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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人生长恨水长东
作者：水明石
内容简介
 神仙意味着长生，却不意味着不死。单纯的背后，往往是太过残酷的真实，人，鬼，神，莫不如是。 劈山救母，三界纯孝的传奇。高擎的宝莲灯，追求美好爱情的象征。但谁又知道，成就了这传奇和这象征的，是怎样的一条血腥和阴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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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事一灯知
杨戬的手，在触上沉香咽喉时堪堪停住。几千年战斗的本能，让他重伤之余，仍觅到了沉香这个致命的破绽。可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完胜的只能是这个孩子，虽然，这孩子离自己的期望，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他嘴角边闪过苦涩的笑意，目视沉香一掌印上自己的胸前。身体从高空坠下，直落溪中，溅起大片水花。他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却奋起最后的气力，强撑着傲然立于溪边的岩石之上。
终于可以终束了？他疲惫地想，代价已经太大，那么，所有的罪恶就由我一人来背负吧！
小玉冲了过来，急急地为他分辩着什么。这个单纯的小狐狸！他心中有些感动，但是，却又清楚地知道，决不能再由着她说下去了。
当时向四公主魂魄的倾述，只是为了多一分支持自己继续的动力。他用法力在那柔弱的魂魄上动了手脚，只要她一附体还阳，那么真君神殿那些伴着他同悲同喜的日日夜夜，就会成为永不会被忆起的过往，消逝得不留一点痕迹。
至于小玉……
知道所有的真相又如何呢？虽有着种种的插曲，这最后的一枚棋子，终还是要落回最初的位置上去。
顾不得岔乱的内息了，神目中迸出夺目的光华，奇准无比地渡入小玉脑中，抹去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切。于是，便在众人惊呼声中，小玉一声大叫，返身一掌劈在他身上，哭道：“二郎神，你还我姥姥命来！”
“不要伤我主人！”小玉的第二掌落在一名横跃过来的黑衣汉子胸前，她的第三掌便没再劈出去，只气道：“哮天犬？这种无耻的小人，你还叫他主人？”
黑衣汉子被击得直飞出去，小玉的掌力不是他受得住的，护体法力尽散，连丹田中都空荡荡的。热泪从他眼中涌出，但不是为了自己的伤势。他想大声疾呼，声音却微弱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为什么……主人……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还不说实话……”
杨戬静静地看着沉香，后者正将小玉拥在怀里，轻声安慰着。这孩子比起在刘家村初见时，又高大了不少。几缕散发垂额，明亮有神的双眼，俊美的脸形，像极了三圣母。他心中不由为之一热，目光越过群山，望向华山方向。
“三妹，你的孩子已长大成人了。他将是二哥送你的最好礼物，在将来的日子里，代替二哥照顾你，陪伴你。至于二哥，原谅我从此不能再留在你的身边。”
“二哥累了，真的太累了。而且，我也不忍让沉香去面对我的那些罪恶，并明了这所有的丑陋都只是为了他。那将是何等沉重的枷锁啊，三妹，我又怎能如此伤害你的骨血？”
杨戬出神地想着，忽听到一声怒喝，这才注意到沉香已扬起了神斧。
他再向四周望去。梅山兄弟正漠然地旁观着，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孙悟空与猪八戒拿着从他身上跌出的宝莲灯谈笑，时而向他指指点点。而龙八和小玉的目光之中，则只有冲天的仇恨。
只有远处的哮天犬流着泪，艰难却执着地、一寸寸地向这边挣扎着爬过来，四肢已因嶙峋的山石而鲜血漓淋了。
结束吧，这漫长的生命。神仙的永恒给予他的只是惩罚，那么，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杨戬黯然一笑，负手静静伫立，等待着沉香最后一击的到来。
神斧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凌厉的劲风崩碎了他周身的铠甲，血雾从身上激射出来，每一寸经络都节节断裂。他撞在岩石上，又摔落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主人！”
哮天犬一霎之间，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凝固了去，只有那鲜红的血痕，如燃烧的烈焰般炙着他的眼睛。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跃起冲到杨戬身边，拼命挡在前面。
微弱的呼吸证明生命还固执地坚守在残破的身体里，但被血水浸透了的衣袍，却在证明这生命流逝的速度有多快。哮天犬跪倒在沉香再度扬起的神斧下，泣不成声。
“不是这样的，主人……主人他从未成心伤害过谁……沉香，你不能杀他，他是你舅舅，你的亲舅舅呀！”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高举的神斧一凝，沉香眉头皱起，但当目光落在斧上时，他的眼中就只剩下了憎恨。
“他，是我舅舅。”他一字一顿地道，“但我的好舅舅却亲手将我娘压在华山之下，又亲手杀了丁香。这样的舅舅，不要也罢！哮天犬，你让开，我要代丁香再还他一斧。”
“不！”哮天犬脸上全是绝望，挡在杨戬身前说什么也不肯闪开。
周身是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沉香与哮天犬的对话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令他心中充满了苦涩。想推开哮天犬，杨戬这才惊觉身子已完全不属于自己，除了无休无止的痛苦之外，竟是连开口说话都复不能。
这时却有一人上前扶起了哮天犬。哮天犬一挣，哪里挣得开？转头望去，他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惊喜地叫道：“康老大？你……你来劝沉香的是吧？求你，救救主人，救救二爷！”
康老大面无表情，目光不肯向杨戬多看一眼，只道：“哮天犬，你过来，我给你疗伤。”哮天犬怒道：“你什么意思？”康老大生硬地道：“我敬你忠义，不想你枉送性命。这种小人，又怎么配再当你的主人！”手上加劲，强行将他拉了开来。
小人？或许吧。只是，几千年的兄弟，末了，你竟是用这两个尖锐的字眼来送我上路吗？
康老大的话，又一字字锥入心底最痛的地方，杨戬放弃了挣扎着的努力，灰败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沉香泪水流下，喃喃道：“丁香，别怕，害你的那个人，以后就再也不能为恶了！”举斧高过头顶，又一次全力劈出！
就在这时，夺目的光彩从一边谈笑的孙悟空手中闪出，宝莲灯震开了猴子的手掌，幻作一抹莹光，生硬硬抵住了沉香落下的神斧！
“为……为什么？”
沉香目瞪口呆，反手连劈数斧，宝莲灯在空中滴溜溜转着，顽固地挡在杨戬身前，将沉香攻势一一化解。已势同疯狂的哮天犬一下软倒在地，流泪叫道：“宝莲灯……你也来救我主人了？我的主人……他真的不该死！”
宝……宝莲灯？
杨戬费力地捕捉着黑暗中那一点炫目的异彩。“你只是一盏灯。但，你竟理解我的苦心了吗？保护我？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的法力也是仁慈的？”但随即，梅山兄弟那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却令他心头又是一阵怆然，鲜血大口咳出。
“宝莲灯为什么要护住这小人？”
“八成是他弄了什么手脚。真是无耻至极，亲妹妹的法宝也要骗！”
“可惜我们大好男儿，却上了他的恶当，助纣为虐，杨戬当真是百死莫赎！”
还是孙悟空打断了梅山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说道：“时间来不及了，必须在子时前劈开华山。”
沉香急道：“可是，就这么放过这厮？”
孙悟空略一沉吟，试着上前几步，却发现只要不存了再伤杨戬的念头，宝莲灯就不复有所反应。他急步上前，伸手一探杨戬脉息，却是真正吃了一惊。
他站起身来，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想不到你竟会是这种下场！”转身对沉香道，“我明白宝莲灯为什么要护住他了。杨戬周身经络尽毁，内腑重伤，这辈子也断无复元的希望。宝莲灯毕竟是你娘的旧物，又主仁慈，想必是不欲你多造杀戳。”
听了孙悟空此言，沉香也是一呆，念头刚从杀了杨戬上移开，那宝莲灯便敛了光华，飘然落地。他向龙八太子和小玉看去，龙八猜出了他心意，点头道：“堂堂司法天神，从此便要沦落成不能动弹的废人，生不如死。沉香，的确不用杀他了，这已是为丁香，为我姐姐报仇的最好办法！”
沉香点了点头，率先纵云离去，众人一一紧随其后，再不向杨戬多看上一眼。

第二章 局蹐良堪悲
梅山兄弟厌恶的表情，沉香宛如喷出火来的眸子，孙悟空兴灾乐祸的口吻，猪八戒冷嘲热讽的声音……
还有三妹那不言自明的排斥与憎恨。
一切一切，走马灯般地在噩梦中翻腾着。杨戬的身子剧烈地震颤着，汗水又一次浸透了衣袍。哮天犬将一碗水凑在他嘴边，勉强喂入几口，可随即，水便和着血全喷了出来。
“不要死，主人……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哮天犬轻拭他嘴角犹在涌出的鲜血，不禁痛哭出声。
一名老乞丐从哮天犬手里接过碗去，叹道：“这个不成的了，小哥儿，你也别太难过。像他这样子，活着只能遭更大的罪……”看见哮天犬铁青得吓人的脸色，余下的话只有咽回腹中，摇着头走了开来。
还没死么？
恍惚中听到了那老乞丐的话，杨戬从无休止的昏沉与噩梦里慢慢清醒过来。但神识略一恢复，身上凌迟般的剧烈痛苦，使得他险险又昏迷了过去。
“沉香该劈开华山了吧？子时……子时快到了吗？”陡然想起凌霄殿时的赌约，他蓦地一凛，一瞬间竟是忘了所有的疼痛不适。
嘴角微微抽搐，却已说不出话来。提起全部气力，只勉强睁开了双目。杨戬心中茫然，半晌，昆仑山下的情形一一从脑中掠过，最后定格在沉香举斧下劈，怒气冲天的神情之上。
他心中大痛。虽然那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剧烈的呛咳从喉中挣出，随之而来是内腑火炙般的难受。伏在他身上痛哭的哮天犬却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叫道：“醒了？主人你醒了？我……我还以为你再也……”
哮天犬？这傻傻的狗儿啊。几千年了，还是一点儿没变，无论什么时候，都肯伴着自己，不离不弃。
他用目光搜寻着哮天犬，却发现自己全身已完全不能动弹，张口欲语，也只在喉中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沉香那一斧劈下的情形又再现于眼前，他蓦地明白过来，一提内息，果然丹田中有如万刀齐剜，顿时又昏了过去。
再度清醒过来，天已全黑，外面风雨交集。哮天犬升了一堆火，扶着他靠在破庙断墙上，慢慢喂他一碗极稀的米粥。那老丐也坐在一旁烤着火，一边啧啧称奇，对哮天犬说道：“兄弟，看不出来，这人的命还挺硬的。只是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累着你，你以后可就有得受啦！”
抬头向外看看天色，他又担忧地道，“一天过去了，你今日讨到了几文钱？老大又该来收例钱了，别没由来地惹他动怒啊！”
哮天犬低头不语，只细心地照顾着自己的主人。
杨戬轻哼一声，终于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地上火堆光亮剌目，他一阵头晕，半晌，才看清身处一间破旧的土地庙里。
“主人！”哮天犬的手突然凝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颤声道，“主人……”
大约有不少日子了吧？哮天犬黑瘦了许多，满面杂乱的胡子，头发更乱得可以。
杨戬黯然收回目光，略一检查体内情形，尽毁的经络已没有半分希望，只残余一缕真元，勉强护住了虚弱的心脉。
难道，死亡竟也是一种奢望吗？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人冒雨闯了进来，一个大咧咧的声音叫道：“喂，老不死的，还有你，小黑鬼，上份子了，今天的收获全他妈拿出来！”另一人走了过来，在杨戬身上踢了一脚，奇道：“咦，这小子居然活过来了？黑鬼，你奶奶的，还真有一手！”
杨戬目光倏缩，凌厉如刀。几千年来，谁敢用这如此放肆的态度对他？但手足毫不听使唤，而哮天犬，只拼命将他往身后掩送，却不敢对那几人呼喝一声。
“这是今天的份子……”哮天犬抖缩着从怀里取出几文钱，讨好般地送到为首的一人手里。
将铜钱在手里抛了几抛，那人颇不乐意地道：“就这么点？黑鬼，你奶奶的也太懒了！”哮天犬弓着腰求道：“对不起老大。可是下了一天雨，城里行人太少……”那人不耐烦地道：“明天你背上这小子一起去。他这付可怜样，一定能多挣两个子儿来。记住，明天在城里我见不到这小子，到晚你就准备给他收尸吧！”
几人又将那老乞丐臭骂了一通，训了一番话后，才威风凛凛地摔门而去。
哮天犬不敢看向杨戬，只低着头服侍主人躺下休息，那老乞见他面色愁苦，不禁叹道：“小兄弟，你还是听老大的话罢。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别没来由地害了你朋友一条性命！”
庙外风声雨声越来越急，庙内火堆里的火光也越发黯淡，神案上破败的土地像在黯淡火光之映射下，曳出妖异狞狰的影子来，这一夜，漫长而难堪。
“大爷大婶，求求你们可怜可怜，舍下几个吧！”
将主人平躺的木板车用绳子拉在身后，哮天犬跪在地上，四肢着地慢慢挪动，边爬边乞讨着。汗水从他脸上一滴滴地滚落，绳节深陷入肩，火辣辣地痛着。
但更痛的是他的心。自昨夜到现在，他不敢正面看上主人一眼，他不敢想象，高傲的主人，此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闹市里人来人往，漠然的目光间或扫过，偶尔也会有人扔下一两个铜板，但更多的则是嘲弄与戏耍。
“看啊，这个人真象一条狗！”一人指着哮天犬笑道。
另一人挑了挑眉，道：“你看他拉的那个人，年纪轻轻就沦落到这步田地，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渐渐成了震耳欲聋的大笑，顽童逐着乱扔石块烂菜叶，视之为绝好的游戏，大人非但不予制止，反道：“看到没有，小孩子如果不上进，这两人就是榜样了！”
哮天犬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回身抱起主人，从人群中发足狂奔出去。杨戬的身子不住地颤动着，手足是反常的冰凉。
哮天犬选人少的巷子穿行，失魂落魄，泪流满面，喃喃地不停重复道：“对不起主人，对不起！可我没办法……我没法力了，我不能看着你死！对不起，对不起……”
一条条小巷被抛在身后，哮天犬不知不觉已出了城门，在杂草丛生的树林中胡乱地走着。足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哮天犬顾不得自己，抢上前扶起被摔出老远的杨戬，忙乱中头一低，终于还是触上了主人的目光。
出乎他意料之外，杨戬眼神中并不如何愤怒，只是漠然地看向远方的天际，透出深深的疲惫，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再无关系。
哮天犬一颗心却顿时沉了下去，他跟随了杨戬几千年，对这个人，实在是了解得太深太深了。
泪水滑落面颊，洒落在杨戬身上，哮天犬跪倒在地，只觉浑身没有了一丝气力，喃喃地道：“不要放弃，主人，求您，千万别放弃！哮天犬……哮天犬不能没有主人的……”
杨戬的目光仍停在远处，他知道哮天犬在哭，但却无从听清那喃喃的低语。他也不欲去听。纷飞的石头菜叶，沸沸扬扬的嘲弄讥讽，交织成杂乱的大网，一点一点地收紧。恍惚中，一个稚气的童音轻轻响起。
“二哥，我好怕！街上又有人在骂我们了，可我们不是野孩子！”
“哥，我想娘，想爹爹。我们回家好吗？我想和娘在一起。”
“不，不要再打我哥了！哥，都是我不好，我不饿了，咱们把馒头还给他们，我真的不饿了！”
但蓦地，那怯生生的小脸转成了华山之下那个清秀绝尘，却冰冷得可以冻住阳光的女子。
“我恨你！”
她的脸上只有不屑与轻视，毫无感情的声音残酷得避无可避。
“我恨你，我再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恭喜你，你终于做到了，用我一家人的性命去铺平你权力之路，用我的所有幸福，去乞求王母赐回你司法天神的宝座！”
“三妹，三妹……是二哥对你不住……沉香，你到底劈开了华山没有？”心中的酸楚竟是如此地清晰，他竭力想向华山方向看去，但杂草与树木却截断了所有的视线。一口气呛住，剧烈的呛咳引发出窒息般的痛苦。
哮天犬为他顺着胸口，泪流满面，泣道：“对不起，哮天犬太笨，哮天犬猜不出您的心意！只是，先回去吧，这儿的风太大，您的身子受不起风寒。除了那破庙，咱们……咱们真的已无处可去了！”

第三章 紫芒迸如怒
记不得如何被哮天犬背回破庙，也记不得哮天犬如何叩头哀求，才打发走了那个乞丐头儿。月光自残破的天窗上洒落，一如既往地皎洁美丽，却又透出难言的寒意，冷得他连骨髓都为之一凝。
月华便洒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再也无力去揽在手里。那个优雅的女子，现在该是怀抱玉兔与知心姐妹们谈天谈地着吧？她又怎会再想到他呢？就算想起了，那也不过是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三界中与卑鄙有关的最好的笑话！
“我想看看……玉树。”以前那重复了无数次的笨拙借口，又浮现在杨戬的记忆里。他黯然一笑，当日凌霄殿上，被迫着血淋淋剥落自己最深的隐密时，那种无助的感觉又充溢了周身。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有希望，看着沉香一天天成长。而现在，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则就只有绝望了。
累了一天的哮天犬沉沉睡去，睡梦中犹自哽咽地低唤着主人。那老乞丐也偎在火边，鼾声如雷。杨戬微微合了双目，不欲再看向那斜洒的月光，但偏偏眼前却越来越亮，生似月光竟渐渐移了过来。跟着，所有光华向不远处神案笼去，破败神案后的土地公婆，缓缓现出了真身。
土地婆婆用拐杖指了指他，厌恶地道：“老头子，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他呆在这里，没的弄脏了我们的庙！”
土地公公却有些紧张，嘘了一声，说：“不要，我们还是回去吧。真君老……咳，杨戬好像还醒着呢！”
土地婆婆冷哼道：“醒着又如何？今日在城里，他一样醒着的，还不是比野狗都狼狈。”
土地公公苦笑道：“老婆子，你鼓动赶集的百姓对他百般凌辱，那又何必呢，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惨了。”
土地婆婆奇道：“你同情这种小人？”土地公公摇头道：“同情？这种为了自己的前途，连亲妹子都不放过的无耻之徒，我老头子见一次就唾他一次。我只是觉得，他已经落得这种下场，再和他过不去，只会弄脏了我们自己的双手！”
土地婆婆笑道：“这才象话！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人已成了三界中最大的笑柄，我老婆子再和他计较，反倒真是抬举了他！”上前几步，漱出一口唾沫来，呸地吐向杨戬。
土地公婆俩的话，一字字传将过来，杨戬脸色越发苍白。待得左颊上一凉，一口唾沫重重呸上时，他倏然睁开双目，凌厉无匹的杀气从目光中透出。土地婆婆吓得连连后退，土地公公急伸手拉住她，浓烟一闪，又化成神案上泥雕木偶的模样了。
“杨戬，想不到你居然要受这种小神的污辱？”杀气散去，他突然有了想笑的冲动，随即，只剩下了一片的茫然。
颊上的唾沫被风吹干，冷清的月色，也渐渐移过天窗，向西坠了去。雄鸡唱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却没有希望。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难堪与煎熬。
残存的一丝内息还顽固地护住虚弱的心脉，醒来的哮天犬第一件事，就是尽心尽意地为他张罗饮食。依然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杨戬如同旁观者般静对着，心头充满了荒诞的感觉。
“三界中的笑话……果然不错。曾经的司法天神，如今竟连绝食以求一死都复不能。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居然便只是死亡……三界之中，岂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
破庙外的树林之中，却有两双眼睛看着里面的一切，由入夜到天明，片刻不曾移开。
其中一人高大魁梧，只剩了一条左臂，持着一根紫玉杖柱在地上，脸色铁青。另一人年轻一些，英姿勃发，边向庙内张望边说道：“叔叔，现在怎么办？人是找到了，可他这样子，怕是没可能再与您比试了！”
独臂人不语，半晌，将紫玉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怒道：“太过份了！”
那年轻人一呆，奇道：“什么？”独臂人森然道：“杨戬怎么说也是三界中难得的好汉子，落魄至此还要受土地的鸟气，当真岂有此理。”年轻人不解地问道：“他不是和我们有仇吗？叔叔您何以代他不平？”
独臂人哼了一声，说：“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目视断臂处，脸上显出沉痛之色，又道，“当年他三妹被策册在华山，不问青红皂白，将我九灵洞当成妖孽一举歼灭。她仗的是宝莲灯的法力，我败得不服却也无计可施。”
年轻人道：“是啊，当年叔叔您的九个结义兄弟，只有我爹爹和您逃出了生天。我爹爹以道术为主，不能实战，于是叔叔您才一人独闯华山，要为九灵洞惨死的弟兄们讨回公道。”
独臂人叹道：“所以我才说那杨戬是三界中难得的好汉子。象我这般的异类修真，从来是被目为妖物。上仙们杀便杀了，谁会去计较公平与否？只有这杨戬不允我伤害他妹妹，却是堂堂正正地与我一战，不依赖任何法宝。他虽断我一臂，但令我输得心服口服。”
年轻人道：“但这杨戬在三界中的口碑极坏。出卖妹妹，追杀外甥，他对自己亲人做的那些事简直猪狗不如！”独臂人冷冷地道：“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武道修为。能练得出那手磊落阳刚的枪法的，又怎会是利欲滔天的无耻之辈？”
“当年我折臂重伤之后，他曾允过我再战之约。二郎显圣真君的承诺必不虚允，只为此诺，他又怎能再如此颓废，虚掷光阴一心等死？”
独臂人口中说话，人已沉稳地向庙内走去，步伐间再无半点迟疑。
老乞丐正舒适地伸着懒腰，哮天犬则满头大汗，即畏缩于主人抗拒的目光，又还是努力克制惧意，一匙匙强喂着杨戬米汤，都没注意到破庙大门无声洞开，缓缓走进一个人来。
杨戬身子微震，被汤水呛了一口，不住低咳起来。哮天犬手忙脚乱地拍着他后背，急道：“对不起，我……我总这么毛手毛脚的！”却发现杨戬目光中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神采，正越过自己向前看去。
两道紫芒暴出，轰地一声，不远处神案上的土地公婆泥像被炸得粉碎。
哮天犬大惊，用身子为杨戬挡住四溅的泥灰，一转身，这才看见一个手持紫玉杖的独臂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
“是谁？”哮天犬喝着。
独臂人不答，只安静地看向杨戬。许久，他轻轻一叹，对哮天犬说道：“有句话，不知道你爱不爱听。我若是你，在你主人重伤之初，必已出手杀了他。”
哮天犬怒道：“你敢！要杀主人，就先来把我杀了！”
独臂人悠然地道：“杀他？我？我是要杀他，不过不是现在。”手中紫玉杖幻出千道杖影，只听簌簌之声不绝，哮天犬尚未反应过来，身上突然一凉，外衣裂成千百缕碎片，飘落地上。
独臂人再度凝视向杨戬，沉声道：“我的杖法已经大成，但你的承诺呢？当年你断我一臂之后，曾应允过我再次一战的机会呢？”
杨戬看向他，眼神却有着几分的怅然。独臂人视如不见，只续道，“杨戬，我会给你时间，你自己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履行。难道你就想这么躺上一辈子？二郎神，凭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给我一个交待！”
那年轻人从庙外跟了进来，正看到这付情形。他有些不解，看看叔叔，又看看斜靠在墙上不能动弹的杨戬，只觉得二人神色之中，都飞扬着一种奇异的神采，没有仇恨，却又分明是对放手一战的渴望。
“二郎神，我这次出山，就是为了当年九灵洞的那笔旧帐。你不是有着想守护的人吗？如果你还想坚持你的守护，那么，站起来罢，越快越好，因为你已别无选择。”
那是独臂人留在破庙中的最后一句话，哮天犬目送他与那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才惊觉冷汗已浸遍了周身。

第四章 明蟾惨不辉
木板车依然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穿行着，哮天犬越来越瘦，衣着也越来越破烂，却总竭力照应到杨戬好洁的习惯。只是他不明白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自从那独臂人来访之后，主人已变得合作了许多，再不象以前那样，神情中只有厌倦与疲惫。
但他知道主人很难受，刚帮他换上身的干净衣袍一会就被冷汗浸湿。主人的眉头以前常紧锁着，现在，就更不曾舒展开。他甚至偷看到主人半夜用神目凝聚真元——那真元微弱得如风前的残烛，而主人因剧痛而抽搐的身体，却透露出这种尝试会带来多大的煎熬。他不敢劝，因为他知道主人要做的事，从来是任何人都劝不住的。
这一天如往常一样，他匍伏在地上爬行着，不停地乞求着行人的施舍。但一片嘈杂声中，哮天犬突然听到了身后小车上，主人费尽全力吐出的含混声音。他一愣，急扭头望去，却见最近已颇为平静的主人，神色中竟是他不曾见过的焦燥不安！
他有些不解，顺了主人目光望去，整个人都为之僵住。
大街另一侧的胭脂摊前，一个清美绝伦的素衣仙子，手抱一只纯白小兔，正好奇地看摊主调胭脂。另一个红衣女子和她并肩而言，笑语盈盈地说着什么。
嫦娥仙子？龙四公主？
哮天犬呆滞地望向这两人的身影，突然觉出了剧烈的酸楚。他想大声哭喊，但喉头哽住，哪里出得了声？低头看到主人竟有了几分绝望的目光，他心中大痛，低声道：“主人，不会，她们不会见到您。我带您躲开，哮天犬一定能带着您躲开的！”
胡乱地挽起绳节，他起身放步便跑，浑不顾撞倒了多少摊铺行人。他也没细辨方向，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绝不能让她们见到主人，主人会受不住，一定受不住的。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眼前阵阵发花，砰地一声，正撞在一辆柴车之上。几大捆木柴倒下，将他额上砸出老长一道口子，血流满面。他顾不得自己，急忙扒开乱柴，将翻压在车下的杨戬抱了出来。拉柴车的樵子大怒，连喝带骂，几脚踹来，哮天犬伏在杨戬身上，正中后背，痛得险险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别再打啦！这位大哥，这两个乞丐也挺可怜的，你饶过他们，这些柴我们买下就是了！”
哮天犬嘴角抽搐，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一只纤纤玉手伸将过来，捏着一块好看的丝巾，同时那声音又道：“流血了啊，你先拿去擦擦，一会再找个大夫。四公主，你有碎银吗？给他们点去治伤？”
哮天犬不敢去接那丝巾，用身子将杨戬死死盖住，又将自己的脸紧贴在地上，一任沙石硌得伤口生疼，也不抬起头来。
四公主的声音有些讶然，说道：“奇怪，这两个乞丐好象很眼熟。起来让我看看？我帮你包扎伤口。”
哮天犬拼命摇头，在他身下，杨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虽然哮天犬挡在上面，但那声音……那声音普一响起，杨戬心中一颤，跟着便是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能再听见这声音，但此时，他却只希望自己早已死在沉香斧下，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哮天犬被强行拉开，然后，两声诧异之至的惊呼响起。杨戬合上双眼，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近日勤加调息，已略有起色的伤处又复大痛起来。他勉力忍着不闷哼出声，只盼自己就此痛死过去，就再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嘲讽与讥笑。
“哮天犬？你是哮天犬？”
擦去这可怜乞丐头上的鲜血，显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来。龙四公主不禁叫出了声。急向地下望去，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也眺入眼中。深深扎入体内的三尖两刃枪从思绪里闪过，她忍不住冷笑出声，说道，“杨戬？居然是你？原来你也会有今天！”
嫦娥怀抱玉兔，低头看向杨戬，哮天犬冲过来挡在中间，泣不成声地叫道：“不是，他不是我主人。仙子，四公主，求你们了。他不是我主人，你们走吧，走吧！”
嫦娥轻声道：“让我看看。”绕过哮天犬，伸手达上了杨戬脉门。她细辨良久，才淡淡一笑，说：“沉香说得没错，杨戬，你该是没机会复原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你还能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不是去造更多的杀孽！”
四公主拉长声音道：“天界司法天神？杨戬，你曾经的威风和杀气哪里去了？哮天犬，这种主人要来何用？只会累你抬不起头来。我若是你，就任他自生自灭算了，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不住。”
哮天犬颤声道：“你说什么四公主，你……你全忘了？”
龙四冷冷地道：“忘？我当然不会忘。我怎么忘得了是谁对自己的亲外甥苦苦相逼，屡下毒手？又怎会忘了他杀我之后，竟还要驱散我的魂魄？”哮天犬拼命摇头，叫道：“不，不是这些。你忘了是谁救你的吗？你忘了真君神殿的那些日子？”龙四冷笑道：“谁救我？我是不知道谁救我的。但必是上古神人们都见不惯杨戬的倒行逆施，这才摄去我肉身送到昆仑，又帮我重新凝合了魂魄！”
她还待再说，嫦娥拉住她的手，劝道：“四公主，不用生气了，你看杨戬现在这样子，他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玉帝又已革去他司法天神之职，贬入凡间，从此他都不能再害人害己。怎么说他也还是三圣母的亲哥哥，由他去吧。”
向龙四要了几两碎银，塞入杨戬怀中，又用丝巾为哮天犬包扎了头上伤口，嫦娥悠悠一叹，对杨戬道：“以前的事，我会劝四公主不再追究。杨戬，我只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世上除了权势之外，还是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你曾利欲薰心，不择手段，到头还是逃不过这种悲惨下场，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只有洗心革面，认真忏悔以前的种种，将来才有机会求得所有人的谅解。”
她挽着龙四，盈盈移步离开。哮天犬松了一口气，想抱起主人，却早已手足酸软，竟也跌倒在地。他捶地哭道：“对不起，是我太笨。主人，您千万别动气，龙四……四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仙子她就更不知内情……”
杨戬不答，恍如未闻。四下围观者议论纷纷，每一声都如利刃般一刀刀捅入他胸口，嫦娥的话，更反复在他心中盘旋着。
“你曾利欲薰心，不择手段，到头还是逃不过这种悲惨下场……”
目光到处，他正见了嫦娥与龙四娉婷远去的背影。顿时内息逆冲，惨笑声里一口血喷在地上，就此昏了过去。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虽然头昏沉沉的，但哮天犬还是强撑了一夜未眠。昨日负着杨戬回来后，看着主人苍白如死的脸上一片木然，他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连乞丐头儿大发雷霆时，都没能移来他对主人关注的目光。结果被痛骂一通后，又被狠狠扇了几记耳光。
老乞丐拼命帮他求情，好容易才劝走了头儿。哮天犬却不敢去睡，他太清楚白天那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用身子拦住月色，一遍遍帮主人拭去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祈求这个漫长的夜晚，能过去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乞丐打着哈欠爬起身来，揉着有些僵硬的老寒腿，奇道：“小兄弟，你就这么坐了一夜？这怎么成，一会怎么有气力去抢喜钱呢？”
喜钱？头痛得厉害，伤处火辣辣地烧着，哮天犬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乞丐叹道：“你啊，昨天就跟丢了魂似地，你这朋友又不是第一天病，犯得着为他急成这样吗？你的伤不轻，万一也撑不住的话，他就更只有等死的份了！”
哮天犬低头不语，见杨戬已醒了过来，目视着自己头上伤口，眼神中全是愧疚之意，心中更是难过，对老乞丐道：“老鬼，你不要说了，我没事。不过，你刚才说的什么抢喜钱？”
老乞丐道：“敢情昨天头儿的话你一字没听？难怪挨了顿好打。不是说了吗？今天城里赵大善人家办喜事，招新姑爷。他是本城首富，又出手绰阔，所以头儿要咱们今天都呆在他家讨赏说好，谁也不准溜号！”
哮天犬摸摸主人额头，入手烫极，自昨日吐血后，他的伤势便斗然恶化了许多，又怎放心留他一人呆在庙中？只好无奈地道：“老鬼，有没有办法？我不想去，主人身边离不得人的。”
老乞丐摇头道：“说胡话呢老弟，不去？晚上交不出钱来，只怕你这朋友都要受一番的好打！要不，你背他一起去吧？在院里找个树荫，你讨赏时也好随时照顾他！”
几个别处栖身的乞丐过来传话，要所有人立刻去赵大善人府上讨开门红包去。哮天犬不敢看向杨戬拒绝的目光，低声道：“主人，你身子弱，饿上一天更受不住。对不起，晚上回来后，狗狗再向您赔罪。”负起他随众人向城南的赵府去了。

第五章 乐声盈喜宴
赵府座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赵大善人年过半百膝下犹虚，一向引为平生憾事。但五个月前，却突然从天上掉下个女孩，正落在老夫妻俩的卧室前。
最初的惊吓过后，赵大善人认定这是上天赠来的女儿。又见她虽不记得往事，却异常喜爱花园里的丁香花儿，便为她取名赵丁香，收为义女，宠爱有加。
这赵丁香，便是当日被杨戬一枪剌中，化入神斧之内的丁香了。
沉香等人偶然遇见了正帮路人打抱不平的丁香，无不大吃一惊。须知自劈开华山促成新天条出世后，神斧便无故自断，人人都道丁香断无幸理。谁知丁香神识早已不知所踪，这上古神器果然不同凡响，竟生硬硬救回了丁香一条性命。
其时玉帝已判定功罪，贬去二郎神，整理推行新天条，三界一片祥和。沉香与小玉被玉帝亲自赐婚，并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与外婆重逢团聚！
原来数千年前沉香的外婆，玉帝的亲妹妹瑶姬私通凡人之后，碍于天规，玉帝只得制造了她被十日晒死的假象，事实上却是被秘密囚禁了起来。如今新天条问世，王母又下凡历练去了，玉帝再没有丝毫顾忌，便顺势将囚了多年的妹妹也放了出来。
一家团圆，三圣母说起几千年的悲欢离合，与母亲抱头痛哭，却是尽量避免提起杨戬。瑶姬追问之下，在得知这个儿子的种种劣行之后，又抱着三圣母大哭了一场，生恨自己怎么生了如此外罔顾廉耻不念亲情的孽子来。不过好在三圣母朋友众多，诸路神仙都来庆祝她们母子重逢之喜，时日稍久，一家人就几乎真的忘却了杨戬曾经的存在。
寻回丁香之后，沉香最后一份遗憾也不复存在。龙八太子对丁香倾心如故，费尽心事讨着她的欢心，加上沉香小玉等人鼎力相助，终于苦尽甘来，喜结连理。
赵大善人是凡人，自不能去龙宫，婚礼只好在女方家操办了。沉香责无旁待地赶来帮忙，而三圣母、刘彦昌也侍奉瑶姬跟了去散心。这一来更惊动了不少仙家，齐齐云集赵府，好不热闹。
这一切，哮天犬自然不知道。他杂在乞丐群里向赵府走去，默默为主人的伤病而忧心忡忡。他深悔昨日自己的蠢笨，却不知道更难堪的一日，已近在眼前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处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正厅，厢厅，连同前、后厅都大排宴席，气氛喜庆之至。仆人们流水价般来回奔忙着，百十来名乞丐在那几个头儿的带领下，高唱莲花落乱哄哄地挤在大院中。
早有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洒了一通赏钱，哮天犬背着杨戬，不敢在人群中挤夺，竟是一个铜板而都未抢到。老乞丐看在眼里，挤到他身边劝道：“老弟，还不快找个地方放下你朋友？一会正式拜堂时你再抢不着钱，晚上回去的日子就难熬了！”
哮天犬无计可施，只得由老乞丐陪着，向那管家低声下气地求了半晌，那管家才不情愿地在墙角水沟边找了块空地，不耐烦地道：“真是不懂事！让你们这帮要饭的来打秋风，原本是老爷的善心。可将这种不死不活的病鬼也带来，呸，你存心想赵府晦气？”
他口里牢骚不断，早有乞丐向头儿递了信。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大剌剌地过来，重重踢了哮天犬几脚，才向那管家赔笑道：“秦总管，小的们不懂事，你老可别见怪！待会儿一定让他们多说些好，保证吉利热闹！”
哮天犬咬紧牙关，将杨戬放下倚坐在墙角。疤脸汉子看着不耐，劈手拉过哮天犬，怒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小子，要再敢不听话，老子一定好好收拾你！”拽了他向正厅那边走去。老乞丐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转身也匆匆跟着去了。
其时日已近午，喧闹声一阵甚于一阵。各处宾客纷纷赶到，乐手起劲地奏着，夹着响亮的爆竹声。杨戬默对着面前的热闹场面，哮天犬方才的遭遇，老乞丐的神情又浮现眼前。他乏力地合上双眼，只觉出难言的疲惫与难堪。
这时，乱轰轰的噪声里夹了几句话飘过，蓦地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吕道友到了？这小龙好大的面子，连你的大驾也劳动了？”
“彼此彼此，火德，你也稀客！只是小心点，别害人家大喜的日子走了水，哈哈！”
杨戬怔怔地循声望去，原已苍白的脸上更是惨白。大门边一名中年道人面目清矍，留了三络长须，举止潇洒之至，正与一名红袍老丈携手向前厅行去。那红袍老丈面容枯槁，却相貌清奇，气度庄重。
“上八洞的洞宾真人？火德星君？”脑中一阵眩晕，几乎再也支持不住。杨戬欲向墙角阴影处避去，却偏偏连屈伸手指都无能为力。冷汗从额上渗出，只是在想：“这是谁的婚礼？哮天犬，你绝不能让这二人认出！”
但紧接着，上八洞中其余几人也一一化作凡人来了，五方五老，十洲三岛诸仙纷纷赶到，赵府家丁固然忙得人仰马翻，杨戬更是越来越惊。他顾不得胸口的烦闷绞痛，凝神细听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终于，几个名字如惊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丁香和八太子般配之至……”
“玉帝已宽释了妹妹瑶姬，三圣母带着母亲也来散心了……”
“那不奇怪，沉香与龙八亲如兄弟。他大喜的日子，自然全家都要来帮忙……”
杨戬心中忽地完全空白，移目向天上望去，烈日当空，剌得双目生疼。思绪更是乱成一团，只想：“丁香已被我害死化入神斧，难道天见可怜，竟能死而复生？瑶……母亲……还有三妹，沉香……不能，我不能再见你们……”
爆竹又复大作，奏乐声更响彻云霄。赵府大门洞开，一名大红喜服的俊秀少年，扶了凤冠霞披含羞垂首的新娘，与迎亲的众人喜气洋洋地缓步走向正厅。虽然隔得远，杨戬依然一眼认出，这不是龙八太子又是何人？
前厅又迎出一人，与迎亲队伍里一个男子低声说话，却是龙四公主与刘彦昌。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无比，每吸入一口气，胸口都烦闷得如同要炸开一般。但无由地，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几许宽慰。
“原来丁香没死？”手中枪剌入丁香身体时，那种无奈的心悸仍记忆犹新，“没死就好，这个单纯的孩子。很好，就让她从此幸福下去吧，让沉香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开心快乐，千万不要象我……”
一阵风吹过，将龙四在刘彦昌耳边的低语送了过来：“一会儿你劝劝三圣母。小娥也真是，杨戬那种人遇上也就算了，干吗要告诉三圣母？现在好了，居然满大街地去找他！总不成你们还想着收留他吧？”
“找我？”
呼吸骤停，杨戬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底说不出的苦涩，却又隐隐为之一暖，“三妹，她告诉你了？你……你竟肯去找我？”心情激荡之下，喉中阵阵发甜。他抿紧了双唇，将险些喷出的一口血又生生咽了回去。
日光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合上双目缓缓调息。突然，心中没由来地一颤，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向前方望去，却见一个衣着高贵，容貌秀美绝伦的女子伫立在远处，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三……三妹？”他不太确定地想着。那女子一步步走了过来，快到近前时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唇角微动，似欲说话，却终于没能说得出来。
院落另一边，嫦娥和几个花仙子谈笑着，间杂着几名本城的官眷。其中一个绿裙女子笑盈盈地过来，说道：“刘夫人，在看什么呢？”顺了她向墙角望去，忽然便尖叫了起来：“啊，恶心死了！管家呢？谁放了病鬼进来的？今天赵府大喜的日子，没由来地触个大霉头！”
那女子确是三圣母，也确是在寻找着杨戬。
嫦娥此次下凡，原是为了帮龙四公主操办婚礼。待在街上见杨戬沦落至此，总觉得极为可怜。回来后想了又想，终还是偷偷和三圣母说了。
三圣母大吃一惊，追问了详情之后，坐立不安。嫦娥道：“姐姐，我知你为难。若去寻他，他当日种种行为当实在伤你太深。但若不去寻他，终也不是办法。”
三圣母眉头轻颦，说：“我已当自己没这个哥哥了。不过血脉相连，而娘又刚刚脱得几千年的囚禁。我若对他不闻不问，只怕将来会伤了我娘的心。”犹豫半晌，终还是一叹，向嫦娥道，“好妹子，那就烦你带我去找找看？如果再这么任着他流落街头，只怕……只怕他真的会性命不保。”
但她又怎知一大早全城乞儿都被赶到赵府讨赏来了？大街小巷转了半天，一个乞丐也不曾见到。向人打听，倒也有不少人见过，将这个成日被拉在破车上的病夫嘲弄得一无是处。看看已近正午，嫦娥只得说：“今天是找不着了，姐姐，婚礼吉时将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三圣母点头称是。不知为什么，方才一路听人说起杨戬的近况，她竟有些希望再也不要亲眼见到他才好。倒不是仍然恨他入骨，她只是无由地惶恐，不想再去面对。
但普一进门，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身来，不由自主地，她向院落最角落处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便呆在了当场。

