冲时间，心情渐渐的已经平复下来。
暴怒无助于事态解决，他是吃了大亏，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生存下来的胜利者才有舔伤口的机会。
是的，因为受伤，他进一步把自己从相对超然的地位拿下。
他已经沉陷漩涡里去了，那么现在，就要把长远的目标先抛下，完成“胜利”这个短期的要求。
偏在此时，他心中微动，俯瞰下方洗玉湖。
依然悬在浮丘城上空，意欲“恭送”他离开的邵天尊，直接就被他无视了，他关注的唯有湖底。
那边正有一点明光升起，一路上来。
那是……
在他关注的同时，便在明光处，也有同样打算的气机探接而至，两边瞬间对撞，合为一处，彼此感应之下，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位置、意图……
不，极祖完全不明白那位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他骤然间活跃起来的心思：
渊虚天君！
一直缩在湖底的渊虚天君，这一刻，竟然是主动升上来。
是了，太霄神庭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手段，彻底收了。
他也是得到了解放。
能够将这上清宗十数劫以来的心血，彻底纳入自辟天地，便是极祖，也要道一声佩服。
尚不知道，吞掉了太霄神庭的渊虚天君，实力会有怎样的增长，不过，那一轮特殊的明月高悬，等于是向真界的每一个人，昭示其修为境界。
即使各种模糊，但极祖可以肯定，渊虚天君距离他，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可这时候，他又分明感觉到，渊虚天君在明确了他的身份之后，没有半点儿切断气机、就此躲避的意思，而是就么一路上行，迅速穿透千里水域，冲击上来。
越接近湖面，那圈明光就越是内敛，可渊虚天君的气势也愈发地飙扬。
“轰！”
人影破开水面，速度再次激增。
三元秘阵对这一位，已经是不设防的，被他轻松穿过，直上云霄。
两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黑暗的天空中，极祖冷冷俯瞰，两边气机随着距离的接近，激烈地纠缠、跳变，影响了多个层面，包括法则体系结构、情绪意识、真实之域等等。
而无论是哪个层面，不管势头好坏，渊虚天君的意志都是近乎决绝地强硬。
多方的因素和合一处，也让极祖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其实不用动脑子的，他心头上、道基上那浅浅的，却是痛入骨髓的“水痕”，此时疼痛的烈度，又上了一个层级。
那是渊虚天君的恶念压迫之故。
那是渊虚天君的杀意穿刺之故！
此时此刻，一上一下，两边视线交击，虚空生明，寒意凛冽。
那昂扬的意志，就是最直白的宣告：
承接上清因果，今日便做了断！
极祖唇边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而随着渊虚天君的接近，最终扩散开去，化为不可自抑的狂笑：
“滑天下之大稽！”
人心的膨胀，有时候真的很可笑。
极祖从来都不否认，渊虚天君是他生平仅见的几个超卓天才之一，更是一身都闪耀着奇迹色彩，短短数十年时间，已经成为了能够引导天下走势，变动天地格局的大人物。
他都要承认，在当前的大局势之下，这一位发挥的影响力，绝不逊色于他。
可是……
“大人物”也分种类，也有高低，也有擅长与不擅长之层面。
如果渊虚天君隐身幕后，只在真实之域，通过四御真意，与他隔空神意对冲，比较神通变化，以他那莫测虚实的底牌，极祖还真要有所忌惮。
然而现在这局面，是要来一场面对面的血战吗？
凭他还在渡劫，在地仙和大劫法境界来回波动的境界？
凭他还没有经过千劫百难淬炼，刚刚从真人层面跃升上来的形神法体？
恣意的狂笑声中，极祖眯起来的眼神深处一片寒透。
当然，当然……
他没有忘记，那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女剑仙。
虽然之前已经感应到，那位可能是往中天战场去了——也对，海人异族的大仇，以那人的性子，不可能放过，甚至北荒那边，都比这里更重要。
不过，料敌不明、自以为是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他不会当真以为，渊虚天君好端端地一人过来送死。
就算是再膨胀，也会有个底线。
如此一来，他倒不妨给那位添点儿堵……
一念即明，极祖便从特殊的渠道，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另一位当事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昊典，还记得吗？”
他移目中天世界，看那边似乎更加游走于外围的罗刹鬼王的素白身形，眼神愈发冷冽，然而形之于外的狂笑声，也愈发地恣意狂狷。
便在笑声里，冻寂魔国铺开，以他为中心，精准的一千里半径，就像是一个划定的斗场。
“来！”
铺开的冻寂魔国，正好将渊虚天君彻底地包围进去，便在这一刻，那位速度骤然减慢。
虚空冻透，魔意不息，便如寒冰地狱，而他就是这一片天地里独一无二的主宰。
魔国之中，极祖的心念无所不在，变化由心，任何一丝最微的念头，也能在瞬间抵至最强的极限。
所以，在将渊虚天君包围进来的一刹那，他已经下了死手，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步给予渊虚天君重创，最好是让很可能隐身在侧的昊典为救人而暴露。
当然，如果能一击致命，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然而此刻，本是被寒意锁固的渊虚天君身上，明光亮起，从胸口一直扩散到全身。
是太霄神庭？
极祖意念微动，却是早已经做了准备，拿出了针对性的手段。
没有见过渊虚天君这样吞一处体系、一处近似于洞天的虚空世界“进肚”的。
但一些拥有虚空法器、法宝的强者，他杀了也不是一个两个。
个别也会有比较接近的情况，对付这种人，就要将形、神、器彻底的切分开来，动静法则的深层震动，是最好的手段之一。
震动的频率已经划好，真形法体是一种，阳神是一种，法器法宝则是另一种……
“咦？”
已经极其周全的手段，却是落到了空处。
因为这一刻，渊虚天君的速度骤增，完全没有之前受冻寂魔国压制，举步维艰的模样，整个人在明光之中，仿佛是虚化了。
冻寂魔国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却无法加以限制。
明明是如臂使指的部分法则，却像是左手打右手，缠在一起，窒涩难通。
极祖猛然明白过来：
是了，渊虚天君的月光，可以照彻诸天世界，恐怕一应虚空屏障对他来讲，都没有太大意义。
而且，月光洒遍冻寂魔国，很多与真实法则相关的法则结构，都受到干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本来与魔国浑化在一起的，他的真身所在，竟然也暴露出来。
这就是层次境界，是神通手段！无疑也是渊虚天君最强的一部分。
此等神通，倒像天底所有“自辟天地”神通的克星一般，若渊虚天君本人不具备“自辟天地”的基础，焉能有这份所得？
极祖再次赞叹，杀意却愈发炽烈：
可惜你选错了方式！
真身也不再搞什么迷惑人心的把戏，就那么迈步上前，重拳轰击。
余慈看着极祖的拳锋抵至，深透骨髓的寒意，还没有彻底消散。
虽然已经从杨朱等人身上，见识过冻寂魔国的威能，可真正将形神置于其间，才能理解其中的恐怖。
“映照诸天”的神通，能够帮助他自由进出冻寂魔国，保留了一定的主动权。
可是修为境界的差距就在那里。
这处“冻寂魔国”，浑染了极祖强绝意志、浩瀚魔意、法则衍化种种元素，完美无瑕，浑然一体，且彼此催化，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平衡状态上，实现了各自的极致。
所以，这份寒意，也就化入其中一切元素，像是混染的剧毒，层层渗透，入而难消。
拳劲轰至，余慈立掌当胸，接下了这一拳，其实此刻两人相距至少还有三百里之遥，但余慈已经通体剧震，因为连渡天劫，不是那么稳定的形神结构，都有离散之危。
可是，余慈没有避开的意思，更不会退缩。
他为什么要找上极祖？
不是被上清宗的血仇迷了心志；
不是让“上善印”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当然更不是太霄神庭化入之后，膨胀的自信。
他的原因很简单：
他要渡劫，渡心魔大劫！
由于萧圣人的点醒，余慈明确了心魔的法理根本，可问题在于，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思严谨的人物，用心、用脑子去分辨你我、内外之别，对他这个“杂货铺子”来讲，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那么，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也许能够立竿见影的办法：
用身体去体会好了。
用他已经习惯的、也是余慈唯一能够确认的、彻彻底底属于他的那份本能。
用一场真正的战斗让自己清醒！
他也不想碰极祖，这会让他看起来很蠢，可是，不挑极祖，他还能挑谁？
参罗利那？罗刹鬼王？无量虚空神主？
还是正在湖底磨剑玩的造化剑仙？
反正都差不多，那就是你了吧！
至少这一拳，总比不过陆沉吧……
如果只是他一人在此，面对极祖这一记重拳，以及后续的打击，说不定真要被一路压着，直轰到形神俱灭。
可这一刻，有上清体系，有太霄神庭，甚至还有平等天上诸般加持，最后整合，凝化为一轮明月，出于心中，照透冻寂魔国，遍布于天地虚空，终是将这份冲击，尽都接下、化消。
然后，轮到他了！
“来！”
和极祖同样的语气，字句，不用猜，他就是故意的！
便在这一刻，天外剑光飞落，明月接引，跨过虚空，剑意纯化，鸣透心神。
极祖一惊：“昊典！”
已经做足的准备，当下就施展开来，可做了半截，忽觉得不对。
同样是纯化剑意，这一击却是绝不见昊典杀透诸天，诛神斩魔屠妖无双，却丝毫不沾血腥戾气，近乎极致的纯粹通透。
而是相对中正平和，却又有着极厚重底蕴的感觉。
换了人？
欲待仰头上看时，渊虚天君已在月色下，将一道剑光摄在手中，隔空剑气杀来。
极祖也终于辨识出那边的根底：
“玄黄杀剑……嘿！”
这么一来，极祖等于是被骗了一招，心里微有波动：
若这一层变化落在昊典眼中，下次恐怕就很难有最好的效果了。
说到底，那个不知何往的昊典，才是现实层面的最大威胁。
此时，由于明月悬照，冻寂魔国的许多虚空禁锢都失去了意义，余慈也没有展开上清体系之类，便与剑光合一，像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剑仙一般，正面冲上。
两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极限。
近身格杀！
“可惜，徒有其形！”
极祖先挡下余慈第一波隔空剑气，随即拳锋横起，猛轰在玄黄杀剑的剑脊之上，丝毫不惧那世间第一等的锋芒。
玄黄杀剑发出殷殷震鸣，在余慈手心跳动，几乎脱手……不，是已经脱手了。
极祖是一个将所有层面的力量，都推到极致的强者，包括近身战。
驻世数万载，时时磨砺，其老辣圆融，就算余慈锐气无双，也难以相提并论。
不过，玄黄杀剑是有灵性的，由于余慈非是纯粹剑修，两边合力，很难每次都达到“相得益彰”的效果。
换个角度讲，就是分开了，也不会降低威胁。
玄黄杀剑便借着极祖拳力震荡，连消带打，顷刻间剑鸣十一转，对于“十二玉楼天外音”的运使技巧，已经到了化境，寒意直透心神。
极祖本是要顺势一拳，轰爆余慈的脑袋，此时又不得分神抵御。
余慈则面无表情，手臂横架，对着几乎到他眉心的重拳，做了个格挡。
这一刻，两人一剑，都是震颤。
玄黄杀剑绝对是有伤到极祖的能耐的，而极祖的法力神通，对余慈、玄黄，更是有绝大的致命威胁。
余慈不知道玄黄那边怎样，他再次与极祖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法则层面的对撞、比拼。
正是从根本法则起，一路衍化下去，天人九法各部，乃至于接下去各个衍化的层面，都要展开较量。
这一点，在造化、阴阳等方面有明显短板的余慈，真的和极祖没法比，一轮对冲下来，就是溃不成军。
然而，让极祖也头痛的是，但凡这些致命的冲击攻入余慈内外明光之中，便尽都消融。
龟壳啊……他为什么没有？
“这下真麻烦了。”
两人的思维，在这一刻，倒煞是同步。
余慈盯着极祖冷酷的脸庞。
必须要说，这家伙是近乎完美的，每一类法则、每一个层面，都被他推上了极致。
除了稍逊的灵昧修持……而这对余慈没有什么意义。
哦，还有那已经刻在其道基上的“上善印”。
极祖隐约知道渊虚天君的想法。
事实上，渊虚天君就是这么做的。
他中了上善印，道基缺损，虽然不是特别严重，却是如鲠在喉。
渊虚天君正面硬上，屡次硬碰硬，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想激化其伤情。
必须说，渊虚天君与玄黄合力，勉强已经有了这份资格。
况且，还有一个不知何在的昊典。
极祖可以抽身退走，可是太霄神庭近在咫尺，你让他怎么甘心？
他很明白，上善印带给他的伤势未除，就算现在夺下太霄神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也无助于他的超拔出离，可不甘心就是不甘心，这已经成了魔障。
当然，这点儿魔障，他不在乎，到他这个境界，又如何不知，那种万魔不侵的理想状态，只是无知之人心中的臆想罢了，谁不是与魔共存，消长起落。
此时的渊虚天君，亦是如此。
想到这儿，极祖忽地心头明亮：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了类似的认知，心魔大劫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法理上的窒碍，只看最后的角力结果罢了。
偏在此时，他主动找上门来，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把老子当磨刀石？
正冷笑之际，虚空中却有另一个意念传来：
“要我来帮你吗？”
“无光魔主？”
极祖对参罗利那主动和他联系，倒也不是特别的意外。
从中天战场的局势看，参罗利那一直收着力，发挥的力量、对整个局势的影响，都远远低于它应有的水平。
现在看来，这位外域霸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它已选择了目标。
目标正是渊虚天君。
要说“合作”，如果是罗刹鬼王，极祖想都不想就要拒绝，不过参罗利那……
还是没必要。
当然，他不会直接拒绝，只是回了一个比较含糊的说辞：
“中天大势至此，无光魔主何不速发？”
极祖的意思是，八景宫那边都打成这样了，参罗利那你要么加入进去，要么埋头经营外道体系，到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但说完这个，他倒是明白过来：
哦……本源之力。
当初渊虚天君将这个消息轰传天下，极祖自然也听到了。
如此看来，参罗利那还真是非凑这个热闹不可——若极祖得了手，不但缴获太霄神庭，连它的本源之力都一并到手，对参罗利那而言，反而是更加麻烦。
其实，哪有这么容易得手啊……
涉及到本源之力，极祖就可以理解，参罗利那在“客套”的背后，是何等坚定的决心。
他立刻修正了态度。
挡是挡不住的，否则，参罗利那立刻就要与他翻脸。
不过，联手的方式，肯定要有讲究。
到他们这个层次，要联手很容易，也非常困难，现在就是很困难的那种情况。
他和渊虚天君近身战打起来，气机绞缠得一塌糊涂，参罗利那远在亿万里外，直接介入，如此距离的定位，再大的本事，也可能会失误。
更别说，渊虚天君的“明月”神通，对虚空神通的干扰，着实得力。
极祖可不想正到关键时候，被“无光七劫”砍在自家后背上。
到是连是不是故意的，都分不清楚。
他就接着前面的应付之语，不动声色换了套说辞：
“此子看准了无量神主对付八景宫一脉，一时照顾不到，才中天悬月，强渡心魔大劫。就目前来看，那明月当是内景之显化，有上清存神之妙，更与根基相关，若无光魔主能破他悬天月轮，那是最好不过。”
“在中天用力？”
这显然不是参罗利那希望得到的理想结果，不过就现实而言，这又是最合理的分配。沉默了下，那边方道：
“不若极渊你助我魔染他如何？”
极祖也没有立刻回应，就是与参罗利那交流的时候，他与渊虚天君的激战，依然在进行，也是刚刚接下余慈一拳，将其震退，后者却浑然无事，反而顺势接过玄黄杀剑，又冲击上来。
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多了，也是很让人烦躁的。
交战迄今，极祖已经不止一次尝试了“分离形神器”的秘法，可是，没有一次收到效果。
渊虚天君把内外资源的整合，已经做到了极致。
虽是借用了太霄神庭、上清体系的力量，可这力量并非是简单粗暴地运使，直接使力化力之类，而是经过了非常玄妙的转化过程，统合为“明月”之象，再内外贯通，实质已经成为一体。
除非破掉这个法门，否则几乎不可能凭借“技巧”加以分离。
至于说“破解”，今日之前，极祖还从未见世间有此等手段，临时抱佛脚，可能性实在太低，他也确实没有找到法理上的头绪。
而要正面对抗的话，理论上就只能发出彻底压过太霄神庭的力量，一举击垮。
可这种力量，想也知道非人力所能及。
全盛时期的陆沉，或许可凭灭元锤尝试一下，可就算成功了，得到的也是一片废墟，反震之力，也足够他消受。
参罗利那的无光七劫，纯以直接破坏力论，还要逊色一筹，就更不用说了。
极祖也尝试过，加深法则衍化的层次，利用渊虚天君天人九法修持上的缺陷，促使其内部崩解，可对面的回应，竟然也是水涨船高，几乎是每一次对撼，其法则衍化的深度、广度，还有结构层次上的完整度，都有提升。
非但没有达到目的，倒把“磨刀石”的作用，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这样确实不行。
极祖也是过来人，知道渊虚天君连渡数重天劫，眼下又把心魔大劫放开，内劫当成外劫过，别的不说，在意识层面，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妙不可言”的玄妙境界，正是对天地宇宙的认知增长最为迅速之时。
不能再这么资敌了……
客观地讲，其实魔染真是个好办法。
渊虚天君把心魔大劫“放出来”，固然是气魄了得，但要由外而内动手脚的话，此时正是大好机会。
参罗利那确实也有这个能耐，虽然最好的选择应该是无量虚空神主才对……
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一旦实施，重心就将归于中天战场，也就代表着，把主动权双手奉还给参罗利那……
太霄神庭什么的，到时候，说不定就要被成了眷属的渊虚天君双手奉上。
他可不认为，参罗利那会转交给他。
无光魔主再大方，也是有限度的。
想来，参罗利那看他，也是这么个思路。
两边都是投鼠忌器，可事情总要解决。还好两边都是气魄过人之辈，各自沉默片刻，便由极祖首先打破了全局：
“如此，本源之力归还……”
“太霄神庭当为极渊你所有。”
“渊虚天君是魔主你的眷属。”
“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都给你便是。”
“如此甚好。”
两人之间终于是达成了协议，交流中，极祖倒是察觉到，参罗利那似乎要走“长线”，并不急着在短时间内见分晓，对一位寿元无穷的强者而言，这不能为错，可是，以现在真界的状态，你参罗利那的自信从哪儿来？
暂时按下心中疑惑，这时候，极祖又和渊虚天君七八个回合过去，确认了这位确实是打不动的龟壳，他的心思也淡了，意念更多地移向了中天战场。
如今，无量虚空神主已经当仁不让地接过了主攻权，黑潮层涌，弥天盖地，亿万天魔、魔修，甚至还有裹胁而来的此界生灵惶惑、绝望的巨量负面情绪，大有淹没云中山，冲开三十六天的势头。
参罗利那、罗刹鬼王虽然都未尽全力，可是在外围的压迫感也是十足。
可是，在萧圣人的主导下，八景宫也当真是擎天一柱。
任他黑潮此去彼来，云中山、三十六天、云外清虚之天都是浑然一体，云气垂流，祥光化现。
近十位地仙大能聚力，气机相通，法门互鉴，再通过“三十六天”迫发出来，最后由萧圣人修正、分流，就算黑潮借着旧有法则体系的“地利之便”，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涉入玄门体系中来，却始终难有更进一步的进展。
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当空依然明月高悬。
只是，在明月之畔，勾陈帝御法相被极祖破坏，明月周围，没有了防护，交战的余波，已经可以对其形成杀伤。
更重要的是，外围明月照影，也就是渊虚天君的心魔大劫，已经被无量虚空神主黑潮覆盖，虽然那位还没有分心攻伐，可自然就有混乱的元素渗进去，化入劫数之中，渊虚天君背负的压力也着实不小。
参罗利那若能找准切入点，确实有一击成功的可能。
话又说回来，他这里其实也有机会的……
一念甫动，极祖关注的焦点就发生了偏移，不再纠结于如何攻破那层“明光龟壳”，也再不关心法则层面渊虚天君的进步和变化，而是以魔门心法，搜检对方情绪意志层面。
他也可以在心魔大劫上做文章的。
在灵昧修持上，极祖受限于体系，算是短板，但那也要看和谁比。
渊虚天君现在心魔大劫未过，两边还真不是一个层次。
渊虚天君既然要拿他当“磨刀石”，就是有所欲求，一有“欲求”，就是把柄。
极祖隐约有所感。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当他的意识进入情绪意志层面之后，照过来的“明月”光芒，倒是越发地冷澈了。
极祖终究是真界最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一念既生，就知有异。
视线移转，恰和渊虚天君同样冷澈的目光相对。
大概是情绪意志层面对接的缘故，极祖可以极其清晰地感觉到，渊虚天君此时的意念：
“塘心你好。”
“……”
余慈确实在盘算，只不过，不是盘算什么“磨刀石”，而是在盘算一处“水潭”，一片“镜子”。
极祖的反应开始变得平淡了，也许他本人不觉得，或掩饰得很好，不过，当下两人气机在法则、意识、情绪等多个层面绞缠在一起，余慈总能有那么一点儿判断。
也许是准备了什么后手……但这不重要。
余慈现在只是关注，在“塘心”，不，在极祖的眼中，他是什么模样呢？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至少在玄门体系中是如此。
每一个人的先天禀赋，后天经历都不相同，最终形成的整体的“印记”也是各具特质。
但这份特殊的“印记”，其实不是那么好把握的。
毕竟，在茫茫天地间，在混浊尘世里，没有一个能够观照这份形而上的“印记”的镜子，人们只能自己摸索、感悟、判断。
所以，自觉、自察永远都是修行中最难的一部分。
此时的余慈，在自我的认知里，自然就是那“中天之月”，悬照天地。
这没有什么疑问——明月象征的，就是他的根性本质。
如果连这个都不明确，不如现在就抹脖子算了。
可是，人终究不能只靠“根性”活着。
羽清玄不是说过么：人之初心也会变的。
“根性”只是一个基础，只要生长在天地宇宙中，就必然在天人九法的作用下，形成复杂多面，光影纠缠的独特结构。
这才是驻世的根本。
也是一切内外劫数借以侵蚀、破坏的介质。
余慈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介质”，打造成一个攻不破的堡垒，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完美结构。
这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地仙成就，才是天人相搏的起点，这个“独特结构”，就是天人角力的主战场。
余慈不会有一步到位的想法，却有着精益求精的心思。
所以，他找上极祖，用这一场战斗，让自己的根性、本能活跃起来，由内而外，照穿照透。
同样的，他也把极祖视为“水塘”、视为“镜子”，从极祖身上得来结果，加以参照。
如此，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内外互见。
而如今，他倒是发现，只一个极祖，似乎还不够。
中天战场，参罗利那的意志隐藏在外围黑潮之中。
对明月之中，那个隐身不见的大能，参罗利那有着自己的判断，这份判断，其实和极祖不谋而合。
真正的强者，堂堂正正出来就是了，藏头露尾，不是修为有限，就是别有牵制、忌惮。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别人就是猜到了，恐怕也是顾忌重重，可参罗利那有足够的底气，应付一切变化。
反正，那边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上善印”出来了。
此时，八景宫与无量虚空神主战得如火如荼，本来对付渊虚天君的大好局面，也几乎错失。
还好，它来了。
杀劫便在黑潮中孕育，无量虚空神主压根儿不理它。
任它吞噬百万、千万计的天魔，甚至是魔门修士的灵性，化为杀劫的威能。
在黑雾深处，“屠灵魔眼”缓缓睁开。
血光漫染黑雾，最终透雾而出，尽情吞噬月光的领域。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使得萧圣人都扭头去看，只见月光渐沉，仿佛有混浊的血水，倾倒下来，要注入到明月中去。
刹那间，当空明月，整个都像缩了一圈，且颜色受污，眼看变成一轮“血月”。
萧圣人手指将击叩心钟，但又停下。
便在此刻，已经昏蒙的月光摇而中分，如月门，如卷帘，人影从中踱出，面目恍惚迷离。
细看去，又似有一朵青莲在脑后盘转，顶上清光如水烟，袅袅而动。
对上对方眼眸，似空洞无物，又似内蕴着洞天世界，道境仙宫。
一则为死，一则为生，往复变化。
参罗利那微怔：没有见过这种状态的……可又觉得好生眼熟。
邪门儿！
但此时此刻，已经不可能再收手，一念落下，“屠灵魔眼”彻底显化在中天世界，魔焰滔天。
道人悠悠叹息，一听便知，这就是那“拜尔所赐”之言的源头。
但这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随着叹息消逝，模糊的面目，渐转清晰。

第204章 钉头七箭 星火长河
也许此时全天下的修士都在瞪大眼睛，想看看这位神秘的道人，究竟是哪个，但这里面，肯定不包括参罗利那。
因为就在道人的面目变化之时，其脑后青莲之上，清光入空，袅若水烟，荡涤浊流，顷刻间便将“月轮”周边污血颜色扫除一空。
很显然，这是第一等的降魔神通，对参罗利那的血污魔气，直有立竿见影之功。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参罗利那虽然不屑于道人藏头露尾的行径，可有了极祖前车之鉴，也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一手降魔神通还不放在他的眼中。
然而，正是在水烟入空之时，它直视了道人的双眸，以它不毁不坏的心志修为，竟也莫名恍惚，那恢宏的道境仙宫，也仿佛在眼前扩展开来，将它包围进去。
云浮鹤飞，道韵悠悠。
参罗利那立时就想到了，渊虚天君最强大的无上神通之一：
万古云霄！
但，这是假的，类似于幻术。
参罗利那无比肯定，然而感觉之真实，让它有些莫名其妙。
到它这个境界，只要明确了幻术，什么幻境神通都毫无意义，识真破幻，等闲事耳。可是，这次感觉不一样，虽然“感应”很微小，却仿佛就发生在身上一般，真实不虚。
怎么回事……
参罗利那被这感觉弄得有点迷，然而很快，它在其中，看到了另一个“参罗利那”。
它骤然明白过来：
本源之力，这是它本源之力传递过来的感觉！
也许是渊虚天君封锁得严密，也许当下虚空环境过于恶劣，很多早已生成的信息，曲折变化，此时才传递到心中，让它逐一明白过来：
这并不是当前发生的事，而是一段时间之前，自家“本源之力”的经历。
当年在太霄神庭的那具本命分身，定是被渊虚天君和这道人打入道境之中。
此间整个世界，都对它那本源之力，有着满满的恶意，天然就是势不两立，一旦栽入道境，本源之力就是烧蚀破败，仿佛被扔进了强酸池中。还有那诸天仙真，道法雷霆如雨洒下，直把本源之力轰得湮灭无存。
只是那时的本源之力，表现出了绝不合时宜的强韧姿态，不管受到怎样的伤害，最后都能恢复过来，也就遭来进一步的轰击打压。
毫无疑问，让参罗利那看到这种情形，就是折辱。
而现在问题是，目前这情形继续推衍开来，要比折辱的后果严重百倍。
一念既生，参罗利那便心叫一声“不好”，此时是万万犹豫不得，天裂谷这边魔意冲霄，漫天红透，已经是不顾一切加力，隔着亿万里，要将道人打灭，以绝其后手。
可是，终究还是迟了。
它已经不可能阻挡道人的秘术。
事实上，道人让它看，就是因为，秘术早已经准备好了！
参罗利那的心神似乎受了某种牵引，在道境中游荡，不多时，它就看到，道境之中，某处宽敞地方，已设一坛，坛上以秘术抽丝，制成一幡。
幡上就有它形痕印记，都是在道境中崩灭、复生时所留。
坛下七位仙真呈天罡北斗站位，齐颂咒文，道境天地中，玄符秘文齐齐加持，随仙真咒成，化为凌厉之真意。
“夺！”
如弩矢出匣，作为秘术支撑点的七位所谓“仙真”，真意化箭，连续七击重击在灵幡之上。
灵幡摇动，随后竟是融解，化为阴柔渊沉之气，破开道境，望空而来。
一旦出离，正好与盘空而转的清光水烟相合，非但不相干扰，反而更加明透。
见到这幕情形，参罗利那再也忍不住咆哮起来：
“钉头七箭书！”
所谓“钉头七箭书”，在真界也可算是凶名昭著。
本是玄门变化巫门咒法而来，是一门极高深的禁劾诅咒之法，而且修为境界越高，威力越大，其实有伤天和，多有承负。
可是谁也不能否认，这确实是一个要人心惧神丧的致命手段。
参罗利那担心本源之力落入大敌之手，不就是担心此类变故吗？
“可恨哪！”
不管参罗利那如何震怒，也都是迟了。
清光水烟刷下，全不着力，轻描淡写地扫过中天之上，刚刚显化未久的血眼。
这血眼是参罗利那“屠灵魔眼”所化，最是污浊凶暴，可是面对这仿佛随时都会蒸发掉的水光，却是木愣愣的全无反应。
参罗利那不是不想躲，而是这种咒杀之术，在发动之间，已经锁死了气机联系，更有咒法之秘奥，躲了也没有意义！
当其时也，不管参罗利那再怎么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光切过“屠灵魔眼”，内蕴的咒杀之力，汇聚道境真文道韵之力，掺入此界混乱天域环境的杂气，对它而言，就是能烧透灵魂的剧毒。
“屠灵魔眼”连半息时间都没能坚持，直接就被洞穿，咒力顺势掩杀过去，亿万里的尺度，对咒杀之法来讲，真的不算什么。
天裂谷中，参罗利那厉啸长啸，震波所及，覆盖一界的虚空黑潮都在抖荡，天裂谷东西两岸，又是轰然坍塌了数千里长的一段。
可也在这一刻，参罗利那凶陋血红的复眼闭紧，血流如河，倾泄到谷中去。
参罗利那十七长足，发出烦躁的“卡卡”异响，肉身上的伤损，很快就能恢复，然而“屠灵魔眼”这一个修持了数十劫，几乎无往而不利的杀伐神通，就这样给破掉了。
道人这一手运用得也极是狠辣，没有用本源之力的本体，而只用了留在道境中的痕迹。
因为以参罗利那牢固的根基，就是想用本源之力咒杀，也要花费极漫长的时间，当前肯定是缓不济急，而且，以参罗利那的强横，也可能拼着受到更严重的创伤，趁气机相接时，强行夺回。
事实上，参罗利那确实是想这么干的。
如果那一刻，显然在道境中的，确实是本源之力本体，拼着重伤，它也要撕裂虚空，强冲过去。
可是，道人看似一记缓手，却是绝了它的盘算，而且，非常“谨慎”地避过直接伤害参罗利那本体，而是选择了破除“屠灵魔眼”这等神通法门。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神通被破，参罗利那再怎么强横，牵连之下，伤势也要触及根基。
这已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回过气来的伤情了。
如果仅此而已，也还罢了，可问题在于，如今它大有“祸不单行”的架势。
这边重伤的双眼还在修复，天域骤起雷音，强横的气机，瓢泼大雨般飞落，缠在它身上。
参罗利那现在虽是目不视物，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强绝的灵压。
那种天厌地弃的感觉，类似于天劫，可这时候，还有个屁的天劫，能推出这种变化的，只有一个：
萧圣人！
这位八景宫之主，几乎就是紧追着道人的咒杀，强行撇开了无量虚空神主的压迫，以“金科玉律”无上神通，循着刚刚的伤势破绽，强攻而下。
这是八景三十六天的天劫，同样是含蕴着不可名状的道韵之力，化为九天雷霆，轰然飞落。
没有迸溅的火花，只有幽蓝电光，一道接一道，穿刺下来。
每一道都全无散溢，就是盯着参罗利那的眼部伤势，还有因为屠灵魔眼被破，损伤的根基，由此尽数压入它的巨躯里去。
“可恨哪！”
这已经是参罗利那第二次类似的咆哮了，一时间，为了不使根基上的伤情扩大，参罗利那也不好硬顶着反击，只能是硬生生受着，全力化解。
但出于心中的一份不甘，此时他还是强行睁开已经微瘪的双眼，只睁一线，要看那造成这一切的道人，究竟是哪个。
它应该算是最后知后觉的那一批了，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讲，它又是极少数，能够说一声“认识”的“故旧”。
……是他？
雷霆之下，只睁了一线的血眼，硬是再睁大半，连雷光电液渗进伤口，都顾不得了。
是的，多劫以前，它曾经亲眼见过、战过。
时光长河的冲刷，并没有抹消这份记忆，反而随着中天那位道人眉目气度，益渐丰满起来。
杨和子！
此时此刻，能够一眼认出中天战场中，那位道人身份的，真是少之又少。
可是，能一击破掉参罗利那“屠灵魔眼”，这种神通法力，从古到今，真界之中也没有几个人具备。
嗯，能在渊虚天君的“明月”里住着，怎么也要和上清宗有些关系吧……
顺着这个思路，倒是有一部分人明白过来，且越是高门大户，大宗门阀，反应越是迅捷。
上清各代地仙大能，这等神通法力，这等风标气度，就是临时拿资料……甚至不用大肆翻阅，就在当头几幅祖师画像、留影里面，找到答案。
“……杨和子？”
这一刻，诸天失声。
无数对眼睛，盯着中天世界，在显露法相的萧圣人一畔，其实并不怎么清晰、甚至还很微缈的身影，思路怎么都对接不上。
足足过了数息，才陆陆续续地有了议论：
“杨和子……上清开派的杨祖师！”
“有传言他合道而去了，原来又回了真界？”
“想来是感应到上清大劫，从域外赶回来。”
“等等，如此一提，难不成，这才是上清后圣……”
“啪！”
这一刻，真界四面不知有多少人击掌：“有道理！”
“怪不得，怪不得！都被罗刹鬼王扒个底掉，还能再扳过来，渊虚天君把自家祖师藏得太严了……”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把眼神移到了罗刹鬼王处，杨祖一现身，岂不就等于是一个巴掌，扇到这位脸上？
缥缈如白烟的罗刹鬼王，才不会理会俗人的纷纷扰扰，只把意识切入特殊层面，笑吟吟地问道：
“道心虽在，我心不存，行尸走肉，说不定就是渊虚天君从哪儿找来的遗蜕……对他也能输，无光，你可真大意啊。”
参罗利那的情绪像是厚重冰层之下，躁动的火山，现在封得严实，却随时可能喷发出来。
对罗刹鬼王的评价，它其实是持保留态度。
杨和子……怪不得，之前和渊虚天君对战时，节奏总是被压制，各种不顺，原来是这个老对手。
你说他“我心不存”，我又算什么？
这种话，参罗利那是不会明讲的，沉默片刻，才森森然回了句：
“……你去试试？”
罗刹鬼王但笑不语。
就算这位“杨祖”，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渊虚天君也是能耐，接通了万古云霄，或许还有什么真灵支撑，虽然肯定不耐久战，可明显还有一击之力，甚至更多，她到底有多傻，才会在这时候凑上去？
参罗利那也不再说话，恐怖的怒气继续在积蓄。
此时，真界各宗各派，倒是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可是全都指望着玄门体系能够压过魔劫，重洗乾坤，不管是上清、八景，都可以。
如此杨祖现身，和萧圣人联手，连破极祖、参罗利那两大魔头，这是占了上风啊，形势似乎有扭转的势头。
至少也能安定人心不是？
显然……不是的。
中天战场之上，萧圣人神色平静，但心里清楚明白。
杨祖的状态，并非只有罗刹鬼王一个人看出来。
上善印、钉头七箭书，连续两击，神妙无端，确实是给局势带来了正面影响。
尤其是极祖，硬是给了伤到了根本。
可参罗利那不是，屠灵魔眼被破，还远远没有到永久伤损其根基的地步。
说到底，杨祖的两击，只是在争取时间，让萧圣人得以在最优的情况下，去对付最具威胁的大敌：
无量虚空神主。
萧圣人很清楚，无量虚空神主在魔染一界之后，一直沉在黑潮之中，做斩伐根基的活计。
到目前为止，八景三十六天也好，上清三十六天这好，这两个体系核心，都是稳固的，可它们所依存的玄门体系不成，为了尽可能地护住真界法则体系，不至于彻底崩溃，不得不主动与无量虚空神主的魔染对接。
如今魔意四面渗透，不但有天魔、魔修助战，也搅得一界人心乱离，持续下去，一旦失控，一界尽成魔国，无量虚空神主就是魔国之主。
放在以前，巫神法则烙印在时，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可眼下束缚将破，体系将毁，真界崩溃在即之时，正是一次刮地三尺的劫掠良机。
恐怕正是因为这个，无量虚空神主几无顾忌。
能拿出这个计划的，定是疯子魔头无疑……无量虚空神主这是怎么了？
萧圣人不知，他的判断，与他人英雄所见略同。
也因为这个判断，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无量虚空神主，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决战求胜。
可那位，在大势汹涌，却尚未定论之时，狡猾得很，任魔意共鸣，只居中央之位，似是同化其中，自有魔潮翻涌，直取中天，四面来攻，让人搜检不得。
萧圣人已经用了最决绝之法，化外魔为内魔，自渡魔劫。
这是毫无疑问的险棋，但也只有深入体系之中，才有争夺控制权的资格。
可就是这样，依然无法彻底锁定无量虚空神主的踪迹，只能感觉到，他的魔意愈发纯粹，持续长进。
现在的局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萧圣人看上去威风八面，其实，玄门体系时时刻刻都被蚕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真界离散，天崩地裂，人心大势趋乱，正是魔焰高炽之际。
逆势而为，难上加难。
最后若被无量虚空神主顺势破攻，八景宫成了历史，无量虚空神主也没有掌控修补法则体系能耐，真界也要随之而亡。
有看清局势的，此时都是惧怒并起，更恨人心不堪用。
这是在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啊！
可又有什么办法？
人心大势，道德之法，别管个体是多么主观的，聚沙成塔，百川归海，到这个层面上，也已是客观不移，不会因为任何旁的力量所左右了。
杨祖的现身，多少扭转了一下局面，却非是治本之策。
“真的彻底乱了。”
暗红而灼热的光芒下，幻荣夫人在感慨。
无量虚空神主的魔经感召，她也是感应到了，只是，且不说她现在已经在圣典上除名，不算魔门中人，就是依旧身在其中，魔门西支也是最不屑无量虚空神主的一支，这和她完全没关系。
“可是……我为什么要跟着这只猫钻来钻去啊？”
虽然这不是一只寻常的猫……
“幻术啊喵！”
听前面的黑猫口吐人言，幻荣夫人也是哑然失笑，她名号中有一个幻字，在幻术自然是颇有一番造诣的。
不过，除非是罗刹鬼王那种程度的真幻妙法，你确认头顶上正怒火万丈的域外霸主，不会发现吗？
“我们又不在天裂谷，我们是在血狱鬼府啊呜。而且，是已经砸得稀巴烂的那边。”
黑猫从一处完全坍塌，成了碎石堆的山崖上跳下，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幻荣夫人只能跟着，没办法，这位自称“三娘子”的湛三宫主，依靠着和渊虚天君的关系，大咧咧以半个主人自居……虽然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在溜猫才对。
此时的血狱鬼府，明确地说，是无天焦狱和八苦阴狱，已经差不多没了形状。
特别是无天焦狱，三十六层的世界，足足被恐怖的大日坠落冲击波，砸烂了十七层。
参罗利那显然是要在真界有一番作为，所以击坠大日之时，除了“切割”东西修行界的那部分力量之外，其余的绝大部分冲击，都由血狱鬼府消受，无天焦狱就是“九地”之中，最倒霉的那个。
八苦阴狱这回反倒有了缓冲，已经失陷的六层地域不说，再度损失的只有三层，可是，顶不住上面的大梵妖王，红着眼杀进八苦阴狱之中，背水……不，背日一战，硬是将前面十二层打穿，赤火妖炎和八苦寒潮对冲，两边是乱成一团。
当其时也，不管是无天焦狱，还是八苦阴狱，抬眼就能看到，当头暗红的“太阳”，占了半个“天空”，像是一只巨大的妖魔之眼，嘲弄地盯着这片混乱的世界。
因为其太过巨大，就算已在达成了相对平衡状态，还是给人以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感觉。
唯一让人觉得庆幸的是，“太阳”上，温度出奇地内敛，最外一层虽是气态的，却几乎要凝成了薄薄的外壳，其上有无数的裂痕，里面偶尔探出一根长长的枝条，甩出火瘟、刀蚁等等外道魔头，在这片世界中捕猎，扩张领域。
幻荣夫和湛水澄两人，不，一魔一猫，便在废墟上徜徉。
幻荣夫人看湛水澄偶尔扒扒土，有时又钻进地鏠深处，看得多了，就有些明白过来。
“你想布阵？做什么用？”
话才问出口，她忽地醒悟，一时哑然，末了无奈道：“三娘子，你这不太现实。”
“试试看喽，看你这态度，什么都不指望，那更好，成败反正都无所谓，来，帮忙了啊呜！”
暗日之下的动作，勉强算是小心翼翼的。
而中天明月之下，每位绝世强者的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下，无论是坐镇中天，迎战四方的萧圣人，还是出手一击之后，便静静在明月之畔旁观的杨祖，都是如此。
这个局面其实有些诡异，已经被混乱崩坏的局面，弄得焦头烂额的各宗高层，此时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杨祖不出手？”
“其实可以替萧圣人分担罗刹鬼王的压力啊。”
“这时候还存着门户之见？”
“不至于吧，杨祖当年，记得与八景宫也颇有渊源来着。”
“我倒觉得，是为了给渊虚天君护法。你看，现在正是心魔大劫，两次出手，都是因为这个……”
世人纷纷议论之声，只要是想听，罗刹鬼王还是能听到的。
就着这股劲儿，她正饶有兴味儿地打量杨祖。
其实都是“老朋友”了，当年她初入真界，两边也没少打过交道。
正因为如此，她仍坚持自己的判断：
这位的状态，肯定是不正常的。
就像现在，其眼中道境仙宫已经渐渐退去，空茫之意初现，但很快就有明月映于双眸，重又充盈灵光。
不过，那是他本人的？
话又说回来，这明月之意，也是很有趣……
正想着，杨祖转过视线，与她目光相对，片刻之后，才又移开。
啧……越来越有趣了。要不要出一下手，探探底？
罗刹鬼王有些跃跃欲试，但想想极祖，再想想参罗利那，还有接下来的关键动作，还是算了……
她往云中山的方向瞥了眼，不再理会杨祖，再次移位。
“原来是杨和子！”
极祖一直和渊虚天君没什么话好讲，不过这时候，自信满满过去的参罗利那，直接被戳了双眼，又被九天雷霆压得抬不起头。
刚刚结盟的“盟友”，落得这般模样，极祖心情也是复杂。
再想想自家道基上，那抹之不去的“水痕”，便有一股躁郁之气，自心底而生，虽说很快又被他打灭，可他也觉得，自己需要仔细探一探渊虚天君的底牌了。
可这时候，渊虚天君那边，倒是成了闷口葫芦，且极祖能够感觉到，对方攻击的频次明显加快了。而且，多了一些变化，似在尝试什么。
余慈确实是在变化，但绝不是尝试。
极祖是个好“塘心”……好参照，特别是在法则层面，天人九法，每一类都修炼到了极致，近乎完美。虽然灵昧根基不同，可从他那边，还是能找到极佳的范例，知己有无，返照虚实。
可是，单纯的法则层面还不够，单纯一个极祖，不是完整的“范本”。
情绪意志层面，真实之域层面，涉及到诸多的变数，更是人人都有不同，单从极祖身上，怎么都见不出“普遍性”的东西。
简言之，余慈自认为，他现在的认知，还不够深刻，不够详实。
可是，随着杨祖在中天出手，既而在月畔“护法”，眼神所指，其实都是明月真意所向。
月光切入八景宫与无量虚空神主的战线层面，也照在罗刹鬼王身上，同时兼顾参罗利那，还有上清、八景体系中所有的生灵。
等于是余慈又开启了一个视角，而且，由于杨祖的特殊性，这个视角无疑是最深邃，最通透的。
此时，他的感觉又不同了。
余慈自从强渡心魔大劫起，一直在照映天地万物，他由此知晓：
月光照水，可以知清浊；
水映月光，可以知圆缺。
但山石草木等无法反光之物，才是世间主流。
月光照映下去，不过生出乱影罢了，得不到明确的反馈。
当然，其实是有的，就是那些影子。只不过扭曲很大，需要无数个同或不同的事物合在一起，在一个较大的区域广度上，才能得到相对正确的结果。
正如人在世间，孤独一人、有小圈子、大圈子、世人知或不知，映照出来的形象是不同的，但相对来讲，接触的面儿越广，对自我的认识，会越来越清晰。
这是道德之法的妙处，当年的剑修，便是以此为参照，认清自身。
这里其中，也蕴含了“天人作用”的道理。
但现在，余慈要把“观照内外，区别你我”这个大目标先放一放了。
杨祖自中天明月中出来，就证明，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也正是杨祖的视角，使他在渡劫之时，发生了一点儿微妙的变化。
好像，这时候，又有一门新的神通生成。
小劫小神通，大劫大神通。
大概是余慈人间界、星辰天、平等天、万魔池这么一级级渡劫的缘故，前后相通，神通的生成，也是水到渠成，没有特别明显的征兆，可是，中天明月所发，照透诸界的月光中，就多了一点儿什么。
余慈心神微动，已大概知道其特质，心神与月光同化，当空悬照，直指极祖，照出了影子。
见其实，知其影，一也；
见其形，知其神，二也；
见其相，知其真，三也。
当然，以极祖之修为境界，不可能让余慈照透的，他所见的，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莫以名状。
可这样，已经足够了。
影子之中，蕴含着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
这门神通，可曰“观影”。
那就来吧！
余慈依旧是闷声不哼，对着极祖，再次冲击。
极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乍看去，余慈还是顶着“明光龟壳”，无所顾忌地出拳劈剑，结果也与之前差不多，对撞之下，总是不敌，被极祖无有瑕疵的法则衍化，以及雄浑无匹的巨力，一次次打发。
可是，伤不到人又有什么用？
这段时间，极祖在余慈身上起码试验了上百种重手法，也尝试着在情绪层面切入，但收效都是甚微。
而且，最近这几次对冲，渊虚天君似乎有意地控制着神通法力的性质，其实也就等于是影响着法则走向。
拳力对撞，法则衍化之时，已经有两回，不得不“经过”道基“水痕”之所在了。
“竖子！”
受“水痕”影响，对撞之时，相关法则衍化肯定会有窒碍，但以余慈目前的修为，还不到能撼动的地步。
可是每一次衍化，都经过这一部分，至少也是接近，不管把渊虚天君击退多少回，都是转瞬冲上。
这无关乎勇气，只关乎精确的判断和算计。
相较于前者，显然还是这个，最让极祖忌惮。
即使现在还算稳固，可接下来，谁也不知会有什么变化。
唔……怎么自己突然间束手束脚起来？
极祖灵觉敏锐，愈发觉得不得劲，正要做一番自检调整，突然听到之前只当哑巴的渊虚天君，猛地一声吼：
“昊典！”
极祖心神剧震，偏在此时，渊虚天君又一记重拳轰击过来。
心念电转，极祖还是选择了做好针对昊典的防护，虽然他并没有感觉。
至于余慈的重拳，就算冻寂魔国攻伐之力受限，防御什么的，也是足够了。
他首次没有格挡余慈的拳锋，即使这次的拳力，是前所未有地重！
冻寂魔国发出“喀喇喇”的怪响，极祖蓦地惊觉，渊虚天君这次，根本是拿上清体系来撞的！
这等于是两个体系的碰撞，而极祖修为再强，在冻寂魔国之上的造诣再深厚，和如今已经覆盖一界的上清体系相比，也已经被拉开了差距！
而且，那有那悬照的明月，莫名就是照透虚空，在两个体系扭曲碰撞的刹那，给渊虚天君“指引”出一条崎岖的小径。
几个因素作用在一起，渊虚天君竟是瞬间贴身。
而此时，从他口里又吐出两个字：
“不在……”
昊典……不在！
极祖心口骤然一闷，但更让他警觉的是，自家的心神不是已经镇定下来，怎么会上这么拙劣的恶当？
也是在这当口，余慈的重拳，已经轰上了他的胸口。
拳力入体，瞬间就被极祖的护体罡力化消了七七八八，可就是这么两三成的份量，已经可以抵得过之前的全力一击。
只是这样也无所谓，两边碰撞，顺势又是法则衍化，比较圆满程度，法则层面，就像是两个高速旋转的铁轮，炸开点点火星。
在这个层面上，渊虚天君肯定不敌，但他这一击把握得又是极度精准，使得法则衍化第一时间就经过了“水痕”所在。
虽没有二度受伤，却是在伤口上，被洒了把盐。
极祖眼神寒透，便要借着法则层面的胜势，再度发力，便是打不破这层龟壳，也要让渊虚天君灰头土脸。
然而……
就是一轮法则衍化的比拼，从根本法则层面的太虚而至动静、造化、阴阳、窜入生死、真幻、超拔，归于灵昧，除了道德之法无以比较之外，彻底衍化一轮，渊虚天君竟然撑了下来。
然后开始第二轮，下一层次的衍化，而“水痕”所在，又经了一次冲击。
极祖开始觉得有些变化了。
从根本法则往下层法则衍化，复杂程度超出何止百倍，但同样的法则环节，勾连的节点，同样多了百倍。
冲击一旦生发，就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如水击轮叶，如珠走玉盘，一旦连起，再没有休止之意。
“水痕”似乎在变化……
也在此刻，极祖对上了余慈的眼睛。
里面没有半分骗得人上当的戏谑之意，也没有一拳得手的喜悦，只是明透发亮，然后，又一声喝：
“上清！”
什么？
“不灭！”
“……”
“英灵，永存！”
上清不灭，英灵永存！
极祖发现，他的视线几乎陷进了余慈的眼睛里。
他不明白，几乎已经是嘶哑了嗓子的咆哮，热血冲头的情绪，可是那眼睛，为何又是如此冷澈明透？
也在此时，高空刮起了风。
这风来得好怪，极祖莫名觉得不好，但他也给余慈的作为激起了魔性，已经被明月神通搅和得不起作用的冰寂魔国，就是收纳入怀，气息却是飙扬，冲开罡风云气，厉喝道：
“存灭由不得你！”
属于最顶级强者的浑然气魄爆发，余慈闷哼声中，硬是被轰出百里开外。
极祖双手盘抱，瞬间生出一道咆哮的冰龙风卷，连贯水天之间，对着余慈噬压而去。
可是，便在这龙卷喧嚣之时，有钟声响起。
那音色，不像是叩心钟……
是华阳钟。
是上清宗、华阳山、金顶之上的华阳钟。
这个信息，明明白白地烙在极祖心头，他心神一激，却听那钟声苍凉悲壮，而在这洗玉湖上，点点火光，便随钟声飘浮起来。
近处只有三五点，可是远方、更远方，似乎在整个北地三湖的范围内，都燃起了这样的火光，星火漫天，远近贯通，汇成激流。
星火长河流转，迷离若梦。
便在其中，有华阳山。
在山下、山上，上清弟子一个个倒下，上清神明一个个崩灭，伏尸处处，血染木石，在钟声之中。
激流继续涌动，那些上清弟子们，却又笑语欢声，意气昂扬，吐纳修行，勃勃朝气，在钟声之下。
激流湍急，恍惚换了人物，艰苦开拓，筚路蓝缕，斩妖除魔，锐气无匹，在钟声之前。
随着激流翻涌，浑茫之意愈重，却是坚定地逆流而上，前溯、前溯……
仍是那悠悠钟声，华阳金顶，三位神仙中人。
一人鸣钟；
一人作啸；
一人微笑着洒下种子：
“一点灵光种华阳，会向天阶论短长。”
钟声悠扬，渺然入空，渐至于无。
星火湍流盘折，那是壮美的时光长河，由北而南，由地而天，思接千古，万载奔流。
中天战场，明月之畔，杨祖就此消失。
下一刻，他就这样从时光长河中走出来，也是从华阳金顶之上，那嗡然作鸣的华阳钟畔走出来，迎上在星火湍流中神思莫定的极祖，伸出手，就像是敲击巨钟，锤击！
极祖本能抵御，然而这一击过来，他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嗡嗡作响的铜钟。
法则衍化层层推进，转瞬就是七八轮过去，浅浅“水痕”，刹那间被连续撞击了成百上千次，不可抑止地，裂纹出现、扩大……持续地更快地扩大。
便在此是，悠然道韵响起，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内部。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有道经文字互相缠绕，化现水相，最后一片空茫。
大音希声，大象希形。
无声无形的空茫中，极祖心头却仿佛被硬生生扳下了一块，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他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是道化……破灭魔门根性的道化！
不，我还能冷静，我还有余力！
他纵声厉啸，冻寂魔国重新扩张，千里虚空动荡，如此不顾损耗地发力，就是要将杨祖限制住，给他脱身的空间。
可是，这一刻除了杨祖，虚空又变。
有环屏壁立的山峰；
有深邃无尽的星空；
有苍然沥血的高台。
隐约熟悉的景色扑入眼帘，同时蹿入耳中的，则是碧水府尊的惨叫。
天龙长吟，血光冲天。
困龙桩、断龙石、斩龙台！
刚刚斩了碧水府尊祭旗，血厉之气已经如沸如燃，层层困锁，要将极祖锁死在台上。
“滚开！”
极祖一拳，有横断山脉，击垮星空之势，而且已经不顾别的，更要接引周边天地中，无量虚空神主魔意，两相结合，再图后计。
可这时候，当头明月凝注，莫名就是遍体生寒。
前方，渊虚天君现身，此时他身外没有上清明光，却是面无表情，同样一拳轰上。
重拳对撞，余慈纹丝不动，却“哗”地一声喷出漫天鲜血，骨肉脏腑几要离散，脚下封神台都在摇晃——为了尽可能发动太霄神庭的威能，他暂时保持了其独立性，以至于防护明光暂时消散。
眼下，他已经利用上清体系尽可能地卸力了，可是面对极祖这样的拳头，终究还是落尽下风。
可是，也在此刻，他听到了一声开裂之音。
是极祖的。
拳锋对撞，本是法则衍化之时，却莫名中断，以至他那股已经弱不可言的拳力，倒渗了进去。
极祖愣了愣，此刻心中，却是迭生异象，有水光波动，明月升腾，与当空月轮相对，内外相融，返归心底，照透道基。
蓦然间，他发现，这里已经是满目疮痍。
虽然还有一战之力，可明白无遗的信息显化：
前进之路，完了；
超拔之途，断了；
出离之想，灭了。
“道化”于焉终结。
怎么可能呢……
恍惚之间，极祖忽地纵声咆哮，整个太霄神庭核心之地都在震荡，可是斩龙台上的血厉之气，却丝毫不为所动，血光挂空，双龙并剪，自仰天咆哮的极祖身后斩落、交汇。
一击断头，血光喷溅，余气未尽，寒光遍洒千里，冰雪纷洒。
余慈看着极祖无头之躯，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在其身前，仰天长啸，震荡四野。
虚空之上，剑吟低回，含而未发，昊典摇摇头，径直转身。
此刻，冰霜化尽，浩气贯空。

第205章 神通整合 因果转嫁
啸音渐息。
从封神台吹刮过来的劲风，将极祖余气所化的冰霜，尽化为濛濛小雨，洗净山峦，便是此前连斩两位地仙大能的斩龙台上，此时也是血气低伏。
此时的太霄神庭核心区域，倒有些静谧安然之意。
昊典正要往外去，却停下身形，犀利明透的眼神侧移。
侧前方，影鬼随即现身。
他也在附近，可以说将此事从头看到尾。原本不想和昊典打照面的，不过人家既然专门等他，他自不敢怠慢，还不忘关心一下：
“辛苦。”
昊典扫他两眼，微笑：“比划两下而已，你去看着吧，别让他得意忘了形。”
“那是。”
影鬼很关注余慈现在的情况，点点头就要离开，却又被昊典叫住：
“喂，要不要帮忙？”
“啊？”
昊典没有明确指出，但森然剑意却是指向了影鬼的心口，含而未发：
“我剑很利的，总有几成把握。”
“……”
影鬼咧咧嘴，忙摇头道：“这个还是等等，要么等太初无形剑还回来再说吧……其实那玩意儿我还真有用。”
“你也要当杂货铺子吗？”
昊典嗤笑一声，径直离开。
影鬼有些无奈，又在她身后嚷：“你也要小心啊。”
昊典头也不回，摆摆手，就此消失不见。
影鬼回过来看余慈，也有点儿挠头：难得这么爽利一回，可别吃撑了吧。
此时的余慈，长啸已毕，气息却是起伏波荡，比与极祖对拼拳锋时还要混乱。
正是到了另一个关口上。
影鬼旁观者清，依次算一算余慈斩杀极祖的手段，以及各手段起到的作用。
毫无疑问，“上善印”道化之功居首。
据说这也是杨祖专门为极祖准备，针对这害了上清宗的罪魁祸首，预留的手段。
但排第二的，影鬼以为，既不是杨祖跨出时光长河，与上清英灵共鸣，重创极祖的那一击，也不是斩龙台最后的一锤定音。而是余慈在与极祖交战之时，在情绪意志层面，无声无息的渗透。
极祖有一个弯始终没有绕过来。
余慈正渡心魔大劫，而且是“由内转外”，把内劫当成外劫渡，这种时候，正是内外魔劫模糊难明之时。
极祖乃是魔门巨擘，与余慈打交道时，杀意恶念灌注，且被余慈的“明光龟壳”弄得无奈，逼得从魔染上动手脚，岂不就是与魔劫同列？
如此一来，从余慈的角度看，极祖可以是外魔，也可以是心魔，如何应对，选择的余地就多出许多。而层次上、角度上的特殊性，也让极祖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
从一开始，余慈就没把极祖当成“磨刀石”，而是当劫数来渡的。
这就使得他和极祖的气机、心神等多层面的联系，远比正常情况下密切得多，也深入得多。
更容易找出极祖的心神破绽，并加以利用。
当然，最早使极祖原本圆满通透的心神，出现缝隙的，还是昊典。
其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已经成了极祖的心头阴影。
后面更是在暗中，以纯化飘渺到极致的剑意，隔空压制。
只是她和余慈的手段结合得太紧密，又有玄黄打掩护，一直不为极祖所察知，也进一步促使了极祖怀疑自我，意志动摇。
最终配合道化，伐去了极祖的根基。
如此多方面原因作用，极祖死在这里，也不枉了。
可是，也正是因为余慈“渡过”了极祖这个劫数，天人作用之下，情况变得更复杂。
要知余慈以明月真意合于“道化”，形成了气机、心念互锁，很类似于当初羽清玄在拦海山外海渡劫、大战太阿魔含时的情况，顺理成章也受了极祖的一份“大礼”，颇有可能将极祖残余力量消化，一步登天……可惜是带了毒的。
羽清玄当时，是放弃了夺取太阿魔含毕生修为的机会。
余慈今日，也是差不多的打算。
不如此，又如何能明辨内外、你我？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他想甩掉，也不是那么容易。
中天世界，被明月悬照，划在四方的黑潮阴影翻涌扭曲，似乎要捏合出一个具体的形象，但在林林总总的限制之下，始终不能如愿，只有凶横暴戾的煞气，冲透魔潮，遥指明月，也是将一直主攻萧圣人、八景宫的“黑潮”，分了一股出来，专门针对余慈。
这正是极祖死不瞑目的怨戾之气所化。
要知道，极祖这个“劫数”渡过去，心魔大劫可还没完呢。
在陷入全面被动之时，极祖接引了无量虚空神主的魔意，如今两边顺势合在一处，直欲魔染太霄神庭。由于内外劫数并发，此等魔染，是余慈心神层面上的事，太霄神庭还真的隔绝不了，也等于是遭了无妄之灾。
心魔大劫就是这么磨人。
面对这个关口，却是很难再有人能帮上余慈的忙了。
幸而余慈也是法度不失，中天明月悬照，任黑潮扑击，上清六合神光层层刷落，黑潮范围虽广，也是连绵不绝，却很难具备之前参罗利那式的爆发力，一时近前不得。
新得的“照影”神通也发挥作用，照亮黑潮翻涌的轨迹脉络。又不简单独列，而是与“映照诸天”神通，更准确地讲，与明月心象整合，并逐步合入上清六合神光，后面甚至连一直作为控制元始魔主信息的解析神通，也合入其中。
这一个重新梳理的过程。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不知什么时候起，不论敌我，似乎都乐意叫余慈一声“杂货铺子”。
往好了说，这是赞美余慈涉猎广泛、机变百出，应敌手段层出不穷；
往坏了说，毫无疑问就是指他博而不精，拿不出一个完整的、属于他本人的、又具有高度概括性的神通手段。
从修行之时起，余慈就是剑符双修，在离尘宗时，正式归入玄门，后又涉及魔门、剑宗，又有情绪神通等，只是无上神通级别的，就能超出一手之数。
可现实就是，他没有极祖的“冻寂魔国”、参罗利那的“无光七劫”或者陆沉的“三元锤”那样，直指根本大道，又威力无穷的独门神通。
万古云霄当然好，可就是因为太好了，随着他修为境界的提升，“合道”的危险也是激增。像“四御”神通、飞仙剑经等的各门神通，要么缺乏高度的概括性和代表性，要么不合余慈的修行根本，更不必提。
思来想去，最接近要求的，其实就是心内虚空。
这等神通，即关乎根本，又深具潜力，作为法理骨架最为合适，做得好了，做到“冻寂魔国”那样的程度，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心内虚空兼容并包的特质，也是余慈变成“杂货铺子”的重要原因之一。想想诸天分层的思路，想想平等天的平衡结构，这些都是法理上各自独立，各具格局之故。
而在眼下，这种情况，则随着高度概括性的明月心象形成，外化、嵌入贯通天地虚空，还有有“映照诸天”、“观影”等神通成形，悄然出现了改变。
余慈无疑寻到了一个绝佳契机。
他不准备在太霄神庭里呆太久，给这里添麻烦。
神通雏形已形，局势稳定，他就要重新将太霄神庭收取。
而在此之前……他目光转向杨祖。
自那踏出时光长河后的一击，重创了极祖之后，杨祖其实已经寂然不动。
余慈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向杨祖恭敬跪拜，行了大礼，杨祖则并无回应。
之前的手段，特别是上善印，是杨祖早早留下的后手，而余慈能使出来，是通过万古云霄发动，还以太霄神庭刚刚化生的意识为引导，拟化出杨祖生前的灵性。
可就算如此，三击之力已经是极限。
之后，就会像两位地仙遗骸，化去一切根性特质，镇压在玉皇帝御之位。
悠悠叹息声里，光影错乱，虚实变化。等一切平静下来，余慈已只身立于洗玉湖上空，明月悬照，湖波生光。
刚刚太霄神庭化现之时，数万里方圆，天地元气抽吸一空，幸好后土帝御法理合度，及时以地脉反哺，此间生灵，才不至于窒息而死。但这种场面，已经把所有人都惊动。
此时，看巍然山脉、坚城凭空化现，又是消失，一干修士都是呆怔。
也在此时，中天世界，魔潮愈发激荡，然而月光照透魔潮，有些直接在上清六合神光的扫荡下，化烟消逝，还存在的，也给挡在外围，扑不上来。
不少魔头意欲趁机而来，都给灭杀，倒是魔门修士特别安静，理解其中信息的，已经给惊呆了。
极祖死得太快、太突然，一个纵横天下数劫之久，可与胁侍魔主齐名的绝代强者，便在渊虚天君这里，横死暴毙，这里面代表什么，让人不寒而栗，又想不通透。
无量虚空神主没有动作，可各方大能，一时都是哑然。
便在这种特殊“待遇”下，余慈现身在水天之间。
远方，邵天尊倒是对他这边点头示意，应该是想和他聊聊。
正好，余慈需要与八景宫形成更深层的默契，中天战场那边，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议事之所，能和邵天尊商议，也不错。
可就在余慈微笑飞过去的时候，中天战场，骤然间再起变故。
这一变故，还和余慈脱不了干系。
正是余慈渐渐显化出神通异象的月光，悬照四方，除了对魔潮的压制以外，也波及中天战场。
萧圣人当然不在乎，上清、八景三十六天虽是架构不同，但在没有进行实质性的融合前，同属玄门一脉，真意互通，反倒有加持之效。
但意外的是，随着神通月光洒播范围扩大，无意间扫到了游移在战场边缘的罗刹鬼王。
二者之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其微妙程度，连余慈这个当事人都给忽略过去，然而，受月光加持，心意相通的萧圣人，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妥，叩心钟嗡声震鸣，扫荡扫过。
罗刹鬼王的身影，竟是就此虚化，如泡沫般破裂，消失无踪。
跑了？
若真如此，萧圣人恐怕要额手称庆，事实上，问题要严重千百倍！
轻烟缥缈，像是山间飘过的云岚，漫过木石山径，待到了天极峰，便是聚合成形，正是罗刹鬼王。
成也余慈，败也余慈。
正是余慈的明月神通，使她形迹提早败露；可是，若非这神通里，照透虚空世界的奇妙之处，还有上清、八景两个体系不可避免存在的差异，她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寻找到真幻变化的缝隙，切入进来？
天极峰顶本身范围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亩，有“紫极黄图”存焉，再有放射出来的紫金光芒，已经占据了相当一部分。
罗刹鬼王还有闲对一边，在此护法的连山微笑，再一步跨出，已在紫金光雾之内。
连山也是从未想过，自家宗门另成一界式的防御，竟然被罗刹鬼王悄然潜入而不知自知。
叫一声不好，欲发神通阻截，可是罗刹鬼王已经没入光雾之中，气机更是缥缈莫测，存亡难明，根本无法锁定，更何况，有紫极黄图在，连山还真的担心，一旦出手，会损伤了这件奇物。
他只有冲进光雾里去。
罗刹鬼王根本不理会后面急剧接近的连山，此时，紫极黄图的真实面目，便在她眼中呈现。
对其他任何无素，她都没有兴趣，罗刹鬼王的眼睛，只是盯住了紫极之上，那一个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却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号：
罗刹鬼王！
紫极黄图之下，还有一个人影端坐，却是辛乙。
更准确地讲，是辛乙以炼制法器的方式，给自己造出的真形法体。
此时他双眸骤睁，便待起身迎敌，可罗刹鬼王已经如鬼魅般移来，一击印在他顶门，攻势之迅捷，不可思议。
“辛乙”眼中明灭不停，最终还是一跤跌倒，罗刹鬼王的发力，直接摧毁了很多法体上的结构部件，一时想修复都难。
连山天尊冲进了光雾中，也顾不得别的，对着罗刹鬼王就是一击直印背心。
而此时，罗刹鬼王纤长的手指，已经接触到“紫极”细腻的纹理。
罗刹鬼王面前，辛乙并非是全无还手之力，紫极黄图之下，只是他的形骸而已，他一身修为之所聚，还是在不灭阳神之上。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合于八景三十六天，一应神通，由此而发，其中尤为重要的，就是虚空神通。
刹那间，罗刹鬼王的手指虽是贴上来，却有一层缥缈虚空重又将指尖与紫极黄图隔开。
紫极黄图虽在眼前，却又在云外缥缈的三十六层天域之上。
当然，辛乙也知道，从罗刹鬼王刚刚切入的情况看，虚空神通，未必就能挡得住她，可只要挡住那么一丝丝就好，后方，连山天尊已扑至，手上持一柄玉斧，乃是祭炼双轮的攻伐之宝，直劈罗刹鬼王后心。
这一击，为的倒不是击杀，而是逼迫罗刹鬼王让开，保全紫极黄图。
然而，出乎两人的意料，面对足以破伐根基的一斧，罗刹鬼王竟然是不闪不避，任由玉斧直直切入后心，唇边微笑依笑，手指再往前探，那缥缈虚空，真的变成了缥缈之物，一戳便透。
虚空剧震，刚刚搭建起来的结构瞬间崩裂，罗刹鬼王的指尖，也就正戳在紫极黄图、她本人的神名之上。
刹那间，所触之处，一切符纹痕迹抹消，也正有一个深深孔洞，出现在本是平滑的紫色石面之上，而孔洞周围，亦开始显现令人让人心悸的裂纹。
作为巫神法则的重要象征，紫极黄图直接反应着真界法则体系的深层变化。
就在一日前，萧圣人手指弹击紫极，都给震得指尖出血。罗刹鬼王却是轻轻松松达到这种效果，自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远远胜过萧圣人，而是被七祭五柱、无量虚空神主连番折腾的真界法则体系，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巫神遭遇魔染殒亡，更是致命的伤害。
连山目睹此景，神情严峻，眼神寒彻，手中玉斧却是顺着惯性，自罗刹鬼王切入，再斜挂、震动，尽可能地撕裂伤口，破伐根基。
只是，斧刃的触感非常古怪，似乎是触到了实体，也有切分骨骼血肉的感觉，可是只要斧刃切过，肌体就是重新生长起来，即使他将罗刹鬼王半边身子都切断掉，可实际上，带起的血痕，连斧刃都没涂满。
这……
连山终于是想起来，罗刹鬼王本身，其实是血狱鬼府的生灵，外形、构造虽近于人，但身体特质却是截然不同。
这些本是常识，只是，自罗刹鬼王进入真界十二劫以来，谁能有近身战的机会，且能在战斗中伤到她？
长此以往，这个问题也就被人所忽略。
更何况，还有罗刹鬼王不可思议的真幻神通，其卸力转移之法，亦是一绝，玉斧上的杀伐之力，几如石沉大海，见不到多少作用。
既然如此，罗刹鬼王也就提不上什么“躲避”之类，径直化指为掌，再往前按，轻若无物地贴上已经开始崩裂的紫石，再度发力。
整个天极峰都是微微一颤，在上面的连山天尊，几乎就以为，整个真界天地都在发抖。
根本不给人挽救的机会，孔洞周围放射式的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到整个紫极。
紫极之上，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的神名依旧清晰，只是已经渐渐脱离了紫石的承载，同时有奔流的元气喷涌，至三个神名之下，随即承托、缭绕，仿佛是层层雾气合聚。
等雾气散去，三个神名已经是无影无踪。
不过，连山天尊能够感觉到，三个神名，依然存在于天地之间，散聚由心，只是等待着下一个机缘而已。
巫神之名，早在无量虚空神主魔染成功之时，已经抹消，无量虚空神主却没有代之而起的意思，剩下的，就是无数道神纹脉络，光丝盘转。
本来还有法度，呈现出三个若隐若现，若聚若散，甚至还在不断变更的模糊印记——在罗刹鬼王击破紫极黄图之前，“紫极争鸣”其实一直在进行之中。
但现在，都再无意义。
裂纹覆盖了整个紫石，又再往下延伸，很快漫过“紫极”和“黄图”的边界，细密的裂纹迅速推进，转眼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此时，从上面传出来的不只是金石的破碎声响，还有隐隐约约的惨叫、嘶嚎以及诅咒之声。
见了这番情形，连山当即厉啸出声，他最担心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他终究是地仙大能，持斧的手甚至比先前更加稳定、决绝，斧刃横收再砍，而这回，罗刹鬼王却是飘然而进，直接从崩溃的金石碎片中穿过去，笑声不绝。
紫极黄图崩溃，也代表着巫神体系仅存的一个根基支点破碎。
紫极之上，成形、未成形的神主，也还罢了，他们要么视此动荡如无物，要么早有承载的根基，可是，因黄图封召的一千七百余位神道之士，以及他们涉及的至少百亿各路生灵，却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
这一刻，无疑就是神道中人的灾劫。
可就是短短一日之前，萧圣人以“金科玉律”的无上神通，出口成宪，亲承“神道大兴”，更许下在大劫之中，但凡有神道中人，护得一方一域安宁，便可“神道绵延，万载不易”。
那现在，又算什么……食言而肥？
不，这是反噬，无上神通的反噬。
更不必说，还有真界法则体系崩溃，给整个玄门体系带来的冲击。
连续的“巨浪”，拍天而起，分别从法则层面、神通所关联的意识层面、甚至还有因果承负的层面，冲击过去。
连山没有再追击罗刹鬼王，他停下身形，看向天空。
中天之上，萧圣人的雄伟法相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可是，外围汹涌的魔潮，却是猛然间“上涨”，几息的时间里，就是漫过了原本一直无法突破的外围区域，连续进逼，直指中天中央之域。
悬照的明月，其实威能在持续增强，对付魔潮，愈发地得心应手。
可是这一刻，却有应接不暇之感。
明月照过，魔潮深处，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些怨戾冤愤的虚影，这些虚影之上，无一例外，都是信力缠身，虽在魔潮之中，却是体放光明，而正是这“光”，反而成了域外天魔大为享受的美食。
几乎每一个虚影，都有大量的魔头寄生，发出或愤怒怆然，或凄惨绝望的哀鸣。
余慈心神透过中天明月，也是将前后的变化，看了个大概，只是插不上手。由此知道，这些“虚影”，正是在刚刚那一拨体系崩溃中殃及的真界神道之士。
他们因为萧圣人的“金科玉律”，一举获得体系加持。
却也在此关联之下，被真界法则体系绑得更紧，之前真界体系遭遇魔染之时，就有不少倒霉的，而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见得此景，余慈心里也是突了突：
好像……不妙！
此时，紫极黄图毁灭引起的体系崩溃，也已经触及到了上清三十六天。
叩心钟清声又起，萧圣人法相眸光直指极天峰上的罗刹鬼王。
余慈也是一样。
狂飙骤起，天地轰鸣，整个真界都在摇晃。
这是真是的天怒！
如果仅从因果承负之讲，作为罪魁祸首的罗刹鬼王，绝不应该是被略过的对象。
事实上，也不可能略过！
作用力永远都是相互的，只有高效低效之分。
所以在此刻，上清、八景三十六天齐齐反噬，真界旧有体系更是“倾注全力”，即使被无量虚空神主魔染，但基本结构还在，就像是崩塌的楼宇，要将给它最后一脚的破坏者，压死在“废墟”中。
这是反噬，也是因果，玄门则曰承负，是承载了亿兆生灵，衍生千百劫的虚空世界，最终的反击。
可是，罗刹鬼王竟是畅然长笑，刹那间，天地倒颠，阴阳错乱。
她就在紫极黄图崩溃的碎片之间，然而：
是实，是伪？
是真，是幻？
沉重的因果、承负压下去，目标却变得虚缈不实。
无数的因果线条，纷纷扣在了空处。
欺天瞒地，正在此时！
笑声中，罗刹无影无踪。
可是，她造成的影响，不只是中天战场，就是亿万里开外，一场几乎被人遗漏的战斗，也受到了波及……
或者说，极其严重的影响。
碧落天阙，羽清玄与地狱道中的佛陀，正隔空交战，偏在此时，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能过虚空各个层面，轰然而至。
就透过了后殿之中，太玄魔母的身躯，以动静之法催化，瞬间压过了佛门的禁锢措施，弥散开来。
羽清玄心神剧震，扭头去看，地狱道中的佛陀也未趁机发难。
事实上，他比羽清玄还要惊愕。
在他看来，实是亿万条因果连线，由“七祭五柱”体系，通过太玄魔母，强横地切入六道轮回。像是铺开的蜘蛛网，转眼间，就“粘住”了整个轮回体系。
余力不衰，甚至“顺道”直取西方佛国而去。
似乎有人笑语：
真界破灭，佛国焉可独善其身？
这就是和罗刹鬼王打交道的代价吗？
如今地狱道中的六尊佛陀，顾不得再想之后更深层的问题，面对因果之力，他们身陷轮回，受缚其间，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因为真界法则体系破灭而产生的负面力量，流向西方佛国。
“哞！”
轮回震动，这是六位佛陀同发狮子吼，以警醒彼岸佛国。
他们是要佛国立下决断，立刻切断与六道轮回的关系。
只要这样，才能保持西方净土，不受因果所污。
西方佛国那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慢了，终究慢了。
五劫之前的十三古佛，是有大决心之人；五劫之后的六位佛陀，同样深具决绝之心，是佛国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当他们都涅槃、轮回，西方佛国也是陷入到一个最虚弱的时段，这不只体现在硬实力上，也体现在“决断力”上。
变生不测，第一时间的判断，哪能轻易做下？
若六道轮回真这么容易舍弃，六尊佛陀又岂会舍身而入？
随随便便抛弃，岂是真正人心？
只是几次犹豫的时间，因果洪流滚滚而过，打破了六道轮回体系的独立性，如潮魔染也随之而来。
仍是那个比喻，楼宇垮塌，要将人掩埋，可这时候，罗刹鬼王却以不可思议的动作闪开来，而且，下边还早早准备好了承重的东西。
所有的重压都给接下，同样的，废墟瓦砾之下，有价值的东西也都留下。
七祭五柱是第一层，六道轮回是第二层。
这时候又像淘金，七祭五柱是筛子，先是淘洗一遍，留下的是金子，甩出去的是沙砾。
正因为如此，七祭五柱承载重压，却是接收了巫神体系的部分遗产，更进一步与无量虚空神主魔染体系发生联系，别人进去要担心魔染，黄泉夫人又怕哪个？
真正倒了大霉的，就是六道轮回，不但承受了难承之重，接下了要命的因果，无量虚空神主的触角，也随之而来，一直探进西方佛国里去。
这一刻，诸方的关系彻底缠绕在一起，非当事人不足道也。
不过，面对魔染，六尊佛陀终于可以出手，击杀魔头，暂时护住动荡阶段，最易遭遇魔染之时的佛国“门户”。
除此以外，他们也再无能为力。
羽清玄却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趁佛陀自顾不暇，抢入后殿。
然而，距离自家师尊，当真是近在咫尺。
可是此时的情形，绝不是她愿意见到的。
太玄魔母的状态，可谓是糟糕透顶。
她面目依稀如旧，气息平顺，可是作为七祭五柱与六道轮回联系的唯一通道，也是调节冲击的唯一枢纽，她不可避免承载了几乎所有的冲击，当然，还不算因果承负之力。
现实就是，如今的太玄魔母，如果保持现在的状态，或者是在七祭五柱的体系之中，尚有一线生机，而若强行切割开来，恐怕立成当前恐怖因果、承负集火的对象。
事实上，六道轮回中的六位佛陀，已经明确了这一点，也意图全力切割，只是因果线条困缚，一时难为罢了。
目睹此情此景，羽清玄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变化出万般思路，却是找不到任何能够有效遏制当前事态的办法。
事有难易，不足为惧；唯有可为与否，方是可怖。
当最后一个思路断去，羽清玄只觉得心头如坠寒渊，呆站在太玄魔母身前，一时竟是恍惚。
不知呆立了多久，被六道轮回中悲怆的佛号所惊醒，因果之变，似已下了定论。她却不再关心，不自觉地仰头，看当空映照如常的明月。
清辉洒落，微凉的感觉，从头面渗入心神，却又如泉水满溢，汩汩而出。
“师姐！”
余慈正透过明月心象，观测碧落天阙那边的变化，恰是见了羽清玄茫然若失的眸子，映入月色，水光沁出。
这一刻，这一幕，像一片锋利的刀刃，切过之前多年，他和羽清玄二人轨迹，共同穿梭织就的、仿佛花色图纹都已经固定下来的织锦，使之变成了极其荒唐古怪的模样，但从一道道的“缝隙”里，又可直见某种奇特的光色，还有一直内敛的温度。
余慈长吸一口气，竟不管已经近在咫尺的邵天尊，冲霄飞起，欲待虚空挪移之时，某个意念忽尔传入：
“渊虚天君。”
余慈一怔，明月悬照，指向依旧坐镇中天战场，却在黑潮巨浪中，显得风雨飘摇的萧圣人。
“圣人？”
“天君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余慈微怔，一时不语。
在心魔大劫之初，是萧圣人和辛乙，主动为他挡下魔潮；此后，更受萧圣人点醒，明确内外、你我之别，受了人情，自然要还。
遑论现在，正是灭世大劫之时，上清、八景都与玄门体系相合，一条线上的蚂蚱，互助也是理所应当。
透过明月，往羽清玄那里再瞥去一眼，余慈按下心中躁动，礼貌回应：
“圣人将欲何为？”
他心中也在想：是要帮助抵御魔劫，还是在体系层面……
此时，魔劫剧盛，反噬更急，张牙舞爪的魔影，有的已经要触及萧圣人法相边缘，可对面的意念依旧迂徐平淡，有条不紊。
“魔劫大炽之时，无量虚空神主或将发难，天君明月神通，可否映得此獠？”
“这……”
余慈其实也不只一次，或者说从没有放弃过对无量虚空神主的“搜索”，可问题在于，无量虚空神主的耐性，简直是无双无对，不管局势如何变幻，都是稳坐钓鱼台，莫知其所向。
难不成是元始魔主的共鸣加持，已经让他满足了？
念动之时，余慈已经又做了一次尝试，依旧毫无所获。
“惭愧。”
“是吗？如此或是天意，一步之差了。”
萧圣人竟还有心情感慨，只是余慈听不太懂。
还好，萧圣人紧接又道：“天君以为，你我两家联手，三清四御之位，道意如何化之？”
余慈闻之哑然，这算什么问题？
忽又大觉不妥，将明未明之时，萧圣人微微笑道：
“既然暂无定论，八景宫就先行一步。”
余慈一怔之时，忽见碧落天域之上，云外清虚之天云气垂落，色分青、黄、白三色，竟是玄元始气降下，一直接入已经混乱到极致的天极峰上。
整个虚空又是剧震，可也在此刻，已经层层崩灭的旧有法则体系的“废墟”上，竟是冒起了无数“幼芽”，就以那些法则碎片为“养份”，快速成长，且又是经过非常有规律的分布，以至短短时间之内，便是如藤如萝。
也是此刻，中天战场，本就冲霄而上的青白之气，倏化为一柄“天罗之伞”，边沿不断外扩，覆盖了更多更广的区域。
其扩散的速度，甚至只比因紫极黄图破碎，旧有法则体系层层崩溃的波及速度，略慢一丝。
不过数息时间，以云中山脉为中心，北抵北荒，南跨沧江，西至断界山，东抵洗玉盟，偌大的区域，便蒙上了这郁郁葱葱的“绿意生机”。
已经重新陷入天摇地动的真界天地，陡然为之一定。
中流砥柱，不外如是。
峰顶，在紫极黄图碎片之前，连山呆呆看着，忽地闭上眼睛，长长吐气，然而是吁、是叹，焉能分清？
“这……”
余慈忽想起一件全不相干的事来：
现在八景宫共有几位地仙？
就现有的情报来看，纸面上有二十多，不过现在大都还在茫茫宇宙中跋涉，现在拥有的应该不到十位。
其中邵天尊在东、乔天尊在西，目前在八景宫驻守的，算上萧圣人，六七位应该还是有的，这里面，又有五六位在云外清虚之天，其余像允星这样的精英弟子，或者原本堪为宗门骨干的大劫法宗师，似乎都是列布诸峰，主持阵势。
只有一人，即连山天尊，在天极峰。
哦，还有辛乙。
就是这样的形势之下，偌大的八景宫，被罗刹鬼王以欺天幻术，破开防御，直取中宫。
细究来，似是先期布置不严，出其不意之下，被毁了根本。
可是……现在这又是怎么说？
只是，又听得萧圣人悠然钟声，道韵相随：
“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听得悠悠道韵，余慈忽地平静下来，心思正如明月，悬照大千，一应所见，尽都明透。
不敢为天下先……
八景三十六天，已经立起，更随八景宫加持，覆盖一界，如今比上清体系，还要强上一截，也要深刻许多。
其实，已经有变革、重塑天地之能，至少，也能撑起部分格局。
只不过，巫神体系终究还支着架子，玄门体系化用其法，修补则根基不固，重塑则因果加身，正是两难境地。
可这时，“恰好”就冒出了一位罗刹鬼王！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
有的因果承负是过、是罪；便如罗刹鬼王。
虽然她终究甩脱、转嫁，那是她欺天瞒地之功，终究有人殃及；
八景宫同样改天换地，却是合于天地人心，顺势而为，力挽狂澜，是无量之功。
罪者在下，沉枷落锁，难出离也；
功者在上，成而弗居，超拔意也！
但在更微妙的层面，岂不就是另一种的“因果转嫁”？
这样，真的好吗？

第206章 生死竞速 天地杀局
对八景宫的做法，余慈也没法多说什么。
真界局势已经至此，要挽救真界亿兆生灵，说来轻巧，又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八景宫的算计，无疑有转嫁责任的嫌疑；可是在不可挽回的乱局中，苛责也太过矫情。
只是，再想想羽清玄，想想太玄魔母，还有那千百神道之士，一股郁气，如尘翳，如阴云，覆盖心头，久久不开。
对他的情绪，萧圣人应该是能猜到一些，不过其眸光沉静，并不多做解释，径直将话题引入了现实的层面：
“天君，现在要紧的，还是你我两家联手，重塑体系之事。”
这是大实话。
目前这情势，让重新塑造的玄门体系，迅速覆盖真界，替代旧有的巫神体系，维持住真界的基本结构，无疑是第一优先。
稍微慢一步，体系破损的冲击加速蔓延开来，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而从更深的一层来考虑，此时天下各宗各派、各路修士，已经被覆盖一界的魔劫，搞得近乎崩溃，真有机会脱离苦海，自然求之不得。
是的，这又避开了一重因果，又是一轮不世之功。
现在萧圣人把它拿出来，与余慈分享，就是请他出手相助的报酬。
如此报酬，可谓丰厚。
当然，更实际的情况是，别看八景宫“先行一步”，只要明白八景三十六天的架构性质，便能确认，单以八景宫一宗之力，是不可能彻底稳住真界这个烂摊子的。
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当旧有法则体系的破坏冲击，冲出了八景宫的传统范围，向更远方向扩散的时候，八景三十六天体系的扩张，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明显有些“追之不及”。
毕竟，该体系还没有真正周覆一界，只在洗玉湖等几个重点部位，才有节点。
特别是“垂直结构”的性质，使八景宫三十六天的扩张，必须是“层层推进”、“逐步覆盖”式的。
在自家传统势力范围，一切水到渠成，而等到开辟新环境之时，全面、无差别式的推进方法，就太耗时耗力了。
所以，萧圣人“求”到了余慈这边。
八景宫要重塑玄门法则体系，全盘替代旧式的巫神体系，就必须要有上清三十六天的配合。
反过来也一样。
就目前来看，上清、八景二者结合，就东方修行界而言，差不多覆盖了八成以上，但从“深刻”层面讲，仍不太够，至少余慈的上清体系，还只是“浅浅一层”，担不起重塑法则的重任。
另一方面，“四方八天”宽松的对接、组合模式，就是“垂直结构”所不如之处，可以是“外道神明”，自然也可以是“外道诸天”。如此确实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的妙法。
这种联合，或曰“妥协下的产物”，也无疑就是当前急迫环境中，最为高效的方式。
不过，只是这样，松散的本质不会变。
要聚合各方之力，如臂使指，目前为止，也确实只有余慈一人，凭借心内虚空，借物象、心象的转化，才能做到。
萧圣人的“联手之议”，就是余慈凭着自家的神通法力，挣过来的。
不过，想想碧落天阙中，羽清玄从未有过的无助，余慈也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冷不热地道：
“无量虚空神主那边，又当如何？”
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障碍，就算那边打定主意，不亲自出手，魔染也将如影随行。
余慈、萧圣人都是深谙魔染本质之人，自知光影难分，不可能彻底切割。
可是两人现在都过魔劫，一个弄不好，就是个中央开花，弄巧成拙。
说白了，余慈对目前萧圣人的状态，颇存疑虑。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萧圣人并没有因为重塑玄门体的“功德”，一洗颓势，四面魔潮依旧肆虐，而且大有进逼之势。
这又是为什么？
当前形势下，有了问题，一定要问个明白。
“是天数，是变数。”
萧圣人开口玄虚，但后面并不粉饰什么：“不瞒天君，眼下情况确实不好。一来，本以为罗刹鬼王便是突入，也要趁我与无量正面交锋，两败俱伤之时。可如今，她早行一步，后续就全然不同……”
他的意思是，若正与无量虚空神主交战中，后者由暗转明，自然有大把办法限制，而如今，无量虚空神主始终藏剑入鞘，引而不发，这就很难办了。
余慈就觉得，当下的局面，依稀与他和极祖大战时，昊典压阵的情形仿佛。
不愧是创出“入鞘法”那位啊……
一念至此，也有些恍惚。
又听萧圣人续道：“二来，便是反噬之故。”
“是那些神道之士……”
“非也。”
萧圣人此时莫名地击响叩心钟，道韵悠悠：
“佛门因果，虽恪于本心；玄门承负，却化于自然。只是，早年蒙道德之法馈赠多矣，仍过不得这一关。如今唯愿一身当之，消此魔劫，不至于有误后人。”
这分明又使了“金科玉律”的手段吧！
余慈琢磨了半晌，亏得他现在见识渐广，才大概想明白，萧圣人是什么意思，当下奇道：
“以圣人所言，莫非此中算计，贵宗竟然无人知晓？”
萧圣人微微一笑，已是默认。随即又道：“先人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一念之恶，自涉因果；八景先人万世之功，解我之厄；然则自我而起，功罪再论，若不消解，实难心安。”
萧圣人的意思大约就是，如果按照玄门法理而言，不管心中起的是什么恶念，用了什么手段，只要客观上取得了好的效果，就是不世之功，恩泽后人；更何况还有八景宫万世遗泽，可助他洗脱罪厄。
可按照因果算法，一切都要“由心而发”，虽是善果，却是恶因，也是确实害了千百神道之士，还有动乱中无辜殃及之人，以至于魔劫当头。这些是避不过去的，恐怕还要殃及八景宫的后人。
这就使得萧圣人，必须要有所作为，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里头就包含着道德之法的反噬。
所谓的“名门正派”，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功德善果，人心所向，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修行精进，相应的，如果违逆了此中法理，也会有一定的反噬。
如果正值魔劫，其恶果更会成百上千倍地扩大。
倒是真正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罗刹鬼王，别看是玩弄人心的大行家，却从来不在乎这个，也没指望过从道德之法上获益，做起事来，也就愈发地肆无忌惮。
对此，萧圣人是用坦然的态度面对。
可是，有些麻烦，也不是态度就能解决的。
余慈就估计，按照现在萧圣人的状态，之前若是有五成把握闯过魔劫，现在恐怕两成也没有。
事态危急，远过从前。
如此，余慈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就开始吧。”
就在二人短暂交流的这段时间里，八景三十六天的扩张速度，已经愈发地“力不从心”了。和体系破损的冲击“锋面”，隔了已经有数千里的距离，且还在持续拉大之中。
紫极黄图粉碎，法则体系崩溃，其作用方式，是从根本法则，一路“降下”。
不断拓展、层层扩大，最终抵至衍化的末端法则，也就是一个个聚合而成的实物。
包括真界亿兆生灵。
现在可以庆幸的是，根本法则“降下”，总还需要一个过程。
这期间，其实是境界高、修为深的最先受到冲击，那些全无自保之力的黎民百姓，则还有一点点的缓冲时间。可只要沾上了，就不可能再有侥幸可言。
现在，八景、上清体系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弥合这个“致命空隙”，最好是“跑”到体系破损的冲击前面，先一步立下法度规矩。
这就像是两个人赛跑，谁先扩散到真界全境，就等于是跑到了终点，赢得胜利。
除了西方佛国，仅在法则层面，那里的准备只多不少、只早不晩，用不着他们操心。
萧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依旧屹立中天，抵御魔劫。
云外清虚之天上，五六位镇守的地仙，有足够的神通法力，推动八景三十六天，行那改天换地之举——虽然只是局部。
余慈确认了具体情况后，果断出手。
这一刻，八景三十六天依旧由中央向外围扩散，上清体系则连缀四方已经形成的节点，暂时稳住局面，也给还没有到来了的八景三十六天，创造出一个较适宜的“环境”。
此时的上清体系，就像是蓬布边上连缀的长索，四面拉伸，“拽”着八景三十六天持续加速，更快地覆盖周边地域。
一则以深，一则以广，两个体系一旦重合，就此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在重塑法则体系这件事上，“深度”似乎要比“广度”更具有现实意义。
毕竟一个是“扎根”，一个只是单纯扩大范围而已。
但情况又不是那么简单。
八景宫看似占据主导，可为了与上清体系合作，本身的体系也要放开，对此类严谨架构来讲，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一路下来，控制力其实是在不断减弱的。
相反，上清体系完全不需要开放核心之地，外围的开放性却是早有定论，更不用说，余慈明月心象的整合力、穿透力，都是八景三十六天所不具备的，这么来回牵扯、往复重叠，得益着实不小。
不过，其间余慈倒是又发现了一件事：
好像两个体系的“穿透性”联系，之前就已经建立起来，且在双方均无自觉的情况下，形成一定的“模糊”区域，最关键的是，罗刹鬼王貌似就是通过这个区域“进出”来着……
也不知萧圣人知不知道这一点，应该是知道的吧。
他有点儿尴尬，更多还是沉吟。
因为在这里，罗刹鬼王留下了痕迹——微不可察，但通过平等天，余慈还真的略有所得。
不过很快，余慈就没有了琢磨其他事的空闲。
一方面，那一场“竞速”，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算起来，整个路程还只“跑”了千分之一不到，可是，由于各处连缀节点的分布密度问题，玄门体系扩张的速度，也是忽快忽慢，比之如雪崩一般、甚至还在不断加速的破坏性冲击，距离又拉大了些。
现在，玄门体系追赶的目标，已经换成了“法则衍化”的边际线。
也就是说，务必要在破损的法则波及到底层具体生灵之前，将体系覆盖到位。
这是涉及生死存灭的速度比拼。
那些正在夜色中、月光下挣扎、祈祷、或者瑟瑟发抖的黎民百姓并不知道，在他们头顶吹过去的呜呜风声，也许只要再下挫半分，他们以及他们的邻里、宗族乃至于这辈子所接触的一切同类，都将瞬化飞灰，留不下半点儿痕迹。
事态不可能总是完美。
余慈透过月光，也不只一次地看到了，只因为小小的“缝隙”，其间千百计的生灵，包括屋舍、山川、草木等等，刹那崩灭。
这些情景，他不想看，却绕不开。
心弦颤动之时，魔潮的威胁也愈发地贴近了。
这就是余慈面临的第二个问题，他现在，等于是与覆盖一界的魔门体系正面对撼。
因为无量虚空神主侵占了巫神体系，在此基础上，感通元始魔主圣道，举界共鸣，将魔门修士、外域天魔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浩瀚无边的魔潮，也是魔门体系的显化。
巫神体系同样是他们的依托，可是，随着共鸣程度的加深，魔门体系也是具备了“半独立性”，就像眼前的“外相”——混浊的黑雾。
虽不可能它单独构建一个完整的，可供一切生灵繁衍生息的体系，可当玄门体系一路扩张的时候，又“依附”上来，像是贪婪的鬣狗，想要从上面，再撕几块肉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鸣，魔潮中各路魔门修士的数目在持续增长，天魔数量也是激增，整体性却是上了很大的台阶。
余慈连缀各方节点时，理所当然受到了阻碍。
魔潮的法度，精神让余慈必须全神应对。明月在魔潮中起伏，由于天星秘法的映射，每一个区域看到的“月相”都有微妙的不同，但真意如一。
各方修士、宗门不但要适应在明月加持下，与魔潮对抗，还要学会如何与明月真意共鸣，才能在乱局起到应有的作用。
只因为，现在魔潮攻伐之术，个体的攻击只是零零落落，真正占据主流的，反而是共鸣衍化而成的种种神通，在神通之后，甚至还有某种更具灵性的法则结构孕育。
很熟悉……
便在余慈以明月光芒，集束照透了一片黑潮，抹杀其中魔头之后，分明是看到了，战斗之初遮蔽月光，险些让他吃个暗亏的神通，是如何衍化、崩散的。
具体的过程不提，那刚刚消散的丑陋痴肥、令人作呕的肉脂山丘……
这不正是秽渊魔主？
当年在九宫魔域，秽渊看似宝相庄严，实则丑怖污秽的形象，给了他太深刻的印象。
以至于虽是惊鸿一瞥，但可以认定真实不虚。
真的麻烦了。
神通对神通，道境对魔域，未必全部对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整体性面前，单个节点，单打独斗，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余慈现在做的也是整合的活计，只是还是那句话：
人心大势，一者顺，一者逆。
一者如山崩浊流，由高就下；一者如向阳花木，节节攀高。
且不说性质怎样，何者更为迅速，更为猛烈，一望可知。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魔门体系的整体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玄门这边，只能依靠余慈明月心象，整合纷乱人心、复杂资源，泥沙俱下，难辨益害。
魔潮控制不善，一个弄不好，就是给魔劫送菜来了，进来一个，魔染一个。
遑论化现神通、道境？
萧圣人真是给他找了一个好活计……
可回头看看萧圣人处，由于那位道德反噬，心魔大炽，又是第一等的自在种子，引得各路魔物蜂涌而上，神通法术更是玄奇，可萧圣人坐镇中天，还是至少截留了七成以上的魔潮正锋。
这让他也没什么好讲，瞅个空子，隔空传讯，将自己的发现告知。
也让萧圣人帮忙判断。按照九宫魔域方位搜索，会不会靠谱些？
他又想到幻荣夫人，当年这位也是化入了秽渊之力，才成就欲染魔主的，不知会有什么见解？
可是，联系的结果让他愣在当场：
湛猫儿你来凑什么热闹？
余慈早就到了分心多用，仍有条不紊的水准，可这时候还是觉得头皮发胀。
不过，他一直挂心羽清玄的状态，正好借着湛猫儿这事儿，与碧落天阙那边联系上：
不管怎样，都要提醒一句，现在魔潮涌动，心神万不能有失！
可当心念移转，余慈却是看到，碧落天阙，分明已经与魔潮勾连在一起。
羽清玄已被包围在魔潮之中，眉头紧锁，似乎又遇到了难事。
作为无量虚空神主……是“前”无量虚空神主一手打造的秘府洞天，又是以“天魔殿”的法度搭建，也许还施以“自信”之术加以封闭，碧落天阙在隐秘性上，绝对是第一流的。
可再怎么隐秘的地方，在连番大战的冲击下，也很难再保持封闭性，再面对遍及真界的魔染、元始圣道的“感召”，终究不免露了本相。
构成碧落天阙的神通法力、还有聚集在主殿中的“信力”先后有了反应。
如此内外相通，很快魔潮涌来，将碧落天阙硬生生从原有的虚空层面“冲刷”出来，化为魔潮之上，一艘载浮载沉的“巨舟”。
原本在这里冲突对抗的六道轮回、七祭五柱等等，也都给刷落进去。
六道轮回本就遭受了魔染，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七祭五柱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羽清玄却不免是给陷在其中，特别是她一直心虑于太玄魔母，不免给魔头可趁之机，一时心神扰乱，气机翻覆。
羽清玄终究是第一等的人物，一觉得心中不对，就收摄心神，以玄门秘传心法，杀灭心魔，割裂外劫。
只是任她反应再快，也料不到碧落天阙现在的变化。
感觉中，碧落天阙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窍眼”，吞吐魔潮，与外界多方沟通，顺着这些往来变化，不多时便形成了一定的法度。
可以看到，周边虚空中，一道道魔纹结成阵禁，变化出种种诡谲形象，同时也改易虚空性质，使之内坚外固。
羽清玄尝试了虚空挪移之法，却被某种特殊的力量消融，连余慈一直不绝的加持，都是若断若续。
危机临头，她反倒是洗去心中一切杂念，慢慢贴近依旧沉睡的师尊身边，视线透过残破的殿门，指向前殿。
能够感觉到，那里，分明是有一个很不起的东西在孕育。
伴此而生，有恢宏之音，赞颂膜拜，辨其意，总是“无量”、“无量”，形成澎湃魔意冲击，四面八方推挤而来。
当赞颂之声推至最高处，什么大殿、天阙，忽地都化为虚无，只有深邃无尽的星空，在视野中无线拓展开来。细观其中，又有无数虚空结构，重叠变化，从无定性。
在此层层虚空之中，羽清玄的大挪移神通，可说是碰到了天然的克星。
可她并没有因此变得束手束脚，相反，她是主动出击，趁着魔纹结构还没有彻底成型，心神观想，照映星空。
太玄一脉，但凡是涉及“星相”者，莫不是利用真实法则，牵引星辰投影，再行衍化。如此不但受限最小，也兼有参照对应、识真破幻之能。
当下，在那深邃星空之中，本是空无之域，有数点星辰亮起，助她一举修正了虚空方位。
那些直攻人心的魔意，被屏蔽在外，眼前，破损的后殿轮廓开始恢复，但只是清晰了片刻，就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这次不再是魔意幻相的干扰，而是真正“化”去了。
碧落天阙本身，都是天魔一脉的神通法力凝结，在魔潮冲刷下，虚实转换特别利落。
而在外围，因为羽清玄与天外星力呼应，魔潮也是立生反应，喧嚣躁动，没有即时扑上，但前殿之中，却有沉沉的压力，倾注而至。
这让羽清玄明白，之前还在“孕育”的那位，已经“苏醒”过来。
她回眸看了眼仍在沉睡中的恩师，神色平静，心志愈坚。
便在此时，魔潮翻涌的幽暗星空中，忽有一轮明月照彻，清辉洒落，之前若断若续的加持，重又稳定下来。
这是余慈心神移转，明月心象重新切入此间，和羽清玄气机互通，也探视了太玄魔母的情况。
不过，这一切都是仓促而为，便在这一刻，前殿的那位，已驭使魔意袭来，无论是余慈还是羽清玄，都受到影响。
尤其是余慈，真正接触到这魔潮法度，一望之下，就是惊愕。
极其熟悉、且与之前所见一脉相承的星空法相，说起来，这还真是原汁原味呢……
“无量虚空神主。”
余慈和羽清玄交流了信息，而这里面的内涵很复杂，不得不做进一步解释：
“八帝魔主中的无量虚空神主。”
这时就能见出语言的贫乏无力，还好，羽清玄已经明白过来：“九宫魔域？”
“正是。”
九宫魔域中，有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无量、夜摩、他化八位魔主尊位，无量虚空神主便在其中，占了九宫中的“天庭”之位。
此“无量虚空神主”，不是指现在正与诸天魔意共鸣的那位，而是九宫魔域中，化生而出的神通法相。
看眼下这情况，老天爷倒是开了个极有嘲讽意味儿的玩笑，让一个真正的“无量虚空神主”，至少也是曾经的那位，与九宫魔域法度呼应，进入其间，坐镇“原位”。
某种意义上，没有比它更合适的选择了。
正统意义上的九宫魔域，除了泥丸宫虚供元始魔主真身之外，需要有八位魔门修士镇压，不过目前这形势下，一界魔意共鸣，自有无上神通化生，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倒是“无量虚空神主”聚合的信力，正符合其中神通性质，颇有增益之效。
当年被人夺舍打灭，如今连剩下这点儿资源，也给奉送出去，何苦来由？
余慈心中冷笑，确认了羽清玄无恙，他就先松口气下来。
此时，玄门体系的扩张、衔接，仍然是任重道远，其中很重的一项负担，就是这吸附上来的魔潮。
这还是绝大部分压力，都被萧圣人引走的结果。
余慈也在琢磨，能否再针对性地削弱部分？
比如，现在拿这位“无量虚空神主”，和他之前惊鸿一瞥的秽渊魔主法相参照的话，是否就能大概确证九宫魔域的方位布局呢？
余慈还真的用心算了算：
如果要周覆一界，这个九宫魔域的比例似乎有些变形。
不过，按照这个判断，以中天明月有意映照一番，余慈还真的又发现了两处魔主法相，都有所偏差，但真意纯正……
咦，走了！
便在余慈想再接再厉，多找出几个魔主法相的时候，身下的碧落天阙，忽地剧烈震荡，顷刻间就是四分五裂。而前殿的“无量虚空神主”，只是在无尽星空深处，投来冷冷一瞥，便化入魔潮之中，不见了踪影。
它在移动，就代表九宫魔域中的“天庭宫”也在移动。
余慈就明白过来，眼下的九宫魔域中，各魔主法相的方位，其实也在不断变化。
因九宫魔域的法度，是仿脑宫结构而来，明确“九宫”之位，其实就能画一个大概的头颅轮廓。
而现在，这个悬在真界上空的“头颅”，其实是在不断旋转、移动的，几不受任何限制，只是维持住了大的格局。汹涌魔潮随之而动，轻重强弱变化莫测，已经完全超脱了“格式”的局限，魔意所至，法度随之。
真该让那个鸦老过来看看，同样是九宫魔域，他的气魄，和无量虚空神主相比，究竟差在哪儿？
或许，这才是九宫魔域的真面目？
“确实如此。”
萧圣人的意念插进来，其实也是余慈主动与他联系，商议这个新发现。
萧圣人对魔门典籍的了解程度，还要在绝大部分魔门修士之上。略微解释几句，就让余慈有恍然大悟之感。
九宫魔域是真界魔门修士解析《太元天魔根本经》，以及太古、中古时代的魔门典籍，以此阐发出来的魔域阵禁。
某种意义上，其“八帝魔主”共尊的思路，是对近十数劫来，一枝独秀的无量虚空神主的“反动”，其间引起的教义、教派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无量虚空神主对此一直采取比较暧昧的态度，可是，就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却是没有一点儿磕绊，径直将九宫魔域布设开来，而且场面之大，气魄之强，远胜过其阵禁创立者最完美的构想。
萧圣人就是感叹：“前面还是把他看轻了。”
常态下的九宫魔域，只是一种“天魔场”，是营造出域外天魔生存的环境，招而取之，使之变成“武器”，更进一步就是变成“燃料”，与天地元气混合，化为八帝大魔王，化就无上神通法力。
可无量虚空神主现在使出来的，绝不是一个“天魔场”、一处“魔域”就能解释，观其魔意共鸣，神通显化，简直是要由虚化实，将神通法相，一一呈现。
再往前推一步，那就是生生不息，从“魔域”转为“魔国”。
如此一来，八帝魔主常在，镇压一界，分明就是魔门的上清、八景体系。
不管这环境中，适不适合常人生存，可终究也是一处独门的虚空世界。
之前余慈还在奇怪，一众域外天魔也就罢了，那些魔门修士一兜子劲儿，魔意共鸣，破坏真界体系，有没有想过怎么收场？
可如今才知，恐怕人家早有准备，至少内部共鸣之时，已经统一了认识。
也因为如此，才有越来越多的魔门强者加入进来，要在当前的局面下，分一杯羹。
“无量虚空神主是筹备很久了吗？”
如此娴熟、稳定，简直就像使出千百回一般。
“曾听闻，元始魔宗还未分裂时，多劫以来，都在其掌控的域外虚空世界中，做各种神通试验，灭杀一界生灵，犯下滔天杀孽，或许便应在此处？”
对萧圣人的回答，余慈只能摇头，现在他需要关注的，是另一层面：
随着九宫魔域的搭建，“现在的”这位无量虚空神主，依旧没有现身，倒是“曾经的”无量虚空神主的信力响应，如此一来，倒是替他坐镇了九宫魔域中的位置，“现在的”这位则超拔于其上。
唔，等等，也不算是超拔……
在九宫魔域的法理层面，是不可能超脱于八帝大魔王，以及更核心位置的“元始魔主”的。
也就是说，就算无量虚空神主超脱原来的“职位”之所限，他的上限，也不会出高于元始魔主。
当然，这里的“元始魔主”是指中央泥丸宫所在，虚供的那位。
也就是说……
萧圣人几乎与他同步，反应过来：
“无量虚空神主当在泥丸宫内，天君可否找它出？”
在九宫魔域的体系法理中，这样不严谨的说法，是会出乱子的。
余慈暗地里给自己纠正：是曲……无量在泥丸宫！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话好讲，当下月光悬照，破云透雾，愈发圆融的神通灵光，就此洒播四方，激起黑潮层涌，魔头嘶啸。
由于“九宫魔域”不断移位、旋转，就算发现两三位魔主法相所在，要据此定位，也不是一两次尝试就能办到的。
即便如此，谁都知道，一旦寻找到无量虚空神主的真身，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到来。
完全可以讲，这一战关系着真界的存亡。
大战在即，气氛自然变得紧张压抑，便连照落的月光，都冷沉沉的，像是流动的水银，一层层剥开魔潮，显现出其下的“真实”。
偏在此时，萧圣人主动找，和余慈说话：
“如今天下之乱，乱源三分。无量虚空神主只占其一，吾等任重道远，还是轻装上阵，比较合适。”
这算是在安抚人心了。
虽然余慈并不认为，他的情绪已经紧张到要让人来安抚的程度，不过对萧圣人这位前辈宗主，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圣人说的是……不过这乱源，又是怎么分的？”
“第一份在魔门。无量虚空神主已得根本加持，无所疑虑，无所顾忌，循天魔之法行事，成九宫魔域，而如今真界正在破立之时，也如渡魔劫，过得去，可延寿纪；过不去，便沦魔国。”
“确实……”
“第二份在罗刹鬼王，奇谋算计，无所不备，可谓乱之源也。然而得此出离之机，必然远走高飞，不再沾染因果，暂可不论。”
余慈嘿了一声，没有多言。
萧圣人续道：“第三份在参罗利那，此獠在域外数十劫，暴戾、耐心都是不缺，可以动若雷霆，也可以隐忍不发，杨祖之前破他屠灵魔眼，不过，恐怕也不能再出手了，终究还要由我们发力相抗……
“至于佛国轮回，反倒不足为虑，百劫以来，道论法争从未停息，不在乎一时之消长。天君以为如何？”
听萧圣人提到杨祖，余慈心神便是微痛，不过听这“乱源三分”的分析，他却有些不同意见：
“我倒觉得，圣人漏了一处。”
“哦？愿闻其详”
我怎么觉得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余慈腹诽一句，但还是道：“我所说的，就是七祭五柱，虽然至今也不知道，罗刹鬼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因果承负尽都转嫁过去，但这种因果，若不计罪孽劫数，反而是更牢固的联系。
“这个体系，藏于暗影之中，就算此界过得大劫，也不会改变，甚至会更加纠缠不清。一个不慎，光影掉转，也不是不可能……特别是黄泉夫人，圣人是否知道，此人便在七祭五柱之中？”
余慈不知道萧圣人对黄泉夫人认识多少，但就他本人而言，怎么防备都不为过。
正如他所言，黄泉夫人主导下的“七祭五柱”，已经成为目前真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往好了说，是影子；
往坏了讲，是疫病。
而结合黄泉夫人的特质，无疑，需要有一个局限控制的法门。
萧圣人沉默片刻，却是笑道：
“我倒有一法，若此番胜了，自来实施；若是不胜，天君还能力挽狂澜，就去寻辛乙；再不成的话……也就不用费这个心思了。”
说着，他纵声长笑，自法相显化在中天以来，第一次表现出这等豪迈之意，没有一点儿悲观郁气。
因为正是在此刻，余慈的明月心象“不负所托”，在数轮侦测之下，终于是寻找到了目标。
九宫魔域，泥丸宫！
对于时刻都在移动的九宫魔域而言，没有什么确切的位置好讲，不过，当余慈参照八帝魔主法相，判断出大概区域，月华凝注，初步整合成功的神通，还是穿云破雾，在漫漫虚空中，找到了一处极其微妙玄通的节点。
周边仍是一片空无，唯有那个“节点”之上，才触碰到了实质。
刹那间，真界天地之间，有八尊或狰狞丑隔、或宝相庄严，或抽象虚无的法相，齐齐显化，一现又隐，却是真真切切地将“九宫魔域”的法度呈现出来，拱卫中央区域。
如此法度，层层渲染，以灵觉察之，依稀就化为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头颅轮廓。
也正是这个“头颅”，在法度推动下，张开了大口，无声作啸。
余慈心神剧震，明月心象一层层光晕扩散，以至于都有些扭曲，仿佛随时都要撕裂一般。
若非他现在与玄门体系贴合紧密，多有分担，那结果还真不好讲。
九宫魔域这分明是要顺势撼动、魔染玄门体系，发动总攻的架势！
也在此刻，中天战场，萧圣人忽地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便在四方修士惊愕的目光下，竟就这么信手一甩，抛落了自交战之初，便持在手中的叩心钟，将其送到云中山顶。
当叩心钟厚重的长鸣声传回之际，萧圣人慨然长嘘，嘘罢又歌：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歌声中，亿万气机流变，随即根根断裂。

第207章 身与道合 心照魔渊
此时此刻，整个玄门体系都为之一飘。
这种“失重感”来自于八景三十六天，就像是一架高速狂奔的马车，其驭者突然跳下，虽然马车仍然靠着惯性，急速向前，可是烈马失去了驭者，也就失去了某种“协调”和“韵律”，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在高速奔行中，突然袭来的颠簸。
目前这种感觉还很微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想见将越来越剧烈。
只是，不管是在玄门体系之内，还是之外，这个瞬间，只要能感受到其间微妙变化的强者，没有哪个会在玄门体系本身投入太多尽力，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中天世界，长嘘而歌的萧圣人。
而就是对此微妙层面一无所知的旁人，也能看到，萧圣人足以呵云拿月的雄伟法相，层层缩小，最终一如常人，只化为明月之前，一点微小的尘影。
这是萧圣人不再利用玄门体内几无穷尽的元气，支撑法相的缘故。
断去的这份联系，只是最显眼的那部分。
事实上，这一刻的萧圣人，全身上下再没有任何一条气机，与近在咫尺的玄门体系，有任何的牵连。
甚至是体系的加持都给屏蔽在外。
他与玄门体系彻底切割，从上到下，由内到外。
可是，已经化入他本人魔劫中的“黑潮”，却没有减弱的迹象。
事实上，因为萧圣人的“切割”做得实在是干脆利落，本来就是要以他为中转，将魔染扩散到整个玄门体系的魔潮，根本就没有转换的机会，顷刻间，一界魔染之力，几乎大半都锁在了他一人身上。
恰逢此时九宫魔域化现，此消彼长之下，萧圣人简直就像是随时被碾得粉碎的泡沫。
这是人们最直观的感受。
直观往往就是错谬。
至少在这一刻，萧圣人在法则层面、真实之域层面的“存在感”，绝不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时间段逊色，而其层次境界分明还在急剧提升。
真的就像是一位脱出樊笼，尽情舒放肢体心情的巨人，顶天立地，不但是玄门体系，就是真界天地，似乎也难以再束缚他。
尤其是，随着余慈寻找到无量虚空神主的踪迹，萧圣人的神意即时接入、锁定，建立起了仿佛最坚韧锁链一般的联系，无量虚空神主再也休想置身于冲突之外。
萧圣人根本就不管其余八帝魔主法相，会以什么神通围杀他，就是盯紧了无量虚空神主，舒卷自如的神意力量，无声无息地漫过去，与中央泥丸宫的深沉魔意对撞。
也许不像其他神意对冲，动辙百万、千万重，飓风过境一般，可是整个九宫魔域的运转，都在此刻为之一窒。
真界上空，那个无形的“头颅”轮廓再次发出无声的吼啸，即使已经脱离直接联系的余慈，也觉得心头发闷，杂念丛生，虚实难辨。
不可想象，此时的萧圣人，究竟在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充分整合的九宫魔域，汇集了亿万天魔、百万魔修的力量，又用八帝魔主的神通有效催化，而冲突的正锋，则是在最神秘莫测，深不见底的“泥丸宫”主位。
就算余慈从来都没有探明白萧圣人的根底，可在此刻，用最简单的对比，也能知道：
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大概，就像他完全不借助太霄神庭，硬接极祖的拳头一个模样？
事实上，当九宫魔域的力量运化到极致，并不是外放的，而是像吞噬一切的深渊，以其独有的韵律和波动，化消一切异质的存在，使之在魔门体系中共舞。
中天世界之上，愈发汹涌的魔潮就像是一张裂开的巨嘴，要将萧圣人一口吞下。
可就在此时，某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从萧圣人处，传递过来。
余慈心里头一抽，几乎是本能地切断了对萧圣人的气机感应，即便如此，心神还是一阵恍惚，心内虚空抖荡，云楼树上枝叶摇动，道韵如风吟，漫过耳畔。
而在余慈与太霄神庭共同形成的“梦中道境”，万古云霄无上神通，险些就是无意识地激发出来。
这是……
再看中天萧圣人，身形就那么化入天地虚空。
不是挪移、不是隐没，就是那么“化”了进去。
余慈已经断去了所有的气机感应，但就算是以目视之，那种玄妙至极的“状态”，也是引导着他的心神，几乎同步切入，也与不久之前，某个不知是“幸”或“不幸”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合道！
空茫的感觉覆盖下来，由于经历了一回，有点儿“熟极而流”的味道，此时还在洗玉湖上的余慈，不得不咬了下舌尖，才让心神归位。
刚刚的恍惚，让他几乎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因为就在同一时刻，真界上空，九宫魔域的运转，明显也是一窒。
没有谁会想到，萧圣人竟然会在决定玄门、真界生死存亡的时候，来这么一手。
瞬间的变故，其实已经超脱了时间本身的局限，只有境界层次上的起落，只有物性法理上的变化。
萧圣人确确实实是“合道”，可他却是带着一界魔染的重负，带着九宫魔域的“吞噬”巨力，强行合道的，怎么可能会成功？
他凭着自己超卓的修为境界，踏过去半步，又因为魔染，被硬生生“拽出来”。
就是这一“拽”，使得事态的发展，彻底纳入了萧圣人的算计。
“妙啊！”
余慈忍不住击掌赞叹。
如此算计，简直是胆大包天，又妙至毫巅！
如果魔门一方早有预防，不用别的，只要八帝魔主中的寂妙魔主，稍使点儿力，顺水推舟，就把萧圣人给“推”走了。
可是谁能想到这一出？
谁都知道，对于玄门修士而言，“合道”是多么凶险的一件事。
任你惊才绝艳，一旦合入天道，形神俱化，合入就难“合出”，与死无异。
可越是这样，萧圣人甘冒绝险使出的这招，获得的收益就越是巨大。
那一霎那，九宫魔域不是与萧圣人斗法，而是与茫茫天道角力！
反噬立至！
“天道”是个很玄虚的概念，很多时候，绝大部分具备相当层次境界的修士，也就是将其理解为“天地法则体系”的法理规矩。
如此理解，也没什么错。
不过在当前环境下，对于“天地法则体系”的范畴，若还是局限于真界一域，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余慈明月重新观照，感受最深。
自萧圣人被九宫魔域，从“合道”的边缘硬“拽”回来之后，其吐纳接引的元气，衍化的法则，凭依已不再是真界之中，而是来自域外，来自已经强势渗透的真实法则。
巫神法则体系全盘崩溃，以“大日坠落”为起始，以“无量魔染”为中盘，便是在大日坠落，五星晦暗之时，域外真实法则已经全面突破了巫神体系的屏障，渗透进来。
余慈连渡域外星火劫、离乱虚空劫，便是受此影响。
所以，此刻九宫魔域承受的，就是域外真实法则体系的反噬！
就算只是冰山一角，就算只是刹那光阴，可只想要去想想域外宇宙无有穷尽的范畴，想想那不可思议的尺度，就知这瞬间反噬的份量！
九宫魔域动荡，法度乱离，甚至影响到了共鸣。
法理所化的“头颅”为之扭曲、破灭，余力所及，不知有多少天魔湮灭，多少魔门修士变成白痴。
至于萧圣人，其身形则重新化现，而此时，他已经跨越千万里，被魔潮直接“拽”到了九宫魔域的核心区上空，身下就是虚供元始魔主的“泥丸宫”深渊。
谁也不知道，萧圣人是否在“合道”失败后受了冲击，但就目前来看，这位分明已经接引了域外真实法则，身外自成道域，森罗万象，不可胜数。
如果去问，广袤的宇宙中，以何种法则体系最为稳定，则非“真实”莫属。
在最宏观的尺度之下，唯有真实法则，才能够以最自然的姿态，渗透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正因为其稳定、广泛、无所不在，也是最具可塑性的。
宇宙中或许有千百个巫神这样的大神通者，以他们强大的修为、独有的思路，像捏泥一般，随意揉弄、变异真实法则，搭建他们希望构建的虚空世界。
不过将时光的尺度放到最大，其最终的结局，往往也就是像现在的真界一般，随着平衡性的打破，“临时的瘤结”被切掉，“短暂的浪花”被抚平。
如此往复。
现在没有必要去考虑“宏观尺度”下的问题，倒是萧圣人接引真实法则，却是让人猛醒，其实“金科玉律”无上神通的最佳作用对象，就应该是真实法则才对！
神意与道韵浑化，强行破坏“泥丸宫”深渊处，独特的天魔体系震动。
这就是另一种形神的神意攻伐，几近于“道化”之力，是真正的趁你病，要你命！
事先恐怕没有人会想到，萧圣人与九宫魔域的对冲，竟是这么一个结果。
不过，作为魔染一界的核心人物，无量虚空神主也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在九宫魔域法度混乱，整个真界魔潮翻覆打旋儿之时，深渊之中，滔天魔意横空，与道韵神意相激。
这是无量虚空神主发动，不但是正面迎击了萧圣人，且是以其强横的魔意，重新划定了节奏和尺度，使一片混乱的魔潮中，共鸣再续。
此次无量虚空神主由“天然”到“主动”的变化，微妙之处，很难立刻得出结论。
不过，两位最顶尖大能的对撞冲击，其直接后果已经显现。
天摇地动，霹雳横飞。
冲击力太强了。
无论是引入真实法则，依旧可以出口成宪的萧圣人；还是与魔潮共鸣，操控九宫魔域的无量虚空神主。
二者主要是神意对冲，真实之域上偶露峥嵘，因为都是自带体系，也不想竖靶子被人针对，就像不见首尾的神龙，除了他们彼此之外，其他修士再难捕捉到其存在，但又是无所不在。
所谓的“深渊上空”，只是一个相对位置，从来都没有固定在一个点上。
而如此层级、如此局面的神意对冲，任是谁也别想充分维持本人的法度规矩，一切有效的约束都是笑话。
萧圣人不会让无量虚空神主重新梳理九宫魔域，实现一界魔意共鸣；
无量虚空神主也不可能让萧圣人任意排布法则，化为无上道域，倾压干涉。
那就彼此破坏吧！
只有肆意倾泄、喷溅的破坏性力量，才能代表这趋向“绝对无序”的对冲碰撞。
如此冲击之下，即便中天明月悬照，神通遍及诸天，余慈也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轨迹——只是大概而已。
想了想，他不再将注意力放到交战本身，而是放在更单纯的层面。
比如：九宫魔域的法度完整性，或者是威能的消长。
这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可以看出战局的起落变化。
从目前的形势看，九宫魔域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合道”一击中缓过劲儿来，萧圣人雷霆之势，很大程度上杀灭了魔门修士的锐气，倒是天魔，成了这一段时间的主力。
只是缺少了魔修的灵昧共鸣，神通法相的变化，就有凝滞。
萧圣人确实是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了九宫魔域的变化，也就阻遏了魔潮的吸附和干扰，余慈和八景宫，得以将玄门体系扩张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一界不是只有余慈和萧圣人，不是只有上清和八景宫，洗玉盟、南国，都有相当数量的强者，只是更多的还是各自为战，玄门体系到处，就是要将这些力量统合起来。
越来越多的宗门、强者加入，反过来也助涨了推进的速度，势头是向好的。
不过，每个人心里都绝不安稳。
即使在新的结构之下，可以说，此界每一个修士，都在对冲的震波的包围之下。那瞬时扫荡，几乎回回超过数千万重的神意冲击，让所有关注战事的修士，都要躲避不迭，同时也免不了要担心：
刚刚才铺开的法则体系结构，总不会立刻就崩溃掉吧？