第六章 重聚肝肠摧
那绿裙女子说了什么，杨戬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女人高亢的声音，引来了多少围观者，他也没留意到。他的目光，只落在沉默不语的三圣母身上。
比之被压在华山下的憔悴，现在的三圣母又恢复了以前的淡定优雅，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三妹，杨戬嘴角边不由显出几分笑意，一时连剧痛和所有的难堪都尽数忘却了。
他并不奢望她看到自己时会有什么反应，当时在昆仑抱着必死之心面对沉香的神斧时，他就决心再不见这个自己付出全部拼命守护着的小妹，他只希望她还能象以前一样快乐。
但不知为什么，三圣母向他身边一步步走来时，他的心也一点点热烈起来，明净起来。而当她终于止住脚步，只那么淡淡地看向他时，他心中毫无预兆地一紧，跟着，便痛得几乎要碎裂了也似。
面颊突然大疼，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许久，才看见拉走哮天犬的那个疤脸汉子正叉着腰站在身前，唾沫横飞地训叱着什么。
围观者越来越多，几个乞儿用力按住了赶过来的哮天犬。哮天犬拼命挣扎，大声叫道：“三圣母，你不能……主人他……”一个乞丐除下脚上破鞋，伸手便塞入他口中。
那疤脸汉子是听了绿裙女子的呼声才过来的，见杨戬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名衣饰华贵的美貌女子出神，顿时火起，上前就是几记耳光，喝道：“奶奶的，就知道你这病鬼要找晦气！”
三圣母低呼一声，几欲冲上前去，却终于忍住，叫道：“不，别打他！”嫦娥、龙四公主与刘彦昌也闻声走了过来，嫦娥脸上有不忍之色，刘彦昌犹豫了一下，正待喝止，龙四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疤脸汉子哈着腰向三圣母陪笑道：“小的管教不严，惊吓夫人了。”原先惊叫的绿裙女子尖声道：“给你打秋风就是了不起的功德了，你怎么做事的？这种人也带来！”疤脸汉子连连施礼道：“不是不是，同喜同乐，您大人有大量。这样，我让他给各位磕头赔罪好不？您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转身一脚踹在杨戬身上，杨戬重心一失，栽倒在地上。疤脸汉子怒道：“装什么死？去，过去给几位夫人们赔罪认错！”低头一看，却见他仍静静地看着三圣母，心中更怒，又是几脚踹下。
三圣母叫道：“别打啦！他是，他是……”目光触到四周围观人群，余下的话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只道，“你……别打他了，他有病，算了！”
疤脸汉子叉腰道：“谢夫人善心，不过家有家法，我手下容不得这么不懂规矩的混账。今个儿，我自己先正正家规！”指着杨戬破口大骂起来。
围观的人越发多了，先是前院的三两来宾和赵府仆役，跟着厅内的一些贵客，最后，连幻为凡人的诸仙们也过来了不少。
杨戬侧倒在地上，目光却只望向三圣母一人，见她犹豫着想上前制止，却又环顾四周，似是怕失了面子。于是，初见她时的激动喜悦一点点淡了下去，却再也不如何悲楚失落，甚至连心痛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痛到了极点，大约，也就不会再痛了吧？他嘴角上掀，慢慢显出几分笑意，笑意中全是寂寥，寂寥得再无半点生趣。
一个赢弱的中年妇人在一名面目清秀的少年扶持下，也从正厅步了出来。
“莲儿，吉时已经到了，你不进去观礼，在这儿做什么啊？”
那少年亦道：“爹，娘，嫦娥阿姨，四姨母，赵老爷请你们进去呢！”
两人穿过人群过来，三圣母脸色惨变，突然上前制止了疤脸汉子的喝骂，同时，拦住了杨戬不让那中年妇人看到。
中年妇人和蔼地笑着，说：“怎么了？这人怎么了？莲儿，你让开，娘来替他把把脉。”
“娘？”
杨戬心中重重地抽颤了一下，他终于将目光自三圣母身上移开，急切地寻找着那声音的主人。但三圣母挡前面，他无力移动，只隐隐见到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侧影。
是的，熟悉。很久之前，那侧影曾千百次出现在梦中，轻轻哼唱着儿歌。那时，这样的梦是他唯一的安慰。可是，自从捧着清水，亲眼看着这侧影在炙热的骄阳下，慢慢地化为成一堆灰烬后，就连这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梦境，他都不复能拥有。
意识越来越混乱模糊，却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母亲，终于……这一次，我是真正做到了……”
他缓缓合上双目，依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寂寥，却再没有一丝遗憾。
“那么，三妹，好好照顾母亲，忘了曾有过我这个哥哥罢。如果，那是你能平静下去的唯一选择。”
“娘，真的没什么。您先进去，我一会就来。沉香，先扶奶奶进去歇着！”三圣母说道，心中惶急，求助似地看向四公主等人。
沉香奇怪地望向母亲，自华山脱困后还没见过她如此紧张。无意中目光向旁一瞥，突然吃了一惊。
虽然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塞了一只鞋子，但细眉耸鼻，四肢瘦长的奇特外形仍让人过目难忘。哮天犬？沉香差点叫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用目光四下搜索，果然，在母亲身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玄衣散发，一如既往地略带着高深莫测的冷笑。虽已狼狈不堪，但神色之中，却依然冷傲从容。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那种风淡云轻的温暖。唯因如此，接踵而来的追逼与残酷，就更令他对这个人恨之入骨。
如今，四姨母复活，丁香重生，合家其乐融融，他认定自己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了。
但是，就这么一眼，他以为已完全过去了的那些苦难，那种悲怒便又突然涌上心头，压得他一阵窒息。
一边的龙四公主见沉香脸色不对，心念电转，已明白过来。当下移步过去，扶住瑶姬笑道：“是啊，瑶姨，我们先进去，莫要错过了我弟弟的大喜时候。三圣母，刘先生，你们帮赵老爷完排完这边的杂务，也快些来吧！”说话中向沉香连施眼色，两人扶了瑶姬转回厅内去了。
三圣母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四下的人群，心中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身又看向地上的杨戬。
她看着杨戬嘴角流露的笑意，见他犹在目送瑶姬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软，这才注意到二哥已不复有记忆中的飞扬神采，脸色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不禁愣愣地呆在原地，思绪中一阵茫然。
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抚上她肩头，刘彦昌走了过来，轻拥着她，关切地道：“不要想太多了，小莲，这和你我都没关系，所有的一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那被喝在一边的疤脸汉子见三圣母等人神色奇特，只当他们犹有余恼，赵大善人一向是他地盘上的大施主，无论如何也不可得罪，当下又上得前来，指着杨戬说道：“老爷夫人，犯不着为这小子坏了大好心情。您放心，今个儿若不好好教训他，那我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三圣母身子一颤，道：“不！”疤脸汉子还得再说，突然乓乓几声，几桩庞大物件砸将过来，顿将他压倒在地。他跃起骂道：“谁偷袭爷爷？”定睛一看，却哪是什么物件，分明是按住哮天犬的那几个乞丐。
一个高大汉子从地上扶起哮天犬，浓眉洪髭，正气凛然，正是梅山兄弟中的康老大到了。
适才沉香回到厅内，心知母亲因杨戬而不知所措，便将前来参加龙八婚礼的康老大拉到一边，悄悄向他说了。康老大虽不齿杨戬为人，却素来钦佩哮天犬忠义，闻言便匆匆赶了出来。
取下哮天犬口中破鞋，康老大见他黑瘦得不成模样，心下恻然，问道：“哮天犬，你怎么弄到这步田地？他们又是谁，怎么敢如此对你？”
哮天犬疯了般挣开冲出，康老大皱眉喝道：“哮天犬？”却见他已冲到疤脸汉子身前，伸手就是重重一拳。疤脸汉子吃疼，惨叫一声正待还手，忽然肩上大痛，哮天犬已生生在他肩上咬下一块肉来。
康老大抢过去将两人分开，叱道：“哮天犬，你疯了？”哮天犬双目尽赤，叫道：“康老大，你这笨蛋！你也帮着这些畜生来逼二爷？”康老大脸上变色，说道：“不要和康某提起那个卑鄙小人！”哮天犬又气又怒，道：“你说什么？”转身还要向疤脸汉子冲去，却被康老大一手扣住。他连连挣扎，又哪里挣得开？突然眼前一阵眩晕，软软地晕倒在地。
他受了小玉一掌，法力尽失，这几月来为照顾杨戬吃尽了苦头，昨日失血过多，现在情绪又激愤难排，到底是支撑不住了。
康老大将他横抱怀中，急渡入真气护住他心脉，只觉这狗儿虚弱之至，竟已是遍体鳞伤。头一侧，终于看到了地上的杨戬，饶他早已知道，还是不禁重重地呸了一声。
“杨戬。”他怒道，“看看哮天犬被你毁成什么模样了。这种下场原是你应有之报，你却不知悔改，生生又拖累了这等忠义的好汉子！”
杨戬脸上毫无表情，自刚才见了瑶姬之后，他斗然放松了下来。周围一切都不再对他有丝毫影响。但他仍忍不住看向康老大怀中的哮天犬，现出黯然之色。
“确是我累了他。那么，康老大，你带他离开吧，想个办法让他忘了我。对他而言，那或许会是最好的解脱。”他在心中默默答道。
康老大抱着哮天犬，对三圣母等人颔首道：“康某要先告退了。哮天犬的伤已拖得太久，耽误不得了。三圣母，听康某一句劝，杨戬这种小人，你还是莫要管了，生死由命，随他去吧！”转身向人群外走去，看也不看杨戬一眼。
刘彦昌心念一转，向三圣母耳语了几句，提高声音道：“秦总管，秦总管！”
正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秦姓总管忙走了出来。他知道这夫妻来头极大，与新姑爷渊源非常，当下存了十二分的恭敬，垂首静待吩咐。刘彦昌向杨戬一指，说道：“这个人有些象我的一个故人，爱屋及乌，我不忍见他如此落魄。秦总管，烦你先找个地方让他暂住。”秦总管点着头连连称是。
人群中各路仙灵都已认出这狼狈不堪的乞丐，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真君，自然知道这一家人的恩怨纠缠。有的人略有不忍，大多却存了幸灾乐祸之心冷眼旁观。如今听了刘彦昌如此说法，一名散仙率先扬起拇指，赞道：“刘先生当真胸怀宽阔，仁厚待人。面对这种无耻之徒还能以德报怨，三圣母果然好眼光！”另一名仙人则目视杨戬摇头道：“落到这步田地还要苛且偷生，真是毫不知耻。难怪当日会为了权势灭绝人性，变得猪狗不如。”其余仙人也无不称赞附和。
刘彦昌笑着向四下拱手致意，三圣母目视杨戬被下人们带去了后院，心中为之一松，知道还是丈夫有急智，淡淡几句话就了结了自己认与不认的尴尬处境。
大院中依然无比的热闹喜庆。随着明快动听的唢呗节奏，司礼高亢的声音从厅里传出：“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堂啦……”

第七章 吁嗟寄篱下
小心翼翼踱上几步，又停下来用触角试探，再小心地顺着手指钻入袖中。这只臭虫在仍不失弹性阳刚的手臂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痛快淋漓地吮着鲜血，浑不知为何有了如此好运。
杨戬侧过目光，静静看它在自己袖内饱餐一顿后悠然离开，落寞地笑了一笑。
他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已躺了七日，堆积的废枝烂叶，飞扬的尘土，除了恶言恶语地服侍他三餐的一个僮仆外，他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大约也就是这处处皆是的臭虫了。
死固然不易，活下去，却原来也如此艰辛。
柴房的门呀地一声开了，阳光直射进来。他有些不适，也不欲见那僮仆趾高气扬的神色，便微微合了双目。只觉一双手轻轻将他扶起，又将一杯水送到口边。
除喂饭之外，再无人来过问他。因为渴极，也因为那日吐血后未退的高烧，他唇边早已干涸裂开。抿了一小口水，略觉舒适了一些，他慢慢睁开双目，却是一楞，第二口水呛入肺中，不住剧咳起来。
映入他眼中的那个女子，清淡优雅，松松地挽着长发，正是三圣母。
三圣母皱了皱眉，放下水杯为他轻拍着胸口。杨戬这么多日来第一次靠近看着这小妹，心中一阵欣喜，又是一阵酸楚。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练功累了时，三妹也会这般为自己轻轻捶拍。于是七日前所有的痛心与不堪都从思绪中淡去，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全是怜爱与温暖。
“康老大带着哮天犬走了。”她却避开杨戬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道。
“哮天犬？”是好几天未见这狗儿了，想起他那天在自己眼前晕倒，杨戬脸上现出询问担忧之意。三圣母却未看到，只道：“康老大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哮天犬伤势很重，若再由着你利用下去，只怕你又要多造一场孽了。”
利用？杨戬心中一冷，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但三圣母的声音却仍清楚地传了过来：“以前你利用他的忠心作恶，骗得他伤天害理。现在，又利用他的忠义来续自己的命，浑不顾他的死活。所以康老大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带走了哮天犬，而且会去南极仙翁那里求取无忧草，助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从头开始。”
三圣母又将水杯递在他唇边，他却不喝，一任那水顺了杯口洒了一身。她的话又一次剌得他心中阵阵隐痛。而且，几千年来已习惯了哮天犬在身边出没的日子。但无忧草？他知道那是南极仙翁所种的灵药，可以藉之封印住别人的全部记忆，将一切抹了重来。
“不过这样也好。”他默然想到，“我已累了他太久了。忘记，或许那是他最好的选择。”
三圣母扶着他躺回地上，用丝帕为他试去水渍和渗出的冷汗，犹豫了一下，又道：“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你现在这样子也照顾不了自己，就先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吧。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母亲，她老人家受了那么多苦，重见天日后又为你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我不能让你再伤到她老人家。”
她什么时候走的，杨戬没有去注意。也许真的痛到麻木了罢？除了失望与冷漠，他已不期望她会带来更多的东西。反而，想起那个垂着头让自己抚摸、小心翼翼地推测着自己喜恶的身影以后都不复能再见时，他甚至有些代哮天犬高兴。
“忘了有我这个主人的存在吧，哮天犬，你终于可以做回你自己了。”他沉思着，自嘲地一笑。
只是，三界之内，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消失了去。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从此也真正无人明了。生存是一种负累，而这种寂寥，又何尝不是一种负累呢？
三日之后，与新婚燕尔欢天喜地的龙八夫妻、赵大善人作别后，三圣母一家出城选了一处偏僻的空地，作法腾云返回刘家村。三圣母托辞杨戬是一个被贬了的小仙吏，曾有过一些交情，哄得瑶姬不再追问，由沉香负着他一路同行。
刘府早不是原来那破旧的灯笼店了，修葺一新，窗瓦明净，比之当年沉香羡慕的那个小财主家，已不知威风了多少倍。在最里的一座院落里腾出间小屋，草草收拾后便将杨戬安置了下来。杨戬以前的作为毕竟伤得他们太深，虽不能见死不救，却也不想多看到他出现在眼前。
此后的日子古井无波，别处的欢乐永远与这小屋无关。三年来刘府的仆人轮番来服侍他饮食，大多敷衍了事。一则风闻这个人的过去，颇为不齿，二则主人们反正对他不闻不问，他们也落了个省事清闲。
倒是前来拜访三圣母的神仙们有时会来小屋里瞧瞧，对着他指指点点。嫦娥也来过两次，但他却宁愿她从未来过。所有人都是原封不动的说辞，清一色的指责与嘲弄，还有那道貌俨然的所谓改过自新的说教。
也只有这时，他的目光中偶尔会象以前那样显出凌厉的冷意与阴鹫。而这时，和他目光一对，任何一个访客都会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地退了出去。
百般无聊中他又开始了重聚真元的尝试。身体已残破得无法恢复，内息每在支离破碎的经络中运行一遍，都会痛得他生不如死。但越是如此，越激起了他固执的天性。几千年来他做任何事都绝不畏难而退，也正是凭了这顽强得近乎顽固的个性，才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一步一步成为那个威震三界的司法天神，守护住了自己所关心爱惜的那些人的未来。
而瑶姬也终于知道了这个缠绵床榻的病夫正是自己那个倒行逆施的儿子。她几次徘徊在小屋之外，却还是选择了离开。和三圣母不同，杨戬的性格从来就不是她所喜的。她不喜欢这孩子的眼神，很小的时候就老成得让人捉摸不定。还有那神目，当她生下这孩子，那带给了她无比的惶恐。而后来，她更觉得那场惨剧和这孩子天生的神目脱不了关系。
这一段时间的努力，所聚合的法力虽杯水车薪，但耳目较以前已灵敏了许多。杨戬已不止一次听到瑶姬的脚步在门外响起。他有些期待，但又本能地想逃避，只求这脚步永远不要走进屋里。
实在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冲天火光里母亲愤怒的面孔，那印在自己颊上火辣炙痛的耳光，还有她看向自己神目的憎恨眼神，这便是母亲给予他的最后记忆。
劈开桃山之后，他将她抱在怀里，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充溢了儿歌与欢笑的童年。但是，母亲却冷冷地不肯看他。她依然以为他那次使用神目中的法力，是源于卖弄和心血来潮。
“不可使用你天生的法力！”母亲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不能看着妹妹掉下山崖……”他软弱地在心中为自己辩解着。
“但你害了全家。害死了你爹爹，你大哥，还有我几千年不见天日的痛苦。是你的法力，才引来了天庭追捕我的天兵们！”瑶姬的声音斥责道。
喉中微甜，一股血腥味涌将上来，他勉强忍着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又一次在门前停下，既不推门而入，却也不离开。
“已发生的事，永不能再被原谅。但做过这么多，这次真正成功了，就让我再看上一眼也好？让我知道，那些努力，并没有白费。”他黯然地想着。
门已被推开了一条细隙，他合上双目，却掩示不住脸上的期待。但另一人的脚步停在了门前，于是那门又被轻轻阖了回去。
他听见三圣母在说话：“娘，夜深了。你出来这么久，小心着了凉。”瑶姬轻声说了些什么，示意没有关系。三圣母又陪她在屋外站了一会，终于道：“要不，我陪你进去看看二……看看他？”瑶姬沉默了许久，才淡谈地说：“不进去了，他伤得你那么深，我再也不想见这个孽子！”两人的足音便慢慢去得远了。
内息突然逆冲，三年中辛苦采集的法力如脱缰野马般在体内乱窜，一时他脸色灰败如死，几乎被痛晕了过去。但他却没注意这些，任随岔乱的真气再次重伤刚有起色的身体。
几滴泪水从脸颊上缓缓洒落。几千年了，他本以为早已忘却了落泪的滋味。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落泪呢？孽子。在母亲眼里，他终究还是那个害死爹爹和大哥的孽子啊！
日近中午，刘彦昌站在这门前已有半盏热茶的工夫。进？还是不进？始终沉吟难决。
三年来他从没去看过这人一眼，却常会旁敲侧击地从下人们口中打听近况。他不愿意想到这人，提到这个名字，但偏偏，他又希望能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这个人目前的一切。
那个人，杨戬，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神兵悍将的环拥下，银铠黑袍，毫不掩饰看向自己的不屑与憎恨。他从来就看不起自己，不明白他宠着爱着如珍如宝的小妹，怎么会看上自己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是的，书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书生，既不出类拔萃，也没有什么独立特行的风骨气宇。
可是，那么一个三界中清秀绝伦如诗如歌的女子，却因为自己失足悬崖跌落在她的云彩之上，从此义无返顾地爱上了自己。
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抱着和她的孩子，看着她被最信赖的哥哥压入那阴森潮湿的山底，恍如在梦中。
然后的十几年，自己小心地隐藏着。平凡，那是自己最大的期待。可他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亲妹妹的孩子。不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在绝望中一路走过来的，总之最后，自己居然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却又莫名其妙。
沉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自踏出刘家村那一天起，就越来越象另一个人了呢？
尽管那个人已在你的手里一败涂地，万劫不复，沦落到要靠他所不屑的人施舍怜悯，才能勉强生存下去的地步。
但在赵府上见到他的狼狈之后，自己反而更不想见他。只因这人就算在最落魄时，依然可以用冷漠孤傲的眼神对着别人，而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种卑微与乞求。
三年了，这个人习惯了几千年的高高在上，冷淡俯视着脚下的众生。那么，这样的三年，会不会让他稍稍改变一些呢？
刘彦昌还在沉思，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从屋内传出，突然给了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精神一震，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也颇有些灰尘。这若是别处见到了，他定要叫来仆人们叱责一番，不过这间屋子，他没兴趣多管。
早上听来的回禀没错。大约是伤病又恶化了许多？杨戬的气色比预料中更差。刘彦昌走到床边，低着头细细打量，这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向这个人。
和三圣母还真颇为相似的，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那么，当年怎么就下得了手，将他最宠的小妹关在山底二十年？刘彦昌不禁笑了笑，神仙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不如自己一介凡人。自己坚守了二十年，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家，而这个人，几千年的兄妹之情，却亲手一点一点地毁灭了去。
周身仍是难言的疼痛，杨戬尽力收拢着杂乱的真气，冷汗从额上不住地渗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静静地站在床边，不象是平素恶言恶行的仆人们。但他懒得去看，既然仇恨不曾平复，那又何必非要所恨的人苟延残喘，留着彼此来面对这无休无止的折磨呢？
那人开口道：“杨戬，我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只为听说了你的一些近况，放心不下才来冒然打扰的，希望你不要见怪。”声音极熟，却出乎意料之外。刘彦昌？他愣了一愣，睁开双目扫了一眼，果然不错。心念一动，他多少猜出这书生的来意了，不由冷然一笑。
刘彦昌诚恳地笑道：“本来三圣母也该来的，怎么说你们也是一家人。不过，她要照顾岳母大人，事多且杂，一时脱不开身。而且你也知道，岳母大人对你的行为始终有梗于怀。身为子女，怎么也不好逆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杨戬淡然听着，在听到瑶姬时暗叹了一声。但生存即便已是一种负担，却仍不容被任意围观议论，他知道这书生想要看的是些什么，偏强忍了身上的不适，神色散漫，微微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刘彦昌的笑意为之一僵，半晌，突然道：“我今天来，其实只是为了沉香和三圣母。”话冲出口后，自己却是一呆，不知对眼前这人说出这话有什么意义。
三圣母是他亲妹妹不错，但却被他亲手压在山下二十年。而沉香，更是在他的追杀围堵中硬打出了一块新天地来。这世上只怕除了这人自己，就再无他会关爱的人了。
但似已完全失了控，尽管刘彦昌心里在疑惑，口中却依然在继续：“你知道，三圣母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子，沉香是我唯一的骨肉。为这两人我可以不惜一切，那也是我存在的责任——这一点，你明不明白？”
话说出来，人却在发呆，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如他不知自己怎么会神差鬼使地来了这屋里。方才杨戬睁开眼他就后悔了，这个人的目光，仍是和以前一样冷漠而居高临下。
“你毕竟曾是天界的司法天神，这三年来，也有不少神仙来看你。从来好人难做，你现在这个样子，知情者知道我们是因同情而收留了你，不知情的只怕会怪了三圣母和沉香头上，以为他们未照顾好你，罔顾亲情。杨戬，为什么当年你会去赵府？那又是你设计好的一场好戏是不是？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我们全家是不是？”
他越说越快，激动得语无伦次。
杨戬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沉香他们的看法呢？”他想。只是，这个书生今日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只怕他连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吧。责任？他有什么资格提到责任？原来忘记，居然也是一种幸福？
刘彦昌突然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很快，直到大步踏入正厅时，才蓦然惊觉。他在椅上缓缓坐下，心中说不出的不解与茫然。仿佛遗忘了某些东西，又仿佛被生硬硬地塞入了什么。
“不过，那小屋还真是冷清啊！”这是他对自己这趟莫名其妙的行径得到的唯一感受。

第八章 忍死欲奚为
相对于小屋的冷清，刘府别处却热闹非凡。龙八太子和丁香来到刘家村小住，两对年轻人玩得不亦乐乎。失忆的丁香对刘家村一草一木都好奇之至，龙八只好当上了免费的导游。在对整个村子都了如指掌后，她突然又对身居的刘府大感兴趣。她小姐脾气一发，所有人也唯有随她在府上胡闹了。
这一天，见了一个仆人没好气地从后院出来，丁香一问之下，才知后院有个长年卧床不起的病人，却又成天对人不理不睬。她好奇心起，顾不得和龙八约了去山上游玩，一路便向后院寻了去。
刚刚推开门，便被飘起的灰尘呛了一下。却见屋内一床一桌一椅，简陋之至。一名玄衣男子仰卧在床上，眉头紧锁着，似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神色间却又偏偏平静如水，无喜无悲。
丁香好奇地凑近了打量，喂了一声，杨戬睁开眼向她望去，不由一怔。但就这么一眼，丁香蓦地觉到了无由的熟悉，夹杂着极奇怪的感觉。她好奇地看着这人，道：“奇怪了，喂，我认识你吗？”
杨戬静静地看着她。这孩子是来沉香处作客的吗？年轻而充满活力，看来，当初的决定果然没有错误。不过，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那么热烈地爱过，现在竟因为自己完全地忘记？
他心绪复杂地笑了一笑。丁香拍手道：“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听不到我说的话呢！”
跟着便是一连串问题，见杨戬只卧在床上淡淡地笑着，不由有些不喜了，说：“一句话也不说，真的闷死了。对了，听他们说你不能动是吗？我家龙八手里好多灵药，来，我带你找他去！”
她不由分说地要拉杨戬起来，头一低，却见这人衣领下有个古怪物件，形状奇特但却似在谁身上见过，便伸手取了出来细细观看。
那是件银月形小巧饰物，用天蚕细索环在颈中。银月上刻满了古怪的符咒，闪烁着奇异的微光。丁香反复看着，又看看杨戬，说：“我见过，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不过，这东西可真好看呢！”杨戬见她抓着银饰不肯放手，神色不禁为之一变，张口欲语，却无力说出。
屋外一人大叫道：“丁香，丁香！”声音里颇为焦急，却是龙八。
龙八等了丁香半晌也不见人影，一问之下，才知她去了杨戬栖身的小屋。龙八大惊之下，这才想起三年前三圣母确带走了杨戬。只是四公主丁香已死而复生，这趟来又从未见沉香等人提起过，他也几乎忘了这个当初恨之入骨的大仇人了。
匆匆赶了过去，他推门入内，见丁香正站在杨戬身前，低头仔细看着什么。
见龙八进来，丁香招手要他过来，笑道：“小八，来看看这个。我好象见谁带过。银铠……那人好象穿的银铠……也不对，又不是唱戏儿，好好的会有谁去穿什么铠甲？”皱了眉苦苦思考。
龙八心头一撞，道：“银铠？”暗叫一声不好，只想：“杨戬是杀过她的大仇人。虽然天见可怜，神斧劈开华山后竟然自断，丁香这才得以重生。但她对杨戬的愤恨之心必然强烈，若是任她对着杨戬，只怕真的会全部想起……”
忆及丁香当年痴恋沉香的情形，龙八冷汗淋下，忙揽了丁香手臂，柔声道：“什么铠甲，这不就是个银月饰物吗？丁香，你若喜欢，回头我给你打造上十个八个，你天天换了带着玩儿好不？来，咱们先出去？”
丁香摇头道：“不，我就是喜欢这个，我不走。”龙八急了，道：“你喜欢？好，我帮你取下就是了。”从丁香手里取将过来，却不由咦了一声，只觉此物中竟隐隐有奇特真元流动，一现即隐。目光到处，见杨戬正看着自己手里这饰物，神色颇为奇特，一愣之下，随即想到：“杨戬曾是司法天神，人品虽然坏极，手上功夫却不含混。他随身佩带之物，说不定也是极利害的法器。”
当下更不迟疑，说道：“丁香，你既喜欢，我取了给你就是。”手上加力，一拽之下，杨戬眉头微皱，那饰物的天蚕细索深勒入颈后皮肉，却是无法曳断。
丁香不忍着：“你轻点，都流血了。”龙八道：“对这种人，还讲什么客气？丁香，看我帮你取下来！”见杨戬只盯着那银饰出神，只当他不舍此物，心头火起，拎起他身子，将细索从头颈上褪下，再一松手，将他重重摔回床上。
那细索普一离开杨戬身上，银饰上光芒倏起，龙八只觉手上一麻，如被电击，踉跄后退。那光芒正击在杨戬身上，杨戬随即被震得翻倒在地，砰地一声，额头正中床角，顿时鲜血漓淋。
丁香惊呼一声，道：“龙八，你做什么？”上前扶了杨戬，见他脸上苍白，带着黯淡却苦涩的笑容，分明从未见过，却又印象深刻，一时不由呆了。
整个身子如被火炙，又如千千万万把小刀在各处乱捅乱搅。日前因瑶姬而混乱的真气再度施虐起来。在昏迷前的一霎间，杨戬已知此次较之日前，情况只有更坏更糟。
“一直都无法言语行动，想赌上这一把都不可能。”昏迷中的他仍敛不却那苦涩的笑意，“去昆仑前封印了多少法力？五成还是更多？只是日前经络刚重创过，又怎堪承受这等突然的冲击。赌赢了又如何？我拿回了这些法力又如何？这身体依然还是不能言语、不能行动的废物而已。”
喉中阵阵的腥甜，终于咯出血来。龙八纵然憎他之至，也不禁慌了手脚，携着丁香去向三圣母求救。
于是，将杨戬接在家中三年之后，三圣母第一次步入了这小屋。
心情复杂地按上杨戬左腕，三圣母不禁微微一惊。杨戬重创过的周身经络，又被一股强横力道冲得支离破碎。虽有真元勉强护了心脉，但他内息也混乱之至，几乎不可收拾。当下向龙八详询了经过，又要过那银月饰件细看，猜测道：“这饰物是他数千年前诛灭妖魔时得来的，我也不知到底何用。可能你们把玩时触动了机关，无巧不巧地正好伤了他。”
她催动真气，贴在杨戬胸前渡入。手掌抚上去，心中突然一震。记忆中他胸口温暖宽厚，小时候总爱缠着他抱起自己唱儿歌讲故事。但现在却消瘦羸弱至此，连心跳都缓慢吃力。一霎间她心里空荡荡地，不忍再看向杨戬昏迷中落寞的面孔。
龙八见她发愣，低头歉然道：“对不起，三圣母，我不是成心要伤他的。”三圣母回过神来，叹道：“敖春你也不必自责。杨戬负你东海龙宫实在太多，你本不欲报仇，偏又无意里伤了他，岂不正是冥冥中疏而不漏的报应么？”龙八心下稍安，问：“那他可有大碍？”
三圣母渡入真气，助他将岔乱的内息纳回气海，说：“我这二哥修为深厚，他当年重伤至此，都还能残存了些护体真气。我来得及时，正好可以助他收拢内息。虽然人会吃些苦头，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顿了一顿，她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又道，“八太子，丁香，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不用告诉其他人。我娘虽一直不肯见他，但毕竟母子连心，若知道了定会伤心难过。他既无大碍，实无必要让她老人家去牵挂担心。”
杨戬一连昏迷了十一日，到第十二天，纷乱的真气终于在三圣母的导引之下纳入了控制。只是，和他自己预料的一样，受损的经脉实在不堪修复，身体与伤痛一如既往，以至他法力突飞猛进的情形，三圣母毫无觉察。
也从这一天起，小屋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或许是隔阂得太久了？最初面对他虚弱时的不忍，日日相对后反倒熟视无睹了。而他那似蕴藏了太多东西的神情，每每令她只想远远避开。如今他既已清醒过来，她就更没有勇气来面对他微微感动而又复杂难明的眼神。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那时已太迟太迟了……
但三圣母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日子来，还有另一双眼睛悄然关注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依然是手持着紫玉杖，独臂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前，手腕一翻，杖尖已抵在杨戬的喉前。
“整整三年了，杨戬，看来你已忘了你的承诺？”他沉声道。
杨戬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他要来一般。独臂人收回紫玉杖，微微一笑，道：“居然知道我不想杀你。看出我在屋外了？似乎你的法力，已恢复不少。”
他在床边坐下，面显感伤之色，又道：“我一直想交你这个朋友，可惜的是，这个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知道吗？我大哥死了，还有我唯一的侄子，就是上次陪我找到破庙的那个年轻人。”
杨戬一震，独臂人茫然地看着屋内黑暗处发呆，说话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述说着别人的事，却偏偏又悲伤得难以自制。
“大哥修的是道术，不能近战，更不能杀人。我给你时间恢复决战，他却以为我惧怕了你妹妹与外甥。为此事我们争了好几次，谁知大哥他……他竟不惜自己和爱子形神俱灭，利用伏羲水镜布下了灭神大阵，也迫我主持大阵，报此血仇。”
杨戬目光凌厉如刀，倏而紧宿。身为司法天神多年，他所了解的隐密远较常人为多。那伏羲水镜是上古大神遗物，虽然谁也不知它有何功用，但本身不算得一件凶器。只是，若以它为阵眼发动灭神大阵，则纵然是三清四御陷身其中，也只能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独臂人的声音仍平静地传来：“半年后阵法全部完成，我必要依大哥的遗命报仇。真君，虽约定过击败你前决不向令妹复仇，但现在，我已没得选择。”
缓缓站起身来，仿佛不堪重负，他喃喃地又道：“我一生追求武道，末了，却要用阵法去杀人报仇。我一生最想交的朋友，却又只能成为我最大的敌人。只不过，杨戬，你还要不要坚持你的守护？”
他转头向杨戬看去，杨戬的目光中，只有沉稳与等待，似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独臂人长叹一声，点头道：“我懂了，杨戬，半年后你该恢复一战之力了。所以，在发动阵法时，我会给你一个机会，那算对我不守承诺的补偿。只是，我希望你值得，那一战，你并无胜数。而你的付出，却未必能得到任何回报。”
策杖起身，浓烟从足下腾起，将独臂人隐回黑暗之中，来得突然，走得也毫无征兆。杨戬沉思着，许久，无声地笑了一笑。
“半年么？应该可以重新凝成元神了。三妹，你还是太小看你的二哥，以为我岔乱的只是残存的护体真气？你对我的了解，竟还比不上一个须与我生死相搏的敌人啊。”

第九章 壶娱中秋节
月色缭人，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三圣母忽的想起了杨戬，便差人带他过来。沐浴更衣后，三年来的第一次，杨戬被几个家丁抬着穿过回廊，院落，安置在躺椅上后恭敬退下。
虽说是自己的主意，但当三圣母招呼了一众客人坐下，看见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从杨戬身上掠过时，又见到杨戬看不出表情的脸，落在不知名所在的目光，心中顿有些后悔，只怕这中秋之宴要被他搅了。又不能这时才让人抬走，只得装作不知，继续与嫦娥等人笑谈。
又来了客人，哪吒在天上无事，也来此凑个热闹，见了杨戬坐在一边，呆了一呆，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沉香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说笑一番后，眼睛仍不时瞟向杨戬，不知三圣母让他来作什么。
杨戬仰在椅上，看着一干人等入席，百花仙子原就不同意让杨戬来，此时见三圣母微有悔意，点手叫过一名家丁，附耳说了几句。家丁会意，也不和主母说，又叫了两人，将杨戬连人带椅抬到一边。三圣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百花仙子，让身边侍女吩咐下去，搬了张小桌，上果品菜肴时同样放一份。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说笑无忌，杨戬也松了口气。身子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不用再以平静无波的眼神回应那些好奇不屑的打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看着已从多年囚禁中恢复了容光的母亲，靠着丈夫，笑着看儿子呼朋唤友的妹妹，还有已成熟了许多的沉香，眼波中流露出不为人知的温柔。也许，我的幸福注定是孤独的。
家人一声报名，又有客到。杨戬身子一震，看着康老大带着哮天犬大步迈过院落，刘彦昌夫妇惊喜地迎上前去：“康大哥今日怎有空来？”康老大爽声笑道：“我带哮天犬出来走走，到这附近，想到正是中秋，必定热闹，过来沾点光。”拉过他夫妇在一边低声说：“哮天犬自服了无忧草，总有些迷迷登登的，我带他出来走走，兴许多见些人能好一些。”三圣母点头，让他们入坐。沉香小玉好奇地看着哮天犬，确实有些迷糊的样子，小玉问道：“哮天犬，你认识我们么？”哮天犬迷惑地看向康老大，不见他给提示，不确定地摇摇头。康老大示意他们不要问了，让哮天犬坐在身边。杨戬看着伴了自己千年的哮天犬，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一阵摇曳，哮天犬，看起来还是有些傻，但老大会照顾你，你也不会再受我的连累，不用再以我的喜怒为喜怒，从此我们便是陌路人。
哮天犬坐在席中，耸起鼻子嗅嗅，这些人的味道闻着不舒服。那个穿着花团锦簇，大声说笑的女子，一身的香气冲鼻，让他想打喷嚏；那个举杯敬酒的中年书生，怎么闻都有股酸腐味，他也不喜欢。哮天犬揉揉鼻子，他想要的那种味道在哪里？总是找不着。失望地再嗅一下，种种味道混杂中，飘来熟悉的感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清冷冷，哮天犬欣喜，站起身嗅着味道过去。康老大才与人碰杯，扭头叫他：“哮天犬，别乱跑。”哮天犬似乎没有听见，径直来到杨戬身边，那是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他下意识地蹲在杨戬旁边，注视着他的眼睛。对，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杨戬没想到哮天犬竟还记得自己，侧眼看着他，流露出少有的温和，带了几分赞赏。康老大这时才看见杨戬，沉着脸过来，一把拎起哮天犬，瞪了杨戬一眼：“哮天犬，你到这卑鄙小人这来做什么，回去喝酒！”
花香熏人，虽已是八月，但百花仙子在场，还有何花不能开放，院中四季奇葩争相斗艳。百花仙子折下一枝红梅，回到席中，笑道：“我们来行酒令，击鼓传花。”康老大推辞道：“我是粗人，这些文雅的东西可不行，仙子莫要找理由灌酒。”百花笑吟吟地道：“今日欢宴，自然是要大家尽兴，不拘节目，随意即好。”一席皆欢。
百花说今日中秋，嫦娥乃月宫仙子，理所当然担此重责，嫦娥也允了，背过身去敲起下人取来的小鼓，花停在谁手中，谁便起来表演一番，或歌或舞，或吟风弄月，或剑舞中庭。两圈之后，花停在了刘彦昌手里。
刘彦昌执花站起，不知该表演什么好。席下人起哄：“刘先生既蒙三圣母青眼相待，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然应当席赋诗，一展高才。”三圣母自豪地看着丈夫，等他开口。刘彦昌有些为难，他不过一落第秀才，才学是有的，可高不到哪去，这酒后满庭热闹的当口让他赋诗可着实有些困难。看着三圣母信赖的眼神，又不好推却，略一沉吟，抬头道：“酒意醺醺，诗兴是没有，有一首旧作，今日便献丑了。”众人也不强他，听他咏来。
“澹雅风期抱膝容，晚林返照落云红。推敲物序寄萍踪。丝管声悠霜已重，关河人渺意犹浓。一宵魂梦两人同。”
他吟的是一首《浣溪纱》，众人听在耳里，说实在的，并不算如何出众，但词中相思之意却是点滴情浓，知必是他与三圣母相隔时所作，想到他二人二十余年分离各守忠贞，赞叹连连。
杨戬的眼神不屑，听着刘彦昌咏词，嘴角竟带了一丝嘲讽，哪吒正在说：“刘先生，今日能与三圣母两两相守，也是你二人诚心所至，可喜可贺，这一词即可见先生真意。”百花接道：“若不是有人阻拦，人家夫妻又何来这二十年分离。今天之事，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猪八戒哼哼哧哧地同意，向杨戬处呸了一口，道：“就是，活该。”孙悟空擎着酒杯，来到杨戬椅边，笑嘻嘻地说：“杨戬，你那日伤我老孙，可想到今日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老孙不找你报仇，自有你自寻恶果。”百花见杨戬看向刘彦昌的目光充满不屑，哼道：“杨戬，你耍什么威风，若不是刘先生心地好，不念旧嫌收留你，只怕你早死在街上了。”
杨戬冷笑，闭上眼不再理会他们。且不说刘彦昌忘掉的那些事，就他咏的词而言，也不放在他眼里。杨戬虽专注于练功，却不是莽撞武夫，从小为争一口气不落了人后，练武之余是什么学问也不肯放下的。成仙之后，人间变迁，诗词歌赋各有发展，他也不曾丢开过。虽称不上什么名家，见识却不差，有心情时自己也会填上两首词，作上几首曲，刘彦昌的大作，当真还入不得他眼。
见他闭了眼，众人也说不出别的，大为扫兴地回席继续，鼓声停，花枝落到哮天犬手里，沉香好笑，不知哮天犬能表演什么。哮天犬茫然看向康老大，康老大低声说：“你看刚才人家表演的什么，就像那样，你会什么就做什么。”刚才？哮天犬看向刘彦昌，刚才那人在念东西，那我也要念个什么。康老大看他眼睛望向刘彦昌，知道他会错意，忙道：“刘先生是在咏词，你不会，另找个……”话音未落哮天犬已开口念了：
“徘徊久，云迥出，轻寒侵袖。渐写遍愁思新墨浅，怕写到，带宽人瘦。不觉岁华成暗度，算又向，衢尘拜走。漫说起，冰轮皎洁，冷笑传杯掉首。
然否，哀多于乐，气横牛斗。未必是炎凉谙世味，看惯了，白衣苍狗。此意谁堪相慰藉，只天籁，风悲窍吼。问平生悴损，零落何如，沉吟金镂。”
众人张大嘴巴，刘彦昌更是吃惊，众人中自有懂行的，听得出词自是比刘彦昌之作高出不少，可怎么会出自哮天犬之口？嫦娥微一沉吟，问道：“哮天犬，你是从哪看来的？”哮天犬随口答道：“主人写的……咦，主人，主人是谁？”抱着头苦思起来。康老大怕他想起，忙起身道：“哮天犬不舒服，我带他先走了，诸位告辞。”与他离开。
席上众人不由得目光投向杨戬，反复诵咏，不想他有如此诗情，刘彦昌心中更不是滋味，暗暗责怪妻子不该让他过来，席上竟一时冷场。
百花仙子见席上冷场，有意缓和气氛，看大家都有些闷闷地饮酒，一拍手笑道：“我前次去杜康处讨得件法宝来，倒是有趣，正好来行酒。”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酒壶。三圣母此时已深悔不该让杨戬来赴会，惹得丈夫不快，此时百花仙子开口，自是附合，望众人快快忘了方才之事，跟着笑问：“这小小酒壶又是什么法宝了，百花姐姐不知从哪掏来的，却来哄我们。”百花一翻手腕斟了杯酒，香气扑鼻。手一松，酒壶打着旋悬在桌子上空，百花笑道：“这原是老倌儿们请杜康制的无聊时行酒的玩艺，我先取来用了，正好合适。我们轮流执杯，席上他人可随意问些问题，若被问之人答得出于真心，则酒自倾出，否则无酒。如何？”嫦娥奇道：“答对了反罚酒？”百花嘻笑：“这酒用了我不少百花琼液，托杜康制了，其味之美，三界无双。这不是罚酒，而是赏酒。”众人这才明了，大有兴趣，在肚内盘算，如何想些促狭问题让人不好回答。
见人都想得差不多了，百花指向小玉：“便从你开始。谁来问？”别人还有些不好意思，龙八当先开口：“小玉你说，你心里最想的是谁？”小玉脸如染霞，望了眼沉香，含羞不语。丁香催道：“快说啊，有什么好羞的。”小玉声如蚁蚋地挤出两字：“沉香。”酒壶倾倒，在她杯中注满，小玉端酒饮了，与沉香互相对视，含情脉脉。百花催道：“小两口回房慢慢瞧吧。小玉，你来指下一人。对了，若被指者不肯说，席上他人可以猜，若猜对了，一样有酒。”这下众人兴致更高。
小玉将酒饮尽，指向孙悟空：“问胜佛吧。”孙悟空一晃脑袋：“问吧，老孙生平无事不可对人言。”猪八戒难得遇上个能捉弄师兄的机会，不肯放过，高喊一声：“谁也别抢，我问。”却没想好问题，挠了半天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孙悟空不耐烦了：“呆子，你到底要问什么？”想来想去，孙悟空实在没啥把柄让他问，猪八戒只好不甘地随意问了一句：“你生平最敬佩谁？”
孙悟空张口便道：“老孙最敬佩……”却一时想不出个人来。猪八戒来劲了，催道：“快说，快说，你最敬佩谁？”孙悟空试探着说：“是师父？不对，我对师父是尊重，不是敬佩。那是佛祖？”酒壶不动，孙悟空也知不是，他对佛祖只怕恼意胜过敬意。“那是观音？也不对，哎，俺老孙敬佩谁呢？难道没有？俺自己？”酒壶毫无反应。席上人开始猜测，猪八戒嚷嚷：“是俺老猪！”挨了孙悟空一记暴栗，酒壶自是不动。下面五花八门的猜测一一出炉，总是不对。沉香纳闷道：“圣佛的心思太难猜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猜？”龙八点头：“就是，三界中算个人物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总不会是二郎神吧。”话音刚落，酒壶倾倒，在他面前满满注了一杯，众人张大口看着孙悟空，孙悟空也愣了：“我敬佩他？”心头暗暗捉摸，他确是三界中唯一能用真功夫与自己一决高下的人，虽然自己口头总抱怨他胜之不武，心里却清楚，即使无人助阵，他的本事，亦是足以与自己一战。虽恶他作为，及至见他落魄如斯孤傲如昔，心中隐隐也有些敬意。只是自己向来嘴硬，如何肯承认，这点心思，竟连自己也给瞒住了。
打个哈哈混了过去，席上又开始指人，孙悟空指定了猪八戒，当即问他最想的是谁，笑闹一阵猪八戒又指了丁香，龙八不待他人问，略显紧张地盯着妻子：“丁香，你、你最爱的人是谁？”丁香只当他想窘自己，一点不在乎：“你当我和小玉一样害羞啊，我才不怕呢，我就爱你了，怎么着？”一杯酒注满，龙八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丁香饮了酒，一指指向嫦娥：“我要嫦娥阿姨回答。”百花等姐妹们知道嫦娥耿耿于后羿之事，不敢乱问，细想怎么问才能避开这个话题，那厢猪八戒已冒冒失失地开口：“妹妹，你最难忘的是什么？”
三圣母暗叫不好，只怕她又想起离开后羿之事，不想嫦娥露出微笑，沉浸于回忆中：“是我与羿最后那三月，他寻了仙丹回来……”酒已满，嫦娥端起一饮而尽，想起后羿，不欲坏了席上气氛，却忍不住眼眶红了。百花刚要岔开话头，猪八戒见嫦娥伤心，慌不择言，开口竟又冒出一句：“啊，妹妹，这个，你心里念着谁？”百花和三圣母恨不能将这猪头的嘴给缝起来，嫦娥不想让大家扫兴，抬头笑道：“是羿。”
出乎意料，酒壶一点动静都没有。嫦娥自己也愣了，猪八戒却是心头暗喜，若嫦娥能放下后羿，未必就不能接受他猪悟能。小心问道：“妹妹，好好想想？”嫦娥迷茫不解，却坚定地说：“是羿。”酒杯仍是不动，这下席间气氛微妙，四公主等一干姐妹盼嫦娥能放开怀抱，却不欲她尴尬，急欲替她解围，四公主左右看看，见杨戬躺在椅上，目光正向嫦娥看来，有几分讶异，更有无限柔情，心中没来由一阵刺痛，心说不如拿他做个靶子，冷哼一声喝道：“杨戬，你看什么，癞蛤蟆想吃……”话未说完，一杯酒已注满。四公主掩住口，满面不解：“我，我说什么了？”百花仙子反应过来，不等众人回味，忙站起来笑道：“这法宝也是第一次玩，可能出了问题，方才不倒，话说完才反应。来，四公主，下面你来答。”四公主知是替嫦娥解围，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点头：“你们问吧。”
三圣母转转心思，这一干姐妹中，这四公主性子最直爽，最是不通男女情事，不如以此来问，免得再起事端。笑着开口：“四公主，你心里又想着谁了？”四公主不加思索地摇头：“没有。”酒壶悬在空中没半点动静，龙八跳起笑道：“好啊，四姐，你心里喜欢谁，还不快说，我回去让父王给你办嫁妆。”四公主又羞又气，去拧龙八耳朵，让他逃掉，转头埋怨百花仙子：“百花姐姐，你这什么法宝，尽开人玩笑。”孙悟空摇着头说：“我老孙向来不爱用法宝，还是自己本事实在，偷不走拿不去。这点我倒是赞同二郎神……”一道银线溢出，孙悟空手中的杯也满了。这下席间可算是鸦雀无声，四公主反倒不生气了，取笑百花道：“百花姐姐，瞧你的法宝。”百花也是诧异，迟疑道：“要不我们再问一个试试？小玉，你来答，大家想想问什么。”小玉有点紧张地看着大家，人人都在想问些什么好，目光自觉不自觉地向杨戬扫去，心中嘀咕。
沉香想了想，慎重地问：“小玉，你想你爹应该是什么样的？”小玉闭上眼在心中描摹，慢慢道：“我想象中的爹爹，一定是又高大，又英俊。他强大得足以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可是对我却会很温柔，生病时会呵护我，困了时会哄我。我……”小玉有些想哭了。酒壶倾倒，杯满。众人舒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紧张些什么。孙悟空皱着眉，总觉得有哪不对，想想沉香的问题，换了种问法：“你想你爹像谁？”小玉偏了头：“像谁？”她从未见过父亲，又怎知像谁了。孙悟空试探地看着酒壶道：“不会是……二郎神吧？”酒壶应声而动，注了满满一杯。百花收了它，歉然道：“果真是坏了，是我不好，坏了大家兴致，我们喝酒，不玩了。”然而这场宴会终是没了意味，草草收场。
散了席，四公主满心的不是滋味，见杨戬仍坐在原处，下人还没来得及顾上他，不由信步走了过去。龙八和丁香追逐了一阵，看见姐姐，想起席间之事，做个鬼脸取笑道：“姐，你心里想着谁？”眼睛却去瞄杨戬。四公主怒气上升，看杨戬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悲悯，再听得弟弟和丁香在旁咯咯好笑，不及多想，手中一杯未喝完的残酒已泼向杨戬，杨戬闭眼，任她淋淋漓漓洒了一脸，神色间却是平静无波。龙八不想姐姐反应如此之大，一时吓得愣住了，不敢再笑。四公主心中一团乱麻，看着杨戬又有些后悔，却如何说得出口，向弟弟瞪了一眼转身就走。