一界人心起伏不定。
对于这些人的担心，萧圣人和无量虚空神主，不会给予任何解释。
其实，真正把控这一切的，应该是余慈，还有刚刚掌控八景三十六天全盘的辛乙。
当两位大能破坏性的冲击四面扩散的时候，余慈和辛乙已经就法则体系的结构，达成了一致。
现在，就是逐步呈现的时候了。
恰是萧圣人接引域外真实法则之时，域内玄门体系、域外真实法则，环环嵌套，磁力动荡，深层的变化，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展开。
比如此刻，萧圣人与无量虚空神主大战产生的冲击力，急剧扩散。
玄门法则体系承载，不可避免地有所震荡，可是，当冲击超出某个范围之后，力道却是突然降低一截，像是经过了一次大的缓冲。
如此，正是体系建构的奇妙之处。
此时的玄门体系，由上清、八景三十六天融汇而成。
说是一体，其实“似合实分”。
这个“分”，不是上清、八景之分，而是本身的各个组成结构之分。
特别是在外围区域，是“四方八天”虚空世界之分。
也就是说，四方八天，每一“天”，都可以算是一处虚空世界；每八处天域合成一“方”，再统合在玄门体系之下，至少在法则层面上是如此。
这其中，“四”和“八”还都是约数，就是表明这么一个诸天分合，其意如一的总体结构模式。
在这种模式下，巨大的冲击在对撞的核心区域，还是会形成巨大的破坏，可当这个冲击力穿透诸天屏障，进入另一个虚空世界时，就会削减部分，以此类推。
以前足以扫荡寰宇的冲击，这下子至少要经过七八处虚空屏障，破坏力大大降低。
简单地讲，现在的真界，看似一体，实际上已经在法则体系的“规划”中，分割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虚空世界”，每一个“虚空世界”之间，都有性质微妙玄奇的“屏障”，通过这些屏障，还有复杂的结构本身，来抵消破坏性的冲击，提升承载的极限。
当然，模式虽好，仍不稳定。
各个虚空结构本身，如何有效传导力量，而不至于被集中地、彻底地毁灭；如何平衡玄门体系与域外真实法则层层嵌套的结构，彼此妥协，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就是各个“虚空世界”之间，彼此都还在适应、碰撞、吞噬，至少“实物”与“法则体系”不协调的情况，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定会逐渐同步。
但就现实而言，法则体系上的“独立性”，已经可以在法则层面，逐步切割魔潮；而经由余慈之手的整体性，又可以单方面地形成合力。
余慈连渡天域星火劫、离乱虚空劫带来的好处，正通过玄门体系，给整个真界分享。
“真有趣啊！”
天裂谷中，血红色的光芒重新亮起，参罗利那长足对切，“嚓嚓”连响，蠢蠢欲动，却又是按捺下来，饶有兴味地观察着真界发生的一切。
对参罗利那来讲，真界的法则体系变化，固然是预料之外；无量虚空神主的想法，则让他更感兴趣，对其状态，也愈发地好奇。
对这位曾经狠坑过他一记的前盟友和仇人，它的感觉还是很复杂的。
但必须要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此界绝大多数人，关注的都是九宫魔域的无上威能，参罗利那却是以身代入，考虑无量虚空神主在这种环境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觉得，如此运用九宫魔域，不计较教义毁誉，极具气量，但应该是另有所求吧。
九宫魔域确实是最好的统合手段之一，尤其是这种“脱袍让位”，抢占中宫的布置，暂时将他从原有的“职位”上解脱出来，移入限制最少，地位最尊的元始魔主之位，享受八方供奉，分明就是奔着“超拔”去的。
元始魔主不会在意，但魔门体系的严酷规矩，却要求无量虚空神主，必须承载相应的义务。
就目前而言，所谓的“义务”，就是合于元始圣道。
元始之法，乃是“无灵”之法，天然就要消融灵昧，抹去“生而为灵”的印痕。
就常理而言，无量虚空神主应该是可以在“体系法度”和“灵昧修持”之间取得平衡的，可如今这么极端的情况，他真的能维持得住？
好吧……现在来看，维持得不错。
参罗利那也是天魔体系，能够以一个更贴近的角度观察。
泥丸宫之位，魔意就像是幽暗的黑洞，不见一丝光亮，但那边又确确实实有一颗核心，沉浮翻滚。
那就是无量虚空神主。
参罗利那有些明白了：
原来，你是想用这种法子。
覆盖真界魔潮的每一次起伏，九宫魔域神通威能的每一次变化，都有某种共鸣，经过这个核心，又像是某种推举，将其推向本不应该存在的层次。
可是，举得太高，根基要断！
那时，只会重新沦为元始魔主的某个承载对象，“脱袍让位”的巧思，也将被挥霍殆尽。
利用体系之内的力量，超脱体系，“握发自举”之事，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极限了吧。
不，也不是这么简单。
因为天魔体系中，其实是有那么一环，是缺失……更准确地讲，是放开的。
那就是一直在强调的“灵昧”。
魔门修士，包括十三外道中的部分，比如参罗利那自己，都具备这个连元始魔主都不具备的奇妙“玩意儿”。
这个“玩意儿”，最原初的天魔体系只有外化之术，而无内修之法。
参罗利那是在数十劫的漫长生命中，一点点儿琢磨出来的。
而真界魔门更是在上百劫的传承中，慢慢补充、修正、阐释而成。
就“体系法度”而言，这已经是一种超越。
所以，在如今的九宫魔域中，天魔一族是“体系法度”的共鸣，最终只能充当原料。
一众魔门修士，却是在法度共鸣之外，部分实现了灵昧的碰撞，也就成了运转八帝魔主神通法相的核心，也是进一步“超拔”的凭依。
无量虚空神主通过九宫魔域，已经将天魔体系法度推至了极限，而如今，他正从无穷无尽的魔潮中，寻找那些沉浮闪烁的“明珠”。
共鸣？参照？
本来无量虚空神主的做法比较隐晦，具体的需要进一步琢磨。
只是，似乎注定了此事波折不断，无量虚空神主敢架起九宫魔域，魔染一界，为自己铺路，萧圣人也有胆量借“合道”之力，几乎一举冲垮了之前的关键共鸣。
为了重回正轨，无量虚空神主不得不主动出去，重新带起共鸣的节奏。
这就给了参罗利那勘破其奥妙的机会。
正因为其主动，参罗利那有那么一点儿感应：
无量虚空神主的心神，就像是微弱不可察的光，映照过来。
原来如此！
刚刚复原的血红复眼，看向天空的明月——两边倒是殊途同归。
可是，看看现在“光芒”的对比吧：
不是说余慈的灵昧修持，比无量虚空神主强上千百倍，而是无量虚空神主必须先跨过元始圣道的屏障，才能将灵昧的光芒透出来。
把渊虚天君放在那个位置，恐怕还不如他呢。
被看低一层的余慈，此时却是没有闲情理去分析无量虚空神主的状态。他的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玄门体系的扩展上，剩下的一部分，则还在碧落天阙。
此时的碧落天阙，已经真正给破伐根基，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崩溃局面，偏偏七祭五柱、六道轮回在此间角力，太玄魔母夹在中间，身不由己，更受因果之力侵蚀，几乎回天乏术。
这就把羽清玄也困在这儿，以她的性子，不将师尊救出，是不可能离开的。
余慈一直在观察太玄魔母的状态，他对因果之力，也算有所了解，毕竟十方慈光佛的宏誓大愿，相当一部分，走的就是类似的渠道。
有了参照，更觉得之前，罗刹鬼王转移因果，真真是梦幻般的手段。
若他有此法，岂不早将誓愿的枷锁转嫁出去？
十方慈光佛的誓愿，还能说是正面的力量居多，可像眼前这个，就完全是罪孽滔天了。
亏得她“轻描淡写”地做成了，只是苦了太玄魔母这样的无辜之人。
若非现在天心混乱，太玄魔母这边，早已大劫加身。
饶是如此，其形神结构，也已经多处受损，更何况，还有被强行催发动静之力，撬动一界的反噬。
如今的太玄魔母，确确实实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是因为七祭五柱和六道轮回交错冲突，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外界动荡，这个平衡随时都会打破，以羽清玄在“动静之法”的造诣，都不敢轻易下手维护，其脆弱可见一斑。
常规的救治之法，确实不可能了。
余慈来此之前，就有个大概的腹稿，此时虽是感觉机会也很渺茫，但还是道：
“师姐有没有想过，助她老人家转世重修呢？我这里……”
羽清玄缓缓摇头，她知道太玄魔母本源之力在余慈手中，可以作为“移转灵枢”的凭依。在她看来，这本是最坏的打算之一，可绝没有想到，现在的情况，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惨痛十倍。
有本源之力为依托，移转灵枢确实可行，然而因果之力裹胁，一旦动手，就要承担因果。作为连接七祭五柱和六道轮回的枢纽，这份因果的“份量”，不是余慈能吃得下的。
事实上，单凭余慈和她的力量，也根本无法将太玄魔母从两个体系的夹缝中“取”出来。
“如今你重塑体系，正在紧要时候，不应再分神在此了，便先去吧，我在这儿再陪师傅一会儿……这便去寻你会合。”
听羽清玄的话音，已经是彻底绝望，甚至有帮助太玄魔母解脱之念。
余慈生怕她做傻事，干脆投影过来：“师姐，我们总要尝试一下……辛师叔？”
此时，扩张的玄门体系，已经接入这片区域，本来已经濒临崩溃的碧落天阙，受了法则替换、加固，倒是重新稳定下来。只不过，已经与“天魔殿”的本来面目相去甚远，成了一处相对独立的微小天地，也是“四方八天”结构的某个基础部分。
因为萧圣人的算计，玄门体系没有沾上旧体系破灭的因果，却是免不了与七祭五柱、六道轮回打交道——除非是完全隔绝开来。
六道轮回也就罢了，七祭五柱有黄泉夫人多方渗透，却是根本不可能，迟早免不了这一遭，早做早好！
此时余慈已经和辛乙达成了协议，现在是和其他两方“商量”的时候了。
不用客气，不必婉转，余慈投影径直发话：
“六道轮回出来一个管事的，七祭五柱这边……黄泉，你出来。”
他的言语立生回应，只不过，他明明是叫黄泉夫人，哪知太玄魔母身畔光芒抽枝，绽叶开花，却是刚刚才投身于“七祭五柱”体系的白莲现身，向余慈盈盈拜礼：
“罪女白莲，见过天君。”
对这位曾与她结过善缘，又曾一手将他推入绝对被动的女子，余慈倒是平心静气：
“黄泉呢？”
“夫人此时并无寄托之躯，故令我出面代替，其实都是一样的。决策者，只有夫人一个。”
余慈冷笑了下，未待说话，另一侧，火光显化，刚刚和羽清玄交战的地狱道佛陀足踏红莲，现身出来。
几乎与之同时，余慈身畔，辛乙矮胖身形显现，虽然事态还在严峻之时，却不改他一贯轻松从容的姿态。
见了那位佛陀，便是笑道：“原来是红炎宝相如来，有礼，有礼！”
红炎宝相佛静静合什，算是回应。
至此，所有意图在真界扎根的体系代表，都现身出来。
碧落天阙，也就成了三方体系的交汇点。
最中心，就是太玄魔母。
余慈环视一周，慢慢走近太玄魔母沉睡之处，沉声道：
“现在，停下。”
言语简洁，但意思明白，白莲和红炎宝相佛对视一眼，太玄魔母身上剧烈的气机震荡和法则衍化进程，渐渐平息。
这种透支式的“动静法则”催化，终于停止。
由于是双方一起用力，仍旧维持着相对的平衡，显然双方都很明白，余慈的目的是什么。如此这般，也使得因果之力的转嫁，相对而言，缓和了一些。
余慈对两边的态度还算满意，不过神情依旧冷淡，语气也毫无起伏：
“对你们而言，因果承负，是枷锁，也是基础，在因果了结之前，谁也没法从此界清掉你们，但这不意味着，会允许你们肆意发展。”
先定下基调，余慈将视线移向红炎宝相佛。
他没有听过这位佛陀的大名，不过敢于直坠地狱道，修为、决断必然都是上上之选。
对这样的人物，更没必要绕弯子：
“佛国打得好算盘，和罗刹鬼王合谋，分裂东西，实行操作中，却只专注于六道轮回，坑杀了大黑天佛母菩萨，也是有着因果转嫁的意思吧。却不想罗刹鬼王技高一筹，反手就打了回来……”
红炎宝相佛法身之内，似乎永远都流动着火光，层层叠叠，光明殊胜，看不出被业火浸染的情况。其面色平静如常，看起来已经接受了当前的现实。
当前萧圣人与无量虚空神主战得如火如荼，余慈却把有关各方拉过来“开会”，绝不是单纯搏美人儿一笑，而是确有一整套计划。
他现在就需要红炎宝相佛这样的聪明人，以便于交流。
“如今佛国正逐步远离，真界一分为二，但受因果束缚，超然于此界之上，是万万不能了；就是想真正脱离，可能性也不大。为此，玄门三十六天、佛国十法界，需要定一个章程，免得两边互相干扰，再碰一下也不是玩的。”
“理应如此。”
红炎宝相佛淡淡答应，他也明白，这只是刚刚开始。
余慈向辛乙颔首示意，后者笑呵呵开口：
“我方可以给出一个‘天域’，为‘六道轮回’寄身之所；但相应的，落日谷那边，向来为我玄门宗派，同样要有‘天域’架起，不至于失了联络。如此你我两界，也可以互通有无。”
红炎宝相佛沉默片刻，道：“便以原有界限划分即可。”
这种时候，余慈和辛乙就替落日谷做主，至于两界开裂之后，具有很大一片资源的天裂谷彻底毁掉，对落日谷造成的损失，他们只有自己受着了。
这次换了余慈讲话：“巫神体系崩溃，九天外域再非屏障，亿兆天魔、眷属、外道，在未来百年、千年、万年中，无疑都是最主要的威胁，你我两界，在此事上，定要守望相助。”
红炎宝相佛犹豫了下，余慈的说法，意图真是昭然若揭。
东方修行界现在面临的九宫魔域，参罗利那两个大敌，都是天魔一方，若是答应了，当真是转眼便要充为前军，与这些魔头殊死搏杀。
可若不答应，以现在玄门三十六天的架构，真的切分虚空，隔绝内外，在因果承负的作用之下，六位舍身轮回的佛陀，磨销根基的速度大大加快。如此一来，用不了几劫的时间，六道轮回被压垮不说，还要连累佛国的四圣界体系，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对佛国而言，于今之计，只能是争取更多的时间，逐步了结因果，这一点，西方佛国是有专长的。
他们所缺的，只有时间。
而且，真要为此界祛除魔染，也是了结因果的好办法——从另一个角度看，东方修行界真的化为魔国，六道轮回的结局只会更糟。
不说别的，就是此刻，无量虚空神主在魔染东方修行界时，也不忘利用因果承负造成的混乱，将魔意渗透到四圣界中，弄得佛国一片混乱。
天魔一脉与佛门的矛盾，其实要比东方修行界这边尖锐得多。
此处除魔，对佛国本土，好处也是不小。
红炎宝相佛确实是有决断的，再次答应，不过很快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如今可限于一处天域，但未来不应仅拘于此。”
“佛道消长，道论法争，由得你们；只要能扩得开，也由得你们，不过不得跨界扩张。”
这也是玄门一贯的态度。
也就是说，佛国只能在现在六道轮回寄存的北荒之地，未来的独立天域，慢慢向周围扩张，不能派出僧侣，跳到南国、东海，侵占其他不相邻的“天域”。
此等待遇已经是很优厚了，红炎宝相佛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他明知道，此刻越是优厚，用到他们的地方就越多、越沉重。
同时，他也清楚，以上都是应有之义，更关键的问题，还没有点出来。
红炎宝相佛很有自觉，主动提出：
“七祭五柱，如今还在转嫁因果，也应该给出个交待。”
这是帮助余慈将矛头指向黄泉夫人。
果然，余慈顺势将视线转向白莲。
后者则平静答道：“因果承负，于我方并无什么干碍，哪有转嫁一说？若非佛国扣着太玄魔母，借她动静之法，催化六道轮回扩张，也不会有此事发生。一饮一啄，必由前定，罗刹鬼王能移转因果罪孽，也要先有连线才成！”
这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便是西方佛陀都以能言善辩著称，对此也没什么好讲，只有合什叹息而已。
不过，余慈却不是听他们分辨对错的，他的目的很明确：
“玄门体系之下，佛国的态度已明确，你们又如何？”
白莲依旧态度平淡：“七祭五柱，本就是负载一界之用，无论在天在地，供奉打压，都没什么差别……”
“有的，那是你家夫人，能看多少、看多远、怎么看的差别。”
“……”
白莲明显怔了下，垂眸思忖片刻，方开口道：
“天君如果是想解决太玄魔母之事……”
“前置条件没必要拿出来谈。”
余慈直接打断白莲的言语，盯着她清澈近乎透明的瞳孔，其专注程度，倒像是可以从中看穿“七祭五柱”所有的秘密一般：
“七祭五柱有它的作用，黄泉夫人有她的角色，一切都要在玄门体系覆盖之下——你们必须要找准自己的位置，然后做该做的事！”

第208章 动静太玄 破神无光
对黄泉夫人没必要讲究什么语气，那根本没意义，只要把意思表述清楚就好。
之前余慈只是划定了大概范围，现在就涉及更具体的东西。
在这上面，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因为正如白莲所言，以黄泉夫人为核心的七祭五柱体系，很有点儿滚刀肉的意思。
黄泉夫人赋予了它难以摧毁的特性；
罗刹鬼王又用因果转嫁，使之与真界紧紧绑定在一起。
两个条件相互依存，缺一不可，一旦合璧，还在辛辛苦苦魔染真界的魔门体系，就显得格外荒唐。
对这样的存在，不用指望会有什么主动性，像西方佛国那样，委曲求全的可能性都不会有，想催她干活，全看你的手段。
一切的一切，首先要明白黄泉夫人究竟是什么盘算。
以黄泉夫人这种古里古怪的状态，没有力量，没有神通，甚至连记忆都懒得保存，只有烙在人心的痕迹，像谁？
无疑是元始魔主。
这是余慈已经得出来的结论。
由此衍生，和元始魔主比对，二者的行为模式，也就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其实余慈是觉得，在最基本的层面，他们也只有这种模式而已。
万丈高楼平地起，就算黄泉夫人未来会是元始魔主，在当前形势下，别看她有七祭五柱的体系，余慈了不认为她能完全驱动起来。
就目前而言，七祭五柱体系只是一个帮助她扩大内涵外延的平台，聚沙成塔，百川归流，然后才是力量和神通，才谈得上掌控力。
余慈与太霄神庭的关系，可以确证这一点。
如此一来，“数量”和“范围”就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了。
元始魔主为什么这么神通广大？
就是因为但凡有生灵处，便有心魔，便有元始魔主存焉。
黄泉夫人播洒下的种子也许很多了，和元始魔主仍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现在限制她，还有可行性。
当然，这并不容易。
如果没有得到完整的平等珠，如果不是解悟了缘觉法界的玄奥，当然，更本质的是，如果没有平等天，且没有渡过天劫，解悟“平等”真意，余慈只能说，勉强有个威胁的主意，却没有处理的办法，现在，则可以做一番尝试。
正好这儿是北荒……
余慈心念微动，月光悬照，切入一处极熟悉的所在，也只是在边缘照影而已，已经足够。
北荒虚空微微动荡，幅度极小，但实际上，在余慈的心内虚空，震荡非常剧烈，只不过，随着一层灰沉沉的“颜色”渗出，这边也平缓下来。
真界、承启天、永沦之地，三方虚空元气，于焉交汇。
由于真界法则体系急剧变化，需要重新调整，余慈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三方元气了。
这玩意偶尔使出来还好，近身时，困人、防御都很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因为其封闭性，一旦用起来，隔绝内外，等于是自缚手脚，无法与其他资源统合，再加上永沦之地的影响，说不定就要招引什么劫数，对余慈而言，可用性越来越小。
但现在，拿来唬人还是很不错的。
碧落天阙之上，所有人都看到，西北方向，大约是以前的无拓城附的天空，有一道暗灰颜色的浊流，从天而降，像是将要凝固的水银，流转堆积，整片虚空都为之发沉。
不用余慈多说，红炎宝相佛已有惊讶之色：
“永沦之地？”
当年陆沉与无量虚空神主、大梵妖王在北荒大战，竟使得永沦之地破界而入，至今都与北荒相连，但由于其特殊性，二三十年间，其影响局限于北荒一地，并没有在真界整体结构上，形成太多变化。
无论是天地大劫前后，都是如此。
再加上什么“上清遗藏”的流言淡去，很多人因此都要因此而遗忘掉。
不过，对这个可谓是拯救了佛国一脉的特殊虚空世界，红炎宝相佛他们还是相当关注的。
将六道轮回设在北荒之前，也做过一番评估。
当时得出的结论就是，永沦之地的“活性”太低，与真界的互相影响，也在呈逐年减弱的态势，最后甚至可能会自己“脱钩”，不会给六道轮回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可眼下这情形，分明就是从永沦之地那边，流下来了什么东西……
疑惑中，听得余慈道：
“当年运气不好，永沦之地破界而来时，我正与人交战，躲避不及，被封在里面十多年，才脱困出来。勉强是因祸得福，能牵引出来一些，另为他用……”
这话其实还是瞎编的居多，余慈可从来没有进入过永沦之地，也不可能把里面的“元气”，或者说类似于“元气”的东西，真的牵引出来，其性质之特殊，不可能脱离了那个环境独立存在。
余慈现在放出来的，只是真界、永沦之地、承启天交汇的三方元气罢了。
是他利用虚空神通，以及对三方元气的掌控力，做出来的假象。
但谁也无法否认，里面确实掺着永沦之地的性质，而且份量十足，事实在那儿摆着，就算里面有些变异，别人也很难说些什么。
三方元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真界，而玄门体系也同步反应，迅速在那片区域，形成了一层“天域”，供这种特殊性质的元气，持续沉积。
由于虚空屏障的存在，还在三方元气本身的扭曲性与封闭性，除了余慈以外，谁都不可能窥得其中虚实，也就任由余慈捏造：
“如今，还有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将是非常困难。虽然我们不愿相信罗刹鬼王的说法，可是，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会变成现实。
“域外天魔、诸方世界，内忧外患，难以穷尽。当此非常时期，玄门以前的一些散漫做法，必需要改正了……要向佛国借鉴。”
他向红炎宝相佛点点头：
“佛国有缘觉法界，总揽一切外道。玄门不用这么来，但也可以模仿，比如现在这永沦之气所覆天域，当能以此地，镇压负罪之人。正好，这里还缺了一个守狱者，黄泉夫人可愿屈就？”
后面两句，寒意深透。
如果是罗刹鬼王击碎紫极黄图之前，余慈所说所做的这些，其实没有半点儿作用，因为谁也不可能彻底将已经融入巫神法则体系的“七祭五柱”彻底抽离，特别是面对的还是黄泉夫人这样一个怪物。
可是，在紫极黄图粉碎之后，旧的法则体系逐级崩溃，而在萧圣人的谋划之下，玄门体系斩断因果承负，顺势而起，这就做了一个最完美的区分。
七祭五柱体系在“废墟”之中，正遭遇魔染，玄门体系则是全新无垢。
余慈不知道，以黄泉夫人的谋算，是否已经早早地在玄门体系中插下内线。
可是，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对黄泉夫人，不要指望能够彻底打灭，要做的仅仅就是限制，持续推后她最终成功的时间点。
那么，将七祭五柱体系所渗透的区域，用有力的手段，一股脑儿地“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将是非常可行的手段。
至少，要把这个认知，给黄泉夫人传递过去。
白莲沉默了。
也在此时，余慈分明感觉到，从她那个方向，有极其微妙的意念透出，投往远方那一道正倾泄而下的天外浊流。
但可想而知，不会有任何效果。
是黄泉夫人？
唔，不像，那么，就是造化剑仙了？
余慈当然没有忘记这个“七祭五柱”体系最大的支持者，只不过在向影鬼问计的时候，那边也是语焉不详，只说由他和昊典负责。
对影鬼，余慈现在是绝对信任；而昊典，更是让人凭空便生信心的绝代强者，也便暂时放过。
哪想到，现在这位却是主动冒出来。
也是啊，那边是永沦之地，是十七剑仙受困、乃至殒落之所，但凡是论剑轩的修士，不管立场如何，对那里的感觉都应该比较复杂。
不过这几十年里，造化剑仙都还没看够吗？
造化剑仙终究没有和余慈交流，更像是满足了好奇心，意念退回。
而此刻，白莲则低声道：“我明白天君的意思了。”
她的情绪非常稳定，不知这一刻开口的是白莲，还是黄泉？
“担一界之因果，载一界之承负，总要有相应的范围，锢于一域，非是吾等所愿。”
“那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来。”
“玄门体系虽好，也只是局限于真界一域，难道天君对水世界、血狱鬼府、九天外域不感兴趣？我们可以做一些交换……”
“不要谈条件，这会让大伙儿置疑你们的态度。”
余慈冷冷回应，他知道，这是黄泉夫人在亮底牌。
确实，由于罗刹鬼王和黄泉夫人的大气魄，七祭五柱体系，绝不只是在真界范围内，还包括了以上那三处独立的虚空世界，甚至还有持续扩张的可能。
这确实是非常雄厚的资本。
可是，作为玄门体系的掌控者，余慈有信心，在不久的将来，将玄门体系的范围，持续拓展到九天外域，就像巫神所做的那样。
相关的障碍，罗刹鬼王也已经“帮忙”给扫平了大半。
至于水世界、血狱鬼府，当玄门体系稳定之后，将会有更合适的办法。
倒是黄泉夫人，真界的根基，是她体系的基础，除非她现在就把五柱神明，尽都移转到那几处虚空世界去，否则只要禁锢了一两个，整个体系的运转就要瘫痪掉了。
除非和造化剑仙一起，和魔门一起围攻上来，然后坐等参罗利那这样的强者坐收渔翁之利。
又或壮士断腕……
可到那个时候，黄泉夫人又到哪儿去找罗刹鬼王这样强大的盟友，实现体系的修补和重塑呢？
白莲又是沉默片刻，方道：
“那么，天君为我们安排了怎样的角色呢？”
听得白莲此言，余慈远在亿万里开外的心脏，“咚”地猛跳一记，直接震开了某个“箍套”，轻松的感觉蔓延开来。
终于是松口了。
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这种威胁的实质有多么可笑。
三方元气再有禁锢之能，也不是真正的永沦之地，而是需要再加上他和真界三方共同作用，才能实现。如果对面真的硬顶下去，禁锢什么的不是不成，但那时候的“守狱人”就不是黄泉夫人，而是他自己了。
而且，还未必能守得住。
他都能突破三方虚空的钳制，没道理黄泉夫人做不到。
这位显然是被“永沦之地”的名头唬住了，又或者更希望和余慈一方达成合作——这也是黄泉夫人一贯的行为模式。
余慈现在就有底了，事实上，他真正的手段，要在这时候才展开：
“角色很简单，现在，就做你们能做的事就好。”
余慈意有所指，却没有任何明示。
白莲沉吟片刻，方道：“若是太玄魔母，不瞒天君，如此因果加身，定然拆分不开；就算冒险转世，受因果承负所拘，恐怕也是劫难多有，难再得道。此中难处，羽宫主应该也知晓才是。”
“所以你们就一直锁住她的魂魄，不使苏醒，这么糊里糊涂地死过去？”
“……若只是要她醒来，倒是可以。”
说着，白莲就准备动手，不过，余慈又是叫停：
“且慢，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灵智复苏，形神变化，难免失衡，你们怎么确保万无一失？”
白莲一时哑然，不是被余慈问倒，而是没法解释。
这种法则体系的微妙变化，只是瞬间之事，可真要细细说来，一个时辰都未必够用，再说了，“万无一失”这种词，渊虚天君这等行家里手，也有脸问得出口？
但话又说回来，看羽清玄凝注的眼神，便知这种事情完全没有道理好讲。
她只能勉强答道：“为保万全，还需要红炎如来维护一番。”
如今城下之盟都签了，能早早将太玄魔母这个麻烦源头摘去，红炎宝相佛自然百般乐意，可是，这仍无法说服余慈。
他想了想，扭头对羽清玄道：“师姐，我有一事……”
接下来，他便揽着羽清玄的腰身，转身行了几步，以秘语传音商议。
白莲和红炎宝相佛都对这亲呢的姿态视而不见，也刻意不去探听，免得旁生枝节。
余慈二人也没有商量太久，很快，余慈就又走过来，冷冷道：
“为万全计，我自来护法……另外，你要将此物原封不动地送回。”
说着，他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伸出来，食中两指拈着一颗似宝石，又似虚无光芒的奇物。乍一靠近沉睡中的太玄魔母，这颗“宝石”就自发地燃烧起来，“火光”都蔓过了余慈第一指节。
本源之力……好像还是太玄魔母本人的！
一时红炎宝相佛和白莲都是明悟。
怪不得呢，这么苛刻！若有此物，谁不想做得完美无缺？
可惜，因果束缚，怕是还要污损过去。
“愣着做什么！”
余慈沉喝一声，让事态进入正轨。
白莲和红炎宝相佛都是调整两边的体系法则衍化幅度，亦是缓和气机。
同时，白莲这边，也是开启了太玄魔母这边的禁制。
一切尽可能做得平缓。
他们这边慢下来，余慈所拈的那颗本源之力，却是气机绵密，层层而降。
不过，在余慈的控制下，这点“本源之力”并没有与现在太玄魔母形神结构的“烂摊子”纠缠在一起，而是直接切入情绪意志层面，另起炉灶，摄引太玄魔母渐渐复苏的意识，有多少摄过来多少。
这种做法，不可帮助太玄魔母摆脱“七祭五柱”体系的束缚，隔绝因果；甚至不可能真正独立于现在脆弱的形神结构，但至少给了太玄魔母的本我意识一个相对清静的平台，使之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形成基本的思维模式，由此进行更有效的引导。
在难以祛除的因果承负之力毒蛇般缠绕而上之前，这位一直沉睡，却又牵动着几乎整个真界运转的绝代强者，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个与她对视的，正是余慈。
此时此刻，刚刚被玄门体系加持、稳固下来的碧落天阙，嗡然颤动，这种感觉，好像就是火山喷发式的冲击力，瞬间被强行约束，以一个“微幅”的震荡方式传播开来。
这里除了羽清玄以外，都是投影、分身之类，一时人人身形扭曲，感知混乱，片刻后才渐渐止歇。
“师傅！”
羽清玄无疑是失态了，她抢上前去，担心太玄魔母灵智复苏后不了解情况，破坏了形神结构上，脆弱的平衡，以至回天乏术。
不过，太玄魔母做得非常完美，完美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是通过这细密的震波，她形神结构上的种种伤情，或凝定而止损，或激发以修补，转眼往复数遍。
再加上还有余慈通过玄门体系，输送来太霄神庭精粹至极的元气，就是这短短一息时间，本来都快“碎掉”的形神结构，竟是又有了基本的强度，当然，更深层的伤势，肯定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
羽清玄扑到榻前，却不敢轻动，直到看见恩师肌体，仿佛泛起了玉瓷之光泽，心下就是一松，唇畔微微抬起，可眼角莫名就是温凉变化。
这是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按理说，她应该控制的，可看到正静静注视过来的恩师，唇边同样微微翘起的弧度，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泪水也是肆意流淌而下。
有那么一滴，就落在太玄魔母面颊上。
余慈悄然退回，给白莲等人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清楚：
让她们师徒交流，无关人等出去，继续商议吧。
他当前迈步而出，谁也看不到的内心深层，长出口气：
大事定矣。
余慈不知道，黄泉夫人是怎么看待刚刚他一番姿态的，可是当他连唬带吓，将本源之力送入，帮助太玄魔母恢复清醒意识，这次谋划最关键的部分就等于是做成了。
心情放松，面上当然不会显露，相反，他还要冷着脸，待出了殿门，离开一段距离，方道：
“太玄前辈是掌握天道教化，有成道之资的强者，如今身染因果，受困一域，难再超拔……嘿，罗刹鬼王做得好事，你们两边也难辞其咎。”
白莲和红炎宝相佛都是沉默不语，对余慈的说法，全无辩驳之意。
可问题是，就算不计入太玄魔母，两边舍在里面的地仙级别大能，也已经是两位数，这又算什么？
辛乙这时候就出来唱白脸：“总算天君妙手回春，护得太玄的道基在，日后消去因果，还有成道之机。”
“成道之机？十劫还是百劫？也就是黄泉夫人等得起。五柱神明职司，日夜都要承载万民香火、信力，难得纯粹，长此以外，焉有超拔之日？”
他是在这儿抱怨，可是白莲和红炎宝相佛都是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后者也还罢了，白莲却是移目看来：
“天君的意思，是七祭五柱这边，可在真界传教？范围如何？”
余慈这才翻了张牌面上来：“既然有太玄前辈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七祭五柱的体系，都要存在。
“我与辛天君商议，如今真界虽然重塑了体系，但整整一界，万事万物，都以巫神法则为基，物性的变化调整，宜缓不宜急，和玄门体系、域外真实法则调整融合还要经过一段漫长时日，这期间，七祭五柱要发挥出作用，及时配合。”
这是很现实的东西，是持重之言，愈发让人觉得上清、八景是非常郑重地考虑，玄门体系替换巫神体系之后，后续的发展问题。
对此“任命”，白莲自然不会拒绝。
可是，余慈也早在这儿等着她：“七祭五柱体系中，你是做不了主的；黄泉夫人我信不过；其他五柱神明，都是浑浑噩噩，泥雕木塑，如何能沟通得起来？也只有太玄前辈例外。
“所以，往后的日子，一切需要你们配合的事宜，都由太玄前辈主持，你们若有异议，也要通过太玄前辈沟通，若有擅专……想来太玄前辈并不介意代做几年守狱人，照样消除因果，脱却樊笼！”
如此“鸠占鹊巢”之事，换了谁都要翻脸，可是余慈就是看准了黄泉夫人搭建这个体系，最根本的目的。
体系只是她用来扩展内涵外延的平台，在最本质的层面，也不可能有人能替换她的位置，这种情况，谁来主导，其实都无所谓。
造化剑仙那什么“灵变之法”，不也是说搞就搞了？
正因为如此，余慈借着永沦之地的威胁，直接砍在底线之前，也并不在乎可能的讨价还价，他已经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了。
白莲却是很认真地讨论：“以天君之意，七祭五柱之内的资源调配，又当如何？”
“我们的要求，就是由太玄前辈负责‘配合’的相关事宜，你们内部，不是自具机理么？只要不出格，我们也懒得过问。”
余慈也信心，黄泉夫人不会拒绝，甚至会主动给予太玄魔母更大的权利。
因为很关键的一点是，有太玄魔母主持，黄泉夫人现阶段最大的短板，也就是修为、神通，将得到弥补，无力掌控体系的缺陷，也将成为历史。
特别是当前，巫神体系崩溃，空有一个完整的体系结构，却无法阻挡旧体系破坏的冲击，也无力修补完善。而太玄魔母介入，代为掌控的话，至少也能起到阻滞的作用。
玄门体系辛辛苦苦追赶的情况，也将极大地缓和。
这很有些与虎谋皮的味道，对两边都是。
事实上，余慈这么“大方”，也是要帮助太玄魔母与黄泉夫人拉开距离。
以黄泉夫人的特殊性，相处久了，就算预设了防护，也不安全，他本人就是前车之鉴。
还是有一个相对“超然”的位子比较好。
任由白莲思索，余慈又转向红炎宝相佛：“一时半会儿，你们之间还不能脱钩。那么，六道轮回也要照此办理，相关事务，也由太玄前辈处置，不过无需进入轮回之中，一切往来沟通，都经过这里……”
他跺了跺脚，指定了碧落天阙。
“这就是三方体系交汇的中心，除了你们各自的天域出入口以外，想要进出、交流，只能通过此处。当然，也要有太玄前辈把关……”
话音未落，余慈忽然停了口。
有一层冰冷之意，莫名浇下，浸透全身。
循着感应，月光洒落中南区域。
参罗利那冷冷瞥了眼当空明月，巨大的身躯首次前移。
随他本体动作，天裂谷下，已经有了“葬星”七八成模样的“原真界大日”之中，长枝如龙，纷纷探出，半途却是彼此扭缠，化为更为狰狞的粗藤形状，共是缠了两条，仿佛是一对交颈游走的魔龙，时分时合，直撞进天裂谷边缘的崖壁之中，穿透岩层土石，一路延伸。
如果从更广的角度来看，就像是“原真界大日”长出了两条畸形的粗壮长臂，正凭着这两条长臂，在真界的大地上“攀援”。
是的，就是这么个感觉。
因为此刻，魔龙也好，长臂也罢，它们所拉拽的，都不仅仅是一颗葬星，还包括了天裂谷之下，与之密切联系的血狱鬼府、还有真界的相关部分。
如此一来，葬星更像是某个“巨人”的头颅——随着整体区域轮廓逐渐清晰，再加上血精源木枝桠的多头并出，这个感觉越来越明晰。
这个“巨人”，就是参罗利那的外道魔国。
天裂谷往东，因为连场大战的冲击，早已是满目疮痍，离尘宗事先已经做了紧急疏散，有大片的无人区，而玄门体系还没有扩张到边界区域。
由此在无意间，形成了一个缓冲地带。
可是当外道魔国拔起后，短短数息之间，这个缓冲地带就给吞没了大半。
其实，这就是另一个法则体系，强行挤迫进来。
参罗利那还是出手了，虽然还是强横霸道，但本质上，已经调整了因本源之力落入人手，而过分激进的做法，采取的是“步步为营”的策略。
这也是一种自信：
自信本源之力的负面影响，可以抗过去；也自信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抵挡住它的推进步伐，刚刚重塑的玄门体系也不成！
当然，它的目标是寄生而非夺取，真界有一个可供承载稳定的结构，才是它心中所愿。
之前，罗刹鬼王信誓旦旦，说是七祭五柱可以实现他的要求，可事实证明，那纯粹就是唬弄人的玩意儿。
粗藤魔龙的“血气”正在地底深处层层渗透，也是触及到法则层面，等于是它前探的眼睛。
这里还是旧体系的地盘，有巫神的元素，也有七祭五柱的元素，前者已经逐级崩溃，不可挽回，后者纯粹是寄生藤，完全没有维持修补的能力，可惜了那份完整架构。
似乎是黄泉夫人的问题？
参罗利那对黄泉夫人闻名久矣，可不等它仔细研究一番，天空虹光化现。
乔天尊出现在前探的粗藤魔龙的前方。
刚刚将方回等人送归离尘宗，他就马不停蹄，赶回此地，正好碰上参罗利那的碾压式推进。
对“外道魔国”的主体区域，他实在没有办法阻挡，不过略一思忖，他身外界域铺开，对着地层深处，搅得土石如浆的两条粗藤魔龙，用出了“指地成钢”神通。
刹那间，百里地层坚固如钢铁，死死卡住其前端。
那粗藤魔龙，自突进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可碰到乔天尊的“指地成钢”神通，连震数震，都未能突破，挤得后边长躯，也都盘绕撑起，血光如流，往来贯穿。
这魔龙其实就是已成气候的血精源木所化。虽然是以植物的形态出现，可究其本质，却是实实在在的外道魔物，凶横戾气绝对不缺。
一连几次挣脱不成，直接就发了狂性。
乔天尊之前，有百里长度，忽地烟尘并起，土石飞溅，粗壮的长藤仿佛是弓起的龙躯，其中段硬生生从地层深处撞出来，一个蓄力，再往上猛拔。
仿佛当空打个霹雳，相反的却是千百里地层膨胀、崩碎，继而沉陷。
也是这一刻，两条粗藤魔龙前端，竟是“挂”着直径过百里、质性已经大半转为金属的巨大土石块，强行冲出地层深处，迎空摇摆。就像是一个已经急旋开来的流星锤——天知道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巨大而恐怖的武器！
乔天尊瞳孔凝缩，相对而言，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形，却是半步不退。
乔天尊自家施展的神通，自然可以消除。
一念动处，“流星锤”的巨大“锤体”，质性便又逆转，这时候的结构强度，根本抵不住粗藤魔龙的折腾，再旋半圈，便是轰然崩碎，烟尘四起。
未出手的“武器”碎掉，粗藤魔龙反倒是没了束缚，当下两边一分，真似有着天龙般的凶横和灵性，齐噬而至。
这还不止，半空血光透染，连缀成幕，一直暗中寄生在其间的火瘟嗡然而动，得了魔国加持，疫毒催化，绝灭生机。
在渊虚天君的月光神通之下，火瘟这等个体较弱的存在，很难存活，所以它们一开始就是以“燃烧”的方式，催化为疫毒，要渗入乔天尊界域之中，污秽灵光，迟滞气机。
乔天尊依旧不动，然而身侧汩汩水响，又化为清光妙气，转眼将疫毒隔绝、净化。
至此，他才微微一笑：“谢过尤道友。”
在暗处出手的，乃是清妙宗地仙，尤云真。
这位老牌地仙大能一向低调，虽是镇守宗门，却是百十年都不见得出一次头。
比较亲近的人才知，其实是修行出了岔子，“天人相搏”有失，长年积病，闭关以消解。当年王人野杀得清妙宗丢人现眼，这位都没有出面，最后还是让八景宫出头了结，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久病成良医，其人医道，在修行界乃是首屈一指，对付疫病、毒素，正合其用，也可以助人疗伤回气，八景宫专门请他出来，便是为此，而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火瘟疫毒失效，但此时粗藤魔龙一左一右，上下齐攻，有强横的血气加持，便如开山巨斧，什么界域，也是一斩便破。
其上所缀的根须式的“细枝”，则更具灵性，利用界域被斩破后的空当，吞吐穿刺，交织成漫天罗网，将乔天尊罩在其中。
乔天尊此时展现出了极其强硬的一面，即使界域被粗藤魔龙斩破，却是凭着专门修行、强化的不坏法体，硬生生挡着“细枝”足以洞穿金石的穿刺、劈斩，不退反进。
他的身躯与粗藤魔龙相比，几若蝼蚁，然而争得也是一线之机。几乎以毫厘之差，与其中一条粗藤魔龙先期接触，以拔山之力，强行扭转了其轨迹，使之砸向另一条“同类”。
粗藤魔龙的体积毕竟还是太大了，再怎么深具灵性，在面对乔天尊时，也是各种不便，两条“粗藤魔龙”当即便给砸在一起，“细枝”互绞，铮铮之声响成一团。
乔天尊还重施“指地成钢”的神通，这次直接就落在两条“粗藤魔龙”身上，强行改易物性，虽然大半都被旺盛的血气屏障，终究还是起了点儿效果。
其柔韧的身躯变得僵硬，直接就砸出了千百裂纹，缠绕在一起的枝条，有的直接断裂，一时血气弥漫。
可是，还没等乔天尊喘一口气，在粗藤魔龙后段，一段区域突然鼓胀、撑开，撕裂的枝条之间，一个通体光赤的丈二巨汉，缓缓走出来。
此人通体都是乌金颜色，呵气成雾，其中仿佛有千百鬼面，层层叠叠，看不清面目，只有寒意透骨的双眸，穿云破雾，钉死在乔天尊身上。
金刚魔俑，而且是已经有天魔寄生，已经实现了相对完美控制的金刚魔俑。
由此可见，外道魔国已经是多么的完备。
乔天尊咧嘴苦笑了下，目光越过眼前的强敌，极目远眺，看向参罗利那。
那位域外霸主，除了最初往这里瞥了一眼之外，对他的阻截，近于无视。
显然，已经不是刚入界的那会儿了，葬星将成，外道魔国已经成了气候，有了相应的机制。
现在，不是他们如何对付参罗利那，而是如何处理有参罗利那坐镇的外道魔国体系。
其实就算是对付参罗利，没人指望能击杀它。
虽然有陆沉的成功案例在前，可谁都知道，那是多方因素造成的意外，更何况，身为域外霸主的参罗利那，从来都不是孤家寡人，只看它登陆真界，也要外道魔国先行，就知道其行事风格。
此时，八景、上清早绝去一切侥幸之心，对付体系，只有体系。
不是空洞的法则结构，而是一个拥有层次齐备的生灵、可以自我繁衍生息的完整体系。
就像现在的外道魔国一般。
现在参罗利那营造的是一种生态，从噬原虫、火瘟，到千毒龙、刀蚁，还有皮魔、金刚魔俑等等，各有各的生存环境、层次。同时，还有大量的天魔受到吸引，暂时与无量虚空神主的共鸣分离，进入了这个体系。
魔国生生不息的气象已经呈现。
对付这样的强敌，如果玄门戮力同心、准备充分、心无旁骛，不计损失，应该是有一战之力，有成功的机会。
可是这四条，现在一条也做不到。
八景宫，还有上清宗，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带个头，起一个号召、突前的效果。
乔天尊自认为就是体系的一部分，他面对金刚魔俑，也不会逞个人的勇力，陷入无休止的缠战，当下便向后退。
天空中，乌云密布，转眼间就有雷光轰落，密密麻麻，形成了电光织就的诡谲“森林”，殷殷的雷鸣，也是碾压而至。
金刚魔俑无惧雷霆，可寄生在它体内的天魔，却必须要有所忌惮，当下止住了前移的步伐，伸手护住头面。
而此刻，在地面上弹动的粗藤魔龙，终于用血气冲开了“指地成钢”神通的压制，后半截盘起，给了金刚魔俑护持，前端则呜呜沉啸，顶着雷霆冲上半空，竟要以其庞大的身躯，强行挥散云层。
不只如此，因为乌云暂时遮住了月光，构成“粗藤魔龙”的血精源木，还趁机发挥了“输送甬道”的作用，一波又一波火瘟冲起，刀蚁也沿着其上粗大的脉络，嚓嚓而来。
这就是体系冲突时的消长变化，从来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彼此针对，彼此破坏，谁能先一步抢占先机，后续的消长中，就可能逐步占据主动。
说白了，这也是一次强者碰撞时，法则衍化、逐层对抗的过程。
对抗不是特别直接，但涉及的层面更现实，冲突的结果也就更惨烈！
现在玄门体系最为被动之处在于，参罗利那掌握了“真界大日”这样一个短时间内，可以源源不断提供能源的根基，十三外道独特的生态养成，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没有任何的成本可言。
更不用说那些无穷尽的天魔。
相比之下，修士的数目总是有限的，培养、成就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惨烈的冲突中，天然就处于下风。
为此，多劫以来，不管是玄门、佛门、巫门等，都拿出了道兵、傀儡等替代品，尽可能地利用体系之中的庞大资源，更迅速、更直接地生成实质性力量，上清宗的“诸天神明”，其实就是这种想法的终极体现。
此次与外道魔国对抗，“四御”体系也不知整合得怎么样了。
一念至此，乔天尊也忍不住抬头，望向漫天阴云之后，暂时掩盖光芒的明月所在。
与之同时，参罗利那再一次抬头，血眼穿透云层，准确锁定中天明月的位置。
用相对超然的视角观察了一周，它可以再度确认，此时真界一界体系运转的枢纽，就在那里。
当体系建立，参罗利那的视角就从中拔出来，指向更宏观的层面。
埋白讲，搭建起来的玄门体系结构，多少有些出乎它的意料。
不是八景三十六天，不是上清三六十天，而是二者的某种融合，就像是沸腾的热汤中，汩汩生成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都是一处相对独立的虚空世界。
看到这个，参罗利那本来不太舒坦的心情，开始转好。
此界那些碌碌这之人，真要以为它会把真界变成葬星，又或是十三外道的猎场？
它需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有拓展性的、但绝不强势的寄生环境而已。
很早以前，它就想利用“转世”之法，脱离元始魔主体系的禁锢，只是在真界，面临了一场失败。这里面也有着对巫神法则烙印的忌惮心理，再加上选择寻常“星球”上的生灵，种种优劣之处，让它举棋不定，不那么果断。
在沉寂了一段时间，或者说，做了许多目标模糊的尝试之后，罗刹鬼王找上了它，给出的计划，为它之前的“旧思路”，开了一条新路径。
罗刹鬼王的说法是：以一个虚空世界为根基，不断地接触更多的体系，彼此参照、影响、交汇，借此“模糊”、并且“消融”独立的烙印，拟化一个无限接近于“真实法则体系”，却又具备强势基础的新世界。
如果在这个“新世界”里转生，很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理论上，罗刹鬼王的“画饼”是最符合要求的，如果一切都按照她所吹嘘的“七祭五柱”体系、“大日坠落”的流程来走，真界在宇宙中的飘流，就是注定的。
可问题是，“七祭五柱”体系已经被“卖”了，便在它以为万事皆空的时候，现在的玄门体系，又成了个“惊喜”。
换一个人，看到的只是“四方八天”的特殊结构，是本来完整合一的真界，被特殊的法则体系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参罗利那却看到，建立在这个法则体系之上的，充分的“延伸”、“拓展”的前景。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也可以从它屁股底下的“原真界大日”来看，注定了真界不可能长久维持现状——真界中人必须去寻觅一个“照明”并供万物生灵繁衍生息的“太阳”，并且要双管齐下，“打破虚空”和“宇宙飘流”并举，才能在此界生灵绝灭之前，有点儿一点儿的希望。
这就逼着真界必须用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在茫茫宇宙中寻觅、开拓。
在未来的“飘流”过程中，必将有相当数量的星、界，被此特殊的法界体系吸纳进来，紧密接驳，化为一处“天域”，或成为某处“天域”的一部分。
其实，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目前真界之中，连接“死星”、“平都玄阳界”等等虚空世界的固化甬道，已经有近百个，多数都在门阀大宗的控制之下，绝大多数也已经开发完毕，为各宗门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而随着巫神法则体系的彻底破灭，那些固化的甬道结构，不可避免出现松动，为了保住这些资产，相关的各个宗门，都在拼命重新对接、加固。
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在这个全新的玄门体系中，各虚空世界与真界的联系，注定要发生极大的变化，形成更密切的联系。
必须再次强调，对参罗利那来讲，这真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不只是对他，对他的外道魔国也是如此。
现在，外道魔国所缺失的，不是什么低层基础、高层战力，而是食物，大量而稳定的食物。
当能源不虑缺乏，培育十三外道，就是最容易的。可是，要维持一个庞大的规模，却是宇宙中最困难的事情之一。
一个合格的十三外道掌控者，要处理的最重要的事项永远不是繁衍，而是控制数量。
就算是在广袤的星空之中，参罗利那也要控制“十三外道”的总量，否则“饥饿”之下，互相残杀，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天魔也好、外道也罢，对血食的兴趣都不是太大，需要的是具备一定层次的情绪、意志这样更玄虚的东西。
真界的平民虽多，却因为层次不够，无法提供类似的食粮。
故而它们的食谱里，修士才是主流。
目前是可以的，但很快又要出缺口，而通过虚空世界的对接，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它似乎可以坐享其成了。
“放养”这种事，它很熟的。
很重要的一点是，“放养”的对象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现在就已经有点儿超标，所以要控制一下……
“修正”过程中，绝望、耻辱、奋进、拼搏，等等正面、负面的情绪意志，无疑就是“培育果实”的沃土。
现在插手的时机正好。
玄门体系基本稳定，外围还比较混乱，正适合从体系之外，进入体系之内。
鸠占鹊巢倒不必了，种下烙印、“深耕细作”却是应有之义。
整合了血狱鬼府乃至于部分域外虚空的“巨人”，在粗藤魔龙的牵引下推进，就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要更加直接，可以迅速地新的法则、体系烙印打入，就像现在，萧圣人、无量虚空神主正进行的那样。
两位大能的交锋，固然是以神意对冲为主，可真实之域上，仍然有无数法则碎片飞落，遍布一界。
没有了相对严密的巫神体系，这些就是很难祛除的痕迹，就像是保留了猛兽气息的猎场。特别是未来的胜者，当其居于中天，八荒六合，无不响应，那些就是万物生灵都要受到影响和浸染的威严所在。
可惜了，这样一场战事，它无法参与进去。
参罗利那不愿意再和所谓的“元始圣道”纠缠，而现在的玄门体系一方，也没有哪个强者，值得它进行这么一场战斗。
看现在顶在最前面的乔天尊，坚韧硬气，可惜终究是大门大户养出来的，境界无拘束，心中有规矩，只是“体系中人”，而非是一个跳出、开创的真正强者。
刚刚泛了点儿热量的血液，重又凉下去。
“巨人”继续前移，参罗利那却有些感慨。
这一刻，它想到了陆沉；当然，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依旧在眼眶里遗留的灼热痛感……杨和子。
而如今，嘿嘿，世无英雄！
嘲弄又无聊，还有某种莫以名的孤独和苍凉——在天人相搏的路上，就是这样的心情，才是恒久不变的。
相对而言，它都还算得幸运。至少在它面前，还有一个翻不过去的、只能暂时绕过的大山，很多时候，它都给压得喘不过气，但更多时候，却像是重锤，猛轰在心头，激起它的兴奋和战意。
当这份情绪瞬间蔓延全身，参罗利那蓦地纵声尖啸。
尖锐的音波瞬间催化成纯粹的冲击力，推至百倍、千倍的速度，横扫六合。
然而，在它所踞的境界之上，偌大的天地间，空荡荡，无有回响。
倒是在更现实的层面，一界震荡，万物生灵为之颤栗俯首。
之前还在阻挡金刚魔俑的雷云为之四散，“电光森林”扭曲破灭。
而中部天域，明月又是动荡，层层光晕扩散，扩到外围，却是与漫天黑潮阴霾混杂在一起，渐渐分不清边际。
视线只在那边一扫，参罗利那嘿然冷笑，直视前方。
此刻，在不断后移的乔天尊之后，连天接地的气浪呼啸而来，所过之处，万物崩毁，一片狼藉。
这就是巫神体系破损带来的冲击。
再往后一小段距离，清光层染，便如同一朵绽开的千瓣莲花，玄妙奇绝，气象不凡。
玄门体系也覆盖到了。

第209章 一人天下 并立雄才
当参罗利那直面体系鼎革的正锋之时，洗玉湖处，余慈也正消受着参罗利那的尖啸所带来的冲击。
此时正在他全力整合一界资源的过程中，心魔大劫也还没有完全过去，参罗利那的啸音——其实是绝高境界的威煞扫荡真界。
这一刻，真界当真是万马齐喑，海量的负面情绪，通过魔潮反馈，齐齐回圈。
余慈眼前一暗，形神莫名沉滞，整个人都似被恐惧、慌张、迷茫等负面情绪的巨浪淹没掉。
现实层面，明月在上，参罗利那在下；可是在情绪意志层面，却是被整个地压下去。
可以说，这是受了外在因素的牵连，可事实就是，现在天底下找不出一个能与参罗利那正面对撼的强者。陆沉已经殒落；萧圣人正与无量虚空神主放对；其余盖压一界的强者，像造化剑仙，也没有出手的意愿。
由此，交锋的形式已经确定了：就是体系对体系，整合各方资源，汇聚各方力量，才有胜算可言。
既然要聚集，就要有一界的承负，没什么好讲。
有这份认识，余慈心中便有份灵光不灭，艰难地缓过口气，中天之上，刚刚险些被黑潮吞没的明月重又绽放光芒，破云透雾，只是边缘越发地模糊。
他暂时不去理会炽燃的心魔，只将神意与月光合为一处，倾向亿万里外。
此时的“体系对撞”，正是在一触即发之时。
顶在最前面的乔天尊，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强行切入新旧体系的空白地带，这里法则损毁，万物崩灭，也只有地仙大能才彻底抗住冲击。
他过得有惊无险，很快又撞入玄门体系覆盖区域，缓过口气。
在他身后，十三外道的金刚魔俑、粗藤魔龙倒也无所谓哪个体系覆盖，紧追而至，“空白地带”对它们有所损伤，却又在外道魔国的支持下，快速痊愈。
倒是借着雷云覆盖之时洒播出来的火瘟、刀蚁又遭了殃，虽然及时气机相聚，合力冲锋，也是两边对撞，瞬间越过，但冲过“空白地带”时，还是给扫灭了相当一部分。
如此，两个体系之间“空白地带”，继续推移，很快到参罗利那本体之前。
只要是在真界地盘上、旧体系的范围内，这一个劫数，总难避过。
参罗利那也看出来，两个体系之间的“空隙”，在进入到断界山西段，由离尘宗造出的无人区后，明显扩大了许多。
玄门体系收力了，似乎想利用法则崩毁的“空白地带”，尽可能地给外道魔国以杀伤。
对这种心眼儿，参罗利那根本懒得理会。
“空白地带”推过来，转眼将它吞没。
体系破损、湮灭的冲击，风暴般扫过。
参罗利那的身下，目前作为“葬星”的“原真界大日”，虽然温度开始内敛，但依旧远超常规，所过之处，火焰遍空，但这时候，也是瞬间压灭，只在内部燃烧。
威势确实不凡。
可是说白了，这就相当于一次“大千颠倒风”过境，对真人修士极有杀伤力，对劫法宗师也有一些威胁，但对自成一域的地仙强者，真的无所谓。
参罗利那连眼睛都没眨，血色的复眼远眺，更关注玄门体系内部的法则结构变化。
可也在此刻，它看到：即便收了力，也一直在扩张的玄门体系，忽然停下。
更准确地讲，应该说是两翼分张，绕过了参罗利那这片区域，把它单独“空”出来。
这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的变化，也是从未表现出来的掌控力。
这么一个变化，对参罗利那的影响极小，可是，目前体积远超过参罗利那的外道魔国，由此而前后脱节了。
此时的外道魔国，后端在旧体系中，前端在玄门体系里，中段全由参罗利那的领域控制。
以原本“空白地带”的推进速度，这只会是短暂的不谐，可由于“空白地带”的突然固定，部分因压制而收缩，部分因对抗而膨胀，法则衍化，不可避免地出现异常。
紧接着，中天月光照下，直接照透“原真界大日”暗红的外壳，外层区域像是变得透明，内部血管般密密麻麻的血精源木，关键的葵阴魔巢位置，都是隐约可见。
渊虚天君的明月神通，又有精进。
参罗利那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得中天之上，叩心钟响起。
“嚓嚓”声里，它的十七长足微幅地调换了下位置。
钟声听着悠然悦耳，其实是云外清虚之天，五位以上的地仙大能聚力而为，以“叩心钟”这个世间已知的唯一一件成道法宝为介质，将穿透性的灵压打入。
其压力抵至，远在钟声之前。
钟声真正的目标，也并不在参罗利那，而在于外道魔国。
灵压袭至，参罗利那定住本身领域不同，然而外道魔国却护不周全，其内部结构扭曲，特别是“葬星”之内，已有部分粗大的血精源木脉络在震波中断开，血色涂染。
只一波冲击，至少将“葬星”内部的结构破坏了一成以上。
参罗利那眼神冰冷，自顾自居于茫茫的法则空白区域，任血色蔓延到了整个外道魔国，没有动弹。
第二波钟声响起，沉闷许多，里面有些嗡嗡轰鸣。
这是两边体系相激变化，外显的表征。
很明显，叩心钟的灵压，已经不像第一次的时候，那么具有穿透性。
“葬星”就像个活物，应该说，它本身就是个活物，是十三外道体系初步搭建成功后，各类魔头意识汇聚的产物。
在第一波受创之后，就开始调整“葵阴魔巢”的分布，强化血清源木的结构，也开始将早就储备好“产出”翻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脆弱的噬原虫、火瘟、玄阴血影之类，而像是绽开了一朵妖艳的大花。
十三外道中，除葵阴魔巢外，再没有类似于“花朵”的种属。
这一刻的“大花”，每片“花瓣”，其实都是无数细长坚韧的藤条拼接而成，而每个藤条之上，都满悬着颤巍巍的尖刺，其质明透，映着“葬星”暗红的光彩，刹那间仿佛是真界大日重新放射出万丈强芒。
事实上，“强芒”是真的发射出去了。
灰沉沉的天空，瞬间被千万道光矢布满，像是外道魔国之中，甩出了半圈光环，而这光环，无疑是最为致命的武器！
百箭藤！
等到“光环”先打穿了两个法则体系的屏障，还有中间的空白地带，变得暗淡、稀疏了一些，真界之中，才听到那尖锐刺耳的鸣啸之音。
一击放出，根本不看效果，本是如绽开大花的结构，撑开了许多，百箭藤之间，彼此的距离也放开，光矢芒刺重新凝就，嗡声震鸣声里，第二波再出，弥漫天际。
接下来，结构再次撑开，此时的百箭藤，已经化为了一张覆盖千里地域的巨网，网眼看着极大，可是每一根藤条上，光矢的方向都可以自由调整。
和前两波只是大概确定方向，本质还是漫天洒开的散射不同，这一次，是攒射！
此时的真界之中，准确地讲，是玄门体系覆盖区域内，固然因为诸天域相对独立的结构，使得气势如虹的千万光矢穿透性，受到了极大限制，中部、东部受损不大，可是挡在箭锋之前的中西部区域，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正往南国飞行的离尘宗山门，就是最好的例子。
整个山门，包括环绕外围的“天河九曲”，都被百箭藤光矢打了无数次对穿，若不是当时正好进入另一处天域，消融了部分穿透力，整体结构都可能被打崩掉。
这些光矢的轨迹，只有直线一种，但其穿透力，还有能量将逝之际的崩灭之力，却是直抵法则层面，除非是真人境界以上，连抵挡的可能都不会有。
连续两波冲击过去，就算有玄门体系加持，宗门弟子也是死伤惨重，便是在摘星楼附近的护楼法圣，由于身躯巨大，也是重创。
顷刻之间，离尘宗的实力，就去了两成有多。
方回站在摘星楼顶，冷冷看着这一切，末了，又看向天空。
两波光矢散射，逼得玄门体系瞬间由攻转守，一连刷落数千层清光壁障，更有叩心钟响彻诸天，在诸地仙加持之下，神意冲击瞬间飙上亿万重，干扰光矢穿透。
阴沉天空，彻底被两边冲击爆散的光芒照透，一时亮如白日，什么云层，俱都流散、湮灭。
中部、东部的真界生灵，仿佛是看到一片刺眼的光墙，平平地从远方压过来，偶尔有穿透光墙的“劲矢”，就像是逆向的流星，在天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轨迹。
而此时，第三波的攒射的光矢，已经撕裂虚空，擦过当空明月边缘，正正命中云中山之上，云外清虚之天。
途中，万千清光屏障一发洞穿，清气璎珞垂下，也被斩落，最终还是云外清虚之天前，撕裂一道虚空裂隙，将光束纳入、消融。
连续三波百箭藤扫射，让此时作为主战力的八景宫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们连喘息的时间都不会有，如果不再次转守为攻，第四波、第五波光矢发动，玄门体系就再也不用喘气了。
这就是无光魔主的算计：
外道魔国看起来各种魔头都有培育，其实却是将最具有大范围杀伤力的百箭藤，压在最底层，连余慈的明月神通也没有发现，等到最合适的时候才翻上来，逼得真界这边完全乱掉节奏。
一些本来还要留存的底牌，都要打出去。
“罢了，动手！”
陡然间天地凝滞，就卡在第四波光矢将出未出之际。
这一记来得太准，正要发射的光矢，本身力量正在激发，却是被强行中止，两股力量对冲之下，至少有三成光矢爆碎，百箭藤大网连续给撕扯出了几个巨大的缺口，等于是报废了大半。
虽也在“葬星”的意志驱动下，强行发射，却再也没有了前面三波的气象。
而在外道魔国后方，旧体系所在区域，有清浊之气并行，交缠，显化为一道转轮，迷蒙不清，却是将已被压迫真界边缘的巫神法则体系残余力量，一鼓作气，提振起来，甚至还包括了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的部分。
转轮旋转，搅动虚空。
外道魔国本就是临时拼合在一起的虚空结构，被这么一带，发生了比之前被“裁为三截”之时，还要严重的扭曲。除了“葬星”所在，还相对稳定以外，其余各处区域，都崩开了裂纹，气脉输送，为之紊乱。
更重要的是，这次扭曲直接影响到了作用在“葬星”之上的压力——而这本是“原真界大日”重新点火的关键。
这是釜底抽薪之举。
可惜，玄门那边，明眼人都看出来，因为百箭藤的变数，使这次的时机，没有卡在最合理的区间，至少，给了参罗利那反应的机会。
参罗利那半转过庞大的身躯，看已经嵌入外道魔国的半截转轮，并不奇怪。
能够形成这么一个稳定的法则空白区域，将外道魔国一分三截，渊虚天君那边肯定已经实现了对旧体系的部分控制，现在看来，他们合纵连横的手段相当出色，直接与“七祭五柱”体系相接。
玄门体系、七祭五柱，两个体系结构的合围，完全占据了真界的主场之利，还没有完全深植其中的外道魔国，胜算并不大。
这很有趣。
参罗利那对“七祭五柱”体系中的黄泉夫人，也一向很好奇。
能把陆沉害死的女人，究竟有多么厉害？
为此，它还专门喊了喊话：
“黄泉夫人，和渊虚天君联手，怎若你我两方合力？”
话是这么说，对已经站了立场的对手，参罗利那的任何言辞，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话音未落，腹下长足抬起，反斩过去，血光裂空，直指转轮。
血光如刀，抵至半途，却有无量光芒化现，层层消融。
这一刻的轮转之上，仿佛是显化了六处虚空世界，每一处虚空，都有佛陀居中，或立或坐，宝相庄严。生灵则绕其而居，繁衍化生，轮回不息。
弹指生灭，百岁如流，无有竟时。
西方佛国，六道轮回！
“了不起！”
参罗利那的再次开口，不是指这一次仿佛天衣无缝的联手，而是对渊虚天君和八景宫，可谓“上乘”的纵横之术的赞赏。
五柱神明、六位佛陀，单纯以地仙数量的堆积，也是远远超过了对面的玄门体系，就算里面一半神智不存，一半受困轮回，不可能展现全力。
可当这份力量，作用于天地虚空之上，依然是风云变色，法则层面的压力灌入，外道魔国几有全面崩溃的迹象。
先破坏平台、剪除羽翼，再行围杀？
这些年来，真界这边，从来都是换汤不换药。
参罗利那再一声尖啸，巨躯化入魔国，与血色浑染在一起，竟不理会前面的玄门体系，而是收回了“粗藤魔龙”，借着那股“甩劲儿”，向后强硬地撞过去。
如果真是十一位地仙大能，心无旁骛，有七祭五柱、六道轮回两种体系加持，再用渊虚天君那种神通，完美聚力，其力量强度，绝对是要压过参罗利那一头。
只是，这种理想化的状态，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参罗利那的这一撞，当真是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它冷酷的意念，让对面明白：
既然要出手，就要做好矛盾的焦点转移到你们头上的准备。
本应是作为辅助的“后方”，变成主战场？
七祭五柱那边也还罢了，诸位佛陀，怎么可能用刚刚才有一点儿气象的六道轮回，去承担参罗利那和外道魔国的致命冲击呢？
依旧是无量光海，层层消融，不见锐气、战意，只完美地行使辅助职能。
七祭五柱体系，也不可能违逆这个意向，否则两边思路偏差，后果要更糟糕。
当一方缺乏硬度，就算再怎么庞大，也不过就是一团棉花罢了。
参罗利那没有冲破无量光海，七祭五柱和六道轮回也没有对外道魔国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当然，对玄门这边来讲，也不能指望那边临时拉过来的盟友做得更多。
不说几个佛陀，就是目前掌控七祭五柱体系的太玄魔母，身体状态也不适合硬度太强的战斗。
现在，玄门体系已经缓过劲儿来，吟声入空。
真实之域上，在萧圣人和无量虚空神主的战区边缘，神台呈现，以此为根基，如水墨泼染，层层法则从无到有，由虚化实，显化出恢宏仙境，巍峨天宫。
天宫之外，诸星环绕，更有层层天域，与之相通。
四道灵光冲起，四御法相，各归其位。
参罗利那回头瞥了眼：
上清三十六天！
也在此刻，真实之域的法则图景，分明就是映在了当空明月之上，若隐若现，气象已成。
果然还是渊虚天君啊。
参罗利那身形复现，已经视后方无量光海如无物，仰观明月，长肢“嚓嚓”连响。
参罗利当然知道，面前这套玄门体系的结构，储藏着惊人的能量，似分而合，似散而聚，而做成这一切的，不是、至少暂时不是体系本身，而是渊虚天君的奇妙神通。
所以，无论如何，渊虚天君都必然要出头。
不过，里面的这番道理……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某人到底懂还是不懂？
碧落天阙，余慈的投影无声消失，洗玉湖上，其本体都化为一道光芒，直入中天。已经铺设开来的玄门体系中，余慈已经等于是半个造物主，再有虚空大挪移的手段，亿万里距离，等若无物。
然而中天之上，他往何处去？
事实上，余慈进入到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中。
他所触及的一切，包括他本人的形神结构、开辟出的心内虚空、超拔于其上的心象，还有玄门体系之中不可计数的广大元素，恍惚间都没了所谓的依属和层次感，整个地都化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他就是这一轮当空明月，所有的视角都整合归一，以明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而在另一个角度，这一轮明月，又投放在许许多多生灵的心中，映照周边一切。
一种类似于神主的玄妙状态，却不限于生灵的层面。
也因此，汇聚的资源，几如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他从未如此强大过。仿佛自己的呼吸，都化为一界的韵律，使得元气跌宕，风云变色。
当然，不是说一界的力量都为他所用，如此混杂的资源，不会有任何意义，真正的力量，在于明月心象悬照，自然将“汪洋大海”中的精华提炼，由四御体系运化，由他心念所役。
这种提炼的力量，是怎样的层次，怎样的强度，余慈还把握不太清楚，但没关系，试试就知道了。
恰好参罗利那血红的复眼直视过来，他心意一动，刹那间神意冲击千万重，倾压而下。
对地仙、神主这一层次的强者而言，千万重级别的神意冲击只算常态，造不成什么威胁。但重要的是，随着神意力量扩散，真实之域上，属于余慈的法则区域一层层铺开。
茫茫道境、恢宏天宫，初时还像笔锋之下的山水画作，可随着一层层法则涂染，愈发地气韵生动，虚实莫辨。
这是完全由他支配的世界。
当此法则区域在真实之域上铺开，对现实层面的影响，更是深透。
以至于正在激战中的萧圣人，都送来一瞥；还有无量虚空神主，似乎也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观照过来。
至于参罗利那，则是在冷笑声里，第一次在真实之域铺开了它的法则领域，但让人意外的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异象，有的只是它自个的投影，或者，是更真实的无光魔主？
在真实之域看到这个十七长足的大蜘蛛，给人的感觉，还是比较微妙的。
在这具“真实投影”之外，才是由血色灵光撑开的法则区域，吞吐不定，似乎有着无限的张力。
余慈认真观察，与之相呼应的，就是明月悬照，不但在现实层面——道境天宫之上，同样有一轮明月升起，普照真实之域，二者结合得天衣无缝。
真实之域上的根底，没那么容易看清楚。
可在现实层面，参罗利那的本体处，月光照下之时，外道魔国真的是给照得透了。
月光下之下，外道魔国中，浓厚的血气像是被稀释掉了，又徐徐澄清，直至将内部的情况彻底暴露出来。
从血精源木的结构，到葵阴魔巢的分布，还有更深层所有已经孕育出来的外道种属的类别、区域，何者将发、何者潜藏，都是纤毫毕现。
如此的好机会，没有人会错过。
外道魔国后方，六道转轮之上，佛陀齐声颂经，梵音阵阵；中天之上，光华隐没的叩心钟同样发动，两边不约而同地选取了灵压穿透之法，且因为明月神通的加持，对外道魔国里里外外都是明晰，针对性更强，造成的杀伤，也倍于从前。
这回，参罗利那已经无法再回援了，渊虚天君的神意冲击锁定了它，同样的，月光凝注，其不假外求的界域，竟然也给照透，厚重的外壳隐隐变得透明，气血如何运转，都显露端倪。
这是渊虚天君的神通手段，也是玄门体系在统合之后的优势。
然而，看破不等于压倒。
参罗利那一点儿重新掩饰的意图也没有，就拖着已经千疮百孔的外道魔国，向玄门体系方向推进，真实之域、现实层面，凶意飙场。
这一刻，真实之域的参罗利那，和现实层面的无光魔主，就像在镜子两边的镜像，虽是明月悬照，却依旧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明月神通映照得越是清晰，就越难分辨，因为两边根本就是毫无区别。
无论是法则结构、神意质性、气脉运转，都是如此。
只有滔天凶气，横贯天地。
余慈试探性的千万重神意冲击，只不过是双方对冲的神意大潮中，第一波微不足道的浪花。
参罗利那的尖啸声起，音杀激起的狂飙巨浪，和同步推至亿万重的神意冲击进一步模糊了真实之域和现实层面的区隔。让人感觉着，此时的参罗利那，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不管是什么层次、什么领域，都围绕着它转动，被它强横的力量扭曲。
正因为是这样的变故，余慈这边，真实之域的道境天宫，现实层面的玄门体系，也是给绞缠在了一起——两边的法则结构，也着实非常相似。
这算是被参罗利那“带到沟里去”呢？还是又学了一手？
此时的余慈，甚至也分不清真实之域层面、现实层面究竟有哪一部分，才真正地属于自己，参罗利那的超绝境界所带来的压力，瞬间就把对战推向了他所能理解的最高层次。
道境天宫燃起了大火，焚灭结构，飞灰漫天，参罗利那就踏着道境天宫的废墟，缓缓而来。
只是“烈火”过后，转瞬又是琼楼玉宇，铺设阵列，更有仙真显化，穿梭其间，布设阵势，衍化出种种降魔神通，便如天罗地网，将参罗利那罩在其中。
参罗利那通体血光明灭，也受了伤，但绝对没有触及根本，一明一暗之间，无数法则更替，将冲击造成的破坏消解，始终生生不息。
在这样奇特的战斗中，参罗利那依旧保持了它惯常的方式，已经修炼到圆满无瑕境界的魔躯，就是它的最强武器。
它一对复眼，盯着道境天宫的核心地带。
之前，它用自己的强横和决断，打乱了上清、八景两边夹杀的计划节奏。
可是，七祭五柱、六道轮回的力量加入，也让它稳步推进、促使外道魔国在玄门体系中逐渐融合寄生的盘算，付诸东流。
终究还是免不过要狠做一场……掺和进已经混乱不堪的漩涡里去。
既然如此，来啊，来个有意思的手段瞧瞧？
一念至此，战意更是炽燃，生成实质般的火焰。
此时，参罗利那已经带着外道魔国，强行压过了新旧体系刻意形成的空白地带。
这边的玄门体系，对外道魔国有极大的排斥力，可所有的排斥力量到了参罗利那这一侧，都是崩解，被火焰烧成飞灰。
另一个层面，叩心钟和佛国梵音始终不绝，以“穿透式的灵压”，对外道魔国造成持续伤害，这一点，参罗利那也没有抵御的办法。
可是，每当外道魔国中的结构、魔头崩解，化为血光，转瞬就是化为浑浊烟气，渗入它巨躯之内，吞吐变化，似乎又形成了一个循环不绝的体系。
此时的参罗利那，当真是硬生生拖着外道魔国，一路碾压进来。
不论上清、八景拿出什么手段，都无法触及它的根基层面。
余慈终于明白，对参罗利那，任何单纯法则层面的手段，都不会有太大作用。
不愧是域外霸主，它的修行太完美了，千锤百炼，没有任何瑕疵，原本出现在天魔体系中各个生灵、包括极祖那等强者身上的稍弱的灵昧一环，在参罗利那这里也不算短板。
或许，面对陆沉时，就是这种感受？
“拳头还是太弱。”
参罗利那用一句话总结之前发生的一切。
而接下来的意念，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就目前来看，渊虚天君倒是比其他人更懂得一些道理，只因境界、眼光所限，他做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不以一人奉天下，而以天下奉一人。
当年，巫神心太大，终至反噬；陆沉不屑为之，却遭围杀；它则是过于谨慎，拿外道魔国小打小闹。
如今再看一个新的“同类”，参罗利那心中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深沉凛冽的杀意，指向道境天宫的核心。
解决他……在玄门体系中，现在的渊虚天君，无疑是最强点，可一旦破开，其神通再也无法整合诸天，对玄门体系来说，就将完全换一副面目。
对参罗利那而言，那也是最理想不过。
参罗利那继续保持着“缓步行进”的节奏，玄门体系的力量，渊虚天君运用得再不得法，至少也是充分调动起来了，它还是有压力的。
还有，在真界外围盘旋了数十劫，它还是头一次深入其中，亲身感受，自然要更仔细一些。
终于还是进来了。
可惜，没有见识过巫神全盛时期的模样。
嗯，幸好没有见到。
像真界这样的虚空世界，迥异于“真实法则”的天地法则体系，创造出来有什么用？不是让人来扮演“造物主”，体现其悲悯情怀的，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确证，他所架构的体系、选择的道路有没有谬误，下一步又该怎么修正、实施。
说白了，就是专供一人修行的实验品。
巫神太自负了，以他的修为境界，如果当年把这个世界缩小到十分之一，也许五分之一就够，再花上多一倍的时间，绝不至于沦落到这般下场。
不过若非如此，岂会见到曲无劫、陆沉那样升起又陨落的真正强者？
哦，还有这么复杂精彩的体系对抗、人心乱象。
身在真界，切身感受这里的种种变化，参罗利那觉得它需要修正一下自己的感想：
也许世间雄才凋零，但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在这个路上大步前行的。
也许他们本身不是要做什么“雄才”，可他们的做法、选择，都在昭示着这一切。
当然，也只有真界这一处奇迹之地，才能够容纳得下。
即使他们的做法，现在很是给它造成了一些困扰。
几乎要烧透天穹的凶戾火焰，在一层层焚灭天宫之际，也不可避免与正弥漫在玄门体系外围的魔潮相接触，那是无量虚空神主的“作品”，更是“元始圣道”的表征，由于和它本质上同源，在初步的接触之后，也试图将它吸纳进来。
这就是参罗利那不愿沾染的“漩涡”。
它一门心思想要“出离”，绝没有再跳进去的道理。
反过来讲，无量虚空神主应该也不想，他应该是正在关键时候，节奏掌控非常清晰，自然不希望再生变数。
还有萧圣人，应付一人已经吃力，若魔潮将添生力军，压力倍增，更是难为。
回到这边，渊虚天君现在应该正头痛如何应付；参罗利那自个儿趟进混水，心里也是不舒坦。
问题在于，以“元始圣道”为本的魔潮，自有不可移易的法理根基，对他们几乎“有志一同”的想法，绝不会“理睬”。
覆盖一界的魔潮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召唤，只要参罗利那还身在魔门体系一日，这种召唤就是不可拒绝的。
它保留着一定的“矜持”，但还是将自我的意志切入其间。
作为当之无愧的域外霸主，它的份量足以与获得元始魔主根本加持的无量虚空神主分庭抗礼，这使得真界上空“九宫魔域”的法度，出现了部分偏移。
这是天魔体系的自我调整，与参罗利那是否想与无量虚空神主抢夺主导权，毫无关系。
归根结底，得益的只是元始魔主而已，偏偏那边又全然不在乎，如此也足够荒唐的了。
它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搅局者……
“元始圣道”终究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儿，对回避不开的问题，参罗利那也不会浪费时间，只是打定主意不要与之牵涉太深。
现在，它的谋划也到了关键时刻。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外道魔国”整个地嵌入玄门体系之中，永留一席之地。
可“人力有时而穷”，破神蛊也不例外。
别它气势恢宏，引领着外道魔国和域外虚空所化的“巨人”撞入真界。
事实上，那也就是暗红的火球在大地上滚动……翻了个身子罢了。
就算因为压力变化、结构改变，温度内敛、能量转化等等因素，“原真界大日”、现在的“葬星”不断缩水，可其直径也在十万里以上，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碾进来，就是参罗利那，也是利用了多方虚空的压力作用。
之前成千上万里长的“粗藤魔龙”，象征的意义更大些。
当其进入真界，周边虚空环境归于稳定，让它再来一遍，便不可能了。
其实，这么一个暗红色的巨大火球，现在也就是“翻”上来小半，嵌在真界边缘，再没有了前行的可能性。
但这也是足够。
“原真界大日”的份量实在太恐怖，就算虚空扭曲牵引的时候，将其冲击力化消了绝大部分，但此刻整个真界也在震颤。其形成的恐怖压力，当即永远改变了周边的地形地貌，厚重的地层扭曲开裂，岩浆成河，翻涌上来，数息时间，就将断界山脉西部区域，化为一片火海。
更何况，还有无形却更为庞大的外域虚空，随之接入，体系的冲突，围绕着气态的星辰，形成的剧烈的风暴，横扫百万里区域。
离尘宗虽然早已迁居民众，尽量往东，可是这样规模的冲击，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可能脱离，不免死伤惨重。
这只是葬星本身的份量，造成的后果。
真正的属于“外道魔国”的体系力量，现在才刚刚“苏醒”。
当参罗利那拖着外道魔国，在玄门体系中占了越来越多的“地盘”，六道轮回、七祭五柱的影响不可避免地削弱，叩心钟的力量却是到了极限，此消彼长之下，根植于“葬星”的外道魔国力量立刻复苏，借着此刻的混乱局面，向玄门法则体系深层渗透。
顺带着还有血狱鬼府、九天外域的部分，罗刹鬼王信誓旦旦，却最终没有做到的，它帮着做！
参罗利那不忘和黄泉夫人交流：“顺路带你一程，不谢！”
风暴中，亿万根血清源木的枝条探出，纷纷插入地下，深植在真界之中，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些“外道魔国”的触手，将与玄门体系交锋，一旦胜过，就将污染真界物性，将某些“烙印”留在这里，使之成为具备了繁殖十三外道各个种属能力的“沃土”。
虽然在玄门体系持续不断地压迫下，生存环境应该是无比恶劣，但这已经足够了。
“原真界大日”的冲击是直接的，但其威力来源于物性的本质，是天之三法的延伸，在法则层面，很快就会平复下去，甚至完全被玄门体系覆盖。
外道魔国的渗透是间接的，也不稳定，可只要成功了，几乎就是永久性的，最终将与玄门体系形成一种“妥协”式的平衡。
那就是参罗利那所希望的结果。
为了尽快达成这一目标，它现在要加快速度。
心念动处，参罗利那巨躯冲起，直趋中天。
真实之域和现实世界同步，强横力量攻伐道境天宫。
覆盖一界的魔潮，也同步响应。
以渊虚天君的修为境界，他做得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参罗利那本来是想强行扭曲虚空，跨过亿万里长途，可是被玄门体系压制着，一切虚空挪移神通，都近于失效，他只能是一路碾过去。
而它所经的每处天域，都有道境天宫的投影，隐约显化，与三十六天的法度相合，层层叠叠的神通加持，就是十个八个寻常的地仙，一时也要给困在这儿。
可惜，参罗利那就是最不寻常的那个。
强横无匹的力量发挥出来，所过之处，什么道境天宫，都给焚化成灰，而且由于牵引魔潮，又生出一层新的变化。
“十三外道”在真实之域上显现。
常规情况下，“十三外道”中，除了最高端的破神蛊，还有升阶后的“蚁后”、修炼到极致的“皮魔”，再没有第三类种属，能够迈入真实之域。就连金刚魔俑也是一样。
无关乎实力，只是灵昧之力不足以支撑罢了。
更别提现在的“外道”魔国，还远远没有衍化到那种程度。
可如今，随着魔潮覆盖真界，演化为“九宫魔域”，无数天魔群聚，万千魔门修士灵昧共鸣，其层次本来就已经跨入真实之域，在其加持下，与参罗利那气机相通的“十三外道”，将其所凭依的法则投影上去，也是顺理成章。
至于进入真实之域的好处就在于，如此做一番中转，就算转眼便给打破，还是会有法则烙印留下来，遍布一界，比“血清源木”的散播还要高效。
参罗利那持续突进，血红的复眼盯着中天之上那轮明月，也盯着依稀见出模样的恢宏天宫：
“三清四御，道境天宫，玄门气象，确实不凡……可后面呢？
“本源之力呢，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如果没有新花样，我就来了啊！”
尖啸声起，刺眼血光绞碎了前方可以目见的一切，接连三五个天域，被参罗利那一击贯穿，它的长足仿佛在瞬间跨过了剩下的所有路程，直指中天明月，同样，也是斩开了道境天宫，直取核心神台。
天地虚空中，响起呜呜的风啸声，那其实是魔物的呻吟和共鸣，覆盖的一界的天魔体系之内，已经塞下了足够多的“东西”，随着动荡加剧，自然而然地向更深层运化。
九宫魔域最核心处的“深渊”里，光亮微微闪烁。

第210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
余慈居于中天，对魔潮以及九宫魔域“深渊”里的变化，有那么一丝感应，不过更多还是因为心魔大劫涌动，心中压抑，对其起落之势，有大概的了解，更深层的东西，一时也是细辨不能。
更何况，当下，参罗利那挤占了他绝大部分注意力。
这头已经在真界边缘地带折腾够了的大虫子，开始了一往无前的冲击。
单纯由玄门体系衍生的神通，对它造不成什么致命的伤损，只将其周围渐渐浓郁起来的浑浊烟雾区域，扫灭一些。
问题是，在真实之域上，这些形若烟雾的法则区域，其飞溅的法则碎片，在魔潮中一刷，往往就是火瘟、刀蚁这些魔物的虚影，狰狞翻滚，隐没不见。
至此余慈怎么可能不知道，参罗利那在打什么算盘！
可是，就算明白无误地了解，他也很难做出正确反应。
参罗利那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长空血痕延伸。
参罗利那斩出的血光，切过由诸方天域组合而成的玄门体系，势如破竹，中途多达七处大小不等的天域，层层虚空阻隔，都不能使其速度有明显的下降，任其直入中天，和心象明月碰撞。
“嗡！”
剧烈的震荡音波里，余慈低咒一声，虽然他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玄妙的“浑化”状态中，可当参罗利那血光斩过，属于形神结构的痛感，还是清晰呈现出来。
这一刻他的感觉就像是被在火上烤得滚烫的刀子切过，而且是被捅了一个透心凉。
明月之上，都显现血痕，乍看去，简直就是被斩成两半。
事实上，真实之域的神台，真的出现了裂纹，即使很快弥合，可自此刻起，中天明月之畔，再没有一刻安定的时候，强横意念排空而来，道境天宫摇动，真实之域的神台一次次被血光斩裂，而且一次比一次来得容易。
真实之域的法则领域铺开后，余慈的防护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出现这种局面，只能说明，参罗利那找到了破坏“道境天宫”的高效办法，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它还借此证明了：我有能伤到你根本的能耐，你没有！
确实没有……暂时。
看到他这边局势被动，八景宫方面，试图从“葬星”方向转移，为余慈提供防护，但被余慈拒绝了。
现在的玄门体系，结构上更倾向于上清三十六天，最高效的整合力，也还是在余慈这边。
八景宫要想在一界范围内，演化“八景三十六天”无上神通，暂时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来，八景宫虽然有五六位地仙大能，依靠云外清虚之天，面对参罗利那侵掠如火的攻势，也只是守备有余，反击不足，根本无助于解决现在的被动局面。
而这种情况持续得久了，“葬星”那边的局面很可能会迅速失控，甚至七祭五柱、六道轮回也难说不会反复。
已经让参罗利那抢占了主动，难道还要被它彻底搞崩掉大局吗？
对余慈的“自信”，八景宫显然是有些迟疑的。不过掌控八景三十六天的辛乙，倒是魄力十足，只简单道了句“撑不住了就说一声”，继而便亲自出马，投向“葬星”所在区域。
此时，余慈虽是受到压制，明月神通还在发挥着效力，继续深照“外道魔国”体系内部，那里面发生的一切，也都在清晰呈现。
比如，在最深层的葵阴魔巢中，有数具种属不同，却正在迅速发育的外道魔头，此时已经快要到了某个临界点，观其形貌轮廓，分明就是辅助参罗利那，纵横域外无边星空的几位得力干将。
参罗利那将他之前的“外道魔国”化为“种液”之时，也是将这些得力手下，一并添了进去。
如今受“葬星”的巨大能量灌注，这些名震域外的强者，已经开始逐步复苏，一旦真的破壳而出，外道魔国将迅速攀升到鼎盛阶段，再无人能制。
其实，就是现在发力，都有些迟了。
参罗利那大胆出击，就是卡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也是对“外道魔国”体系，有着充分的信心。
当然，它对自己更有信心：
击破中天明月，伐去渊虚天君的整合神通，整个玄门体系都将变为一盘散沙，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此时此刻，整个真界的修士都能看出来，一直悬照中天的明月，在参罗利那的攻势之下，已经是摇摇欲坠。
原本明澈的月光，部分都被血色所污，魔潮翻卷，便如厚重云层，随天风激荡，望月而来。
前端的烟云，部分已经拂过明月表面，在月光照耀之下，也分出轮廓层次，就像是妖魔的手臂，将欲擒拿。
对此，余慈视若无睹。
真实之域的“神台”，现实层面的明月心象，在这一刻，都不足以成为干扰他心志的因素。
在他心中方寸之地，留着一片“空白”，那是他在这种“浑化”状态中，临时寻找到的一块画布，也可以称之为“符纸”，此刻就有一道笔锋，在上面仔细描画。
笔锋勾勒的法度，便如工笔做画一般，细致谨慎。
每一笔落下，“墨迹”本身，便是无数抽象线条拼接而成，循笔锋法度，却是显现出无数拼合的可能，另有经文音韵，环绕其外，诸天虔诚玄门信众，耳闻心应，均与共鸣。
真文为墨，道韵加持。
这是直接用“真文道韵”显化符箓。
以前余慈也不是没用过，太一斩邪符一脉的“青莲法剑”，就是由此而来。
可这一回，他重新描画的，就不只是符法神通的级别了。
随着轮廓渐渐清晰，法度勾勒明确，余慈开始有些恍惚，驱役的力量无穷无尽，但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明明是思路清晰，笔锋稳健，但整个人都像是抽离出去，只有小部分心念，悬在这方寸之间，而绝大部分意识，都是进入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层面，与无穷尽的信息相接。
便在余慈用半好奇、半淡漠的古怪心思，体会这份奇妙感觉的时候，某个听起来缥缈不实的声音，切入进来：
“冷静！”
这一声过后，感觉才变得真实了些，也让余慈辨识出来，这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影鬼。
“冷静下来，量入为出！”
影鬼其实用尖锐的意念提醒。
说是“量入为出”，其实余慈没有后继乏力的感觉，影鬼所说的也不是所谓的“力量”。
余慈的心象明月高悬，从一界资源的汪洋大海中提炼出来的能量，说是无穷无尽并不为过。
可余慈的心念意志是有极限的、认识是有极限的、境界也是有极限的，限制了他的输出方式，也限定了他的承载力。
如果仅此而己，也还罢了，要么就是突破、要么就是憋着，别无他途。
可问题在于，余慈多番磨砺之后，形成了极高的认知水准，也就将这个“极限”的突破口，从正统的境界和形神结构上移转出去，定在而是在更玄妙的层次上。
道韵悠悠，心神俱化。
那个熟悉的感觉又来！
影鬼的警醒就像钩子，硬把余慈扯回，又是只差一线，就要“合道”了。
而这次脱离，余慈却不像之前那般心有余悸，“画布”上的图像勾勒，依旧在进行之中，此时已近尾声。
由于现在余慈的状态比较特殊，影鬼一时也没有发现异象，只是恼道：“你搞什么鬼啊，就算你也有心魔大劫牵着，可是魔潮已经在萧圣人那里‘吃一堑’，难道不会再‘长一智’吗……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余慈确实是听着的，他心神扫过真界，亦有所感。
九宫魔域之中，八帝魔主此时绝大部分神通法力，是落在萧圣人身上的，不过余慈注意到，其中寂妙魔主仿佛得道高僧一般的宏伟法相，正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可其中的心神牵系，分明已不寻常。
刚刚，那边似乎还真的助推了一把。
对此推论，余慈心神淡定，既然选择了这种做法，冒险就是必然的。
这一场“合道”的危机，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虽然只是最糟糕的打算。
不冒险，怎么可能承担得起他当前的角色？
现在只希望结果能够让他满意！
不理会影鬼的唠叨，余慈意念顿挫，最后一道笔锋落下。
一直在虚空中回荡的道韵之声，真正清晰起来：
“上象巍峨，真元恢漠。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勾阵帝御！
影鬼这才明白余慈之前是在做什么，可这时候，他也只能眼看着这具威严帝御法相，自明月中出来，巍然升座。
太霄神庭中，四御之位，除紫微之位，由余慈自领之外，玉皇、勾陈、后土，都由杨祖等三位地仙遗骸镇压。这只是在没有地仙大能镇守之时的权宜之计，是给法度一个流转依存的根基，还要由余慈唤出法相，才能真正显化神通。
这就造成了法相与本体脱节，抗压能力较弱的问题。
可这次，情况不同了。
“又来！”
看到曾被极祖一击打灭神通法相的勾阵帝御，重新显化于虚空，依旧法相威严，黑底长卷的万神图迎风招展，参罗利那没有看轻，没有讽刺。
到它这个境界，最起码的判断力是要有的。
这座勾陈帝御法相，和之前的明显不是一回事儿。
至少，随着法相显化，真实之域的道境天宫，乍看还是那番模样，但法则的组合构建，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同样的斩击过去，简直是撞上了铜墙铁壁，其“硬度”可谓是十倍、百倍地提升，分明从恢宏壮丽的胜景，变成了森严厚重的堡垒，功能的变化，实是天翻地覆。
尤其当真实之域的法则领域变化，投影到各个天域，参罗利那就发现，自己似乎是遇到了麻烦。
狂飙突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
参罗利那就琢磨，如何针对性地变化手段。
可这时，真实之域上，万神图长卷舒展，不再有神明显化，却是有无边浑茫煞气刷落。
相应的，在真实之域、现实层面，和合如一的参罗利那巨躯，有血光上冲，与煞气相激。
这一次对冲，中天元气潮汐激荡，固然明月摇动，却也将已经覆盖上来的魔潮，吹得七零八落。而潮汐之中，勾陈帝御法相明灭不定，但每一次明灭变化，都有奇妙文字，法相内外流动，重聚元气，层层运化，最终重新凝实。
至于参罗利那，整个身躯都是剧颤一记，周围如烟似雾的十三外道法则区域，直接就给打得崩了，又在无穷尽的煞气中灭顶。
魔潮虽是奔涌往来，却也没有“救”下多少，反而是被煞气洪流冲刷，天魔死伤无数。
参罗利那晃晃脑袋，巨躯之上，血光层叠，稳住气机，却也不免感叹了下：
真的不一样了。
勾陈帝御集聚运化一界之力，又抽离出最强横的杀伐之力，威胁较先前强出何止十倍？
渊虚天君好像是拿出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手段啊。
中天之上，余慈也是长吁口气：
“成了！”
描绘四御真意，显化帝御法相，实是无上神通的级别，但本质上并非符法，而是存神之术。余慈一直以来，都是用了《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中的推衍之术，将一切神通，都以符法的形式展现出来。
他能由此悟出“万古云霄”，反推四御真意，就不是问题。
而本次最关键的差别，是“材料”的不同。
余慈是以“真文道韵”为墨，以“方寸心田”为纸，以“万古云霄”为加持，一点点描画出来。
放在以前，他绝对没有在展开了万古云霄之后，继续描画无上神通级别符箓的资本，更别说是有“真文道韵”这种上承道尊真意的神通具象。
如今不一样了，有一界之力支撑，有明月心象整合，甚至还有“合道”之时的神通妙境，一路符法描绘，还掺着玄门根本气法的“心象”之术，一符成就，几若天授。
最妙的是，法相显化之后，自然有玄门体系与之互通，再不用费他半点儿力气。
符法之用，便在于此！
现在，参罗利那前进的势头受阻，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一下子就缓解了许多。可余慈也没有指望，就凭一具神通法相，就能扭转战局。
只是瞥了一眼，他就重新凝聚心神，心田方寸间，便有墨迹泼下，浅浅一层，依稀有了个轮廓。
“等等，你还来！”
虽说余慈现在“浑化”的状态，见不到本体。可自从见了勾陈帝御法相之后，影鬼就提高了警惕，对余慈心神状态最是关注，一有感应，立刻叫停。
此时他真的有些急眼了：“你看清楚形势啊，这不是你和参罗利那较劲儿的时候，也别给冲昏了头！现在萧圣人和曲无量、你和参罗利那形成两边战局，可都在魔潮覆盖之下。
“之所以没有整合在一起，是参罗利那和曲无量都收着劲儿，而你们打得越激烈，影响范围越广，两边战场的牵引就越紧密……到那时候，他们同受根本加持，合成一股，你难道还能把萧圣人再接回来？”
影鬼的眼光见识，实在是此界第一流的，说得半点儿不错。
其实余慈也感觉到了，现在就是一场混战的前奏。
元始圣道绑住参罗利那和无量虚空神主，目前来看，谁也没有从中跳出的能耐，一旦混战开启，必然会合而为一。有了九宫魔域这等级别的魔域法度，完全可以将他们的合力充分发挥出来。
倒是余慈这边，虽是控制着玄门体系，可萧圣人之前已经切断了一切气机联系，又有因果承负的负担，不可能重归其中，甚至还会出现一些排斥。
先天上就有了缺陷。
而且，影鬼的理由还没讲完：“一旦混战，冲击集聚，形成漩涡，四面冲突。撑不住的时候，往哪儿去？当然是往最弱的一环……你啊，除了你还有谁？
“没错，你有玄门体系撑着，寻常冲击也是不惧。可是神魂意志层面的冲刷怎么办？要知道，你现在这种状态，一旦负担加重，要么‘合道’，要么就是心魔大劫渗透，你能担得住？这种层面的对冲，你了解得太少，闷头冲上去，就是一个死字！”
影鬼现在真有的苦口婆心的感觉了：
“要找准定位！你现在维护体系是第一位的，只要有这一轮明月当空，你就是玄门的中流砥柱，功德无量。反倒‘战绩’之类，有哪个人指望你把参罗利那灭掉？你要知道，如今局势微妙，变数横生，你只要再等等，再等等……”
“那么，你又在等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影鬼沉默了下去。
余慈也没有再开口，维持着这种沉默状态，也将神意往往九宫魔域的“深渊”里照过去。
彼此感应中，他倒是隐约察觉到，无量虚空神主那边，奇妙的观照状态。
这是某种类似于“对照”的感觉。
余慈沉吟了下，最终什么也不说，方寸心田，第二次“墨汁”泼洒。
“画纸”之上，真文道韵灵光层染。
“你……”
感应道余慈继续那危险的行为，影鬼恨不能抽剑，一剑劈过去。
可这时候，余慈意念悠悠：“影鬼啊，这名字，也许是我给你起错了。”
“……”
“你确实是影子没错，却没有必要非要仗着哪一边、哪个人才能活吧！”
“去你娘的！”
影鬼知道余慈是故意刺激他，可这种话，偏偏就是击中他现在的命门，除了嘴上爆粗，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了。
余慈的意念依旧平顺，看不出正处在危险的“合道”边缘：“当初自辟天地的时候，你讲过的话，或许你自己都忘了，可我还记得……想做无劫剑仙吗？虽然我不觉得你能做到，可世人行事，谁能有十成把握？”
“闭嘴，用不着你来教我！”
影鬼下意识地活动手指，如果余慈就在眼前，他一定会照脸狠砸一拳过去。
无劫剑仙……去他娘的无劫剑仙，见过连剑意都纯化不成的无劫剑仙吗？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余慈也没有依言闭嘴，继续道：“指望别人，何如指望自己？当然，我没有说你，而是在说我自己。既然势头如此，就没逆转的道理，最糟糕的局面避也避不开，那就只有在混战之前，给自己多捞一些资本。
“至于这手段，都到这一步了，也只能这么来——你是经过的，告诉我，有没有这种感觉？”
余慈说得有些含混，可正他所言，影鬼是“经过的”，至少在记忆中是“经过的”，确实，当认识层面到了余慈这种地步，又有“万古云霄”这样的无上神通加持，有些事情，确实是避不得了。
影鬼一时沉默。
余慈倒是哈哈笑道：“当然，也不是靠我自个儿，你肯定会帮忙的是不是？”
此刻，在心田方寸之间的“画布”上，余慈其实是换了一个“画符”之法。
不再是一笔一划，工笔描绘，而是一层层渲染，从整体着眼，如此顷刻间三五十层铺下，“墨色”渐深，轮廓更是清晰，真文灵光遍布，道韵如天外而来。
对这种机会，心魔大劫是不会错过的，九宫魔域，太皇宫位置，寂妙魔主法相偏转，喃喃念颂咒文。
不只是它，玉帝宫的无畏魔主，同样加入，两大魔主神通法相合力，从元始圣道中，撷取最精华之力，借心魔导入——对修士而言，这确实是一份难得的感悟契机，可同样的，也是一份“似是而非”的毒药。
由于心魔大劫勾连，如此手段，余慈根本是避不过去。
与之相呼应，余慈心神微微恍惚，茫茫的感觉重现。
这一刻，真文道韵已不知是加在帝御法相之上，还是自己身上，似乎有人在他耳畔低语，以前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窒碍难题，层层拔除，几有羽化登仙之感。
但也是被一把推进“合道”的门户中，半边身子都要撞进去。
当初萧圣人从“合道”状态下脱离，还有心魔大劫帮忙，可现在，是真轮到无畏、寂妙魔主过来“帮忙”了。
对九宫魔域里发生的一切，余慈心神透亮。
可就是这种明透，也是“合道”的一部分。在茫茫天道之下，这些渺若云烟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呢？
“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明月之中，影鬼破口大骂，可这种时候，骂是骂了，人还是要救。
余慈“义无反顾”地撞到心魔大劫的陷阱里去，不提有多少是心魔所致，可绝对是有相当一部分，是出于对影鬼的信任。
“玄黄，来！”
同样被摄入明月中来的玄黄应声化剑，影鬼握持在手，被那纯粹明透的剑气反冲，“嘶”地倒抽口凉气，可心底深处，某个刚刚熄灭不久的意志火苗，却是被余烬犹温，轰又燃起。
剑吟声起，清澈明透，悠然盘转，顷刻十转。
此时影鬼身中元气已经淬炼不足，然而他眼中寒芒暴射，硬是凭着对“十二玉楼天外音”的深透了解，附着玄黄剑意，强催一转。
十一转！
此时是真真切切的到了极限，然而引剑待发之际，玄黄突然开口，也学小五，叫他师兄：
“影鬼师兄，老爷之前是拼到十二转的。”
“……滚蛋！”
影鬼当然知道，可那时是刑天为主，尽情宣泄之下，超常发挥，玄黄这小鬼，平日里看得也机灵，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念未绝，忽有寒意深透，自九天而来，与玄黄剑意共鸣，跃然欲动。
影鬼惨哼一声，两道纯粹至极的剑意，就算都没有恶念，可当此共鸣之时，以他为中转，没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剑心，还是真是痛到极致。
更何况，后面这道……恶念昭昭！
“刑天你这老货！”
再不发剑，影鬼自家的根基，都要被剑意绞碎，当下一声大骂，明月之上，先着一剑，剑痕宛然。
然后才有一层轻烟飞起，殷殷剑鸣，凌绝九霄。
九宫魔域的“深渊”之中，轰声微震，无畏、寂妙两个魔主法相，虽是相隔数千万里，却是同时中剑，都是贯顶而入，刹那间绞碎大半法相，正与之共鸣的天魔都是蒸发，至于魔门修士，则被剑意遁迹切入，刹那间灵明湮灭无存。
先一步“中剑”的明月之上，余慈心神微颤，某些念头似动非动。
此刻又一层墨汁铺染，近乎合道的状态下，当真如有神助，激得前面百十层“墨迹”灵光焕然。心田方寸“画布”之上，原本模糊的帝御法相身形面目，刹那间清晰闪现。
道袍飞卷，清朗面目，神仙中人。
杨祖！
其实是玉皇帝御。
此时在太霄神庭中，杨祖的遗骸，面目已几乎被冲刷干净，只不过，余慈还有记忆，才在描画法相之时，作以调整。
如果连他的记忆也失去了，谁还能复现出来？
只能是像勾陈、后土两处帝御之位的前辈大能一般，单纯作为四御法度的承载，具体而然的“印记”，终将泯灭，甚至连那段惨烈悲壮的记忆，也都湮灭无存。
后世小子，难道就去膜拜那“纯粹”的法度符号吗？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如此，世人又何必将“道”之一物，拟化为“三清四御”的具体形象？
由此可见，三清四御，虽为“道”之化身，也是人心在天道之上的投射。
天道浑茫，人心渡之！若无人心，修持何为？
这个最关键的部分，怎么能缺失掉呢？
那么，再来……一遍！
墨色铺下，与之前百十层墨色灵光交互作用，虚空中，玉皇帝御法相就此“活”了过来，向余慈这边施以道礼，就好像在封神台上一样……
余慈本能回应，这个动作的基本反应刚一出来，轰声震荡，他再一次从“合道”的边缘抢出，同时，也从与万物心象浑化的状态中脱离，真身便出在明月之中。
不再浑化，可实质的感觉，似乎要更好些。
便依着前面的反应，向玉皇帝御回礼，余慈心中，也是畅然：
生死一线，依旧宝刀不老；天人相搏，便是这等模样？
说白了，他现在战斗的对象，不是参罗利那，不是九宫魔域，而是那茫茫不可测的天道。
法相既成，真文罗列，道韵悠悠。四方信众，莫不顶礼膜拜：
“湛寂真常道，恢漠大神通。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玉皇帝御自明月而出，随即有玄瑞紫气，凝为一印。
此印成时，一界玄门信念加持，如百川归海，汇结天篆，廓落光明，照彻虚空。也没有任何缓冲，隔空印下。
亿万里外，参罗利那巨躯再颤，坚不可摧的法体上，竟然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其上篆文明光透染，如火般燃烧，哧哧有声。
幸好参罗利那早就忌惮着“上善印”的道化之力，格外注意，血气上冲抵御，总算没有伤到根本。
可此时，另一边勾陈帝御万神图长卷挥来，浑茫煞气集束，如长刀劈落，铮然作响。
虽是及时以长肢封堵，然而肢体抖颤，血光喷溅，差一点儿就要断掉。
参罗利那一声不哼，血光骤闪，连续三道弧光交错，整个天地都似扭曲变异，这是无光七劫中“天人沦”之法，专斩天人三法，破除存神之术。
勾陈帝御法相扭曲，自胸口往侧肋部门，都给轰裂。
参罗利那要趁机再次突击，可这回，两位帝御法相坐阵，真的不一样了。
背上那个留下的“印痕”，明光大放，身上竟似给压了一座大山一般，沉重凝滞。
抬头看那道境天宫，九天之上，紫金道阙显化，竟似传说中的弥罗宫都显现出来，具备了镇压之力，果使它如陷泥淖。
这么一缓的空当，勾陈帝御身上真文流转，刚刚几乎斩裂法相的重创又是自发愈合。
参罗利那视线偏转，落在明月之上。
渊虚天君怎么化出这两具帝御法相的，它也是有所感应，对这种搏命的架势，不得不表示一下佩服之意。也许两边境界上还有相当的差距，可渊虚天君此法，却是最有效地发挥了符法的作用，让它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是拿命来搏——却正是合了“天人相搏”的本质。
渊虚天君……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只有他本人才会去走、才能去走的路径啊！
毫无疑问，“天人相搏”之中，蕴含着绝大凶险，很多雄才俊杰，都是在这场与茫茫天道的角力中，败阵、或者干脆迷失了自己。
不过在此之前，“天人相搏”又是虚无缥缈的，很多地仙大能，到了这层境界之后，反而是迷茫不知前路，只能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浪费大把时间，寻找所谓的“机缘”。
像渊虚天君这样，直接就拿“合道”来搞的，眼光之准、胆色之豪，让参罗利那也要佩服。
在参罗利那看来，再怎么凶险，相较于一条真实不虚的道路，又不算什么了——当然，要有能走下去的实力。
到目前为止，渊虚天君都成功了，即使一次比一次凶险，可每渡过这么一个劫关，他的灵昧根基，就像是在淬火，都将会有绝大进步。
而且，看渊虚天君，竟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还要再来？你够了啊！
参罗利那首次觉得头痛，真让渊虚天君用这法子，将四御法相都给造出来，别的不说，道境天宫必是固若金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几可立于不败之地。
以此为基础，持续完善整合玄门体系，正是如虎添翼，难道它要被灰溜溜地赶出真界吗？
真切的危机感，就像是背上那个沉重如山的印痕，抵至心头。
参罗利那再不迟疑，直接做了决断！
能够掌握“天人相搏”法门的强者，不管层次、境界上有怎样的差距，本质上都是平等的。
现在的渊虚天君，就是它的生死大敌！
而且参罗利那还没有忘记，刚刚从明月间冲起的剑意，同样是极具威胁，干脆利落斩掉两个八帝魔主法相，就是它的无光七劫，也不过如此而已。
留不住手了。
转眼间，参罗利那已经重新调整战法，血气流转，全力消融背上那个恼人的痕迹，同时血光利刃斩出，这一击，主要目标还是在两位帝御法相身上，可是当血光裂空之际，对周边虚空环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之前的任何一次！
余慈注意到，参罗利那的气机放开了！
影鬼说参罗利那“收着打”，是没错的。
为了与遍布一界的魔潮发生太复杂的联系，参罗利那的攻伐手段都是格外地“干净”，所有的力量都收束在一定的范围内，几乎没有任何外溢的现象产生。
这种手段非常高效，但却更类似于剑仙，绝不是一位外道魔头霸主应有的风格。
可这回，情况截然不同了。
参罗利那不再追求极致的控制效率，一次斩击，便如狂飙巨浪，声势浩大，天地激荡，某种一直压抑着的强横奔放的意志，肆意挥洒。
遮天蔽日的意志阴影，由此覆盖一界。
血光刀芒过去，往往是切入一道根本法则，顺势就往下衍生变化，这条线上的所有存在，死物也好，活人也罢，都要受到影响。
特别是活的生灵，在相关构合法则受污之下，各种痛苦，莫名而发，导致心神昏乱。
魔潮之下，有的直接就被魔染，减损玄门体系的根基，反过来又激发魔潮，使得亿万天魔愈发兴奋，在其中明灭闪烁的魔门修士灵昧，也是如饮甘泉，透心的爽快。
刚刚才被“十二玉楼天外音”重创的九宫魔域，也重新活跃起来，无畏、寂妙两位魔主神通法相，重塑的速度也是骤然加快。
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是：
通过魔潮，参罗利那和无量虚空神主意念真正交迸。
他们两边，都具备一定时间、一定范围内，控制天魔体系的绝对实力，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形成足够的“引力”，让相关体系围绕他们来运转。
之前的一段时间，无量虚空神主掌控着节奏，现在参罗利那入场，两边互相干扰，谁也无法占据优势，却是让天魔体系的法度，凸显出来，并愈发地清晰而独立。
天魔体系永恒的法度，就是“元始圣道”，是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他化自在”的基本模式。
无论是参罗利那还是无量虚空神主，暂时而言，都没有违逆这个模式的意图，或曰具体做法。
事实上，他们也违逆不了。
在这个体系之中，他们能做的，只有共鸣。
这是在一个相对固定区间，却没有固定频率的共鸣。
难较高下的两边共处在一个体系之内，在有限的“空间”里，全力激荡，给予体系多年来未有的活力，天地间奔涌的魔潮，开始形成势头强绝的潮汐，咆哮间，向此界每一个生灵发出震慑和恐吓。
玄门体系自然要奋起抵抗，可是在参罗利那和无量虚空神主的“共鸣”状态下，每一次对冲，都是与这两个魔门大能同时碰撞，没有例外。
真正的混战来临了。
两个帝御法相够用吗？
余慈感受着混战前期，陡然复杂了十倍的局面，觉得自己应该再加把力，当下便要做描画“后土帝御”的准备。可这回，他的本体从“浑化”状态中脱离，影鬼总算是有了用力的地方，连拖带拽，横加干扰。
“你怎么‘天人相搏’，我管不了你。这种赌命式的行为，而且是几乎无法计算的赌博，实在是不能再来了……你分明就是生出了轻慢之心！”
影鬼的嘴皮子还是一等一的犀利：
“能找到‘天人相搏’的路径，确实是了不起，可在一次尝试过后，哪个人不是仔细琢磨、体会，消化个百十年？还真以为都和逛街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影鬼一点儿都不看好余慈的下一次行动。
别看余慈前后几次脱离“合道”都成功了，可这对他接下来的尝试，不会有任何经验能够依仗，相反，只会让他更“熟门熟路”地进入那个状态。
“你只是找到了路，且是一步踏错，就直坠万丈深渊的险路，怎么走法，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胆气，是要靠脑子的！”
说话间，翻涌的魔潮势头更盛，从他们的角度看，亿万魔头，正十方合围，仰攻道境天宫，层层浸染。
这些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天魔体系自有其主宰，虽然这位“主宰”，也就是元始魔主，根本不理会这些，可无数年下积累下来的法度规矩，与体系中的“人心”交互映射，还是产生了一些变化。
就像是玄门体系中的三清四御，魔门之中也有八帝魔主。
在八帝魔主基础上创出的“九宫魔域”，已经足够承载天魔体系的法度，也是现阶段最高效的手法。
此时，无量虚空神主受参罗利那牵制，掌控节奏被彻底打破。新的体系运行法度，其实才是无限趋近于最原初、本质的面貌。
这种“节奏韵律”渐渐清晰，当其逾过了某个极限之后，北地某处，忽地有鼓声鸣动。
那是天魔心鼓。
而且也仅仅是前奏而已。
余慈月光映照北地，可以看到，在北地魔门的核心重地，无量地火魔宫之下，两道宝光冲起，瞬间化入魔潮之中，在里面翻开虚影，却是两部厚重的典籍。
虚影显现之际，但凡是魔门有些境界的修士，都觉得根基微颤，心神悸动，似乎有微缈之音，轻唤他的名姓。
不管他应还是不应，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其牵入到魔潮的共鸣之中。
已经在魔潮里“狩猎”的还好些，那些新近被扯进来的，都是天旋地转，神智有消融之势。
有的还能适应，有的直接就被抹去了神智，肉身化为天魔寄生之所。
《圣典》，还有《太元天魔根本经》！
这两样真界魔门的根本重典，分明都已合入共鸣。
真界上空，九宫魔域被这两样根本至宝一冲，整个都在颤动。
其内蕴魔意，以及相应的运化层次，自成形以来，还是首度有“撑不下去”的意思。尤其是八帝魔主，某几位还不是太“权威”，没有得到魔门修士的普遍承认，这种时候，就些“真金火炼”的意思。
看哪个动摇，就知道哪位魔主的“教义”、“根基”，还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不管八帝魔主怎么受到冲击，理论上，九宫魔域的“深渊”处，都不可能出问题。
因为这里虚供着元始魔主，是一切魔门体系当之无愧的核心。
可问题是，“深渊”之中，忽然透出来的“变了形”的异响，又是怎么回事儿？
好像……有什么在冲突？
“是了，重叠了！”
影鬼一拍巴掌，醒悟过来。
此时的九宫魔域中央泥丸宫之位，本应该是虚供元始魔主，作为九宫魔域的轴心。可是无量虚空神主凭借他的“脱袍让位”之策，先一步占据了这里，也算做得有声有色。
可是随着参罗利那和无量虚空神主互相影响，现在天魔体系的法度已经脱离了后者的掌控，愈发清晰、独立。这个时候，《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的加持，正是有着“由虚转实”的效力。
但此刻，无量虚空神主还在，且正如此模仿……
也就是说，两个“元始魔主”撞一块儿了。
九宫魔域的深渊中，泥丸宫的核心之位，重叠的元始魔主，也就是一次不属于主观故意的对“元始圣道”的背离。
众所周知，元始魔主是非常“大度”的存在，就算是在天魔体系之内，对一切挑衅、亵渎的行为都是极端漠视的态度。能够给予反制和惩戒的，只有无数年来，天魔体系中的存在所形成的既定的规矩法度。
毫无疑问，它们都属于“道德之法”的范畴，而且，由于天魔体系直指人心的特征，这些规矩法度非常看重“主观”与否。
如若不然，以当年柳观在黄泉夫人诱导下，破坏魔门祭器那种程度的祸事，绝不至于只在血狱鬼府流放了那么点儿时间，就脱困而出，而且重得“圣眷”，一路冲到自在天魔的境界。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无量虚空神主一直在“兢兢业业”地进行着符合“元始圣道”的大计划，没有任何超纲之处。
对这样的行为，只有褒奖才是正确的。
就算是因为一些意外，导致了这一尴尬问题的出现，但没有关系，只要天魔体系的终极首脑，也就是元始魔主并不在意，附着“规矩法度”只会用最基本的反应处置这一突发事件。
这种诡异的共生状态，必须要打破，无量虚空神主很快就要被驱逐出去。
除此以外，也没什么了。
但对于某些事情而言，这短暂的“重叠”瞬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无量虚空神主也在“悬照”，但被天魔体系遮挡，对外只有“微光”。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两个“元始魔主”重合之际，几乎没有任何距离，也没有任何光亮的损耗，自然就有了一次绝妙的映照。
在几乎完美重叠的状态下，“映照”所体现出来的，无疑就是二者的差异所在。
其实对元始魔主、对天人九法有基本认识的人都知道：和元始魔主的不同，不就是“灵昧”的有无吗？
一切生灵，包括无量虚空神主，都是具备“灵昧”的。
而元始魔主作为天魔体系的塑造者，却如域外天魔一般，不具备这项属性。
此时“九宫魔域”深渊里，正是体现出这一份“有无”，在既定的天魔体系中，在同样的核心位置，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由此逆推回去，便可照见灵昧之力的作用机理、乃至于更本质的一些东西。
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份“觉悟”。
无量虚空神主无疑是真界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可是由于他早早就承载着元始魔主的“垂顾”，纵然有胁侍魔主的地位，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不断“转接分发”天魔体系的力量。种种干扰之下，让他根本没有进一步正视“自我”的机会，多劫以来，在“天人互搏”的进度上，有所滞后，纯论此项，似乎连极祖都要超过去了。
即使这样更适应与“元始圣道”合流，也依旧是盖压一界的强者，可任何一个有志于“终极”的强人，对这种情况都不会甘心。
早年间，无量虚空神主“跃跃欲试”的作为，可与之形成完整的因果链条。
可世事就是如此，辛辛苦苦求索而不可得的东西，有时候只是一份“机缘”，就能入手。
在此对照之下，“觉悟”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激起水波涟漪，微微起伏的波澜，拍打在“岸上”，纵然只是浸湿了极小的一圈儿，也是对多年束缚的一次突破。
波澜一起，再难消歇。
虽然此时天魔体系法度独立，占据中宫，带来了更多魔染之力，还有元始魔主的根本加持，使得无量虚空神主“悬照”的光芒更难穿透，但那一点儿光芒，却是愈发纯粹，在魔潮中起伏，始终不散。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紧接着，就是天魔体系法度所判定的“驱逐”。
按照天魔体系的既定法理，无量虚空神主不能再呆在“九宫魔域”的泥丸宫中央之位，在与“元始魔主”刹那重合之后，直接被排斥出来。
只是，这究竟是驱逐呢，还是解放？
此时此刻，“九宫魔域”的中央深渊之上，滔滔魔气如涌泉，顶着一颗昏蒙微亮的“大珠”，冲出了“泥丸宫”。
这颗“大珠”，距离深渊远出一里，光芒就亮上一分。
参罗利那眯眼看着，对“九宫魔域”里发生的一切，他大概是除了无量虚空神主本人之外，最清楚的那个：
“出离？”
不，还不是，无量那家伙还在天魔体系之内。
可这是一次极其关键的“修正”，体现出了一个生灵，如何在天魔体系中，修持磨炼自家的“灵昧”力量。
对无量虚空神主，也许只是刹那的“觉悟”，可若是有机会梳理出来，进入传承序列，后世魔门弟子在灵昧之上的修持，将会有大幅进步，未必就像极祖那般，沦为短板，抱恨而亡。
天魔体系明显也对这一份变化有所感应，持续给予深层加持。
这是褒奖，也是限制。
而对参罗利那来讲，也不是太舒服——天魔体系的加持，其实就是控制的权限，明显有了倾斜。此时无量虚空神主实力不至于暴增，却是将有关节奏重新调整过去。
参罗利那颇有些受压制的感觉。
而在另一侧，一直与无量虚空神主战斗的萧圣人，也没有闲着。
见到深渊之上，出现了这等变故，反应也是极快，当下就以“金科玉律”无上神通，形成道狱——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道化之力，结而成狱，对玄门体系的修士而言，威胁性不大，可对天魔一脉，着实凌厉。
“道狱”便像是一个中空的铁笼，隔空罩下，要将乘着魔气涌泉而起的“大珠”锁拿其中。
不能不说，萧圣人把握战机的能力是第一流的。
此刻正是无量虚空神主消化新得“觉悟”，对外反应比较迟钝的刹那。
直至“道狱”罩下、合拢，才来得及回应。
无量虚空神主的“回应”是光。
之前它的“灵昧悬照”，隔了深重黑暗的魔气，现在举于其上，则大有不同。
“道狱”每合拢一分，“大珠”的光芒就强盛一分，与此时正远离“深渊”的情况结合在一起，短短数息时间，其光亮便是似是脱去了一层灰膜，明透玄远，更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大星。
“哧哧”声中，“道狱”不断进逼，压迫魔潮。
可在此之前，两边的“对照”，已经来到了极深的层面。
萧圣人照映了无量虚空神主的灵昧本质；反过来，无量虚空神主照见的，却是萧圣人的心魔。
这是一次绝不公平的交换。
因为，“道狱”打掉的是天魔体系的力量，对无量虚空神主的灵昧丝毫无损，正因为其与天魔体系既相依又相悖的矛盾状态，才取得这样的效果。
这是萧圣人事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深渊之上，天魔体系似乎是感觉到了与无量虚空神主联系的削弱，魔气激荡，更深层的加持也打上去。
但此时，无论是怎样的加持，都不可能再让“大星”的光芒，有丝毫的减损。
反倒是给无量虚空神主施加了更稳固的防护，而且也在大星之下，塑成了一个幽暗的影子，魔潮匍匐在他脚下，像是微澜起伏的海面。
无量虚空神主的法体吗？
众所周知，无量虚空神主承载了胁侍魔主威能，职位所限，常规状态下是没有法体可言的，这种形态本身就代表一种反常。
法体成形的刹那，道狱终于合拢，可随即就在强绝的反震之下崩裂。
最初就找错了目标，注定了无功而返。
此时，无量虚空神主与天魔体系的关系，也完成了全新的搭建。
此消彼长之下，无量虚空神主无疑获得了更高的主导权，在九宫魔域的范围内，节奏重新落入他的掌控，体系也任他揉捏。
天魔体系是一个复杂体系，但一切归于本质，总能还愿成最简单纯粹的力量。
下一刻，肆虐真界的他化之力，在无量虚空神主的主导下，通过九宫魔域运化，从那个虚拟头颅的嘴巴里，迸发出尖锐冲击。
这是一声嚎叫。
音波非但没有扩散，反而集束如剑，也脱离了音波本身的质性，化为更锐利的寒意，斩过天穹。
剑锋之前，就是萧圣人。
铮然鸣响，萧圣人挡住了音波剑气的锋芒，可是真正的攻伐之力，是心魔，是他化，是直指人心弱点的尖锋。
萧圣人的心灵弱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但必然存在，这是元始魔主存在的意义。
由于是天魔体系的力量化剑穿刺，直指人心，这一击也等于是请元始魔主出手，穷尽演化之能事。
也是掌控天魔体系的好处。
萧圣人身形微震，怔了怔，忽地哑然失笑。
刹那间，其身形几乎透明，若隐若现，五脏六腑已经不见，只有浑茫之气，盘旋运化。
明月之中，余慈抽了一口凉气：
“道化……合道！”
这是萧圣人的第二次合道，但程度之深，决断之狠，远超出余慈几次尝试之和！
应该是感应到余慈的注视，萧圣人扭过头来，与他目光交汇。