第十章 神凝感物时
清泠的月光洒在床前，一如昨日中秋。或许是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重伤让三妹动了恻隐之心吧？整整三年，昨日那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们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废人。
“不过，三妹，我的狼狈与不堪，你居然就这么将之放任了随人来看？一桌的欢笑，鄙视的目光，任意的嘲讽，杂夹了一丝怜悯。几千年的兄妹，你就从没试着了解过我这个二哥？”
头剧烈地痛着，口干舌燥，更甚于前几天。应是昨天被带去赴宴前，仆人擦身更衣时受了风寒所致。这个身体，还可以支撑多久呢？杨戬暗暗一叹，再次强提真气，循了支离破碎的经络重凝神识。这还丹凝穴的过程早变得如同酷刑，但昨夜已虚掷在那场荒诞闹剧里，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耽误了。
气凝丹结，有了银饰里取回的法力，这一过程易如反掌。神识向四下迥延，那种久违了的洞察明彻令他几乎忘却了身上难耐的痛苦。微风拂过树梢，沉香正拥着小玉在呢喃低语，间或笑谑一番，更远处，悠扬的箫声夹杂着清吟，三圣母正抚着箫为丈夫伴奏，来度中秋的百花仙子等人在一处竹榭里谈笑，整个刘府沉浸在一片祥和欢乐的氛围中。
缓缓收回神识，眼前又是这熟悉的昏暗破败的小屋。昨日赴了中秋之宴，服侍他的下人今日便索性偷懒不送来饮食。虽说早已习惯了，但自上次拿回法力险死还生后，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今天滴水未进，更是难受。
想到那些下人也不敢真由着自己渴死饿死，迟早还是会来过问一下，杨戬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这种苛延残喘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半年，三妹，二哥最后为你遮挡一次风雨。累了，真的太累……以后的路，你和沉香凭自己的力量走下去了罢。”他疲惫地合上双目，忍着痛再度调动内息。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虽然度日如年，杨戬也已经无暇分神。聚气还丹，温养化神，练神合道，几千年前经历过的修行关口又一一重温。那独臂人几乎每月都来看他两次，对他的进展颇为惊异，却也极为期待。
身体的状况是越来越糟了，持继不退的高烧，止不住的冷汗。尤其如今，连呼吸都分外艰难。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但不愿去想，甚至不愿记得右胸这道深达后背的剑伤。
还有三个月，丹成气住，他必要在这最后三个月内重新凝铸元神。昼暗交替无休无止，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他都强制着自己忘记身体的干扰，心境沉入元明的净境。熟悉的法诀一一从心中流过，神目中聚起日月精元，隐隐成形的元婴藉了这精元快速成长。
“起！”
这一天，心底一声断喝，身上感觉蓦然完全截断。神目中银芒炸开，流转着笼罩全身。他身体上漾出奇特的微光，似在模糊，又似在缓缓浮起。
这时若有下人们推门进来，一定会骇得转头就逃。杨戬卧在床上，双目紧闭，恍如昏睡。而三尺之上的空中，一团银色光晕里，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子正浮坐其中，缓缓吐纳。
也就在此时，刘府正院三圣母与沉香房中，也蓦然光芒大盛，只映得半边天际恍如白昼！
沉香从床上一跃而起，目瞪口呆地望向帐外。三年前劈开华山无端自断的神斧，竟从供奉着的供案上自动悬起，两截斧身轻颤着，似悲鸣，又似在热烈地期待着什么。
另一间房里，三圣母也吃惊地护在刘彦昌身前，那盏自昆仑之役后就形同废品的宝莲灯，此时竟也耀出明亮之至的光芒，飘于房顶。三圣母捻动法诀试图收起，却全然无效，那灯轻盈地转着，奇异却透出无比的欣悦之意。
又是一道强光划过，沉香房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宝莲灯一瞬间也光芒暴涨，房中几不能见物。三圣母不禁以手掩目，待移开手再看时，那灯缓缓敛了光落在地上，又恢复了绿黯黯毫无神采的模样。
“娘，娘！”沉香、小玉惊慌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三圣母心中一惊，安慰地拍拍犹没回过神来的刘彦昌肩膀，抢出门去。沉香不由分说，拉了母亲的手便向自己房里走去。到了房前向地下一指，叫道：“娘，您来看，神斧……神斧竟自动接了上去……”
一柄大斧重重地斫在地上，外形庄严肃穆，烁出摄人心魄的金光，果是当时劈山救母之后，便无故自断的开天神斧。
沉香上前去握住斧柄，用力回拔，只觉手上重逾千斤，就如第一次在昆仑与丁香才找到它时一样，又哪里抬得起来？
他茫然望向三圣母，只盼娘见识多广，能明了神斧自动续起却不再受自己控制的原因。但三圣母也是一脸的不解，目视神斧，轻轻颦起了眉头。
吐纳出最后一口浊气，真元尽数汇入新凝的元神之中。身体既已破败不堪，那也没必要再留护体的法力了。还有最后一个月，终于是成功了。杨戬慢慢睁开双目，神情无悲无喜，但身上日堪一日的不适，疼痛肿胀的伤处，已不复能影响他分毫。
一种极熟悉的感觉袭来，他突然饶有深意地笑了。是你们？元神重铸，法力尽复，你们居然也感应到了？只是，宝莲灯，你是三妹的法器啊，何必要转过来期翼关心着我这个废人？难道在你眼中，我的法力，才是你真正认可的仁慈么？
淡淡的笑意中，再度将心神沉寂下去，开始了又一番的历练。他知道，要在一个月内，令自己虚弱的元神成长到能负荷那般的生死之搏，还有太过漫长的路要走。
“娘，华山百姓自愿为我营造了半年之久的圣母宫，再有五天就可以完工了。到时我和彦昌要搬去那里，毕竟我策册之地是在那儿，不能老住在刘家村。到时，您也一起搬去好吗？”三圣母为母亲细心着梳理头发，轻声说道。
瑶姬欣慰地笑道：“不了，莲儿。你真当娘是凡间的老人家，非子女承欢膝下朝昏定省才高兴吗？别忘了娘也身在仙藉。皇兄前几日着人带来了口信，要娘尽快去凌霄殿晋谒，好重列朝班，暂代下凡历练的王母统领三界女仙。我后日就要去天庭，只怕你洞府落成时我都无暇前往了。”
“娘，外婆！”
沉香、小玉自屋外进来，正听到瑶姬的话。小玉调皮地向瑶姬拜了一拜，叫道：“参见外婆，小玉敬祝外婆重返天庭，气死王母那小气鬼！”言讫又做了个鬼脸，只逗得正在专心梳头的三圣母也笑出声来。
插上发簪，高高的盘髻更显雍容富贵。瑶姬含笑揽镜，称赞道：“好啊莲儿，想不到你能帮娘梳出这么好看的盘髻来。记得你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头发，每次我没时间帮你打理时，你就缠着你……”话未说完，突然止住。
小玉奇道：“外婆，娘以前不爱梳头吗？除了你帮她梳还有谁啊？”三圣母拿着梳子的手一僵，瑶姬看在眼里，轻拍着她手背，说：“莲儿，不要想了。不论小时候他怎么待你，但人总是会变的，那个孽子，咱们以后都不要再提他了！”
三圣母顺从地点点头，沉香心知话题又绕到那个人身上了，想起他冷漠的眼神，一阵厌恶，岔开话道：“娘，百花姨母他们都知道您的洞府五天后正式落成，都嚷着要去看看。您看，我们是不是先准备一下？”三圣母笑道：“还有五日，五日后也不要传得太广了，就几个知心的仙家小聚一下。对了，说到百花姐姐，你爹一会也该回来了吧？今天福禄星君大寿，姐姐也真是的，非带了彦昌去向他求福求寿，也不管星君为不为难。他们怎么走了这么久都不见回来？”
瑶姬笑道：“百花那孩子也是为了你好，神仙的一辈子实在太长了，她也怕彦昌年纪渐大，来不及还丹成仙就先坠了轮回，这才想趁着星君六百甲子大寿的喜气前去相求。等他们回来，彦昌最次也能多加些福寿吧？”
正说话间，一朵彩云从天而降，百花仙子与刘彦昌走了过来。刘彦昌一如平常，百花却是一脸的诧异，普进门就道：“三圣母，我真看错了！原来，原来你家刘先生是这样的大善人，难怪当年你会对他一见倾心呢！”
三圣母迎了上去，奇道：“大善人？百花姐姐，你说什么呢？”百花仙子摇头道：“真是的，连你也不知道吗？方才我去求福禄星君赐刘先生个增寿的法儿，承他老人家的情，很爽快就答应了。结果……结果你猜怎么了？”沉香扶爹爹坐下，心急插口道：“百花姨母，您快说吧，星君赐下什么良法了吗？”
百花仙子笑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星君说人若想长寿，可以用功德去延命，当下便打开他那本宝贝福禄天机册去查刘先生积过多少功德，还需多少功德才可以改命增寿，以便有时间成道飞升。可是……可是一查之下，星君吓得连天机册都扔了！真是的，三圣母，你没在场，福禄星君这辈子大约都没吓成那样过！”
瑶姬奇道：“彦昌这孩子的确心地好，平日广积善缘那也是有的，可星君不会是生日喝多了吧？查个凡人的功德也会吓着？”百花仙子伸出一根手指，道：“诸仙中，唯有地仙保一方平安，最易积下功德。你们可知，刘先生的可抵一名称职地仙的多少年功德总和？”
三圣母笑道：“仙人积功德较凡人易得多，妹子，你该不会说我家彦昌能抵得了地仙一年功德吧？我可不信。”
百花仙子摇头道：“错了，太少，再猜！”三圣母愕然，道：“十年？”见百花仙子还是摇头，只得迟疑地道：“难道是……是百年？可这怎么可能！”百花仙子还是摇头，说：“如果只抵地仙百年功德，福禄星君虽会惊诧但也不致于扔了天机册！实说了吧，千年，一名地仙千年尽忠职守，而且无往不利，每件事都处理得合乎天地至道，才有可能积下刘先生目前所有的功德！”
沉香小玉还年轻，倒不觉得如何，只道：“这样啊，那爹爹可以延寿多少？”而三圣母早已惊得呆了，连瑶姬都喃喃地道：“这……这不可能的！就算我这女婿一落地就处处与人为善，也断无能力与时间积下地仙千年功德！是不是星君的天机册坏了？”满腹狐疑地盯着刘彦昌不住打量。
百花仙子笑道：“别想了，福禄星君都不知究竟的事儿，想了也白想。三妹妹，总之不论什么原因，只能说明两件事儿。第一，刘先生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大善人，你的眼光可真是奇准无比。第二，纵然不修还丹，不能飞升成仙，凭那么多功德，刘先生非但可以长生不老，而且水火不侵，百害辟易。加上华山百姓为你修的洞府即将成功，真正是双喜临门了！”
又絮絮说了良久，百花仙子告辞而去，约定五日后华山相聚。刘彦昌与三圣母助瑶姬收拾杂物，准备后日天庭晋谒的大事，沉香小玉自去玩耍不提。
一家人欢天喜地，谁也没有发现大厅角落的阴影中，一人正注视着他们由衷的快乐，嘴边现出黯然却欣慰的微笑来。
除非有人元神出窍查看，又或者那猴子的火眼金睛，否则，藉元神隐形默伫着，就算以沉香的法力也断无察觉的可能。杨戬看着瑶姬与三圣母等人谈谈笑笑的身影，思绪飘向一些刻意遗忘的过去，一时间竟有些出神了。是啊，住在一起……就这样住在一起么？但只要他们开心，那也就很好很好了。

第十一章 横枪奋余烈（上）
三日后瑶姬飞升天庭，在被囚禁了数千年之后，又再一次领略着仙家的无限风光。五日后华山圣母宫落成开府，三圣母不欲惊动太多人，但还是有不少至交朋友不约而同地来了。
嫦娥、百花仙子、龙四公主，龙八太子等都带了贵重的贺礼来，在梅山兄弟处玩耍的哪吒听说了，也约上他们一同前往。六兄弟来了四个，只余下老二、老五留下照看梅山府邸和老是迷迷糊糊的哮天犬。
沉香劈开华山之后，北峰近顶处凹进一个深深的山洞，洞前一个大平台，下俯千山云雾，风光奇绝。圣母宫便顺了山洞走势筑成，设计考较之至，却又清雅脱俗，与三圣母身份配合得天衣无缝。但见明珠献瑞，紫气笼烟，丹楹绣柱，曲水绕池，好一派仙家极乐风光。
百花仙子忍不住赞道：“好匠心，三圣母，帮你造洞府的这些人可真不简单呐！”那营造洞府的监工是一名仇姓老人，此时正在为各人引路，只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各位仙家大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一路穿钟乳园林，过天然小桥，来到山洞腹地的大厅之内。那大厅高约数十丈，方圆百丈，壮丽雄美，装饰得精妙绝伦。正中树了一道屏风，约有六尺来高，形状怪异，竟似个圆形的大镜。一面晶莹剔透，一面却黝黑无光，但立在那里自有种极庄严的威势，竟令得步入大厅中的诸人一瞬之间，都平添了一种敬畏之心。
哪吒咦了一声，说：“仇老头，这东西哪来的？好生古怪！”那仇姓老头哈着腰赔笑道：“仙爷，这东西说来也奇，三年多前，华山裂开，三圣母重见天日时，此物突然自地涌出，谁也移不动。后来说要修圣母宫，想取它来装饰，结果，轻轻一挟就能拿起带走了，可见此物必与三圣母娘娘有缘。”
沉香笑道：“还有这种事？我来看看这屏风。”上前几步，在那屏风正面一抚，奇道：“好光滑，还有点润湿。”小玉也上前抚了抚，说：“是啊，非石非金非木，不知是什么做的！”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空间忽然阴沉了下去，那屏风发出铺天盖地的强亮光芒，吞噬了大厅中的一切。沉香与小玉齐声惊叫，抚在屏风正面的手竟似插入了一堆软泥之中。那软泥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道吸将过来，用力回拔不及，反连整条手臂都陷了进去。
三圣母离二人最近，起变仓猝，也不及细想，伸手抓住儿子儿媳背上衣衫，提起全部法力，欲将二人拽回，但只觉屏风的吸力竟是强悍难匹，强光中幻出无数奇异画面，惊呼声里沉香小玉已被双双吸了进去。她不忍放手，片刻迟疑中，只觉全身凌空飞出，剌骨冰凉，仿佛被浸入了万年寒池之内。眼前强光更甚，整个身子向下急坠，更不知坠向何处。她死死抓住沉香小玉衣衫，欲腾云飞起，却骇然发现，一身法力，不知何故竟是不能施展丝毫了！
众人无不惊喝怒叫。此时整个大厅空间扭曲，那带路的仇姓老头纵声狂笑，外形渐起变化，化作一个鹤氅白发的清矍老者，厉声哭道：“天见可怜，天见可怜！九灵洞的血海深仇，今日终偿宿愿！”
哪吒大喝一声，混天绫抖出，却缠了个空，那老者虽浮在空中，实际上空空荡荡，原来只是个残余真气幻出的影子。
“我早已魂飞魄散，永远消逝于三界之中。”那老者哭笑道，“当年结义，不愿同生，但愿同死，七位兄弟，我鹤道人可以践约了！灭神大阵既已发动，三界之中，又有谁能救出我们这个大仇家？报了……终于报仇了……”
尖厉的嘶喝声里，整个人慢慢消散了开来。
哪吒仰天一啸，令厅上众人先聚在一起。只见整个大厅幻起无数幻相，千万年的历史在四下翻腾不休，诸人或歌或哭、或叫或笑的场景从眼前不断闪过。百花仙子功力最浅，突然大叫一声：“牛魔王，你敢囚我！”手上聚起真气当空轰出。哪吒伸手将她击晕制住，喝道：“这阵法能混乱心神。大家原地坐下，合力聚成禁界暂时支撑，万不可乱了阵脚自寻死路！”
各人释出法力，聚成一道弧形大罩，暂将大家护在这越发诡异黑暗的大厅之中。
山风如刀，万窍怒号，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独臂人将杨戬在圣母宫前的平台上放下，策杖而立，面沉如水。许久，向身后的山洞入口一指，沉声道：“这座新落成的圣母宫，便是我大哥以合家魂魄消散为代价置成的灭神大阵。”
见杨戬眉峰一轩，显出逼人的杀气，他不禁长叹一声，又道，“看来这一战终还是不可避免。也罢，今日来了不少仙人为你三妹庆祝开府，他们合力支撑，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正好可供你我一决生死。你若败了，我等于履行了当年之约。我若败了，在我死之前，自会留下破阵之法与你，灭神大阵以我大哥满门为代价，我实在辜负不起……杨戬，就算我败，能不能破阵也只能看你造化了！”
复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紫色光芒从周身漾出，本命元神随紫芒破体而出。五指箕张，紫玉杖跳入手中，独臂人厉声道：“为公平起见，我以元神与你一战，杨戬，出神亮刃吧，让我看看你还是不是千年之前那个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
一抹清冷的笑意从嘴角掠过，三年多来第一次领略到这清新的山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泌人心肺，说不出的适意。杨戬深深看向四下山峦，就在这里，他将最深爱的三妹压了整整二十余年，那么，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三妹，让二哥最后一次，为你遮挡这场避无可避的风雨罢。
神识潜入元神，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再不看上这残破的身体一眼，斜斜踏上一步，渊停岳峙般傲然落寞。伸手向空虚虚摄取，远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传来，呼地一声，刘家村方向一物倏疾无比地急掠而至，自动飞入他手中，正是开天神斧。
独臂人目光一凝，露出惊异之至的神情。杨戬目视着神斧，心念到处，银光从手上迸出，神斧已化作三尖两刃枪模样，在他手里微微震颤着，竟让独臂人生出此枪欣喜无比的感觉来！
急摇头抛去杂念，独臂人慢慢举起紫玉杖，心境沉入四下壮美得宛如图画的华山绝世风光之中，将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以天地为铜炉兮，以万物为冶金！”低沉的唱吟从口中发出，擎杖向前剌出，平平无奇，却又似挟了整个天地之威般向杨戬压将过去。
杨戬也在领略着山巅通明净碧的风物，神色间却显出无从形容的淡漠渺然。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在原地，横枪上格，同样平淡之至。但独臂人却蓦觉眼前一空，除了落寞之外，再无任何感受。挟了天地之威的一击被杨戬手中枪轻轻一引，恍如击在空中。他心知已失先着，长啸声里鹰翔隼击，凌空跃起扑下，杖势变得势如疯虎，横扫直劈，真气流漾处山石纷飞，尘沙敝日！
杨戬一笑，低声赞道：“好杖法，好妖怪！”身形飘乎如风，于刻不容缓间从杖隙穿过。真气到处，异芒闪烁，枪尖嗤嗤作响，便如千百柄枪同时击出，不见如何威势，却绵绵不绝，举重若轻，在漫天杖影中衣袂如飞，挥洒自如。但枪上力度却越来越大，如挽千斤重物，似涩实疾，似疾又实缓，几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混杂起来，奇异之至。
独臂人怒喝道：“以本命真元催动？杨戬，你不要命了？”唰地一杖反削上去，竟也如负重物，杨戬叹息一声，三尖两刃枪疾旋抖动，杖枪相交，电光火石间已硬拼了百十来式。大响声中，两人身形大震，暴退丈许开外。
几乎与此同时，地上两人身躯也俱大震，鲜血从口中喷出，在山石上渲出两滩夺目的猩红。
独臂人脸上发青，杖尖斜指，肃容道：“九灵山九人结义，不愿同生，但愿同死。结果七人死于宝莲灯下，一人自毁满门，结此凶阵以求了却恩怨。生之于我，已了无意义。不过能与真君你如此畅快一战，也是平生大幸了。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包括这不计后果的付出，就真的了无遗憾了么？”
杨戬脸色苍白，深邃目光扫向那通向灭神大阵的洞口，嘴角淡淡的笑意却始终挥之不去，轻声说道：“有什么可遗憾呢？那是我的妹妹。”
元神对峙，悲风怒号山谷。两人弃置一边的身躯上缓缓渗出血来，嘀哒一声，又是嘀哒一声，越滴越多，也越滴越快。
杨戬单手持枪，叹道：“该了却的，就此了却了罢！有了你这样的对手，我的平生，终于不再是一场寂寞的笑话了。”长啸声里，森森杀气漫出，三尖两刃枪势如奔雷，迅疾剌出。
独臂人也是一声清啸，夹着无穷感慨，紫玉杖幻起大片杖影，倏忽从绝无可能的角度同出，闪电般崩向杨戬左胸。

第十二章 横枪奋余烈（下）
两人交叉而过，各各闷哼一声，一人脸上更青，一人脸上更显苍白。
杨戬目光中掠过寒芒，枪势突变，再不似刚才的柔绵平和，反而大开大阖，气势坚强无匹，舍命抢攻，步步有去无回，有生无死。这一下出奇不意，独臂人迟疑中缩身让开，先机顿失，只得在杨戬的连攻中左避右闪，他半晌才觅到一丝破绽，见杨戬枪式大开，挺杖便当机击出。
一声轻响，紫玉杖深入腰际，独臂人却是神色大变，背后一凉，杨戬荡开的枪势以柄倒撞回来，真气流漾处，已生硬硬地自他背后贯胸而过。
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紫玉杖已难向前送进一分。杨戬叹息着拔回枪身，独臂人元神一幢，再也支持不住。地上身躯生出偌大吸力，等他再睁开眼时，已侧靠在山岩之上，漓淋的鲜血，自胸口伤处不住涌出。
杨戬的元神便在他身前默然而立，晴空万里，云卷云舒，静穆地看着这两个生死大敌。
“这次，我不是输在招法上。”独臂人垂头看向胸前伤口，若有所思地道，“一开始你便用了策略。本来元神初复，断无久战之力，所以你一上手便以守代功，以不能示之以能，诱我忘却了久耗克敌的上上之计。”
杨戬叹道：“是。”
独臂人苦笑一声，说：“我一轮攻讫，你又来抢攻，逼得我几无还手之力，以乱我心神。就在我急着抢回先手时，你又不惜以身设饵……我若不贪这一杖之功，你那一枪，也断无成功之理。”
杨戬笑了一笑，身子一晃，伸手将三尖两刃枪顿于地上才勉强稳住，却不说话。
独臂人百感交集地一叹，喃喃道：“还是输了，上次是枪法，这次是兵法。可惜啊可惜，你这样的对手，竟不能成为朋友……”
他挣扎着提起紫玉杖，缓缓在左侧下方书了个大大的“息”字，又在正前上方书了个“焱”字。然后，手腕一振，将手中杖掷入了石台下的万丈深渊。
“这便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真君。”带着笑意，独臂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有几分欣悦，“灭神阵的破法只在此二字，只在五行天机。只是可惜，我尚有你送这最后一程。而你，却怕连这种了无憾处的解脱，都很难求得了罢？”
双目垂下，笑意未敛，呼吸已然完全停止。
无数怨魂孤魄的痛嚎，山洞幽长的通道中，到处都是黑雾笼罩。阴风四起，鬼声啾啾，间或迸出黄绿烟光，奇腥刺鼻，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神目打开，将危机四伏的黑雾怨灵逼得远远退去。但手上三尖两刃枪却轻震了一下，犹如哽咽一般。
杨戬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玄衣飘渺。整个人一步步行在通道里，竟也有一种飘渺不定之感。四周阴风剌骨，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剩余的真气。
方才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描淡写，但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那样的一条汉子，就这样折在自己手中，从此三界中再无痕迹。一念至此，心神微分，飘渺之感骤增，他的身形，在昏暗中已隐隐有些不真了。
三尖两刃枪剧烈地震颤起来，似因为已失去过一次，再也不忍面对第二次的分离。
杨戬暗叹一声，将心神强压入古井无波之境，身形又复清晰起来。灭神之阵未破，就连放弃本身，都已是他不堪奢望的东西。
“破法只在此二字，只在五行天机。”独臂人最后的话又复响起。通道已至尽头，眼前现出一个诡异空旷的所在。
黑色光幕流转，切断了山洞腹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以杨戬可洞察幽冥的神目之力，犹不能透入一探详情。光幕前十丈空地上彩雾蒸腾，红绿火星不住吞吐，覆着无数摇曳的赤丝。怨灵聚集其上，阴风惨淡，灵体上不住洒落血水，落地化为更多的赤丝。
空地正中，数十面黑幡林立，与那光幕遥相呼应，黑雾似雨一般从幡上喷起，配着怨灵的怨气悲风，密密层层喷于光幕之上，令得光幕威势更甚。
杨戬神色越来越凝重，以他的眼力，看出此阵非但藉伏羲水镜之力，更不知从何处积了无数怨灵相护。见这空地的黑幡正位于黑色光幕左侧，他心念电转，想到五行天机之语，顿知独臂人书在左侧的那个“息”字必是为了此处。
唯土可息，黑色属水，水镜亦属水。这灭神大阵，自然流转无穷，如水般生生不息，来去无定。天下之至柔莫过于水，无瑕可击，而五行生化，克水者唯土。黑幡所护的左侧戊位，正是整个山洞之中土性最旺之地。
三尖两刃枪散发出凌厉的异芒，生硬硬在昏暗中保持住一块光明，杨戬将神识顺着这阵法扩散开来，好去体察它的每一步变化。
生、死、杜、景、休、开、惊，八门林立，正是最上乘的奇门遁甲之数。但因大阵以水之流转为主，八门设法颠倒诡异，生门竟在黑色光幕上方正中，死门紧伴开门，间不容隙，稍有差迟便万劫不复。开门处便是戊位，阴气森肃，怨灵聚合，无不显出设阵之人苦心的防范。
身形忽而一淡，几乎散去，三尖两刃枪一震之下，刃尖发出尖锐的风声，遥遥一阵疾旋之声传来，金光倏速无比地注入杨戬额中神目，淡烟般的元神又复凝聚。
杨戬将手中枪顿在地上，凝神调息，勉力收扰起将散的神识。一种熟悉的感觉袭将过来，不用转头去看，他已苦笑了一声。
“宝莲灯？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远处，浓浓的黑雾被迫了开来，宝莲灯悬在空中，转旋出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般。
方才对阵法的默察几乎耗散了他的元神，但整个灭神大阵的运行他已了解于胸。独臂人所书的那两字，果然是破阵关键——“焱”字属火，火原应为水性克制，此阵却偏以颠倒为能，反其道而行之，生门取火属，须有水弱火强的良机，始可激活生门，克而胜之。
此阵生门高悬于阵顶，取的就是火势上炎，不堪向下强制克敌的用意。
只是，这真能万无一失么？杨戬不禁淡然一笑，侧目向宝莲灯看去，宝莲灯似明了他心意一般，向前飞入他左手之中。
“你亦属火，但灯华随意之所发，不受五行先天属性之限，正好飞上生门逆转阵式，救出你的主人。”杨戬缓声说道。
宝莲灯一亮，旋又一暗，杨戬微微一楞，旋即明白过来，说道：“你担心灯油不够？”灯中又是一亮，似是称是。杨戬脸上显出奇特笑容，轻声道：“是这样啊。灯油……我是找不来小狐狸放血给你做油了。不过，我重铸元神和方才遇险之时，你俱能对我的本命真元有所感应，那么，或许我可助你一臂之力罢？”
试输入几分元神中的本命真元，宝莲灯的光芒果明亮了起来。只是，灯身轻颤着，显出无尽的悲伤。
“只有息字之喻未解了？以火克水，水势必要积弱才成。息，唯土可息。唯有以地气克住死门杀意，宝莲灯才能有破阵之望。但我现在的情形，又哪里去寻找可以聚集地气，克制死门的法器呢？”
他沉吟着，大厅中的怨灵怒吼，黑色光幕更加厚重阴森。
“那么……”杨戬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中突然多了些自嘲之意。“女娲以土造人，人死之后，尘还归尘，土亦归土。人原本便是尘土，我又何必再寻什么法器？还有什么法器，能比神仙之体，更易与地气相通么？”
心念到处，开门处的黑幡被生生震断飞散，一个一模一样的杨戬盘膝坐在赤丝缠绕的空地之上。怨灵向下汇集，一道异芒划过，三尖两刃枪脱手掷去，奇准无比地插在那身体背后，堪堪支撑住他不致跌倒在地，同时将悲鸣的怨灵远远逼开。
杨戬淡淡微笑着，拈动法诀，宝莲灯通体一亮，飞上山洞顶端高悬，同时心神一沉，飘然向前，元神复归于盘坐黑幡处的身体之内。
地气自足下蒸上，为尽快铸成元神，当时他不曾留下半点护体真气，现在无形中倒省事了很多。但也因如此，本以为可以对这身体的痛苦完全置之不理，此时，却再难做到。
地底的毒瘴夹着地气袭入身体，怨灵结成的赤丝在毒瘴的催发下，突然变得有生命一般，自肌肤中渗入，顺了血脉在体内缓缓延伸着，杨戬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们在血中肆意蔓植，自足而踝而膝，一寸寸向上侵入。
双腿撕裂般地难受，与此相比，身上的旧伤不适简直轻如鸿毛。膝下血脉已被赤丝蔓塞得满了，杨戬低头看去，看着血脉缓缓凸起，色泽艳红得近乎妖异。然后，慢慢漏出无数细孔，细细的赤丝从细孔中钻出，茸茸地随洞中阴风起舞着。阴风每拂过一次，赤丝的轻舞便带来剜骨剔肌般的痛苦。
杨戬勉力保持着神识的清明，深吸口气，地气上引至丹田，经手少阳少阴汇至双掌之上，微弱的黄光从掌上聚成，随着地气上引的速度加快而愈加明净，旋即化作两道光柱，源源不绝地注入灭神大阵死门之中。
以土克水，以大地之力，来克制灭神水属的杀意。
黄柱注入，铺天盖地的压力向他倾来，内息流注，一任赤丝地瘴在体内施虐，源源不绝的大地之气在他神识的引导下，强行压抑着死门那凛裂的杀机。怨灵在四下哀嚎着，声音越发凄厉，三尖两刃枪上锐芒闪烁，却逼得它们不敢进前一步。
上方宝莲灯缓缓旋动着，在他操纵地气的同时，炫亮的灯身泻出光华，自上而下，生硬硬嵌入黑色光幕的上方。
黑气在阵内翻腾，向上汇集着排斥宝莲灯的光华，宝莲灯一黯，旋又大亮，但已明灭不定，若再无真元续力，只怕就在毁在当场了。
杨戬缓缓抬头，目光透过洞顶，依稀又触到了童年的记忆。母亲的儿歌，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那个柔柔地叫着自己二哥的女子，那个在水边惊喜莫名地叫着自己舅舅的少年。自己所失的，他们终于都能拥有了，那么，还有什么好萦怀遗憾的呢？
神目张开，本命真元化为银芒，直射入宝莲灯中。

第十三章 流转将安归（上）
哪吒等人在阵内勉力支撑着越来越岌岌可危的禁界，只觉外面的阵法之力如雷霆万钧直压下来，内心情绪波动厉害无比，大怒大悲，所有痛苦快乐同时在心头呈现。但各人久经阵仗，自知此时心神一懈，势必万劫不复，唯有咬了牙苦苦支撑。龙八与梅山老六功力最差，口鼻间已涌出鲜血，目光忽而疯魔忽而清醒。他们身边的哪吒看在眼中，有意出手相助，心念一分，眼前蓦地浮现起当年陈塘关那灭顶的乌云，自己声声“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你们的血肉，我还给你们，从此再不连累你们”的痛呼，眼前顿浸入一片血色之中，直欲暴起伤人！
禁界边缘一黯，眼见便要破碎当场。
突然之间，一种奇异的风声自上方空间响起，禁界外昏沉无尽的黑暗幻相走马灯般旋转起来，越转越淡，同时各人心上一阵清明，如噩梦初醒一般。禁界自破，但灭神阵却似已顾不得众人了，无尽黑暗向上方汇去，与一道光华苦苦相抗。但那光华却愈加盛了，如冰销雪，将阵中黑暗一一化作虚无。
四周电光流转，各色异采纷纭，灭神大神终于幻相全消，现出本来面目！
一层诡异的黑色光幕自山壁处蔓出，深入地下，将整个大厅包裹其中，不见外物。正中，那道屏风外层震裂开来，显出本相，竟是一面古朴庄穆、却偏偏又莹晶如水的灵镜。哪吒侧目望去，见这灵镜背面仍是黝黑的色泽，凸出了上“焱”下“息”两个古篆大字。左下另刻了“应化随心，鉴古知今，随机流转，伏羲手铭”十六字阴文，字体挺拔刚健，流露出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
“乓”地一声响彻洞中，梅山老四一声痛呼，被震得倒跌回来，口血连喷。他方才运鞭硬砸山壁，欲破壁开路。不料几鞭下去山石崩落，竟也露出黑色光幕来，顿将他震飞重伤。康老大抢上去扶住惊道：“老四，有无大碍？”却见他愣愣地仰视上方，只叫：“大哥，你快看！”
夺目的光华自上直泻下来，生硬硬嵌入那黑色光幕正上方。众人循了光华望去，宝莲灯隐隐高悬着，一道奇异银辉注入其中，宝莲灯藉了那银辉幻出异采，缓缓逆向转动。黑色光幕死死与抗，但光华愈盛，终于带得整个山洞的灭神阵法尽数缓慢逆转了开来。
“宝莲灯？宝莲灯！是宝莲灯通灵来救我们了！三圣母，三圣母！”刘彦昌高呼道，这才想起三圣母与沉香小玉都被吸入那灵镜之中，顿时脸色惨变，悲号一声，便向那镜中扑去。但后颈一紧，又被人生生拉了回来。哪吒将他挡下，沉声说道：“刘先生万勿冲动！随机流转，伏羲手铭，此镜似是上古大神伏羲之物，万不可轻举妄动！”
便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接口道：“随机流转，伏羲手铭？是哪吒在说话吗？你再看看那镜后面是否有‘焱’、‘息’两字？”
刘彦昌身子一震，显出狂喜之色，大叫道：“三圣母？你……你在哪儿？你听得见我们说话？”三圣母的声音幽幽一叹，道：“我也不知道，彦昌，我和沉香小玉在一起，暂且都还好。你们也还平安罢？”百花仙子突然惊呼一声，手指镜面，叫道：“三圣母？沉香？你们……你们……”骇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知道有异，转到正面一看，只见镜面初时蒙胧一团，只隐隐可见三个人影略似三圣母等人。但蓦地里金光一耀，画面斗然清晰，竟现出一间简陋整洁的竹屋来。三圣母犹抓住沉香小玉背上衣衫不放，沉香手按在屋内桌上的一片金锁片上，面露迷茫之意。
哪吒大声道：“三圣母，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镜中三圣母抬头四顾，茫然应道：“我能听见。可是……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间竹屋，而且，这儿怎么如此的眼熟？”
沉香叫道：“三太子，我们被吸入镜中之后，就一直向下急坠，而且周身疼痛，血脉似要破体喷出一般。但就在方才我疼痛忽减，一伸手正好触到这块锁片，冰凉舒适下血脉顿时平静。不仅是我，我娘还有小玉的感觉也是如此！”
哪吒心知大变已成，抬头向上看去，宝莲灯仍在慢慢带动阵法逆行，知道此阵厉害非常，以宝莲灯之能也不敢加速强行破阵，想起三圣母方才的问话，转头对她说道：“三圣母，你不是让我看镜背的字吗，你说对了，正是有焱息二字。莫非你知道此物来历？”
镜中三圣母身子为之大震，叫道“果有此字？天，那是我恩师女娲娘娘之兄，上古伏羲大神所遗的伏羲水镜了！它怎会落入布局害我们的妖人之手？”哪吒急道：“此物是厉害法器？三圣母，你的宝莲灯正在外面破阵，我们可有办法先救你出来？”三圣母在镜中反松了一口气，说：“宝莲灯竟自动前来破阵？那就好，那就好。难怪我们能掉入正常空间之中。虽然时间可能不对，但也好过被夹在去来今的夹缝里永不超生！”
她虽看不见哪吒，却下意识地转身对外，脸色凝重，说：“我听恩师说过，伏羲水镜可用来布置灭神阵法。此阵非比寻常，身陷阵中，更难有作为。在宝莲灯破阵之前，你们唯有静观其变。”镜外刘彦昌忍不住叫道：“三圣母，沉香小玉，可你们怎么办？你们……你们到底在哪儿，又如何回来？”三圣母苦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在一年之前的某处，也许……也许是在万年之前。”
哪吒等人目瞪口呆，三圣母解释道：“伏羲水镜可逆转时空，送人回到过去明察往昔，原是伏羲大神用来查看因果之物。如今灭神阵为宝莲灯所控，水镜也恢复到原来用途。而金能生水，我们现在能安然无恙，大约是和这片金锁关系极大。这金锁不是凡品，应是天庭金精所铸，方才我们体内水气沸满，正好与此物相牵相吸，才得以撞进屋里逃出生天。若非如此，我三人比不得上古大神，必会被水镜控制着流转无休，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转身欲去拿桌上金锁，但明明手指已有了触到锁片的冰冷感觉，却根本无法拿起。沉香咦了一声，也伸手来试，只觉虽然可以看到并感受眼前外物，却偏偏不能对之施加一分一毫的影响。