这一刻，余慈照见了萧圣人的根底。
更准确地讲，是萧圣人让余慈看清了他的境界。
随着萧圣人不计代价地进入二次合道的状态，他的修为境界又有提升，如果说，之前的萧圣人，在境界上较之参罗利那、较之元始魔主根本加持状态下的无量虚空神主，还有那么一点儿差距，现在，这份差距也给抹平了。
一切既定的法度都是破碎。
天道有法，天道常变。
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是具备着“一定之规”，是在天道洪流中飘动的孤舟、屹立的礁石，自然都是天道消融的对象。
从这个角度讲，萧圣人的“金科玉律”无上神通，是“有法”的最高层次，也是“常变”的门槛。再迈入一步，就是最贴近天道，也最容易迷失的“无法”之境。
“天人相搏”在这里走向了拐点。
到了这个境界，可以说攻守易势，修士可以不再拘于所谓的“界域”，而将本人在天地宇宙中“恒久不变”的印记，逐步向外扩散，影响全局。
当然，修士的“不变”，对天道而言，却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这个“变数”是很微妙的，不会给宇宙增加哪怕一丁点儿的份量，也不会给世人造成任何直接的影响。
但是，这个“变数”就横在这里，寻找着一个震动天地宇宙的机会。
巫神做到了，创立一界，跨过真实法则限制，源源不断地产出强者大能；
曲无劫做到了，斩破巫神束缚，彻底解放了真界修行中人的潜力；
陆沉做到了，打落了元始魔主的玄德；
参罗利那……则正在做。
至于萧圣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由于被无量虚空神主的心魔尖锋击中，肆虐的心魔啃噬了他的“道心”，天人相搏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可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要做的事情——要让这个大世界直面更清晰的未来，不管是光明还是绝望。
所以，萧圣人选择的路途，于他个人，并不具有“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从玄门道统入手，加大了道统的感召力、整合力。
普化群生之教，广开众妙之门。
比如对余慈，对八景宫的同门，对真界绝大部分的玄门强者：
萧圣人看到的，同样映入了他们的眼睛；
萧圣人感悟的，即刻打入所有人的心头。
如此，当前的局面，因为萧圣人的梳理，变得清晰起来：
魔门那边，因为无量虚空神主的“觉悟”，能够重新梳理天魔体系中灵昧的价值和修持方式，为未来魔门大兴打下基础，如果进一步发展下去，很可能就给元始魔主、天魔体系趟出一条新路来，也使得魔潮冲击更加势不可挡。
可以看到，由于无量虚空神主此刻对天魔体系中灵昧修持的重新定义，之前北方魔门部分还较为矜持的强者，都是毫不犹豫地合入了天魔大潮之中，以分享无量虚空神主的体悟。
无量虚空神主也是来者不拒，这同样贴合了“元始圣道”的规矩，同样也推高了九宫魔域的威能。
这种情况下，以魔门他化的本质，既然成就，必有一个牺牲品，除了真界，除了玄门体系，还有哪个？
吾道生死存亡，便在此刻！
玄门体系似乎在瞬间膨胀了，是强者气机放开的表征。
玉皇帝御、勾阵帝御总驭的气机煞气，骤然间又推上了一个层次。
直接受到影响的是参罗利那，背上本来已经要销蚀干净的印痕，在此刻又猛然沉陷，巨躯骤沉。
它知道麻烦，尖啸声里，那处的甲壳竟是强行崩散，拼着受更重的伤势，也要从被动的局面里解脱出来，否则真要变成活靶子了。
此刻的真界已经形成了一个大漩涡，中央就是九宫魔域的深渊，玄门清光、魔门浊气，围绕这里，绞缠拼杀。
目前来看，魔门总体上还占了上风。
九宫魔域成形，天魔体系的威力发挥得更有效率，而玄门这边，虽也有余慈明月心象、道境天宫，可都要由余慈的神通统合中转，还有四御神通法相，也没有配齐，不可避免会造成影响。
“耽搁不起了。”
余慈不是那种“只手擎天”的英雄性情，但已经在这个位置上，让他逃避责任，也是万万不能。
还有，坦白讲，这里面也有被萧圣人刺激的因素。
“还差两个，唔，一个。”
算上余慈本人，自领紫微帝御，如此修为境界、法门造诣，都已经合格，其实都不用再做出新的法相出来，那么，就只差“后土帝御”一个。
影鬼还要再劝，却被余慈莫以名状的眼神慑了一记，就一恍神的功夫，余慈已经沉入忘我之境。一切符箓，都在心田方寸之间进行，影鬼也不敢冒着让他走火入魔的危险，强行扯他出来。
要知道，现在心魔大劫已经是如火如荼之势，真让余慈心里不舒坦，留下障碍，魔劫临头，后果也不比合道好到哪儿去。
毫无疑问，这也是当前乱局扯出来的两难局面。
影鬼脸色沉凝，身在明月之中，俯瞰真界，对上混乱的漩涡中，那个依旧乌沉模糊的人影。
面对已经再登一层境界的萧圣人，无量虚空神主还是从容自在的样子，其头顶大星愈发地光耀四方，却无论如何看不清面目。
……也好，免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影鬼其实还是更关注余慈的情况。
这一刻，玄门体系覆盖之处，地脉元气百川归海，又如入沉渊，流向虽未大变，其势却决然不同。
和玉皇、勾陈两位帝御法相不太一样，后土帝御不但要有存思神明的高上玄奇的真意，还要实打实地连接地脉元气，与之脉络相通，形成真实不虚的转化模式，如此才有负载之能。
这般要求之下，本次的描画，要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复杂，来得漫长。
人的心志神魂，也更容易消融进去，合入浑茫天道之中。
影鬼不免心头焦虑。
倒是余慈的感觉没那么明显。
对他来说，只要天人相搏的本质不变就好。
他当然知道，后土帝御更多考验天人相合、相分之际，微妙的差别。
既要用，还要分，里面的平衡一定要把握好……说起来，和无量虚空神主现在的状态倒是差不多。
一念动处，忽有感觉：
心头似乎有光亮照进来，而明月神通也是切入到了一个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区域”。
那是无量虚空神主的心意层面。
两边互映，彼此通明。
余慈心神一激，对无量虚空神主来讲，所谓的“映照”，是明确其灵昧本质的重要一环，可如果就此认定，他会珍惜这样的机会，由此手下留情，就未免太可笑了。
“映照”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它需要尽可能的广度、深度。
无量虚空神主的映照目标，绝不是余慈一个，所需要的信息，也不是余慈此时此刻的固定状态，而是不断流动，乃至于跨越生死存灭区间的一整套变化。
知其生，明其死，这才够用！
刹那间，之前重创萧圣人的心魔尖锋，重又迸发，余慈心神动荡。
他的心魔大劫本来就没有过去，而在心灵修为上，无论如何也没法与萧圣人相比；以前最为擅长应对这种局面的“万魔池”，正是这次心魔大劫的源头，一时间，余慈的心防倒真是千疮百孔，无论“尖锋”从哪个方向来，都足够捅他致命一刀。
面对这等直指心防破绽的冲击，余慈的选择是：
无视。
既然不擅长对付这个，就把问题转化，转到最擅长的领域上去好了。
他心神收敛，不管无量虚空神主的“映照”，也不管心魔尖锋的穿刺，整个心志状态，都化入到后土帝御的符箓、法相制作上。
虽然对自我的“心魔”认知不是太合格，可余慈有一点可以确证：
在战斗状态、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的心态是绝没有问题的，在此基础上搭建的稳固道基，可以确证这一点。
当他全神贯注于符形结构、法相神韵的描画，也就是展开又一次的“天人相搏”之时，心魔劫数也不过是当前状态下的一部分，不可能祛除，却是退居为不足为道的角色。
无量虚空神主的意志，变得若有若无，最后完全被余慈排除在关注的范围之外。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后土帝御。
但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
相较于前两尊帝御法相，后土帝御是有据可依的，也必须依据实际的根基，才有意义。
余慈掌控着玄门体系，明月心象整合，宏观上的把握绝对没有问题，他也就是按照“大处着眼，小处调整”的思路，依循主脉走向，勾画符纹。
至于分脉支流这些“细节”上的东西，不再、也不能理会。
必须承认，很多时候，就是这些分脉支流，影响着一个宗门、一片区域的兴衰，不可避免地，随着调整，此界人心动荡，被心魔尖锋导入，负面的冲击，如影随形。
余慈不想虚伪地谈起所谓“大局”、“牺牲”。
大局肯定是客观存在的，牺牲也绕不过去，却不应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提出来。
余慈对此惟有坦然以对，因果承负，由此而生，这也是客观不移。
这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萧圣人当初的心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真实不虚地封入这枚符箓之中、这座法相之中。
这次，余慈的制符成相之法，又有不同。
不是工笔，不是泼墨，而是厚重的“墨迹”，一层层铺陈下去。
也就是包括地脉元气、心魔劫数、因果承负等种种元素，不断堆积，彼此汇聚、变化。
心田方寸别无所用，只是默默承载。
厚德载物，方是根本；道吟之声，往复奔流：
“道推尊而含弘光大，德数蓄于柔顺利贞。”
而厚积到了某种程度，无数种元素的作用之下，终于有一道灵光，从厚积的“土壤”中生长出来，自然演化，稍事勾勒，便是后土帝御法相成矣。
正是“效法昊天，根本育坤元之美；流形品物，生成施母道之仁”。
天地之间，有道韵传唱：
“岳渎是依，山川成仗。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
无穷无尽的元气，分合随意，在玄门体系中流转堆积，无量神通，于焉化现。
这一刻，明黄光芒似是扬尘飞起，弥漫天地，转瞬又是清明。而道境天宫之中，已有一尊帝御法相，与玉皇、勾阵并列，冠冕服衮，威仪厚重，双眸之中，漫见山川真形，阴阳妙化，正是后土帝御。
纯以感觉论，这次甚至比前两回还要轻松。
余慈化出三尊帝御法相，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不只是机变，而是就茫茫天道、恢宏之力，做出的应对，也是腾挪闪掠，攻防转换。
天人相搏，不外如是。
影鬼说得也不太对，其实“天人相搏”真的能长经验的，只要把握住了那一道脉络，多出一份胆气，也有那一份厚积。
余慈个人的、岁月的积累其实不太够，可是太霄神庭、万古云霄、《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等上清资源的堆积，已经将他的基础打得无比牢固，更多出一份多数地仙大能所绝不可能存在的决绝锐气。
所以，在“天”与“人”的对战中，他又胜了一局。
后土帝御一成，归于正位，所谓的“心魔尖锋”，便是石沉大海，无声消融在“厚德”之中。
无量虚空神主没有想到，余慈会用这种方式对付魔劫，但他也有所得。
余慈在后土帝御上的手段，在“天人相搏”上的变化，实在是第一流的，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天才式的灵光，对无量虚空神主的参照，相当有利。
当然，一切都是相对的。
心神复归于现实，余慈也是顺势“看”到了无量虚空神主更深层、更本质的一些情况。
嗯，似乎这是一种矛盾……
“确实如此。”
萧圣人的心念切入进来。
在“道统普化、众妙门开”的状态下，萧圣人同样和余慈有着微妙的心神感应，二人的思维彼此影响，刚刚余慈描画“后土帝御”法相，某种意义上就有萧圣人的参与，此刻，他们也同时察觉到了这个矛盾。
现在天魔体系的状态，任何一个像无量虚空神主这样修为境界的人，到了他目前的位置，都可以做到。
他还是按照元始圣道的规矩，本人的特质，其实并没有彰显出来。
这时候得到的，只是一个更高层次的胁侍魔主，是让真界的魔潮更深一层的劫数。
对玄门体系而言，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
至于出现这种局面的本质，就是灵昧与天魔体系的矛盾作用，是生灵“超拔”意念推动和天魔体系“他化”本质束缚之间，一种彼此刺激，又极致微妙的平衡。
不再有碍于灵昧修持，但也是一种共生状态，不至于让人脱离。
那么，毫无疑问，现在要做的，就是激化这个矛盾，打掉这个平衡，让他最具特质的一面展露出来！
萧圣人是想这么做的，他通过心魔大劫，已经实现了与无量虚空神主互锁，两边全方位、各层面的交战，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对萧圣人而言，合道与魔染交互作用，随时可能即刻死亡，但如果能利用战斗的刺激，打破无量虚空神主与天魔体系的平衡，也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这种方式，其实效果并不好。
对无量虚空神主来讲，在天魔体系的支撑下，几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不受难以愈合的重伤，与萧圣人的交战，却是进一步消化“觉悟”的大好机会，境界稳步向上推进，而天魔体系的威能也是层层上涨。
这样不行，天魔体系潜力是无穷的，萧圣人的做法，没有爆发力，就不可能击破这个平衡，必须要有别的法子。
爆发力……
余慈忽有所悟，视线投向影鬼。
别人不知道，可余慈知道，影鬼知道，某个极其关键的因素：
“……你是在等这个？能做到吗？”
影鬼不语，握紧玄黄，剑器殷殷震鸣，引而不发。
无量虚空神主正关注这边，自然也有照映，但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真的管用？”
“闭嘴！”
影鬼的情绪起伏激荡，但习惯性的对骂之后，反而是平静许多，低声道：
“帮我个忙……”
无量地火魔宫。
在天魔心鼓擂响，《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合入共鸣之时，地心深渊，已成为不可接近之地。在其中的修士，有的直接被汹涌的魔意潮汐吞噬、化销，像鸦老、帝天罗，只能是跪伏在九层平台之上，喃喃念颂经文，表示对元始魔主无上威能的臣服。
可在此刻，忽有明月悬照，映彻虚空，将本不应出现的光芒，投入其间。
渊虚天君？
跪伏在地的鸦老一惊，随即心中冷笑：
无知狂徒，这是要招引“元始圣道”的全力反噬吗？
可也在此刻，帝天罗怀中，却是低细明澈的吟声，流淌出来。

第211章 灵纲剑鸣 故气余音
鸦老也好，帝天罗也罢，这一刻都是愕然。
帝天罗反应还是很快的，她按住心口，似乎要压制住什么，但最终还是徒然。
闷哼声里，一道灵光自她脑后升起，在九层平台的汹涌魔气之中，稍一顿挫，便如画卷般舒展开来。
旁边的鸦老，便看到了一幅高崖雪浪，山势如龙的胜景。
景致不动，气韵流长。
图卷之中，分明有层叠流动的剑意，殷殷作鸣。
好像是……灵纲山？
鸦老绝对称得上是见闻广博，一眼就认出眼前景色图卷的源流，由此也看出了更多。
他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留影，也不是正在进行的变化过程，而是一个曾经的“刹那”，荡漾出的余波。其中所涉及的神通手段，展现出的修为造诣，几有“仰之弥高”之感。
……见鬼了！
一生出这份心思，鸦老就知道，自己心神是受其所慑，不自觉着了道儿。
现在，他就像看一出诡异的剧目，越是看得深透，却难以理解里面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是折返到一切疑问的源头：
为什么帝天罗身上，会有这么一个明显是剑修重宝的玩意儿……对了，当年她去过剑园，听说还得了一件宝物，只是此后多年，一直讳莫如深。
应该就是这幅“图卷”了。
可见鬼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眼下，帝天罗还真没法回答。
她虽有根本加持在，但灵光自她身上而起，受天魔体系全盘压制之时，不免也给波及，根本说不出话来。
鸦老得不到答案，而此时，映入地心深渊的月光，已与图卷相合，仿佛是一轮明月，嵌入那片山海胜景之中。
这一过程里，分明有什么因素正持续激发图卷蕴含的异力，抗拒本地魔气的压制不说，甚至还从中透出一道锐气，指向了地心深渊处，正放出神通异相的《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
不，应该只是指向《圣典》。
圣典之上，正有一点微光闪亮，与之呼应、对抗。
那是无量虚空神主的真名。
看这份气机联系，鸦老猛醒，难不成，那边要斩圣典真名？
渊虚天君你明不明白正在做什么啊！
对那边异想天开的思路，鸦老想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可笑的行为之下，是令人心悸的决绝之意。
鸦老咬牙站起来，口颂经文，在此非常之时，将元始圣道的威严震慑，转化为层层助力。
这种局面下，任由渊虚天君肆意妄为，一个“不作为”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他本就失去了天魔体系垂顾，丢了加持，再抗下这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要阻止……
下一刻，他心神外放，借由天魔体系，在九宫魔域里走了一遭，顺势接入茫茫域外星空，以天魔秘语相召，将两道强绝气息摄引而回。
转眼间，幽暗魔气分流，与他本身力量相激，竟是肋生双翼，乌羽沉沉，浑如鸦翼，却是借当前九宫魔域之力，唤来了仗以成名的“末法双翼”。
两位末法主级别的天魔，临时化入身中，共鸣聚合。
以前还有些负担，可现在，倒是更多几分圆融如意。
这是天魔体系即时给予的加持。
鸦老心神一振，头顶景星升起，道基外化，自然生成神通法力，锁定图卷。
两边气机交迸，在地心深渊，浑茫魔意之中，鸦老自然是如鱼得水，转眼就将图卷之上，跃跃欲出的锐气困锁压制，强行消磨。
山海图景明灭不定，要比想象中来得弱——这样最好！
此刻，天魔体系的全面反击也到来了，鸦老自觉地成了急先锋和引导者，刹那间几百上千重魔意刷落，层层加持，竟把他近年来停滞不前的修为硬推上一小截。
图卷愈发地摇摇欲坠，边缘部分甚至已经崩灭。
此时帝天罗也是从全面被动中解脱出来，当机立断，借元始魔主根本加持，迅速切断与“灵纲剑图”的气机联系。
宝物再好，若是“太阿倒持”，也没有意义。
“不太顺啊。”
余慈观照地心深渊，眉头锁起。
灵纲剑图竟然在北地魔门的核心之地，他是要说影鬼算无遗策呢，还是运气够好？
可现在的情况时，影鬼的盘算计划面临着很大的变数，有乌羽天魔王在，他和玄黄联手进行的“诱发”，再怎么比帝天罗强，终究还有些不足。
毕竟那里不是拦海山，乌羽天魔王也不是东昌子。
“要帮忙吗？”
事到临头，影鬼反而愈发地冷静：“你这边还要再等等。”
一语未绝，刑天嘲讽意念切入进来，其实也是余慈帮忙接入。
“还要等谁？你还真指望这个？”
“有说废话的时间，你早干什么去了？”
刑天和影鬼是一万个不对付，可在此时，殷殷鸣啸声里，一剑贯空，也是没有任何迟疑。
通过余慈的明月神通导引，剑意顷刻间降临地心深渊。
不是指向鸦老，直接攻击的话，还未必能起到效果。
其目的是进一步激发“灵纲剑图”。
严格来说，影鬼、玄黄、刑天他们三个，都不在灵纲剑图三十二道剑仙剑意之列，但也都能算是参与者。
相较于仅为“影子”的影鬼，和已经洗去血杀戾气、改头换面的玄黄，刑天恐怕是变化最小的那一个。
当年在曲无劫的剑意之下，它只算是做了一次微不足道的传导。
但如今，当年的“传导”，就是桥梁。
而且别忘了，它是当年剑意交汇的中心！
每一道剑意的印记，它都深刻在心。
顷刻间，“灵纲剑图”的真正气象便给诱发出来，让那瞬间的剑意共鸣，深嵌进地心深渊，滔滔魔气中去。
域外星空中，昊典倏然止步。
从她这个位置，看向星空深处，稀稀落落，数颗星辰缀在其间，看不到别的；
而往“下”看，真界就像黑暗中的碟子，在相对而言极其“微缈”的月轮下，发出淡淡的光，但也有乌云翻腾往来，使之明灭不定。
此时，便在这微光之下，北地无量地火魔宫位置，一道寻常人根本感应不到的低吟震鸣，跨过亿万里距离，直抵她的心头。
此时，她反而闭上眼睛，那一幅山海胜景，剑意共鸣的图卷，便在她心头铺开。
不只如此，那图景的恢宏气象，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顶着滔滔魔气，在无量地火魔宫上空招展。
在渊虚天君明月神通的映照下，一界可见。
“真来？这么花哨，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昊典还是没再动弹，只在这方世界外的阴影中，静静观察，也在等待。
更远处的星域中，罗刹鬼王也是驻身回眸，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就是在等这天吧……啧，我可不是指你们叶家，用不用这么急着出头？”
随着凛冽剑意化现，同样素白裙衫的叶缤，无声无息，在黑暗星空中现身出来，只是相较于纤尘不染的罗刹鬼王，先前连番激战中，染下的片片血迹，此时已经形成暗色的污痕，遍体皆见。
感受到剑意锁定，罗刹鬼王脸上微笑依然：
“你这是阴魂不散，还是双宿双飞啊……真界那份热闹，不参与吗？”
叶缤容色平静：“你我之事，私下解决，正当其时。”
说罢，便有一道血痕，显在眉心，全身气机由此激荡，与她平静安然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刻，罗刹鬼王仿佛听到了她体内一连串重锤轰击的声响，而到后来，那声音便从重浊转为明澈，最后已经是悠然不绝的长吟，缭绕不散。
如此罕见诡谲的情况，以罗刹鬼王数十劫来的见识，也少有印象。
正沉吟之时，叶缤微微偏头，肩后血光冲起，凌空化为四尺剑器，在骤扬又沉的剑吟声中，落入她手心，殷殷鸣啸。
“……血契咒剑？”
罗刹鬼王目注那锋芒内敛，却不见任何血色涂染，单纯观察，也想不到其源流的剑器，啧啧摇头，又奇道：
“什么内容？当年我想和你订血咒，多好的条件，你都不答应……不是有太初无形剑吗？难道用着不顺手？还是被昊典讨要回去了？”
对罗刹鬼王后续的言语，叶缤不太理解，但心神澄净，不染微尘，只右手持剑，锋刃前指，剑意锁定目标。
“做过一场便知。”
“好啊。”
话音未落，罗刹鬼王的笑容和身形，同时变得缥缈不测，而叶缤，与她几乎同样的变化。
可也在此刻，真界方向，灵光明灭，照映虚空，便是隔了亿万里，罗刹鬼王也有些感应，她暂时不管叶缤，回头去看。
偌大的真界，在这里正像她手中的模具，恰是观睹的最好距离。
但见一道剑光，自东海之上发动，劲射西北，苍劲矫健，真力弥漫，激得天风海浪，莽莽苍苍。
其威能也还罢了，可当这一道剑意冲起，无量地火魔宫上空，那山海胜景，剑气图卷之中，分明有一道人影，自海天中来。
那是一个雄壮如山的男子，锦袍玉带，发束铁冠，手提长剑，迈步登崖，意气风发。
但很快，人影变化，还是那身装束，却是锦袍褪色，胡茬铁青，面上深痕交错，岁月留痕，虽立于高崖之上，海浪咆哮，场景似乎并无不同，可前后对比，便有沉郁悲慨之气，如乌云倾压，覆上心头。
“还是这么个大老粗……孙女可不一样啊。”罗刹鬼王没心没肺地评点。
至于叶缤，则静默无言。
那是她的祖父，叶半山。
剑意图卷上，所留三十二股剑意之一的源头。
因为叶半山的出现，时光长河扭曲刹那，但很快，又回归到既定的河道上来。
和域外相对超然的视角有别，身在真界之内的人们，感觉绝不相同。
特别是某些与之关联的人群。
东南方向，以灵纲山为中心，论剑轩划分的势力范围之内。万千修士，大都还在适应新体系带来的变化，不过，真正能定下心来的，并不算多。
中天战场轮番血战，真界摇动，魔潮遍染，这边虽是撑起了一片独立天地，稳固不移，可又像是被锢于一域，被排斥出了此界。
但凡身为剑修者，又有哪个是甘于平凡、冷眼旁观之辈？
这感觉真的不好。
正因为如此，灵纲山周边地域，此时最大的话题，不是天地虚空中莫名的变化效果，而是中天战场的战局变化。
而这一切的情绪，在中天明月透发剑意，于虚空中盘转洗炼，纯粹明透，连斩两大魔主法相之时，达到了第一个顶峰。
灵纲山周边，直径十万里的广大区域中，一时骚动，但凡有些见识的人物，都认出了十二玉楼天外音的无上剑道神通，惊讶是哪位剑仙前辈参与进去。
剑修们的情绪，并没有沉寂太久，当北地魔门方向，那一幅迎风招展的图卷，映入真界所有生灵眼帘之际，熟悉的灵纲山海胜景，让人愕然。
灵纲山……在北地，海市蜃楼吗？
然后，就是剑光起于东海，劲射西北的煌煌之势。
虽然纯化剑修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可这不代表当年的强者就会被遗忘。
很多剑修，都能辨认出那位剑仙大能的身份。
半山岛与论剑轩虽是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可对叶半山这位老牌剑仙，还是抱有一番尊重的。
更何况，叶半山虽有些远了，可崇敬叶缤，视其为人生目标的剑修，绝不是十个、百个的级别，成千上万都是有的。
他们看了“海市蜃楼”，甚至以为此时叶半山就在临海高崖之上。就近的直接就飞腾起来，遥遥观看，可那处所在，空空荡荡，人们能看到的，只有向那边汇聚而去，却又茫然盘旋的剑光。
不管怎样，看灵纲诸峰剑气冲霄，冲开魔潮，傲立北国，着实让人热血沸腾。
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则是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渐渐清晰起来的微幅颤抖。
此时在灵纲山上的修士，感受得则更为清晰。
诸峰鸣应，剑意交汇，几为神迹。
“这是怎么了？”
彭索深深吸气，一行人了结了洗玉湖这边的大事，正循“聚仙桥”的虹桥南返，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他们现在是两边不靠，可聚仙桥接入灵纲山系、灵变法则作用之地，对那边的情况，也能察知。
远望北天，见叶半山剑意投落，孤身立于图卷之中，在魔潮包围下沉浮不定；而东南方向，虽有剑意鸣应，却不见一个剑仙大能飞起。倒是腰畔低吟，正是陈龙川遗剑鸣应。
他不由再问：“这是怎么了？”
“热血上头呗。”李伯才冷幽幽的言语回应。
彭索闻言，眼中金光如剑，怒目而视，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地位、修为上的差距，正像李伯才所言，心头热血涌上，甚至已经握住了剑柄。
虽然造化、纯化一直不对付，他本身也是造化一脉，可当此之际，这种风凉话，也说得出口？
旁边忽有冷笑声起，发笑的，却是那个色胆包天，趁人之危，险些将灵矫“活吞”了的离尘宗弟子。
李伯才等人，这段日子都在忙巫神之事，和离尘宗的协商早抛在脑后，又觉得这小辈剑道修为，也算是论剑轩一脉，如今南返，顺手就和灵矫一起带走了。
这人好像是叫……张衍？
张衍虽是被剑意制锁，浑身无力，还是嘿嘿发笑，至于笑什么，也不用说了。
只是除了灵矫对他猛眨眼睛，无论是李伯才，还是彭索，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愿理会。
可这时候，张衍还真要说点什么：“小子上承东侯剑意，也搜集了一些有关的传闻逸事，对前辈风标，也是景仰已久，忽然觉得，有几句词儿，特别应景。”
旁边万腾山听他冷嘲热讽，恐怕吐不出什么好话，正要封他的嘴，张衍低笑漫吟：
“万里腥膻如许……”
一路之上，都魔潮翻卷，自虹桥上下滚滚而过，触景生情，一众剑修先是微愕，又是变色。
而此时，张衍已经是裂喉唱起：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似乎是觉得“桥上”这些修士太过聒躁，正因九宫魔域威能剧盛，势头猛烈的魔潮，裹胁百万天魔，扑击上来，却是撞正铁板，转眼被一剑修强横暴烈的剑光扫荡一空。
然而漫空剑啸，也挡不住张衍嘶哑走调，却又壮怀激烈的嗓音：
“魔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魔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词句，是陈龙川当年之语。
是当年剑巫大战之时，同为剑修后进的陈龙川赠予东侯。以“赫日”相赠，正应了东侯当时已经有所成就的大日剑意，同时也有自许之意。
这段佳话，只要是论剑轩修士，少有不知道的。就是彭索这样的“后进”，也因为仔细研究过陈龙川的前尘往事，对此典故亦是滚瓜烂熟。
他知道，张衍不过是将“巫运何须问”中的“巫”字，转成“魔”字而已。
只是当年壮怀激烈、意兴飞扬的词句，放在今日此景之中，人心何堪？
彭索握紧了剑柄，只将眼帘垂下。
李伯才对众人的情绪并不在意，脸上的微笑都没变，依旧不搭理张衍，只拍了拍彭索的肩膀：
“所以你就应该是剑修啊。”
他回望北天图景，喃喃道：“……还真是有不少。”
这一刻，如他一般，远望北天的剑修，何止十万、百万！
万千剑修心头血涌，盯着图卷变化。
远空图卷之上，虽高崖雪浪，剑意层叠，可如今，只有孤零零一个叶半山。
魔潮拍天击岸，要将之彻底压下。
叶半山真力剑啸，击荡虚空，任八方潮来，都巍然不动。
然而图卷明灭，沉浮莫定，便如海中孤岛，在天倾海危之中，时现时没。
或许是同样环境带来的移情作用，真正的灵纲山周边，不知多少剑修本能拔剑，可是，又能怎样？
周边风平浪静，一干人等持剑四顾，茫然莫知所向。
灵纲诸峰合鸣，到了极处，终有剑气冲霄，与北地呼应。然而，这是灵纲山上历代剑仙剑意所遗自发共鸣，固然神异，也只将魔潮冲开一道口子，再难有其他作用。
“活见鬼！”
有人将剑器重重掼下，入地至柄，盘坐在地，莫名心绪淤塞，又有悲凉之气，自中而发。
抬头看灵纲山——近在咫尺的灵纲山上，剑光往来，看似矫然不群，却同样没个头绪。
“这他么太憋气了！”
忽听得周边抽气之声，猛抬头，却是魔潮中分出一人，应是哪个魔门强者，窥得机会，在魔潮加持下，往叶半山处攻去。
虽然众剑修也知道，映于北天的叶半山影像，多半也只是剑意所化，但与魔门交战，此处受制，本体也难周全，更不用提此刻一界魔潮覆盖，不知有多少天外劫魔、末法魔主盯紧了叶半山，只等他露出破绽，就要一哄而上。
眼看势危，一直沉默挥剑，力战八方的叶半山，忽尔瞋目大喝：
“蟊贼！”
声如雷震，剑若电闪，千里虚空，一剑之下，风云迸散，惟有强横霸烈的剑意，横亘天宇，不管是魔修、天魔，如遭天雷轰击，刹那间抹杀干净。一时寰宇澄清，邪魔低伏。
灵纲山这边，本来担心叶半山寡不敌众的剑修们，一时怔然，随即欢声雷动。
半山剑祖虽长期闭关养伤，不闻声息，一旦出剑，英风豪气，不减当年。
不过在此时的真界，魔潮根本是无穷无尽的，千里清净之域，很快又被滚滚浊气铺染。
可在此时，叶半山偏偏无视了层涌而来的魔潮，眼睛眯起，微微转头，似乎在侧耳倾听。
自那雷霆一剑之后，这位老牌剑仙的一举一动，都有牵动人心之力，本来还在喧嚣雀跃的灵纲山这边，万千剑修竟然也都一个个安静下来，呼吸不闻。
我在天南，人在地北，惟明月流光，一界与共。
其时也，正有缈然之信息，化入月光，唯有心人可感。
便如这一刻的灵纲山，很多人都似乎听到了，那雷霆剑光扫荡之后，在空旷天域里，一声低过一声，渐渐隐没不见的余音。
魔潮层涌，铺天盖地，混乱的杂响，将最后一丝“余音”淹没。
叶半山睁开眼，依旧不管已经近在咫尺的魔潮，只看虚空中沉浮的山海胜景，冷清清、空荡荡，便是之前交汇共鸣的剑意，也在魔潮冲击消磨之下，渐有变调之势。
虽剑意所向，扫荡寰宇，斩杀魔头，终未听到有熟悉的回响。
他自失一笑：“老了……老大哪堪说？”
仰看当空明月，笑容不改：“也许是让你们给骗出来了，不过这件事，吾辈当仁不让！千人万人如此，一人亦如是！”
劲气轰鸣，寒光裂空，已经扑面而来的魔潮，重又轰散，转眼荡开一片清净之地，有煌煌剑意，如九仞崩雷，一声压过一声，一声强过一声，响至极处，反是雷音茫茫，万籁俱寂。
也在此刻，有慷慨悲壮之声，撕裂虚空：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高崖雪浪之上，叶半山单人孤剑，中霄而舞，剑风激浪，劲健如虹。
北天剑意图卷之上，空荡静寂；而天南灵纲山周边，却是万千剑修奋起，振臂举剑，长啸相和，有甚者，直至热泪洒下，喉头嘶哑，亦不绝音：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灵纲震动，诸峰低鸣，嗡嗡之音不绝。
这一刻，东南天域，十万里方圆，剑气层叠激荡，直冲霄汉，九天魔潮浊气，一时尽散。
李伯才一行人，正在聚仙桥上，亦受这剑气所激，一时都是哑然。
彭索深吸几口气，回头往北看，视线却意外扫到了某种异象，当下偏了方位：
“那边……”
李伯才循他视线，指向中部偏西北某处，那里本是掩于魔潮之下，却不知为何，浪潮翻涌，撑开一片清净之地，又在魔潮压迫下，时隐时现。
万腾山奇道：“又有哪位剑仙前辈……”
一侧张衍又是呵呵发笑：“你们造化一脉未免太过健忘，都忘了剑园了吗？”
其实万腾山话说半截，已经醒悟过来，还是被张衍鄙视了一把。但他并不着恼，只是沉默。
剑园，那处已经被毁灭、被遗忘的墓园。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
张衍冷凄凄地发笑：“灵纲遗韵，久埋园中，十有八……呃。”
那个“九”字未曾出口，却是被彭索以剑鞘重击在腹部，整个人都弯成了虾米状。
至于彭索，再抬起脸来的时候，双眸都是发赤。
这次，谁都没有阻止他，便是灵矫，也只是往张衍处偷偷送去一瞥。
彭索立在虹桥之上，握住龙川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对上李伯才，哑声道：
“伯才师兄，彭索今日别过！”
“哦，你往哪儿去？”
彭索长吸口气，忽地露出笑容，北望中天，低吟道：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彭索低吟未尽，肩上一沉，却是李伯才揽着他的肩膀，在耳畔低语。感觉很亲近，可是嘴里吐出来的，尽是毒液：
“看试手，补天裂……以剑补天，何其荒谬？”
彭索怒挣，却被李伯才牢牢定住：“你现在过去，确实‘到死’了，也许也换来铁心钢胆什么的，不过，死在哪儿呢？路上，只有路上！
“想壮怀激烈，想力挽狂澜，能这么做的，只有那些剑仙而已，你不成，我也不成，其实，叶半山的份量也不太够。
“你信不信？如果他现在就被击杀、魔染，你这里……”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彭索的心口，然后是脑袋：“还有这里，感觉会截然不同。”
李伯才嘿然发笑：“这就是道德之法的妙用和局限啊。‘拔剑而风云俱起，振臂则天下呼应’的人物，五劫之前，差不多已经死绝了，现在，还是要看正常人怎么做。”
彭索沉默片刻：“伯才道兄，我之前就想问，轩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又要做什么事情？难道就是配合无量虚空神主魔祭巫神？配合罗刹鬼王鼎革一界？现在，继续配合魔潮，冷眼看真界遭劫，万物生灵均受魔染？”
李伯才挑挑眉毛：“这里面的原因挺复杂……”
话没说完，被他勾着的彭索身上，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硬是在他控制下强行转身，一把揪着他的衣襟。
两个人挤成一团，李伯才都能感受到彭索身上燃烧的怒火烈焰：
“我四岁学剑，百年有小成，此后千余年，周游南北，试剑天下，好不容易得到轩中赏识，进入聚仙桥，勤修剑技，日夜不辍……和我这样的修士，聚仙桥上，聚仙桥下，不胜枚举。
“我们为的什么？为的是成为像曲无劫、原道大人那样的英杰雄才，仗剑行道，无所不辟，否则，我可以去八景宫、去洗玉盟，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可现在，伯才道兄，你们在做什么？做那些‘复杂’的事，做那些没有人能‘理解’的事，你们的剑呢？如果你们不用剑，顶着论剑轩的皮囊，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
李伯才以地仙之修为，重新将彭索压制，将揪着他衣襟的手掰下去：“没有我们，你们又从哪儿去学曲无劫、原道留下的剑技？去剑园之类的墓园？还是去太渊城那样的废墟呢？”
稍顿，他又道：“既然你说到‘剑’和‘剑修’，你看，那些人……
“是的，我就是说灵纲山附近，那些涕泪横流的人，他们配剑，他们是剑修，他们也有豪情侠气，很感动是不是？可把他们拉出去，又济得什么事？
“再往前推，辛稼轩词句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可他‘到死’一个步虚剑修，顶得什么用？
“论剑轩维持到今日，是靠哪个？不是在那儿持剑独舞的叶半山，而是‘复杂’、让你们看不透的造化轩主，是我们这些顶着剑修的帽子，维护剑修的地盘，却连名正言顺的名号都拿不出的家伙！”
李伯才言语锋芒凌厉，视线扫过虹桥上各个修士的时候，却是平静冷澈，最终又停在彭索脸上：
“至于什么目的，总不会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就是曲无劫那一拨人，什么时候又为了‘男儿到死心如铁’这样可笑的目标去战过？哦，是了，你要成为曲无劫，这也算、算是个目标，可死掉的金瞳神将，原来就等于是曲无劫了？
“你连过程、风格、目标都搞不清楚，最起码的思维都不见，这种模样，活也好，死也罢，也配称男儿？你这么做，老子会笑，叶半山，还有那个拿出灵纲剑图的家伙，恐怕会哭啊！”
虹桥上这一批修士里面，李伯才的口才若论第二，再没有人能排第一。
彭索几度欲反驳，都被李伯才封了回去，而这位以其地仙修为境界，真要评点哪个人、哪件事，其高度、深度，也不是彭索区区一个刚迈入长生境界的剑修所能置喙的。
“叶半山的脾气，这辈子是改不过来了，但他最起码的资本是有的，几劫以来的本能，总能找到相对正确的路径。
“至于那个家伙……看，灵纲剑图招展，叶半山孤剑独舞，慷慨悲壮，是不是？灵纲山上万千剑修热血沸腾、你金瞳神将五内如焚，是不是？人心可用啊！
“他想搞什么鬼，我不用多说，可有一条你要明白，他做得再妙，现在，没有我们，没有我们的手段，他什么也做不了……”
李伯才按着彭索的肩膀，硬把他扳回来，让他循虹桥去感应灵纲山地界：
“现在，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份人心之力，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利用起来，用剑修的？错了，用我们的！”
此言一出，气氛骤变。
且不说他评点人、事的态度如何，彭索、张衍、万腾山等人，都是愕然。
李伯才的意思是……
未等他们想个明白，此时亿万里外的灵纲山上，有长啸声起。
顷刻间，凌霄峰、天尺峰、飞电峰、千重峰，都有旗幡飞空，迎风招展。
紧接着，造化峰上剑气冲霄，气机汇四方旗幡，激发无数灵光，隔空传讯，但凡有轩中职司在身、或在聚仙桥上留名的剑修，都有分派。
这是论剑轩最高等级的征召令。
其实，在七祭五柱体系架设，灵变法则鸠占鹊巢之前，征召令已经发过一回，相关的修士都已经各居其位。
即使此后大多数人受了灵纲剑图和叶半山的影响，情绪纷乱，但长年惯受轩中严令，纪律已成，少有人擅自脱岗。
不过数息时间，灵纲山及其周边，已经有四个剑阵运化开来，随即统驭合流，形成围绕灵纲群峰而建的巨大剑阵的一部分。
剑气轰鸣，群山瑟瑟，威势一时无两。
此次剑阵运化，是聚仙桥架向洗玉湖之后的第一次，也是“灵变法则”覆盖这方天地之后的第一次，感觉分外不同。
绝大部分修士身在剑阵之中，对天地法则体系缺乏直观认识，感应本身也隔了一层，难辨微妙之处，可是，和他们相关环节的详实变化，却是清晰地映现出来。
气机外放时，有那么一种“水到渠成”式的畅快感觉。
像是从高山瀑布中飞落，在近乎失速的状态中，之前受剑阵约束的种种，包括情绪、灵感等，都尽情地释放出来。
此时，对天地法则体系有比较清晰认识的修士可以看到，灵纲山剑阵中，剑意灵光汇而成流，通过“灵变法则”的天人作用，使灵昧之力，由造化而出，铮然化剑。
剑器从虚无中来，悬在造化峰顶。初时光彩迷离，虚而不实，但随着灵纲山周边万千剑修“倚天万里须长剑”的歌声往复不绝，渐渐静澈。
“看，剑修们要做的，不过就是输送初始资源罢了，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你们也没有什么意义可讲！”
李伯才对彭索勾勾手指：“现在就让你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说话间，灵纲山、造化峰上的“剑器”，仿佛是持在一只无形的手掌中，平抬而起，剑光北指。
此时人人都以为，剑光发动在即。
哪知，剑吟低鸣声中，实是引而不发，剑尖划了道平滑的弧线，略错开角度。
在真界广度之下，再小的角度，到最后都有相当的距离。
而且，这个方向也让人很敏感。
剑尖偏向西北，那儿正是刚刚似有若无的剑意拔起之处——曾经的剑园所在。
灵纲山内外，一时静寂。
下一刻，有冲霄剑气，起于东南；灵纲遗韵，应于西北，二者呼应，刹那间有灼然剑痕，斜贯一界，转眼间，竟似将真界划分两半。
当然，剑光划界，更多还是给人的感觉，不可能当真将偌大的虚空世界切成两半，可在层叠分布的玄门体系天域之间，笔直一线贯穿，其力其意，都绝不逊于前面参罗利那展现的威能。
很多人都注意到，剑光穿过的线路和角度很刁钻，正好穿过中天区域的云中山地界，以及此时无量虚空神主所在的九宫魔域“深渊”之间。
并非故意如此，其实当年剑修西征之时，走的就是这个路线。
遥想当年，剑光遮天蔽日，汇聚成流，自真界中部穿过，毫无疑问是对八景宫、洗玉盟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警示，以稳定后方。
然而，西征之后两万载，八千剑修，终未回还。
此时灵纲山方面，将这一条敏感线路重塑出来，是昭显？讽刺？还是悼念？
现在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
有共鸣起！
这份有着复杂内涵的剑光，竟然和剑园之处，依然留存的丝缕剑意共鸣——虽然看起来并不是灵纲剑图上所昭示的三十二剑仙凌云高绝的那一种，可总还是共鸣的。
不但如此，灵纲山上嗡然剑啸，又一道虚无剑光扫荡，纵贯南北，与北天灵纲剑图投影相接，也与叶半山纵横披靡的剑意相接，竟又在同样的层面，殷殷共鸣。
正因为有这样的共鸣，使得之前北天灵纲剑图与剑园的共鸣也加入进来。
这一道共鸣所处的层面，与由灵纲山发端的两道不太相同，可三者之间，一定是有某种本质联系的，以至于三者的共鸣层面都出现了偏转，却愈发地谐和统一。
直至此刻，很多人才发现，以灵纲山、北天灵纲剑图、剑园三点，形成三道连线，拼成了一个狭长三角，正好将九宫魔域中央深渊，也就是无量虚空神主所在之地，“扣”在了里面。
三点共鸣，一界同音。
共鸣起处，远在北地的叶半山心神一激，蓦地生出感应，往下方无量地火魔宫看过去，若有所得，随后又南望灵纲，剑尖指向，大笑两声：
“造化，造化！”
剑气雷音，再次清空千里魔潮，而以他为首倡，整个狭长三角地带剑意轰鸣，刹那间绞杀天魔无数，魔门修士被击毁神意者，亦不见绝。
这共鸣一击，因剑园已是无根之木，不可持续太久，可数息之间获得的战果，已经直追玄门体系这段时间以来的总和。
剑修霹雳手段，就此昭显无遗！
虹桥之上，彭索怔怔看这一切，李伯才则是微笑：
“尔心如铁，我心灵变，谁更管用一点儿？”
旁边，张衍好不容易从彭索剑鞘重击之下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子，又是冷笑：
“若没有那一份情绪共鸣，你们能斩穿一界？
他眼光很不错，虽然对“天人九法”这样的高等知识并无所知，却能看出，万千剑修的情绪意志，蕴藏着的“倚天万里须长剑”的悲壮情绪，才是三点共鸣的关键。
不过，在真实不虚的结果之前，这里还是有死鸭子嘴硬的意思。
只是下一刻，他却是推金山，倒玉柱，端端正正，向李伯才拜下，正容道：
“小子代东侯谢过。”
彭索仰天长吁，也欲回身，往李伯才处拜下，却又被李伯才扣着肩膀，动弹不得。
李伯才依旧是在他耳边低语：“那小子说得也不错……无半山剑，无稼轩词，要成此剑阵，确实要困难一点儿。而且我们也确实有明确的目标，和你们截然不同。做这些情态，没有必要！
“话又说回来，你们看着灵纲剑图出世，叶半山拔剑，就热血上头，真的明白背后的这伙在想什么？希望不是那个‘纯化剑修不会是坏人’之类的理由。”
说罢，李伯才放声大笑，再将彭索推开，言语斩铁截铁：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的目标很清楚，天地宇宙之中，势必要有灵变之法的一席之地。
“我们没有道德之法做磨剑石，却也能在茫茫天地间，淬得锋芒，比之剑修这等看重天资、性情等等虚无缥缈之事的修行之术，我们更扎实、更牢固，剑修可以名动天下，我们为什么不能？”
东南灵纲山上，又是一声剑吟，这次是将主导权从叶半山手里接过来，依旧带起了剑意共鸣，扫荡中天偏北区域。
“我能合剑，剑难合我！”
“狗屁！”
剑意共鸣之下，又有明月神通照耀，影鬼对那边的情况自然是有所见的，不过骂声之后，再无后续。
此时在地心深渊，情形正变得极度紧张起来。
灵纲剑图本体正因为蓦然激荡起来的剑意碰撞，变得不那么稳定。
灵纲山所发的剑意，乃以是造化剑仙所留的法度创出，虽经由情绪意志洗炼，得以引发“三点共鸣”，却是发生在灵纲剑图之外，而非其中，叶半山则是做了一个导引。
在灵纲剑图的层次上，对“共鸣”的要求要高得多。
更要与当年的心性一脉相承。
叶半山和造化剑仙是多劫以来的老冤家，“交锋”可以，这种层次的“共鸣”则免了。
剑意的碰撞失衡，也是触发灵纲剑图威能的办法之一。
顷刻间，图卷之中，山倾海啸，剑意崩决，之前一直隐于剑意共鸣之中的影鬼、玄黄、刑天就此合力，终将这毁灭性的力量导引而出，化为一点剑芒，切过九层平台，直指《圣典》之上，无量虚空神主的真名所在。
鸦老早盯着这边，叶半山突然驾临，在无量地火魔宫上恣意行事，固然是个意外，但相较于地心深渊这里的局势，又不算什么了。
只要能限制住灵纲剑图，不使其对《圣典》造成破坏，就是大功劳。
他背后景星悬照，周边环境却是愈发幽暗，通过掌控光明，激荡黑暗，要将剑芒束缚。
他窥得很准，没有必要与剑芒正面碰撞，只要控制就好，若他成功，已经失衡的灵纲剑图，短时间内，再没有可能发出足以威胁《圣典》的力量。
域外星空，昊典眼睛眯起，指尖透芒。
忽然间，地心深渊震动，鸦老心神一晃，却是惊闻长笑之声。
刚刚才发出剑芒的灵纲剑图中，又有剑意投射，随即叶半山雄壮的身形跳转虚空，剑气雷音后发先至，当头轰下。
昊典眼睛睁大：“大老粗，莽牛头！”
鸦老脸都绿了，无量地火魔宫立宫数十劫以来，还从没有任何一个外人，闯到这地心深渊、九层平台之上，直面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两部根本典籍。就是当年的陆沉也没有。
毫无疑问，地火魔宫的防御是足够牢固的，特别是当年陆沉之事后，宫中痛定思痛，不计成本地加固防御阵势，比之当年，还要强出数成。
若非灵纲剑图预先由帝天罗带来，内外呼应，渊虚天君的明月神通，也很难渗入，更不用后面这一档子破事儿。
可现在的叶半山，是个大活人！
其实一刻钟前，此人还在东海之畔。
是凭借渊虚天君的明月神通，和对灵纲剑图的共鸣，形神纯化，化气投射至北地。
而现在，他除了借用渊虚天君的明月神通外，还凭借曲无劫留在灵纲剑图的太虚妙法，当然还有他气势如虹实则入微入化的纯粹剑意，绕过了地心深渊的层层布防，强行穿透进来。
法理上可以说的通，但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鸦老就看到，叶半山刚硬的面庞轮廓纹路变化，先是变得年轻，仿佛回到数劫之前，最意气风发的年岁，然后又急剧衰老，更甚于现在的沧桑面目。
由始至终，一直不变的，是他明澈的眼睛，以及雷轰电闪的豪情意志。
叶半山，这个以雄奇豪迈著称的剑仙，在性格上多迈一步，就成了疯狂。
而就是这个疯狂的家伙，给无量地火魔宫带来了更甚于陆沉的奇耻大辱。
“叶半山，你来寻死么！”
“讨债追命，天公地道！”
“我地火魔宫欠你个鸟债！”
叶半山剑刃振动，长笑不绝：
“曲无劫，你敢留我在灵纲山，今日我就要讨个公道！”
什么玩意儿！
鸦老心口发闷，当真是烦透了这帮子剑仙目无余子的混账性情。
他本人在束缚剑芒，只能将末法双翼抖动，虚空爆震，意图搅乱虚空结构，干扰叶半山剑意映射。
只是下一刻，雷鸣声起，令人心头动荡。
鸦老为之悚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被剑意透心，损及灵昧。
追溯源头，实是他自魔劫起时，失了“圣眷”，产生的心灵破绽，如今被叶半山敏锐地抓住，雷鸣九仞，一声响过一声，本就相对脆弱的缺口，如遭重锤轰击，被连轰九锤，几有心魔反噬之兆。
事实上，九层平台之上，直面《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所形成的如潮魔意，还有“末法双翼”两个末法主的夹击，叶半山只有更难。
可他全然不顾，这是要同归于尽的路数？
事发之前，鸦老绝想不到，在半山岛当缩头乌龟，闭关多年的叶半山，一旦出关，就是如此疯狂。
而现在更严重的问题在于，被叶半山剑气雷音牵制，灵纲剑图透出来的剑芒，已经是束缚不住了。
在这最要命的时候，鸦老的心神破绽又深化一层，一个气短，剑芒嗡声震鸣，透入魔潮，直指《圣典》之上。
其实此刻鸦老还有挽救的机会，可是叶半山硬顶着末法双翼的围堵，强攻而上，剑气雷音爆鸣，震得他心烦意乱，或许是由此产生了错觉吧，投入滚滚魔气之中的剑芒，正发出“殷殷”鸣响，都听不出是碰撞还是共鸣。
随即有暗哑碎裂之声……
这一刻，《圣典》之上，魔气潮涌，精光乱眼，看不出端倪，也不知道损伤如何，可鸦老心神与外界交感，发现九宫魔域都为之动荡失衡——当真不妙了！
真界天魔体系的核心，被人正面冲撞、受损，当真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之的恶劣事态。
《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当即开始反制。
毫无疑问，这是鸦老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强的反噬力量。
最讽刺的是，他首当其冲。
鸦老心神剧震，一口闷血吐出，当空化雾，演化鬼形，挣扎嘶叫。
然后就是叶半山。
这一刻，地心深渊中，似乎是将真界上宫的九宫魔域头颅投影在此，口齿启合，便有无形之冲击，自九层平台而起，一路扫荡过去。刹那间碾碎了叶半山的护体剑气，甚至连形神纯化的手段都不管用，断了不知多少根骨头。
灵纲剑图更是被“关照”的重中之重，化为一道灵光，飘摇不定。
而如此惊人的破坏力量，只是一发便收。
并非是后力不继，而是以《圣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经》为中心，不断向深层运化。
鸦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当前的情形，很有些熟悉。
天魔体系深邃无尽，运化层次之深，就是自在天魔的境界，也看不到头。
可是，眼下这场“运化”的方向，似乎是有所偏移……偏移到“逾越”了一条线，那是曾经让鸦老为之欣喜若狂的“边界”，如今，却是寒惧颤栗。
他想逃走，身形却莫名地不的使唤。
耳畔轰轰声响，不是叶半山的鸣雷剑意，而是要深透辽远得多。
眼前一晃，不知何时，刚刚交战一直插不上手的帝天罗，已经站起，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走向九层平台边缘，几乎要迈出……不，已经迈出去了。
鸦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本应该在魔潮冲刷下，瞬间化为乌有的帝天罗，静静地悬浮在魔潮之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帝天罗转过身来，似乎极度空茫的眼神照下。
不知何时，轰轰之音逐渐澄澈，化为高上辽远的吟颂之声。
这一刻，地心深渊之中，不见了《圣典》、不见了《太元天魔根本经》，只有深邃无尽的星空，向外扩张，要吞没九层平台，吞没地心深渊，也要把帝天罗吞没进去。
只剩那对眼睛，成为星空的中心。
鸦老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攫住，张口结舌，不知怎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末法双翼自他两肋脱离，化为天魔本体，同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几乎被轰上第八层平台的叶半山，此时展现出剑修的灵动机敏，他没有去看帝天罗的眼睛，甚至连九层平台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只是向后急退。
可在此刻，帝天罗的视线无所不在。
不但“由外而内”，而且“由内而外”，照了个里外通透。
叶半山蓦地发现，自家千锤百炼的剑意，倒似是千疮百孔——这不是幻觉，而是在更高层次上，真实不虚的事实。
这个“事实”甚至更指向他的情绪意志，一层层剥开“你我”、“内外”的差别，从最阴暗的角度切入，将人心深处最腐烂的部分剜出来，展示给他看。
不可避免，困惑软弱、自我置疑等等心绪翻涌而出。
可这时候，叶半山却是笑了起来：
“好像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家伙……人贵自知，谢谢啊！”
呛咳与笑声同起，随即裂喉暴喝，在呛出的满口鲜血甚至至内脏碎末中，他身体衰老加剧，眸光却愈发地湛然明澈。
这一刻，他不退反进！
“从哪儿去，就滚哪儿去！”
身形化消，唯有剑光如虹，切过九层平台，向着虚悬魔潮之上的帝天罗强攻过去。
眼看将至半途，耳畔却闻真文道韵之声，明月光芒从已化灵光的灵纲剑图上透出来，将经过的他“照”个正着，刹那间虚空移换，竟是将他强行带离。
也就是一线之隔，灵纲剑图光芒黯淡，投入魔潮上的帝天罗手中。
内外联系的甬道彻底切断。
中天明月悬照，却是半边阴云掩上，圆月成了半月。
其内部，余慈捂住嘴，却还是止不住鲜血激涌而出。
他利用真文道韵和明月神通，强行从地心深渊捞人，不可避免地与那边最可怕的力量对撞一记，直接就伤到根本，连带着心魔大劫也渗透进来，还能站住，都证明他意志坚强。
直至此刻，叶半山半虚半实的身形才显现出来，余慈都来不及看具体的伤情，眼前就又是一暗。
无尽虚空深处，似乎有道说不出意味的眼神，投来一瞥。
猛地一个恍惚，他分明看到，真界上空，九宫魔域巨大头颅的魔眼“睁开”了。
此时此刻，绝不只是余慈看清楚了。
远在中南区域的参罗利那，也是心神剧震，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挫，一时蛰伏。
真界上空，八帝魔主法相同时显化出种种或诡异、或辉煌的神通胜景，之前不管是坐是卧，此时都是站起，微微躬身，肃立以待。
中央泥丸宫之位，黑洞如渊，魔潮幽暗，所过之处，一切灵性光芒都似要消融。
便在这幽暗之中，某对看似空茫的眼睛乍现即隐。
只需一瞥，真界天地间，一切后续可能变化，都尽入眼中，为其掌握。
至此已经足够，那对眼睛也是无声消融。
可就是这么一记，天地间局势骤变。
亿兆生灵莫名窒息、恐惧、一界为之惊怖。
刚刚气象万千的“三点共鸣”的格局就此崩毁。
天魔在刹那静寂之后，便以前所未有的激昂状态，轰然而起。
至于在九宫魔域深渊周边，萧圣人长长吐息，烟气化形如鬼，依稀与鸦老仿佛，他微微苦笑，至此，魔染进程已不可逆。
本是与无量虚空神主对照，可这时候，以暗对暗，能照得甚么。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又化为吟啸之声，震动一界。
北地无量地火魔宫之中，鸦老跪地不起，汗出如浆，却终究暗松口气，又偷抬头，看帝天罗正渐渐瞌起的眼帘。
应是走了……
可就在此刻，正在帝天罗掌中的灵纲剑图，蓦地光芒续起，高崖雪浪的胜景，在其掌心乍现，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便在其中，冷笑看来，右手屈指弹击，一点精芒，从中贯出。
只一闪，便到了帝天罗眉心，径直透入！

第212章 沧海横流 平等封固
变生腋肘，谁也没有想到，已经局面抵定的情况下，突然又有人杀出来，而且这一位，鸦老分明是认得的。
昊典！她怎么会在？
鸦老先是震惊，又是暗中欣喜，这样……最好啊。
按照魔门体系规矩，像帝天罗这样，身承元始魔主根本加持，又“有幸”成为魔主降临的肉身，就算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其身份地位，也将有天壤之别。
只要其灵性不被元始圣道彻底消融，毫无疑问就是魔门第一主祭的身份，这会让包括无量地火魔宫在内的魔门各宗，非常头痛。
之前所谓的“利用”的想法，此时也没了意义。
真要被昊典剑指了结，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一念至此，鸦老又是苦笑：都这种时候了，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他不就是因为在类似的问题上太过纠结，这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几个念头恍惚过去，鸦老再看时，却愕然见到，被剑芒直贯眉心的帝天罗，此时竟然又睁开眼睛。
此后只一迈步，就又站上了九层平台。
现在鸦老已经能够确认，她已经与先前大为不同了。
已经不是刚刚看似“茫然”的状态，灵性的光芒重新凝聚，只若有所思，乍看去，竟是一点儿也没有伤损。
鸦老心神再度移转，探视《圣典》，但依旧没有发现，刚刚穿透帝天罗眉心的剑芒好像凭空消失了。
那么……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终还是按着平日礼祭的方式，接入那特殊的层面，正好捕捉到那犀利通透的剑芒“尾光”。
这一刻，鸦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群疯子！
一时意绪纷乱，等他还魂过来，忽又醒悟，暗叫一声不好，忙收摄心神，稳固气机。
他这次还有预见性的，只稍迟一线，所有在天魔体系覆盖下的天魔、外道、生灵等，反应都是猛然一滞。原本运转周密的气机，仿佛是被什么给硬截了一段，无论如何都无法合拢周全。
那些境界、见识到了一定层次的，还知道以心神探查，惊觉不妥之后，及时规避，虽然也有伤损，尚不至于特别严重。
可大片念魔、煞魔之属，还有外道魔头中的噬原虫、火瘟之类，则根本没这份感应，傻乎乎地撞上去，气机反噬之下，瞬间崩解。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肆虐一界的魔潮，莫名就是稀淡了许多。
而这还是真界一域，其真正的影响范围，不可妄测；其导致的天魔、外道殒灭数目，更不可估量。
这处“破损”，也只是存在了刹那功夫，便在天魔体系的强势力量下，迅速弥合。
可是，那些能够感应体系微妙处的强者，都是发现，便在之前的“断裂点”上，有一条极细极微的“裂痕”，无论天魔体系如何作用，都无法将其彻底抹除。
剑意深透强硬，一至于此。
域外星空中，罗刹鬼王摇头，又叹了口气，目视叶缤，微微笑道：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昊典，第一，海人异族很聒噪，我看得心烦；第二，她大概是专门为毁容而生的那种人吧……和她战起来，太麻烦了。”
叶缤的视线，只是定在血契咒剑的锋刃上，略微调整角度，简单回应：
“吾辈唯有‘见贤思齐’而已。”
“啧，学谁不好，怎么能学她呢？好吧，其实我是想说，不去见你祖父最后一面吗？”
“……”
叶缤沉默了片刻，忽尔一笑：“不雪前耻，有何面目再见尊长？”
话音未落，剑光虚化，整个人都化为一道血色的雾气，扑入虚空。
罗刹鬼王同样化为一道烟气，两边交错，外域星空没有冲击震音之类，却有无数扭曲“纹路”，像是一层层绽开的花朵，刹那盛放。
便在这绚丽的虚空震纹之中，罗刹鬼王的意念寒彻：
“也可以的，我可以送你去见他！”
叶半山蓦地睁眼，虽然刚刚是昏迷了片刻，但剑心时刻照映，不妨碍他对周边环境、当前局势，有基本的把握。更何况，剑仙之间、同源剑意之间，自有一份微妙感应，许多信息，都可以从中解析出来。
所以，他对所处的这处道境仙宫，一点儿都不意外，只是沉默而已。
域内、域外的连番变故，就算是他，也要仔细消化一番，当然，还有已经可称之为“致命”的伤势，需要暂时加以稳定，才有余力再战。
他就这么半支着腿，坐在地上，直到一声剑吟，响在耳畔：
“你这莽牛，脾气比当年还要糟糕透顶……”
叶半山摇头：“你的评价还是免了，学了十几劫时间，说话都还是病句呢。”
刑天冷凄凄道：“老子闷在离尘宗快两万年，你能指望什么？”
“……呃，抱歉。”
“得了，一窝子唯曲无劫马首是瞻的闷货。也就这种时候，才有点儿用处。”
连番大战之后，刑天此时的心态，已经有些变化，只是讽刺几句：“我们都猜你会过来，可谁他娘的会想到你会硬撞到地心深渊里去？你们这些人，难道活得长了，真会腻歪？”
“嘿，所以你就别一天到头儿想着渡劫化形了，反正都要活腻歪的。”
“滚你的！”
“别滚哪，陪我说说话。你说‘闷货’，我认！以前还有陈龙川唱唱曲，舞舞剑，现在连自家孙女儿都看不住了，闷得很……是不是我脑子发热，给你们惹麻烦了？”
“还好，除了最后找死的那一下，其他的超出你的正常水平。至少让昊典那一记剑指，用得恰到好处。”
叶半山推了推头顶铁冠：“多年窝在岛上，跟不上局势变化啊。连元始都要下场坑人……唉！”
他重重以拳捶地：“就差那么一点儿，老子就算是斩中元始魔主的剑修第一人了！”
“余慈那小子再慢一点儿，你就是死在元始魔主手下的剑修第一人了！真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
叶半山放声大笑，又呛出血沫，刑天也不阻止他。
两人其实都在试验一件事——好像，没回来？
“连叫了两声都不应，那就真回不来了。要么说，你这个靶子当得好呢，原本影鬼那货……”
“影鬼？”
“嗯哪，一个没脸见人的玩意儿，不用理他。我的意思是，原本那家伙是想着用灵纲剑图，和昊典一明一暗，先给《圣典》来一记，争个机会。只是这是冒险，谁也估量不到被打落玄德之后，那边的反应……现在看看，确实是冒险没错。”
刑天此时也是心有余悸：“计划中至少是要两击才有效果，可如果这样，灵纲剑图也好，昊典也罢，一时都难以为继。正碰上天魔体系运化，元始垂顾，‘以高就下’，顺势而发，前面的战果，都能给抹尽了，到时肯定麻烦透顶。
“谁想到你这头莽牛撞进来，省了昊典一记剑指，让她追着元始的屁股打了一记，哈！”
叶半山这才真正明白自己起到的作用，长吁口气，干脆躺倒在地下，看着道境夜空，呵呵发笑：
“妙得很！如果那边再来，就是逆势而为，什么玄德、自在，都是狗屁，必然要变化形态，一变就着了相……真来了又如何？”
“真来了大家全就是个死字，统统起来干活！”
影鬼冷着脸，揪着还有些羞涩的玄黄，从宫殿建筑的阴影中出来，全不理会叶半山瞠目结舌的表情，咬牙道：
“昊典剑意不可能保存太长时间的，成败在此一举，谁也别给我拖后腿……姓余的，你嘛呢？”
“……你闭嘴！”
余慈现在真的是非常紧张。
元始魔主的“一瞥”不当紧，留下的就是满目疮痍。
也许对那位来讲，这并非是“主观故意”，可现在纠结于此，又顶个屁用？
讽刺的是，元始魔主的刹那介入，对每个人都造成影响，但最为难受的，不是与之为敌的各方修士，而是试图“出离”的魔门强者。
在九宫魔域处，等于是彻底打破了天魔体系与无量虚空神主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关系，将后者重新拉入了体系的绝对束缚之中。
在参罗利那处，那位像是疯了，他本来是比无量虚空神主好上一些，可就因为受了这一瞥，此前数十劫不断努力的成果，至少塌陷了一半，天魔体系的束缚，强出何止十倍、百倍！
就算昊典一剑打断了天魔体系运化的关键节点，甚至可能是“伤到”了元始魔主的本体，影响波及，使魔潮中亿万天魔、外道，差点儿给打个了对折。
但在高层战力方面，其实是不减反增。
那些本没有想着“出离”的魔门强者，等于是受了一次绝大的加持……
别忘了，还有萧圣人。
这位大劫至今，砥柱中流的强者，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偏就在这要命的时候，另一头又起了变化。
元始魔主的惊鸿一瞥，从本质意义上讲，也是一种观照。
仅从认知层面而言，受到影响最大的，无疑就是正处在这一状态中的余慈、萧圣人、无量虚空神主，还有……
黄泉夫人。
七祭五柱体内中，黄泉夫人是怎么一个状态，余慈暂时把握不准。
可在心内虚空、平等天，在平等珠拟化的缘觉法界禁锢之内，黄泉夫人分明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余慈能够隔绝黄泉夫人与外界的联系，却隔绝不了元始魔主洞彻根源的眼睛。这一刻，元始魔主在“观照”一界，“顺便”光顾了余慈的心内虚空；平等天也不例外。
黄泉夫人的本源之力虽在禁锢之中，却因此与元始魔主发生了接触，这种接触毫无疑问就是“观照”，黄泉夫人也好、元始魔主也好，都是如此。
二者在某种意义上形成了“对照”。
很久之前，余慈就觉得，黄泉夫人和元始魔主非常相似，特别是那几近于“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黄泉夫人”的状态，实是他见过的最为不可思议的存在方式。
当然，那也只是“几近于”，和元始魔主天然就是存在于每一个具备“灵昧”的生灵心中不同，黄泉夫人需要她的“寄生者”对她有一定的概念和认识，也需要有最起码的感知。
大概就是一者先天，一者后天的区别。
因其相似，现在她对元始魔主形成了“观照”，毫无疑问是有益的，也是极具刺激性的。
平等珠内，黄泉夫人的本源之力，正依循着本能，持续不断地进行衍化。
余慈认真观察，这其实也是一种“观照”。
可由于平等珠拟化的缘觉法界的存在，余慈的“观照”就是单方面的，他能得到黄泉夫人的信息，黄泉夫人对他的关注却一无所知。
余慈越看越是心惊。
必须要承认，黄泉夫人虽然舍弃了修为，但在认知、境界上，肯定要超过他，就算他有万古云霄、真文道韵加持，也有所不如。
比如现在，他就看不太懂黄泉夫人衍化的内容，就算有部分理解，和他本人的认知也有微妙的差异。
余慈尝试着排除掉“人之三法”、“天人三法”等比较个性化的内容，仅从“天之三法”之类纯粹客观的方面去把握，认识的差异和距离，细究来也是触目惊心。
“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啊。”
感叹声里，余慈不免庆幸，若非有平等珠，若非拟化了缘觉法界，只这些差异认知，足以让黄泉夫人在他这里寄生一百遍了。
如今他有恃无恐，可同在“一域”之内的其他“几位”，就不太妙了。
此时的“缘觉法界”之中，无量虚空神主、参罗利那、罗刹鬼王的本源之力都在，以黄泉夫人的特质，只要是开始“观照”，就是寄生的开始，各方都要受其影响。
较量就此展开……非常精彩！
在黄泉夫人“渗透”之下，各个本源之力都进行了“防御”，其方式就像余慈和极祖交手时，彼此对于“天人九法”的理解、应用逐级衍化，一旦有破绽，就是穷追猛打，直至崩溃。
这是一场本源之力层面的顶级乱战。
如果放到真实世界，恐怕比当前围绕着九宫魔域的战局也不遑多让。
让人惊讶的是，无量虚空神主也好、罗刹鬼王也好、参罗利那也好，面对黄泉夫人的时候，似乎都要差了一线，其法则衍化先后露了破绽，崩溃还不至于，但“寄生”难免。
故而缘觉法界里，就出现了本源之力“寄生”本源之力的古怪情形。
说是“寄生”，对本源之力这样的玄妙之物，不如说是“变异”或“修正”——也没什么现实意义，除非余慈把它们再移出“缘觉法界”，重新与外界气机勾连。
余慈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
禁锢之中都如此，禁锢之外还了得？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就是将黄泉夫人这个极不稳定而有极具威胁的家伙，纳入到可控的范围中来。
至于何为“可控”，在余慈看来，毫无疑问，在“缘觉法界”束缚下的黄泉夫人为可控；在“七祭五柱”体系中，随时可能进一步“扩散”的，则是最糟糕的情况。
事实上，在“七祭五柱”体系中，只要有关于黄泉夫人的理论、教义传播开来，为人所知所感，她就有极大的机率“寄生”过去，进行她广泛而持续的“观照”。
只不过，由于黄泉夫人本体实力太弱，无法控制“五柱神明”，在罗刹鬼王破坏巫神体系、无量虚空神主魔染一界等等变故之后，“七祭五柱”体系已经失去了运转的动力。
所涉各根本法则中，唯有造化剑仙的替代“阴阳”的“灵变”之法，反客为主，覆盖了灵纲山周边。
可就是这根“独苗”，黄泉夫人渗透进去的可能也并不高。
灵变之法，以前从未见著于任何典籍，真界也从未出现过此等法则，在这个领域，就算以黄泉夫人之能，也很难敌得过老辣缜密的造化剑仙。
如此一来，“七祭五柱”体系架构虽成，实际上是处于半封闭、半沉睡状态，实际出口只有与六道轮回、真界体系相通的太玄魔母一处。
余慈正是以此为资本，和黄泉夫人订立城下之盟。
可随着元始魔主的惊鸿一瞥，真界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这段时间，一界人心动荡，玄门、魔门、七祭五柱、六道轮回等等体系沉浮变化，就算余慈这种掌控了整个玄门体系的强者，也很难把握局势变化。
倒是已经进入角色的太玄魔母，出于对“动静法则”的精深理解，仅从“动力”这个角度，给余慈持续不断地通报有关“七祭五柱”体系的具体状态。
这无疑就是黄泉夫人最欠缺的……也是最立竿见影的影响。
当“动力”复苏，“七祭五柱”体系重新运转，足以将黄泉夫人的亿万分身，洒播到千千万万生灵心头，那边还会严格按照协议行事？
与元始魔主的“对照”，一次有可能是无以伦比的衍化提升，黄泉夫人会眼睁睁看着良机消失？
显然不可能。
把刚刚达成的协议撕毁掉，黄泉夫人是干得出来的。
也许……不，她正在干。
太玄魔母已经感应到了黄泉夫人的存在。
问题是，只要黄泉夫人不愿暴露，又有谁能从“七祭五柱”体系中，轻易捕捉到她的踪迹呢？
“小心！”
感应相通，彼此观照，正是黄泉夫人“寄生”的重要手段。
显然，黄泉夫人已经动起来了！
“忘性挺大……黄泉，你要想清楚后果！”
余慈的警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黄泉夫人的态度出奇地坚决，也可以确证，元始魔主的“观照”，对她来说，是多么地重要。
也许她还有别的什么谋算，可对余慈而言，已经没什么好说了。
“太玄前辈，借光！”
余慈在逼迫黄泉夫人签订城下之盟之前，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也许可以说，是等着这种情况出现，已经做了些准备，现在就是具体施为之时。
关键点就在太玄魔母这里。
太玄魔母是连接七祭五柱、六道轮回、玄门体系的中继点，但只有余慈知道，她联系的还有心内虚空、平等天。
使太玄魔母清醒过来的本源之力，就是平等天的一部分。
这里面还有别的——缘觉法界，束缚着黄泉夫人本源之力的缘觉法界。
缘觉法界为什么能限制住黄泉夫人，又究竟限制了什么？
一言以蔽之，灵昧的独立性。
缘觉法界限制不了黄泉夫人持续丰富其体系，扩大内涵外延的进程，就像之前因元始魔主的“观照”而形成的衍化，是绝对无法控制的。但它能以其独特的“平等”概念，通过模糊灵昧的个性，给黄泉夫人套上“枷锁”。
明确地说：黄泉夫人就算做了所有的一切，把万物法理、人心变化推至了极限的圆满，也无法将她的灵昧本质与法界内的其他存在“区分”开来。
做不到“对比”也就分不出“上下”，永难实现超拔。
换句话讲，她所做的一切都无法“出圈”。
也许黄泉夫人能够“证明”，她的体系比缘觉法界所划定的领域更完美——事实也正是如此。
毕竟平等天里的“缘觉法界”，不是当年的原版。它不但在心炼法火的作用下，化为了“平等珠”，之前更是已经截取了部分，化为了饿鬼、地狱两道，远远算不得完美。
黄泉夫人衍化法则之时，“缘觉法界”都无法完全容纳她的体系，法则结构上已有多处为之扭曲、异化，似乎随时可能被黄泉夫人近乎完美的衍化撑破。
然而，缘觉法界最无赖的一点就在于，它不和你比这个。
它要比的，它设立的标准，只在“灵昧”之上，更确切地讲，只在“正觉”之上，是用“灵昧”的“正觉”来做比较的标准。
什么正觉？
使用平等珠时，梵音法咒说得再清楚不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用最朴素的话讲：佛祖的觉悟！
想余慈这等人，用万古云霄，接引道尊遗痕，衍化真文道韵，终究还是有所阐发，是人所能懂的道理，只不过自具无上威能，常人难以承受罢了。
然而，西方佛国造就缘觉法界，不是拿佛祖“如是我闻”的经义，和你辩理，而是等于直接截了一丝佛祖的“无上平等正觉”，囫囵打入其中。也是没有任何的法力、神通，可就是那么一个“觉悟”，就算只是一丝丝，一旦入套，就请你先在“正觉”这个领域，胜过佛祖再说罢！
所以，缘觉法界虽曰“界”，也是一处相对完整的法则体系，但它并不是用来阐释、彰显西方佛国法理的，而是自“生来”便摆明了其唯一的“功能”：
这就是一个专门为困锁“外道修士”而设的“监牢”。
只要进去，就别想再爬出来——除非你合入佛祖正觉，求证涅槃。
余慈不免要佩服西方佛国的那群大和尚了。
当然，完整的缘觉法界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平等珠”，只是保留了部分法理，里面佛祖的“无上平等正觉”，是否还有是完整面目，也不好讲，但暂时对付黄泉夫人，足够了。
只要黄泉夫人进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就别想出去！
到此刻为止，余慈的思路都还算是比较清晰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还对症。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黄泉夫人进来呢？
虽然早已封禁了黄泉夫人的灵枢，禁锢其本源之力，可那几乎没有意义。
就算灵枢遭禁，她的一具分身，依然可以成为“七祭五柱”体系的核心，完美替代大黑天佛母菩萨，做出不可思议的成果。
谁也不知道，现在的黄泉夫人究竟有多少具“分身”，又散布在何等范围之中。
余慈只能估计大概边界。
黄泉夫人多年筹谋，也是有备而来，其寄生对象，明的暗的应该颇是不少。不过受多种条件所限，寄生到地仙之类顶级强者身上的可能性并不大，也不至于超出以前九天外域的范围。
就算有那么有限几个，现在来讲，意义也不大。
所以，余慈划定的大概范围，就是原巫神法则体系，以及现在七祭五柱体系涉及的水世界、血狱鬼府等已经对接的几处虚空世界。
理论上，只有把这几片区域彻底控制住，把区域所有的分身全部抓到缘觉法界里去，才能确保黄泉夫人这种“瘟疫式的存在”，不至于持续蔓延、扩散。
这是一个最直白、也最蠢笨不过的思路、最低效不过的办法。
是让全天下九成九的修士都要瞠目结舌，然后举手投降的难题。
可余慈认为，对付黄泉夫人，只能用这种毫无花巧的方式。
况且，这也正是为他自己量身订做的手段。
平等天之上，仿佛云气聚合而成的“平等珠”缓缓升起，化为一道光雾，与心内虚空中的明月、同样也是与中天悬照的明月合为一处。
当此元素投入明月之际，正在安排下步如何行事的影鬼、叶半山等都生出感应。
对剑修来说，这种感觉真的不太好。
叶半山唔了一声，正想说话，影鬼冷声道：“专心，不要管那边，现在除了无量虚空神主，别的都和咱们没关系……不要让造化把咱们看轻了。”
“正应如此。”
叶半山呵呵一笑，忽又叹道：“这时候才看出来，你确实还不太一样……这种话，以前可没从这边听到过。”
影鬼呸了一声：“他是他，我是我，这种话，老子不说第三遍！”
几乎是追着他的尾音，“嗡”声震鸣，近于无色的光波，骤然外烁，以中天明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波所到之处，玄门体系覆盖下，法则结构急剧变化，仿佛是多了一层天穹，换了一处虚空。
长此以往，对玄门体系的诸天世界的稳定，当然不是好事。
可是余慈早料到这一点，“光波”的收放节奏极快，更像是一个不断扩张、收缩的光环，一次比一次扩张得更远，也一次比一次收缩得更快。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光波扩张之时，利用“平等珠”里的黄泉夫人灵枢，感应同源的存在；在光波收缩之际，则利用“缘觉法界”的禁锢手段，将最具可能性的嫌疑目标摄来，关入“监牢”，再逐一进行甄别。
与之同时，玄门体系还在不断地扩张，早就漫过了真界四方的边界，向着血狱鬼府等虚空世界，还有域外星空进发。
可以说，这一刻的余慈，将“玄门体系掌控者”的身份，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是甩开了一切的顾忌。
而更肆无忌惮的手段，是用在了“七祭五柱”体系之上。
刚刚还在联手“六道轮回”已经远远避开，免得殃及池鱼，倒是给余慈创造了更适宜的环境。
由于太玄魔母已经事实掌握了“七祭五柱”体系的控制权，除了黄泉夫人以外，她的权柄再无人能够动摇。此时，她就借着诸方体系连接枢纽的便利，将“缘觉法界”的神通法力，尽都导入“七祭五柱”体系之中。
像是风暴过境，扫荡各个层面。
相较于玄门体系范围内的搜检，“七祭五柱”这边的战果，可谓辉煌。
不出余慈所料，大黑天佛母菩萨、十方魔灵、罗刹教上师、烛龙王，乃至于太玄魔母身上，其实都已经被黄泉夫人“渗透”，施以“观照”，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太玄魔母牵引缘觉法界“过境”，正如犁庭扫穴，将潜藏的危机一发地暴露出来；又如撒落的渔网，带着满满的鱼获，徐徐收起。
其余几处地方都很顺利，只是在烛龙王那边，略有些波折。
“缘觉法界”的神通法力，撞不破灵变之法形成的“屏障”，也进不去那一处“独立王国”。
不过余慈所做的这些，造化剑仙在洗玉湖底，亦有所觉，冷笑一声，意念主动接入烛龙王残躯。
要知烛龙王归位之时，就被造化剑仙候个正着，强殖灵变，改易阴阳。
黄泉夫人虽也安插分神，却已经给排除在核心之外。只是造化剑仙还要“七祭五柱”的架构，这才有所保留而已。
此时他强横意念往来搜检数遍，便将潜藏在某个角落里的黄泉夫人分身意念锁定，直接“礼送”出境。
至此，“七祭五柱”体系中，黄泉夫人的分身、意念，可说是给扫荡一空。
然而在体系最深处，黄泉夫人的“核心作用”，依然不可动摇。
毕竟这是“七祭五柱”体系的立身之基，无可替代。
除非将整个体系打垮……那时候造化剑仙大概会一剑劈过来。
对此，余慈只是稍稍迟疑片刻，便有月光凝注，将平等珠所拟化的“缘觉法界”神通法力一股脑儿地映射而至——
撒网、回收。
黄泉夫人没有反抗，也不可能反抗。
可也在此刻，“缘觉法界”在膨胀、扭曲、变异，这是吞下了更胜过它一筹的完整体系的后果。
平等天同样动荡。
“七祭五柱”有这个份量。
此时此刻，余慈等于是利用缘觉法界的威能，通过禁锢黄泉夫人，间接控制了整个“七祭五柱”体系，将体系的运化中枢，移到了平等天上。
是收获吗？
余慈不这么认为，现在吞噬还在进行中，“无上平等正觉”的牢狱依然稳固，可谁也不知道，在黄泉夫人这个妖孽面前，能坚持多久。
他等于是吞了一颗毒丸……谁也不知道包裹在外面的蜡壳什么时候融化掉。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下一刻。
影鬼传来问询的意念，这家伙说着要“不要分心”，私下里问得比谁都勤。
叶半山的评价，着实中肯。
对此，余慈只回了句“专心做事”，便断开了联络，同时也是断去了几乎所有与外界的关联。
其实这个时候，玄门体系的扩张、搜检还在进行，参罗利那也在狂飙突进，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可现在，他要专心致志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个让他甘愿吞下“毒丸”冒险而为的事！
他取了太霄神庭中一些材料，用心炼法火做一个模子。
模子四四方方，径长不过半尺左右，其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数千道同心回路，高低起伏不定，正中央则有方寸空白，以之为中心，还有百零八个阴蚀小孔，分布在各层回路之上。
这是一个符盘，一个已经几乎消失在他记忆中的物件。
“就要成了，就要成了。”
在幻荣夫人看来，一只猫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已经是殊为可怪，而指尖再扒拉一个符盘，那就是怪上加怪。
她已经懒得去规劝什么，反正这只猫看似粗疏随意，其实心里敞亮得很，行事都有其明确的目的。
可问题在于，现在这事，未免也太异想天开！
正琢磨的时候，便在符盘中央方寸之地，连续刷过两道光华，凝而化形，狰狞丑陋，阴诡难测。
其实就是一头千毒龙；一只玄阴血影，在此凭空凝就。
幻荣夫人愕然：竟然真成了！
幻荣夫人也曾听说过，湛水澄在符法一项上，是当之无愧的宗师人物，其最经典的“九命幻灵符”，可以拟化猫儿神态灵性，惟妙惟肖。
可是，眼看着她在短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手，以符法塑造出两个外道魔头，而且一眼看过去，全无破绽，绝不是什么幻术之流……
她打出一道指风，正中“千毒龙”头部，这个狰狞的魔物刹那间千足齐动，身子下挫，施展了类似于土遁的手段，临入地前，还一口毒液喷出来。
幻荣夫人没有躲闪，硬受了一击，看着瞬间销蚀小半的护体罡煞，她分明就是看到了一头实实在在的千毒龙，绝不只是拟形而已。
毫无疑问，湛水澄的符箓，真真切切地摹画出千毒龙的本能反应，一切都出自“天然”，毫无斧凿痕迹。
“这毒液又是怎么回事？”
“临时造出来嘛，万物造化，莫不有本，有这样的结构，自然就有这样的毒液。当然，由于材料问题，比原版的还是要差很多，这样的强度，喷两次就没了，也唬弄人的。”
……这可当真不得了。
此刻，幻荣夫人对湛水澄的符法造诣，唯有赞佩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这有什么用？
难道要凭这两个外道魔头，去偷营吗？
“怎么可能啊，幻荣你太异想天开了！”
“那么……”
“我们怎么也要一起去才行！”
“……”
“快点儿吧，玄阴血影就是给你准备的，我将就点儿，用千毒龙好了。”
说着，黑猫往前一扑，身体便融入千毒龙狰狞躯体内，不知藏在了哪里。
幻荣夫人心有定见，仔细勘验，一时都没查出端倪，只听到湛水澄的催促声：
“快快快，这颗葬星直径几十万里，弄不好要跑好几天呢。”
湛水澄所说的“好几天”才真是玩笑。
葬星之中，各外道魔头的通行转移，是有特殊甬道的。其实就是血精源木的枝条，这种交错在葬星内部，动辙十余人合抱、甚至粗达数里、数十里的巨大“枝桠”，中心处是一种特殊的材质，可以在气、液、固三种形态间自由转换。
外道魔头随时可以通过特殊的气孔进入其间。
当运输开始时，枝桠内部的液体瞬间化为某种特殊的“蒸汽”，裹着一众外道魔头，以惊人的速度往来传输，丝毫不乱。
若非如此，各处葵阴魔巢造出的魔物，要几天才能跨过数万里长途，输送出去，就真正笑话了。
此时，湛水澄和幻荣夫人就“披着”各自的外壳，掺在一群散乱混编的外道魔头中，进入到了血精源木内部，在四通八达的血精源木甬道里兜圈子。
从现实情况看，湛水澄选择千毒龙和玄阴血影为“外壳”，也是有理由的。
这两类外道魔头，个体战力不上不下，可以合群，也可以不合群，换了刀蚁、火瘟，无论如何都难做到。
而再上一个层次的皮魔、金刚魔俑，数量稀少，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肯定是做不到浑水摸鱼的。
当然，那种程度的存在，湛水澄的手段再高明，也是造不出来。
不过，这丝毫无损于幻荣夫人对湛水澄的评价。
她越发体会到，这位蕊珠宫三宫主的精深符法造诣，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
作为魔门大能之一，幻荣夫人很早之前就知道，在外道体系中，最为通行的“交流”方式，是“灵智集成”的模式。
最典型的就是火瘟和刀蚁，单个的意识非常弱小，但作为一个整体聚合抱团，就具备了不俗的智慧和强悍的战斗本能。
其实这种现象，在其他类别的外道中，也或多或少地存在。
真正完全脱离的，只有灵智程度最高的皮魔，以及代表十三外道终极成就的破神蛊。
就是现在承载着外道体系的葬星，别看其前身，也就是原真界大日，只是个死物，但在受到种液、血精源木改造后，同样也具备了类似的思维方式。
葬星的思维，就是其内部所有十三外道魔头意识的集合，相对来说更空泛，没有什么拔尖的智慧，但其中任何一个“思维节点”上出了问题，都可以在第一时间发觉并做出反应。
可以说，不懂得“灵智集成”的方法，在外道体系之中，就无法交流，就是个明摆着的异类……或奸细。
本来幻荣夫人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可是，湛水澄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的符箓不但超越了“形似”的初级阶段，完美再现了驱动外魔头的内部结构，形成了全无差别的“本能”，甚至都照顾到了同类信息的接收和编译。
要知道，十三外道是一个完整而且相对封闭的生灵系统，幻荣夫人虽身在魔门，见识也算广博，可对外道体系的内部语言、信息只能说一知半解。
但现在，通过玄阴血影这层“外壳”，她竟然能理解无碍。她只需谨慎藏在玄阴血影的魔躯角落里，就可以放任不管，还能接受很多非常有用的消息。
对十三外道的认知，短短时间里，就比几劫以来的积累都要来得丰富详实。
可不管这里面的符法造诣，有多么神妙无方，相对于葬星、相对于外道体系，两个外道魔头都很渺小，就算加上她和湛水澄，也大不到哪儿。
进入其中，就算舍命破坏，又能做到哪种程度？
她又提出这个疑问，湛水澄回应得理所当然：
“谁说只有我们啊。”
湛水澄顶着的千毒龙外壳，分出一根细足，向上指了指：“你家主人不是在吗？”
她是指余慈。
确实，渊虚天君的神通是越发地玄妙了，即使现在心魔大劫肆虐，半月掩映，难比之前清辉似水的模样，可那份穿透性的力量，还是时时刻刻，都渗入进来。
就算是在葬星内层，看不到月亮，也能感觉到了某种与葬星内部魔气幽光截然不同的光亮，在本应黑暗的区域，尤其明显。
这一点，别看之前七祭五柱和六道轮回两个体系合力，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形成了压制局面，可论穿透力，也远远不及。
好吧，就算三个……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几度交流的功夫，她们已经在葬星之中绕了快一圈了。
血精源木内部的传输，非常便捷高效，从内到外、由外而内，最高速度之下，不过是一息可至，这是非常可怕的，完全可以视为是一种定向挪移的神通。
当然，也只有金刚魔俑这类不坏之身，或者是皮魔这样擅长挪移借力的强者，才能承受。
其他外道种属的转移，至少要慢上十到二十倍左右的样子。
但换算过来，也是音速的数十倍以上，远超过真界神通以下的最高遁速。
亿万外道魔头，就以这个速度，在偌大的葬星中绕行，各司其职，各有分派，没有一个“闲物”。
这种情况下，两人要始终保持在一起，可能性也不大，强行维持，很可能会引起外道体系的警觉，故而也有分开的时候。
托“灵智集成”的福，只要进入这个体系之中，对葬星内部结构，就不可能生疏，湛水澄和幻荣夫人都不是小孩子，可以照顾自己，就维持这么个状态，时分时合。
如此往来数次，幻荣夫人觉得不对劲儿了。
怎么感觉着，湛水澄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呢？
直到此刻，都在葬星内部随波逐流，倒像在享受高速传导、狂飙突进的快感。
现在外面的局势可是真正糟糕透顶，天魔体系因为元始魔主的“惊鸿一瞥”魔威大炽，不管无量虚空神主、参罗利那心里头打什么主意，都要整合在一处；
就算已经在圣典上除名的幻荣夫人，刚刚都是心神动摇，若非已经在余慈照神铜鉴下留下“印记”，又隔一层，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作为当前玄门第一战力的萧圣人，则随时可能因为魔染而倒下；
而余慈这个玄门体系的枢纽，情况也好不了太多。
别看玄门体系如今已经扩张到真界之外，影响范围越来越大，实际上随时可能因为两个支柱的倾折，而瞬间崩溃。
幻荣夫人相信，湛水澄是有分寸的。
可是，人力有时而穷，当前这种局面下，时间、节奏、内外配合……等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造成全盘皆输的后果。
他们这一方，确确实实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三宫主……”
“耐心，耐心！”
湛水澄的意念还是非常放松：“我不是正在观察吗？这种大家伙，不到内部来，不仔细做番比对，根本无从下手嘛。”
“你这是……要拟化血精源木？”
幻荣夫人忽然明悟湛水澄的真实想法。
如果将外道体系比做“人”，那么血精源木就等于是负责吸收、消化功能的脏器，偶尔也兼一下手足之用，但“吸收”和“消化”肯定还是最重要的。
血精源木无所不食，当然最需要的还是精纯的元气，这是它们能够最高效利用的东西。所以，一些小型的大日星辰，就是外道体系最高等的食材。
其余的那些，必须要做多次转化，像是真界这样的所在，万物生灵都含有特殊的“烙印”，要不留任何后患地吸收，是很麻烦的。当然现在参罗利那一门心思寄生过来，要以真界为跳板，出离天魔体系，也就不在乎了。
如今血精源木确实是在高速、复杂的运转过程中，只要能抓住机会，确实可能获得极大的回报。
幻荣夫人不说话了，湛水澄的思路，给了她一些灵感。
湛水澄倒是不忘继续安慰她：“这很难，所以要有耐性，还要看某人配不配合……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人吧？”
很可能“丢人”的余慈，正专心致志地打造符盘。
很久以前，余慈成为离尘宗外室弟子前后，曾经入手一个，好像是叫“射星盘”来着。
朱老先生曾亲手加以改造，他用了段时间，但后来就存放在心内虚空里，几次折腾过后，早已经粉身碎骨，现在是凭借记忆，复现出来，当然，还有相应的修改。
余慈现在的心思很微妙，因为符盘这件久远的物事，他想到了早年间一些往事。
最早接触有关符盘的知识，是听解良讲课之时。
当时只觉得神奇，如今想来，那些话语已经是非常粗浅平直，当然，解良此刻的见识定然也是不同了。
以目前余慈的眼光来看，符盘之妙，在于其形状结构所蕴的法理。
他可以肯定，创出符盘的那位，必定是精通天人九法、而且通晓推衍之术的前辈高人。
不如此，绝不可能将这一个尺余见方的小东西，做得这般寓真于朴，由浅入浅。
观符盘之形制：
环绕回路，可为天；
中央方寸，可为人；
阴凿窍眼，可为通。
如此天人相通相合相搏，天人九法，由此成矣。
将符盘置于天人九法的层次，以气机穿绕，最终形成的就是一种天地法则体系模具；当年解良授课时，提起的“周天运盘之术”，则是一种粗浅的“推衍秘术”。
以此为本，将最顶级层面的修行知识，化入其中，为常人所用，这份巧思，余慈是自愧不如的。
以他当前的境界，本来已经用不到符盘了。
不是说符盘对他没意义，正相反，修为越高，通晓的推衍秘术越强，符盘给修士的增幅越是可观。
只不过到了余慈这种层次，就算是万古云霄这种级别的无上神通，也能虚空凝符，一蹴而就；尤其是余慈继承上清一脉高度重视“叠窍合形”的符法思路，简化符形、窍眼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本身的认识、境界又足够支持，还有什么符箓能难到他？
说到底，符箓的难度和复杂程度，是有上限的。
当余慈本人的实力跨越了这个上限，外物就没有了意义。
另一方面，符盘所形成的天地法则体系结构，也是有一定之规。
就像余慈最早入手的射星盘，现在回忆一下，经朱老先生修复改造，体现的就是巫神沉眠之后，八景宫多次勘天定元形成的体系结构。
此一时，彼一时，没有对天人九法的通盘理解，还拿当年符盘，用于此刻，不但没有增益之效，还会给人添乱。
现在余慈手中渐渐成形的符盘，就是依循当前玄门体系结构所制，也是加入了心内虚空的元素。
造它出来，则是余慈找到了利用的方向。
符箓这个领域不需要，作为纯粹的推衍工具又如何？
这是完全可以的，也是余慈现在急切需要的。
因为此刻，在心内虚空、平等天上，平等珠拟化的缘觉法界中，黄泉夫人受元始魔主“观照”刺激，进行的通盘衍化，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
其实，就余慈的观察，以其衍化的广度、深度来讲，她早应该进入一个全新的层面，可就是因为“缘觉法界”的禁锢，因为“无上平等正觉”的存在，这个“突破”迟迟不能到来。
所以这番衍化，就进了一个不断“循环”的局面。
而在“缘觉法界”中，还是有罗刹鬼王、参罗利那等大能的本源之力在的。
当前，这些本源之力毫无疑问正遭受着无休无止的解析、扭曲和变异。
等于是黄泉夫人一遍又一遍地演示，如何在法则层面，寻找这几位强者大能的破绽，并拿出针对性的手段。
如此珍贵的信息，怎么能丢掉？
造符盘出来，也是受此触动，灵光闪现，要借此解析的。
余慈最初的打算是，解析这些信息，从中找到灵感，根据敌人的弱点，加以限制、破解。
可问题是，对参罗利那这类无限趋近于完美的强者，所谓的“破绽”都隐藏在最深层、最隐秘之处，且流转不息，往往是一闪而逝，就是看到了，也利用不上。
余慈也发现，虽然现在太霄神庭“四御真意”等若齐聚，上承道境，演化天宫，威力惊人，可这等神通，象征的是体系的完备、齐整，起到的是基石的作用。
四御法相虽强，却还是整个体系的运转中枢，不可轻毁，和九宫魔域专事破坏的八帝魔主，还不是一回事儿。
如此攻防来回，早晚还是要陷入被动局面。
更何况，因为心魔大劫的缘故，余慈本人遭遇魔染，道境天宫的稳定性也已成疑。
现在余慈根本不用指望自家的根基有多么坚固，他要的只能是破坚之矛、攻城之锤！
符盘不是矛、不是锤，却是余慈设想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当然，还有另一个……
照神铜鉴。
此刻，中天明月心象，已与照神铜鉴这轮“明月”彻底交融。
心内虚空的“人间界”渡劫时，余慈把手中所有的宝物，几乎全堆了上去，以心象拟化灵明，助其“无中生有”，以破关渡劫。
这里面，比较特殊的两个，一个是太霄神庭，一个是照神铜鉴。
出于通盘考虑，余慈将这两个堪称最重要的宝物，拼合在了一起。
经过一番劫数，二者气机交汇相通，单独列出，还不够明晰，可一旦相合，就完整起来。

第213章 吾当如何 英雄本色
照神铜鉴可以算是余慈的本命法器，是余慈“神通”和“外物”的分界线；
太霄神庭则是余慈的“外物”与“法则体系”的平衡点。
二者的交融，是一次结构上的精密排列。
否则明月心象再玄妙，要实现全面高效的整合，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理所当然的，对现有结构的调整，特别是余慈与外物、体系关系的调整，必须要从这里入手。
余慈将刚刚成形的符盘，融进了照神铜鉴之中，等于是加了一层“解析”的功能结构，同时，也是将他对“缘觉法界”内黄泉夫人的观照加入进来。
从此之后，余慈通过照神铜鉴观照天地万物，要增加一个辅助环节——黄泉夫人。
就像是加一个“色彩”不同的琉璃薄片，观照世界的感觉就是全然不同。
照镜子理应先照自己。
所以，余慈在调整了照神铜鉴结构，也改变了观照模式之后，第一个对象就是他本人。
法则的对照不用说了，余慈已经从黄泉夫人那里得到了很好的参照。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情绪意志层面，也就是心魔问题。
对余慈来说，心魔大劫才是心腹之患。
话又说回来，黄泉夫人“为人”之时，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智者，对人心把握非常到位。不过，在当前这种“化身亿万”的状态下，她已经最大限度舍弃了所有的情绪、记忆，观照起来，就不可能解析得层次分明、面面俱到。
余慈没指望、也不希望她能做到，他想得到的，只是对目前诸般心魔，重新做一下区分，从黄泉夫人的视角，大致辨别出“我”与“非我”的边界而已。
很快就有了答案。
黄泉夫人的观照和他本人的看法，倒也差不多。
就目前而言，余慈本人滋生的心魔强度其实比较一般。
不谦虚地说，在修行人中，余慈为人性情也算是上乘，坦然豁达，没有什么特别的偏执。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年轻。
修道不过甲子，已经突破了到最顶级的境界。
一路修行，固然经历了许多他人所难以想象的大困难、大劫数，但相应的，也有许多只有经过时光冲刷、沉淀才能体会到的艰难险阻，被他轻轻松松就跨了过去。
此时的余慈，对道途、终极之上的恐怖难有切身体会，他有大把试错、调整的机会。
另一方面，年轻带来的杂念虽多，低层级的欲望反而更多些，这些都是可以在漫长修道生涯中慢慢适应、修正的小毛病，内外魔头反而不好下手。
如果这一场心魔大劫，只是从余慈本人的心魔入手，也就不成气候了。
真正麻烦的是，余慈在强渡“万魔池”的劫数时，在明月心象整合时，将历年累积的种种负面因素，还有整整一界范围内，属于其他人的内外魔劫，都一发地并进来。
这里就是洋洋大观了。
上到萧圣人、各路地仙大能；下到亿兆黎民、凡俗百姓，既都在玄门体系之内，不可避免都掺着一点儿。
一个两个无所谓，亿兆数目合在一起，就是绝大恐怖的规模。
这里有共性的成份，情绪的喜怒哀乐，还有恐惧、虚荣、焦躁等等，纷纷附着，形成共鸣；
这里也有个性的成份，总有一些偏执激烈的念头想法，以混乱的情绪为掩护，干扰余慈的判断，加以混淆；
元始魔主的“惊鸿一瞥”，严重加剧了这种影响。
致命的后果就是，不断地销蚀泯灭灵昧之力，也渐渐迷失余慈的本性。
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现在的余慈明月心象已经被这些迷雾所遮，传导出的力量大不如从前，这就是最直接的影响，必须想办法解决。
自有修行法门以来，对心魔劫数，真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言：
若是玄门，佛门，宁心静意，灵明返照，一一澄净；
若是魔门，则吞吐消化，合入圣道，反为己用；
可以余慈现在的状态，这些都不合用、不能用。
惟有另一种方式……
“天君！”这是辛乙在呼唤他。
自大战开始以来，辛乙一直都保持沉默，将玄门体系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余慈，避免造成干扰，出现“令出多门”的情况。
可现在，这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实是因为，在另一边战场上，局势再度恶化。
随着元始魔主那要命的“一瞥”，无量虚空神主与天魔体系形成的平衡彻底打破，内部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然而从可以目见的情况看，九宫魔域中央深渊之地，将无量虚空神主排斥出去的“元始真意”，此时又重新化入无形，或者说，对无量虚空神主给予了“认同”，不但没再排斥，反而是吸引、呼唤他，重新走入深渊。
此时，无量虚空神主头顶悬照的大星，已经黯淡，升烟起雾，化为种种魔头形状，铺展变化，渐渐化为庆云之形，所覆之处，幽暗沉寂。
这是必须要高度警觉的情况。
所以，情况已经极端糟糕的萧圣人，不计代价，横身阻拦。
两位大能就在中央深渊上空碰撞。
此刻，他们的“碰撞方式”，正是在除剑修以外的高境界修士战斗中，绝少见到的近身搏杀！
以“金科玉律”无上神通称雄于世的萧圣人，已经到了要用体术格斗，与敌人拼杀的地步了？
余慈不去评价萧圣人的近身战法，但在此刻，两位顶尖大能的身形，就在中央深渊上空往来奔复，身形分合千百回，才有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之音，扫过天际。
此时，九宫魔域的情况也很诡异。
元始魔主乍现而隐之后，八帝魔主彻底沉寂了下来，任魔潮如何涌动奔流，都是巍然不动，像是八根巨大的柱石，撑在天地之间。
而八对魔眼，都是转向中央，默默注视深渊之上，幽暗阴影中，几乎交融在一起的无量虚空神主和萧圣人。
也是因为这种场面，现在中央深渊处，就好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整个天地都在向那里塌陷。
让人怀疑，两位在深渊上空激战的强者，随时可能被吸进去。
这并非是“形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内涵要可怕得多。
一旦被吸入，毫无疑问就是彻底魔染，玄、魔体系暂时的均势立刻就要被打破。
辛乙和八景宫的修士，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再能坐视下去。
那边的意念非常坚决：“圣人安危，敝宗不能不管。”
“理应如此。”
余慈不去提什么“大局观”之类，现在的大局，绝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方势力就能控制得住的。
每一方都有他们的选择，都有必然的指向，强行约束，毫无意义。
而且又有谁能确定，他所指的方向，才是正确的呢？
此时，余慈还听到影鬼等人急促的交流：
“他的真名已经在圣典上抹去了，我可以肯定，也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确实在尝试重新连接，可在这期间，他终究要靠自己的灵昧定位，我们看不见，但他肯定在……”
没必要再听下去，余慈将八景宫那边的意向，给影鬼提了。
还没有做进一步的交流，所立之地，剧烈震荡，什么信息交流，都给冲断。
因为此刻，参罗利那正杀出来，正面对撼道境天宫！
半边明月悬照，已是加入了新的观照模式，缘觉法界内外的信息，同时汇入符盘，经过模拟演化，为余慈所知。
这是一头“雌伏”的破神蛊啊！
余慈看到了参罗利那与天地虚空中的魔潮频繁密切的交流，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无例外。
这和前面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参罗利那自入界以来，一直有意拉开与天魔体系的距离，中间也有较紧密的时候，可核心的盘算一直不变。
但……也是元始魔主的一瞥，两边的距离维持不住了。
此刻参罗利那，体内体外，气机噼剥连响，与元气混染，就形成了郁郁雷音。
而当雷音汇整到极处，天地间忽然“嗵”地一声巨震，仿佛整个真界作为“鼓面”，被人重重擂响。
一界生灵，心神动荡，魔意滋生。
这是天魔心鼓响起。
还没完，随着鼓音，刚刚一片混乱的无量地火魔宫，又有光芒冲起。
虽然异象仅此而已，余慈透过明月观照，还是能隐约看到，刚刚被“灵纲剑图”剑芒刺中的圣典，似乎又有变化，而且，与远在亿万里外的参罗利那，有着密切联系。
“圣典留名？该怎么说呢……”
像参罗利那这样的外道魔头，虽在天魔体系之中，其根基是在域外，也自有一套约束模式。它就是想跳出那张大网，才在数劫之来，多次谋划，想用真界做跳板，实现宿愿。
可现在，它强行寄生到真界的行为尚未完全成功，却极不幸地遇到了千百劫都未必有一回的元始魔主“垂顾”，导致他在域外还没解套，在这里又陷了进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最好的形容了。
很快，真界上空响起了参罗利那咆哮之声，不管其“里子”有多么凄惨，仅对外而言，威煞仍如山崩海倾，天地崩决，盖压一界。
参罗利那的咆哮声，绝非是正常的音波传导，而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顷刻间，此界亿兆生灵由此激发出来的恐惧、惶惑等负面情绪，都是“燃烧”。
参罗利那身上也是燃起了火，有如实质的火焰吞吐魔意，将众生情绪尽化己用；同时也是在掏空人心的根基，就像中间空虚的灶膛，火会越烧越旺。在多数人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负面情绪的火焰，提炼出生机元气。
火焰即魔影。
这一刻，无数根“触手”，其实就是血精源木打透虚空——这只是投影，但已经足够，直接抽取生机元气，归入外道体系之中。
还是那句话，一人为少，亿兆人的份量可不得了。
而且在抽取生机元气之余，还有不知数目的噬原虫，飘飘悠悠，投放到真界各地，就算大部分都难以存活，可在如此巨大的基数上，也相当可观。
这是外道体系的一次巨大变化和拓展。
尤其这些变化，是受了天魔体系加持，转眼间就在九宫魔域之外，又铺开了一个新的魔域——外道魔域。
两个魔域相辅相成，真界亿兆生灵逃不过、避不开，要么承受、要么反抗，再没有别的选择。
当此魔焰大炽之时，余慈挡不住外道体系的扩张，但却不会坐视。
他几乎是用“针尖对麦芒”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刹那间，明月映处，举世观照。
玄门体系覆盖之下，余慈的意念投入了每个与明月心象产生直接联系的生灵心底。
在当前情况下，几乎是占了此界人口的七八成。
这手段，不属于玄门、佛门，也不属于魔门，旁门，而专属于“神主”的方式。
余慈这样做，是在对抗参罗利那全面铺开的外道体系，也是在验证。
验证区分心魔的源流，真正地明确“我”与“非我”的界限。
理论上很简单，只要明确：
当前的情境下，“别人”怎么做，“我”会怎么做，便已经足够。
可实际上这并不容易，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客观。
作为神主，余慈是观察者，但他和黄泉夫人那种方式有着明显差距。
他做不来那种绝对客观的冷酷，让他冷冰冰看着亿兆生灵在魔劫中沉沦，只为寻找到一个答案？
这恐怕才是最大的心魔吧。
事实上他心念投射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每一个受到魔染和外道威胁的玄门体系中人，都在他的引导下，激发出一种加持。
黎民百姓是清心咒，虽然粗浅，可亿兆个清心咒在大地上亮起，便如繁星之海，一界生明，起到了极为直观的安抚作用，使动荡的人心，渐趋稳定。
对那些有余力对抗魔头、外道的修士，加持则更为强力、直接，至少会提升抵抗的力量。
如此做法，也使得他和和参罗利那的冲突，瞬间覆盖了法则体系、情绪意志、真实之域等几乎所有层面，形成了全方位、也是最直接的竞争和对抗。
道境天宫再次摇动，与之同时，葬星处也是隆隆震鸣。
细密如网的气机交错，虚空骤生电火，刹那间连成一片。
体系的对抗一时看不出胜负，而在心魔分辨上，其实余慈略有所得。
极端情境是看清人性的好时机。
坚韧者，面对绝境也敢战斗；
怯懦者，宁愿埋头就死，也不敢向敌人挥刀；
卑猥者，面对强敌屁滚尿流，却将恐惧向着弱者发泄。
余慈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绑在他的战车上，也从没有指望过。对那些无益于战事，甚至还在拖后腿的小人物，绝不至于降下天雷灭杀，他只是依着本心，做一番评判：
对人生百态的种种，他认同几个？
判断既明，便有大量的相关元素被过滤，属于“我”的东西清晰起来。
但这还不够，因为这个答案不但粗疏，也没有触及真正的问题。
他就算明辨“我”与“非我”之别，洗去一切杂质，道心纯粹，胜过萧圣人又怎样？
他现在就是玄门体系的中枢，站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不能自己求解脱。
因果承负摆在那里，一界生灵魔染，他也是在劫难逃。
他现在，就必须抗着真界，共迎心魔大劫，没有挑挑拣拣的机会。
这就和心魔难弃一样，属于人性的东西，永远都是复杂的，余慈不可能杀掉所有的怯懦者和卑猥者。
真正具备可贵品质，又能在极端情境下展现的，永远都是少数。
同样的品质，在地仙身上展现和在平民身上展现，结果也截然不同。
叶半山的强硬直接，对剑仙而言是可贵的；但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热血冲脑之下，害死的可能是全家老小。
事实上，同样的一个人，在同样的情境中，不同的层次下，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况乎亿兆人心？
从这里还可以延伸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真界的高下之别太大了。
同样的魔劫之下，一个心性寻常的修士，就算是怯懦之辈，只要一心求死，死也能死得尊严；对平民百姓来讲，参罗利那魔威到处，瞬间摧垮意志屏障，只有生理、心理上的本能肆虐，就是铮铮铁汉，也可能屎尿齐流，哭叫惨嚎，这又该怎么算法？
如果非要求一个“平均”，恐怖的落差便如海啸，会直接撕碎绝大部分人。
人心与人心已然不同；物质根基又是天差地别，极端的分布下，如何把他们统驭整合起来，最起码不至于拖了当前局势的后腿。
现在余慈要解决的，就是这么一个大难题。
他必须去想：
我当如何？
这一刻，余慈想起的，却是某个不那么熟悉的人物：
造化剑仙。
更确切地讲，余慈是想到了不久前的灵纲山。
不久之前，灵纲山处，万千剑修以剑阵的形式发力，合入灵纲剑图、剑园遗韵的共鸣，是余慈见过的，整合大规模人力，作出有效攻击的最好范例。
这给了余慈以很好的提醒。
事实上，造化剑仙治下的论剑轩，一直以来，都是以千人规模以上的剑阵而著称，造化一脉在这种整合力上，当是颇有建树，聚仙桥就是典型代表。
余慈曾经“见识”过里面的奥妙，别的不提，如何进行阵势、气机的排布，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这也是形成合力的基础。
不过，仅以之前“三角共鸣”的事例来看，余慈认为，成功的关键：
更多还是在于叶半山的带动；
在于多劫以前的辛稼轩的一阙“倚天万里须长剑”的雄词；
在于历代以来，曲无劫等剑仙大能，已成传说的绝世风标。
这并非是他心理倾向的缘故，事实上，涉及到剑意共鸣的层次，灵昧之力，也就是人的高层次情绪意志的运化作用，确实更为直接。
在那一刻，至少在情绪意志层面，每个参与其中的剑修，都做出了一次关键的“选择”。
但坦白讲，这是一次特例。
因为在茫茫世间，很难有这样规模、且又能有效利用的集体共鸣。
就是选择本身，往往有些人的“选择”是决定性的，有些人则不是。
生而为人，总会面临选择。
性格定型后，在其一连串的选择中，往往会有一条清晰的脉络，也就是推动人做出选择的“经常的”理由。
这就是原则。
人总是有原则的，所谓的“没有原则”，本质上也是一种“模糊的”或“无下限”的原则。每个人的原则都不一样，其强度也各不相同，有的会格外强韧，像一根绷紧的钢丝；有的则非常柔软，随时会缠绕、打结。
而在一个具有相当份量的“群体”中，在集体做出选择的过程中，强、弱、强、弱的各类人凑在一起，注定会变得混乱。
强硬者的主导方向有差别，软弱者的心底深处不舒坦，再加上生存的本能、道德的律令、长年累积的心理趋向汇总在一起，群体的选择，注定不会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特别在短时的抉择上，这个“答案”的上限和下限，其差距之大，总能让人吃惊。
月照人，人观月。
月色之下，北地三湖区域，靠北的防御阵线上，杨朱和姬周在下棋。
四明宗和浩然宗的修士，则在更远处做着准备。
二人随意落子，随意闲聊。
杨朱偶尔抬头，看天空翻卷的魔潮，此地也能“听”到参罗利那的吼啸声，刚刚还引起了阵线的骚动。
“人心惧危，人心思安，只在一线之间，然而遭人往来拨弄，委实可叹。贵宗有万民教化的神通，或可一试？”
姬周答得坦然：“此界不宁，浩然宗虽有决死之心，却无施救之力。纵然能安抚万民，得一时之安，魔劫不除，依旧难逃，如此岂是至诚之道？所以，这一场教化，是做不下去的。时至此刻，吾等唯有奋力一搏而已。”
杨朱更直白：“我愿为前驱，惟虑身后之事，望请照料。”
姬周掷子案上：“吾辈生死难料，轻许信诺，亦非至诚之所为，恕我不能答应了。”
二人相视一叹，又一笑，同时起身，把臂而行。
片刻之后，洗玉盟北防阵线之上，光影贯空，如一布衣儒者，从容踱步，往距离他最近的魔主法相而去。
一样的明月，不一样的人。
“儒圣法身……”
看远方巨大的虚影腾起，敖洋冷笑一声，收回目光，续发号施令：
“快快快，大件的东西一件也不要带！我们只是去别处世界做一番探究游历，很快就要回来，带这些累赘的东西有什么用？”
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心里其实还是很肉痛的。
真按他的意思，要搬就彻底搬空，不要在这边维持下去了。
过去的几劫时间，海商会在另一处虚空世界打下了非常坚实的根基，虽然远不如在真界这么雄厚，但只要有毕路蓝缕的决心，再打下一番事业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惜海商会终究不是他当家。
那群老东西左右逢源惯了，总想着占尽吃净，却不想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不管那群老东西怎么个想法，他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的人生将在那里重新开始。
再次抬头，看当空明月，莫名心悸，不敢多看，摇摇头，踏上了将要驶向大海深处的深水艇。
当前明月固然是抵御魔劫的中枢，是一界修士的希望所在。
可总有一些人，不那么喜欢的。
摘星楼上，方回收回了指向明月的视线。也在此时，姜震登上了观星台，向他施了一礼：
“祖师，山门法阵已经修复完毕。”
“我知道了。”
姜震停了停，明知现在方回并不想多说话，但还是多加了一句：“祖师，前方有魔潮聚集，我们……”
“你是宗主，你是怎么想的？如今的弟子们，又是怎么想的。”
姜震垂眸，简单回应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方回点点头，又挥挥手，让他下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姜震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这位一向低调，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离尘宗主，此刻的气度已大不相同。
此时的观星台上，方回又是形单影只，良久，嘿然一笑：
“根基不可失，志气不可夺。”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颜色微灰，已是心魔煞气，变换鬼影。
捂住心口，又笑了两声，抬头又看当空明月：
“我没有错，只是现在不需要我去做罢了。”
他瞌起眼帘，坐在观景台上，默默等待。
余慈收回视线。
遍观一界，他愈发明白，情绪意志层面的共鸣，真要迸发出足够的力量，其“共鸣点”往往不会在“中位”，也就是贴近现实的层面，而总是趋向于上限、或者下限。
道德总是虚无缥缈的，和正常的行事，总是有一定距离。
就好像灵纲山的剑修，并非人人都是叶半山，可在内心深处，却有与叶半山一样的追求和向往，平时被现实的种种淹没，又或者只是片云点太空，在高不可及的幻想天空中飘游，只有一点淡淡的投影，留在心间。
可一旦有条件，有机会，便能扶摇直上，共击九天。
这就是道德法则的作用。
道德法则既成，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就是客观不移的。
余慈不可能大幅提升一界人的道德水准，但他可以尽可能地引导，发挥其效用。
不幸的是，反过来参罗利那也可以，甚至做得更直接、更容易。
比如此刻的北荒，已经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停都停不下来。
他们一个在提高上限，一个在拉低下限，又都要以现实为基础。
指望亿兆黎民能像久受剑仙熏陶的剑修一脉那般壮怀激烈，就是不现实的。
而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变成无恶不作的暴徒，可能性也不大。
九成九的黎民百姓，在这场无妄之灾里，只能依靠本能来判断。
这种判断，和剑修之激昂、儒宗之浩然；和海商会的狡狯、方回的复杂，是掺在一起的，到最后，反而又将回到“中位”，进入到混乱无序的状态。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如此。
从这个角度来看，造化一脉的作用反而在放大。
这就是“现实”的重要性。
道德运化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道德要有现实的根基。就像造化剑仙所做的那般。
不管当时灵纲山内外剑修百般情绪，可当造化峰上旗幡立起，训练有素的众剑修立刻各归其位，表现出了对造化剑仙能力的服膺，才有后面的“三角共鸣”。
而就算没有那罕见的“三角共鸣”，万千剑修在造化治下，也能发挥出超强的力量，维持住一域之地。
如果说，这给了余慈什么样的启示，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在这种时候，面对魔潮，面对亿兆黎民，余慈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能力，拿出相应的办法，要有能让人信任的力量。
他现在就是玄门体系的枢纽，这种事情，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来做？
镜子翻转，不再照自己，而是转照天地万物，余慈视线随之。
大概是思绪集中的缘故，不经意间，余慈倒是透过“明月”，与远在洗玉湖底的造化剑仙视线相接，意念交错：
我在你的位子上，会怎么做？
反过来，若你在我的位子上，又当如何？
余慈没有得到答案，而在此时，天地虚空之中，巨量信息如潮涌，经过符盘，在流转推衍间，帮助他实现对全局的把握。
符盘中央，也是照神铜鉴的中心，一道灵光跃出。
灵光在玉皇帝御上绕过，召引紫气氤氲，化而成印，悬于云霄，总摄万有，镇压六合八荒，等于是带动玄门体系，同时压制九宫、外道两大魔域。
虚空的颤抖中，灵光又绕过勾陈帝御，万神图铺开，一直内蕴未出的星君神将，从里面冲出来，化为一道道流星，洒落四方，各有道兵随行，其目的就是斩妖除魔，卫护黎民。
又有后土帝御，受了灵光所激，当即统驭地脉元气，使之自西向东，轰然倒转，隔开与葬星、血精源木的直接接触，给予孤立。
这些手段，都从大处着眼。
对余慈来说，他本身力量还有些捉襟见肘，如此绝不是最经济的做法。
可是，对此刻正在魔劫之下苦苦支撑的亿兆黎民来讲，却是天降神恩，最能提振信心，造成的混乱恐惧局面大大缓解。
从另一个方面看，“四御”之用途，正该如此。
可是参罗利那怎么挡？
没有了玉皇、勾陈帝御压制，参罗利那身披火光，直往中天而来。
自玄门体系成形后，参罗利那一直被多方压制，不能说举步维艰，但想要痛痛快快地冲起来，也是不能。
可如今，帝御法相各有它用，玄门体系与九宫、外道魔域角力，彼此干扰，再没有谁来阻挡它。
这一刻的参罗利那，就像是一颗逆向的火流星，撕裂夜空，行至半途，似乎画了道弧线，其实是扭曲虚空，施展类似于大挪移的神通，瞬间切过以亿万里计的广袤天域，冲上中天！
而就在它跨入中天范围的刹那，扭曲的虚空骤然一沉。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皱起的湿布，在低温下冻结，想要再平展开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轰声剧震，参罗利那强行从扭曲的虚空中弹出来。
也在此刻，他看到中天之上，月光铺陈，有环形之山，坚城四围，正是太霄神庭显化，道境天宫则是更虚缈的背景。下方魔潮翻涌，拍击城墙崖壁，却是无论如何也翻不到上面去。
余慈静立于坚城之上，身后五色光起，那是小五将承启天内所有人都摄走，排除了后顾之忧。
至此，云楼枝无数枝桠四面铺展，道韵往来，更上则是明月悬照，透枝挂霜，别无杂色。
余慈和参罗利那的距离，从来都没有这么接近过。
在这个距离上，参罗利那巨躯如山，其实不比太霄神庭小多少，凶横气魄犹有过之。
对此，余慈一笑：
“来战！”
话音未落，参罗利那已经催动巨躯，血色焰光翻卷，强冲上来。
虚缈天外，道境天宫之中，此时却有一道紫气符诏飞落，看似飘飘悠悠，实则转眼就到了太霄神庭之外。
而余慈身侧，则有一道灵光飞起，在半空与之交汇。
灵光瞬化人影，伸手接了符诏，两边气机交错，也等于是受了真文道韵的加持，当下便有磅礴灵压覆盖。
那人影也落在参罗利那之前，相对来说完全不对称的渺小身形，倒是颇有“一夫当关”的气魄。
分身啊！
参罗利那根本懒得评价，直接碾过去，顺势挥出长足，要将那苍蝇斩灭。
然而，斩不动……
一声闷爆，参罗利那清楚地看到，那具应该属于余慈的符法分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但这个极限就是越不过去。分身周围的虚空，倒是荡漾着层层的波纹，它打出的毁灭性的力量，都在这些波纹中快速的消融了。
参罗利那恍然，这一刻与它对抗的并不是分身。而是缈然不知边际何在的虚空。
这是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
分身原来只是个幌子。
“有胆色。”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把它扯到“自辟天地”里来了。
因为这样做唯一的后果，就是让它的“无光七劫”，在那些人肚子里爆开！
渊虚天君确定能够凭借这处连边界都不怎么清楚的天地虚空，限制住它的行动？
参罗利那正要发力，身上忽又一沉，回头去看，原来是那具分身，正将手中的符诏向它身上印过过来。
滚开吧，这种小把戏。