第十四章 流转将安归（下）
镜内三人面面相觑，镜外诸人聚在一起，也个个心惊。刘彦昌颤声道：“万年……如果真在万年之前，那你们如何回来？莫非，莫非是要硬等到万年后你们入镜之时才能回来吗？”三圣母脸色为之一黯，说：“彦昌，你这次还真的说对了。无论是回到过去什么时候，只有等自然流逝至入镜之时，才可以从水镜中脱身。不过好在水镜是被用于灭神阵中，此阵内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千年等于外界一日，万年还是等于外界一日。只是苦了你们，我们身在镜中，水镜法力不敛，宝莲灯只能逆转阵法，却不能完全破去。恐必要等到我们回来了，它才能真正破阵救人！”
这时呀地一声，竹屋之门打开，进来一名衣着质朴的中年男子。三圣母又是一楞，只觉这男子也熟悉无比。但那男子却对屋中无端多出的这三人视同不见，只顾上前拿起了金锁。沉香便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喂了一声，他也似闻所未闻。
沉香惊道：“这……这么怎么回事？他看不到我们？”三圣母沉思道：“过去不同于现在，方才我们也是拿金锁不起。对于此时此地的人与事而言，我们都是不曾存在的，大约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是无法对之施以影响或与之加以交流了。”
那男子转身出得门去，小玉偎在沉香怀中，撅着嘴道：“不能交流影响，那怎么办，我们怎知现在到底是何时何地，要过多久才能回去？”沉香正待安慰于她，突然觉得一股大力吸来，只咦了一声，便身不由己地向外走去，回头一看，母亲与小玉也跟了过来，不由惊呼道：“怎……怎么回事？”镜外诸人也惊呼起来，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镜中画面随着三人移动而不断变化着，龙八最先发现，叫道：“那男子，他们一直被那男子带着在走！”龙四皱眉道：“难道这男子法力高深，连沉香也会被其所控吗？”里面三圣母听见，道：“不是，这男子只是凡人。好象，好象是那金锁在牵着我们走……”
那男子出了竹屋，顺一条小径向树林中走去。三圣母跟在后面，越走越是心惊，记忆深处的模糊印象被触了起来，脱口道：“前面，有一株老榆树吧？被雷劈了一半的……”话音未落，小径一拐弯，果然现出一棵半枯的榆树来。
沉香不服被牵着行走，不住尝试，却始终无法离开那男子百步之外，只有叹口气放弃努力。听到三圣母自语后，一抬头正见了那老树，不由大奇，说：“娘，您怎么知道这儿有被雷劈了的树？啊，娘，您怎么了？”却见三圣母身子不住颤抖，脸上变色，望着前方树林边只是发呆。
前方是一块空地，男子停住脚步，招手唤着空地中的一个孩子。那孩子背对着路，正在捆捡来的枯枝，忙得满头是汗。
“大青石……青石后是一个陡坡，坡下有条小河，是全村唯一的水源……”三圣母梦呓般地说着。沉香好奇，上前几步张望，竟分毫不差，不由大奇道：“娘，你来过这里？”三圣母苍白着一张脸，道：“可怎么会这么巧……沉香，这儿……这儿是娘小时候住着的地方啊！”
镜里镜外俱是一片惊呼，惊呼声里，捡柴的孩子已转身走了过来，眉目清秀，额间有道淡淡的金痕。三圣母又是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孩子，神色越来越古怪。那孩子自不知周围多了这几个不速之客，抱着柴只道：“爹，今天的柴够用了，您耘完田就好好歇歇。一会我来帮娘做饭！”男子心疼地用衣袖为他擦着汗，说：“不是说了吗，你练完武就去温书，不用再做这些家务了。”孩子笑道：“大哥跟着商队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娘定要加餐。我多做点事，她老人家就不会太累。”
男子不忍，说：“你这孩子，想的比大人还多。不说这些了，来，戬儿，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戬儿两字普一入耳，三圣母以手掩口，急转头看向男子，全仗着倚在一株树上才不致软倒。沉香小玉慌了，扶着她连问：“娘，是不是不舒服？您这是怎么了？”三圣母泪水流下，上前伸手去拉那男子衣角，却徒劳无功，不住地喃喃说道：“爹爹……你是我爹爹……我好想你……”
男子只慈爱地看着那孩子，从怀中取出方才竹屋中的那块金锁，笑吟吟地为他带上，说：“来，看看这个，好看不？”孩子眼睛一亮，说：“好漂亮！爹，这是给我的吗？不如给小妹吧，她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男子在他头上轻轻一敲，佯作板起面孔，道：“就知道宠着你的宝贝妹妹！这个可不准让给她了，它是爹用你娘的金钗特意赶出来的礼物。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岁的生日啊！至于莲儿，过几月她生日时我再做个好了。”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沉香小玉已惊得呆了，镜外诸人面面相觑，龙八第一个叫了起来：“那是三圣母的爹？莲儿？戬儿？难道……难道这小孩竟是二郎神杨戬？”
那男子取过柴捆负起，牵了孩子小手向竹屋走回。那孩子蹦跳着，和男子一路说个不停，脸上漾着笑，朝气蓬勃，哪有后来半分冷漠深沉的影子？
三圣母等人跟了他不自主地移着步，沉香恨恨地道：“可惜影响不了外物，要不非好好训训这小家伙不可，免得他长大了害人害己！”小玉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又回到了竹屋前，杨戬强拉着父亲在屋前石凳上坐了休自己，自己接过枯柴往右侧的厨房走去。进了厨房，三圣母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只见一名荆钗布衣的女子正在里面忙忙碌碌，不是瑶姬又是何人？
“娘。”杨戬唤了她一声，放下捆柴，向灶火里添了几根枯枝，又掂着脚去看锅里的米饭熟了没有。瑶姬道：“你爹刚去找你，见到了没有？”杨戬嗯了一声，道：“见到了。我让爹先歇着，我来帮您做饭！”瑶姬面露微笑，说：“你们爷俩还真是要好。他一门心思张罗着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又处处怕他累着。”
三圣母愣愣地望着厨房中的这一幕，镜外的诸人也看得呆了，百花仙子不由咦了一声，说：“他小时候倒还象个人，怎么后来变成那个样子！”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叫道：“慢一点，慢一点，莲丫头。爹不是说了吗，小戬就在厨房里，你这么急干吗？”话音未落，一名散乱着头发，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奔了进来，一头扎进正在烧火的杨戬怀中。
第二卷 去日重来

第一章 痛作无家别（上）
一名青年跟了进来，手上犹自拿着把梳子，无奈地道：“小戬，可不是大哥偷懒，莲丫头死活不肯让我帮她梳发，非找到这儿不可。”沉香看在眼中，失声道：“娘，那，那小女孩就是您？”三圣母看着年幼时的自己，一时竟有些痴了，喃喃道：“那是我大哥杨震，他一直在商队里，难得回来一趟。今天是杨……是二哥十三岁生日？那么，这时的我该是五岁吧？”
瑶姬笑道：“这丫头真是的，成天就缠着她二哥。小戬，你先哄好妹妹罢。待会在这儿沾了一身灰，你又有得麻烦了。”小杨莲从哥哥怀里探出头来，向娘做了个鬼脸，又伸手环在杨戬颈上，粉声嫩气地道：“我就要二哥，哼，大哥手好重，没二哥细心！”
杨震接过杨戬手上的活计，又将梳子塞入他手里，笑道：“好，好，反正你就认得二哥。大哥来烧火，把你的二哥还给你，成了吧？”小杨莲犹赖在杨戬身上不肯起来，杨戬无奈，将这小妹抱了起来，歉然道：“哥，辛苦你了，我先帮这小丫头梳洗去。”
镜中景象随着杨戬的脚步，转到竹屋的另一间房里。房间不大，布置得极富童趣。用红枫叶在墙上缀出风景，又用树根雕了点小动物靠在风景前，诩诩如生。杨戬将小妹放在竹椅上，一下一下帮她梳理着头发，挽了两个角髻扎好，居然纯熟之至。
小杨莲把玩着哥哥的衣角，喃喃呢呢地说着些什么，杨戬耐心地陪着她低语。一边的三圣母目光中露出迷茫之意，这才想起小时候最离不得的，居然确实是这个二哥。沉香等人看得颇为不耐，却也无可奈何，只有龙四呸了一声，低声道：“假仁假义，这么小就这么会哄骗人。”
其时已近中午，杨父的声音传了进来：“小戬，带莲丫头出来吧，开饭罗！”杨戬应了一声，抱着妹妹出房进了外面的堂屋。
一家人在桌前坐定，桌上菜肴果然出奇的丰盛。小杨莲取了个蜜饯的果儿吮了几口，觉得好吃，转身便向抱着她的杨戬嘴里塞去。杨震忍不住失笑起来，说：“小妹真是偏心，就知道对小戬好。幸好俺不常在家，要不嫉妒也嫉妒死了，哈哈！”
杨父笑道：“今个儿是小戬生日，难得震儿你也在。一家人能这么聚上一聚，那是比什么都强了。”瑶姬含笑看着丈夫，嗔道：“你呀，就你得意，这一聚比什么都强？当然强了，害我下了一上午的厨。”杨父就势一扬碗，戏道：“那好啊，我敬夫人一碗酒，先谢过下厨之德，再谢你给了我这么三个好儿女！”
杨震戏道：“爹爹也偏心得很，小戬，那金锁可是他老人家赶了一天的山路，拿着娘的金钗去镇里改做的。大哥小时候可没享受过这待遇啊，那时生日，能多添几筷子肉吃，就很不错了。”
杨戬有些不安了，杨震倒笑出声来，说，“傻瓜，真以为大哥会计较？切，笑话，大哥是这么小气的人吗？”瑶姬摇头，笑道：“震儿你就别逗你弟弟啦，他从小死心眼儿，家里人装作不高兴时他都当真上心，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家人谈谈笑笑地，一餐饭只吃到日过晌午，杨父将三个孩子赶出去玩耍，说：“今天的碗筷，我和你们的娘来收拾。震儿难得回来一趟，好好陪弟弟妹妹玩罢。你们三兄妹，从小就要好得象是一个人似地。”
杨震引了弟妹，往打小爬惯了的后山而去。小杨莲仍赖在二哥怀里不肯下地，十三岁的孩子到底体力有限，到了半山就已气喘吁吁。杨震看不过去了，说道：“喂，我说小戬，你也不能这么宠着她吧，都五岁的小姑娘了，还成天赖在哥哥怀里，真是小懒虫啊，害不害羞？”
跟在后面的三圣母不禁有些脸红，众人忍了笑再看，见小杨莲也让大哥说得撅起了嘴，闹着非要下地不可。杨戬本来就要抱不动了，她再这么一闹，只好将她放下，小杨莲跳着蹦着自己个儿往山顶上跑去。
杨戬皱眉道：“小莲，你慢点，前几天下了雨，山上路滑！”杨震却笑道：“加油，快点，莲丫头，看看咱们谁先上顶！”小杨莲跑得也就更欢了。
三圣母突然脸色发白，啊了一声。沉香一愣，道：“娘，怎么了？”三圣母手指前方，喃喃道：“前面……前面有块山石松了，我差一点就……”话音未落，沉香已看到了结果。
果然，上山的路转了个弯，一面临着悬崖，一面是高高的石壁。青石铺成的路上，杨莲向前一块一跳地向前边玩边走。突然一块青石一松，杨莲身子一个不稳，惊叫声中顿向崖下坠去！
连镜外诸人都失声惊呼起来，杨震大叫着伸手去拉，却哪里来得及？呼地一声，一人从他身边抢过，整个身子倾出了崖壁，堪堪抓住了小杨莲的肩膀。但杨莲下坠之势何等速疾，只带得那人也向悬下跌去，却正是杨戬。
沉香惊叫道：“掉下去了，娘，你掉下去了！”就在这时，奇变突起！
夺目的银芒从悬崖下迸出，杨戬以比掉下时更疾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乓地一声正撞在石壁上，嘴角渗出血来。但手中仍紧抓吓得说不出话的妹妹，不让她磕着分毫。
他额前正中的金痕犹散出异芒，笼罩了他的全身，也正是这道异芒才生生将他从必死之地救了回来。众人明白过来，哪吒道：“我说呢，要这么掉下去那就什么都完了。杨戬天生神目，应是继承了瑶姬的一些微弱法力。虽未经修练，但生死关头还是会被激发出来的。”
杨震骇得面色青白，扶起弟妹，查了半天确定无恙后，才算定下心来，突然想起，奇道：“小戬，你……你怎么会飞？”却见杨戬脸色竟比刚才撞伤时更为难看，不由惊道，“你哪儿不舒服吗？身上难受？”
杨戬低声道：“我闯祸了，娘不准我用的……”杨震愣愣地道：“不准用？不准用什么？”杨戬垂着头道：“大哥，我们快点下山，去见爹娘。我……我闯大祸了！”杨震还待再问，他已负起妹妹，蹒跚着向村中走去。
三圣母等人跟在后面，小玉一撇嘴，说：“什么跟什么呀，从小就这么别扭，难怪长大了害人！”刚顺了山路回到竹屋前，大家又是一呆，瑶姬已和杨父背着小包裹，在等着兄妹三人了。
瑶姬满脸怒气，全不找不出刚才饭桌上的慈爱了，对杨戬厉声道：“说，刚才你做什么了？后山的异芒是怎么回事？”杨戬放下妹妹，跪倒在地，说道：“对不起，娘，是我错了。您罚我吧！”瑶姬伸手便是一记耳光，怒道：“我叮嘱过多少次？这么小就这么爱卖弄……你成心要害死一家人！”

第二章 痛作无家别（下）
杨父拦住她道：“戬儿还小，不知轻重，先别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杨震却惊得不知所以，道：“什么要离开啊？爹，娘，你们怎么了？而且，刚才也不怪小戬的，刚才……”
他话未说完，天空蓦地里乌支四合，一道闪电打将下来，顿将他身前的竹屋击得粉碎，火光冲天！
瑶姬脸色惨变，道：“来不及了！”恨恨地盯着杨戬，伸手又是一记耳光，嘶声道，“当时生你下来，我就知道迟早会害死一家人！我让你好卖弄天生的神目，引来天庭的追兵！你终于害死了全家！”还待再打，又是一道电打将下来，被吓坏了的杨莲哭着钻进杨戬的怀里。
瑶姬惨然道：“大哥，我送你和孩子们走，我来不及了……他毕竟是我哥哥，不会太为难我的……”手上汇起一团祥云挥出，将父子四人拢在云上疾飞而去。
天空中一个森然的声音喝道：“王母有命，瑶姬触犯天条，着压于桃山之下，永不开释！”狂风从天而降，只掀得四下土石横飞，将瑶姬卷上天际，倏忽不见。
风力到处，负着父子四人逃开的祥云顿也剧烈摇摆起来，三圣母等人被金锁吸了飘浮在后，一张脸已毫无血色。当时家中大变时她年纪幼小，几无印象，很长时间里只当是父母在和自己捉迷藏。如今亲眼目睹，只觉心头说不出的难受，泪水夺眶而出。
又飘了一会，那祥云终于失了重心，向下一覆，顿时云头四人惨叫着落了下去！
不知坠了多久，夺目的银芒又从神目中迸出，身子下坠之势为之一顿。就这么缓了一缓，杨戬左手紧挟了伏在怀中的小妹，另一只手，牢牢攀住根摇曳着的老藤。
下侧是俯不见底的深渊，水气弥漫着，上方高耸入云，峭如刀削。
呼呼两声，两团黑影从杨戬身边划过，直坠渊底。凄厉的山风中，犹自回荡着杨父声嘶力竭的惨呼：“震儿，小戬，小……”
三圣母紧紧抓住沉香，身子在不住地颤抖，低声道：“掉下去了？爹爹，大哥……就这么……就这么掉下去了？”纵身也想往下跳去。但不须沉香拉她，那金锁的吸力，已牢牢将她限死在绝壁之上。
老藤在劲风中摇荡着，峭壁上丛生的杂树，在杨戬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糊糊的划痕。藤皮粗糙，堕了两个人的重量，更滤得他手上皮开肉绽，几欲见骨。他却仍在竭力调整着身体，保证每次荡回撞向杂树时，不致伤着吓坏了的妹妹。
只是他脸上全无表情，仿佛活着的只是躯壳，魂魄已随了父兄葬入深深的渊底。
镜外诸人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声，生恐呼吸重了，都会震断那根连着两条人命的藤蔓。
又一次被山风卷向峭壁，杨戬伸足勾住一道崖缝，勉力稳住了身子。又向上攀了几步，在壁上找到一块平坡，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了下来。
众人又看出了一身冷汗，三圣母终于将注意力从下面的深渊移开，呆呆地望向坡上的自己。在那里，小杨莲一着地就又大哭了起来，叫道：“二哥你挟得我好痛！娘，我要娘和爹！”
杨戬半个身子犹悬在崖外，血顺了手掌一滴滴地洒落，却强忍着用平素的语气说道：“小莲乖，别闹了，有二哥在，没事了。”杨莲停了会泪，破天荒第一次没听他的话，扁扁嘴又再度大哭道：“我不要二哥，我要爹娘！都怪你，你惹娘生气了，娘不要你，也不要莲儿了！”
杨戬忍着痛又哄了半晌，好不容易才说服妹妹相信爹娘只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自己须与二哥一起找出他们，爹娘才会高兴，才会好好地奖励自己。
“可是……”小杨莲仍气鼓鼓地问，“凭什么一定要我陪你来找？大哥呢？都是你不好，你惹娘不高兴，所以才罚你找人。莲儿又没做错事，莲儿也要象爹娘大哥那样，藏起来让你来找！”
“捉迷藏？”三圣母恍惚间想起，很小的时候一问到爹娘，杨戬总会用这个来哄着自己，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苍白着脸看向十三岁时的二哥，这个忍着手上钻心的痛、受着随时失足摔死的危险、却仍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妹妹逗着妹妹的孩子，真的就后来那个铁石心肠、不择手段的司法天神么？
杨戬的面颊犹高高肿起，瑶姬那两记耳光打得很重。“他……二哥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三圣母不由自主地想着，“其实那不能怪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可就算没有这次的事，又会怎么样呢？他天生的神目，就算没有这次，就不会有下次吗？他……他迟早会害死一家人的！”
三圣母想着心思时，杨戬已侧过身子，让妹妹伏在自己背上。他站上平坡，松开藤蔓解下腰带，将妹妹牢牢地缚住，又草草包扎了手上的滤伤，便顺了峭壁的杂树石隙一步步向崖顶攀去。风越来越大，小小的身躯在高高的峭壁上慢慢移动着，遍体遴伤，脸色苍白得骇人，却也平静得骇人。
但他仍在哼着儿歌，要妹妹伏紧了不要睁眼。“先睡一会儿，”众人听见他在安慰着妹妹，“睡一小会儿就成了，再一小会，二哥就能带着你登上平地，去寻找爹和娘躲起来的地方了。”
时间已没有任何概念，太阳落下，又复升起。在朝阳的瑰光里，杨戬用力翻身攀上，终于软倒在崖顶的平地上。
镜外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低呼，一直被金锁带着的三圣母等人也松了口气。沉香忍不住道：“天，整整一夜……娘，那时你怕不怕？”三圣母俯着身，对着地下的杨戬发呆，浑没听见儿子在说些什么。
许久，杨戬挣扎着起来，轻轻解下背上的小妹。杨莲已睡得熟了，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渍。他挽起一角尚未被刮碎的衣襟，轻轻帮她擦去，抱着她在怀里，想站起身来，却险些又跌倒在地。
杨戬半跪在地上，轻轻将妹妹放下，用自己身子帮她挡住山风。小杨莲在梦中呢喃地叫着：“娘，娘！”又品哒着小嘴，低低地道，‘饿，娘，我饿……’杨戬出神地看着妹妹，抱着膝身子颤抖，唇角已咬出血来。
众人虽恨杨戬日后的所作所为，但此时也只觉得他甚是可怜。嫦娥低声道：“这么一座深山，身上有伤，还要顾着妹妹，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见镜中的小杨莲终于醒了，立刻被满身血污的哥哥吓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杨戬遮起伤痕，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之至的表情，柔声逗着妹妹，一会儿就逗得她破涕为笑。
笑着笑着又噘起了嘴，小杨莲眼巴巴地看着杨戬：“哥，我饿了，好饿……”小玉不忍再看，问三圣母：“娘，你们后来怎么办的，他……他找了什么来给你吃？”三圣母依稀记得，说：“他背着我在山里转了两三天，全吃的野果野菜，后来找到了间破屋……”

第三章 噬血誓寒溪
果然，余下的两天都是在深山里转着，山路崎岖，杂着隐隐的虎嚎狼叫。杨戬右手伤得见骨，却还得背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路，找野果等充饥。直到第三天中午，三圣母说的破屋，才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拢了柴枯草让妹妹睡得舒服些，众人看着杨戬在屋里搜了一通，居然找出了些破锅旧碗、刀砧火石。他对着这些炊具发了会楞，又去屋外寻了半晌，却还抱了些野果回来。他看妹妹睡得正香，便放下果子，用破桶拎回了半桶水，慢慢地洗去自己脸上身上的血渍泥污。
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脸上淡淡地看不出悲喜。众人呆呆地看着，却宁愿他大哭大叫一番。百花不自禁地靠向嫦娥四公主，悄声问道：“他莫不是……莫不是疯了？才这么大的孩子，怎可能冷静成这样？”这时杨莲醒了，看见破败的屋宇，显出害怕的样子。杨戬换了干净水，又帮着妹妹来梳洗，直到这时，脸上才有了一些生气。
但见了那些又酸又涩、一成不变的野果时，杨莲却伸手打翻在地。‘我才不吃了呢！’她哭道，‘天天是这些，我要吃娘做的饭！’杨戬嘴角有些颤抖，却是忍住了一言不发，捡了果儿慢慢地劝。这一次他却没劝动妹妹，杨莲连日来实在是吃厌了，怎么也不肯听。
三圣母脸上微红，低声道：“原来我那时这么不懂事……”天又快黑了，杨莲已饿得坐不起身，低低弱弱的抽泣，却死活不理那些果子。杨戬生了堆火，守着妹妹，脸上全是无奈。半晌，自行将野果一个个尽数吃下。百花撇嘴道：“到底顾着自己。”只见杨戬吃了野果，对小杨莲道：“说好了莲丫头，是不是这餐换了口味，以后哪怕天天是野果，你也不闹了？”杨莲重重地点着头，伸出小指，说：“拉勾上吊，这顿莲儿不要吃果子，要好吃的。以后不管二哥拿什么来，我都不挑了！”杨戬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轻声道：“那好，你先躺着，二哥去想办法。”
杨戬安顿了妹妹，拿了先前找到的火石，柴刀，出门寻了些艾草，捆成扎。沉香奇道，“他要做什么？”他们跟着杨戬走了一段，却见杨戬脱下外衣，蒙住头脸，点燃艾草，向一棵大树上攀去。原来杨戬心细且目光敏锐，一路过来时，他便看到有野蜂飞舞。此时正值黄昏，野蜂正是回巢的时候，寻着蜂群，便到了蜂巢所在。按理说，摘蜂巢虚等清晨蜂群出发时，巢穴虚空时下手。但想到莲儿可怜的眼神，天下事再难，杨戬也要为她办到，何况是区区蜂巢？
野蜂素来狂躁，连狗熊都惧之三分。此刻，见人来袭，倾巢而出，黑忽忽一大团，向杨戬袭来，声势吓人，众人见状皆变色。却见杨戬依然沉着冷静，他左手挥舞着点燃的艾草，驱赶蜂群。右手的柴刀，对着早就看准的蜂巢猛力砍去。刀过，蜂巢落，杨戬纵身跃下大树，拣起半边蜂巢，就往回跑。蜂群在后追赶了一阵，便散了。
杨戬得了蜂巢，回到破屋，收集蜂巢里的蜂蜜，只得了一碗，递给了杨莲。杨莲尝了一口，香甜中略带些酸，比连日来的野果，强不知百倍，不觉破涕为笑，“二哥，真好喝。你也来尝一口？”杨戬微笑道，“很好喝吗？二哥已经喝过了，这一碗全是小莲的。”
杨莲喝完了蜂蜜，心中喜欢，连日来的奔波之苦，失去父母之痛，似乎都渐渐淡去。她又缠着杨戬，说了几个故事，方有些倦意。杨戬照顾妹妹睡下了，看着她睡梦中，犹自露出笑容。杨戬轻轻的抚摸莲儿的脸，忽听睡梦中的小莲轻轻昵喃，“爹爹，娘亲，大哥……”
杨戬的心，忽然重重的，如同被重锤击打一般。他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有些晕眩。此时，他周身如同火炼般烧灼，杨戬自知，先前被野蜂蛰的蜂毒发了。他踉踉跄跄的奔出破屋，头也昏沉沉的，他依稀记的那边有处小溪，听着水声，便过去了。
杨戬除了外衣，周身浸在了溪水之中。此时，已值深秋，山中的夜，又格外寒冷。溪水已经是冰凉刺骨，但杨戬依然身体火辣辣地痛，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众人看到，除了头面部和左手，身体其他部位，到处都是红肿的蛰伤。三圣母颤声道，“二哥，我不知道，你竟被蜂蛰得这般厉害。我，我……”她想到了后面几天，自己贪那蜂蜜好吃，又央着杨戬去取了些，二哥后来，似乎手也举不起来了，他只说自己有些累了，有些累……
杨戬将脸，沉到水里。唯有一头黑发，漂浮在水面上。众人见他迟迟不起，有些着急，沉香问三圣母，“他不会就此淹死吧。”正说话间，杨戬猛然将头浮出了水面，溪水顺着他的脸上滚落，杨戬深深得吸了口气，又潜入水中。小玉奇怪道，“他在玩水吗？”三圣母却不说话，她看着杨戬再一次浮出水面，才轻叹到，“我那二哥，是如此骄傲。你们仔细瞧他脸上。”沉香小玉这才看清，杨戬苍白的脸上，在滚落的水珠里，竟然挟藏有泪水而下。“我只知，二哥个性强硬，从不愿在人前示弱。却不知，他在天地之前，也要掩藏自己的泪水。”
杨戬再一次抬头时，他用手，毅然抹去了满脸的水珠，眼中已经不再有泪光。他所有的悲伤，已经全化进了这溪水之中。现在的他，胸中只有一腔怨愤。杨戬抬眼望着天宇，天宇的颜色，是极浓重的黑，月色不知何时，已经隐没了。忽然，天穹中，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杨戬的眼睛。那眼睛，墨一般黑的眼眸，隐隐竟有赤色，如燃烧着的烈火，炽烈悲怆，似乎要将天地烧毁，要将自己焚尽。
忽然，杨戬一口咬在自己右臂上，深深的咬下去，死死的不松口，血丝从口角渗出。三圣母啊地一声，记起二哥手臂上的确有这么个齿痕，几千年都不曾消去，因为曾从见惯了，也没去追问过来历，想不到竟是他自己咬的。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杨戬已经从溪水中走出，他长长的黑发，披在他的背上。雷声阵阵轰鸣，闪电一道紧似一道，在天幕上，如同银蛇飞舞。杨戬握着拳，伤臂处还在淌着血，神色之间带出愤恨，恨意越来越浓，一下又转为悲凉。雷声中众人只时断时续地听见他的低语：“我不会放弃……老天又如何……是我害死……纵是……也要……带大三妹，救出母亲……”又一声惊雷，掩住了他的声音，雷声过后，最后一句仰天高叫却听得分明，‘我杨戬在此立誓，纵然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也要报此血海深仇，救回母亲！’闪电映着他的脸，不见少年的稚嫩天真，却是无比的坚定。良久，才见他低下头，再度失神地自言自语：“到那时，我再去见爹，还有……大哥……”
哗～积郁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了。众人看到，十三岁的少年，屹立在风雨中，以己之血，指天地明誓，俱缄默不作一声。

第四章 最怜此弱妹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凉，野果也越发难找，山上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可是又能去哪里呢？众人看他带着妹妹循了路下山，茫然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旷野中，心中无不恻然。
接下的日子，便是无休无止的流浪。其时犹是蛮荒时期，人烟原本就稀少，有限的几个城镇，也很欺生得厉害。野外风餐露宿固然辛苦，城镇里立足更是不易。但杨戬性子极倔，咬着牙如成人般地去狩猎，做短工，虽然苦不堪言，却终于勉强维持了兄妹二人的生计。
稍有空闲时，便是苦练父亲传的功夫和道听途说来的一些粗浅法术。他没有师承，这般苦修完全靠的是毅力和摸索，常常因练错而伤到自己。但不见他有丝毫懊恼或灰心，更不曾知难而退，放弃能学到手的任何东西。
杨莲年纪小不懂事，又总是缠着他说故事，做游戏。众人见他明明已疲惫不堪，或是因谋生习武弄伤了自己，可只要一面对着小妹，却只温和地笑着，细心地哄着她，多少个夜晚，他只是坐着，哼着歌，轻拍着妹妹入眠。
渐渐地，杨莲梦中不再叫爹娘，喃喃唤着的只是二哥。她吃的也再不是苦涩野果之类。从苦着脸吞咽半生不熟的、烧焦的、过咸的古怪饭食，到面对香甜可口的菜肴欢快地拍手叫着二哥好棒，小杨莲一天天长大，时间也一天天地飞逝着，转眼之间，已过去了三年。
也就在这一年，兄妹二人终于不再流浪。途经的一个小镇是神农氏的族人集居之地，以行医为生，不象其他地方一般排斥生人，杨戬在附近的山上搭了间木屋，白日采些草药和柴薪去贩卖，晚上便专心习武修练，照顾妹妹。
寒尽春来，天气渐渐暖和，草长燕飞，不知名的小花开满了山坡。一个冬天都呆在家里的小杨莲，再也按纳不住爱玩的天性，软语央着二哥，要和他同去山上。杨戬被缠得无奈，都只有背了她去采集药材。十几日下来，杨莲固然兴高采烈，却将杨戬累瘦了许多。
这天在山北的峭壁下发现了几株极名贵的灵芝，杨戬将妹妹安置在一株老树下，让她自行玩去，自己结了长绳系在身上，绷下山崖去挖那灵芝。“秦老夫子最近正需要灵芝合药，应该会出个好价钱的。天气转暖，也该给三妹做几身新衣服了。”他默默想着，难得显出了几分喜色。
小玉等人悬在崖边，看看下面的杨戬，又看看在树下用野草小花编着花环的小杨莲，不禁都微笑了起来，只有三圣母皱了眉好象在回忆什么。沉香笑道“娘，您编的花环真好看，是准备编给杨……给他的吗？”三圣母不答，过了一会，脸上突然变色，指向前方惊道：“我没记错……就是这次，树枝突然活了……”
不待她说话，众人已看到大树上一根粗偌无比的枯枝斗然下垂，冒出一股黑烟来，小杨莲惨叫一声，已是人事不知。那枯枝折过一半，露出斗大的三角尖头，一条长长的红信伸出，在杨莲身上轻舔试探。
“蛇……怎么有这么大的蛇？”小玉吓得一把抓住了沉香，叫道，“娘，你很危险！”
就在这时，一柄砍刀横里伸出，血光四溅，将那大蛇未及收回的红信削去了小半。正是杨戬听到三妹惨叫，提气跃上崖顶，出其不意地攻了大蛇个措手不及。他照准蛇头又是一刀笔直劈下，当地一声如中铁石，那蛇吓了一跳，又负痛于舌上伤口，身子一蜷将整株老树折倒在地，倏忽不见。
断树边遗了老大一张的蛇蜕，长达丈余，骇人之至。
“莲儿，莲丫头！”抱起妹妹，杨戬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就这么片刻功夫，小杨莲脸上已笼了一层黑气，四肢抽搐，昏迷不醒。“怪我，怎可以让你一人留在树下玩耍！”他咬着牙道，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急从身后药筐里翻出压制蛇毒的草药，嚼碎了喂入杨莲口中。
草药喂下，却如石沉大海一般，他仔细检着妹妹的伤情，发现剧毒已深入腑脏血液，顿时脸上一片苍白。好在他这些日子和村里郎中打交道得多，学了不少解毒的法门，知道蛇蜕也是良药，砍下一大片蛇蜕后，负起妹妹便向山下飞奔而去。
进了村子，左首第三家，便是常买他药材的秦老夫子居所了。杨戬冲了进去，也不顾老夫子正在臼药，放下杨莲便拉他过来诊疾。
秦老夫子对杨戬印象颇好，此时见他如此焦躁，不由笑道：“小哥儿，今天是怎么啦？改性儿了？啊，这……”一低头看到昏迷中的杨莲，他顿时神色大变，翻开眼睑细察，又伸手搭在她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蝮蛇妖，是蝮蛇妖的毒雾！我的天，这小姑娘……完了，完了！”颓然松开手，秦老夫子只是不住摇头。杨戬将那大蛇的蛇蜕递了过去，急道：“夫子，我有那蛇的皮蜕，您说过，这是解它自身剧毒的不二良药！”
秦老夫子拿过蛇蜕，目光忽而一亮，随即黯然下去，惋惜地叹道，“有了也没用，没得治了的。小哥，这就是你常提的小妹吧？去为她准备后事罢，老头子是无能为力的了！”
虽明知道母亲无恙，沉香还是有些紧张，不自主地拉住了三圣母的手。三圣母却在看着杨戬，秦老夫子的话出口之后，杨戬整个人突然如同死去了般，脸色苍白得没有了半分血色。
“这时的他，是真的在关心我。可后来，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反而不去担心自己。因为她记得，自己的毒最终还是解了，虽然那药难喝得要命。
又看了秦老夫子半晌，杨戬眼神闪过几分异色，蓦然抬手，将采药用的砍刀架到了自己的颈上。秦老夫子大惊，叫道：“小哥，你想做什么？”杨戬静静地看着他，说道：“夫子，我再请问您一句，我这妹妹到底还有没有得救？”
“不是，这，你听我说，先将刀放下！”秦老夫子伸手欲去抢刀，杨戬手一紧，血顺了刀锋流下。老夫子吓得连忙收回手，顿足道：“早知道你是这拗倔的性子，可是，你现下是和谁拗气？蝮蛇妖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又有谁能救得回来了？”杨戬却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夫子，认识您老有些时日了，我看得出您的话里有没有隐藏。说吧，要如何才能救我妹妹？否则，我宁愿随她去了，她还小，我不能由着她一个人上路！”
秦老夫子苦笑，说：“就知道你这孩子……唉，你纵然拗倔，又如何拗得过天意！实话说了罢，确实有个方子能压抑了令妹体内剧毒，而且，也的确有法子可以根除。但是……但是……”
沉香松了口气，但秦老夫子后面的话又让他紧张了起来，只听老夫子说道：“蝮蛇妖非寻常毒蛇可比，它已成精，不知害过多少条人命。令妹只是吸入它喷出的毒雾，便中毒至此。不错，蛇蜕入药，配以紫花、地丁、当归、大黄、赤芍药、金银花、黄芪、甘草，连服三日之后，确可压抑毒性。只是这种虎狼之药效力凶猛无比，以令妹如今的情形，又如何经受的住？”
杨戬愣愣地站在当场，失魂落魄一般。突然，他抬起头，目光中有着坚毅之色，沉声道：“夫子，我听你说过，药力太猛的话，可以由他人以自身为药引过渡……”不等他说过，秦老夫子已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此药本身便是凶猛难当，你若以自身为药引过渡，剂量势必又要加大数倍，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
杨戬淡淡地道：“这个我有分寸。不过，夫子，你这方子只能压抑毒性，那么，又当如何除根？”秦老夫子无奈地道：“我这方子可将毒性逼于一点，而后再服下蛇街草，便可根除。但是，这法子说了也等于未说，蛇街草都是生长在蛇穴之内，毒性不同，药效也是大异。那蝮蛇妖何等凶残，又岂能容人取到它穴中的药草？”
几段话峰回路转，却又惊心动魄。众人无不忧形于色，却见杨戬反倒恢复了常态，他便在秦老夫子处配齐了药，抱起妹妹便起，才行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向老夫子说道：“夫子，如果没有蛇衔草，我这妹妹仅凭你的方子，能支撑多久？”
此言一出，百花一嗤，说：“什么宠着妹妹，全是假的，这不，一听说取药草凶险，便只管问妹妹可支撑多久了。”镜里秦老夫子想了想，说：“五年，服完我的药，就算没有蛇街草祛尽蛇毒，至少还能支撑五年。”
“五年？那也不错。”杨戬居然微微笑了一笑，向秦老夫子道，“医者父母心，夫子，我知您老宅心仁厚，与人为善。那么到了第四日，能否烦请您去一趟山上的小屋？如果……如果我不在屋中，又能否烦请您帮我照顾一下我这小妹？”
秦老夫子看了他良久，见他神色决绝，浑不似个十六岁的少年，叹息了一声，也不再劝，点头应允了下来。三圣母不由身子一震，失声道：“他，他真打算为我取药草去？”
抱着犹在昏迷中的杨莲回到小屋，杨戬默不作声地去了厨房忙活。龙八道：“以自身为药引过渡，那是什么意思？”众人对医术并不精通，乱猜了一气全不得要领，只有嫦娥咦了一声，说：“他在熬药，但剂量怎么下得这么大？”
猛火煮煎，微火细熬，费了近两个时辰，黑黝黝的浓药终于被盛入碗中。杨戬低头看着这药，又向里屋看了一眼，抬手一饮而尽。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众人愣愣地看着，不一会药力发散开来，杨戬伸手扶住桌子，弓着腰，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腹上，汗出如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搐着，身形摇摇欲坠，显然药力的强横已造成严重后果。但他却只苦苦忍受着，咬着牙不肯呻吟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抓住桌沿的手掌，指甲已因过度用力而反剌入了指尖血肉中，腹中肝肠寸断般的剧烈绞痛才算缓了下来。杨戬慢慢站起身来，步履不稳地取过一只碗，转身又拿起了菜刀。
看着杨戬冷静的神情，三圣母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心头突然一阵难过，只想，“为什么要关心我？我宁愿你小时候，也是象后来那般待我的！”果然，杨戬伸出左腕，重重一刀割下，鲜血从腕脉处急涌而出，注入碗中。
注了大半碗时，鲜血凝固，越流越慢。杨戬的身子因疼痛而有些震颤，却伸手在伤口处又横拉了一刀，静静地看碗中被慢慢注满。

第五章 星灯交迷离
拿着碗来到屋内，杨莲仍在昏迷中。杨戬小心地托起妹妹，让她斜倚在自己身上，举碗喝入一口血，嘴对嘴渡入妹妹口中。待她咽了下去，又抿入一口，渡将过去。
众人默然地等他喝完。只见一碗血饮罢，杨莲脸上的黑气果然就淡了不少。杨戬细心地为她掩好被角，站起身来，却是身子一晃，险些儿跌倒。他扶着墙站了半晌，只觉眼前金星乱舞，差点便晕了过去。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厨房，身上有些畏寒，偏偏又口干舌燥得厉害，自知是因为失血过多，伸手从木桶中舀了一勺凉水，一口气喝将下去，只呛得大咳起来。
他用手掩住口，强行闷住咳声，挣扎着转身又回到房内，半跪在床边，再次细细端详妹妹的小脸。淡淡黑气笼罩中，小小的女孩儿皱着眉，似不胜苦楚。杨戬伸手心疼地摸她的脸，一个寒颤，紧紧拢住衣服，止不住的哆嗦。众人明白，这是失血后的畏寒所至。
他哆嗦着，强撑着坐了一夜，天渐渐亮了。小杨莲终于清醒，却是哇地哭出声来：“我怕，二哥，我怕！”本来已萎顿不堪的杨戬精神一震，将妹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显出狂喜的神色来：“二哥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事了丫头，没事了！”众人跟了他一路来，还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过。
杨莲却让他吓住了，挣了开来，又苦着脸道：“我饿了，哥。”她自白天中毒之后，一直滴米未进，毒性既被压抑，自然腹中空得难受。杨戬轻声安慰了她几句，起身便去厨房里煨粥。
盛了粥，顾不上自己，拿进屋一口口喂着妹妹，他目光中有些感伤，突然道：“小莲，过几天二哥若有事不在，秦老夫子会来接你去住些日子，你记得要听话，别耍小性子。”杨莲只顾着喝粥，含含糊糊地应了，过了会，却是欢喜地道：“我知道，快桃花节了，秦老夫子是接我去村里玩对吗？”
桃花节？杨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杨莲掰着小手算道：“一天，两天……还有三天。上次村里大牛他们说了，桃花节的晚上，家家张灯结彩，人人提着好看的小灯出来庆祝桃花的盛开，一定非常热闹！”小脸上全是向往之意。
杨戬心中为之一酸。三年来全过的是颠沛流离的日子，别说桃花节这种地方风俗，便是新春，兄妹二人也不曾真正过得一回。“三天……”他黯然一笑，下定决心在去办那件事之前，要让小妹过一个开开心心的节日。
余下的时间，他没再出去采药，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妹，讲故事，唱儿歌，逗得小杨莲笑声不断。但每次哥哥拿来那碗味道古怪、又苦又腥的药血时，她却会照例苦着脸闹上一番，满心的不情愿。众人心绪复杂地看着，嫦娥不禁道：“三妹妹，你幼时倒也不省心得很。”三圣母默然，对着费尽心思骗自己喝药的杨戬出神，眼里已微含了些泪水。
转眼已到了杨莲念念不忘的桃花节。喝了三日药血，杨莲的毒性已被压得唯有眉心淡淡一痕，可以下床蹦跳玩耍了。她从白天起便眼巴巴地盯着上山的路，盼着秦老夫子过来，杨戬看在眼中，忍了笑佯作忘记，只字不提。直到黄昏，他将那日遇蛇时所挖的灵芝炖开，煨在炭火上，才关上门抱了妹妹往山下行去。
小杨莲欢呼一声，大叫：“二哥好坏！”三圣母也不由得显出笑意，回忆道：“我等了整天也不见有人来，只道二哥骗我……谁知那天，他还真的背我去观灯了！”
山路难行，到了村上天已全黑。但桃花节是神农族最重大的节日之一，象征春气上扬，生机活泼之意，是以村子虽小，却早已热闹非凡。
平日入黑就沉寂下去的街道上灯火通明，村民们或载歌载舞，或游戏喧哗，笑声不断。按习俗，来往行人的手中都挑了灯，或精致或粗糙，总要应个景儿。
杨戬看着妹妹盯着别人羡慕的目光，心生愧疚，自离了家，兄妹俩何曾过过一个像样的节？手伸到囊中，数了数前些日子挖药伐薪换来的钱，他在路边小摊上挑了只便宜的，递到妹妹手中。杨莲欢喜地提在手上，蹦蹦跳跳地拉着哥哥的手，东张西望。
杨戬有些心酸，蹲下身子看着她，认真地说：“三妹，以后二哥一定给你买更好更漂亮的灯，好不好？”杨莲不懂哥哥百转千回的心事，歪着头很高兴地答应。百花看到这里，禁不住嗤了一声：“却是将妹妹宝莲灯骗走。”
又走了一阵，杨莲到底毒伤未愈，腿软气喘，腹中咕咕作响。杨戬掏出带下山的干肉让她填肚子，杨莲却小脸皱成一团，虽是肉食野味，总啃这干硬之物也不好受。杨戬见妹妹苦着脸撕咬手上的肉条，眼睛却瞄向一边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面摊，心中难过，再次伸手入囊。暗暗盘算：“尚有些余钱，剩下的便让她吃一碗面吧。若今日能平安度过，最多再辛苦点多跑些山头挣回来。”
他向摊主买了碗汤面，犹豫片刻，还是加了浇头，让妹妹过来吃。食客多，他既不吃面，也不好多占地方，只站在杨莲身边，看她吃得小脸红彤彤地出汗，一阵欣慰，又一阵辛酸。三圣母低下头，也许，回去之后，该去看看他了，毕竟他们有着这样一段……
杨莲病中腹饥，竟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杨戬爱怜地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汤汁，见她有了困意，也不再逛，背了她往暂住的山中小屋走去。
出了小镇上了山路，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听得草丛中的虫鸣和杨戬踩过草丛时的沙沙声。杨戬这些日子失了不少血，背着妹妹走了这么远山路委实累了。见妹妹在背上睡得熟，小心地放她下来，自己倚在树上略歇一口气。星辉下，苍白的脸越发显得疲惫，额上渗出的虚汗一滴滴地映着星光闪动。三圣母蹲下身，看着依偎在杨戬怀中浑不知世事的自己，感慨万端。
哪吒却瞧着沉香，有些不吐不快地说：“沉香，不怪我说你，不谈将来，只论现在，你的毅力心性比起杨戬来可差得不少。”龙八深有感触地点头：“就是，沉香一路和我们游山玩水，还差点为了小玉害死……”四公主怕沉香吃不住劲，敲了弟弟一记：“乱说什么呢，沉香那时还小，不能怪他。杨戬越是厉害，将来为害可就越大。”
杨戬歇了一会，感觉已缓过劲来，背起妹妹继续赶路。回到小屋，将妹妹放在床上，盖好被褥，他坐下静看着熟睡中的小杨莲，目光里全是溺爱与不舍。许久，起身去了厨房。
临走时放在炭火上的灵芝，此时药力已全煨出来了。众人看他倾入碗中，只道又要送去给妹妹，百花笑道：“三妹妹，又是一大碗，你小时还真能吃得很！”三圣母回忆一番，摇头说：“不是啊，记得他弄醒我后，逼我喝的不是这个，后来还冲着我发了好大脾气……”果然，杨戬一抬手，已将这碗灵芝汤全饮了下去。
龙四插口道：“看来他宠着你也是有限的。这灵芝颇是珍贵，明知你身子虚弱要进补，却还只顾着自己吃了。”
只见杨戬放下碗后，又将屋内收拾一番后，却不再去里屋，只将门反锁了起来。沉香奇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杨戬却取了平时采药用的砍刀，磨洗锋利后负在背后，又拿起一柄小刀藏入怀中，径自出门，往山上行去。