它现在需要的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发泄，而不是现在这种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玩意儿。
雷霆般的咆哮声中，天地虚空再次陷入了强烈的扭曲，这是一次全方位的冲击，没有任何死角。
参罗利那用它压倒性的力量，强迫渊虚天君与它正面决战。
可在这一刻，它又看到了那具分身的明灭不定，分身上显现的符纹线条、分形、窍眼，正在以一个让它也为之目眩的速度重组排列。
这一刻天地虚空的变化反而是反馈到了分身之上。
不可思议的变化……
参罗利那立刻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分身与这处天地虚空的关系，比他预估得要密切得多，深入得多。
可这又怎样呢？
长足再挥，血光交错形成巨大的十字，瞬间切过分身，将其斩为四段，爆开漫天灵光。
爆发性的杀伤力，参罗利那从来不缺。
他也看出来了这具分身最大的弱点，不是帝御法相，不是天人相搏的灵物，本身的承载力有限，渊虚天君也有脸面把它放出来？
放出来就有用，短短一息之后，分身就有重塑之势……
这种玩意儿消耗低，速度快，确实是挺磨人的。
参罗利那冷笑一声，它早料到这一点，故而根本不再刻意理会，强势的威煞横扫天地虚空，将这里化为一片火海。
在这片烧蚀灵魂的火焰中，强度、韧度低于一定水平的东西根本无法保留，同时这也是对余慈的自辟天地给予的强力杀伤。
他在这玩意儿身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在当前的形势下。战斗持续的时间越长。天魔体系对他的侵蚀就越厉害。
某种意义上，它是在用自由的代价在战斗。
如此就算是屠灭真界亿兆生灵，也难消它心头之恨。
火焰燃烧得更加炙烈。与此同时，参罗利那也在捕捉渊虚天君的痛苦情绪——在它焚毁心神的血焰之中，渊虚天君不可能毫发无损，更不可能不露形迹。
然而，它得到的是一片空无。
也不对，熊熊火焰中，分身人影第三次显现。
参罗利那眯起眼睛。在那人影之上，他又一次看到了符纹的闪光。
而这时，感觉和之前是完全不同了。
因为它看到，构成分身的每一道符纹，都是由无数更为复杂的图文符号拼接而成，彼此之间，形成了不可思议的交互作用。
细节方面，参罗利那看不太清，这里也是精光乱眼，玄奥莫测。
倒是与之相应的，是清越嘹亮的歌声：
“冲和一点灵明在，龟蛇运变吐寒泉。杳冥万度无生灭，老君符诏过重天。”
一道道真文涂画，一层层道韵激发，这和之前的“加持”，完全不是一码事。
而类似的情形参罗利那已经从帝御法相的形成过程中，看了不止一遍了。
天人相搏！
渊虚天君真的敢，他把天人相搏当成了什么？
他是真的赌博成性，还是找到了一条有把握的真实不虚的路径？
参罗利那来不及思考更多，刚刚真形的分身手上，符诏已再次入空。
这一刻它心中猛然一惊，好像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当深入骨髓，直至心神最深处的痛感，清晰地呈现出来之时，参罗利那暴躁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本源之力！”
毫无疑问，渊虚天君把它的本源之力置于了最为危险的境地下。
天人相搏——这要比杨和子的钉头七箭书狠辣一百倍！
就算是以参罗利那的修为境界，每一次天人相搏也都是一次不能预估的赌博。近年来，它已经很少去做，因为没有意义，有天魔体系的影响，就算获得再高的成就，也难以跳出。
可渊虚天算什么？一具小小的分身符箓，他也要用“天人相搏”的方式！
在它数十劫的漫长生命里，从未见过像渊虚天君这样的人物。
这还没完！
“霜雪一洗江山净，放旷生死九垓远。从来天地无信道，何如人间种青莲。”
中天世界，又有一人长歌而来，依旧是渊虚天君的面目。但相较于之前那具分身，更显得意气风发。面对参罗利那，挺剑而上。剑意犀利，夷然无惧。
细论起来，这具分身的剑意算不上纯粹，可让参罗利那最厌烦的就是：
剑意所指，当真是吃定了他的本源之力中所透露出来的破绽。
是了，这才是最诡异的。
参罗利那认为，它对自己的认知已经到了近于“至善”的程度。可这次渊虚天君所指向的破绽，却有着非同一般的“价值”。
这是它在以前的漫长时光中。一直忽略的。
至少它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对它造成威胁。
事实上，这个破绽，只说缺陷，并不是，那种可以轻轻巧巧就抹掉的东西。
因为，这个破绽涉及到了它在长期的修行过程中，刻意与天魔体系保持距离而造成的某种不协调。
如今，他与天魔体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这就造成了，这个破绽一直在放大。
想要弥补，没那么容易。
参罗利那追求的是“天人九法圆满”，但这不代表它完全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破绽。
偏执的心态，对修行和战斗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短时间内不能弥补破绽，很自然地就要以攻代守，把节奏完全抢回到自己手里来。
这时候就要提到渊虚天君的两具分身了。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里。渊虚天君的剑意分身，和参罗利那打的有来有回——好吧，其实是打不死、轰不破！
在强压之下，几次都在崩裂的边缘，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参罗利那很清楚，渊虚天君从来没有指望过建议分身能够对他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起的只是牵制作用而已。
现在最具威胁的，还是那具符诏分身，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对本源之力的解析。
从本源之力处传递过来的危机感。让它的心情变得愈发焦躁。
参罗利那可以确认，两具分身虽然都经过了真文道韵的重塑，但其强韧程度，绝对不是所谓的金刚不坏之身，他全力破坏的话，仍然可以达到不错的效果。
问题在于，这两具分身和余慈“自辟天地”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
看看渊虚天君背后的那株云楼树吧，有了真文道韵在里面牵线搭桥，分身与天地虚空相互传导卸力的效果，相较于最初提升了何止十倍以上？
别忘了，渊虚天君的后盾，就是已经覆盖了整个真界，并且还不断向外扩张的玄门体系。
对这种局面，最佳的处理方式，应该是不管不顾，直接杀到余慈身前，一击了结……当然，这未免太理想化。看太霄神庭所化的坚城，参罗利那再怎么自负，也难说能够强突进去。
此外，以虚空神通，针锋相对，也是个好办法。
按理说，参罗利那在太虚之法上的造诣相当可观，可是渊虚天君是有整个玄门体系加持的，在这上面较劲儿，绝对不公平。
如今既然已经重新陷入天魔体系之中，一时脱身不得，参罗利那也想顺势借一些力量耍耍，可问题是，天魔体系却是优先将相关的权限交给了另一边。
是的，现在的天魔体系并不均衡。
无量虚空神主将绝大部分虚空神通加持都掌握在手中，中央深渊附近，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酝酿之中。
还有完没完了？
参罗利那的意念刚刚迸发出来，九宫魔域的中央深渊之中，最是诡谲变化的那团阴影，突然急剧扩张，无量虚空神主和萧圣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其中。
八景宫的诸位大能早就在关注那里的状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萧圣人出现意外，当下云外清虚之天上，叩心钟轰然震鸣，万千云气璎珞垂流，这已经是真文道韵级别的力量。
由于诸位大能已经观察了相当多的时间，出手的针对性非常强。
钟声扫荡魔意，璎珞穿透虚空。也是给予萧圣人最大的加持。
刚刚才淹没在阴影中的萧圣人，重新显形，分明是抗住了无量虚空神主的神通侵蚀。
也在这一刻，萧圣人头顶上，腾起一道清光，迎风微晃，一分为三。
只看这独特的情景，便知是玄门最著名的“一气化三清”的渡劫秘法。
“一气化三清”之法妙用无穷，各种手段技巧已经足以搭建起一个比较完整的应用体系。但其最直接、也是最大的作用，则是在秘法加持期间，能够有三条额外的性命。
也就是说，能够挡下三次可致死命的杀劫。
渡劫之时，争的是一线之机，多出来的三条性命的机会，简直可说是“奢侈”。
当然，要使出这门渡劫秘法的条件也是非常苛刻。本身的修持不用说了，像现在这般，将这门秘法临时加持到另一人身上，付出的代价要以十倍计算。
短短数息时间里，至少两到三位地仙大能，就此去了半条命。
为了维护萧圣人，八景宫确实是不遗余力。
然而，从阴影中脱身的萧圣人，仅是回首，微微点头，竟然又步入阴影之中。
在八景宫上下尽皆失声之际，萧圣人头顶三道清光，忽有一道，自根处起，刹那沉黑污浊，化灰而散。
紧接着又有一道，有血光贯穿，虽然留存，却是妖异非常。
只剩中间最后一道，依旧净澈。
但在所有能够理解其中玄奥的修士眼中，这一道清光才是最要命的。
清光摇曳，直透虚空。
其根湛青，其上则若有若无，与天地虚空相接。
人们分明看到，那空无的“颜色”，正不断下挫，将这一道清光的本色“洗去”，且很快触及萧圣人的头顶，并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一路向下。
很快，萧圣人顶门，乃至于整个头颅，都变得虚无起来。
道意蚀神，真空化脑。
这正是合道进入不可逆转进程的关键一步。
怎么会这样。
不但是八景宫，就连在旁与参罗利那交战的余慈也没有想到。
已要出手的影鬼等人，也是怔住。
可在这个时候，萧圣人却是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在空无的颜色及下，显得分外虚渺。然而头顶仅余的那根血色光气，就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也如“真空化脑”的空无之色般，向着萧圣人的体内反输回去。
转眼间，头颈之上，已经变得虚无的躯体，重新有了血肉的质感。
然而没有人会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只是萧圣人在不可逆转的合道过程中，进行的一次临时的反制。
云外清虚之天，钟声鸣响，这是八景宫坚持在给萧圣人做加持，但无论如也摆脱不了浓浓的哀意。
萧圣人却非常坦然，他在阴影中疾进，“一气化三清”的灵光，照透了部分区域，显露出其中又一个模糊的人影。
无疑，那是无量虚空神主。
两边人影再次交接、碰撞，刹那间又是激烈的近身对冲。
而这时候，碍于萧圣人，阴影的颜色再也无法沉下去，反而有渐转清晰的趋向。
就是此刻！
中天明月之上，叶半山一声不吭，驭剑化虹，从明月中贯出，直指深渊战场。
此时余慈早得了影鬼知会，百忙中利用虚空神通，将其移转过去。
叶半山剑气雷音方起，遥远的夜空深处，有天外剑芒飞落，凝化如液，翻涌如雾，正是昊典再度出手！
两位剑仙的剑意还未斩中敌人，已经先一步在虚空中交错、相激，剑吟声中，轨迹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剑意看似斩向虚无，其实却是在其中寻找那一处，已经淹没在元始圣道中的灵明。
虽然他们的计划从来没有对外透露过，但很显然，萧圣人已经通过其高绝的智慧，察觉出了里面的情况，给他们创造出了最好的机会。
两位剑仙也分着层次。
叶半山只算是引子，其目的就是找寻剑意的共鸣。
昊典才是真正出手的那一个。
诛神刺无以伦比的渗透力，天魔体系根本挡不住。
由于胁侍魔主的特殊情况，九宫魔域核心之位，只他一处具备灵昧之力，无论如何也斩不错！
虚空一震，那是天魔心鼓鸣动，是天魔体系的法度欲压制剑意共鸣。
可越是这么做，越使得九宫魔域中央，孤零零的一根“独苗”彰显出来。
阴影深处的人影，在与萧圣人的激烈交手中，分了一缕意念出来，沉静眸光指向诛神刺剑芒所在，面无表情。
果然，形影依稀熟悉，但这可不是喜相逢的戏码！
域外，昊典通过诛神刺的指向，做了最后的确认：
“曲无……量吗？”
毕竟，这不是真正的曲无劫。
“夺舍”无量虚空神主之位三劫时光，就等于是在元始圣道中浸泡了上万年，灵昧根性虽在，却早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反应路数，与当年的论剑轩主截然不同。
对于“我”的认知，也不可同日而语。
从影鬼到昊典、再到叶半山，没有谁真正指望过——即使心里总还有那么一点儿极微弱的想法。
此时，阴影之中，曲无量强行将萧圣人震开一定的距离，五指合握，刹那间虚空震爆，层层叠叠，隔绝内外。
昊典皱起眉头，诛神刺仍然命中了目标，但这一连串虚空震爆干扰了她的判断，不知道战果如何。
叶半山正好是碰上了一道虚空风暴，翻翻滚滚被吹偏了至少百里。
只有萧圣人，竟然是逆势而上，强行将两边的距离再次拉近。
曲无量也没有再次拉开距离的意思。
他盯着萧圣人，其实是盯着已经重新下降到胸口的空无之色。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道意浸化至此，魔染也好，借鉴也罢，对他当是大有好处。
中天明月之上，影鬼持刑天剑，冷眼看着九宫魔域中央，那人的神态表情，森然一笑：“真是呕心……就是死掉，也别是这种面目。”
由始至终，昊典也好、叶半山也好，都没有任何留手，也许他们心里还带着一点儿微弱的希望，但这些不是靠着手下留情得来的，根本没有任何余地。
这就是他们的原则：
要么成功，要去……去死好了！
就目前形势而言，虽然局势还在不断的出现微小的偏差。仍然没有修正的必要，所有的关键的计算已经都在前置工作中完成。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接下来看你的了。”影鬼对刑天讲。
刑天冷笑：“要么他给我一个答复，要么我就砍他的狗头下来。多说一句，老子可不管你这边的下场。”
影鬼呸了一声，但还咬牙切齿地赞成：“就是这个意思……好了，现在锁定了没有？九宫魔域核心之地就这一个点，你要是敢斩错，我不管是离尘宗还是离火宗，就是去当烧火棍，你也给我再趴一万年！”
话音未落，剑意盘转，层层高叠，直上云霄，看似迂回，实则在顷刻之间就已经达到了十一转。
可就在此时，还是出岔子了。
在剑意共鸣中，影鬼的身形已经有些不稳当。
之前连斩无畏、寂妙魔主那回，影鬼和刑天、玄黄合力，一路将“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意提升到了十二转，那也是他实施当前计划的信心由来。
然而事实就是，当时他成功了，却也是逾过了他的极限。
凡“超常之事”，可一不可再，以影鬼现在的形神状态，要连续两次，强行把“十二玉楼天外音”催到极致，还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对此刻的影鬼来说，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无疑就是：
心中明白透彻，种种路数无不了然，可真使出来，却就差最后那么一线，力不能及。
就像是一个百病缠身的老朽，年轻时的记忆里，一步就迈过去的障碍，此时却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两相对比之下，分外伤人。
“混蛋，混蛋！”
影鬼在咒骂，情绪非常焦躁，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刑天此时也没有多话，虽然最好的时机，马上就要过去。
便在此刻，影鬼身上忽然就是一松，某种联系忽然断去。
那是余慈和他之间的心神牵系，也是当年余慈通过心炼法火，炼制了他的所谓形体，留下的根本联系。
这次的时机，余慈把握得太巧妙了。
正是影鬼蓄势待发、引而未发的关键时候，积蓄的力量已经到了顶点，再过片刻，就要下泄，甚至可能是全面的崩溃。
就是在这种时候，联系被斩断，就像陷阱的绊索勾动、久蓄的山洪暴发，悠然盘转的剑吟，刹那间仿佛是透了明，从现实的层面抽离出去，直击人的心神最深处。
九宫魔域，中央深渊，曲无量刚刚抢占了上风，将手掌插入萧圣人胸口，却是霍然抬头，对上了月光中，一道似乎熟悉，偏又陌生的眼睛。
“死吧！”
吟声缈然高去，剑意洞穿虚空。
这一击的渗透力，还比不过昊典的诛神刺，但无所不辟的锋芒，不管是天魔体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难阻挡。
恰在此刻，曲无量插入萧圣人胸口的手掌，刚刚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力量冲刷，正是灵昧焕然相应的时候，两边的时机凑得恰到好处。
天人相搏之时，何者为先？
灵昧为先。
就是天魔一族，也要通过“他化”的途径，去体验这份感觉，才能突破到“末法主”的境界，曲无量自不能例外。
灵昧闪耀之时，剑意抵至，分明是杀意贯胸，直要取他性命的绝大威胁，可就在这一刻，他心中分明也响起了一声清鸣。
那是来自于灵昧的根本质性。
一万年很长，但也不久，要腐蚀掉一柄锋利无匹的剑器，似乎还略嫌不足。
这一声清鸣，几乎同时响在影鬼、昊典、叶半山的心头，当然，还有刑天、玄黄。
清鸣中没有什么情绪，就是一种“光阴难磨、万劫未销”的锋芒，所应有的高绝、犀利。
“就是此刻！”
各方剑意刹那聚合。
影鬼咆哮出声：
“要么死，要么给我睁眼看啊！”
“谁敢对我宗魔主不敬？”
平淡的语音，就这么切入进来。
此时触及中央深渊的修士，无论是谁，都是最顶尖的人物，闻声立知不对，想要应变。
可是，正如之前余慈、影鬼、刑天他们配合的一样，这位切入的时机，也是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九宫魔域之中，显化“他化魔主”法相的琉珠宫，在正统的布阵法度中，由于中央“虚供”元始魔主，本应是最高位的所在。只是之前曲无量居于中央泥丸宫，琉珠宫和他化魔主，自然退居第二，仅由天魔体系法度自行运化。
可这时候，正有一道灼然灵光，投入其间。
虽没有夺去中央泥丸宫的控制权，但泥丸、琉珠两宫气机贯穿，九宫魔域气象立时不同。
而且这还不止。
“无量虚空神主”，这里是指“天庭宫”所供奉的无量虚空神主法相，此时同样有灵光透出，阴影铺展。
影虚空！这是……柳观？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正好转到西边天域的“极真宫”处，冲天焰火，赤红飞腾，强横魔意，就此入驻。
对这位，人们都很熟悉了：
大梵妖王。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变化，大梵妖王刚刚被罗刹鬼王坑掉，又被参罗利那整得极惨，此时还后方不稳，哪有闲情到这里来？
可事实就是，他真的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了让人最难受的节骨眼儿上。
在余慈这里，也能听到叶半山愤怒的咆哮，可这些没有任何用处。
一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是由曲无量自己操控，利用元始圣道共鸣，借天魔、魔修之力为己用的九宫魔域，四方四隅，转眼就有一半填上了人，而且，尽是末法主、自在天魔的级数！
这就和上清宗的太霄神庭一般，地仙遗骸镇压，虽然也能运转，可与真正地仙大能坐镇时，威能怎么会一样呢？
此时的九宫魔域，就像是深海中骤然出现的巨大漩涡，所覆之处，天地虚空幽暗如永夜，就是一直悬照中天的明月心象，也有刹那间，几乎完全沉沦。
这一刻，天魔体系周覆一界，就像是巨鲸张开了大口，一界闪耀的灵昧光辉，则如同海水中的鱼儿，被强行摄引偏转，随时可能被吞没一空。
余慈出奇的倒还能转动脑筋分析。
比如大梵妖王……
很快余慈就从玄门体系不断扩张的感应范围中，查找出了最根本的原因。
玄门体系已经扩张到了血狱鬼府，也就是说，血狱鬼府和真界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距离，天魔体系自然也是如影随形。事实上，在大梵妖王的无天焦狱，天魔之法，早就是一门显学，现在只是完成了对接而已。
毫无疑问，大梵妖王要在新的世界中表现出他的存在感。
作为现在相对而言比较弱势的一方，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脱离天魔体系，像太元应化天魔王那样，暂时为天魔体系做事，也是一个相对而言，颇为不错的选择。
余慈也判断出，第一个投入流珠宫的魔门强者是哪个：
太元应化天魔王，鬼铃子！
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魔门最新一位胁侍魔主，又展露出他的深沉算计。
这回，被坑的是影鬼他们。
之前好好的计划，在这一刻又走进了岔道。
这能怪谁呢！
九天外域，昊典冷冷看真界之中的大变化，身形骤然化雾，重投真界中来。
中央深渊中，曲无量依旧面无表情，只将手往萧圣人胸口插入更深。
可这时候，萧圣人已经近于透明的面上，微笑依旧不减，虽是胸口受创，却是浅吟低唱，竟然也是辛稼轩的词句：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也许是萧圣人又使出了金科玉律之法吧，中天本来已经黯淡的明月，此刻重又明亮起来，有光华倾注而下。
可见萧圣人心怀所在，果然是净澈如雪，晶莹剔透。
虽然曲无量掌指切入，魔意渗透，但不管样冲击侵蚀，都无法沾染上别的颜色。
曲无量觉得不对，想抽回来，却被萧圣人抓住手腕：
“道兄，我心怀冰雪，尔心何如？”
曲无量还没有回应，流珠宫方位，鬼铃子的叹息声悠悠传入：
“圣人还不归位？”
随这叹息而至的，是暗流潜涌的魔潮漩涡，然而行至半途，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也是平平淡淡：
“鬼铃子，以前倒是看低了你！”
洗玉湖底，造化仙剑一直打磨剑器的手指停下，眯起一只眼，仔细打量剑身的线条暗纹，嘴上就像和人聊天，意念却是透过亿万里，准确传入九宫魔域核心位置。
“当年你我共商之时，可不见这等手段。”
鬼铃子暂停了手，笑应道：“时势所逼而已——当前局面，胜者全胜，败者全败，若魔门败去，代价就是至少十劫以上漫长时光，再也抬不起头，甚至有可能被逐出真界。
“天魔、外道可以在域外生存，魔门修士则不可能。吾辈别无所愿，只要给这一脉找一条退路罢了。”
造化剑仙指尖从骨剑尚未开锋的剑刃上抹过，刹那暗光流转，同时又道：
“据我所知，魔门东支已经有另一处虚空世界为寄身之所……”
“论剑轩也得了‘七祭五柱’体系，另辟天地。”
造化剑仙挥动骨剑，斩开深层湖水：
“那我只能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了！”
英雄之见，岂是蝇营狗苟之辈，满心算计之人，可以理解？
长笑声中，剑光化虹跃升，破水而出，纵贯天穹。

第214章 具备万物 横绝太空
当造化剑仙破水而出，飞临洗玉湖上空之时，已经有些暗淡的月光还是第一时间倾注在他的身上，此界的有心人也就能在苍穹的投影中见到他的身影。
作为真界内部少有的几位“盖压一界”的强者，造化剑仙切入战局的时间并不晚，但其立场从来就没有清楚明白过。
要知道，十多年前他和鸦老还是盟友的关系，联手做掉了陆沉；
罗刹鬼王搭建七祭五柱体系时，论剑轩扮演的角色，也很有些默契的样子，更别提他也是从中得到了最实际的好处；
而从那以后，造化剑仙一直低调行事，中间灵纲山立幡成阵，偶发一招，刚刚激起了万千剑修的热血，后续又没了动作，也像是安抚人心之举。
再加上论剑轩内部，人人都知道的造化和纯化两脉的矛盾，所以造化剑仙的出现，固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却没有人能摸清他的脉搏，也很少有人能够确定他的剑锋，会指向何处。
唯有一人，就是刚刚在北地，与论剑轩的剑阵共鸣的叶半山，就和当时一模一样，持剑大笑：
“造化，造化！”
造化剑仙重创叶半山，逼得叶半山出走，创立半山岛，是论剑轩内部造化压过纯化，两脉近乎决裂的标志性的事件。
然而在这一刻，在叶半山豪迈磊落的笑声中，即使人们还是琢磨不透里面的复杂关系，心理上的某个倾向却是显现出来。
事实上，就是现在灵纲山、聚仙桥上，属于造化剑仙手下的一众剑修，大部分人也呼吸紧促，不清楚造化剑仙会把他们带向何方。可当叶半山笑声响起，万千剑修就和当初齐发“倚天万里须长剑”的共鸣强音时一样，心底最深处，出现了某种情绪的动荡，与剑意相合。
聚仙桥上，李伯才低声一叹，缓缓抽出了长剑。
“准备战吧！”
彭索、张衍、万腾山等都扭头看他，也在这一刻，灵纲山造化峰上，旗幡招展，诸峰剑气轰鸣，气象万千。
此刻主持聚仙桥的李伯才，正是导引剑气的重要环节，感受其中涌动的力量，他平平淡淡地说话：
“人心所向，剑之所向……剑修既然还这么多，又有什么好说的？”
洗玉湖上空，造化剑仙反手持剑，静看真界上空，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的狭长三角再次出现。
这是当初灵纲山、剑园，北地三角共鸣时，三方的剑气共鸣轨迹。
剑仙激昂，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这种攻击，往往是随性而为，不能重复。
但造化可以！
一法既出，就是造化。
这是真实确切的力量，没有任何玄虚的力量！
造化剑仙距离中天战场还有亿万里，可当三角共鸣的轨迹，重新映现出来，他的冲霄寒意也就随之而起，盖压一界，玄门体系让开锋芒，其力量自然顺势就迟滞了九宫魔域运转。
就算现在魔域之中，有四位自在天魔级别的强者镇压也一样。
由于并非是共鸣，此次的冲击力远远比不上当初天魔体系的杀伤力，可这无疑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此时余慈也是反应过来，本想用明月神通将其挪移到中天战场，可是却得了造化剑仙的冷眼：
“闪开！”
没有依靠任何人，造化剑仙的冲霄寒意沿着三角共鸣的区域，向内聚合，刹那间虚空扭曲，硬生生在真界上空开辟出一条直抵中天战场的虚空甬道，此时悬在洗玉湖和灵纲山之间的聚仙桥又是虹光架起，穿过其中，将其稳固下来。
造化剑仙迈步而上，几步的功夫，已是跨过亿万里，竟然也不比余慈的效果逊色。
余慈能够感觉出来，这似乎是灵变法则的作用结果。
造化剑仙分明是通过三角共鸣的区域复现，把远在灵纲山上的法则体系，移转到更为中部更为广阔的区域中来。
这一切无疑要经过七祭五柱体系的运化，所以太玄魔母向余慈传来信息，一是知会，二是问他要不要阻止。
余慈摇头。
他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造化剑仙铺开的这片灵变法则体系，并没有深入渗透的意思。
那位要的只是一片足够他发挥全力的战场而已。
虹桥直架九宫魔域中央区域，造化剑仙目不斜视，大袖飘飘，步下虹桥。
他掂了掂反手握持的骨剑，终于是换了正手，居高临下，剑尖直指九宫魔域中央深渊，寒意倾注，嗡然颤鸣。
萧圣人和曲无量本来紧锁在一起的身躯，被这沛然而来的巨力，硬生生撞开。
分开之后，萧圣人微微一笑，身形蓦然虚化归无，云外清虚之天，不少人一起惊呼，以为他就此合道而去。
可除了八景宫这边，其他的几乎所有的修士，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造化剑仙和无量虚空神主那边。
没什么废话，没什么曲折，造化剑仙跨空而来，就没有别的目的，刚刚在湖底下磨制而成的白森森骨剑，劈头盖脸照着曲无量砍下去。
然而面对剑锋，一直以来都是面无表情的曲无量，在这一刻，忽然露出了微笑，沉沉低语，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这些人哪！”
这是余慈首次听到，曲无量的言语。
坦白讲，和他当年在剑园接收到的曲无劫的留言，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是细微处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曲无量虽然用了叹词，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叹息的味道，有的只是讽刺。
正是在这样的语气中，某种尖锐的锋芒，通过天魔体系，刺向了所有在这儿、不在这儿；活着、死了等等一切与此人此事相关的对象。
这一刻，明月之中的影鬼面无表情；飞遁而来的昊典眯起眼睛；距离最近的叶半山敛去笑容，愤而挥剑，剑气雷音扫荡魔潮。
而造化剑仙，只是面无表情，在中央深渊之上挥剑斩下。
拳剑交击，强劲风暴四散，造化剑仙巍然不动，而下方的曲无量，却被他硬生生的砸落深渊，半天都没有冒出头来。
余慈遥观，心神不由激荡。
世间强者，化体系之力于一人，再没有人能比造化剑仙更强。
就是现在的余慈，掌控的玄门体系覆盖范围，百倍千倍于造化剑仙，由此更形成了明月神通这种奇妙的手段，却始终没有一份能运化到极致的强势手段。
这也是一直困扰余慈的问题。
可在此刻，目睹造化剑仙出手。他发现，这一位的出手法度，其是寻常剑修的那一套，都列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之中。可这一部本来对纯化剑修才更为有利的剑经，在造化剑仙手中，依旧能够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这不只是修为境界的问题，其威能所在，部分是因为他在造化法则之上无以伦比的造诣，而另外一部分，则是他对体系运化的绝妙技巧。
绝大部分修士的攻击技巧，首先要讲究的就是全身的协调一致，精气神和合如一。
在这种基础上，余慈整合一界资源所成的明月神通，自然就将“上清六合神光”化入其中，当清光刷落，威力不俗，却平和如深潭之水，也是受到了余慈本人修行境界的影响，要随着功行加深，威能才能逐步提升，想有立刻拥有强大的爆发力，则是万万不能。
可造化剑仙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做过修正，不是修正功法，而是通过造化之法，对法门作用的目标，也包括他本身进行的“修正”……
余慈一时都忘了旁边的参罗利那，仔细琢磨其中的门道。
目视深渊，造化剑仙轻振骨剑，冷冷淡淡说了一句：
“本来想说，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过现在，放心吧，弱到这种程度，只有蠢货才会混淆。”
深渊之中，曲无量缓缓上升，面带微笑，他的表情变化，其实是有一个攻心的元素在里面，典型的魔门思维。
直到这个时候，他手上受萧圣人道意涂染的空无颜色才完全消去，不是排斥，而是吸收掉了。
造化剑仙居高临下，看曲无量的动作，也看到中央深渊中，黑潮层涌，虚空扭曲。
由此可以确证，这一刻的曲无量，并不是要和造化剑仙较劲，而是充分践行他的职责。
他终究还是这处九宫魔域的核心，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和其他各宫的魔门强者一起，通过九宫魔域，将天魔体系运化到极致。
是的，这一刻的曲无量，正是一位最合格的胁侍魔主。
除此以外的一切特质都要退居到次要位置。
也就是说，刚刚影鬼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恐怕要重新来过。
然而他们真的有这个机会吗？
泥丸宫、天庭宫、流珠宫、极真宫，四处分别由四位自在天魔级别的强者镇压，之间的气机联系、体系共鸣，相较于曲无量单独控制之时强出了何止十倍。
中央深渊处涌出的黑潮，源源不断，没有一个停歇的时候。
九宫魔域的威力真正发挥出来，整个战场就像是陷进了一个绝顶强者的界域之内，一切感应、气机运转都受到限制。
原来这个情况虽然也存在，却因为有玄门体系的反制，感觉不是太明显，可连续三位魔门强者入位带来的强绝爆发力，还有八景宫为了加持萧圣人分出去的那部分力量，当然也有余慈为了对付参罗利那，导致的法力分流，使得体系之间的对抗，骤然间失去了平衡。
仅就余慈的感应而言，骤然之间，在幽暗的天魔体系中，在混茫的天地虚空中，已经辨不清方向。
大多数的参照都没有作用，只有那些强者灵昧之光，像是闪耀的灯塔，照亮了周边的区域。
但那里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每一个强者周边的地带都是独一无二，拥有着独特的运行法则。
在天地法则体系的领域，还有一些可以模糊可以共享的东西，但在这里，仅从法度的角度来讲，就是一根最不起眼的细丝，也是通过了在灵昧里泡过的，没有什么可以代替。
余慈能够很轻易的辨别出来，各个强者的特质。
他知道，叶半山在努力向九宫魔域中央深渊靠近；而在那里，造化剑仙和曲无量再次碰撞，迸发出来的风暴却无声无息的在魔潮中消融。
鬼铃子，也就是太元应化天魔王，虽然在之前的果断插手，直接主导了事态的变化，但此刻他并没有彻底入场的打算，只是坐镇流珠宫，与北地已经腾起的儒圣法身，还有八景宫的邵天尊纠缠，拿出的是可进可退的模样。
与鬼铃子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大梵妖王入驻极真宫“无明魔主”之位，动作更少，但气机却是蓄势待发，似乎在等待什么机会。
至于柳观，则没有任何存在感。
现在的主导者，依旧是曲无量，可是……他好像漏了哪个？
参罗利那强如雷震的咆哮，就在他耳畔响起，硬生生把他拉回到了现实层面。
当前的局面，由不得余慈不分心，可是他面对的敌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短短的时间内，心内虚空这边局势骤变。
其实，参罗利那也因为心内虚空之外的局势而有所分心，但他明显要比余慈更早一步回神，它现在甚至已经直指有玄门体系全力支持的太霄神庭防御，堪称近在咫尺。
毫无疑问，这是陡然间强势起来的天魔体系给予加持的结果。
对参罗利那这样的强者，不可能实现“全封闭”式的禁锢，心内虚空内外边界必然模糊，想断去内外联系，是不可能的，不过所有的内外气机走向，都要通过心内虚空，给了余慈探查和反应的时间。
余慈很清楚，在曲无量主导下的九宫魔域，正邀参罗利那入位。
至于余慈这边，有一点儿办法，也不能让参罗利那再去强化九宫魔域，那可能就是九宫魔域与外道魔域的彻底整合，谁也不知道那时会发生怎样严重的后果。
不过，参罗利那似乎更想着一劳永逸……
两边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修行界公认，真界内外，以近身战力论，陆沉第一，参罗利那与之差相仿佛。
此时的参罗利那就是选择了近身战，它是擦着太霄神庭高崖坚城的边缘，高速前进，就像是在墙壁上爬行的蜘蛛。
当初极祖分身与碧水府尊正是在这里，被影鬼灭杀。
只不过，现在影鬼无瑕旁顾，而参罗利那更是战力十足的真身在此。
这个大蜘蛛就像一座小山，十七根长足每一根都是堪比神兵利器的存在。
当参罗利那专注于近身战时，剑意分身的牵制作用已经很小。
更何况，参罗利那调整了战术战法，不再直线突击，而是绕着高崖坚城迂回。
在它的压迫下，城池上无数防护符纹亮起，却又在恐怖力量的冲击下纷纷崩裂，如此反复来回几次，已经有些部位的符纹结构撑不住了，虽然它们也在急速地修补恢复之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参罗利那的巨躯，其实是在不断的缩小，它的身形每缩小一圈，其冲击力反而又增加数成。
根据赵相山给出的情报，参罗利那是在调整自己的战斗形态，据说这个形态，是参罗利那模仿陆沉而创出的，该状态下他的攻击范围会缩小，爆发力、破坏力则会直线上升。
这也就代表着，他已经完全抛开了全局意识，只对当前的敌人发力。
不管这个情况对大局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仅就余慈而言，他现在遇到大麻烦了。
随着参罗利那在心里虚空纵横来去，法则体系对它的压迫效果越降越低。
而它本身，则像是在高速旋转的飞石套索，快速积聚着力量，终于到了某个节点，轰然爆发。
参罗利那急速攀升，要扑上高崖坚城。
由于防御符阵已经全面开启，参罗利那每提升百尺高度，天地虚空的阻力便会增加十倍，到最后已经是如山岳倾压，足以将一位地仙大能重新压回地面去。
可问题是，参罗利那完全视之如无物，一直试图牵制住它行动的剑意分身，眨眼间的功夫被它甩掉了至少千尺的距离，这已经等于是一次小挪移了。
由此也可见到，心内虚空现在对它的压制效果，已经低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余慈知道糟糕，太霄神庭的防御法阵，包括后土帝御地气元磁加持同时上身。
由于这两种防御手段的存在，特别是后土帝御的加持，绝大部分远程攻击，效果都非常一般。
可这次，参罗利那纯粹就是近身战法，冲至半途，血色的火焰已经覆盖了全身，周边虚空为之扭曲，就在那扭曲的光影之中，长镰似的血光嗡然而出。
此次，参罗利那的攻击更注重的是穿透力，长镰血光过处，竟然有一种纯化剑仙近于雾化的味道，面对这样的镰光，余慈根本没有闪躲的时间，眼看着血色镰光和长足同时穿入。
镰光在半途，终于被符阵和元磁联合搅散，但长足如刀，锋利无匹，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足末端，一连切过十多层符法防御，划过自己的胸口，伤口深可见骨。
刹那间，余慈就明白了，为什么，此界修士，会认为参罗利那的无光七劫，在对生灵的破坏力上，甚至要比陆沉的三元锤更可怕。
破神蛊的特性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身躯神魂都好像是在烈火中燃烧，没有一处能够逃过。瞬间就蒸发了大量的生机元气。就算是有后土帝御的全力支撑，不计代价地注入精纯元气，可余慈在瞬间还是出现了强烈的虚弱感。
而且，残留在伤口中的余气未尽，马上就要第二次爆发。
就在此刻，大幅落后的剑意分身恰好赶过来，不是去攻击参罗利那，而是直直撞入余慈怀里，本体分身转眼就合在一起。
光丝一般的符纹在余慈身上跳动，竟是与他的血肉联系起来，滋滋作响。
余慈应敌的两具分身，有符法、剑意之别，其本质上却都是符纹造就，这是余慈从《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上得来的法门。
符法分身主要是把黄泉夫人对参罗利那破绽的推衍，落到实处，做出针对性的手段……
剑意分身则主要负责牵制参罗利那，可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是承受参罗利那直接冲击最多的目标，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崩解的边缘。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剑意分身这里，其实一直积蓄着对参罗利那冲击力作用的解析、包括对余慈本人形神结构在此状态下的变化结果。
《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本就是上清宗的顶级推衍秘术，其本质就是对解析出来的信息，以符法的思路和形式重新表现出来。其对象包括石头这样的死物，也可以是某个大活人，某个变化的现象，还有万古云霄这样的无上神通。
如此包罗万有，其中的对象，当然也涵盖了余慈本人及周边所有变化的环境条件。
余慈现在的境界，已经是地仙大能，可是心魔大劫还没有完全过去，也没经过天地大劫的彻底洗礼，在塑形炼体之上，就不那么合格。
但这次，剑意分身的回归，以及在剑意分身上积蓄起来的种种符纹信息，就像是预做的模型，给了他一个相对完整的参照，让他快速进入了这个领域，并开始了“修正”。
这当然是冒着风险的，一个推演出错，就有可能把自己改得人不人鬼不鬼。
然而在当前的形势下，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随着符纹层层渗透，效果可说是立竿见影。
刚刚余气未尽的冲击，在第二次爆发之前，就被余慈身体骤然增加的强度，以及更具爆发力的元气运转，强行掐灭在萌芽状态。
参罗利那的攻击，不可能一把就算了，刚刚那一击得手之后，他重新调整了对太霄神庭防御力的评估，又冲了回来。
这次没有了剑意分身的牵制，它的冲击力更加可怖。
余慈还在适应身体的全新状态，也要做一些必要的修正。当然，更现实的情况是，就算他真的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直面参罗利那恐怖的杀伤力，都不可能有任何胜算！
余慈还没有忘记，他现在欠缺的不是盔甲盾牌，而是能够让参罗利那为之忌惮的攻城锤！
心神在符法分身上绕过，让他比较失望的是，现在符法分身还没造就出能够真正一锤定音的强力手段。
现有的成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那么……”
余慈检视形神状态，还有心内虚空的种种，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剑来！”
符法分身处，光芒冲起，飞出来的是一道近乎虚无的光影，只能隐约见出宝剑的形状。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是符法分身通过黄泉夫人和符盘的推演，造出对参罗利那的针对性的武器。
虽然远不是那么完美，但它也不是一把！
一剑即出，万剑相随。刹那间，剑芒飞落如雨。
与之同时，虚空扭曲，层层如波浪翻卷，余慈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不断迟滞参罗利那的冲击，尽可让它感觉到不舒服。
参罗利那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感觉。
虚空神通的影响也还罢了，既然在别人的“自辟天地”里，这些影响就必须克服。
真正让它烦躁的，还是头顶飞落的剑芒骤雨。
如果仅从形体结构而言，这些剑芒相对于它的身躯，只算是牛毛细针，有些连它的表皮都打不破。然而此界中人都知道，诛神刺也是细针一样的形制，可谁又会把它当成针呢？
在参罗利那看来，这些剑芒确实是有诛神刺的一些性质，包括最让人讨厌的渗透力。
在被阻截了大部分之后，还是有一些剑芒，找到了它法则层面的破绽，迅速渗透进来。
毫无疑问，这是针对他与天魔体系的那些悖离破绽来的。
在它体内，雄厚的精气就好像是流动的火焰长河。这些剑芒的绝大部分，在入体的第一时间就被消融干净，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一直留存，在其中沉浮不定。
要说造成了多么大的损伤也还不至于。可问题是，这些玩意儿在入体后不久，就从针芒变成了钉子，就在沉浮之中，打入了他一些气机运转节点。
别的作用没有，只会使它那处破绽在运转中，暴露的时间更长。
然后呢……
参罗利那警惕余慈的盘算，但它翻找余慈之前展现出来的法门，却也没有发现，能够利用这一道破绽的手段。
真是让人烦躁的家伙！
参罗利那烦透了这个总让它疑神疑鬼的对手，它盯紧高崖坚城之上的人影：
这次，这次无论如何要来一记狠的！
巨躯再次缩小一圈，已经是接近了它“独斗”状态的极限，随即轰然冲起，瞬间就已经拔升到了半山腰，面对急剧膨胀的压力，它长嘶一声，速度竟然不减反增！
这一刻，整个环形山峰似乎都向上抬起，微微颤抖、摇动。
等等，这感觉不对啊！
参罗利那猛然间发现，周围天地虚空的元气聚合分流的情况，很有问题。
似在此刻，强劲力量的聚合点，不只它这一个。
周边天地虚空的元气，以绝不正常的状态，向这片区域聚集。
之所以说不正常，是因为这种幅度、烈度不但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峰值，甚至已经直追它的水准。
是的，参罗利那就是以自己为标准来计，因为这里面本来就有它的一份力。
这就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两处强劲的漩涡进行的一场角力。
另一处是渊虚天君吗？具体位置上，似乎有着微小的偏移。
参罗利那也感觉到，那边起始的力量层次，并不算太高，可就像它强冲高崖坚城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冲击力一样，目标从一个低起点，以惊人的速度跃升。
力量、境界、威煞，就那么直直的冲起来，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因为急剧爬升而显出的虚浮之态。
再深想一层，余慈那边是有着整个太霄神庭的加持，天地元气全力供应，运化起来要比他这边的分量重的多，却依然能够达到类似的效率，这里面的水准判断，完全可以再拔高一层。
而且，也许是它多疑了，为什么这种运化方式……感觉是这么的熟悉。
不管怎么说，隐隐的危机感，让参罗利那快速做出决断：
要打断！
参罗利那没有任何迟疑，要在余慈还没有运化到峰值之前，中渡而击。
可是，他十七道长足挥出的血光，却是撞上了余慈铺开的层叠磁光屏障。
与之同时，他也感觉到，太霄神庭的根基又沉凝了许多。
细究起来，是因为之前被余慈派出的后土帝御法相，已经完成了对葬星周边地脉的隔绝压制，重新将重心放回到太霄神庭上来。
在四位帝御之中，以“厚德截物”著称的后土帝御，毫无疑问是防御神通最强的一个。
可以这么说，打不破后土帝御，就打不破太霄神庭；
反过来，只要无法一举攻破太霄神庭，后土帝御就有千百种办法，重塑其结构，依旧还是金城汤池般的堡垒。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参罗利那心念先一步切过磁光防御，感觉想突破也可以，然而必定损折锐气，迎头撞上那蓄积已久的力量，未必讨得了好，而如果是迂回……
不对！
参罗利那心头蓦地一震，纵横域外数十劫以来，那些潜心算计的不说，真正直面敌手，什么时候会有这种回避的念头？
这完全不符合它一贯的性格。
不，也不是没有，仅有一例……
一念至此，刚刚还很模糊的判断，猛然间清晰起来。
复眼中血光迸射，十七道长足同时深扎进崖壁之中，脚下符纹生灭，磁光层层抵进，要将它排斥出去。而这所有的一切变化，都在参罗利那周边的血光烈焰中消融。
唯有一处，就是那让它心悸的源头。
其力量、境界、威煞似乎是冲到了顶，按照常理，应该是冲高回落；更高明一层就是盘空运转，保持高位。
可这位不是，在触碰到极限的那一刹那，当空霹雳响，冲到顶峰的力量层次，骤然激震，急剧运化，仿佛是一个“内爆”式的轰击，原本清晰明白的天地虚空结构，瞬间被轰成一锅沸汤。
虚空翻覆，万物混沌，质性难明。
唯有中央一道拳意飙扬，摧折万物，凌绝八荒，自有高拔傲岸之真意，就此化现。
刹那间，参罗利那差点儿就吐出一个名字。
事实上，它已经在说了，可是这一刻，从虚无中透来的拳锋，已正面照脸，轰击过来。
在参罗利那的感觉中，整个太霄神庭所在的环形山脉，似乎都要在拳意之下倾倒，事实上，之前坚韧封固，连它也很难攻破的防御符阵、磁光屏障，顷刻间都在拳意之下崩决。
这绝不是轰错了目标，而是在拳意的主导下，既有的法度全部推倒重来，再没有任何防御的元素，全部都化为拳意冲击的一部分。
而在法则结构转化的过程中，剧烈的扭曲，使得更可怖的力量迸发出来，化为刺目的雷光，撕裂虚空，留下久久难愈的痕迹。
法则就在雷光中化育，形成狂暴激烈，与任何“稳定”无缘的爆发性冲击，碾压过来！
拳意抵至，其实还含而未发，参罗利那身外的血色火焰已经瞬间压灭，更有电光贯穿，周遍全身。
陆沉！
不，不是陆沉，肯定不是陆沉那样足以打崩星辰的重拳。
然而这法度却是三元锤……
混元雷槌！
此拳化消阴阳，生就先天雷火，一念生，可震动万物，萌发生机；一念死，可碎天裂土，湮灭魂灵。
当年陆沉正是以此拳，打爆了照神铜鉴，轰得无量地火魔宫变成了百里深湖。
如今重现世间，参罗利那感觉着自家的神魂，已经被电光灼伤了，而且还与体内的那些“钉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是重锤砸钉，一击下去，钉子给砸得深透入体，都看不见在何处，使得未来想要祛除，难度更增数倍。
就是当前，也不得了！
是谁？是谁！
参罗利那眸中血光盘转，神意搜检余慈周边虚空，只为寻找拳意的真身，试图釜底抽薪。
它确实是看到了，就在余慈身畔，一位丽人，男装打扮，说不尽的潇洒风流，却又有傲岸强绝之气，横空而来。其身形似有若无，拳意却真实不虚，以之为中心，巨量的天地元气盘转，尽化入她体内，化育拳意，层层攀升。
依稀有些印象……参罗利那确认自己没有亲眼见过，但在了解真界信息的时候，总会接触到一些。
“陆素华！”
陆沉与黄泉夫人的女儿！
为什么会在这儿……而且，是这么一种状态！
参罗利那一时解析不得，可现也由不它多想。
由于混元雷槌洗去了周边一切防御法度，以推高自身的冲击杀伤，此时挡在中间的防御法阵、磁光屏障已经尽数消失，对参罗利那来说，也是天赐天机。
转眼气机移转，将陆素华锁定，参罗利那就是拼着硬挨一记混元雷槌，也要先将这个最具威胁的点拔除掉。
然而，就在他将气机锁死的那一刻，本就虚无缥缈的陆素华，倏然化烟，没入旁边余慈身上。
什么气机锁定，都落在了空处。
幻术？
不，并不是，而是一种加持，一种移植！
参罗利那猛然明悟：存神化真……这是上清神打！
想想渊虚天君貌似很喜欢收集他人本源之力的习性，分明是从哪里寻到了陆素华的拳意真种——是了，据说陆素华就是死在他手上。
诸般念头流过，因气机锁定失误而出现的一线缝隙，不可避免地被对面抓住。
事实上，在当前这拳意、杀意互锁的前提下，参罗利那转移锁定目标，本就是一个失误，这是在“三元锤”的强势压迫下，被影响干扰了理性判断的缘故。
失误就要付出代价。
原本最起码也要来一记“对撞冲击”的对局，完全被弄成了一边倒。
一直都是据高崖坚城而守的渊虚天君，便在此刻，在拳意的催化下，一步跨出，正面迎来。混元雷槌拳意破隙捣虚，轰然压落，将一线气机缝隙，瞬间撕裂为不可弥补的大破绽。
参罗利那凭借自身强横的实力，顷刻间二次冲高自身的力量层次，可在混元雷槌迸发的先天雷火之下，也就是坚持了几可忽略不计的短暂瞬间，便被扫荡一空。
什么护体罡煞、守御神通，都是七零八落，起不到任何作用。
拳锋硬生生嵌入参罗利那头顶，入骨近尺，以至于渊虚天君半条手臂都插了进去。
相对参罗利那的巨躯，就算是头颅这样的要害之地，“半尺”深度也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口。
可是，当混元雷槌的拳意压入，就仿佛在血管内脏之中，同时炸开了千百道雷霆，更可怖是那一念死灭的强横拳意，直接锁定那道与天魔体系疏离而造成的法则破绽，等于是在它最脆弱的地方，再插一刀，且用力狠搅。
这一刻，参罗利那觉得它整个身子都麻痹了。
这是数十劫来，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它甚至在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拳意压着，向地面直掼下去。
“可恨哪！”
尖锐的杀意冲击扫荡虚空，但在同样充斥虚空的先天雷火之前，也没有任何用处，参罗利那的巨躯就这样，被比它小了数十倍的余慈硬抵着，轰然坠地。
这里是余慈的心内虚空，不会有任何缓冲卸力的机会给它。
便在它被掼落坠地的刹那，太霄神庭之下的地面，都在后土帝御的加持下，化为了百炼金石之质，直接将最惨痛的反作用力反激到它身上。
而运化这一切的神通，转瞬又在混元雷槌的拳意之下崩解，扭曲迸发出更强劲的破坏性雷火，在参罗利那体内二度爆发。
这一下，参罗利那直接呛出了血，巨大的头颅硬是被重拳轰得涨大一圈，狰狞扭曲的头面之上，但凡是窍孔，都是血光火焰乱迸，相对脆弱的复眼、鼻窍等也受波及，遭受重创。
也是此刻，参罗利那的身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使得肿胀的头颅不再那么显眼，但这也是保持不住“独斗”全盛状态的征兆。
模仿自陆沉的神通，被继承自陆沉的拳意打破！
身躯的膨胀，一旦开始就是不可收拾，伴之而起的，是呼啸入空的狂暴飓风，这飓风直接撕裂了虚空，使得大半被隔绝在外的九魔、外道两处魔域的伟力灌输进来。
顷刻间，周边魔潮之中，天魔、外道，还有一些倒霉的魔门修士神意，都是被蒸发殆尽，其精气反输到参罗利那体内，险险稳住了已经有些动摇的道基。
可是更深层的伤害，仓促之下，也很难搜检得出来。
对此，参罗利那完全不管。
此时它已经不惜代价，借天魔体系之力，强行积聚力量，意欲反击之时。
余慈却是顺着它身躯膨胀掀起的飓风，飘然而退，重新回到高崖坚城之上，居高临下，俯视过来。
参罗利那勉力睁开又被烧灼重创的血色复眼，暴躁的情绪硬生生压下来，反而是以更沉重压抑的嗓音开口，一字一吐：
“余慈，我必杀你！”
每一字都是一句咒音，结入血契，形成的因果束缚，牢牢锁定在他们中间。
九宫、外道魔域，还有支持这一切的天魔体系也随之而动，沉沉的压力一层层覆在他们身上。
高崖之上，余慈依旧俯视，除了冷淡的目光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参罗利那在发狠，而余慈正感受着化入体内的强横拳意。
这份拳意，是临时加持他身上的陆素华本源之力，带给他的。
余慈当年，借天劫、三方元气、平等珠等种种手段，将陆素华击杀，却是一念动处，留下了此女一点儿本源之力，藏入心内虚空深处。
这么一番周折，不是对陆素华，而是对陆青。
虽然陆素华很大可能已经将陆青的烙印尽都磨销融合，可当时的余慈还是对黄泉夫人还抱着一点儿希望，也许两人联手，借用陆素华本源之力，以及他对生死法则的掌控，还有希望让陆青转世重生。
可后面的情形都很清楚了……
按照余慈现在的境界，想让陆素华转世重生，其实也有那么几分可能，然而要想让陆青的特质烙印彰显出来，就非常非常困难了。
现在这个距离他还很远，而眼下面对强敌，面对攻伐手段匮乏的情况，他不得不临时借用其中的力量。
余慈要化用这道拳意，是受了造化剑仙的“点醒”。
他的体系资源基础不缺，强势的攻伐法门也有，欠缺的只是一个充分利用的思路。
造化剑仙的“修正”之法，给了他一条灵感。
当均衡协调不可能，像造化剑仙那样临时修正、强行激发也可以。
只不过，造化剑仙有着无以伦比的造化神通，就是这样，手上的剑器介质也是换了一把又一把。
余慈要想激发出这种力量，也必须要有一定的觉悟。
借用陆素华继承自陆沉的拳意，并不是余慈的第一选择。
事实上，余慈之前是想和造化剑仙那样，借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里的攻伐法门，他对十二玉楼天外音明显要更加熟悉。
可现在影鬼他们，为了对付曲无量，已经将平等天上的那份剑意烙印借走，再强行驱使会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而且，失去纯化本意的“十二玉楼天外音”，能否达到造化剑仙那种效果，依然存疑。
所以，余慈最终还是将陆素华的本源之力请出来。
效果真的非常可观。
陆素华的本源之力是完整的，三元锤的拳意更是强横。
只要余慈给她灌注足够多的元气，就可以迅速成长起来，更不用说，后面有整个玄门体系的加持，理论上限可谓是“倾压一界”，真论拳力之重，不但已经要超过陆素华，余慈估计，也勉可与陆沉比肩。
然而这份拳力，究还是受限制的。
问题就在于，陆素华的本源之力，虽还没有到她父亲那般“圆满”的程度，可是当三元锤的拳意横空，就有一个圆满的追求。
也许这是这一门拳术本身的性质使然，又或者是那位五劫以来第一人的特质在拳术上的映射。
不管怎样，“圆满”之意，相应的就需要圆满的基础。
形神结构，必须要到相当高的标准，才承载这份拳意。
否则一拳未出，自身先被打爆，也不是不可能……其实是肯定会发生。
陆素华天资绝顶，又自幼受陆沉教导，也是费尽周折，才在长生之后，初步练出此路拳意，又在“三神归一”之后，才逐步推高境界，至乎六天鬼神血光雷狱之下，才转入大成，形神尽化入拳意之中，冲击地仙尊位。
只是，在已经踏出半步的情况下，被余慈强行拉了下来。
当时陆素华的情况，其实就和余慈现在差不多。
要承载如此拳意，余慈的压力也很大。
之前他的形神结构完全不合格，而在化入了剑意分身，以《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推衍修正之后，也只能说勉强跨过了标准线，当真是非常吃力。
更不用说，他并非是单纯发挥“三元锤”拳意，而是要同时承担玄门体系力量由虚转实、盘转运化的压力。
此时的余慈，就像是一根竹扁担，挑起的是两座大山，还并不平衡，多亏有心象的概括整合，以及平等天的缓冲，否则可能在出拳之前，已经被“内爆”轰成了渣子。
饶是如此，余慈也必须不断地调整“重心”以适应，随时都是走在悬崖边上。
可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余慈对自家形神结构的解析修正，没有一刻停止，而且要求还越来越高。
要尽可能地缩短时间，不能让参罗利那回过气，更不能让他回过味儿来。
如果他真能够把“三元锤”运使得回转如意，之前就不会退回到高崖坚城上回气，早一连串重拳，把参罗利那彻底打垮掉了。
现在，只要参罗利那有意“绕”过正面，这一手很可能也就玩不下去了。
别看造化剑仙做得那么圆转如意，可要知道，造化剑仙还是盖压一界的强者呢，修为境界远在他之上，承载力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要再来！
混元雷槌的雷音，也是在余慈脑中碾过；先天雷火，同样在他体内奔流。
继承自陆沉的拳意，仿佛天然就有着对完美的极致追求。
拳意激发的雷音雷火，是先对载体做一个“判定”，确认合格之后，就是肆无忌惮地爆发！
这一刻，承受压力最大的，是余慈的心神。
拳意的要求、黄泉夫人的解析、符盘的转译、《洞元玉章三气妙化符经》的重构，还有真正落到实处之时，随时可能出现的岔子，以及相应的牵一发而动身的优化调整。
所有的复杂的一切，都要在拳意迸发之间的短短一息时间内完成，他自己调整，都有些顾不过来了。
在他侧后方，符法分身展开符诏，接引道境天宫之中，真文道韵之力，一层层刷过来。
这无疑给余慈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毕竟这是专门针对形神结构的弱点进行的“修正”，等于是哪里最虚弱，就往那里折腾，带来的自然就是最糟糕的感受。
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在天劫中重塑形神的“缺憾”，也是用这种粗暴却又极具针对性的方式，迅速地加以弥补。
到得后来，余慈已经忍受不住了这等破坏、重塑、再破坏的恐怖折磨，纵声咆哮，“三元锤”的拳意是在自家的“血肉磨盘”里再度拔起。
高崖坚城之下，参罗利那身上血焰愈发炽烈，和它由灼热杀念主宰的情绪同步，九宫魔域、外道体系的力量在其中运化，随着“三元锤”拳意的高拔而高拔，绝不因为刚刚的狼狈，而落在下风。
然而，当余慈的“三元锤”已经蓄积到极限，轰然而落的时候，它却是不进反退，从刚刚撕裂的虚空缝隙那边，撞出了心内虚空。
这等变化，却是余慈所没有料到的。
对他来说，“三元锤”乃是能发不能收，受参罗利那气机牵引，拳意也是跃然而出，霹雳横空，穿透了心内虚空，来到外间一片幽暗的世界之中。
也在此刻，余慈终于是明白过来：
参罗利那真的退了，同时也是“以退为进”。
它把时机抓得很好。
要知道，九宫魔域是在不断盘转的，如果将“九宫”搭建起的结构，用仿生轮廓具现出来，它就是一个处在旋转沉浮状态下的巨大头颅。
几乎每一个“宫窍”都在不停地变化位置，此时就是有一处，刚刚移转到中天附近。
那是太皇宫寂妙魔主之位。
这个象征着修行终极追求的魔主，和参罗利那倒也挺匹配的。
参罗利那就是奔着太皇宫而去。
它并没有因为冲天的恨火而烧透掉理智，相反，在用血契咒誓锁死了余慈之后，它愈发地冷静。
现在这局面，想在短时间内击破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几乎已经是不可能做到了，先前“一劳永逸”的想法，已经没有现实基础。既然这样，还不如呼应九宫魔域的呼唤，及早入位，贴近元始圣道，获得加持，也更好地融入此界大势之中。
这样当然有违它的本心，也会使它在天魔体系中陷得更深。
可大势如此，在“逆流而上”的尝试受挫之后，它也必须要认清现实了。
更何况，可以确信，它的“入位”，将是渊虚天君绝不愿意看到的，必然会有所动作，而这种“被动”的应对，就是它的机会，它可以借此重占主动。
眼下，余慈的反应正如所料。他追了出来，“三元锤”的拳意未能追及，又试图用自辟天地重新覆盖，加以堵截，可这又谈何容易？
参罗利那的巨躯，在九宫魔域深沉的黑暗中，渐渐模糊。
然而它血色的复眼，始终盯着余慈，没有一刻转移。
“以退为进”的策略，确实非常好，但对它这位域外霸主而言，无疑是一个奇耻大辱：
是它主动选择了退却，选择了借助外力，也等于是承认了，在当前局面下，无法在余慈手中讨得便宜。
如此就算最后斩杀了余慈，也难以洗刷这份耻辱。
如果眼前的是陆沉、是曲无劫，它还勉强有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但对这样一个修行只有数十年，东拼西补的杂货铺子，绝不可接受！