第六章 鬼磷渲碧草
蝮蛇生性喜湿，爱居于杂草树木繁盛之处，其巢穴大多位于土层厚松却又杂着岩石缝隙的地方。此时正是深夜，月色蒙胧，杨戬对山中情形极为熟悉，一路都顺了这种地势行来，但见风声呜咽，树色狞狰，黑黝黝的密林，较之白日又格外阴森了许多。
故老相传，蝮蛇妖的巢穴便在北山西北的黑松林之中。虽不曾有人敢去一探究竟，但入林越深，地面湿气越重，偌大的林子，居然连一声兽嚎鸟啼都没有，大异寻常，正是蝮蛇之属最爱的所在。三圣母等人被金锁牵着，看着四下摇曳如妖物的杂枝乱草，都颇有些心惊，反倒是杨戬神色平静，只偶尔停下来观察地面情形一番。
哪吒恍然道：“杨戬服那灵芝是为了补偿体力，他是准备今夜就取药草救人的了。”龙四也默认了他的看法，却犹有些不服，说：“又不知蛇穴的位置，这么莽撞地到处乱闯，还谈什么救人？”三圣母在镜里看得比他们真切，说道：“不是，二哥他停下来查看时，就是在寻找地上大蛇游过的痕迹，并非漫无目的地乱来。”
说话之间，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沉香等出其不意，险些窒息，小玉被薰得连连咳嗽，叫道：“娘，好难闻！”但见眼前地势斗然开朗，斜斜的石壁下隐了一个半丈来高的扁洞，洞前寸草不升，散落了一地的骨骸杂物。
杨戬刚刚站定，呼地一声，洞内一物直扑了出来，目如悬灯，泛出阵阵摄人的绿光，猩红的信子不住伸缩，发出令人心寒的嘶嘶声。杨戬低身避过，运刀斜削，刀锋过处应声多了条白痕，却已震得他手臂酸软，砍刀几欲脱手。
此物正是当日的那条蝮蛇妖了。
它虽不能通灵变化，但已成气候，方才在洞内听出来人便是削了自己一小截红信的大仇人，顿时怒气勃起，但一扑之下，却又挨了一刀，更是愤怒。它盘起身子，三角头高高昴起，竟是将洞前三丈见宽的空地尽数占满，鳞甲灰黑，硬逾铁石。
蓦地蛇身一直，箭一般笔直前崩，杨戬侧身，照蛇头又是一刀，依然徒劳无功。他暗暗一凛，知道这蛇修行日久，鳞甲已非砍刀能伤，心念一转，欺蛇身庞大，一时转动不及，竟是斗然矮身前翻，不退反进，抢入洞去。
洞中腥臭味更浓，杂着潮湿腐烂之气，小玉被金锁带入时，已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月光斜斜映入，阴阴绰绰的磷火悬在壁上，地下厚厚一层，尽是压扁了的白骨，支离嶙峻，无数的小蛇在枯骨空隙里穿来游去。
几颗骷髅碎骨的掩压下，几株小小的碧草摇曳生姿，在这阴冷恐怖的洞中分外醒目。
杨戬一声不吭，抢上去拨开碎骨，将碧草摘了收起。就在这时，三圣母一声惊呼，洞外一条长尾卷将进来，正中杨戬腰间，顿将他倒拖了出去，地上碎骨锋利，在他身上划出了无数血口。
杨戬只觉身上一紧，腰间痛得几欲折断，低头见整个身子已被蛇尾缚住，他却不慌乱，凝神一看，见这蛇妖腹部却不是见惯了的灰黑鳞片，当下举刀便向腹部斩去。
又是一声大响，蛇鳞应手而落，几滴血洒落下来。那蛇负痛，身子一松，杨戬已趁机跃开，但蛇妖巨头环将过来，长长的信子火一般吐出，喷出浓浓的毒雾，杨戬闷哼一声，身子一幢，已栽倒在地。
镜前众人无不惊叫起来，三圣母见杨戬脸上已泛起黑气，心中更是焦急，只想：“怎会这样？他不会就此死去了罢？”那蛇妖却将长尾在地上击了几下，似乎极是得意，伸过巨头，凑向地上的猎物。
便在此时，火光电石之间，杨戬伸手搂紧蛇头，右手自怀中取出一柄小刀，重重扎入了蛇妖的七寸之上！
这一下峰回路转，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那蛇伤中要害，暴走如狂，在地上翻腾不止，蛇尾蓦而倒缩回来，疾风也似地又将杨戬死死卷住，杨戬将小刀牢牢捅在它七寸之上，用刀下拉，浑不顾自己周身骨骸，已痛得直欲碎裂一般。
惨淡的月色之下，土石飞扬，树木被垂死的大蛇一株株撞断，血从嘴角渗出，脸上黑气越来越浓，但那柄刀却仍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拉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蛇才渐渐衰弱，几下痉挛，终于再不见动弹了。
杨戬伏在蛇身之上，半晌，紧握住小刀的手指微微一动，百花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死，三妹妹，你有救了！”三圣母见杨戬身上全是鲜血，心中有些难过，只想：“这一次，若非二哥拼命，只怕我也是洞中那累积的白骨之一了。”
又过了许久，杨戬才慢慢挣起身来，众人知他刚才行险，以喝过几日蛇药为赌注，拼着受了那蛇妖的黑雾使诈伪装，虽然侥幸得手，却连伤带毒，已是强弩之末。想到三圣母犹在家中等着药草救命，无不担忧。
果然，未走上几步，便又软倒在洞口的乱骨碎骸之上。无比的疲惫袭来，令杨戬只想着就此睡去，好忘了周身难耐的痛苦难受。但小妹皱着眉不胜苦楚的神情浮现在眼前，他心中一颤，努力保持住一丝清明。
低头看去，杀蛇的小刀仍握在手中。杨戬苦笑一声，抬手将小刀深深扎入自己左肩。
肩上大痛，人却完全清醒过来，挣扎着再度站起，杨戬只恐再生枝节，不敢逗留，匆匆向山下奔去。初时脚步不稳，却是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众人直看得一颗心高高揪起，此时才松下口气来。沉香拍拍胸口笑道：“幸好拿到了药草，娘没事了。哎，你们看，杨戬这时本领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刚学的时候呢。”哪吒好笑：“你得了吧。也不想想，你开始是拜了师的，杨戬可是自学。论起来你还真不如他，你刚学艺时能打败那比你厉害的妖怪吗？杨戬确实厉害，若不是后来……”摇摇头不再说。
三圣母看着杨戬急急奔走，却有些走神了，叹道：“二哥这次救我，原来如此凶险，可是回去之后……”小玉问：“回去后怎么了？他不是拿着蛇衔草去救你吗？”三圣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那时还小，又不知那是救命的草药，突然被叫醒，便哭闹了一番。可二哥，二哥便因此发了好大脾气！”
悠悠一声叹息，她向众人说起当日后事，“二哥回到住处，逼我吃了药后，便将我锁在房中。后来下了雨，风大，屋里又黑，我身子弱，怕极了，拼命敲门，一遍遍求他，保证再也不闹了，一定会听话。可他就是不理我……”想起在华山被囚的日子，三圣母更是幽怨，“我那时就该明白，他是铁石心肠。我不该求他，再哀求他也不会放过我！”
众人看看这山，纵是白天也是阴森幽暗，风拂林梢，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毛骨耸然的气氛。将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独自锁在房中，虽说是她不听话，却也太过狠心。百花不由道：“果然自小便是这般狠心无情的性子，难怪日后做出那等事来。”
叙述中杨戬已回了小屋，吐出一口长气，取出草药捣碎，正待唤醒小妹，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他取了件干净衣服掩住身上的血迹，这才摇起小杨莲，着她来吃这救命的药草。
杨莲睡得正香，却被叫醒来对着这古怪的腥草，尝了一口，较之日前的药血更为难吃，顿时满心的不情愿，叫道：“不嘛，二哥，我要睡觉，不吃这怪东西！”
杨戬正要劝她，喉中微甜，急侧过头去，将涌出的鲜血强咽了回去。杨莲犹自在闹，几乎将他手里的药草掀翻，杨戬苍白着脸，自觉胸口血气翻腾，再多说几句，只怕就真要晕倒在妹妹身边，那时岂不要将她吓死？
当下伸手捉住杨莲，怒道：“丫头，别再闹了！”杨莲从未见过二哥如此疾颜厉色，一时吓得呆了，杨戬将药草逼她咽下，神色才为之一松。众人见他正欲开口，似是想安慰小妹，却突然按住胸口，踉跄着冲到房外，才锁上门，便一口血喷在地上，就此人事不知。
三圣母身子一颤，讶道：“原来他晕倒了？难怪不肯应我。我……我竟是错怪他了！”
夜色沉沉，屋内小杨莲吓得不轻，不停地捶门哀求，杨戬却是未醒。他一连三日放血救人，今日一战又被重创，此时伤毒齐发，哪还能知晓外界之事？杨莲哭了一阵，想是累了，声音小了下去，慢慢睡着，不再出声。
半夜里，突然大雨倾盆而下，伴着风声呼啸，杨莲又给吓醒，大哭着要二哥来陪。屋外杨戬毫无所觉，身上的伤口已然裂开，在乱雨中晕出一地的粉色。

第七章 纡郁自孤飞
黑暗……无休无止的黑暗……
偶尔闪过一抹光亮，却只是火光，夹杂着母亲冷酷憎恨的眼神，和爹爹大哥满身的血污……
杨戬无意识地伸手入怀，紧紧握住金锁。“不是现在……我……现在……还不能去见你们……”镜外众人听见他在昏沉中挣扎着低语，“娘在桃山……小莲……还有小莲……”
便在这时，三圣母突然痛叫一声，以手掩胸，摇摇欲坠。沉香急伸手欲去扶她，也是一阵难过，几乎跌倒，小玉叫道：“娘，沉香！”却挪不开步，身子摇晃着几欲晕倒。
“好难受……”她喃喃地道，“为什么这么黑？”沉香也昏昏沉沉地应道：“没有星，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三圣母已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象是一条小船，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着，除了漆黑的海面，就只有痛入髓却不明所以的绝望与孤独。
三人不自主地倒在地上，呼吸渐弱，眼见便要昏迷过去。
镜外众人大惊。哪吒心念电转，见到杨戬手里正紧握着那金锁，顿时明白过来，提气喝道：“三圣母，沉香小玉，千万别沉沦入此时的感受中！杨戬抓紧了那金锁……你们现在的感觉是金锁传来的，是杨戬那厮的所思所想，与你们无关！”
一言点醒了众人，刘彦昌大叫道：“不要被杨戬骗了，他想害死你们！三圣母，沉香小玉，我的孩子，我在等你们回来，你们别放弃，不要睡，一定不可以放弃自己！”
“带大三妹，救出母亲……”
杨戬不知道周围发生的这些，他心中只一遍又一遍回响着一句话，略带着童音，却坚韧而悲凉。他避着火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却又不敢藏入黑暗之中。三妹还小，那张稚气的小脸，会因黑暗，会因找不到二哥而哭泣……
身体已然濒死，意识却仍在艰难的挣扎，那样狠心的在荆棘刺丛中挣扎，固执的不让疲惫的躯体，享受甜美安宁的永恒。
一抹淡淡的光辉轻柔地洒下。镜外担心之至的百花等人一惊，龙四道：“雨停了？月色？”随即觉得不对，风雨仍在肆虐中，却被那抹光辉所阻，再没有半滴能洒落到地上。
镜中又闪过七彩光华，一切都变成青朦朦的一片，三圣母等人垂死般的难受蓦然而止，怔怔地仰视着天际。而杨戬昏迷中的身体，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不再有象征痛苦的挣扎，反倒显出几份沉睡中安然。
温暖……
好温暖的感觉。
外界的一切仍与杨戬无关，但却有一缕夹着微弱温暖的莫名欣喜，慢慢透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一直紧锁着的双眉舒展开来，脸上带了些微笑，就如重新回到了像是母亲的怀抱一般，就如在冬日的正午，暖洋洋的阳光晒进屋来，母亲，父亲，大哥，还有莲儿，都在……
“杨戬，莫要再睡了，醒来吧。”
他隐隐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陌生，却又似无比的熟悉。“娘……娘？”他低声地应着，但却又清楚地知道不是，娘的声音不会这么温和，她再不会这么柔和地对着自己说话了。心头一痛，他终于缓缓醒来，茫然地向四下看去。
触目处是青朦朦的异色，所有的景物都如隐在雾气之中，若存若隐，却格外地透着淡淡的温馨，他抬头向上望去，光华来源于天际，半空之中，一名女子正用慈爱宁静的目光，凝视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睿智而端庄，天地万物都因她而失了色，流露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仁慈，似乎亘古以来，她便同情着芸芸众生的悲喜，呵护着所有生命的希望。是的，希望，看着她略带关切的神情，杨戬心中的坚冰一点一点地融了去，仿佛又成了那个陪伴着亲人、无忧无虑的孩子。
众人见他脸上黑气，在青光中缓缓淡去，消失，周身深浅不一的伤口，也慢慢愈合如初。
三圣母已跪倒在地上，脸上全是激动与舔孺之情，倾听着那个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是女娲，天地间众生的源头。杨戬，瑶姬的孩子，放弃吧，只有放弃，才能远离你将来的苦难。那苦难本是三界的共业使然，却由你一人来负担，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女娲……女娲大神？镜里镜外响起一遍惊叹之声，杨戬却只安静地看着女娲，半晌，问道：“你是上古大神，为什么要来救我这种天地不容的罪人？”
女娲轻叹道：“你认为自己是罪人？”
杨戬紧紧捏住了拳头，不言不语，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将所有的痛楚与愤恨全都倾诉了出去，虽然，那个不堪回首的生日之后，他头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倾诉欲望。
女娲看出了他的心事，温和地劝道：“万事都是命数使然，天条是命数，你父母的遭遇也是命数。你不用对此耿耿于怀，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更不可轻试以一人之力，去扭转这注定了的因果。”
杨戬冷笑，凌厉而傲然的目光一现即隐，沉声道：“命数，我却从不信什么命数。天下之事，只有靠自己才堪争取，所爱的人，也只有靠自己才能守护！”
谁也未料到他竟会用如此语气与这上古的大神说话，龙八低骂一声：“真是狂妄！”但女娲的神色却因之更加和蔼了，甚至有了些隐约的悲伤。
只因在她眼中，这十六岁的少年，这种刚强坚韧与惨烈冷傲的气度，已与千年之后的另一个身影相重合。那人的命运，即将如夏花般的绚烂，最终却湮没在荒烟漫草之间，随风而逝……
就算是上古大神，就算已推算出这结局，那又如何呢？就算她是众生之母，却仍是不能阻止这场悲剧的上演。
一念及此，女娲唯有付诸一叹，说道：“但你现在，能守护得住你所爱的人么？”半晌，杨戬不答，却是咬紧了唇，脸上现出痛色，众人知道，这几句话已触动了他的心事。
女娲又思付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道，“杨戬，你天赋异禀，天生合适于修真。将来，虽然我定要离开，但是，我的道法，却仍有意在三界内留一传承……”
沉香一凛，惊道：“这怎么可以？女娲娘娘要收这杨戬为徒？”三圣母却摇头道：“不可能，我的授业恩师正是女娲娘娘啊！”沉香奇道：“娘，您是她老人家的弟子？”三圣母微微一笑，回忆道：“我只见过恩师三次，平日都是由仙官照顾授艺。但是娘娘对我的恩德，却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女娲向三圣母所在处扫了一眼，似是无心，但目光中颇多悲悯之意，杨戬此时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突然双膝着地，向女娲连叩了三个响头。
沉香啊了一声，叫道：“他……他拜师了！”女娲也现出笑意，正欲说话，杨戬已抢先开口道：“娘娘说的是，杨戬现在守护不了身边的人，但杨戬一生的行径，却是早已认准。娘娘，承您的美意，只希望您为杨戬指一条明路，更恳请您慈悲，可代我照顾我那小妹！”
女娲为之默然，良久良久，才道：“若你肯入我门下，三界之中，就再不会有人视你为异类，而你心中所愿，也必事半功倍。那么，又何苦如此倔强，不肯受我一番好意呢？”
杨戬道：“娘娘，请问您平生可有至交好友？可有晚辈后生？”众人一楞，不知他怎会突然问起这个，女娲讶道：“那自然是有的，你娘瑶姬，便也算是我晚辈之一。”杨戬点了点头，沉声道：“杨戬将来，必然要逆天而行，为不可为之事，只恐会落个天厌地弃的下场。娘娘何等身份，交游又何等广泛，容我在门下，岂不大损娘娘您的清誉？”
三圣母喃喃道：“天厌地弃……二哥，你既知道这样不好，为何还是要步上这条不归路，变成那等的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女娲却已明了杨戬的心意，道：“你仍是不愿为恩义所缚么？也罢，你若真是我的门下，来日我必不会由你偏激行事，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天意，当真是天意！”
杨戬黯然道：“多谢娘娘垂怜，但是，虽然我无此福缘，却仍想恳请娘娘收我三妹入门下。我那三妹，小小年纪就受尽苦难，我实在愧对于她。娘娘若能恩许，杨戬从此将再无遗憾。”
三圣母心中大震，女娲叹道：“既然你决心已定，天下没有无因之果，我也不能强劝于你。你不是要我指你明路么？昆仑玉虚洞的玉鼎真人，日前因强修上古道书入魔，魂飞魄散。道书已然无主，玉鼎又生性孤傲，无一个门人，更无一个朋友。我可送你去承了他的衣钵，按书自行修练。附近另有神兵一柄，机缘成熟，你也可取了自用。”
杨戬又重重叩了几个头，不说话，眼神中显出感谢之意。众人只道他得偿所愿，终有了修道的途径，联想到他后来的下场，都浮起复杂异样的感觉来。女娲却知这是在感谢自己平等待他，尊重他自选之路，当下说道：“从此你便须独自修行了，前路漫漫，荆棘丛生。杨戬，在送你去玉虚洞之前，我有几句话，你须牢牢记了。”
杨戬垂首道：“全凭娘娘吩咐。”女娲伸手从光华外接了一捧雨水，轻轻倾下，道：“天下莫柔于水，却也莫刚于水，刀截不断，滴久石穿。杨戬，你性子倔强刚烈，但过刚易折，须记住百般坚强，终有柔弱，仁慈之心，莫失莫忘，万不可将自己逼得太紧了。”
杨戬心知这上古大神必是看出了什么，才再三提点。他却不欲深究，唯一着紧的只是三妹拜师之事，见女娲没有出言反对，就权当她默允了，待她吩咐完毕后，便起身开锁，进屋去接妹妹出来。
打开门，小杨莲已哭晕在屋里，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涨得通红，想来是声声唤着二哥而晕去的。杨戬心中一痛，歉疚之至地将她搂入怀里，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拭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昏迷时手中紧攒了一物。此时松开一看，正是那块金锁。
“它是爹用你娘的金钗特意赶出来的礼物，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岁的生日啊！”三年前那个温暖的中午，那些人和声音又浮现在心头。杨戬身子一颤，不自主地抱紧了妹妹，神色惨然，一边的三圣母知他想起了家变当日之事，不禁也难过起来。
有心叫醒妹妹，却是不忍，更不忍面对离别时的感伤。犹豫了半晌，杨戬狠狠心站起身来，横抱着她步出门外。
一道明净的光芒从上空注下，将杨莲轻轻裹住，悬空浮起。杨戬急道：“且慢，娘娘！”光芒上升之势略停，杨戬万分不舍地摸了摸妹妹柔嫩的小脸，将手中金锁戴在她颈上，低声道：“爹，您在天有灵，须保佑她事事平安。天，你若有眼，便将我这三妹的苦难不幸，全转来由我杨戬担当。我害她不浅，那便用我此生的所有来补偿了罢！”
女娲暗叹一声：“痴儿！”百花等人却是冷哼不断，似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沉香厌恶地道：“真是，说这些有什么用？末了还不是用我娘的痛苦，来铺平了他自己的青云捷径？”
金锁戴上，光芒缓缓收回。女娲端详着怀中的小杨莲，点头道：“这女娃也颇有福相，仙缘极重。虽略有坎坷，但总能平安度过。只是她对你……”看了杨戬一眼，没再说下去。杨戬也不追问，只道：“莲儿从此，便全仗娘娘庇佑了！”
女娲手上幻起一道金色符咒，目视杨戬，道：“我要送你去玉虚洞了。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杨戬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却忍不住最后问道：“娘娘，杨戬决定的事从来不悔。只是，我不明白，您是亿兆众生之母，却为何对我如此垂爱顾惜？”
女娲凝视着他半晌，柔和地道：“一啄一饮，莫非前定。芸芸众生虽多，却唯有你这孩子的性情际遇，教我又爱又怜，不胜惋惜。”手上金符挥出，化作一道流光，绕杨戬转了三匝，蓦然人光合一，向昆仑方向疾投而去。
“这世上最疼你的那个人，已步上他注定的宿命。”她女娲轻拍着小杨莲，好让她继续昏睡，慈爱的声音里夹着深深的叹息，“逝者难追，来者可谏。只可惜真正到了失去时，便无论如何也追悔不得了。”

第八章 绝顶凌巇险（上）
见女娲驾起祥云，小玉拍手道：“终于不用跟着杨戬那恶人了。娘，女娲娘娘的宫殿好看吗？”三圣母微笑，说：“傻丫头，娘娘的重华宫是古神上仙议事的圣地，岂容凡人常住？我居处名叫冰宫别苑，在天池之巅，是恩师的一处行宫。”
女娲的云头一直北去，云下景致，由群山苍翠渐渐变为白雪皑皑，天池之巅，积雪亘古不化，别苑所在之处，因有着常年不竭的温泉，是以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在一片白色天地中极为醒目。女娲安排妥仙吏侍女专职指导杨莲的修炼，照顾她平素起居后，便静坐在床边，等待她醒来。
三圣母痴痴地看着女娲，轻声道：“那次我醒后见不到二哥，又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着实是吓坏了。可一看见娘娘，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温暖的感觉。她老人家只安慰了我几句，却令我立刻破涕为笑，忘了所有的忧愁。从此我便住在别苑，一住，就是好多年。”
随着她的话音，小杨莲已在女娲的细语中开心地笑了起来。此后，女娲返回重华宫，仙吏们尽心尽意地照拂着杨莲，仙术道法，星相琴棋，日日学不完的功课，却又不枯燥乏味。闲暇了便在别苑的花园中玩耍休息。渐渐地，光阴似箭，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
镜外龙四笑道：“想不到姐姐二十岁时道术便有成就了，难怪几千年来一直长驻青春，清秀皎好，三界少有。”百花却向刘彦昌打趣道：“还是刘先生有福气，这样聪明美丽，又优雅善良的好妻子，别人寻遍三界，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啦！”
一年又一年，别苑是仙家宝地，风景绝美，天池上其他修真的弟子也常来作客，较之那颠沛流离的三年多，此中的几百年光阴竟是快如弹指。沉香等人固然乐不思蜀，镜外众人也终日谈笑风生。反倒是杨莲常一个人坐着，手抚杨戬留下的那块金锁出神，低语着心事，倾述思念之情。
这一日杨莲又想起二哥，对着山壁上一条瀑布，怔怔地泫然欲泣。一名老仙吏匆匆地奔了过来，叫道：“莲姑娘，可让我好找！娘娘圣驾亲临，正在后殿等你过去说话儿呢！”
杨莲沿小径往后殿行去，殿边一丛花树，灿若云霞，女娲正站在树下，揽了花把玩着，若有所思。此时见杨莲过来见礼，便将手中花佩到徒儿发鬟上，爱怜地道：“我上次来莲儿尚稚气未脱，现在竟出落得如此清丽，是越来越象我那瑶姬妹子了。”
在别苑数百年中，女娲只来过两次，但对杨莲而言，她早如母亲般亲切。此时，偎在女娲身边，脸上全是欢喜，但听恩师提到瑶姬时，神色还是为之一黯，道：“师父，您事务繁忙，难得来趟。莲儿一直很想您老人家，也……也很想我那受苦的娘亲。”女娲安慰般地抚着她的鬓发，问：“是只想着师父和你娘么？莲儿，这几百年中，还有没有别的人让你挂念了？”
杨莲按向怀中的金锁，轻声道：“师父，那自然是有的。”女娲一叹，道：“是了，你兄妹两人，都是一直牵挂着对方。我本该让你们早日团聚，但一则你练功正在紧要关头，分心不得，二则你二哥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功败垂成，后果严重。我须待那件事的影响自然地消弥殆尽，是以一拖就是几百年的光阴。”
杨莲关切地道：“惊天动地的大事？二哥他怎么了？”女娲道：“你不是一直都念着你娘么？你二哥也是一样。可就算他有了傲眄三界的强横法力，却仍敌不过天条的森严。几百年前他强劈桃山，本欲救母，却反而害了瑶姬和他自己。”
杨莲心中大乱，颤声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女娲感慨地道：“桃山救母不成，莲儿，以后的路，只剩下你兄妹俩相互扶持着走下去了。”杨莲泪水洒落，叫道：“您是说，我娘……我娘不在了？”
女娲点头又复摇头，说：“机缘未到，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总之莲儿，你须牢牢记了，人最易伤害的，往往只是爱自己最深的那个人。你与你二哥，一定要记得好好善待对方，不要忘了幼年走过的那些艰难岁月，更不要忘了，他曾是如何地宠你爱你。”
镜外百花听得不服，又不敢反驳这上古大神的咛嘱，只低声道：“什么宠啊爱啊的。把人家丈夫抛下地狱，将人家爱子逼得九死一生，这种宠爱还是不要也罢！”
杨莲含泪道：“师父放心，我记得二哥对我的好，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好好回报他的！”女娲叹道：“只望你能一直记住我今日的话。那对你自己而言，也将是一大幸事！”
一边的三圣母怔怔地倾听，当日师父竟是如此的语重心长，又如此地慎重其事。“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不禁低声道，“师父，二哥后来变了，变了好多好多。并非我忘了您的吩咐，而是他再不肯将我这个妹妹放在心上……”
她看见杨莲顺从地点着头，却同样不解师父言下之意。女娲也不多说，只正色道：“三界大乱将萌，各派宗主已预先决定，五百年后将通过封神之战重整三界秩序。莲儿，你二哥日前已返回玉虚洞，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告诉为师希望他能参与封神之战。”
想了想，她又续道，“此外，还有件事也极重要，着你二哥即刻前来重华宫见我。不过莲儿，你的修行仍在用功的着紧处，这次要速去速回，见了面就立刻回来闭关。等过了这个修行关口，你兄妹二人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杨莲又惊又喜，道：“现在就去见我哥哥？”女娲一笑，伸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符咒，一只白鹤凭空幻出，降在杨莲脚边，似有所待。杨莲迟疑了一下，跨坐于白鹤背上，那白鹤一声长唳，声震九霄，顿时展翅冲天而去。
但见足下白云朵朵飞起，杂着淡淡薄雾，冥漾一片，前方半轮红日欲坠未坠，在云雾上反射出变幻莫测的霞光异彩，好看之至。三圣母笑道：“此时心情我记得极为清楚。学了几百年道术，却第一次飞得这么高，开始抱紧了白鹤不敢松手，后来被景致吸引，高兴得连鹤儿飞了多久都忘了。”
果然，杨莲从战战兢兢地半闭着眼，到一个人拍手欢笑，又因马上就能见到久别的二哥，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那白鹤已横越天际，在一座孤峰上盘旋起来。
那孤峰险峻之至，下临万丈深潭，悬如笔削。顶处积雪上洒了落霞，衬着四围苍翠如染的山色，遗世而独立。一条人影便在这峰顶默然而坐，玄衣映雪，散发披肩，静穆如远山。虽只是一个身影，却已流露出凛彻天地的激越与寂寥。
他身后乱石间斜插了一柄长枪，三个尖，似刀一般开了刃口，凝蕴着冰冷的寒光，竟如同活物一般地，傲对着四周的风物。
白鹤翩然落下，向着峰顶那人一声长鸣，又对杨莲颔首示意，杨莲步上地面，对着前方这熟悉却又略有些陌生了的背影，只觉心中呯呯乱跳，想扑上去大叫，却又迟疑着不敢。
便在这时，一物猛扑过来，白鹤冲上半空避开，又滑翔下来，在那物头顶啄了一记，那物高高跃起，也拍下了鹤儿数羽白翎。杨莲急定睛看去，却是一只矫捷彪悍的大黑犬。
白鹤悲鸣一声，飞去无踪。那黑犬侧过头冷冷对着杨莲，露出白生生的齿牙来，杨莲慌了，不自主地叫了起来：“二……二哥，二哥！莲儿怕！”

第九章 绝顶凌巇险（下）
“哮天犬，退下！”
一个在她梦中响起过无数次的声音打破了孤峰顶的冷寂，前方的那人振衣而起，转过身来。其时夕阳已落得欲尽了，朦朦胧胧地，积雪反映过来，整个山都泛着血色。他在这血海一般的夕辉下，看着杨莲，脸上有些惊异，渐渐漾出温暖的笑来。
“三妹？”他不太确定地轻声道。
杨莲怔怔地看着他，泪珠盈眶，扑簌簌地洒在衣衫上。一双手伸过来，轻理着她被山风拂乱了的鬓发，又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动作是如此耐心温和，就如幼年时一般。杨莲反手握住，模糊的视野里，记忆中那个十六岁少年，慢慢被眼前这风神卓越的男子代替。“二哥……”她低唤一声，扑倒在他怀中，疑幻幻真，不知是梦是醒。
这男子正是杨戬。
气度沉着，清如烟柳，又冷肃如亘古不化的严霜。浓眉平直，眼神笃定傲然，略带了一分萧索。但此时，这目光因意外的狂喜而热烈了起来，神情分外柔和，仿佛时间又倒流回数百年前，回到那些细心哄着小妹入眠的日子。
“我的莲儿，终于是长大了！”杨戬端详着怀中久别的妹妹。几百年了，杨莲再不是那个稚气十足的小女孩。丰仪清丽，绰约又不失天真，一颦一笑都象极了母亲。“母……亲？”他心中为之一颤，紧紧搂住小妹的双肩，生恐她会从自己身边消失了去。
杨莲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口，倾听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哭中带着笑，只反复说道：“我好高兴，二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一声不响地就这么离开了几百年，你以后不准这么吓妹妹，再也不准了！”
众人在一边看出了神，这时的杨戬，已是后来见惯了的司法天神时的相貌。三圣母不由联想起后来的种种，一阵心酸，自怜中杂着莫名的哀怨。沉香知她难过，握了母亲的手劝着：“娘，是他先变了，狠心压你在华山，怨不得别人！”三圣母茫然一叹，道：“是啊，是他先变了。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至少这时，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
兄妹俩在峰顶觅地小坐，杨莲最初的激动平定后，偎在哥哥身边，絮絮地述着自己在冰宫别苑学艺修行的过程。别苑的日子风平浪静，她说来说去，也无非是读书弹琴、练气舞剑之类，又或是花园中的祥花瑞草、小鹿小鸟。杨戬带着笑安静地听着，似在听着这世上最美妙的动人故事。
天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淡淡的月光洒将下来，映得峰顶兄妹二人身影如画，和谐温暖。
杨莲把玩着哥哥的衣襟，浑忘却了自己早已长大，目光上移，突然咦了一声，将他颈中的一条银月饰练握入手中，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二哥？真好看！”杨戬在她手上轻轻一拍，着她放下，淡淡地道：“这是前些年，我诛妖时得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你别乱动，小心伤了自己。”
“诛妖？”一句话勾起了杨莲的兴趣，见那大黑犬正蹲在杨戬足边，侧着头打量自己，好奇之下软语求道，“二哥，也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嘛。比如，你如何诛妖？还有这黑狗什么的，也是你杀妖怪得来的？”
杨戬失笑道：“哮天犬本来就是妖，那可不能杀的。百余年前，它被几个自命正义的修真追得入地无门，我一时心软救了它。结果就这么被它赖定了，真是没办法。”
杨莲又指着那柄怪枪问起来历，杨戬一言带过，只说是附近埋藏的神兵。待说起其他的诸般经历，他行踪一向飘浮不定，救母失败后更全靠砥己苦修度日，际遇自然比妹妹繁杂了无数倍。杨莲只听得目定口呆，时而掩口失惊，时而咯咯轻笑，说：“二哥，你真是的！自己在五湖四海过得这般精采，却扔我一个在别苑中闷了那么久！”
这句话却提醒了杨戬，他从怀里取出两件饰物来，笑道：“那好，二哥给你赔罪好吗？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众人看去，见一件是枚蝶形钗，精致可爱。另一件是个小小的香囊，绣了好看的花纹，显然是女子佩用的。嫦娥啊了一声，只觉那香囊颇熟，见大家都向自己看来，不好意思地道：“想起来了，那香囊是我送给三妹妹的。当年羿射杀为祸天下的九只金乌时，他因为十日曾奉命晒化瑶姬仙子，也出力帮了大忙，还和羿成了好朋友。闲谈中知道了三圣母的事儿，我便做了这香囊，托他转赠给这未见面的小妹。”
镜中杨莲爱不释手地接了过去，佩上香囊，把玩着蝶形钗，极为高兴。杨戬微笑道：“二哥替你结识了两个姐妹。以后，不用怕闷得难受了，她们可以陪着你一起玩的。”先指着香囊说起来历，果然与嫦娥所述的一模一样，只是略过不提自己劈山救母和十日晒化之事。
杨莲好生欣喜，说：“我改天去看看嫦娥姐姐。那这枝钗呢？是那位妹妹送的？”杨戬想着那枝蝶形钗主人的天真模样，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你那妹妹是只小蝴蝶，我遇上她时才修练成人不久。我无意里救了她一次，她便缠着非认我做哥哥不可。后来听我说起你，又要给你做妹妹，便拔下这钗作为礼物赠给你了。”
杨莲让二哥替自己插上蝶形钗，侧了头细想，说：“这两件礼物莲儿都很欢喜，我也要送给什么给二哥你才好。”杨戬笑道：“傻丫头，能见到你，便已是二哥得到的最好礼物了！”杨莲却是不依，又想了一阵，眼中一亮，道：“有啦！”
她从怀里取出金锁，伸手为哥哥贴身带上，说，“这是当年你离去时留给我的。每次我想念你时，就会拿出来对它说话，求它保佑你平安。二哥，就让它带着我的祝福，重新回到你身边好吗？我为你祈福几百年了，带着它，以后不论你在哪儿，莲儿也都如同在你身边一样。”
她口中说话，忽记起这金锁是母亲金钗改做的，泪水险些又蕴了出来。想到师父说了桃山救母不成，却也不敢去问二哥，怕惹他伤心，只默默念道：“娘已经不在了，莲儿就剩下二哥一个亲人。锁儿啊，你一定要代我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杨戬不知她想起了瑶姬，但听她说出为自己祈福的话来，又是安慰又是感动，心情激荡下，连轻抚在妹妹肩上的手掌都有些颤抖了。沉香却暗叫一声倒霉，知道从此又得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人，不由苦着脸看向三圣母，说：“娘，当初你不还给他金锁就好了，我宁愿在别苑里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小鸟小兽！”
兄妹俩又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不觉中残月西坠，天色欲晓。一声清脆的唳声震动九霄，女娲幻出的那只白鹤去而复返，在半空中向杨莲鸣叫着，却说什么也不敢敛翼落下。
杨莲抬头看向鹤儿，惊呼一声，这才想起女娲吩咐的事来，不禁吐舌道：“差点忘了件大事了，二哥，临来时师父要我转告于你，说什么重整三界秩序的封神之战，将于五百年后开始，她老人家希望到时你能参与。而且，还另有一事，要你尽快前往重华宫谒见于她！”
杨戬一愣，说：“还另有一事？”既是在重华宫召见，他知道必然重要。且女娲救过他的性命，又照顾了三妹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应拂了她的意思，便道，“娘娘既有此言，想来必有深意。也好，我便去一趟重华宫罢。”
那白鹤又鸣了几声，杨莲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说：“师父催我回去啦，二哥，她老人家要我见你后就去闭关，要过了现下的一个关口，才能常常与你见面。”
杨戬也是不舍，但知小妹的修行耽误不得，便喝开哮天犬好让白鹤降下，笑道：“好啦，莲儿你要听话，先回去闭关吧，过段日子二哥会去冰宫别苑看你，到时你再领了二哥，去瞧那些花草鸟兽好吗？”
目送杨莲跨鹤升空而去，不一会便消失在昼夜交接的天际之中，杨戬脸上的笑慢慢地敛了去，显出深深的落寞之意，许久，低声道：“娘，小妹长大了，她的很象您。本来，我也该去向爹爹和大哥陪罪了，但我不放心，我这妹妹实在太单纯，太易被伤害。我想再等等，等到她修练有成，能保护好自己时再离开……”

第十章 素女契深微（上）
又记起了妹妹传来的女娲法旨，他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其他事可做，叹息一声，伸手收起地上的三尖两刃枪，腾云便向重华宫方向去了。
跟着引路的仙吏，杨戬一步步踏上重华宫祥云缭绕的玉阶，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女娲娘娘找他能有何事，难道与三妹有关？三圣母三人随他拾阶而上，沉香小玉还未来过这众生之母的仙宫，心情激动，左顾右盼，三圣母喝住一对小儿女，低头恭敬地进入。众人也是心存敬畏，随着杨戬脚步，细细打量着重华宫的景致。
空荡荡的大殿上只有杨戬的声音在回响：“不知杨戬找杨戬何事？”等了片刻，杨戬不见女娲说话，抬头诧异地向高高的宝座上看去。女娲娘娘目露慈光，有几分怜惜地看着他。杨戬生平傲性，最不喜人怜悯，但此时女娲的目光却让他提不起半分火气，仿佛心中所有委屈都有了出处，只愿在她怀中大哭一场。
女娲注视良久，叹息一声，柔和地道：“杨戬，莲儿是否转告过你，我希望你参加今后的封神之战？”杨戬垂首答道：“娘娘，三妹已说，可是……请娘娘恕罪，杨戬不愿封神。”女娲似已料到他的回答，颔首道：“你日后便知，封神之战实是你的机缘，你心中所愿之事，若错过，则机不再来。”杨戬茫然：“机缘？我所愿之事？可否请娘娘明示。”女娲笑而不答，从袖中探出手，彩袖动处，一盏灯闪着光华出现。众人脱口而出：“宝莲灯！”大是诧异。
女娲掣灯端详片刻，道：“杨戬，你的性子，注定一生多劫，而莲儿，更将累你良多。”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一边的三圣母飘去。三圣母不知水镜的法力能否真正瞒得过这上古大神，人类之母，屏息静气，不敢抬头。就听女娲继续说道：“此灯名为宝莲灯，有雌雄一对。现雌灯在我兄长伏羲处，这雄灯便送于你护身如何？”一挥手，宝莲灯修地消失在空中，下一瞬便在杨戬手中出现。杨戬运法体察，这灯果然是件极厉害的法器，只是他向来不屑用这些，推辞道：“娘娘，杨戬不需此物，不如娘娘赐于我三妹，她未解世事，难免为人所欺。”三圣母在旁一声轻叹，这时的杨戬，还是如此爱护她，不知为何演变到日后的境地，竟处心积虑地骗走宝莲灯，追杀她的儿子。
女娲再一次沉默，注视他不作声，杨戬被看得不自在，想开口打破沉寂，女娲已出声在先：“莲儿是我徒儿，我自会照拂于她，日后伏羲处之雌灯便归于她所有。此灯乃是我赠你护身之物，你不可推辞。”女娲语气渐转严厉，杨戬不好再说，收了灯道谢。女娲交待道：“杨戬，雄灯比雌灯威力更大，却难降伏。雌灯只需有千年仁慈法力，配加口诀即可使用，雄灯却需持有者以本身真元相炼，方可使用。然而如此一来，他人不可抢夺，也是一利。你切切记了，炼成后若强行分离，与你身体有损，不可轻试。”杨戬点头记下，女娲传了他口诀，让他退下，临走时又叫住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边思忖边道：“杨戬，我等古神在三界之中神力无匹，影响深远。我虽已看出你日后必有劫难，但三界之中，有些事仍要借你之手完成，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想到你今后苦难重重，心有不忍，此灯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千万记了，不可告诉他人，轻易离身。”杨戬虽奇怪，仍是允了。沉香奇道：“我怎么从没见他用过？女娲娘娘也是，怎么会把灯送给他，让他害人么？”三圣母见女娲目光又向自己这边瞟来，赶紧拉了沉香，与杨戬一同退下。女娲叹息般的声音在身后回荡：“子欲养而亲不待，悔之莫及，悔之莫及……”
离了女娲处，杨戬带了哮天犬四处游历，借着降妖除魔来打发时日。他性子孤傲，不喜倚赖法器，竟是一次也未用过宝莲灯。其时三妹和小蝶都正值修行的要紧处，他不敢前去看望，生恐引她们分心，便只有偶尔去后羿家中小住。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欲与后羿把盏言欢呢，还是为了静静倾听女主人嫦娥的言语谈笑。几百年的寂寞生涯，他早已习惯将自己心中所想严密地封闭上。但或许是因她那淡定却发自内心的笑吧？他犹记得助后羿射落九日、嫦娥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那充溢着太多喜悦的浅笑。那微笑让他知道，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竟也能给别人带来欣悦和快乐。
这天，镜外嫦娥见他又去了自己住处，想到能看见后羿，眼中流露出欢喜。四公主见了又是好笑，又替他难过，握了握她手以示安慰。嫦娥回忆着与杨戬交往的日子，失望道：“杨戬那次去找我，羿不在，去西昆仑寻仙丹了。杨戬只待了一会就走，羿半月后才回来。”杨戬不在，自然她也见不着后羿。嫦娥低下头，泪水滴在玉兔的长毛里。
她的记忆果然无误，杨戬坐了片刻便告辞，众人的目光随着他来到西昆仑，四公主呀地一声唤道：“嫦娥姐姐快看，杨戬也到西昆仑了。说不定能见着后羿。”嫦娥拭泪急抬头，果见雪色苍茫，正是后羿去寻药的西昆仑。“羿，让我再见你一次，一次就好。”嫦娥在心中默念。似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求，杨戬前方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杨戬赶过去喊道：“羿，可是去寻仙丹。我助你一臂之力。”那人正是后羿，有了助力，自然十分高兴，两人结伴而行。
自后羿出现，嫦娥目光便只随着他行动，泪一滴滴滑下，哽不成声。取回药不久，她便回了天庭，再隔些日子，就传来后羿死讯。虽然当初是迫于无奈，但几千年来，她始终耿耿于怀，内疚于心。
杨戬后羿联手，很快破了重重关卡，杀上传说中藏有仙丹的秘洞。后羿伸手去拿桌上的玉瓶，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杨戬在一边默默看着，心情欣喜中夹杂着黯然，想到嫦娥从此长生不老，与后羿终身相守，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
低头出神间，胸口一阵剧痛，什么也来不及想，人已撞上洞壁，又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两圈，无力地支起身子，不敢相信地看着得意洋洋的后羿。所有人都是一阵迷惑，嫦娥看着丈夫狰狞中透着得意的脸，更是掩口惊呼。他们虽然痛恨杨戬，但如此随他一路行来，至今也未见他行甚恶事，不知后羿为何下此毒手。哮天犬见主人受伤，嗷地一声扑上去，被后羿挥手击退，动弹不得。后羿握住玉瓶，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戬，笑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打伤你？哼，你当我不知么，你喜欢嫦娥，我若不先下手为强，保不准哪天便让你杀了，夺了我妻子去。”嫦娥有些茫然，后羿是为她么？可她心中的后羿，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又怎会行如此之事！四公主与她同为女子，知道后羿在她心中一向形象光明，如今这一出手偷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只好搂住她不说话。哪吒却没想那么多，虽然也不齿后羿行为，但总要想法安慰嫦娥，过来劝道：“后羿也是紧张你，杨戬这种人，不定哪天真会做出这种事来。”嫦娥摇摇头，又向镜中看去。
杨戬撑起身子，知道伤得不轻，更何况，他也不能杀了后羿，嫦娥的丈夫。想到自己死后他二人一生相守，苦涩一笑：“我心里想着她，敬重着她，却不是你想得那般龌龊。但愿你在嫦娥面前，仍是个英雄，让嫦娥可以一辈子与她爱的人在一起，永不分离……”他神情黯然，声音越说越低，只等后羿最后一击，却不见他动作。抬眼看去，后羿倒出瓶中药丸向口内送去，惊道：“你做什么！”后羿停手笑道：“我辛辛苦苦来寻药，自然是为了吃喽。”杨戬怒道：“仙丹只有一粒，分食方能保长生，你要嫦娥怎么办！”后羿冷酷一笑：“王母嫉妒嫦娥，让我去射十日，借机罚我下界，我是受了她的牵累。如今我自是要回天庭去，这岂不正好，你正好趁虚而入，遂了心愿，与她双宿双栖？”后羿说得戏谑，镜外嫦娥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四公主扶住她，大骂：“没想到他也是如此之人。嫦娥姐姐，你再不必为他伤心了！”嫦娥大受打击，泪眼中已看不清钭中人物，只听得杨戬的声音在怒喝：“住口，你怎么可如此侮辱她，她对你一心一意，陪你下凡，为你操持家务，你竟如此待她！”一伸手，宝莲灯打着旋出现在他手中，可已迟了，后羿已将药扔入口中咽下，杨戬又惊又怒，后羿哈哈大笑，嫦娥耳中轰轰作响，晕倒在四公主怀里。

第十一章 素女契深微（下）
再醒时，她目光仍不自觉地向镜中移去，触眼处情景又变，后羿横尸地上，杨戬收了宝莲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嫦娥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他杀了羿？”龙四公主看她醒了，松了口气，答道：“不，后羿那家伙笑着笑着，突然就吐血倒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恶有恶报！”嫦娥抓住她手，急切追问：“可是，我明明见他回来的，是我吞了仙丹离开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四公主知她几千年信仰被打破，一时难以自持，急忙安慰她：“嫦娥姐姐，不要多想，我们看下去就知道了。”
杨戬茫然不解，为何后羿会忽然死了，哮天犬爬起来跑到他身边哀鸣，他俯身拍拍它，奖其忠勇，走到石桌边查看。细察之下，石桌上原放玉瓶之处刻着极细微的小字，低声念道：“急利非利，多欲自毙。鼎裂丹成，先天一气。”
鼎裂丹成？他心念一动，凝神看上石桌，却见它式样古拙，分明就是半截丹鼎。他十六岁苦修，先天之气早已炼就，当下运气击出，轰地一声大响，异香扑鼻，石桌裂开，显出颗滴溜溜乱转的灵药来。
感慨一回，杨戬将药收了，看着后羿尸体犯难，哮天犬拱着他腿摩挲，他蹲下抚摸着它的皮毛，问道：“你说，我怎么和她说呢？她怎么……受得了……”哮天犬自然不会知道答案，杨戬叹息一声，向原路返回。
在村外徘徊良久，杨戬似是想定了主意，拍拍哮天犬道：“你在林中待些日子，不要出来。”自己暗念法咒，竟变成后羿模样，向嫦娥住处走去。四公主一声惊叫：“啊，这个卑鄙小人！”担忧地看向嫦娥，“嫦娥姐姐，他……”却有些问不下去。跟在杨戬身后的三圣母也是啊地一声，向镜外抱歉担忧地说了句：“嫦娥姐姐……”也说不下去了。但嫦娥的神情却颇为奇特，虽然还未从后羿之事的打击中缓过劲来，却也不如他们所想那般为杨戬的行径震怒，眼中反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杨戬幻成的后羿向家中走去，在门口迟疑片刻，终还是踏了进去。三圣母白了一张俏脸，若哥哥做了对不起好友之事，她真不知日后如何面对这位好姐妹了。
镜中的嫦娥却不知这么多事，见后羿回来，提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欣喜地迎上前去。
“羿，你总算回来了。其实我们不一定要长生不老，只要能相亲相爱，就如凡人般慢慢老去，也不枉度此生了。”她絮絮说着，替丈夫取下肩上的披风，却不见后羿答话，奇怪地看去，见后羿只愣愣地看着她，脸色有些发白。她猛然醒悟：“羿，你是不是伤着了。是我太粗心，你快些疗伤，别耽误了。”杨戬顺势点点头，进屋调息。
入晚，嫦娥过来铺床，抻着被子向丈夫甜甜一笑，却见后羿别过脸去：“蛾子，我这次伤得不轻，要休养几月。你帮我在外屋铺张床铺，我且在那住些日子。”嫦娥不禁担心道：“羿，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审视着他苍白的脸，自责道，“若不是为我，你也不会受伤。你既有伤，就该好好调养，还是我到外屋去。”抱了被褥出门，随手掩上门，向他温柔一笑。杨戬看她离去，呛咳一声，慢慢弯下腰去。
旁观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龙八自语道：“这时候杨戬……还算个正人君子，后来怎么变成那样，真是权欲熏心。姐，你说对不？”四公主为嫦娥放下心事，点点头再看事情发展。
杨戬借口伤势，一直与嫦娥分房而眠，嫦娥只道他伤得严重，也不以为意，反心中愧疚，日日服侍周到。
半月后的夜晚，天气晴好，杨戬在屋内调息，听得屋外琴声悠扬，不由循声推窗望去。原来是嫦娥在院中摆了香案，正调琴自娱。杨戬闭目仰首，听了一曲，待琴音落定，赞了声：“好琴艺。”嫦娥冷不防吃了一惊，见是丈夫隔窗相赞，不由掩口，吃吃好笑：“羿，你又懂什么好琴艺了。你不是曾说，听我弹琴，昏昏欲睡么，我今日便是想催你入眠呢。”杨戬自知失口，掩饰道：“我……我见你喜欢，悄悄学了一阵子。”说着话，从房中出来，进了院子。嫦娥晕生双颊，含羞道：“你竟为了我学琴么？”俏皮一笑，侧头道，“那我考考你，我方才弹的什么？快说，不许乱猜。”杨戬回味方才感触，笑道：“先前漏了一段，后来似是在咏月宫，空廖清冷的感觉。”嫦娥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道：“果真说中了，真不是猜的？”杨戬笑了一笑，不作答。嫦娥拿起琴旁横放的洞箫，递给他，笑问：“可会箫？”杨戬接过点头，嫦娥喜道：“那我们便合奏一曲，我常弹的《素女》如何？”杨戬持箫欲吹，嫦娥又有些担心，怕丈夫初学不久，下不来台硬撑，道：“羿，我们只试一试。”杨戬会意，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嫦娥纤指一拨，箫音随之而起，种种高低曲折，幽静深微之处，无不切合，曲尽其妙。一曲抚罢，嫦娥立起身，喜悦不胜，眼中竟有了泪光。杨戬本想装作生手，不想一沉入音乐，竟忘了周遭事物，全心吹奏，此时见嫦娥泪水盈盈，将箫从口边移开，讶道：“蛾子，你怎么了？”嫦娥与后羿本是指定的夫妻，她性子温柔，嫁了他便认定了他，又慕他英雄，全心相待。自己天生美貌，后羿也自是呵护，向来恩爱。只是常恨后羿不解风情，不懂风雅，对琴箫棋画一概无兴趣，自己一人也无甚心情摆弄，大是无趣。如今这鲁男子竟肯为她学这些平生不乐之事，听他吹曲，已不知悄悄练了多久，如何不叫她喜出望外。一时激动，竟扑在丈夫怀中。
杨戬不防她如此，一时温香软玉在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听着她在怀中碎碎而谈，手轻轻上移，拢住她腰，又似烫了手似的松开，任嫦娥抱着，不敢动上一动。
嫦娥望着月下相拥相依的一对，心中竟品不出是何滋味。在她与后羿的婚姻中，只有这最后的三个月，虽分房而眠，却是真正的琴瑟和谐，知音互赏，那种融洽如一人的感觉，也是她这么多年来独守寒宫，关闭心扉的原因之一。而如今却发现，这个人竟是那个杨戬。那么些日子，他遥望广寒宫时，是不是在想着这三个月？那天在集上遇着他，一身无力，任人踢打的他，在听见自己声音时，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三个月？嫦娥无力地软倒，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皆有，唯有对杨戬的不屑，一点点消退。
三个月后，杨戬带着部族出猎。他已想好了办法，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大愿嫦娥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卑鄙小人，便只有让他在她心中留个美好印象，让她带着这个印象回到天庭，脱离尘世轮回。
离开村落已有一阵子，杨戬叫过后羿的徒弟逢蒙，他冷眼旁观，早注意到逢蒙心术不正，不但对嫦娥有歪心，最近还打起仙丹的主意。杨戬便让他回去给嫦娥报平安。嫦娥看到这里，已猜到了他的用意，握住四公主的手暗暗攥紧。
原来，这是你设计的，让自己永远不知道丈夫的真实面目，让自己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到天荒地老，而不是为后羿的负心伤心一世，郁郁终老。只是，她扪心自问，如果他当初告诉自己真相，她真的会伤心欲死？她与后羿的感情，想来不过是相敬如宾。杨戬啊杨戬，如果在那三个月后让我发现了真相，我是不是会……爱上你？如果那样，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于你于我，是不是都是一件幸事？想到这里，嫦娥的泪水顿时涔涔而下。
四公主看着镜里情形，杨戬隐身随逢蒙回去，在逢蒙调戏嫦娥，抢夺仙丹时暗中相护，好使嫦娥有时间服下仙丹飞升逃离，归来之后，再假作中箭死在逢蒙手中，遁形离开。龙四默然之余，只想：“这时的杨戬，总算还有些可取之处。”低头见倚在自己怀中的嫦娥泪湿衣襟，只道好姐妹又想起伤心往事，连忙劝慰。嫦娥听得她不着边际的安慰，脑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待离开这里，便去看他，看看他。至于看了他又如何，却不是她现在所想的问题。
杨戬了结了嫦娥之事，心情复杂地仰望星空出神，离了主人许久的哮天犬讨好地蹭来蹭去，却得不到主人的爱抚，失望地趴下，渐渐睡着了。

第十二章 宝莲炫灵彩（上）
四处游历，却漫无目的，他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三妹在修行，不能过多探望让她分心。嫦娥走了，封神之战犹早，自己单身一人，又有何处可去？率性而走，四海为家，转眼又是数百年时光。
这些年中，本领又有增长，却越发孤寂了，无事时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和哮天犬说话。哮天犬此时虽有灵性，又哪里能通人言，无非自言自语罢了。
哪吒看他走至一处，微有讶色，道：“这好像是陈塘关附近，是不是？”别人哪识得数千年前的陈塘关，无人应他。沉香听了问道：“三太子，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见过他？”哪吒点头，想起沉香看不见，答道：“不错，我在封神战前就认识他，那时候……”哪吒想起往事，沉吟不语。
杨戬在林中伫足，不知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沉思，哮天犬汪地一声大叫，将他惊醒，原来天上掉下只大雁，将它吓着了。杨戬捡起大雁，仔细端详，原是被人射下的，箭上还刻有字，杨戬念道：“陈塘关李靖。”树丛中钻出一小孩，叫道：“那是我射的，还来！”那小孩头梳冲天辫，穿件红肚兜，十分可爱。众人不禁憋笑，那小孩可不就是哪吒。哪吒白了他们一眼，赌气不理，只管看着镜面。
杨戬扬眉：“听说李靖是陈塘关总兵，怎会是你这孩子？”哪吒只道他要抢他猎物，怒道：“那是我爹，我用爹的箭打猎不行么！还给我！”杨戬见他小小娃儿火气这般大，也是好笑，递还与他就欲走。哪吒接过大雁，歪着头打量他，见他手中三尖两刃枪，眼睛一亮：“我要和你比试比试，接招！”也不等他答应，乾坤圈飞出，混天绫在手，已攻了过来。他在陈塘关了无敌手，无人敢和他对招，憋闷得慌，如今见了一外人，正好过招。
杨戬猝不及防，却不慌乱，挑开乾坤圈，三尖两刃枪让混天绫绕住，反将哪吒拉了过来。哪吒看着镜中两人你来我往，怅然道：“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找到个能陪我过招的人，更没想到他轻易将我击败。我们不打不相识，就此认识。”
哪吒不是杨戬敌手，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手，跳过来拉着他手道：“你好厉害，以后还能找你练武吗？”杨戬上有兄长，下有小妹，却没个弟弟，见了这么个小鬼，心生喜爱，笑道：“你若想，我必奉陪。”哪吒欢呼一声：“我叫哪吒，住在陈塘关，你呢？”杨戬收了兵刃答道：“杨戬，居无定所，路过此地。你若要练武，我可暂居一时。”哪吒十分高兴，定要和他勾指约定，明日再来。
第二天，杨戬如约而至，哪吒也准时到来，一场比试，哪吒仍落了下风，让杨戬指点了不少破绽。两人坐在林间休息，哪吒道：“昨天我和娘说了，娘怪我没礼貌，你比我大，要我叫你大哥。可是你都是叫我名字，我可不能吃亏，以后我就叫你杨戬大哥。我也不吃亏，娘也不会说我没大没小了。”哪吒想是很得意，露出两颗虎牙笑嘻嘻的。
镜前哪吒回想，原来他后来如此称呼杨戬，是这样来的，他自己倒忘却了。
杨戬本不在乎，无可无不可的同意。哪吒在家中寂寞，难得有个朋友说话，竟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看着杨戬身材挺拔，个子高挑，十分羡慕，拉他起来比量，踮脚道：“杨戬大哥，我以后长大了，要比你高。”杨戬微笑，小孩子总是如此，却不知长大后烦恼无穷，倒不如幼时开心。哪吒不知他心事，仍自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在陈塘关耽搁了一个月，杨戬终是告辞而去。哪吒恋恋不舍，问道：“杨戬大哥，你还会来看我吗？我爹不喜欢我，也总没空理我，大哥二哥也在外学艺，我都闷坏了。”杨戬揪揪他的小辫子，安慰道：“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出关后就来看你，你好好的练武，回来后看你进步如何。”哪吒又高兴了起来。
杨戬这一闭关，就是三年，把沉香等人闷得不轻。出关后站在洞前，一声雁唳，杨戬举目远视，一队大雁列队滑过天际。想起那个机灵活泼，满脑子新鲜想法的精灵小鬼，杨戬一笑：“哮天犬，我们去陈塘关瞧瞧哪吒，他现在也该长大不少了，不知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顽皮。”哮天犬自然提不出什么意见，望着他汪汪叫，杨戬带着它直往陈塘关前去。
一入陈塘关，杨戬吃惊不小，这陈塘关怎么如此萧条。加快脚步来到李靖府上，正见李靖怒冲冲的回府，杨戬上门拜访，请见哪吒。门口的家丁一听哪吒之名，赶紧将他拉到一边，紧张地道：“千万别让老爷听见。三少爷闯了大祸，已死了快三年，老爷今天就是带人去拆他的庙宇。”镜外哪吒哼了一声撇过脸去，当年故事再次在心里翻腾，没想到自己剔骨割肉，死得那么惨，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竟仍没有一丝伤心，还引以为耻，不许人谈。
杨戬问清楚情况，脑中一团混乱。没想到那个穿着红肚兜，梳着冲天辫，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服气地说自己会长得比杨戬大哥高的童子，竟还未长到青春年少，就这样死于非命。东海，杨戬抿紧唇，离了陈塘关，驾云来到东海上空。龙八哎呀一声：“他要找我东海的麻烦。”哪吒心内有些感动，没想到还有个他惦着自己，心中暗度：“就为这份惦念，日后回去我若再见着他，只当常人看待，不再羞辱于他罢了。”龙四公主疑惑地摇摇头：“没有听父王说杨戬来东海找过事。”
再见镜中，杨戬正要降下云头，冲入海面，忽地顿住，默思片刻又离去了。哪吒一阵失望，虽然不齿杨戬作为，但想到自己身死，除了师父，竟连一个为自己出头抱不平的都没有，当年被父亲逼死时那种自怜自怨的情绪涌上心头，眼中竟含了泪。
龙八问道：“他去了哪？”哪吒不愿让人小视了，转头拭了拭眼睛，回忆片刻，答道：“师父用莲花为我重塑身体后，我见到杨戬也在洞府中，想必他去了我师父那打听情况。”
果然，杨戬直奔太乙真人洞府而去，守洞童子拦住他：“真人说了，近日有事，不见客。”众人只听杨戬道：“我是哪吒之友，听闻他惨遭不幸，将来寻太乙真人问个缘由。”童子报了进去，不一会回来请他进去。太乙真人显然无心待客，只是念在他关心徒弟，勉强来见。杨戬施了一礼，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问道：“真人，哪吒魂魄可曾来此？”太乙眼睛一亮：“你如何知道？”随即又暗淡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唉，来了又如何，我这傻徒儿，把肉身毁得干干净净，我到哪替他找个身子去。魂魄再不附体，就要消散了。”杨戬得知魂魄果然在此，心一松：“我在陈塘关得知此事，本想去东海替他报了此仇，忽然想到他肉体虽毁，魂魄未伤。他既是真人弟子，很可能寻来此处。因此赶来，和真人商讨个主意救他才好。”太乙叹道：“肉身没了，我想用别的东西代替，想来想去，唯有莲花最合适。莲藕仿似人关节，正好做四肢，更兼莲花乃洁净之物，哪吒还阳之后，也不至失了灵性。可是……”太乙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直接带杨戬来到闭关的密室之中。

第十三章 宝莲炫灵彩（下）
哪吒当时魂魄已即将消散，只凭一点灵性不失，来寻师父，如何得救也是一点不知。此时见了也是关注。只见密室中，太乙已将莲之花、叶、藕拼成人形，哪吒的魂魄浮在其上，双目闭合，不醒人事。杨戬不通此术，只能询问地望向太乙真人。太乙伤心地看着宝贝徒弟，道：“我试了许久，哪吒魂魄总难与之融为一体，想是仙莲灵气不够——可这已是我求来的瑶池极品，到哪再去寻更好的？”想到哪吒再过几日便要消失，太乙真人顾不得失态，老泪纵横。哪吒叫了声师父，在镜前跪下，再不管面子，失声痛哭。
杨戬也没甚主意，低头苦思到哪能找到更好的仙莲，一个念头闪过，女娲娘娘交待宝莲灯时曾说过它乃仙莲所化，那是否可以一用？急掏出宝莲灯，问哭得伤心的太乙真人：“真人，这个可不可以？”众人与太乙同时一声惊叹，含义却各不相同。太乙真人接过宝莲灯，一眼瞧出乃上古神物，救哪吒那是绰绰有余。徒儿有救当真是可喜可贺，不想徒儿这朋友当真大方。再细看时更是吃惊，犹豫地看着杨戬：“这太贵重了，是你用自身真元炼过的法宝，若给哪吒做了身体，只怕与你大有损伤。”话如此说，手却攥得极紧，倒像是怕杨戬又抢了回去。杨戬看了好笑，道：“不过身外之物罢了，我修炼段时日也不会伤到哪里去，哪吒却是性命攸关，不能再耽搁了。”太乙看了眼哪吒，再无犹豫，当即用宝莲灯替代了地上仙莲，开始施法。
众人没有想到，女娲娘娘赐的护身法宝，杨戬未使用过一次，便送于了哪吒。哪吒跪着仍未起身，呆呆地看师父运功，将自己魂魄与宝莲灯融合。自己怎么从不知身体是来自于杨戬的护身法宝，如果杨戬未失此物，当日最后一战结果又当如何？这个杨戬，与刘家村小屋中住着的，当真是同一人么？
太乙真人施法了七日，哪吒魂魄渐渐融于宝莲灯，杨戬的脸色也一点点苍白，但看到哪吒有了生机，却禁不住露出微笑。但就在第七天，进展忽然停止，哪吒的魂魄只差一点就是难以完全融合。太乙大急，再过一夜不成功，徒弟就真的回不来了。猛一催功，内息一岔，差点晕过去。杨戬见事不妙，不顾身子不适，运功接上。太乙喘息几下，知道自己是累过头了，虽然见杨戬真元受损，脸色不佳，却也无力相助。
时间流逝，月亮已悄悄下去，天色又朦胧亮起。洞中虽不见天光却点了信香，太乙一会看香，一会看徒弟，心急如焚。香已渐渐燃到尽头，一切依然如故，只有杨戬的脸色越发苍白。太乙知道，再让他撑下去，只怕徒弟没救回来，又要搭一条命进去。长叹一声：“这是我徒儿的命啊！杨戬，你已尽到心力，撒手吧。”杨戬见香有余亮，不肯放弃，再次催动内息，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正落在宝莲灯上，香就在此时闪了一闪，完全熄灭。太乙真人正在擦泪，只见宝莲灯一阵异彩，彩光散后，地上现出一个男孩，红扑扑的脸蛋，仿佛熟睡一般，正是他的宝贝徒儿哪吒。太乙大喜，也顾不想到底怎么回事，扑过去抱起他，细细检查，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转头去谢杨戬，见他还在焦急地看着自己，笑道：“没事了，过几日我找些药给他调补，魂魄凝固了自然会醒。”杨戬一口气松下，一阵天旋地转，仰倒在地。
再醒来时，只见太乙真人笑咪咪地坐在床前看着自己，哮天犬趴在床头也在眼巴巴地瞧着。摸了摸它头，杨戬问：“哪吒可好了？”太乙笑道：“好了，有了宝莲灯和你的真元，他将来只有更好。只是魂魄与身体验生活磨合一阵子，过些日子才能下床。倒是你伤得不轻，唉，我得让哪吒好好谢你才是。”杨戬淡淡一笑，接过太乙递来的药碗；“不过一盏灯罢了，有何可谢。”太乙摇头，忽而促狭一笑：“那小子叫你杨戬大哥是吧？”杨戬点头，不知他为何发问。太乙摸着胡子呵呵笑道：“以后可不能叫了，没的错了辈分。”杨戬更是不明白他此言何意，太乙解释道：“人之身体，无不来自父精母血。哪吒少年性子不知轻重，把身体毁得干干净净，从此与李靖夫妇再无干系。这具新身体，宝莲灯乃你真元所炼，与你本身精元已合为一体。贫道也未施行过此术，没有想到还差了一物，你最后那口血就是关键，最终促成灯魂合一，哪吒复生。呵呵，父精母血，全来自于你一人，你不如认了这儿子吧。”说罢哈哈大笑。杨戬失笑，想到哪吒围着自己叫爹爹的情景，险些将太乙给他的药呛了出来。太乙收了笑，正颜道：“此话虽是说笑，不过哪吒确实欠你良多，我得让他好好补偿于你。”杨戬将空了的药碗递还与他，轻轻摇头：“不必了。哪吒小小年纪，何必让他背着个人情债，日日念着。他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是要护着他。”想到过去种种，渐渐褪去欢愉，“我只愿修炼得强大，能护住身边人，让他们平安喜乐，可是……”抿紧了唇不再说下去。太乙见触了他心事，也不再追问，起身道：“你既不愿告诉他，我也不违你意。这小子，我得好好教训他，下次再闯了祸，看谁来救他！”
跪在镜前的哪吒只觉身子发软，慢慢伏下，额头贴地，脑中挥之不去的一幕再次重现。风雨之夜，墨黑的天空中传来咆哮：“哪吒不死，水淹陈塘关，哪吒不死，水淹陈塘关！”他要找龙王拼杀，却被父亲一掌打得趔趄。父亲拔剑相逼，他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后退，最后一把夺过宝剑，看着凶神恶煞的父亲，不敢阻拦的母亲，惊慌失措的下人，仰天大笑摔门而出，一剑直指上天：“老龙王，你听着，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许你连累无辜百姓！”转头喷着怒火的眼睛直逼向追出的父亲，横剑在颈，“哪吒今日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你们的血肉，我还给你们，从此再不连累你们！”
一片血色，下面的剧痛已不记得，只记得一片血色。那个死后还不肯放过他，毁他庙宇，坏他金身，险些断了他最后生机的男人，那个凭儿子本事当了天王，却不托宝塔就不敢见他的人，是他的父亲么？记得那次早起，李靖在外练功，见了他惊慌失措地去寻宝塔，他看在眼里，轻蔑一笑，叫了声父王便退了下去。那个人，配做他父亲么！
哪吒只觉胸口郁气上升，暴出一声大喝，泪水已夺眶而出，扯下身上的乾坤圈，眼中晃动着昆仑最后一战中砸中杨戬的情景，狠狠将圈抛了出去，将山壁崩了块，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沉香随在杨戬身边，听得外面哪吒悲愤痛悔地大喝，猜到他心情，急出声安慰：“哪吒大哥，虽然杨戬与你有恩，但他后来坏事作尽，你的做法并不错，你千万别自责。”
哪吒叫道：“你不明白，他纵是千夫所指，万人皆可杀之辈，我也不能伤他！我呢，那个我叫作父王的人，他与我有何恩情，有何关系！父精母血，父精母血，我的身体全来自于他啊！我怎能伤他，怎能伤他！杨戬大哥……”
泪眼模糊中见杨戬已来到自己居所，当时的说话一句句记得分明，自己向来好动，闷在床上几日几乎憋出病来，看见杨戬，只当是来探视自己，十分高兴。杨戬扶起自己，呵护的细心，自己心安理得的赖着他，师父在一旁呵呵直笑，道你不如认了他做爹吧，自己还和师父闹了一回。低头垂泪中耳际清清楚楚传来一句：“杨戬大哥，以后你要受了伤不能动，我也来照顾你好了，免得师父总说我不知图报。”师父笑骂自己不会说话，不知是在谢人还是在咒人，杨戬却只是淡淡说了句：“若如此，我宁可死了。”
哪吒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双手撑地喘息一阵，抬头镇定地向刘彦昌道：“刘先生，他与你全家关系尴尬，由你们这般收留着，原本就不太适合。我受他大恩，不能不报，离开此处后，我也不想再回天庭了，便让我将他带走照料罢。他如今已成废人，做的恶已经偿了。今后，我便要忘了那一切，只当他是我当年的杨戬大哥，是……是我的再生父母！”

第十四章 莽雪邀传杯
镜里哪吒还阳不久，身子虚弱，还要静养段日子。杨戬想到三年来都不曾去看过妹妹，只怕她要闷坏了，便与他师徒二人话别，往冰宫别苑去了。
到了别苑，杨莲好生惊喜，缠了哥哥不许他再离开。哮天犬这几百年来也与杨莲玩得熟了，见了面又叫又跳，甚是开心。杨莲引了它到花园玩耍，不料这狗儿竟得意洋洋地扑起花丛中的蝶群来。杨戬失笑，杨莲拎了哮天犬耳朵将它拽回，笑着训道：“不准你欺负小蝴蝶！看，它们多可爱啊，你没由来地这么凶，会吓坏它们的！”
她不理狗儿呜呜咽咽的抗议，拉着哥哥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却又有些泄气，说：“师父她老人家也好久没来了，只说要闭关，准备离开三界。她还要我没修成仙果前，不可离开别苑，说此处有她灵力相护，成道时不会遭遇天劫。二哥，什么叫天劫，很可怕吗？”
杨戬耐心地和她解释了半晌，才说服了她继续留在别宛里修炼。他自己倚仗的是那本让玉鼎真人魂飞魄散了的上古道书，修行过程与现今的法门完全不同。过程虽凶险无比，却可以凡体成圣，不必通过阳神塑形，自然也不必应对天劫。但小妹却不一样，万一她不知轻重，到时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一念及些，叮嘱得更细更碎，只听得杨莲苦着脸掩上了耳朵，拉着哮天犬又钻回了花丛里。
又住了三个来月后，却有仙使从重华宫赶来，言道女娲娘娘五百年前闭关时曾留下法旨，令杨戬此时赶往西歧，夹辅周室伐商革命，正式参与封神之战。
杨莲不舍哥哥离开，杨戬想起当年女娲“你心中所愿之事，若错过，则机不再来”的说法，心下一动，又忆及女娲赐灯的关爱之情，推辞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但兴趣仍是不大。他别了小妹离开天池山，也不腾云，只放开脚步往歧山方向赶去。北方此时正值隆冬，着目处尽是皑皑白雪。当年他在昆仑之时，也是日日面对这茫茫雪海，心下不由多了几分亲切，仰天清啸一声，声震四野。哮天犬难得见主人如此高兴，也凑趣般呜呜叫将起来。
雪地漫无边际，他独步其中，如同天地之间一叶虚舟，孤零零地只剩了自己一人。但遥遥的怪嚎声蓦然响起，在静寂的冰天雪地间分外清晰。杨戬一愣，细听之下，怪嚎里竟还杂了人声喧哗。
那声音乱轰轰地越来越近，雪地反映着兵刃上森森的白芒。一只巨大的灰色剑齿巨象，从白芒合击的缝隙里狂吼著避过，鼻挟狂风，正向杨戬身上撞去。
后方追来的几人大惊，其中一名锦袍汉子大叫道：“快闪开，这怪物力大无穷！”但这种凡兽，杨戬又如何看得上眼？也不避让，衣袖拂出，正中那巨象长鼻，巨象惨嘶声里，身不由已地腾空摔出，溅起老大一蓬雪雨。
斜剌里又一头巨象扑来，与方才那头似是同伴。一名斗笠男子手腕一振，扬起长鞭缠在它颈间。但那巨象前冲之势何等迅猛，臂力不济之下，顿被拽在地上不住翻腾。余下几人失声惊呼，却已是救援不及。
象首一昂，这男子身子前滑，眼见便要被巨象的厚足踏中。杨戬冷眼看去，微微有些不忍，抢上前单掌上托，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击在象腹之上，那巨象便也被击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中，象身在地上砸出了老深的一个大坑，抽搐不已，眼见是不活了。那斗笠男子舍不得手中兵刃，也随巨象飞上半空，正手忙脚乱间后颈一紧，呼地斜飞出去，双足已踏上了实地。
先前那名锦袍汉子上前扶了这男子，见他毫发无伤，脸上显出狂喜之色，转过身来，向杨戬将大拇指一挑，喝道：“好汉子，好功夫！在下康越石，多谢你救了我这兄弟的性命！”
方才起变仓猝，连沉香等都不及看清这几人相貌。此时向这康越石瞧去，却觉眼熟异常。镜外的康老大却有些发愣，梅山其余三人也不自主地望向他，龙八奇道：“康越石……那个，康老大，这人不会就是你吧？”
康老大苦笑，说道：“不错，那正是我。太久了，我自己都几乎是忘了。”梅山老四却将目光移向镜中的杨戬，叹道：“第一次见面，他便救了我的命……大哥，我很后悔。若非我无能，平白受了他这个人情，我们也不会错将他这种人，当成了可以互托生死的好兄弟！”
镜内梅山兄弟自不知后来的诸多变故，正围了杨戬不住口地说话。他六人俱是武将，康于官拜太尉，余下四人身为总兵。此番在这苦寒之地公干，一时兴起，便离了营帐打猎。却不知寒地猛兽大异于他们自幼长大的梅山，饶六人皆是武功高强、力裂虎豹，也险些吃了大亏。
康老大拉住杨戬衣袖不放，说道：“我兄弟六人结义，姓康的稍长几岁，外人便都称我一声康老大，本名反渐渐被忘了。”将余下几人一一介绍后才突然想起，以手拍额，大笑道，“说了这么久，居然忘了请教老弟你的尊姓大名！来来来，你才救了四弟一命，若是不肯留下名号，那就是瞧我们兄弟不起！”
杨戬素来少与人交往，见这六人如些热情，颇为不惯，听他称自己为老弟，却又有些好笑，便学了他的语气随口答道：“我姓杨，单字一个戬，行二。”康老大喜道：“好，老弟……不对，你的功夫可比我高明多了，姓康的不能如此托大。这样罢，兄弟们，大家便尊这位一声二爷，他对我们有恩，尊声他二爷绝不为过！”
六人围了杨戬，力邀他前往自己营中小住。老四敬他救命之恩，又见他对付巨象时那等的轻松写意，更是一迭声的二爷长二爷短。杨戬本欲离开，但见他们纠缠不已，心中一动，付道：“封神之战说到底，毕竟是两国对峙，比不得以前独来独往的降伏妖魔，这几人既是商室武将，对西歧事务想必也有所知。”当下不置可否，任随他们拥了自己向驻地奔去。
一路向东疾行，半顿饭工夫转过一个山坳，地势豁然开朗，旆旗招展，栅栏围成营地，散落了数十座大帐。千余名士卒正在营中空地上操练，金鼓交鸣，进退有序，剽悍凶猛又章法井然。
康老大颇为自得，笑道：“这是我兄弟六人练就的亲兵，比起朝歌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师来，可不虞天渊之别！”抿唇作啸，千余兵士放声大喝，齐如一人，迅疾之至地穿梭排列成伍。康老大颔首以示嘉勉，旋又向杨戬一指，大声道，“康某今日结识了位好汉子，功夫硬扎之至，空着手便震飞了两头剑齿巨象。为示庆祝，兄弟们今个儿不用再操练啦，老康我要大排筵席，陪这位杨二爷痛饮一番！”
他伸左掌向下用力一挥，传下军令，但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雷动，片刻之间，场上兵士已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杨戬几百年来也读了不少兵书，见康老大军令如山，法度森严，心道这粗莽军官倒也不是全无是处。早有小卒将众人迎入帅帐，奉上佳馔美酒。康老大笑道：“苦寒之地，备不了太多美味，杨二爷，你且将就着罢！唯有这酒难得，是当朝闻太师赠我兄弟的百年阵酿。”举觞敬酒，一饮而尽。
杨戬一笑，举觞饮了。梅山众人大喜，老四抢道：“你救了我一命，我须连敬你三杯！”起身与他对饮了三杯后，余下几人也轮番敬将过来。杨戬暗暗摇头，他有玄功护体，和凡夫拼酒，那自是有胜无败的局面。当下毫不推辞，酒到杯干，梅山等人不知其中关窍，啧啧称奇声中，更将他看得如同神人一般。
沉香在一边看得好笑，说：“杨戬却也无赖得紧，这般拼酒全不公平。康大叔，那日你醉了么？”康老大沉了脸看着镜中热闹场面，道：“自是醉了，这世上哪有凡夫能灌倒修道者的道理？可笑我们，直到随他学了道术后才明白……”沉香在镜中听见，讶道：“道术？杨戬教了你们道术？”康老大不答，一直沉默的梅山老六一声长叹，说：“真不知他后来为何变了那么多！大哥，他将我们出卖给小玉固然可恨，可想想当年……后来若不是他，你我在闻太师西征之时，就早已是朽骨数堆了。”
筵席上犹是杯觞交错，气氛热烈。杨戬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了天下大势。梅山兄弟虽只是武将，但毕竟为官多年，提起这些当真如数家珍，又说起众兄弟历年征战的经验，点评当朝名将得失，也颇有见地。杨戬也不禁暗暗称奇，觉得这几个粗人甚是难得。
这顿酒直吃到月坠西山，六兄弟颓然醉倒在席上，鼾声如雷。杨戬缓缓饮尽最后一杯，振衣起座，牵了哮天犬便飘然而去。
他一走又是十多日路程，一直西行，这天西歧山已遥遥在望。但见四下里阵云密布，鼓声震天，一彪人马将西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名大将正戟指大骂搦战。西歧城门紧闭，城头堆满了巨木滚石、火箭火弓，全神戒备，却是高悬了一杆免战牌儿，在风中烈烈作响。
沉香等人从未上过战场，不由得兴奋起来，梅山兄弟与哪吒却是表情复杂。康老大叹道：“杨戬入西歧的第一仗，便是对上了四天王。那四人想必便是魔家兄弟了罢？可惜了，当年我朝之中，他们俱是闻老太师的左膀右臂啊！”哪吒一撇嘴，恨恨地道：“当年他们倚着法宝，不知害了我们多少将士性命。末了身死之后，又因为是释门中人，王母为了笼络示惠，非但不允强封为神道下吏，还特许他们夺舍再生，重修法宝，当真是可恨之至！”
两人说话间，杨戬已拈诀隐身步入了西歧城内。他从梅山兄弟长谈之中，得知周室以昆仑炼气士姜子牙为右灵台丞相，主持军国要务，便径直往丞相府去了。
守门的军士将他引至前厅的滴水檐，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厅上，九云冠，豹纹绛绡袍，精神矍烁，气度雍容。杨戬缓步入内，也不施礼，微一颔首，说道：“姜丞相？”倒是镜外哪吒显出依恋之意，道：“又见到丞相了……在他老人家帐下的日子，可比后来那死气沉沉的天庭，精采过百千倍！”
姜子牙正为四天王围了西歧近一年而烦恼不已，无心去计较杨戬的礼数不周，挥了挥手，示意赐坐。杨戬也不客气，拂衣落座，开门见山地问：“丞相可是为了那城外四将而心神不宁？”
第三卷 封神前后

第一章 军威奋鼙鼓（上）
姜子牙微微一愣，这才向杨戬细细看去。他也是道门中人，最精阴阳算术，此时见这人言语间颇为傲然，随手便在袖内起了一卦，却是咦了一声，失声道：“好古怪的卦相！这位道友如何称呼？你当是应了哪位古神之托，来助我西歧解民倒悬的罢？”
杨戬报了名号来历，子牙大喜，笑道：“女娲娘娘泽被三界，杨道友你这一趟来，真是天助我周室！”随即将魔家四将的来历述了一番。原来这四兄弟是西天释门中人，法器与中土大相径庭。释门以“地、水、火、风”四大诠注三界万物，而“青云剑”、“混元伞”、“碧玉琵琶”便专门分离四大，无人能挡。老四魔礼寿更驯有异兽花狐貂，现身后形如白象，飞翅翱翔，逢人便噬，厉害非常。一年来西歧几番出战均遭败绩，损兵折将无数，连武王的六个兄弟都血溅了沙场。
正说话间，里厢转出一个少年来，挽了双髻，身披甲胄，荷花战袍，斜挎着乾坤圈，见了杨戬顿时大喜，蹦跳着过来挽住他手臂，连叫：“杨戬大哥？原来你也来了？难怪师父说我近日定有惊喜！”众人看去，却正是哪吒，依然是未脱稚气的可爱模样，都为之失笑。哪吒却有些出神了，那时燃灯道人为化解他父子间的矛盾，赠了李靖宝塔一枚护身。他被强逼着认回了父亲，满心不忿。太乙真人知他心思，便着他去西歧从军，一来可以积善缘方便来日修仙，二来也好让这宝贝徒弟散散心，免得成天鼓着腮生闷气。
军旅生活虽然有趣，但除了少数几个年轻道友外，余下的将领们年龄差距过大，并肩作战时虽还默契，闲暇时却实在说不到一块去。今日忽然在丞相府见了杨戬，自然喜得又蹦又跳。
杨戬也没料到初入西歧便遇上了这小友，见他面色红润，想是已全部恢复过来了，更是高兴。哪吒连珠炮似地和他说着话儿，全忘了姜子牙正在座上。还是杨戬先移开话头，笑道：“哪吒，好了，先与丞相商量完公务罢，然后你我再述旧不迟。”
姜子牙坐在一边默候，却也不恼。他眼力高明，对哪吒一向器重，见哪吒与杨戬原是旧识，更增了几分信心，便道：“杨道友，你既来相助西歧，老夫也就不说太多客套话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破了魔家四将的法宝，却不知道友有何良策？”杨戬一笑，只道：“既如此，丞相何不去了免战二字？我且去会会那魔家四将。若不见战，终是听人说食，自家难饱，无从随机应变。”
姜子牙见他说得有理，便令哪吒引了本部人马，陪同杨戬出城应敌。哪吒对杨戬大哥信心极大，笑嘻嘻地浑不当成一回事儿。沉香跟在后面，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向镜外问道：“三太子，你们这一仗，赢得干脆吗？”哪吒却似笑非笑地看着镜中景象，随口答道：“赢？赢了就不好玩了。这一场败了，而且败得干脆之至！”
沉香大奇，还待再问，忽听得三圣母与小玉失声惊呼，急转头望去，正见那花狐貂现了白象本相，一口将杨戬吞入腹中。他也不禁叫出声来，急道：“死了？这……这怎么可能！杨戬不是肉身成圣的么？”
花狐貂纵入魔礼寿囊中，沉香等便身不由己地随了这魔家老四行动，看他兄弟几人一番冲杀，将又惊又气的哪吒逼退回城内，又冲着城头大骂炫耀，直到日下西山，才得意洋洋地鸣金回营。
沉香直叫倒霉，若是余下几千年的岁月全要随了这长毛畜生，那可当真生不如死了，小玉却好笑，嗔道：“杨戬若这么容易便死，那娘又岂会受了二十多年的苦难？”哪吒见他小夫妻斗口，只是笑，却不说破，只带着戏谑的神情看着魔家四将狂饮烂醉。嫦娥原也有些担心，见哪吒如此，便知定有玄机。果然，夜深人静之后，那花狐貂突然从囊中跃出，四肢抽搐几下，倒毙当场。背上皮毛裂开，银光一烁，杨戬已现了本相，对着大醉的四天王不住冷笑。
龙八摇头，说：“难怪后来四天王追杀他时不惜余力，这厮应敌手段也委实太过奸滑了！”却见杨戬沉吟一阵，也不去取四人性命，只伸手拔出青云剑，距柄前寸余长处拗断，又插回鞘内。再将混天伞震碎内骨、碧玉琵琶暗毁了钢弦，便携了那死貂驾云返回西歧去了。
未到丞相府，已听见哪吒的叫声：“不行，明日我定要出战，为我杨戬大哥报仇！”旁人相劝不已，哪吒却全然不听。杨戬身子微震，心下有些感动，没料到自己的生死，竟还有人肯如此在意。当下放重脚步走了进去，顿时大厅里鸦雀无声，姜子牙和几名未谋面的将士目瞪口呆。
哪吒流下泪来，道：“杨戬大哥，你……你的魂魄是专程回来看我的？”
杨戬笑着敲了他一记暴粟，将手中死貂掷下，道：“魂魄？小鬼，好端端地咒你杨戬大哥么？”姜子牙这时已回过神来，看着死貂抚掌大笑，说道：“好计谋，好胆识！杨道友果然玄功通神，故意让这貂吞了你，却在它腹内大闹以取其命。”哪吒捂着头跳将起来，叫道：“你没死？好啊，用计竟不先说一声，平白吓了我这老半天！”
杨戬将方才商营的情形复述了一遍，低声向姜子牙献上几条计后，又言道欲回魔礼寿处伺机而动。镜外哪吒一笑，说：“经过这一役后，我才知他竟精通变化之术！”镜中杨戬已拈法诀幻成了花狐貂模样，和哪吒一通戏耍，只逗得他喜不自胜。
第二日周军大开城门应战，两军普一交锋，沉香等人就险些笑破了肚皮。先是魔家老大祭剑，一声亮响，青云剑飞上半空，却又扑地一声落下，险此砸到他自己头上，长长的剑柄下只余寸许长的断刃，滑稽之至。老二大惊，扬手亮伞，伞面塌将下来，反将他自己连人带马裹了个严严实实，呜呜闷叫不已。那边老三抱了琵琶飞上半空，伸手欲弹，却是一声惨叫，钢弦随指回抽到他脸上，血痕现出。他愣愣地抱了宝贝，当场心痛得泪水滚滚而下。
周营鼓声擂起，大军冲杀过去，魔礼寿脸色发白，抓了花狐貂便要掷出，不料貂儿一口反咬下去，他指骨顿断，惨呼声里，花狐貂化作杨戬，三尖两刃枪到处，已将他捅了个透明窟窿。
得手后更不迟疑，助了哪吒、黄天化等人将余下三天王一一斩落尘埃。周军士气大振，狂追猛打之下，困了西歧年余的成汤大军兵败如山，一溃千里，沙场上尸积如山，十万余众，竟只有三两千人侥幸逃出了生天。