参罗利那带着如燃的杀气，没入九宫魔域营造的混沌黑暗之中。
在余慈看来，由始至终，参罗利那其实都具备着与他正面对轰，并且战而胜之的力量。
只不过，这位明显是被“三元锤”的名头给震住了，又或者是不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故而才选择了合入九宫魔域，获得天魔体系的全面加持。
如此做法，无疑是抛弃了一些东西，然而对余慈的威胁、对整个真界大局的影响，却是猛地提上了一个新台阶。
如今参罗利那入位在即，阻止的可能性已经几近于无。
参罗利那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此时其深沉魔意已经与太皇宫形成了紧密联系，斩不断这份联系，入位也就是时间早晚问题。
随着参罗利那加入进来，九宫魔域愈发地幽暗。
除了处于各处宫窍的天魔体系中人，其余像是造化剑仙、叶半山等，其灵昧之力都受到了更大的压制。就是明快如昊典，此时也在外围多绕了几圈，似乎没有找到最好的切入位置和时机。
也不只是在核心战区，在此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
余慈一时无言。
他胜了参罗利那一招，然而转眼就在更广阔的层面输了回去……还要倒找！
可余慈仍不愿放弃，他想再用“三元锤”，可是在连续修正改造中，已经到了承受极限的形神结构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他都怀疑，参罗利那看到他目前这种状态，是否要后悔，“入位”得太早了些。
如果它现在反攻过来，余慈还真不知道要拿什么去挡！
他知道，参罗利那很快就要大举反攻，这次将是挟天魔体系而来。
再用以前的设计，恐怕就是摧枯拉朽……被碾压过去了。
余慈深吸口气——必须要变思路。
他连陆素华的本源之力都用出来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保留的东西。
当下，他倾其所有，明月悬照。
平等天上，属于黄泉夫人的“观测”方式，化入了月光之中，也由此带动起玄门和七祭五柱两个体系。
这是两个体系对九宫魔域的渗透。
如果说，此刻在九宫魔域中，还能够显现出来的各位强者的灵昧之力是灯塔，那么此时的余慈，真的应了“明月”之象，悬照范围和亮度，包括“穿透力”，都是天差地别，没有人能与他相比。
已经临近入位的参罗利那，被月光照住，化入月色之中的“上清六合神光”，与它体外的血色光焰相激，生成扭曲的蒸汽，可实际意义真的不大。
余慈也没指望会对他造成影响，他现在只是利用“明月”悬照，最大限度地探索九宫魔域的虚实，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破绽。
还没真正深入进去，却是有一份别样感应，与他辐射开来的月光遥相呼应。
余慈心神微动：
萧圣人。
一念明晰，继而黯然。
因为此刻，余慈感应到的，已经不是一道完整的灵昧之光，而只是一片嵌在虚空中的信息、或曰遗痕。
那位执掌真界第一门阀，身具“金科玉律”无上神通，又自言“不敢为天下先”的绝代强者，终于还是在这场动摇一界的大战中，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只是留下了这些不知能否被人发现的遗韵信息。
余慈确实是最能够与萧圣人产生感应的人。
至少在萧圣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只有他们两人，是在一同个层面上——始终禁受着心魔大劫，始终面临着合道之危，始终进行着天人相搏。
余慈的生死一线，萧圣人的真实合道，又是可以彼此参照的对象。
当然，这份“参照”，对萧圣人已无意义。
可对余慈而言，却是在法则层面，洗尽尘埃一般的透彻明白。
也是此刻，在余慈和萧圣人遗韵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共鸣。
可这份“共鸣”，并非是在法则层面，相关的解析也无法触及。
对此，余慈可以理解。
正如之前他所领悟的那样，现实的、纯粹法则层面的契合只是基础，更高层面的共鸣就应该在更高远缥缈的情绪意志层面。
当然，这也属于道德之法的范畴。
余慈不需要做太多的解析，只需要静心感悟。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萧圣人歌吟之声：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余慈若有所思，很快又转过心念。此刻，正是月光照下，从那浅吟低唱中，辨出了更深层的信息。
那是自问，亦是自诩：
“身居其位，吾当如何？”
解析共鸣之后，萧圣人遗韵自然消解，再无痕迹。
这边的情况，也让余慈同步传送到云外清虚之天，叩心钟缈缈钟声传来，叩击心湖，荡漾泛波。
余慈再次长吸口气，借九宫魔域污浊的魔气，暂且冲淡八景宫中传来的悲意。
现在终究不是感慨纪念的时候。
月光明透，持续切入九宫魔域深层，周流遍照各处宫窍。
此时他的观照中，已经加入了萧圣人对九宫魔域的理解，自然是更深透一层。
不过他头一个发现的情况，与萧圣人无关。
他发现，对这份明月观照最敏感的，竟不是苦大仇深的参罗利那，又或是主持魔域的曲无量，而是自进入天庭宫，就完全失去了存在感的柳观。
不用说，这家伙是嗅到了黄泉夫人的气味儿，明显变得兴奋起来。
有黄泉夫人的解析和情报打底，余慈很清楚柳观的心态。
这位在当年也算是魔门后起俊秀的天才强者，要说对黄泉夫人有多深的爱慕，然后转爱成恨，那也未必。
之所以变得这等极端式的疯癫，其实是因为他以黄泉夫人为磨刀石，力推心魔精进之术，只不过后来明显是玩脱了，把自己给也给骗过去。
此时柳观的“本心”就是处在一个“将失未失”的状态，一旦他能得偿宿愿，修为境界定然会有一个极大的攀升。
可惜，这个机会已经很渺茫了。
余慈观照罢柳观，也把鬼铃子、大梵妖王、曲无量都一一照过。
除了柳观以外，魔门三位胁侍魔主尽都在九宫魔域之中，在天魔体系的运化上，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最高标准，几乎无懈可击。
相比之下，此刻余慈、造化剑仙、叶半山等人，包括广袤真界范围内各宗各派的强者，现在还是一盘散沙。
从开战至今，真正形成有效合力的冲击，还是仅有造化剑仙、叶半山等共同实现的“三角共鸣”那一种。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各宗各派头上，说他们如何没有大局意识。
从萧圣人那里得了启示之后，余慈必须要承认：
和天魔体系相比，玄门体系缺的可不只是一个“九宫魔域”之类，统摄一切的力量阵禁法度。
出现这种情况，很大程度上，是他这个玄门中枢做得不合格。
他的明月心象固然是整合一界资源体系的无上神通，可当所有的资源聚合在一起，他却没有办法给予最大效率的利用，自然造成了绝大的浪费。
更重要的是，这种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直接“抽象”出力量，始终高来高去的神通，造就了目前各宗各派强者的“惰性”——反正我也出力了，且不需要我上心，那么核心战局就由渊虚天君去，我们这边只要管好自家宗门地盘就成。
到了各宗镇压一派的大能级别，绝少有人是不顾一切的战斗狂人，他们考虑的事情很多，特别是在关系宗门存亡的时刻，思前想后，迟疑难决是很正常的。
这种时候，没有点儿外在的压力怎么成？
至于怎么给出压力，又不至于把人压垮；让人出手，又不至于心生怨尤，就要看余慈的解析、调控。
余慈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相较于主持中枢，他宁愿挺剑上前。
可现在，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既然身具“心象”法门，且已经是玄门体系的中枢，这种职责，他就逃不过去！
他要怎么做？
明月在九宫魔域黑潮中沉浮，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深沉恶意，还有那些探询质疑的目光，压力不住地攀升，可是思维却相应地愈发清晰活跃。
刚刚还十分模糊的新思路，渐渐就有了些轮廓。
余慈很有自知之明，在有了大概方向之后，细节的问题绝不纠缠，直接将其投入平等天黄泉夫人处。而他自己，则是用更纯粹的眼光去观照九宫魔域内外，收集一切有关的信息，加以解析梳理。
而他这种表现，在很多人看来，则是典型的迟疑未绝的状态。
事实上，在九宫魔域遮天蔽日的幽暗黑潮之下，不管是造化剑仙等所在的核心战区，还是分散在真界各处，层次不足，但惨烈犹有过之的大小战局，这份“找不到方向、抓不住重点”的茫然状态是普遍存在的。
在魔潮压制之下，他们都观照不到百里、千里开外，又怎么可能把握住大局，做出准确的判断呢？
人们越茫然，九宫魔域的威能越是强大。
此时，参罗利那已经体会到了天魔体系加持带来的好处——虽然它并不怎么开心。
这一场大战至今，所有想要出离、超拔的强者，都没有好下场。
真正占了便宜的，只有“天魔体系”而已。
这一份挫败感，掺进了对余慈的滔天杀意之中，使它在初步适应了“太皇宫”的加持之后，便已经跃跃欲动……没有丝毫掩饰。
现在已经不是渊虚天君的自辟天地，它的战力可以百分百地发挥出来。
就是三元锤，它也不惧！
参罗利那的血红复眼，在黑潮中若隐若现，真实之域的法则层面、气机层面、还有血契咒誓的因果层面，齐齐将余慈锁定。
余慈也是坦然，一洗之前的“迷茫”，拳意拔起，竟然是主动出击。
这也是“半渡而击”，绝不给参罗利那从容调运九宫魔域恢宏力量的机会。
此次依旧是“混元雷槌”。
炽烈的电光撕裂虚空，余慈正对着血红复眼的方向，不管前面是参罗利那，还是更为庞大的九宫魔域，都是轰出了“三元锤”豪情天纵的拳意。
而在此之后，是玄门体系的伟力，倾压而来。
“确实了不起，可你的身子骨能担的下？”
此时的参罗利那，终于是窥中了余慈最致命的弱点。
如果它早一步看出来，情况绝对会完全不同。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参罗利那退而求其次，它也很想看到，渊虚天君在两个体系的强烈碰撞之下，粉身碎骨的美景。
两边都没有任何留手，碰撞就在刹那之间发生。
这一刻可以清楚的看到，余慈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扭曲、膨胀，继而粉碎。
这正是理论中会出现的结果，可未免太容易了。
参罗利那感觉着不对劲，然后他就看到，渊虚天君的身体虽是粉碎，然而那一道恢宏拳意却还在。
正是以此为中心，使得肢体从粉碎的状态中转化为精纯元气，重新聚合，迅速的揉合、拼接起来，很快就恢复了完整，一眼看去，没有任何不谐调的情况出现。
这是不灭之身。
一部分走极端的魔门修士，还有玄门专修阳神的强者，会有这种特质。
可对于渊虚天君这种形神兼修的玄门修士，“不死不坏”才是最佳选择吧？
特别是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天地大劫洗炼、重塑形神的情况下，这种做法……
“啊啊啊啊！”
余慈也是在纵声长啸，神意扫过全身每一个角度，确认并没有出现任何岔子，他这才确认，自己又从一场生死赌博中赢得了巨大的筹码。
是的，这是余慈模仿当年陆素华渡劫之时的做法，在极端状况下，不管法身存灭，仅以拳意支撑，这是抗击远超出形神结构压力的好办法，也是最极端的办法。
余慈曾经有鬼厌分身的“幽冥九藏秘术”经验，也有剑意分身和符法分身的推衍，有黄泉夫人相助的强大解析能力，也有“天人相搏”状态下，半趋合道的状态加持。
可对这种关系到最精密身体结构衍化重组的最极端手段，任何经验都不足恃，要的，就是一腔胆气！
现在，他又赢了！
正因为他的成功，有玄门体系全力支持的“三元锤”霸道拳力，真正震动九宫魔域。
那几个在魔域中镇压宫窍的魔主，都是侧目。
一拳轰下，魔域动荡，又是“重洗法则，雷火化生”的混元雷槌，激烈的法则重塑过程，先天雷火便如利剑，在虚空中撕裂了一道又一道缝隙。
便在各路强者，尚在为这恐怖的拳力和极端的做法咋舌之时，有剑痕裂空，刹那切入。
那是昊典！
这位绝代剑仙，因为找不到最佳的切入点和切入时机，已经在外绕了两圈了。
此刻的余慈用一记重拳，引导她进来。
换了以前的余慈，不可能让昊典这样的绝代剑仙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可现在不一样，天魔体系通过九宫、外道两个魔域运化，混沌一界，遮蔽灵光，就是昊典，也受到干扰。
这种情况下，是余慈硬是用三元锤轰出一条路来，而明月悬照，则是最高最亮的灯塔，他本人的觉悟和决心，更为昊典所感知。
多方作用之下，昊典顺势切入，和余慈的“混元雷槌”拳力配合得天衣无缝。
剑芒微微偏转，却不是指向对余慈威胁最大的太皇宫，而是指向天庭宫。
要论四位镇宫之人，最弱的一个定是柳观无疑，相对于其他几个“魔主”级别的大能，简直就像是凑数的。
而昊典则是余慈这一方，最强的战力。
以强击弱，以上驷对下驷，确实是好办法。
只不过，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柳观又不是真的疯子，怎么可能忽略掉？
他早有防备，当下激发了此处魔主法相的“无量虚空神通”，也是与自家“影虚空”极为契合。
昊典这么杀过来，就要有在无数层虚空阴影中迷路的觉悟。
不用多，只要能耽搁她两到三息的时间，九宫魔域就有机会聚合力量，灭杀掉这位能够伤到元始魔主的绝代剑仙。
然而，昊典的剑光并没有真正切入“天庭宫”的虚空神通范围，只是交错而过。
柳观的虚空神通，调动了九宫魔域，却料不到昊典只是虚晃一枪。
再加上此时参罗利那与渊虚天君的正面碰撞余波未尽，使得九宫魔域的运转，都略有滞涩。
而此时，昊典的剑芒分明再次锁定了目标：
大梵妖王。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大梵妖王无辜极了。
因为不只是昊典，在这一刻，已经蔓延到血狱鬼府的玄门体系和七祭五柱体系，分明是早有准备，同时发动。
对已渗透到血狱鬼府的敌方体系手段，大梵妖王倒是也预料到了。
因为他是胁侍魔主的缘故，天魔体系数十劫前，就在无天焦狱扎下根来，其加持非常稳固，大梵妖王对此倒也不惧，而九宫魔域的爆发力也值得期待。
他不介意来一个强行反杀。
可这时候，已经大半抽离了血狱鬼府的外道体系，偏偏就出了妖蛾子。
大概是被后土帝御压制之故，葬星与真界的地脉元气隔绝，血精源木没了“食物”，一反向真界集中的趋势，杀了个回马枪，穿刺血狱鬼府，直指无天焦狱，抽取无度，而且不知发了什么邪疯，大肆投放外道魔头，甩得四面八方都是，怎么说也是一次不小的灾劫了。
大梵妖王看自家根本之地又遭了灾，眉眼都是跳动。
还好他也算是破罐破摔，对一片废墟的无天焦狱，忍耐力强了不少。
思及目前都在天魔体系中，受九宫魔域加持，形势比人强，可以再忍忍。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之前也被参罗利那坑得好惨，仇怨算得上不共戴天，可他明白，就算参罗利那要坑人，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
深层的原因要比表象更严重。
总不会说……参罗利那对葬星失控了？
一时间，九宫魔域内各方都是警觉。
参罗利那的注意力，也从余慈身上转移过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可在这一刻，由不得他。
要说葬星的“失控”，对无天焦狱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倒也未必。可正是由于它的重新切入，使得那一片区域，玄门体系、天魔体系、外道体系、七祭五柱体系等多方彼此交缠，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些体系里面，纯以法则结构论，谁最适合这种混乱局面？
毫无疑问，是以黄泉夫人为核心，从建立的那一刻起，就以接入“诸天万界”为目标的七祭五柱体系。
正是在此刻，七祭五柱体系中，法则层面的动荡骤然加剧，由此迅速影响到与之交缠的每一个体系之中。
这是太玄一脉的动静之法。
而其作用的核心位置，并不是在七祭五柱体系内部，而是渗透进了外道体系核心的葬星之中，轰然发动！
劲为两股，一者加速，用之于内；一者减速，用之于外。
动静之法的无上神通，转眼间就将这片区域，划分为了“葬星”和“非葬星”两部分。
毫无疑问，出手的就是太玄魔母和羽清玄两师徒。
师徒合力，在这片区域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仿佛是两种时间流速，法则结构消长变化，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使得参罗利那这个正牌的主人神意切回之际，都受到了影响。
仅是法则体系的动静变化，还算不了什么。
可问题是，现在葬星内部，正发着让参罗利那一时间也把握不住的异变。
由于动静法则的加速作用，这变故就像一场瘟疫，急剧蔓延开来。
由于渊虚天君的牵制，参罗利那短时间内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继而急转直下。
发生在真界范围之外的变故，一下子影响了参罗利那和大梵妖王两个强者。
两边都想控制局面，然而在这局部区域，各自所本的立场，却有着极大的差异，偏偏因为之前的心结，让他们保持暂时的和平还可以，彼此沟通协调，简直就是笑话了。
别忘了，还有昊典！
谁也不能怀疑一位绝顶剑仙捕捉战机的能力。
大梵妖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心思，还挂在昊典那儿。
可在这一刻，昊典的剑意锋芒却是再度变幻，分明又有指向参罗利那的意思。
你够了啊！
连续的变幻，导致的就是连续的权衡。
这份权衡对参罗利那也好、对大梵妖王也好，都是很难受的。
昊典究竟指向谁？
他们都必须关注、警惕，也试图通过九宫魔域，合力处置，可下一刻，昊典忽然消失。
不是什么虚空移转之类，里面没有任何太虚之法运转的痕迹。
其他任何痕迹都没有，只是一个恍惚，便已如此。
这是真幻神通！
无上神通级别的真幻神通！
域外星空，罗刹鬼王蓦地轻咦一声，刚刚击断叶缤臂骨的纤手收回，因为若不如此，她的海底要害必须中剑，但就是这样，在叶缤虚实变幻的剑路中，她的肩头也挨了一剑，有血迹殷出。
罗刹鬼王奇怪：“这是我教中的幻神秘术，你怎么……对了，我教过你的。哈，能够让我忘掉这个，你的真幻神通，必然也是推到了无上层次，除了我教中那几位以外，你大概是唯一一个！”
正说着，她忽生感应，讶然回望。
刚刚评点了“唯一”之语，真界之中，就又有一个全新的反应出现了。
而且，是那么地熟悉，就像是她亲自出手一般。
本源之力……她的！
想离开，似乎突然间变得没那么容易。
“当初就该谨慎一点儿。”
罗刹鬼王说着无意义的话，心中却明白，这必然是有同样等级的无上神通，遮蔽了她本应存在的感应所致。
是谁在算计她？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可是当她回身之时，叶缤依旧是挡在她身前，剑尖前指：
“还没完呢。”

第215章 揽照明月 剑影徘徊
参罗利那和大梵妖王同在九宫魔域之中，都在天魔体系统驭之下，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做到了“整合”，然而由于他们视角、立场的差异，就造成了主观认识与客观现实之间的缝隙，彼此之间更会造成干扰，给了真幻神通施展的余地。
可问题是，为什么是真幻？
这种手段，简直和罗刹鬼王一模一样。
虽未必有那种转移因果的强势手段，但用得恰到好处。
昊典已经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出现在……
这儿！
大梵妖王看着几乎已经压在他眼皮子上的剑意锋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为什么又是我？
这时候真切感应到昊典压迫过来的剑意，大梵妖王其实很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
昊典的目标应该从来都没有变过，剑仙的专注、纯粹，在剑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中间的那些虚晃，彻底就是在明确目标之后的掩护。
纯化剑意和真幻之法结合，简直就是世间最致命的刺杀之术。
就算是昊典这样最擅长正面强攻的强人，给大梵妖王带来的感觉，也是变生腋肘，猝不及防。
更何况，此时大梵妖王面对的，正是昊典曾经用百万血狱鬼府妖魔炼出来的诛神刺，是她诛神斩魔屠妖无双的最强注脚！
当一位自在天魔级数的强者坐镇在九宫魔域的宫窍中时，受魔域力量的加持，其效果绝不下于一个无上守御神通。然而不管什么守御神通，在面对大成级别的诛神刺之时，都毫无意义。
具备这份能力的，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昊典，而现在这个家伙就在大梵妖王面前。
“混帐啊！”
大梵妖王想借用九宫魔域的力量，想借用天魔体系的加持，然而，不管他怎么去做，却总是发现，相对于绝代剑仙纯粹到极致的剑芒，所有的手段都是慢、慢、慢！
诛神刺无与伦比的渗透力，更是无极限的加剧了其中的效果。
大梵妖王惨嘶出声，足以焚天煮海的强大力量都来不及彻底发挥，已经被一剑贯脑，剑气渗透。
必须要说，面对这些年来层出不穷的意外，大梵妖王已经有了很丰富的经验，早做了应对最糟糕情况的准备，昊典这一击确实要命，但他早已经备好的两个替死咒发挥了作用，根基虽是被剑意伤到，可总体来说，还能支撑。
然而昊典这一剑，就是专门攻伐神魂，一剑下去，伤人更伤胆，当即把他本来就不怎么坚强的战意，伐了大半下去。
这一刻，大梵妖王甚至想着弃守而逃。
然而没等他彻底回神，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昊典剑指收回，指尖竟是闪耀火光，某种极糟糕的感受顺着火光蒸腾起来：
本源之力流失！
大梵妖王骤然一个激零。
纵然之前痛苦难当，可他还有一个很清晰的记忆，昊典分明有一个明显的“抽提”动作，如果不是这样，会给他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而这样做了，则更恶毒！
这是夺取本源之力手段的明显表征，成功机率极高，对出手之人的要求更高，必须要一击透伐对手根基才成。自剑修时代过去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当年这样做的人也很少，因为多少有点儿鸡肋的意思。
在此时，昊典用来倒是恰到好处。
大梵妖王心生寒意：
是不是可以确认，昊典根本就是奔着他的本源之力来的？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剑园。
当时大梵妖王成功地解决了这个危机，可在此刻，面对斩神灭魔屠妖无双的昊典……
昊典没有让这道本源之力在自己手上停留太久，顺手一甩，便是甩到远处去。
大梵妖王则因为她强势的剑气压迫，第一时间没有拦截，也没能破坏。
最过分的，竟然还有虚空移转。
大梵妖王面临着痛苦的选择：
他一边是要防备昊典说不定什么时候砍来的第二剑，一边则是要追回或湮灭本源之力。
他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一贯正面杀伐的昊典不是这种曲折的性格，那么，她背后的……渊虚天君又想做什么？
“呦呵！”
由于部分神意一直追索着本源之力，感应范围中，可认为是兴奋的呼叫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那是在已经翻入真界的葬星之中，血精源木的枝桠，猛地喷吐出两个身影，有一只猫，应该是太玄魔母的爱徒湛水澄，以前打过交道的。
然后是……幻荣夫人。
这二人，“正好”就是出现在了本源之力隔空传送的终点上。
不好！
大梵妖王再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两边的距离至少也在千万里开外，昊典无所不在的剑意，让他一举一动都变得艰难。以至于他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抢劫啊……
至于那边，湛猫儿一闪不见了踪影，而幻荣夫人，却是正面迎上，长袖飞卷，仿佛是一滴暗红岩浆的本源之力，就那么被她收纳。
大梵妖王当然记得，这位以欲染魔主为道途的前魔门强者，当年就是凭借九宫魔域，一举成就。只是因为大梵妖王的影响，未竟全功，而现在，一切都弥补了过来。
按理说，就算是得到了大梵妖王的本源之力，短时间内换荣夫人绝对无法将其运用自如，要在这场大战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可问题在于……
大梵妖王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幻荣夫人还挟着未曾吸收干净的暗红血光，当空一跃，身化轻雾，再一次虚空移转，再现身时，身下已经是正虚位以待的九宫魔域洞房宫。
还没有真正入位，在洞房宫之上的欲染魔主法相，倏然模糊，依稀变成了幻荣夫人的面目。
仅就九宫魔域的立意，以及相关法则层面而言，包括曲无量，鬼铃子、参罗利那在内的这些魔门强者，真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与魔门西支出身、自幼受经义影响，又已成就正牌欲染魔主尊位的幻荣夫人相提并论。
“大梵你这个蠢货！”
参罗利那暴戾的意念，扫过天地虚空，然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大梵妖王受昊典一剑，都还没缓过劲儿来，而除了曲无量分不开身以外，鬼铃子、参罗利那、柳观都想利用现阶段九宫魔域的整合力量，抗拒幻荣夫人的入位。
可就在此刻，渊虚天君长啸声中，再一记重拳轰出。
拳力所及，上下四方、天地万物，在法则层面尽皆凝定：
定元锤！
余慈一拳击出，身体就再次崩解，这种对控制力有着最高层次要求的拳意，比混元雷槌带来的压力其实更大，要保持住这刹那的平衡，余慈承受的冲击可以说是之前的两倍以上！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中都是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把握不住拳意，就此灰灰。
然而，他还是撑了过来。
除了益渐深入的解析修正以外，还因为在这极致微妙一刻，因为他气势恢宏的拳力，还有妙至毫巅的时机把握，诸多强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并非是虚荣，而是彼此的映照。
是余慈在进入了某种玄妙的层次之后，自然而然的感应。
余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也知道了自己在别人的眼中，又是什么样。
同时，在天人相搏的过程，他更清楚了在天地法则的客观法度里，他是个什么样。
如此的种种合起来，就是一个“我”。
特别玄虚的理解不必提，真正重要的，是实质的变化。
拳意横空，灵光冲射；明月之上，阴霾洗净。
余慈重新在虚空中聚合，也在这一刻，定元锤下，大半个九宫魔域的运转都为之微滞，幻荣夫人抓住机会，从容入位。
下一瞬间，九宫魔域由“极静”转为“极动”。
这是法则层面的动荡，同时也是天魔体系法度的冲击。
整个魔潮都在上下起伏，像是骤发的海啸，九宫魔域的“头颅”则仿佛在里面打滚，天翻地覆。
巨大的排斥力，从四方四隅的宫窍中爆开。
这正是几位魔主最担心的情况，却没有办法可想。
最早被轰出来的，竟然是参罗利那。
幻荣夫人就算成就地仙，其修为也未必够参罗利那一刀砍的，可是在相应体系中，就是具备了优先的权限。
欲染魔主就是前面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等五位魔主的中枢，就算换了名目叫五通什么的，也是这个地位。
就是“原汁原味”的大梵妖王与之相比，在法理权威上都有差距，在寂妙魔主之位的参罗利那更不用说。
退出来还不算完，天魔体系和外道体系的反噬同时到了。
不只是参罗利那，所有九宫魔域中的强者，除了中央深渊的曲无量，与元始圣道同化，地位超然以外，都发生了严重偏移。
当然，幻荣夫人这一手，虽然在九宫魔域的“小法度”上占尽先机，却是实实在在违逆了天魔体系的“大法度”。
反噬不可避免。
幻荣夫人早有准备，也不指望能够反控九宫魔域，根本不在洞房宫逗留，几乎是和鬼铃子等人一起，从里面弹出来。
明月悬照，给予她层层加持，饶是如此，天魔体系的反噬，也让她遭受重创——欲染魔主的根基都有动摇。
可相较于今后蓦然开阔起来的前景，她已经是赚到了。
对鬼铃子等人而言，这真是要了命的错谬。
换了任何一种情况，九宫魔域既有的法度，都可以在天魔体系的加持之下，重新整合梳理，只要再次归位就好了。
可这一刻，当鬼铃子想要重新入位时，北地三湖区域，连续光芒冲起，邵天尊切入真实之域，在他另一边，是清虚道德宗的伯阳天尊，两位地仙都非弱者，更别说还有和他纠缠已久的儒圣法身，同样是地仙战力。
鬼铃子初成胁侍魔主未久，就算比其他自在天魔要强一些，还没有真正消化，当下就被牵制住。
他由此明白，这一场变故，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在事先有了筹谋。
也是这种筹谋，将魔门这边弄得一团乱。
进，还是退？要做一个选择了！
此时，大梵妖王也好，柳观也好，情况都差不多。
比较倒霉的是大梵妖王，被昊典重创不说，弹出极真宫后，因为九宫魔域的“盘转”，此时竟是给抛到沧江以南的区域，迎接他的，是南国玄门的架起的法阵。
不管是想重归九宫魔域也好，还是要回无天焦狱也好，看起来都是漫漫长途，艰辛得很。
至于柳观，一时倒没有人阻挡他。不过眼下这形势，怎么都不是他这种刚刚迈入自在天魔境界的人物所能扭转的，他仰望天空明月，切齿不己，却终究不是真正的疯子，先一步遁走。
余慈现在顾不得别人，因为在他面前，就是被轰出太皇宫的参罗利那。
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在九宫魔域的宫窍里，都是个大麻烦。
当然，余慈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绝不给他回气的机会，轰然冲击。
刹那间两边对轰一记，随即都是微怔。
余慈竟然没碎？
很快余慈就明白过来，连续的分解重构，一直不断的解析，还有天人相搏的进展，都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他的形神结构已经满足了“三元锤”拳意的要求，也正式迈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从此常规状态下，化用此拳意，对身体不但再无损耗，反而会有锻炼增益。
虽然拳意境界上再有提升很难，可有玄门体系支持，强绝的拳力再没有停滞一说，运转也更加自如。
余慈捕捉到了战机，一拳未尽，一拳再出，混元雷槌的力量激昂澎湃，电光纵横，如此第三拳轰下，竟是迫得参罗利那挪移虚空，暂避锋芒。
好吧，其实是参罗利那无心恋战的成份更多些。
毕竟，外道魔国才是他的根子。
根子出了问题，就说明他多年筹谋，有从根本上崩解的危险，这如何能成？
参罗利那现在是一门心思回追到外界体系中，重整旗鼓。
此时，九宫魔域还没有真正散掉，可对面的人心，已经再次散掉了。
余慈没有追击，既然参罗利那主动与当前核心战局做了切割，他才不会逼人狗急跳墙。
葬星那里，可以由太玄魔母驱动“七祭五柱”体系，和羽清玄加以控制。
一时也不会出差错。
很好，非常好！
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坦白讲，事态至此，确实出乎了余慈本人的预料。
自从余慈强轰九宫魔域，打开缝隙，接引昊典进来。此后每一步，都只算是小胜，然而由于算计的精妙，得以积小胜为大胜，滚雪球一般把自身的优势扩大，直到幻荣夫人入位，把九宫魔域的大盘子掀翻，终于是显露了最终的目标。
从无量虚空神主魔祭巫神，魔染一界，更有九宫魔域强化固定天魔体系的作用。魔门一脉，其实就是在真界占据了攻势和主动。
这个主动是大势上的。他们抓住了罗刹鬼王祸乱一界之后的混乱，不但充分利用了真界魔门的力量，而且最大限度地将域外天魔，还有参罗利那的外道体系合入进来。
同时，迫于局势，余慈和萧圣人几乎同时陷入了心魔大劫，本来占据了绝对优势资源的玄门体系，就此束手束脚。
余慈佩服无量虚空神主，也佩服鬼铃子，不过现在就是一切回到正轨的时候了。
余慈颠覆九宫魔域，把大梵妖王逼落南国，让鬼铃子身陷洗玉盟围攻，也将参罗利那逼回了葬星之中，三大胁侍魔主和无光魔主的联手，就此终结。
也许这几位魔主每一个都是盖压一界的强者，可当他们分隔开来，同时玄门体系还是一个整体，情况就和最初的时候彻底倒了过来。
掌控局势，掌控细节，把一切都做得顺理成章，最终取得胜利，这种感觉真的是非常爽利。
但余慈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这里面绝大部分的功劳，应该是属于为他解析巨量信息的黄泉夫人。
但他也不会妄自菲薄，因为正是他把黄泉夫人放到了一个最正确的位置上，其余还包括昊典、太玄魔母、幻荣夫人等等，都是如此。
这就是一种成就感。
他没有掩饰什么，这就是他应得的。
由此，他更加理解萧圣人、理解造化剑仙、甚至理解鬼铃子这些领袖群伦的英杰人物。
不过，最重要的，是另一位。
曲无量。
必须要说，还远远不到能够庆祝的时候，虽然大梵妖王和鬼铃子等人都被排斥出去，可魔潮的声势依然惊人，域外天魔还在不断入侵，魔门的主要力量也依然存在。
就是参罗利那一个，他的外道体系依然具备可以颠覆整个真界的强大力量。
然而此刻，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曲无量还在。
有他在，九宫魔域的核心就在，天魔体系的根基就在。
九宫魔域不除，真正的大危机就不会有消停的时候。
月凉如水，映透心湖，两边照彻。
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分明淡了一些，然而仍看不到底，刚刚在剑意共鸣时惊鸿一瞥的锋芒，也未再见到。
应该怎么处理？
曲无量一直在与造化剑仙交手，可之前幻荣夫人，那么突然的手段，也没能把曲无量从中央深渊中轰出来。只能说他和九宫魔域的契合度，和元始圣道的契合度，实在是太高了。
余慈重新移回中天明月。
影鬼一直这里，盯着中央深渊，很久没有动弹。
余慈想了想，径直问道：“法则层面的手段不足以把他赶出来……你们的剑意共鸣还能再用一回吗？”
“用不着。”影鬼的回答非常简单，“你只要帮我个忙就可以。”
“哦？”
“保持你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
但影鬼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跑题：“你知道我最看不起造化什么？”
“哪个？”
“不管是多么精妙的剑意，到了他的手里，总和抡大锤一个模样，经过这么些年，没有任何改变，从他创了那什么灵变之法，反而变本加厉。可是呢，难得他这些年一路走下来，这也是根性不变，殊为难得。”
其实余慈是看不出，造化剑仙怎么就抡锤了，要说投枪还差不多。
影鬼又指向中间深渊中的大敌：“你再看曲无量，如今可算是身陷重围了，却夷然不惧，我以前见过‘前无量’，若真是那位，这时候早开了无量虚空，溜之大吉了，这就是根性变化的缘故。”
余慈也在想“根性”的事儿，但还是没听白，影鬼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就没有奇怪过，我只是某人的影子，却身具灵昧，可使剑意？”
“这……想过，或许是某人有意之举。”
余慈回答得很老实，都这种时候了，没什么可隐晦的。
影鬼嘿地一声笑：“我却没想到，这是施恩么？”
此时，余慈看到，影鬼手指间不停跃动的剑气，大概有些明白。
好像，影鬼是后悔了？
如果他不是在剑园中，与大梵妖王搅在一起，修炼了魔功，污了纯粹，而是按照纯化的路子一路走下去……可想想当年的“沉剑窟主人”，再看看当前的影鬼，其实余慈还是很难想象，一个“纯化”的影鬼，会是怎么一种状态。
影鬼也没有在这份情绪中挣扎多久，很快就是嘿然一笑：
“即使如此，也能给造化小儿一个教训。来，掌月照下，你且看好了！”
“喂……”
对影鬼混乱的立场，余慈也是服了，可再待与他说话时，影鬼却已不见。
余慈当然知道，影鬼是顺着月光的“渠道”，跳转虚空。
在中天月光之下，分明一道虚无影子，从曲无量身后延伸出来。
曲无量上下四方的背景都是茫茫黑潮，本来是看不到所谓“影子”的，可问题是，那是影鬼！
这是什么招数？
余慈被影鬼超乎常理的手段弄得怔了。
那边，正与造化剑仙交手的曲无量，也是生出感应。有些困惑，但很快平复，哑然失笑，抽了个空当，说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二句话：
“我记得你……”
“老子也记得你！”
影子翻起，化现出影鬼之形，冲击上去。
“影魔功？”
曲无量只觉得这有点儿像，但并不是，只是一种追根溯源、天经地义的法度规矩。
人影交错，谁也没碰到谁，因为二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人还人，影还影。
但在深层，分明有某种元素在碰撞。
曲无量本能地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想甩脱掉，偏偏影鬼和他的声音，都是如影随形：
“你有的，我应该有；我有的，你要好好找找才对！”
此时，中央深渊上空，剑压沉降，造化剑仙才不管什么你你我我，自顾自按他的节奏来，只是附赠一声冷笑：
“一个都嫌烦，还是两个！”
影鬼抬起头，以冷笑回敬：“多少年不见长进的家伙，世上一个都嫌多。”
“总好过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两边言语交锋，而在实质层面，造化剑仙强横的剑压，则还要需曲无量发力挡下。
作为影子，影鬼随之变化，人影同步，力量同流，可是转瞬间，就是大骂：
“这种狗屎玩意儿，还不如造化呢！”
曲无量迸发出来的咆哮的魔力洪流，突然在内部某个环节撕裂，彼此冲突，刹那间崩溃，这下当真是被坑得狠了，磅礴剑压轰下，连人带影，一并给砸进了“深渊”里去。
而转瞬间，便又冲起。
人影两分，只有一点相连，同时攻向造化。
不过，这绝不是什么合攻！
人与影的关系中，彼此攻击毫无意义，可是有了造化剑仙这个介质，就完全不同了。
造化剑仙同时与曲无量、影鬼大战，而后两者又通过造化剑仙，彼此干扰、破坏，杀意凛冽，绞缠扭曲，转瞬间便在深渊之上，形成的新的风暴。
现在的局面彻底乱套。
不过在遥远的北地，天魔心鼓却是依着节奏，有条不紊地轰响。
地心深渊之下，圣典之上，依旧精光乱眼，气机挤迫交错的“刷刷”之声，仿佛有人在翻动书页。
事实上，圣典现在确实在“翻动”之中。
圣典之上，原本互不干涉的“真界部”与“血狱部”合而为一，重排座次，对应的正是这一处虚空世界的大局。
在那上面，曲无量的真名其实是一片空白，大梵妖王还在他之后，但无人代替，仿佛虚位以待，事实上也正有墨色火焰在上面燃烧，又似笔锋，要勾勒笔画。
而在其下不远处，也有一个名字上面，燃烧着同样颜色的火焰。
仍在此间的鸦老，还有帝天罗都看到这诡谲一幕，也都辨识出来：
“夜摩印……”
数十年前，在圣典上惊鸿一瞥的夜摩印，因为是在血狱部，在真界部上看不到，几乎要成了传说，偏在此时显化出来，且与无量虚空神主气机互通，二者彼此呼应，摇曳的焰尾都似要摆在一起，互相粘连。
这是何故？
“你在想，为什么摆脱不掉，是不是？”
影鬼的声音冷凄凄的，飘忽不定：“你有，我也有；你为人，我为影；你有无量位，我有夜摩印……怎么可能摆脱？
“你自以筹谋齐备，焉知天魔体系不留后手？所以还是你……老子为什么行差踏错，根子还是在你这儿！”
影鬼所说，只有了解其中曲折的人们，才可理解。
余慈就不知道，那“夜摩印”是怎么回事儿，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可大致可以猜到，是影鬼在魔门留的“案底”。
至此，大致的脉络，已是清晰。
如果说，影鬼真是曲无劫刻意留下的后手，那么很可能在曲无劫“夺舍”无量虚空神主，与天魔体系深度勾连之后，这道“影子”仍不免被天魔体系感应到，加以魔染，使这影子，变成了“沉剑窟主人”。
天魔体系的“魔染”之力当真不留死角，断去了曲无劫一切可能的后路。
故而，影鬼碰到大梵妖王也许只是巧合，可绝了纯化剑仙的正途，却是必然。
什么无量之位，什么夜摩之印，都是一种玩意儿。
就是天魔体系的法度、加持，或曰枷锁。
此时，枷锁对枷锁，根性对根性，紧密对接，严丝合缝。
至于怎么分开……恐怕影鬼根本没再想过。
同源而出，同一之物，怎么能分开？
眼下的曲无量和影鬼的情况，就像是“镜花水月”，彼此映照，相对相异。
影鬼的内外反应机理，也就是“识神”层面，根基大部分建立在“根性”之上；曲无量则正相反，建立在吞没了根性的“天魔法度”之上。
根性也好，天魔法度也罢，两边都是试图将各自“缺失”的那部分补齐，同时也是在彼此厮杀，尽可能地破坏对方的根基。
影鬼和曲无量，就是在这种状态下，难分难解。
由于影鬼主动退居到“影”的层次，形、影之间的直接攻伐已不可能。
现在就是根性与天魔法度之间的较量。
无量之位与夜摩之印结合，又有九宫魔域、天魔体系加持，在外结成层层枷锁，困缚磨销曲无劫灵昧根性，肯定还是占在上风。
然而影鬼将自身根性与曲无量对接后，也将其本是一潭死水的状态激活，有了跃然欲发之力！
而在此过程中，毫无疑问，会有部分“人格”消磨。
有曲无量的，也有影鬼的！
便在此时，余慈听到了影鬼嘿嘿发笑：
“老子，无劫剑仙……现在就缺剑了！”
自此以后，影子便抹去了一切灵动，化入黑潮，寂然无声。
余慈猛地就怔在了当场。
身畔锵然剑鸣，刑天、玄黄双剑齐飞，自明月而出。
一者精芒如龙，一则迷幻如雾，乍分又合，撕裂虚空，径往中央深渊投落。
此时的曲无量，其实与他的影子一样，木愣愣悬在深渊之上，周围魔潮咆哮着向他身上扑来，要撼动他，也要渗透他，要延续之前的元始圣道，要撑起偌大的天魔体系。
剑吟长鸣，双剑直直切入。
玄黄往外一分，剑雾扫荡魔潮，顷刻万千魔头斩灭；后继再来，再次斩灭，不但没有化消锐气，反而在纵横之间，磨砺剑锋，生出冲霄杀意，所向披靡。
至于刑天，则视外围魔潮如无物，锁定曲无量，精芒寒彻，直搠进去。
曲无量终于也反应过来，抬起手，拟拒拟接。
然而，相较于刑天剑光来说……太慢了！
这也是握剑的手吗？
剑刃切入，从左肩头直掼下去，透后背而出，剑气迸发，当即血溅如雾。
开战至今，曲无量还是首次负伤。
刑天横身便待切出，然而只是动了动，便被一股强绝力量锁死在肩胛之间。
剑刃与骨头摩擦，发出低哑的嘶鸣，又是颤动不休。
曲无量面无表情，刚刚错过的手收回来，轻轻握在刑天剑柄之上。
这一刻，整个九宫魔域、整个天地虚空，都似是颤动。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齐齐作用，正处在交错绞缠中心的刑天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剑刃抖颤间，被曲无量一寸寸抽出来。
贯体出入，剑刃仍净如霜雪，不沾一丝血痕，光可鉴人。
曲无量便借剑身映照自家脸庞，魔潮嘶哑咆哮，可模糊他面目的黑气终于是剑气映射下撕裂，显出一副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庞。
这一刻，世间无数道目光落在这张脸上。
你的、我的、他的，主观的、客观的，交织错杂，又彼此作用。
无数人的观照，同样路径的反照，这是足以重塑一个人整体认知的力量。
然而在根性未清之际，带来的不是收获，只是烦躁。
“呀！”
曲无量尖声长啸，望空挥剑！
剑光冲霄，横扫天穹，冲射明月。
此界中人，但凡是关注中央深渊的，刹那间大都被灼伤了眼。
明月之中，余慈眯起眼睛，本能地想要挡下，却发现这道剑芒虽然声势煊赫，其实虚有其表。
里面的意绪太复杂了，乱而不凝，只是将某些意念挥发出来，本身也是隐晦迷离，若非余慈持续观照，若非他也有剑意修持，多半还是要忽略过去。
可里面终究还是有让人心弦颤动的东西。
只看是否能照映出来。
余慈想到影鬼说的话，身躯不动，静静站着，依旧“掌月照下”。
便有幽寒之意，渗入心头。
恍惚中，他仿佛就是一轮冷凄凄、寒浸浸的月亮，悬照下去。
只是下方，已不再是亿万里魔潮，不是喧嚣的世间，而是远离人烟，独处西北的剑园。
无人打理，荒芜孤冷的剑园。
冷月照下，单人孤影，拔剑起舞。
无以成声、无以为调……何以寄情？
遍寻园中，惟影而已。
曲无劫和影子、和他心中的影子。
剑光映月，落影摇情。虚空歧路，归途安在？
刹那之后，诸般情境破碎，只有曲无量幽暗的眸光投射过来。
也并不是观照他一人，而是环视四方。
深渊之上，造化剑仙；
侧翼，叶半山；
云间，昊典。
而四方之人，也是看他。
距离最近的造化剑仙冷笑，手中骨剑换了反手握持：
“顶着这张脸，别说那一剑是你挥出来的……这一剑又如何？”
便是此刻，灵纲山上，旗幡招展，剑气千幻，会击云霄，东南为之天倾。
而这会击之伟力，都在造化剑仙四尺骨剑之上，盘转运化。
尚未发动，虚空中已是道道剑痕开裂。
曲无量持剑，身躯却是僵硬，四面魔潮并起，与剑痕相持，却是被绞碎分离，只余下深渊中，孤独一人。
可是很快，天魔体系之力以九宫魔域为介质轰然发动，深渊之中更恐怖的黑暗涌出，四面溢流，还有层层叠叠虚空轮廓呈现、包裹，将那孤冷人影吞没。
造化剑仙盯着深渊里种种变化，最终眼帘垂下：
“那么……死吧！”
下一刻，骨剑贯空，切过幽暗层叠虚空，不管十层百层，都是瞬间击穿。
深渊中央，曲无量唇畔冷意森然，抬起未持剑的手，要施展神通，将骨剑拦下。
另一侧，却是有冷澈月光照来。
莫名地，持剑之手也是抬动。
两手力量交错，竟是相持，而就是这一僵的空当，骨剑已撕裂虚空，直刺过来，眼看要贯顶而入。
远处天空，叶半山的嘶吼和昊典的剑吟同时拔起。
然而也在这一刻，就在曲无量身前，虚空扭曲，阴影如翼，覆盖深渊。
骨剑洞穿阴影，却是无数铺开的云楼树枝桠，形若长翼，其上真文道韵流动，虽被贯穿，终究挡了一挡。
混沌先天雷火冲起，击在骨剑侧面。
混元雷槌！
是移转虚空而来的余慈。
刹那间，骨剑粉碎，而倾注了造化剑仙全力，还有灵纲山万千剑修合击之力的剑势，又岂是轻易接下的？
任余慈形神结构已趋圆满，任他有玄门体系支撑，任之前化入“万古云霄”之力的云楼树先做了层缓冲，这一刻，也是形神扭曲崩解。
可就在整体崩溃之前，余慈却是笑了起来：
他可不是来充好人的！
已经大半崩解的拳锋，就借被骨剑掀飞的转势，反手重重轰在曲无量僵硬的脸上：
“道标……还你！影鬼还来！”
什么道标？
曲无量纵有天魔体系加持，也是被这一重拳轰得扭曲脖颈，整个脸面都被轰向了另一边。
而就是这一刻，已经有些变形的视界中，又见明月悬照，穿过云楼树的枝桠，照亮一处灰蒙无底世界，些微光亮，洒下的枝影，通向不可测的深处。
明月神通，观照万界。
而这是……永沦之地。
这就是在他成为无量虚空神主之时，驱动他闻讯而来的执念。
也许已经湮灭，可在那尚未磨销的根性之中，真的片痕也无？
这就是路啊！
是可让纵横剑意切入、寻觅的路啊！
是影鬼要在你心里开凿出的路啊！
你给我一枚道标，我还你一道坦途，只是你难道就不欠我什么？
天魔法度的层层包裹之下，分明响起一声低吟。
与之最早接触的，不是最近的余慈，不是深渊之上的造化剑仙，也不是全力赶来的叶半山和昊典，而是同在天魔体系之中，已临近湮灭的灵纲剑图。
剑图重又在帝天罗手中化光冲起，在地心深渊深层闪耀。
直至此刻，混元雷槌与骨剑对冲的冲击波才真正扩散开来。
余慈形神便在狂飙中湮灭，动荡的虚空中，狂暴沸流足以扫平一切，就算重塑出片断形神结构，也被瞬间碾碎。
只有愈渐虚缈的拳意包裹着一点儿灵光，起落沉浮。
这就……结束了？
余慈哑然失笑，在他意念尽头，是道境天宫轰然开启，是诸天神明列布，是天音丝缕，天花乱坠。
道途接天，吾心与合。
可是，恍惚中，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一声虚缈不定的剑吟，更悦耳呢？
倏乎间，道境摇动，神明纷飞，胜景流散，只有一道开天辟地的剑光，映入眼帘，接入胸怀。
斩！
斩破深渊黑暗，斩破激荡沸流！
斩！
斩破无量位、夜摩印，斩破天魔枷锁！
斩！
斩破人心鬼蜮，斩破生死劫关！
斩！
斩破世间不平，斩破污秽颜色！
斩！
斩破一切软弱、不安、低落；斩破一切虚假、混沌、迷浊。
斩！
剑吟之下，谁我与共？

尾声 生死当下 继往开来
开天辟地的剑光，瞬间撕裂了中央深渊，也撕碎了九宫魔域的根基法度，一时群魔辟易，天魔体系也是全面受挫。
也在此刻，在炫目剑光中，重塑形神的渊虚天君气机舒展，如日月行天，明辨光影之别，洗炼心神境界，最麻烦的心魔大劫，就在刚才的生死转换中，安危渡过。
至此大局定矣。
功成身退？何功之有！
造化剑仙可从没有这么想过，他纵声长笑，面对剑光，不退反进。
这一刻，他已经没有了骨剑，但他有拳头。
他不用去看剑光中那位熟悉到生厌的面目，只是用拳锋去感受。
从今日起，他再不用剑！
剑光依旧声势煊赫，扫荡千里万里，所向披靡。
然而造化剑仙偏是能够在如此声势的剑光中，寻找到剑刃真身所在。
拳剑交击。
彼此的力量都是渗透过来。
造化剑仙没有想过要阻止对面什么，反过来也一样。
唯一交迸的只有由始至终都没有变异的根性。
在这一点上，造化剑仙自认为比曲无劫更有资格。
一拳一剑，许多事情也就清楚明白。
刹那间，对面剑意移转，如庖丁解牛一般，从法则层面切过，无数人耳难闻的“绷绷”之音连响。
造化剑仙后移，剑光持续推进，却再沾不上他的衣角。
他退到架起的虹桥之上，往支离破碎的深渊中，看了最后一眼，就此转身，再不回头。
也是在聚仙桥，李伯才挥了挥还没有用上的宝剑，忽地随手将其甩到滚滚云气深处，便在其他人瞠目结舌之时，突然飞起一脚，将他最看不顺眼的张衍，一脚踹下云端。
然后是彭索，连灵矫都免不了。
“都滚蛋吧，我们这里不收剑修！”
再飞脚之时，却是被万腾山挡住：“慢着，我喜剑阵，更甚于剑。”
李伯才微愕，随即失笑，揽过万腾山的肩膀，一起回头，看向正从远方虚空，缓步而来的造化剑仙。
而此刻的灵纲山方向，剑芒飞遁出入，密密麻麻。
十个时辰后，造化剑仙以聚仙桥施展绝大神通，强行分陆划界，携造化、凌霄、天尺、飞电、千重五峰，并半边灵纲山脉，以及数千弟子，破空直入东海深处，东海海啸，三日方歇。
此后数劫，缈然不见其踪。
“这是要变天啊！”
在参罗利那头顶，九宫魔域的结构四分五裂，八帝魔主法相逐个崩毁，肆虐已久的魔潮，便在那一道扫荡寰宇的剑光之下，轰然流散。
它都本能地沉潜气机，向葬星中心降下。
太玄魔母师徒的镇守的“七祭五柱”体系，实在严密非常，若非他趁着巨变的机会，打了个冷不防，还未必能顺顺利利地闯进来。
可就算是进来了，感觉也好不到哪儿去。
且不说外面，突然就翻了盘的大局，还有那和入剑吟之中的，让他也为之心悸的绝代剑仙。只看此时的外道体系，就可谓内外交迫：
仍察不出病因的“瘟疫”肆虐，以七祭五柱体系为代表的各方法则体系渗透。
在之前，参罗利那会高兴，当外道体系足够强势的时候，足以魔染一切。
可现在，复杂多发的法则体系变异，只会让麻烦进一步扩大，更难找到源头。
要对付这种麻烦，必须速战速决，所以参罗利那在重归葬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魔意，席卷葬星内外。
在此威煞之下，合他魔意者生，悖他魔意者死。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有时外道魔国之间彼此征伐，犬牙交错之时，也是用这种方式，区分敌我。
然而……然而没有作用。
参罗利那愕然发现，在他魔意覆盖范围内，每一种属的外道都是响应，亿万个体，仅在意念反应层面，不像有任何问题。
他随即换了种方式，在法则层面扫描。
这才发现了些端倪。
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竟然是用了极为高深的符法拟化的手段，其所拟化的东西并非生灵，却有生灵的基本反应，在血精源木、千毒龙这些灵智本就不高的种属之内，正是合用。
而在火瘟、刀蚁这种集体性极强的种属范围内，只要反应逼真，也能混得下去。
这是纯粹物质层面的法则聚合，看着活蹦乱跳，其实本质上都是死物。
魔意扫过，怎么会有反应？
说到底，所谓的“瘟疫”，就是这些拟化外道魔头的法则碎片。
还有就是，因为这些“法则瘟疫”的侵入，多多少少改变了葬星运转的方式，很多微妙的别扭细节，就此呈现。特别是在前面动静法则加速的进程中，包括葵阴魔巢都受到“污染”，这甚至影响了新近生成的一批外道种属。
要想纠正回来，麻烦大了。
而他很快明白，真正的麻烦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多方体系的侵入，葬星这处外道体系的核心，也难有安静。
此时，太玄魔母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动静神通重又袭来，如果只是由外而内，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在这一刻，与之相呼应，葬星内部多处，忽然就有无数张活灵活现的猫影，凭空显化。
这是……
参罗利那罕见地目瞪口呆地看那些虚空变幻的猫儿，在葬星之中行卧奔伏，姿态各不相同，相应的却是层层封禁显化。
与葬星气机相通的身形猛然一窒。
荒谬之感袭来——这太玄师徒，在他的核心重地，预设了阵禁来埋伏他！
参罗利那切齿冷笑，却又不能不花费心力扫除干净。这些阵禁威力倒也不是特别强劲，可是布设的位置往往都是要害之地，清除起来特别麻烦。
偏在此时，一个意念穿透进来，直抵他所在：
“参罗利那！”
“……渊虚天君？”
参罗利那心头微沉，余慈能到这里来，中天战场必然已经彻底定局。
或者说，整个真界都是如此。
渊虚天君是过来扫尾了吧——想得真好！
参罗利那冷笑。
它也是能屈能伸的，真的不成，就缩在这里，以葬星的防御，就是曲无劫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斩不穿。等它破除了那些乱源，使外道体系完全恢复，还可以顺势染化多方体系，不管是守是攻，也未必就真惧了他们。
可念头未尽，整个人，不，是整个葬星都重重一沉。
参罗利那分明感应到，葬星所依附的偌大真界地域，突然整体崩解。
由于周边地脉已经在后土帝御的神通下完全隔离，结构上已经比较脆弱，玄门体系主导下，要做到这一点儿真的很简单。
后果也是即刻显现。
葬星在往后翻。
而这一整片虚空，都在扭曲，加了一个推动的力。
暂时失控的血精源木起不到任何支撑和平衡作用，而七祭五柱体系的封禁，也隔挡住了参罗利那以虚空神通反制的路径。
葬星终于滑落。
“余慈，我必杀你！”
参罗利那怒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说多了也没意义。可参罗利那必须要借此发泄。
余慈这一手太阴损了。
借着地势和虚空环境，直接将葬星从已经攀附固定的真界之上推落。
出于对下方多个法则体系，以及血狱鬼府虚空环境的理解，参罗利那已经算出来，这回落下去，他的外道魔国，恐怕再没有升起来的机会！
筹谋将败，关系重大的血契咒誓都似是成了笑话，多方作用之下，参罗利那再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渊虚天君，此仇不共戴天！你杀不了我，我会回来……”
它是想到什么就咒骂什么，一时半会的，也只能逞这些口舌之利。
然而也是此刻，开始加速下滑的葬星之外，道境天宫显化。
天宫分划四域，各有帝御居焉。
天宫之上，还有道境，此时正显化异象——恢宏殿堂之外，一对朱紫大门，缓缓打开，仙真罗列，徐徐而入。
随着仙真入位，丝竹道韵，悠然而鸣。
清光洒落，映照殿中，主位之上，有一道人，手握羽扇，须眉皆白，意态自若，身侧趴伏一头青牛，似睡似醒。
道人开口，宣讲道经：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看着这一幕，参罗利那知道不妙，这分明就是“三清”之中的道德天尊显化。
比“四御”法相，要更加玄妙。
这样也还罢了，真正要命的是，人家刚刚开口讲经，投进去的那道血红光芒又是怎么回事儿？
它看得分明，那不正是它的本源之力吗？
道德天尊继续讲经，没有理会。然而他身边的青牛却是瞪大了牛眼，支起身子，对飞进来的“小甲虫”颇感兴趣，所以很是逗弄了几下，最后有些腻了，干脆抬起牛蹄，直接踏下。
葬星之中的参罗利那张了张口，忽地呛出漫天血雾。
便在它巨躯背脊之上，蓦地显现出一个清晰的蹄印，无数细密的真文线条便从中蔓延开来。
而此时，道德天尊的讲经告一段落，见得此景，似乎是摇了摇头，旁边就有天师奉上纸笔，顷刻间书写一道符诏，贴在了青牛身上。
虽是落于青牛之体，作用的却是本源之力。
参罗利那闷哼一声，身躯承受的重力直接提了近百倍，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之中。
对任何一位魔主而言，在玄门道境之中，都会有极糟糕的体验。
而如今，道境中发生的一切，都会通过本源之力，以某种特殊的形式，映现在它身上。
且这个折磨，似乎还远远没到尽头。
“你不是想要太霄神庭、上清体系吗？就让这些长伴你左右好了。”
余慈平平淡淡地讲话：
“目前而言，我确实杀不得你。然而只要你的本源之力在我心内虚空一日，便会在这道境中呆上一日，我们有很长时间，慢慢学会如何相处……当然你可以现在出来，我们一战便是。”
话音方落，天外剑光飞来，强横剑压深透葬星几近千里，所过之处，血精源木、葵阴魔巢等要害之处崩毁无数。
余慈微微一笑：“对无光魔主你，不介意我请个救兵吧？”
“……”
叶缤矗立在虚空之中，身形已经很久没有动弹。
然而不论罗刹鬼王所化的轻烟往哪边移转，她都会在第一时间以剑气阻截。
手中的血契咒剑，就是像血光凝就的锁链，以她为中心，覆盖了千里方圆。
千里的范围在茫茫星空之中，这个距离算不上什么。
可是，对于罗刹鬼王来讲，千里之地，硬生生被叶缤化为了难以脱身的牢笼，虽然这个牢笼，是由她不断蒸发自己的生命塑造的。
罗刹鬼王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当真界之中，那几要分划一界的剑光冲霄而起，映得亿万里外的星空深处，也为之眩目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大势已去，又调转了方向，想要遁离。
可是，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过去叶缤这一关。
罗刹鬼王不去琢磨叶缤现在的身体伤情有多么严重。
因为只要她身中这一道剑意在，就是粉身碎骨，也能重新拼接起来。
这已经是验证了两回的事实。
在其中，血契咒剑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到现在为止，罗刹鬼王已经差不多估摸出来，与这柄咒剑相关的誓约，应该是专门针对她的，这使得叶缤在面对她的时候，能够发挥远远超出极限的力量。
纵然这会进一步加剧蒸发她的生命力，但这种“蒸发”速度，也是在与罗刹鬼王的时间赛跑。
看究竟是叶缤先一步耗尽所有的先天元气，还是罗刹鬼王……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好吗？
一直盘旋在叶缤周围，只作临时应急之用的太初无形剑，忽然投射入空，接引剑意。
下一刻，昊典的身影化现，眸光冷彻。
这还不止，叶半山终于来看护自家孙女。
而远方月光朗照，渊虚天君，还有一个她目前最不愿意见到的家伙并肩而来。
强敌四围。
罗刹鬼王微微偏头，唯叹笑而已。
（全书完）
※※※
话说有人猜测我在写万字完本感言……还真没有。

尾声尽，余韵长。
本章仅仅是对整个真界大局变化所做的阶段性收尾，简单写几个即时场景，代表这一场彻底改变真界结构、格局的动荡，于此尘埃落定。
就大局而言，随着曲无劫剑光斩出，真界的新格局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无须再费笔墨。
可有那么一些在正文中没有给出交待的人物结局，我会在未来一个月里，以比较自由小短篇的形式，慢慢放出，这也是我兴趣所在。
当前预定的第一位：罗刹鬼王。
第二位：造化剑仙。
第三位：参罗利那。
正好对应当本章的三位。
此外，诸位书友可以通过贴吧投票贴，整理出人选，我会选择里面最具代表性的，一一写出来。
很多书友都知道，《问镜》只是我设定的真界三部曲的前传。
大概是因为这个理由，或者是以这个为理由，我摇身一变，成了任性的设定狂魔，对书中一些承上启下的人物，也有点儿束手束脚。
但我相信，这对我未来的创作是有好处的，这让我进一步夯实基础，明确脉络，也将会有更多的把握，去描述一个全新的故事，绘出不一样的图景。
这五年……感谢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