第二章 军威奋鼙鼓（下）
梅山兄弟数千年前，毕竟曾是商家将领，此时无不脸色惨然。哪吒却是神采飞扬，恍如又回到了当年杀伐征战的热血岁月。此后寒来暑往，秋去冬来，草色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四年里一拨又一拨商军来征，却无不铩羽而归，姜子对杨戬的倚重也一日甚于一日，阵前谋划，军政安排，俱要先详细询问他意见。
或许是因了军务繁忙，更或许是因了每项决断，都须对麾下千万条性命负责，杨戬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性子也渐渐有所改观。龙四、龙八等人虽还不齿他日后的为人，但见他这一路行来，无时不落落寡欢，压抑孤寂，此时在军中难得地开朗了起来，却又不禁有些代他高兴。
忽忽又是一年，西歧军威益盛，各地诸侯来附，四海异士云集，隐隐有了与朝歌分庭抗拒之势。众人看着杨戬从容应对朝野大小事务，无不得手应心，都暗暗为之啧舌。龙八叹道：“沉香，真佩服你的好运气。杨戬现在的这些手段，就算只使出三两成对付你，也够让你死上七八次的了！”百花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手段再厉害，也架不住狂妄自大。杨戬为人向来如此，沉香钻了他这个空子有何稀罕？困了我们的九灵山余孽，当年不也是……”
她话未说完，忽然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镜中传来，西歧城外红光冲天，只染得天际如同血海。哪吒一惊，险险跳了起来，叫道：“来了！我记得这声音，是闻太师亲征来了！”龙八奇道：“闻太师？奎星楼的那个闻仲？不过是个扫洒应对的小小星使，生前怎会让你如此牢记心头？”哪吒摇头，说：“八太子你有所不知，闻太师是条汉子，道术高深莫测。如不是为成汤枉送了性命，落得魂魄封神的下场，那么他今日的仙阶道果，必不在你我之下。”
姜子牙急聚众将出城迎敌，那闻太师乃是暗中渡河而来，趁西歧不备，布下十绝阵牢牢困住整个城池。方才那声大响，便是阵法启动所至。西歧众将此刻才来冲杀却已是太迟，那阵法发动开来，威力越来越大，慢慢向城中蚕食而去，怪异的红光映在城墙上，砖石渐渐化成粉末，士卒百姓们没有法力护身，红光蚀上，疼不可当，跌倒了遍地翻滚。
姜子牙见势不妙，急鸣金收兵，回城在四门设了四方阵法与抗，将军中道术较好的修真全调去支撑阵法。即便如此全力以赴，十绝阵的红光煞气，仍死死罩定了全城。
此后又是几度交锋，互有胜负。但西歧不能破阵，闻太师便已稳操胜券，只争迟早而已。沉香大急，向镜外问道：“三太子，后来怎么破的那阵？这闻仲的道术好生厉害！”哪吒看着镜中自己随了杨戬大哥出阵冲杀，又轮番以法力对抗红煞，凝神回忆，说：“若我不曾记错，过几日我恩师太乙真人，和姜丞相的师父元始天尊等上仙都会赶至。可惜太上老君正在练丹的紧要关头，只遣了个小弟子前来。那小弟子见识虽不甚高明，架子倒是极大，破阵时指挥不力，害我们多折了许多人手。”
果然，三五日内，各路仙长接二连三地驾云而来，那个兜率宫的弟子也来了。元始等人不愿沾染人间帅印，姜子牙也不敢以元帅身份面对师门。一番推让之后，竟议出了个折中之策，认定老君清静无为受人敬重，他的门人，自是统协全局的不二人选。
众人中只有杨戬反对，力劝姜子牙不可轻易任人。一边的太乙真人面有忧色，待聚议毕了，便打发哪吒离开，约了杨戬同行，劝道：“你与哪吒交好，老道我也就倚老卖老训你一回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君身份超然，帅印由他门人来掌，再合适不过了。大家都不出头，你何必没由来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杨戬饶有深意地一笑，不肯接话，太乙哼了一声，摇首道：“就知你不似哪吒那般容易哄。实话说了罢，太上老君得罪不起，我认识他几千年了，还是如芒在背，又不敢和其他人明说。否则被他在背后整治一下，上古大神都招架不住！”众人听他语气，竟是对道祖颇为不满，无不奇怪。
杨戬仍是不置可否，近千年的历练，天下修真宗派相互争执勾心斗角的事早看得多了，道祖又如何？他没兴趣参与，更没兴趣去管。太乙猜出他心意，不再多说，拍拍他肩便移开了话题。
三日后正式破阵，来助战的诸仙门下无不死伤惨重。那小弟子却将功劳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只看得龙八等人气闷不已，道：“老君若是知了此事，定会严惩于他。过份，无端地污了老君清誉。”
十绝阵破后，闻太师连退了七十余里才止住溃势。此时姜子牙重新主持军务，与杨戬屡用奇计，先是烧了商军粮草，又借助杨戬的玄功变化，幻为樵夫将闻仲引入了绝龙岭死地。此地事先已设下无数火雷石擂，齐齐炸将开来，将这头号大敌一举轰成了粉末。
众人见杨戬诱敌时诡计百出，忆及前些日子老君门下的劣拙指挥，不能不佩服他智计过人。又想到日后以此心计逼杀自己亲外甥，到头来落得个法力尽废，苟延残喘，真正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未免又感慨了一回。
梅山兄弟神色奇异，看着闻太师在绝龙岭尸骨无存。老六涩声道：“太师去世之后，大哥，你我好象是引残军西投邓九公去了罢？”康老大苦笑道：“是啊，谁料邓九公误信馋言，认定我们已降西歧，当即便要将我等尽数斩首。你我拼死杀出，却又遇上了西岐边陲的守军，险些一并丧生在那座杏子林中。”老四看着镜面，叹道：“杨戬在边陲督查军务，此时正向西而行。想来真是讽剌，他救了我们，千余年后却又绑了我们，送出去任人宰杀！”

第三章 积毁任人嗤（上）
杨戬在边陲的山峦中穿行，哮天犬难得出城，高兴得乱叫乱跳。驾云本可以省去不少时间，但青郁的草木让他想起了三妹别苑里的花园。五年都无暇去看她了，下次见面，只怕又要被埋怨半天。他不由伸手去按了按下怀里的金锁，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自反对老君那弟子暂掌帅印后，军中很多修真便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他虽知有异，却懒得打探明白，姜子牙对他仍是以道友相称，委以重任，以致他仅是伏案批卷，就已忙得席不暇暖，更不愿为了琐事分神。
“但是，”想到这一次丞相无缘无故地调自己来边陲督办军务，杨戬神色闪过几分嘲讽，“姜丞相，你明知我不在乎人情态度的冷热，又何必刻意将我支开这段时日呢？”
已到了与邓九公佳梦关相邻的西歧碣石岭了，斜斜的浅坡，如一条苍龙在地面蜿蜒着。哮天犬却突然狂咆起来，杨戬眉峰一挑，目光到处，零乱的草丛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心神一寂，方圆百里的动静已尽在掌控之中。西南角？刀刃相击声隐隐传来。杨戬屈指一握，三尖两刃枪已取入手中。疾步翻过坡顶，一块杏林中倒伏了数十具尸体，三名商室武将装扮的汉子被百余人困在核心，正拼死御敌。
一名西歧将领在旁边观战，见久战难克，满脸不耐之色，伸手示意左右放箭。几支冷箭射出，正中左侧一人胸口，那人狂喝一声，拔出箭反手掷回，将偷袭的箭手牢牢钉到树上。这人伤处血如泉涌，却仰天大笑，叫道：“大哥三弟，我也要先行一步了！”慢慢跌坐在地上。
镜外康老大脸色苍白，只看着杨戬大步向林中走去，叹道：“他终还是来了。若能从头来过，康某宁愿一死了之，也决不肯欠了他的人情！”
镜中杏林之中，正是先被邓九公追杀、又为西歧守军所困的梅山兄弟。
乱箭又复射出，康老大与老三各挥兵刃格挡，却哪里挡得住？箭簇透体而过，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那西歧将领以手叉腰，呸了一声，道：“格老子，硬是有些真功夫，害老子费了这么多气力。”向四下一看，见折了不少部下，更是恼火，叫道，“来人，将这六人尸身剁碎了喂狗去！”这时杨戬已走得近了，哮天犬一声叫，那将领吓了一跳，伸足便向哮天犬踢去，骂道：“格老子邪门，才说喂狗就有狗来了？”
杨戬伸枪一拨，已将他重重了摔个跟头。那将领跃起正欲大骂，却又是一愣，道：“杨……你是那个杨什么戬？”杨戬不料这种边陲也有人识得自己，移目望去，却不认得。
那将领哼了一声，伸手指向自己，说道：“本人姓姬，姬偃，武王陛下最小的兄弟！”西歧此时甚为注重军功，王室中男子都有从军经历，被派来镇守边陲也不足奇。杨戬记得听过姬偃这名字，却不料是一个如此粗鄙不文的人物。
再向地下尸身一看，却有些眼熟。他神色一动，五年前一些模糊的印象浮上心头，顿时认出正是当年天池下，那追逐巨象的几名粗莽武官。
姬偃见他神色淡然，只顾着打量死人，对自己这天潢贵胄不闻不问，直欲发怒，但念头一转，却假意打了个哈哈，回头对左右道：“姜丞相这位道友可来历不凡得紧。小的们，你等须牢记了他老人家的尊容，免得将来无意得罪，落个比他母亲更惨痛的下场！”
杨戬正扶起最后中箭的康老大，默运法力渡入他灵台穴中。法力到处，他身上利箭已被激出，伤口缓缓愈合。但姬偃这最后一句话传来，杨戬身形微震，几乎将康老大又失手摔回地上。
沉香一呆，问：“这军官骨相浑浊，分明一介凡夫，怎么会知道奶奶的事？”却听姬偃的几个偏将也乱轰轰地嚷将起来。一人道：“原来是他，那是得罪不起。口口声声救母，却眼看着亲母被十日晒化。如此狠心，又有谁敢去得罪？”
另一人笑道：“狠心未必，他不过是为了报复。”旁人问：“报复？报复自己的母亲？”那人得意洋洋地道：“人与兽通亲，后代便是杂种。人与仙，岂不也是杂种？身为杂种，又岂会不对父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姬偃放声大笑，叫道：“可不是，一个杂种，也妄想着积战功步步高升，当我大周的官爵如此不值钱么？不过，若非兜率天仙长慈悲说破，我西歧人诸多豪杰，可就全被这杂种给骗了！”
杨戬脸色越来越青，放下手里的康老大，缓缓站起身来。众人跟了他多年，知瑶姬之事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姬偃竟拿了此事来说笑，当真是自寻死路了。只有哪吒轻呼一声，道：“原来当年的闲言，竟是老君那混蛋弟子说出去的！”
龙八有些紧张，问：“三太子，杨戬不会真杀了这些凡人吧？”哪吒现出不平之色，愤愤地道：“杨戬大哥五年来立了多少战功，才赢得丞相倚重，同僚信服。可自那混蛋故意说破他身世后，便人人对他敬而远之，更不知在背后传了多少轻蔑话。我虽不敢告诉杨戬大哥，却也为此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架，这姬偃……哼，换了是我，定不会饶过他性命！”
镜中杨戬一步步向姬偃走去，凌厉无匹的气势笼罩全场，姬偃还想说笑，被他冷若冰霜的目光一扫，双足一软，顿时跌坐在地。士卒们大骇下乱箭齐发，箭雨近了他身前三尺便全部凝住，被护体法力寸寸蚀成粉末。反被哮天犬护主暴起，一口气咬倒了多人。
三尖两刃枪已顶住姬偃咽喉，却没有再剌下去，一任他在枪下簌簌发抖。杨戬垂下头，也不知在想此什么。许久，手腕一振，枪身隐起，森然道：“我不杀你，姬偃，你还不够这个资格。”再不看他一眼，衣袖拂出，姬偃被劲风带起，撞断了杏林无数枝叶，倒挂在一根树桠之上。
余下兵卒发出一声喊，四下逃窜，片刻之间，林中只余一地尸身和手足乱挣的姬偃殿下的惨呼。
康老大低低呻吟，身子一动，终于醒了过来，目光散乱，却在拼命找寻着几个兄弟。杨戬俯身看着他，神色间颇有些落寞，突然道：“他们已经死了。”
康老大一颤，茫然重复一句：“死了？”转头看向杨戬，有些熟悉，却不愿去想，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低低地说了出来，“死了也好，杀了我罢！”
杨戬冷冷地道：“我既治好你的伤势，又岂会再杀你？”康老大惨然一笑，挣起身来，捡起箭便自己心口插下。杨戬屈指弹去，那箭应声震飞，说道：“你果真不愿独活么？”
康老大惨笑道：“几十年来出生入死，情同手足，那份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情谊，岂是你能明的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我一人苟且在世上，又有何意义？”

第四章 积毁任人嗤（下）
镜外梅山老四等人看向大哥，显出感动之色。康老大叹道：“可惜我当时偏偏命大。如果死在了箭下，又或者不说出那些话来，就不会累你们追随这小人长达千年！”
杨戬神色复杂，众人自不知康老大的话，已触动他五年来对军中经历的感触，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袍泽之义，确是令人难以割舍。沉吟一阵，说道：“也罢，当年饮了你们的美酒，也算是有些缘份。我今日便再还你五个好兄弟，如何？”
康老大身子剧震，道：“此话当真？”他直直地盯着杨戬，又是期待，又是怀疑，突然啊了一声，说，“是你？杨家二爷？”
杨戬不再多说，将梅山五人的尸体一一找出，放在平地。幸好五人均是刚刚死去，魂魄未被地府带走，杨戬拈动法诀，淡淡的五彩异色从手上逸出，凝成一团，越来越亮，蓦地散开，化作一篷薄雾，将尸体连同康老大一起，都覆于雾下。
康老大当年犹是凡人，又挂念着兄弟生死，昏昏沉沉中早忘却了杨戬如何施术救人，此时看去，心中微微一震，那边龙八已脱口而出：“难怪你们半路修道，资质又非上乘，仍能有这么大的成就。原来杨戬非但助你等起生回生，还怕伤口不易复原，强行用洗髓之术替你们重铸了身体！”
六人渐渐悬空，薄雾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分成六份，将各人裹得严严实实，慢慢渗入体内。六人脸上渐转红润，杨戬气色越是越来越差，众人知道，梅山兄弟实是藉了他损去的真元才得以再生的，而洗髓之术，更至少折了他三成的法力。
康老大有些茫然，只道：“难怪后来，我们修习道术时易如反掌。他……他分了三成的法力给我们？”镜中薄雾敛去，六人飘落地面，先后醒转过来，疑幻疑真，面面相觑。
还是康老大最先清醒，一拉五个兄弟，向杨戬翻身拜倒，叫道：“二爷，你救了大家的性命，从此我等永奉你为兄长，不离不弃！”杨戬见识过这六人缠人的本领，只恐又没完没了，皱眉道：“昔年有些缘份，也算朋友一场。见危援手，也是极平常的，何必客气？”转身便要离开。康老大上前拉了他袍角，叫道：“二爷，你是嫌我等本领低微，不配长随左右么？”余下五人也团团跪下，将杨戬围在正中。
镜外梅山兄弟都自出神，回想着当年情形。老四叹道：“想是被缠得无奈了罢？他竟问我等可愿修道，要大家修成法术后再来寻他不迟。”
镜里杨戬确是无奈得很，这六个粗莽军官的死缠功夫，令他无计可施。有些后悔多事救了人，却又不能将六人再给杀了。但想到洗髓后几人也应有些粗浅的法力了，杨戬唯有问梅山兄弟，是否愿意踏上修真之路。
老六静静看着镜中的杨戬传授道术法诀，打发兄弟六人去昆仑玉虚洞修炼。他不禁抚向自己的断臂，却又忆起当时学了纵云术后，与五兄弟大呼小叫、惊奇万分地向昆仑飞去的激动心情。泪水无端地从脸上滑落，他反手抹去，百感交集。
打发走梅山兄弟，杨戬摇头苦笑，也不理会叫得声嘶力竭的姬偃，径自离去。
余下的日子仍在边陲查办军务，所有杂事了却之后才返回西歧。众人见他神色如常，都有些奇怪，按说军中那些闲言必会激得他暴怒，却为何又毫无反应？
回到丞相府内，缜密细致地上报公事，仍看不出他到底想些什么。反是姜子牙忧心忡忡，几度想打断他话头，却又强行忍住，似不知如何开口。
杨戬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说道：“已经半个月了，那个偃殿下的奏文想必已送来相府？”姜子牙也不惊异，皱眉叹道：“我让你去边陲，便是不欲你听见这些闲言碎语，想不到姬偃如此糊涂混账，没由来地坏了我一片苦心！”
杨戬淡淡地道：“我私救成汤将领，又羞辱伤害王室贵胄，不知丞相准备如何罚我？”姜子牙身子一震，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肯离开，沉声道：“杨道友，你去意已定？”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戬已下决心离开西歧。
哪吒疑惑地道：“但直到攻入朝歌时，他都留在军中的。杨戬大哥性子倔拗之至，不知丞相如何让他改了主意。”
姜子牙缓缓从座上起身，挥手令左右退下。自接到姬偃的加急奏文后，他便在苦苦思索如何留住这个得力臂助，不是为了周室，而是为了自己。
“我是元始师尊座下弟子，这一点，杨道友是早已知道的了。”姜子牙说道，脸上现了几分神往，“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虽然我天资极差，仍孜孜不倦地传我道术，教我丹道。”
来相府之前，杨戬便知他必会挽留，却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自己师门来，当下也不插口，只是默然以对。姜子牙不以为意，只慢慢解开外袍，褪下，又缓缓将上衫解开。
杨戬眉头微皱，第一次没能猜出这西歧军政首领的所想。姜子牙目视着他，说道：“偃殿下毕竟是武王的小弟，你将他得罪得狠了，我须罚你一次以示薄戒，要不王室无法下得台阶。是以，你这五年的军功，我全销了去抵你此次过错。”
杨戬冷然道：“但销无妨，封神之战对我而言，原本就是无不无不可之事。”姜子牙点点头，说道：“但是，就算没了军功，你却仍须在我帐下行走。”见杨戬一笑，又道，“我知你不会答应，不过我想知道，这五年来你我相处得究竟如何？杨道友，老夫有没有资格交你这个朋友？”
杨戬不答，姜子牙的用意他已有些明白了，姜子牙叹道：“我那师叔的门人好不晓事，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杨道友，封神之战的成败关系到我师门的荣辱，因此，若你认为老夫是个可以一交的朋友，那么便请留下助我一臂之力。至于你所受的污辱，老夫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口中说话，袖中寒光一闪，姜子牙翻手亮出一柄薄刃，速疾无比地插上了自己肩头。
镜里镜外人人惊呼，杨戬伸手抢过，阻了姜子牙去插第二刀，姜子牙肩上血流如注，却浑然不顾，只道：“杨道友，若一刀不足以补偿我西歧对你的不敬，你仍要选择离开，那么老夫绝不会对自己留情，必要你消气为止。”
哪吒叹道：“亏丞相想得出来，难怪，难怪！”百花却道：“姜子牙此举未必明智。杨戬若真离去，便不能受封那劳子显圣真君，更不能出任后来的司法天神。于人，于己，都算是一件极大的好事了！”
看着杨戬为姜子牙包扎伤口，静静退下，所有人都明白，尽管仍无太多恶行，但距那个恶名昭著的司法天神的未来，杨戬终于是又走近了一步。

第五章 穆穆离恨天（上）
三个月后西歧行吊民伐罪之师，代天以彰天讨，武王亲自登坛拜将，昭告天下：
“维十有三年孟春丁卯朔丙子，西伯姬发，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曰：呜呼！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成杀戮，毒痛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型，因奴正士；郊祉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无辜于天，上帝弗顺人，发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夷蛮貊，罕不率俾。惟我先王，为国求贤，乃聘请姜尚以助发。今特拜为大将军，大会孟津，以彰天讨，取彼独夫，永靖四海。所赖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恳祈照临，永光西土，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一座又一座城池归了周室。姜子牙仍如在西歧一般倚重于杨戬，但军中将领看向他的眼神，却始终有些异样。只言片语不时飘来，连三圣母等人都有听见，杨戬人前一如既外的肃穆冷淡，但无人时的凌厉目光，却显出他心中所想，绝不象表面的那样平静。
通天教主座下也终于卷入封神之战了，元始不得不如破十绝阵时一样，与通天正面对决。但兜率宫却连弟子也不肯遣来了，只有仙使传令，言道老君闭关，决定谨遵议定封神之战时的协议，从此不干涉人间之事。也就在这一日，姜子牙在帐中一人苦思了一夜后，突然传令，将杨戬调去后军，专职督办粮草。
一月，两月，三月……
每日周而复始，监督着小校们将粮草出库入库，外加统筹各路人马的分配供给，杨戬这粮草官做得并不轻松，烦杂又琐碎异常，只看得沉香等人郁闷不已。
杨戬自己倒没有丝毫不耐，每夜帐中的烛光总是最后歇灭，近来西歧能调来的存储越来越少，前方的进展却越来越慢，更不知殚费了他多少精力。
但他每项决定都得当之至，和以前一般的算无遗策，令大军全没有后顾之忧。只是，无人时他的脸色却愈发阴郁，拿了刀简，刻下一下又一人的名字。“王魔”、“张桂芳”、“李兴霸”……等等、等等。沉香等人年轻，自不知他在做什么，哪吒却觉奇怪，说：“这是封神之战至目前为止，三界被波及的修道人姓名，其中有些还是杨戬大哥亲手所杀，他为何要刻下这些？”
武王军中的一些名将也陆续被刻入名单中，连黄天化、崇黑虎这等人物也魂归了封神台。杨戬的神情又恢复了昔日那挥不去的落寞，甚至多了些嘲讽的冷笑。
等于土行孙的死讯也传来时，他停了刀不再去刻，只抚着竹简一个个名字看下去。“封神……好一场重整秩序的封神之战。该死的全都死了，最大的赢家……”听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几句话，沉香等颇有些莫名其妙，哪吒想到那些日子里一个个同伴的阵亡，心中不禁惨然，说：“以前杨戬大哥在军中时，计谋迭出，上阵对垒时又尽量回护同伴，每每能从必死之地，救回大家性命。但好端端的，元师却调他去后方对着这些粮草。这一调多好，此后我们接二连三地吃败仗，不知折损了多少好兄弟。”
他这么一说，众人回想起来，确是自杨戬去了后方，西征的进度便斗然慢了。战事几成胶着不说，两军兵法对决，居然演变成各路修真的法力比拼，每夺下一处关隘，都会因战略战术的失误，使得封神台上，多了不少本不该有的冤魂。
杨戬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看小兵们来来回回搬运粮草。他这些日子担任督粮官，一直在督运粮草，未上战场。沉香跟在他身边无聊，问哪吒：“三太子，杨戬什么时候回战场？我快憋闷死了。”哪吒仰头回忆往事：“我在汜水关受了伤，昏迷了一阵，醒来他已在了。应该就在不久之后。”沉香大为振奋，小玉嗔怪：“沉香，打仗有什么好玩的，血淋淋怪吓人的。”沉香嘿嘿一笑：“总比闷在这看人搬东西好。”男子向往战场功勋，本是常情，三圣母也不以为意。
杨戬督了粮草，一路向汜水关而来，到了阵前，一眼看见高挂的免战牌，皱了皱眉，报名而入交令销差。姜子牙见得他回来，焦躁多日的心稍稍安定，急将前情相告，好商量个主意。原来汜水关敌将余化，本是前战中的败将，不知从何处弄来把宝刀，中者无救。哪吒和雷震子都已伤在他手下，至今未醒。
杨戬查看了哪吒伤势，拱手道：“元帅，哪吒师父太乙真人见多识广，不如去问上一问，先打听了此物来历，方能想法救治。”姜子牙口作唉声：“可此去路途遥远，哪吒又昏迷不醒，不能长途跋涉，如何去得？”杨戬低头默思片刻，已有了主意，当下请命出战。姜子牙当他不知厉害，再三言道宝刀厉害，杨戬却自有主意，执意出战。
镜外哪吒摇头道：“他也伤了。奇怪，他明明是谨慎之人，为何此次这般鲁莽？”沉香却在杨戬身边嘀咕：“他若这次死了倒也罢了。”龙八赞同：“不错，封个不大不小的神仙，没那么大权，也做不了那么大恶。”
杨戬出阵，与余化斗了几个回合，看他祭起宝刀，卖个破绽，亮出左臂于他劈中。哪吒讶道：“他是有意伤的？”众人也看出来了，杨戬元神遁出，乃是有意受了一刀，不解其意。杨戬败回营去，姜子牙只恐又损一员大将，见他似是无碍，略放下心来，杨戬却是神色如常，拜别姜子牙道：“元帅放心，杨戬所练乃九转玄功，这刀还伤不了我。我这就去寻太乙真人，让他看看刀痕，认个明白。”哪吒不想他是为救自己，故意去挨了一刀，心中感动，立在镜前怔怔无语。
杨戬忧心哪吒的伤情，借土遁往乾元山来。须臾便到了金光洞，一见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不及拜见，就急急的将余化伤哪吒之事，说于了真人，随后还解开衣袍，露出伤臂。太乙真人细看伤情，那刀口虽然只是细细的一道，却覆了青紫色的薄霜。真人用手指稍触伤口，立刻感到寒气逼人，原先细窄的伤口在太乙真人的触碰下，寒霜瞬间化了，伤口开裂，黑血流出，杨戬立刻运功封住了伤臂，伤口冻结住后，刀口比先前粗了一廓。“呀，居然是此物。”太乙真人失声惊叫。杨戬的眉，难以察觉的微皱了一下，他掩上了衣袍，问太乙真人端详。
太乙真人叹道，“此乃是化血刀所伤。但此刀伤了，见血即死。可怜我那徒儿哪吒……”杨戬道，“真人，此刀伤寻常人，自是无幸。但是，哪吒非血肉所化，此刀的效力必减。请真人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搭救哪吒才好。”太乙真人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眼中滴下泪来，“没用的，没用的，这是哪吒的命啊……”杨戬一挑眉，他道，“真人似乎有难言之隐。哪吒是杨戬的至交好友，杨戬万万不能见他成为封神台上一缕孤魂。”太乙真人惊道，“杨戬，你对封神之事，知道多少？”杨戬不说话，沉静的眸子，古井般波澜不惊。
太乙真人看了杨戬很久，才缓缓道，“杨戬，你是聪明人，明白此种关系。众人的生死，掌握在三位教主手中。而三位教主之中，只有一人，有灵丹妙药。你可明白了？”杨戬立刻便知道太乙说的那人是谁，难怪太乙真人如此踌躇。那人自封神之战开始，便以洁身自好自居，袖手旁观一切的是是非非。其他两位教主也颁下严旨，不许门下去打扰此人的清修。
“真人保重，杨戬告辞了。”杨戬别过太乙真人，便要离去。太乙真人却叫住了他，“杨戬，你虽有玄功护体，封冻化血刀的伤势，但终究非长久之计。此去凶险莫测，一旦毒血攻心，必死无疑。”
杨戬回身，向太乙真人深施一礼，再无二话，起云便走。哪吒见太乙真人的身影，一直站在洞前，目送着杨戬，直至看不见。
杨戬一进离恨天，便感到阴风阵阵。他心中一凛，离恨天怎么会有如此怨魂恨灵。他刚站到兜率宫的宫门，就有位道童提着小桶而出。那道童见杨戬，微微一笑，“杨道友吧，老师已经算到您来了。一会儿随我进去。”杨戬应了，见那道童舀了桶内的符水，向门外洒去。片刻间，阴霾便散尽，始现出这至高天之美景。明霞幌幌，映出极纯之清碧天光，万端变化。
“杨道兄……”道童见杨戬凝目看着宫外的景象，提醒道，“老师请您进去。”杨戬垂目，随道童进去。不同于宫外那样美仑美奂的景色，兜率宫内，却是寂静朴素，实是无欲无求。太上老君没有在主殿里见杨戬，而是让他在丹房相见。
杨戬进入丹房，房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的关闭了。丹房内一片黑暗，唯有中央的丹炉，燃着黯黯的红光。丹炉前，一人垂目跌坐，似已入定。看杨戬就站在门口不动，众人皆疑惑，他既已到了，为何不说话不拜见道祖。终于，杨戬动了，他走的极慢，但是脚步却异常清晰，一步步似乎都扣在众人的心上。老君倏然睁目，他看了八卦炉中，已经由“乾”位转至了“坎”位。此时，杨戬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第六章 穆穆离恨天（下）
“后生可畏啊，坐下说话。”老君笑了，长者般的慈祥宽厚，“杨戬，你虽然不是我道门，却是与我道门渊源深远。如果我没有看错，你道法根基缘自玉鼎道人。玉鼎师侄，唉，可惜了。但他有你，得延道统，也当有慰。”杨戬听老君几句话，已经将两人的关系拉得极近，不由微微一笑。“晚辈意外得到玉鼎前辈的遗书，胡乱修炼，区区薄技，让您见笑了。”
“薄技？杨戬你过于谦虚了。”太上老君见杨戬没有顺势认师承，心中稍稍不快，但脸上仍然微笑，“前些时日，你在十绝阵的表现，令老夫刮目相看。”杨戬心中立刻猜到，道祖要翻十绝阵自己夺他弟子指挥之旧帐，一转念便站起来，深深一礼。老君讶道，“杨戬，你这是何意？”杨戬道，“杨戬这是替姜丞相，还有前线所有的将士，感谢前辈的关怀之情。”太上老君捻须微笑，“我道门之中，有许多都投入周军，替天伐纣，老夫关心他们本是应该的。”杨戬顺势而下：“现有前辈的子侄被敌军所伤，命在旦夕，还请前辈念在同门之情，能够施以援手，救他们性命。”太上老君一笑，淡淡道，“生死有命，早就注定。三教定封神榜之初，指天地发誓，绝不干涉。”杨戬冷笑道，“若真的是命运早定，另外两位至尊，为何要卷入这场封神大战？就是前辈，最后未必真的能置身事外，何苦要白白落下见死不救的名声？”
“杨戬，你，放肆！”太上老君心中，无名火起，从来没有人能够这样和他说话。他瞥到炉中，“坎”位刚巧移到了“离”位，心中一警，自己的情绪，竟然不知不觉随着八卦相位而移。老君开始认真的打量面前这个沉静内敛的男子，他的眼眸，似乎能够洞悉别人心中的一切，却又将自己掩藏的纹丝不露。
“杨戬，你太心急了。老夫何时见死不救？”老君愠怒道，“你且将详情说来。”杨戬便将余化的化血刀，以及哪吒等人的伤情，详说了一下。镜外的哪吒奇怪道，“他为何不提自己为我挨刀之事？”却听老君笑道，“你来的真巧，正好此炉的丹药，可解此毒。只是，尚缺一份药材，你取架上的葫芦，倒出朱砂给老夫。老夫正在炼丹，不能分心。”沉香拍手笑到，“老君怎会是见死不救呢？这下好了，有了灵丹妙药，哪吒的伤就有救了。”
太上老君看杨戬去取朱砂，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众人跟随杨戬到了屋角，那里是丹房内最黑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众人听到杨戬用手摸索葫芦的声音，忽然有金铁的微响，随后，杨戬便往回走。太上老君看到杨戬带了朱砂回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杨戬右手的锡盘内，装着朱砂。左手一翻，却是已经揉成一团的精巧飞刀。
“是老夫疏忽了，这葫芦的飞刀，原是放人盗丹用的。幸好你天生神目，否则，老夫的罪过就大了。”太上老君连连摇头，看着毁去的飞刀，懊悔不已。杨戬的嘴角，冷笑一闪而过。他已经明白，为何兜率宫外，漫天的怨魂滞留离恨天，恨恨不去。且不去看老君的歉意，杨戬躬身一礼，“请前辈施法炼丹吧。”
“杨戬，这炼丹，不是一日之功，此炉需得九九八十一天，方能出炉。出炉后，尚要采集天地精华，方能凝成金丹。你且回去，我既然应了你，等丹成之日，自会遣人送到西周。”听到老君此有根有据的保证，杨戬不由哑然失笑，哪吒他们还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前辈，杨戬方才无意毁了前辈的法宝，万分过意不去。现杨戬有至宝相赠，请前辈笑纳。”杨戬见老君犹自可惜那毁了的飞刀，心中一思量，唯有此说能打动此道祖。果然，老君不再赶人，而是紧盯着自己，示意自己继续说。“女蜗娘娘的宝莲灯，是天下之宝。蒙娘娘青睐，赐杨戬雄灯一盏。杨戬福薄，怎能配得上此灯？所以，杨戬想要赠此灯，于前辈门中……不知前辈是否笑纳？”
“宝莲灯。”太上老君心花怒放，此宝是女蜗所有，是天地最强的法宝，但是，他看不透杨戬的用心。“杨戬，你是何意？”杨戬故作惊讶，“原来前辈不需要此灯？晚辈送去玉虚宫或碧游宫了。”说着就要走，老君一下子便站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杨戬的左臂，哪吒惊叫了一下，那正是杨戬被化血刀伤的地方。
老君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怕，如同卸下了一幅戴了很久的面具一般。那种狰狞的面容，众人皆吓得倒退几步，不敢相信这个就是老君。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杨戬，你和玉虚碧游，暗中有何瓜葛？”一双狭长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逼住杨戬。长长的指甲使力，直扣进了杨戬的肉里。杨戬看着老君的眼睛，半分不畏，傲然道，“我杨戬，行走在天地间，孓然一身，无师无友。”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老君才松开了手。杨戬不经意的退后一步，不让老君有再次出手的机会。此刻，他的伤臂，藏在衣袖中，已是微微有些发抖。老君暗赞，这个杨戬，倒是个人才，而且妙在无根无基，若是能够为我所有，便是很好。希冀宝莲灯，同时又起了拉拢之心，老君看着杨戬，目光柔和似温泉一般。
“杨戬，今日老夫便交你这个忘年的小朋友，朋友之礼，即使鸿毛一片，也是泰山之意。宝莲灯在何处？”
杨戬见老君如此屈尊降贵，心中好笑，看来宝莲灯真是天地至宝，忽然间感怀女蜗当初赠灯的恩情。他只出神了片刻，便听老君咳嗽了一声。杨戬笑道，“杨戬小子，不敢高攀前辈。宝莲灯，晚辈早晚会呈于前辈门下。还是请前辈先施下灵药，让晚辈回去见姜丞相叫差。”见老君迟疑，杨戬继续道，“晚辈和蒋丞相说，此药是从余化师父处，骗来的就是。不会影响前辈的声誉。”
太上老君疑惑的看着杨戬，忍不住问，“你在西周军中，既无亲友，为何费此心力？”杨戬道，“只因晚辈在丞相面前夸下海口，丞相便让晚辈在军前立下军令状。”太上老君果然了然的一笑，暗想，“原来此人，是可以用权势虚荣拉拢的。”旁观的众人，也是不住的摇头，却无一人知道这是杨戬的故意唐塞之词，哄那老君信服。
太上老君终于从随身的葫芦里，倒出三颗解药。杨戬接了，微微一愣。老君慈祥的看着他，“孩子，你不该欺瞒老夫。你的左臂，也中了那化血刀之毒。回去要快快吞服，莫要延误了伤势。”杨戬心知，刚才老君一抓，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暗惊此人的厉害。“前辈，我……”
“叫前辈多见外，你是我的小朋友嘛。”老君感概道，“你真像你的母亲—瑶姬。当年，我和瑶姬仙子，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啊……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或许，老夫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杨戬怀揣灵丹，从老君的丹房，才觉得浑身已经寒透。与老君的交锋，化血刀伤情的发作，都不算什么。而最后老君那番话，以及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似乎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与己有关，与母亲有关。杨戬翻来覆去捉模，都不得要领，一时思绪如潮般翻滚。

第七章 喁喁赤子言
且说杨戬带灵药回了周营，对姜子牙只说，是从余元手中骗了丹药。雷震子哪吒二人服了药，情况却不相同，雷震子不久便醒，哪吒却依旧如故。仔细替他把了脉，姜子牙有些犯难。杨戬催问：“元帅，哪吒究竟如何了？”姜子牙松开手，叹道：“哪吒亏得是莲花化身，才从化血刀下逃得性命。然正因其是莲花所化，与寻常肉体不同，这一粒之量怕是不够。”杨戬还当有何问题，听是这事，放下心来，笑道：“丹药共有三粒，不是正好？”姜子牙迟疑着看他臂上：“可是你……”早被杨戬打断：“我有玄功护体，这伤于我无碍，元帅尽管放心。”姜子牙见他确不如哪吒二人般中刀后昏迷，仍是精神爽利，平素又知他本事，心中已信了，再不耽搁，让哪吒服了丹药。
哪吒静静躺在帐中，与如今相比，封神之战时仍是少年的他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杨戬坐在床头看着他睡中天真无邪的脸，想着这一个天真少年曾经的悲惨往事，浮上怜惜之情。擦去他睡时嘴角不时泛起的泡泡，想到太乙真人开的玩笑，杨戬不禁失笑，摇摇头，替哪吒掖好被子。
哪吒翻了个身，醒了。看见杨戬，揉揉眼，叫声：“杨戬大哥。”又想再睡，忽地想起前事，一下坐起抱住他左臂，怒道：“杨戬大哥，那余化使邪术害我，你替我报仇！”正按着杨戬伤处。杨戬不动声色地抽出臂膀，扶他躺下，严肃地说：“我平日如何对你说的？不可自恃本领轻敌。你若不是莲花化身，今日已成封神台上一缕幽魂了。”哪吒扁扁嘴，缩回被子不作声，心中怪委屈的。
哪吒见大家望向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揉着鼻子嘟嚷：“我只盼他替我出气，没想到被教训了一顿，所以……”镜中杨戬已放缓了语气：“好了，别使性子了。余化已死，汜水关也是我军囊中之物，你可出了气了？”哪吒大喜，钻出被便要下床，却被杨戬按住：“你伤未好，大夫说不可见风，老实躺着吧。”哪吒被他按回去，心不甘情不愿地躺着，寻思怎么哄他让自己出去耍耍。一时又有些渴，嚷道：“杨戬大哥，我渴了，下去喝点水成不成？”杨戬起身在桌上倒了水，过来递于他。哪吒伸手接过，却发现手不住在抖，体察全身，方才醒来时未曾注意，这时才发现全身虚软无力。这下吓得不轻，牵着杨戬衣袖泣道：“杨戬大哥，我是不是……”杨戬不等他说完便知他怕什么，板着脸道：“看你下次还轻敌大意么。”见他真要哭丧着脸了，又笑道：“只是伤未好罢了，老实躺着，若见了风，当真好不了可莫怨别人。”哪吒这才老实了，躺着一动不敢动，可怜兮兮地看着杨戬。
杨戬将水喂与他喝了，陪他说了阵话。哪吒见桌上堆了梨，又吵着要吃梨。杨戬取了小刀坐在床边，一圈圈削去梨皮。他削得巧妙，心又细，那皮竟不断，在地上环了一圈，哪吒看得惊奇，打定注意日后也要试上一试。杨戬将梨切成片，一片一片递于他吃了，起身看看天色，转头道：“你再歇几日便当无事，不用担心，快些睡吧。我先走了。”哪吒伤势初好，精神不佳，口中答应着，已迷迷糊糊睡去。
杨戬回到自己房中，解开上衣，众人见他臂上那一刀痕竟已成黑色，才知并不如他所说那般伤势无碍。哪吒自语：“他又救了我一次。”杨戬呼出口气，运功逼毒，伤口毒血涌出，色泽转红。
杨戬收功起身，头一阵昏沉，伸手扶住桌子稳了稳，怕是要几日才能痊愈。镜前哪吒看着他有些萎靡的神色，再次下了决心，不管他后来做了什么，回去后定要接他离开刘家，好生照料。
转眼间哪吒伤势已好，又开始活蹦乱跳。周军也向前开拔，夺了不少地方。入夜，杨戬运功疗伤已毕，步出营房，一抬头正见月色皎洁，不由痴了，良久才低下头，逸出一声轻叹。耳中忽有所察，杨戬侧目而视，哪吒正蹑手蹑脚地从身后摸来，不由唇角勾起，带了一丝笑，只装作不知，待哪吒走到近前，猛然一个转身，反将他吓得倒退几步。哪吒拍着胸口喘了几下：“杨戬大哥，你吓死我了。”杨戬双手抱肩：“哦，你不是来吓我的，怎么自己吓着了？”哪吒跳上栅栏坐着，晃悠着腿抱怨：“一点不好玩，杨戬大哥，每次都吓不着你。”抬头看看他，再比比自己，羡慕地叹道：“师父说我用莲花化身，好处多多，只是身子再不会变了。杨戬大哥，我永远不能长到你那般高了。”意下十分颓丧。杨戬也不知如何安慰他，蹲下身看着他眼睛：“瞧，现在不是高了么？”哪吒扑哧笑了出来。
看着淡淡月色笼罩的军营，杨戬若有所思，问哪吒：“你小小年纪，为何要来此征战？”哪吒反问道：“你能来我便不能来吗？杨戬大哥又是为什么来参战？”杨杨戬站起身，看着溶溶月色，惆怅答道：“不为什么，我已经很多年没什么可做之事了。女娲娘娘要我来，我便来了。”哪吒奇道：“不都说是为了纣王无道，所以来助周王么？杨戬大哥不是？”杨戬冷笑：“关我何事。”想到父母不在后的种种白眼冷遇，更是悲愤，“世人不爱我，我又何爱于世人！便是他们，你当真是为此而来么？”杨戬嘴角现出讥诮之意，接着说道：“不是被纣王逼得走投无路，就是与之有毁家灭门之仇，要不就是想在战后搏个名位。解民倒悬？哼，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哪吒心思尚单纯，不解地摇摇头：“反正我只为挣口气而来。我让他们看看，我哪吒活得很好，不要靠他也能闯个名堂出来！”杨戬知他说的是谁，一手轻轻搂住他：“你当真不肯认他么？”哪吒一摆头甩开他手，愤道：“你也劝我认他？他们都说什么到底是亲生父亲，不要闹得太僵。我那两个哥哥，当初我被逼自刎时不见他们，我金身被毁时不见他们，这时却拿出兄长的架势教训我，说我不孝！孝？我孝父孝母，只可惜天生命薄，无父无母，无人可孝！”杨戬也不再劝，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总要你自己想通才好，我不会劝你如何。只望你记着，拥有时莫轻易抛却，若真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时，后悔已是来不及了。”哪吒本不欲听，见他神色悲怆，像是已陷入自己回忆，不敢打扰，一时静了下来。
安静片刻，哪吒很不自在，跳下栅栏笑着说：“杨戬大哥，师父一见我就唠叨，要我报答你，可你这么厉害，从不受伤，我看我是没机会了。来，你今天就假装受伤，我来照顾你一回，回去说与师父听，免得他再多嘴。”杨戬被他拉入营帐，不欲陪他胡闹，看他兴致勃勃，又不愿扫他兴，被他按着躺在床上。他自家变后心性似一夜间成熟，再未与同龄人玩闹过，此时竟也起了童心，心说便陪他玩上一玩，只当哄孩子了。
哪吒却很认真，一本正经地给他拉上被子，要他睡觉。杨戬好笑地闭上眼，听他唱些不伦不类的催眠曲。他伤毒未愈，头脑本有些昏沉，此时躺在床上，竟当真有了睡意。镜前众人看了也知他是真要睡了，却见哪吒一阵乱摇，又将他推醒。杨戬睁开眼，只见哪吒气鼓鼓地叉腰站在床前，端了碗水。“杨戬大哥，说好的，你怎么自己睡了？”杨戬好笑，起身欲陪他玩到底，接过水来喝。哪吒却不让，让他躺下：“这是药，你病了，不能乱动，见了风就不好了。我来喂你。”原是将他那天的话全数返了回来。杨戬只好装作重病，哪吒托起他喂“药”，却从未干过服侍人的活，一下灌得急了，杨戬呛了两下坐起身来，接过碗叹道：“好了，我便没病也被你整出病来，真有病时还不得去见阎王？”哪吒不服气，要他躺下，又要哄他入睡。杨戬经这一折腾，此时已没了睡意，闭眼躺了一会，听耳边响起小小的鼾声，再看哪吒，已趴在床边睡着了。杨戬有些宠溺地叹气，下床抱他上来，盖好被子，自己睡在了外侧。哪吒睡梦中被他挪动，翻了个身，抽抽鼻子竟掉下泪来。杨戬用指拂去，知道这顽皮少年心中实有满腹悲伤，只怕又梦见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心中怜惜，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哪吒梦中正自悲苦，忽感到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渐渐安定下来，露出笑意，睡得香甜。
镜前哪吒却要掉泪，低低地道：“杨戬大哥，等我回去，我去找观音菩萨，求一些甘露来救你。”沉香听见了大急：“三太子，你如何能救他，他若伤好，定要又写我们作对，这般恶人不值得你伤怀。”哪吒本是一时意气，此时被沉香一驳，反激起少年时一股偏激冲动的豪气，冷哼一声：“我偏是要救！观音若不答应，我便学了孙悟空，盗也要盗来。生平只有师父和他如此对我，我如何不能？”沉香急道：“三太子，我们一场朋友，你就不念朋友之谊么？”哪吒不屑地道：“我倒是把你当朋友，你又是如何待我？我为你犯了天条，你却不管我死活，要与那小玉双宿双飞，我哪吒便是欠你的吗？我就是要救他，你又能将我如何！”沉香无话可答，一时窘了。
几日后，兜率宫门下，密令杨戬去离恨天复命。杨戬推辞伤未愈不去，书写一封简扎交于来人带回。众人看那杨戬书简写着：“宝莲至宝，已化莲身。戬早已经呈此宝于前辈门下。此番戬幸不辱命，救回哪吒，今特贺前辈道门，复拥此宝。戬拜上。”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杨戬封印书简时，嘴角一挂狡诈的笑意，均想老君受此欺瞒，必不肯罢休。却不料，兜率宫此后，竟然无声无息，半分不与杨戬计较。

第八章 怨怀逝星雨
征讨继续着，成汤已全没了还手之力，朝歌失陷、纣王也自焚于摘星楼上了。成汤数百年基业，只因五百年前仙人们的一场协定，便从此归了周室。
等武王登基已毕，封神之战终于正式完结，天庭也开始大举策封。杨戬却在策封诏书上加了“听调不听宣”五个大字，冷冷掷还给宣诏的星使，成了唯一一个肉身成圣、进封显圣真君尊号、却只在灌江口任地仙的上阶天神。他不愿参与封神台大典的闹剧，与姜子牙道别一声后，便一人一犬去了灌江口刚修筑的显圣真君庙。
一心要看封神的沉香等年轻人无不泄气，不住抱怨杨戬，哪吒也有些失望，说：“封神大典时我被师父遣开，没来得及赶回。大典后师父他老人家不知去向，几千年也没能再见。本以为在镜中能明白端的，想不到……杨戬大哥，你这性子也太孤僻了些！”
余下的日子，便是随杨戬去看凡人那千奇百怪的祈告文书，什么张三偷了我家一只鸡、神灵保佑他不得好死，什么希望我早获麟儿、千万别让正室老蚌生珠等等，看着杨戬越来越古怪的神情，镜里镜外笑作了一团。
其时杨莲、梅山兄弟尚在他处，要过些时候才能来同住，杨戬闲暇时，便负了双手在江边看那滔滔流水，往往一看便是一整天。沉香小玉固嫌烦闷，便是镜外诸人，也都无聊得昏昏欲睡。
这日杨戬又在江边伫立时，远远一人驾云而来，众人精神一震，龙八道：“最好是来找他的，要不，可真会闷出人命来了。”说话间云头降下，哪吒一眼看去，顿时大奇，叫道：“姜丞相？”众人识得，果然正是姜子牙。
哪吒道：“他老人家封神大典后不久，也是失踪了的，想不到还来见过杨戬大哥？”突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或许他知道我师父的去向？也或许，丞相和师父他们都是去了什么隐密洞府清修了？”顿时身子颤抖，死死盯住镜面，生怕漏了一点线索。
镜中杨戬也是惊讶，转身迎了上去。姜子牙依然是平素的绛袍云冠，脸色却掩饰不住的惨然，见了杨戬也不客套，只道：“杨道友，老夫此来，是与你话别的。三界之内，除了你，其余的人我要么不愿见，要么，就是不忍见。”
杨戬一愣，看了他半晌，眉峰蓦而拧紧，沉声道：“丞相，你伤势非轻，若不立刻静养医治，只怕魂飞魄散，便在眼前了！”此言一出，沉香等人大惊，仔细看去，姜子牙印堂昏黑，正是元神将溃的先兆。但姜子牙自己却毫无异色，苦笑一声，说道：“不必治了，老夫自己下的手，又何必再治？”哪吒在他帐下征战多年，感情最为深厚，此时顾不得杨戬听不见，连叫：“杨戬大哥，你快救救丞相！自己下的手？丞相他……丞相他莫不是疯了！”
不待杨戬发问，姜子牙在江边一块巨石边坐下，悠悠叹道：“我四岁那年，家乡大震，是元始恩师将我从瓦砾中救出，引我上了修真之路。虽然我福缘浅薄，不能证得道果，但师门恩义，重逾泰山，我自是一日不敢忽忘的。”
泪水从他面颊上洒落，这个万马千军指挥若定的老者，竟已是失声痛哭，哽咽着又道，“二十年前，我那师叔太上老君，力主由我来佐周伐纣，启动封神之战。恩师因事毕我最次也可封神，非但赞成，更勤加勉励。当时，他老人家那高兴欣慰的神情，我也是日日如在眼前。可是……可是……”一口血喷将出来，身形忽而一淡，背后的岩石已依稀可见。
杨戬不语，运掌渡了一股法力过去，助他暂时凝住了神识。姜子牙恍如不觉，道：“封神封神，好一场封神！我那好师叔，他真的是高明之极，料事先机，独步古今！可怜我师门受我所累，俱被涉入征伐之中，多少前途无量的同门，竟是只余了魂魄，忍辱去受那卑微的神职。”
杨戬轻叹，道：“丞相，你也看出来了？”
姜子牙的泪已流得尽了，脸上一片木然，道：“原来你早就明白此中的关键了？难怪不愿飞升，不愿去参与封神大典。我那师叔好精的算计，他约束自己门下苦修，却怂恿其他宗派弟子去伐商革命。他明明知道魂魄成神，修为自封神那一日起就再难有寸进的！杨道友，我好后悔……当年我若违抗师叔的密谕，不调了你去督粮，那我军中，我师门，扶助周室的各派，又岂会平白折了那么多人？”
镜外一片寂然，寒意从每个人心头升起。虽说化血神刀时已见识过老君的本来面目，却仍有些将信将疑，只道杨戬说话刻薄，激得老君动了戾气。但姜子牙……哪吒已经呆了，喃喃地道：“老君的算计……丞相，你是不是弄错了？老君……老君不会是这种小人的！”
杨戬劝道：“丞相，事已至此，伤心无益，我且助你凝住元神。你只是为人利用，元始天尊不会过于责怪于你的。”姜子牙失声惨笑，茫然道：“责怪？恩师责怪也好，不怪也好，我……我是永远不能得知了。女娲娘娘等古神已经……已经……”
杨戬脸色微变，道：“女娲娘娘？”姜子牙惨笑道：“封神大典你没有去，而与会的一干人等都被严令禁止外泄，所以上古大神全部离开的事还少有人知。总之，维护三界秩序的重任，已完全转交给天庭了。”
三圣母想到女娲的音容笑貌，心中难过，只想：“原来恩师真的离开三界了？我竟是连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姜子牙的声音仍在继续：“不过，上古大神……嘿嘿，上古大神们也是好精明的算计！三界秩序原是个大笑话，一切只是人为硬造出来的权力平衡而已。杨道友，你可知道，他们离开之前，已将封神之战里折损最多、受封神职最多的几大宗派掌教，全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远禁闭了起来！”
女娲娘娘么？杨戬神色复杂。那个出现在濒死少年前、仁慈宽厚的众生之母，也会做出这种事么？但是，三界的平衡……众生之母，她所存念的只会是所有众生，而有什么会比平衡更为重要的呢？古神们失衡撞毁不周山的闹剧，只要再上演一次，那么整个天地，也就要土崩瓦柝了。
存了此念，此时听来的一切，便也都有了答案。杨戬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姜子牙轻声道：“是啊，原来如此……我师叔的用心，原来也在上古神人们的算计之中。他们由着他铲除其他宗派好手，由着他督促自己门人闭关苦修以抢占天庭里的上品仙阶。但是，他们却将整个天庭的基石，那些不起眼却维持着天庭正常运作的神职，全给了师叔掌控之外的受害者！”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哪吒心中泛起，他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全神聆听着姜子牙后面的话，龙八不知他为何如此，但是，听着这几千年前的阴谋被一一点破，连龙八自己，都只觉得身上再没了一分气力。
“小神们是天庭的基石，而他们原来的师门掌教，象我的恩师，通天师叔，太乙师叔等人，却都已陷在万劫不复之地。小神们再不能为了师门拉帮结派，却也不可能去投诚老君的一脉……平衡，多美妙的平衡！古神们离开前完备了现有的天规，由你舅舅昊天玉皇大帝和西王母共同执掌。从此天条就成了平衡杆上的准星，天地秩序也从此井然有序……多美妙！上古大神，真不愧是上古大神！”
姜子牙一字一顿地说着，蓦地挣开杨戬渡来法力的手掌，斜冲出去，凌波而立。耀眼的白光从他身上迸出，身形又复淡得几欲散去，但他却在笑，泪流满面，却放声大笑：“平衡……为了平衡，我成了害死恩师的大罪人！受封神职又如何？师门道统，从此永绝三界，我如何活下去？我如何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三界之间？”
随着凄厉的高呼声，他整个身子化作点点光焰，四下激射开来，在江水上渲出星雨般的异景，众人知道，封神之战的主持者，这周室强盛的奠基者，西歧大军中的无上智者，从此便永远消失，再也不能回来了。
一点荧芒凝在杨戬手上，那是他本欲聚回姜子牙魂魄的法力，但他终还是没有出手，只出神地看着那白光散开，落下，逝去。或许，这睿智老者自己选定的这种结局，才是他最少痛苦的解脱。

第九章 蝶梦恋翩跹（上）
又过了月余，杨戬亲手为妹妹布置一间房，将她从别苑接了过来。女娲既已离开，这些行宫也都要被天庭征回。杨莲也不可惜，近千年终于可以和哥哥住在一起，兴奋得成天偎在哥哥左右，又说又笑。忆到幼年时的趣事，还软语央着二哥，下厨做了好几次凡间的饭菜。
其时杨莲道术已成，只是在别苑中总是独修，没有太多临阵经验。而杨戬却是在征战杀伐里千锤百练过来的，应敌经验丰富得令杨莲羡慕不已，于是公务之余，杨戬又多了一项要务，那便是陪宝贝妹妹习武喂招。
梅山兄弟也被杨戬接来了灌江口。这六人虽有了他三成法力作基础，但若只在昆仑蛮修瞎练，就算再有个百十年也一事无成。现在他已不象封神时期那般的日日征战，居无定所，正好亲自提点，指引他们一一渡过修行路上必经的难关。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这个神通法力都睥眄三界的显圣真君庇护下，灌江口一日繁华于一日，真君庙香火鼎盛，却也意味着千奇百怪的公务越来越多，沉香看得翘舌不已，叹道：“原来做地仙有这么麻烦？天啦，保一方平安，难怪说地仙积累功德最是容易了！”
冬去春回，转眼又是一年，杨莲在附近营建了一座花园，和昔日别苑一般无二。引来一条河，河边植了些杨柳，又要二哥帮着搜罗了无数珍奇花草。她料理得法，尽心尽力，春日里万象齐舒，和风轻拂着园里的万紫千红，风物几堪媲美仙府圣境。
这日杨戬陪着妹妹练功完毕，独自留在园中小坐。想起幼年时妹妹稚气粉嫩的可爱模样，现在又出落得如此娉婷多姿，三界少有，一时出了神，唇边显出难得的明朗笑意。一只不起眼的枯叶蝶突然停上了他的肩头，见他没有反应，飞起盘旋一圈，落地化为人形，一个相貌普通，但十分可爱的女孩。
“戬哥哥，你在想什么？”她看杨戬一直发呆，好奇地问。三圣母不认识她，但想到杨戬曾告诉她的话，不确定地说：“这莫不是他提过的，认作妹妹的小妖精？是叫小蝶吗？”
杨戬早知是她，也不惊讶，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你这小丫头，不是一直在山中修炼么，我让你见见莲儿也不肯，赌咒发誓要成了仙再见，不让人瞧不起。如今怎么偷懒出来玩了？”小蝶做个鬼脸：“我去看看莲姐姐长什么样。戬哥哥，她好漂亮，比我可强多了。”杨戬有几份自豪地笑笑，看看小蝶，温言道：“你很在乎吗？”小蝶娇笑：“我才不在乎呢。我要修仙，身体只是臭皮囊，对不对？”杨戬知她一向开朗大方，一心想着修成正果，也不以为意，又说了几句，小蝶不愿耽误，回了山中修行。
过了段时日，杨戬无事，正在江头伫立，众人又见那小小的枯叶蝶飞来，停在杨戬伸出的指尖，再翩然落地，化为那个明朗的女子。
望着杨戬半晌没说话，似有些害羞。小蝶踢了踢着脚下的石子，低声说：“戬哥哥，我已经不准备修仙了。”杨戬闻言一愣，奇道：“你不是一直想列入仙班吗？努力了上千年，你只差最后一步，如今却要放弃？”小蝶红着脸点头，认真地说：“我在山里修行时，救了一个人。你……你可别笑我，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小蝶的眼睛亮亮的，给她平凡的面容带来一层光彩。
三圣母叹道：“怎么和我一样……难怪后来我再没听二哥提起过她，想必也是被他处置了。”沉香自信地道：“娘，我们瞧着，看他如何处置的。回去后将这位蝶阿姨也救出来。”
杨戬却不似他们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只是有些惋惜地看着她，又有些惆怅，似是想起了身世，睥向上苍，望向小蝶时又转为温和：“小蝶，你有自己的选择，我又怎会笑你。你若觉得与他长相厮守胜过修炼成仙，我自会助你躲过天庭耳目——人妖结合，更是犯了他们的大忌。不过小蝶，你仍是妖身，只怕反会害了他。”小蝶点头：“所以我来找戬哥哥帮忙。我要做人！”杨戬不由啊了一声，满是心痛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帮你脱胎换骨？强行由妖转人，痛苦无比，人身不但无法力，更是病痛缠身，寿命不长。死后魂魄无存，再无来生。你可想清楚了？”小蝶坚定地点头：“我乐意，我要和他在一起，就只这一世也罢。我要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孩子，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戬哥哥，只有你能帮我了。”杨戬怜惜地看了她半晌，终是道：“先带我去看看他。”小蝶欣喜地化为蝴蝶，带着他往修行之处飞去。
龙八猜测：“他是不是打探清楚了再一起动手？”
快到时，两人落地，小蝶却变成了杨莲的模样，三圣母惊愕地看着她。杨戬也是奇怪，小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戬哥哥，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那天看他快醒了，我……我就变成了莲姐姐的模样。”她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见杨戬脸色越来越冷，‘戬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用莲姐姐的相貌？’杨戬哼了一声：“若他是个只重相貌之人，你也不必为他牺牲多年修为。”小蝶急急分辩道：“不，他不在乎的，是我自己一开始自卑……戬哥哥，我们处了这段日子，很说得来，他也不在乎我是妖精。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杨戬面色稍缓：“既然如此，你去和他说明了，以本来面目见他。”小蝶答应一声，看见自己住的茅屋就在前面，欢呼一声跑过去，一边叫道：“成文，我回来了！”
屋中人听到呼唤，开门出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却在见到杨戬时一愣，有了警觉之色。小蝶牵了他手，指向杨戬道：“这是我认的哥哥，成文，将来我们成亲时就让戬哥哥为我主婚，好不好？”刘成文放松了一些，向杨戬行礼。杨戬上下打量他几眼，眉清目秀，一股书卷气，也似是个人物。只是在他看来，实在也犯不着小蝶为他赔上千年道行。但念及母亲与嫦娥，心中一痛又释然，情之一物，最是无理可说，若他真心待小蝶，又何必勉强呢。面上便带了笑意，见小蝶仍是三妹模样，使个眼色，要她明说。
小蝶虽说深信刘郎必不负我，但对己之相貌实在无信心，也是忐忑。见杨戬示意，微微点头，引二人进屋，鼓足勇气道：“成文，你知道，我是妖精。”刘成文愣了一愣，笑道：“蝶儿，你不是早说与我了吗？若你不是妖精，我只怕已化为白骨一堆，更有什么可在乎的。”小蝶看看杨戬，似想从他处得到鼓励，张了几次口，终于说道：“成文，我……我的样子是变出来的。其实我……”不知怎么说好，怕自己失了勇气，也不敢看他反应，当即解了法术，回复本来面目。
刘成文眼见多日来相处的美貌佳人一转眼变了模样，虽不是无盐嫫母，却也是天壤之别，这一下可吓得不轻，愣住了地天说不出话来。杨戬冷眼看他如何应对。小蝶泪水在眼中打转：“成文，你就这么在乎……”刘成文愣怔半晌，舒出一口气：“不，我只是太吃惊了。蝶儿，我岂是只重容貌之人？下次可不许弄这把戏来吓我。”小蝶破啼而笑，欢喜地看向杨戬。杨戬替她放下心来，向刘成文道：“小蝶出嫁也不能草率了，我需为她做些准备，你可能稍待些时日？”刘成文自然满口答应。
杨戬带走了小蝶，寻处僻静地，为其施法脱胎换骨。他阅历既广，这些法术都有所了解，并难不倒他，因此小蝶才会来找他帮忙。施术后，让虚弱的小蝶休养一阵，自己去为她置办嫁妆。三圣母看着他忙忙碌碌，四处为小蝶寻些珍奇宝物，心里很是委屈。到小蝶出嫁那天，杨戬牵着小蝶的手交到刘成文手中，小蝶的笑容幸福无比，隔着盖头也能看见她一直弯起的嘴角。三圣母终于忍不住心里酸酸的感觉：“他……他对一个认来的妹妹这般迁就，对我却……”众人也不解他行为，只当他是做了司法天神后良心渐泯，未免各自感概一回。

第十章 蝶梦恋翩跹（中）
四年后，杨戬再往茅屋来探小蝶。哮天犬窜前窜后，看满天蝴蝶飞舞，又如在别苑一般地扑上了蝶。杨戬失笑，只道猫儿会扑蝶，不料他养的这条狗也会扑蝶。唤了他回来，笑骂道：“这漫天彩蝶都是小蝶的姐妹，你若惹得她伤心，我将你送于她炖了。”哮天犬呜呜地老实呆在他脚边，不敢再乱动。杨戬笑着拍拍它脑袋，自语道：“小蝶不知有没有生了孩子，你可别乱叫，吓着孩子。”众人见他脚步轻快，显是心情愉悦。
转过一道山壁，就是那山间小屋。屋子周围收拾得漂亮，花圃整齐，树木成荫，定是小蝶的精心布置，想来她过得必是不错，杨戬笑意越发明显，放轻了步子，走到屋前。
房门在内锁住，但自然难不到他，心念动处，锁应声而解，他推门入内。
屋内也收拾得干净，但堂前不见人影，屋内却传来咳嗽声。杨戬有些担心，小蝶已成凡人，且体质尚不及一般人，莫不是病了，刘成文呢，又在哪里？口中叫着小蝶，人已跨了进去。镜面场景一变，众人有点吃惊，床上那名女子，满面憔悴，不见当年天真少女的风采。杨戬更是心疼，过去握住她手，渡了真气与她，顺便检查了她身子，松了口气。虽病得不轻，有他在，也不至丧命。转目环视屋内，问道：“小蝶，刘成文呢？你既病了，她为何不来照顾你？”话中已有了责备之意。小蝶见到他显是很高兴，撑着坐起，听杨戬口气不对，咳了两声解释道：“去年周天子张榜招贤，他去镐京谋事了。戬哥哥，我只是染了风寒，没事的。”杨戬扶她坐好，忽觉有些不对。印象里天子招贤是大前年的事了，当时接到的全是这类祷告文书，扰了自己许多清静。正沉吟间，就听小蝶有几分急切地说：“戬哥哥，我正发愁呢，刚刚还在想你要能来就好了。我只能求你帮忙了。”
杨戬见她有些激动，脸色浮上不正常的嫣红，咳得厉害，拍拍她背，等她理顺了气才道：“别着急，慢慢说。”小蝶慢慢躺下，喘息着说道：“去年成文一心赴京，说要让我过得好一些。戬哥哥，其实我不在乎的，我一直在山中修炼，这样的日子就是很好的。但他有这份心为我，我也很高兴。”小蝶有点害羞又有点自豪，但想到夫君至今未归又转为焦急，‘可是他一去到今天也没回来。我怕，怕他路上出事，怕他没谋到事，失意下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我想去找，可是路途遥远，我把钱都给他做盘缠了。戬哥哥，你来了就好，你带我去找他吧。’
杨戬又惊又气：“傻丫头，你当自己还是修炼的小妖精吗？你把钱都让他带走，你自己日子怎么办？屋里屋外这么整洁，也是你收拾的？病了也不知爱惜自己。”小蝶偎在枕上笑得甜美，依稀可见四年前的娇憨：“我不要紧，我想让他一回来就看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家。”杨戬很是心疼，拿这小妮子没有办法，起身道：“好吧，我带你去京城寻他。”
路途虽远，有杨戬带着，也只是瞬间之事。杨戬在客栈要了间上房，为小蝶延医用药，自己去打听刘成文下落。
翻阅了官员名单，不见刘成文的名字。众人就见杨戬有些无措地站在街头，人海茫茫，他要到何处去寻人。沉香对哮天犬的追踪之术可是印象深刻，此时不禁问道：“他怎么不用哮天犬？”龙八小玉也正奇怪，康老大答道：“哮天犬修成人形后才练的万里追踪，现在若要寻人，还得有东西做个引子。”
杨戬正自彷徨，一阵香风飘过，皱眉退后几步，让开过来的一顶软轿。轿中人想必是在隔着帘看风景，觑着他，掀帘露出半张脸来娇笑：“爷，晚上去怜香楼去坐坐？”原来是妓女，杨戬厌恶地撇过脸去，却一眼看见她掀帘的手，腕上正套着他送与小蝶做嫁妆的镶珠金镯。众人也见了，顿时生出不好的念头，想到那个病中思念丈夫的小蝶，直为她心酸。
怜香楼，杨戬默念着这个名字，不再寻找，回到客栈，推门前踌躇了一会，终是带着微笑进去，敛去了一身的肃穆。小蝶正伏在枕上咳喘，鬓发微乱，比之前日又憔悴了几分，却有欢欣之色，想是到了京城，能找到郎君之故。
杨戬心中又痛又悔，面上却不带出分毫，劝慰几句，说道再去打听，留哮天犬与她作伴，自己向人问了路径，来到怜香楼。
天色渐黑，怜香楼却越发热闹，丝弦声动，娇笑谑闹之声不绝于耳。杨戬只是站着，看着，听着，周遭一切事物皆似与他无干。
一顶小轿渐近，马上有人迎了上去。‘江爷来了，里面请。’殷勤代为掀帘。低头走下一人，尽管已猜测到几分，众人仍是一惊，刘成文。他如今也不是当年模样，宽袍缓带，说不尽的富贵气象，便是仪容也高贵了几分。三圣母唾骂道：“蝶妹妹还在病中，那般念着他，他竟来此处，也不想着回家看看！”
杨戬脸色更是难看，众人知他脾气，只怕这刘成文当场就要遭殃。却见他脸色变了几变，竟硬生生忍住了没出手，只是冰寒之气更盛，竟让路人绕行而走，不敢接近。
刘成文倒是没见着他，赏了锭银子进门，杨戬退到房屋檐下，趁无人时隐去身形，也跟着上楼。
‘江爷，你送的这镯子真好看，姐妹们都羡慕我呢。’杨戬白日所见的，正是此处花魁娘子，名唤如月的便是。此时她正倚在刘成文身上，撒娇卖痴，心里盘算怎么从他身上再哄些首饰。刘成文骨头都酥了，眉开眼笑地搂住她亲了一口：“宝贝儿，你只管好好伺候，爷手里有什么，还不都是你的。”如月越发来劲，扭股糖似地往他怀里钻，却不让他真沾上。刘成文亲近了几回都被她躲掉，无奈从怀里摸出颗珠子：“瞧，我带了这个来，你却……”如月捧着珠子，虽点着灯，仍可见宝光莹莹，欢喜地腻在他身上，任他又亲又摸。
几名女子再看不下去，脸上飞红，百花骂道：“小人得志，真正可恶！杨戬怎么还不动手，这等丑态有何好看！”
说话间刘成文愈加丑态百出，叫着宝贝儿就要亲热，眼前一暗，烛火竟熄了，怀中美人儿也似睡着一般，没了动静。宝珠在暗中却更加明亮，和着窗外月光，房中摆设隐约可见。刘成文有点发寒，下床拎了裤子想走，忽觉一股大力揪住他敞开的衣襟，往地上一摔，跌了个大马趴，疼得他直咧嘴，却叫不出声音。

第十一章 蝶梦恋翩跹（下）
刘在文恐惧地抬头，只见绣帘动处露出一角白衣。鬼？这个念头浮起，吓得不轻。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妖精都亲眼见过，鬼自然也是有的。眼珠凸出，刘成文在地上抖着身子向后缩，‘你……你别过来，我、我、我找道士收了你……不不不，好兄弟，我明天，不，今晚就给你烧纸，我找人来超度你……你别找我……’口中乱七八糟，语无伦次。
见了刘成文这个样子，杨戬更是恶心，又替小蝶不值，打断他的胡言乱语：“你不认得我了，好大的忘性！连名字都改了。”刘成文筛糠似的哆嗦，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才定睛看了一眼，更是心胆欲裂，小蝶的兄长，怕也是哪处妖怪，今日来找他算帐了。
杨戬容不得他定下神来，一抬手，刘成文凌空飞起，只觉喉上如遭重扼，几乎喘不过气，耳边就听杨戬声音如从九幽之地传来：“听着，我不管你这两年做过什么，现在先回去洗掉你这身脂粉味，然后到云来客栈找小蝶。记好了，你是谋事未成，不愿就此回去，一直飘泊京师。今天刚好叫我遇上。”法力一撤，刘成文啪一声掉落地上，哪敢说半个不字。杨戬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之际又复交待：“换了你这身衣服，要有个潦倒模样！”心念微动，床上宝珠纳入袖中。他可不愿此物落入娼妓之手，更怕刘成文就此跑了，带件物事好让哮天犬追踪。
平平气，杨戬回到客栈，想好说辞后，作出欣喜之色进了小蝶房间。一进房，众人不由同他一样愣了愣，小蝶平静地躺在床上，不时低咳，却没了日间的激动。眸子静静瞧着屋顶，似发现什么有趣之事，嘴角甚至挂了一丝说不出味道的笑容。
杨戬看她这般神色，倒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推开跑来撒欢的哮天犬，强笑着说：“小蝶，我已经找到刘成文了。”小蝶嗯了一声，殊无喜色，目光转来看着他，仍是静静的。杨戬只觉不妙，但想到她在客栈，应该不会得知消息，忍着不自在笑道：“他没有谋到差事，不肯就这么回去，倒有几分志气……”正想着怎么说，目光垂下，落到小蝶发上，一支珠钗直刺入眼，杨戬面上变色：“小蝶，你……”小蝶眼中滑下泪，顺着眼角落在枕上。‘戬哥哥，你走后，受你托来照顾我的掌柜娘子来陪我说话，我一眼就见了她头上的珠钗。戬哥哥，那……那是你送于我出嫁的啊！掌柜娘子说到钗好生得意，说是江大人手面大，赠给青楼女子不知凡几。她们得的多了，也不当回事，手头紧时便贱价卖了，让她拣了个便宜。’小蝶又在咳嗽，杨戬不及多说，先抚她背，让她喘定。小蝶静下，唇边又绽开笑容：“戬哥哥，我用你留下的钱又将它买了回来，你不生我气吧？”杨戬还能说什么，轻轻摇头，劝道：“小蝶，忘了他吧，我带你回灌江口，正好和我三妹作伴。我会想法子让你可以重新修炼。”话如此说，心中也是无底。若她真是凡人，杨戬也不用延医，略输真气便可治了她病，再寻些仙丹，自可延年益寿。小蝶从妖转人，脱胎换骨之后，更有一番坏处，便想如凡人般修炼也不可得。
小蝶也是明白，微微一笑：“戬哥哥，你真好，可是我明白，我已经是不成的了。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服了毒，那是我做妖精时得来的，怕他不在时我会遭人欺负，一直带着。我只想见你一面再走。”杨戬大痛：“小蝶，为了那个男人不值得如此！纵是不能再成仙，你也还有一世可过，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小蝶却只是摇头，带着笑，泪却不停掉落：“戬哥哥，他骗了我，我还怎么能活得下去。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最后一滴泪珠滚下，眼未合，气已绝，一缕芳魂，从此天地间再无觅处。
百花仙子司群花开谢，与一干蝶精蝶仙最是交好，此是哭得也最是伤心。也不管杨戬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叫道：“杨戬，你定要杀了那混蛋，为小蝶报仇！”嫦娥也是伤感，自怜身世，垂泣不止。
杨戬握着小蝶的手，默默无语。良久良久，才掏出宝珠让哮天犬嗅了，自己抱起小蝶，跟在哮天犬后面出门。
他走得很慢，似是怕惊动了小蝶，不疾不徐地来到一栋朱红大门的宅前。哮天犬对着门汪汪大叫，杨戬穿门而入，跟着它穿廊过院，有人来拦问，被他法力弹开。
天已蒙蒙发亮，刘成文奔逃回家，惊魂未定地抖了一阵，才想起要逃。刚收拾了细软出门，正撞上杨戬进来，拎着包袱只是抖，说不出话来。
杨戬像是没看见他，从他身旁过去，将小蝶放在椅上坐下。刘成文挪着步子向外移，被哮天犬堵住，不敢动了。杨戬细心地让小蝶坐好，小蝶半张着眼，头仰在椅背上。杨戬皱皱眉，从床上取来枕头，垫在小蝶脑后，让她坐正，又取了床毯子搭在她膝上，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轻声道：“小蝶，你病了，要注意身子才是。”又给她理理衣服，“别着急，我这就找你相公去陪你。”众人一股寒气上冒，嫦娥想到他当年背着妹妹上到悬崖，在破庙那一幕，颤声道：“这刘成文死定了，杨戬这副神气，越是平静越是骇人！”
再次端详小蝶，没什么遗漏了，杨戬侧脸，眼风似刀，冷冽如冰，给是仙人也胆寒，何况刘成文一个无胆书生。只吓得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档已湿了一片，双眼翻白，就欲晕倒。杨戬却不容他逃避，法力一激，刘成文立刻清醒，清楚地看见自己双肩冒出血花，然后才感到大痛，尖声惨叫。杨戬已掣出三尖两刃枪，寒光映着他的眼，愈加深幽。沉香不由拉紧了小玉的手，龙八也不自禁地退后几步，离姐姐近些。小玉有点发抖地道：“以前我就怕看他的眼睛，他追杀沉香的时候，一点不念亲情，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可是……可是也没今天这么可怕！”
杨戬断了他双臂，转头看看小蝶，锋芒过处，刘成文已被开膛破肚，人也一命呜呼。杨戬冷然道：“我本应将你凌迟处死，奈何小蝶终是恋你一场，就让你得个痛快！小蝶已魂飞魄散，你就去陪她吧。”众人看得清楚，刘成文魂魄被他击得四散，再无幸理。刘彦昌莫名一阵后怕，心说杨戬当真是心狠手辣，看来对自己还算手下留情的，若将自己也弄得魂飞魄散，沉香就是将地府翻过来也是无可奈何。
哮天犬过去扒拉刘成文的内腑，叼出他心来，嗅嗅，再望望主人，终是没敢吃。杨戬杀了刘成文，再不多看他一眼，回身抹上小蝶的眼，抱她慢慢向门外走去。众人发现，小蝶的身子已慢慢淡去，晨光中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杨戬却恍若未觉，站在门前就着初阳看她。庭院中栽着梧桐树，正是春夏相交枝繁叶茂的时节，却被他杀气波及，叶片枯黄地蜷在枝头。此时一阵风吹过，纷纷掉落，打着旋儿在院中飘荡。有几片向小蝶身上落去，毫无阻碍地穿过，飘在杨戬脚边。小蝶，她是真的要消失了。
杨戬抬头，掌心接住一片落叶，像怕吵醒小蝶似地柔声说：“你看，像不像你的姐妹们？记得初见你的那座山谷里，最多的就是枯叶蝶。我带你回灌江口，让你的姐妹也过来陪你，好不好？”小蝶再不能回答了，枯萎的叶儿一片片穿透她身体，她也越来越淡，在杨戬怀中慢慢消散了去。杨戬却似未觉，仍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口中喃喃，尽是问她需些什么，只是悲哀之色越来越浓。末了一声长啸，声动九天，啸声过后，杨戬抖落一身枯叶，驾云而去。
众人皆是凄然，天地之间，还有谁知道这样一只小小的枯叶蝶儿，有谁知道，她为情弃道，为情而死的那份哀凄。三圣母目中含泪，跟着杨戬回到灌江口，自己的房中。杨莲正在看书，高兴地叫了声二哥，丢下书卷和他说话。杨戬深深地，深深地端详着妹妹，从她头上取下那枝蝶形钗，在手中抚摸。杨莲不解地看着他，半晌，杨戬又替她插上，手落在她的长发上，闭上眼，吐出一口气，道：“三妹，以后你就留在灌江口，不要出去乱跑。答应我，不要动凡心，好好修炼，不要像娘一样，更不要像……”
他哽住了没有说下去，杨莲却害羞了，扭过身子噘嘴道：“二哥，你说什么呀，谁动凡心了……”杨戬扳过她身子，认真地说：“不要相信那些男人，尤其是那些个风流自命的书生才子。他们骗得了你的心，却只会伤害你……三妹，答应我！”杨莲从没见哥哥这般模样，慌乱地点点头。杨戬绷紧的面色放松了些，将妹妹搂在怀里：“三妹，你不能再出事，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杨莲在她怀中，他再不用隐藏悲伤。三圣母看着他眉峰聚集的痛苦，恍然间似是想通了很多，叹道：“难怪他如此偏激，难怪他对彦昌恨之入骨。可是彦昌，彦昌又怎是那种人可比。”她举目抬头，虽看不见他，却笑得甜蜜温柔。
镜前人亦作如是想。刘彦昌目视三圣母，满心的骄傲。三圣母握住杨戬紧紧搂住自己的手臂，想起这一路所见，杨戬确是真心疼爱自己，只不知为何对爱子也是那么绝情。看了眼沉香，又道：“彦昌，我们回去后，收拾间屋子，将二哥挪处地方好生照料。也许是他经历了这些事，性子有些变化。沉香，他压我在华山，折磨你爹，许是因为这件事。只是将你逼得走投无路却让人生恨。念在他与我多年兄妹，沉香，我们便不要再计较了好吗？”
沉香一直在发愣，眼前的杨戬，怎么也看不出像是会追杀他的那个司法天神。想到母亲性命也是他多次救护，自思回去后也当真不能再对他漠然无视，听了母亲的话，点头称是。刘彦昌却有些不自在，但妻儿都这样说，他也不能反对。哪吒看出他神色勉强，心说回去后先趁他们不备接走人再说。杨戬大哥与他们毕竟有嫌隙，弄不好还要吃亏，不如由自己接走，找观音求了甘露治好他，也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第十二章 申誓结兄弟（上）
余下的百余年里，如非必要公务，杨戬很少外出，除了陪着三妹就是认真指导梅山兄弟修道。这六兄弟还是如初见时一般的粗莽率直，有他们在，显圣真君庙倒也热闹了不少。
杨莲的小花园也越发喜人。有了神通广大的二哥帮忙，很多海内孤本的名贵花卉，都被搜集了去。再加上杨莲百多年的精心打理，一来二去，竟连吴郡的百花园都惊动了，花仙子们因最初的好奇，而渐渐喜欢上这里清雅的环境，无形之中，居然成了天下花仙的又一个小家。
三圣母想起那时的日子，嘴边噙了笑意，说：“记得我第一次看到的是牡丹仙子。当时，突然看到一本绿牡丹变成人向我微笑，可吓了我一大跳！”百花仙子在镜外听见，也是轻笑，道：“还说呢，三妹妹。你的花园引得花仙子们乐不思蜀，成天聚在那儿谈天说地。最后，我都被诱了去，连百花园都不想回了。”
杨莲有百花等新朋友作伴，除了修练喂招外，便少有时间想到哥哥。众人都看出杨戬有些失落，但以他那寡言少笑的性子，对着一群花仙的七嘴八舌，又实在有些不耐，唯有藉教授梅山兄弟法术打发时日。梅山兄弟却因此得了好处，余下的几年里修行突飞猛进，神凝丹结，五气朝元，眼看便要到应劫成道的最后关口。
这日详细检校了六兄弟的功境法力，杨戬已推算出他们应劫的大致日子。老大、老四、老六较快，另三人稍慢，总在一年之内，都要先后去面对了。可这六人本没有修仙的资质，被自己强行洗髓后，留在人间做散仙绰绰有余，若定要应劫成道，怕是一人也逃不出灰飞烟灭的下场。
暗自皱眉，杨戬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忧虑，只嘱咐他们一些注意事宜，便打发他们退下，自己在房中静坐想主意。
龙八笑道：“康大叔，看来杨戬还挺担心你们应劫的事呢。你们那时没出什么事吧，怎么度的劫？”老四不等大哥说话，先笑道：“我们也紧张了很久。修炼那么长时间，光做个散仙总心有不甘。可应劫又不是玩儿的，成功了就是飞升成道，不成功就是灰飞烟灭。我那时越到日子近了越是定不下心练功，整天胡思乱想。”
康老大看着镜中的杨戬，沉着脸说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他。他先帮我们加速修行的进度，免得时间参差不齐，又在我们练功的屋子外布了什么阵，说是能抵御天劫。果然我们什么也没遇上，就顺利度过了那一关。”哪吒大诧：“哪有这样的阵法，你们听说过没有？”嫦娥百花一干人等都不以阵法见长，更是不懂。
众人说话间，杨戬已转身外出，似是有了主意。龙八道：“是帮你们布阵了？”话出口已知不对，杨戬是向后园行去的。百花想了起来，道：“他是去见三妹妹，那时我们正在园子里行酒令赏花题诗。杨戬来后，耐着性子陪我们饮些酒，便突然问起了百花园的风景。”
百花仙子一向好胜，自然是将百花园形容得遍地繁花，香光如海，富丽清华，听得杨莲羡慕不已。杨戬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随口将吴郡的奇风异俗又述说了些，杨莲更是向往，眼巴巴地看着二哥，想开口又不敢。百花性子直，便道：“真君，令妹与我很是投缘，不如让她去吴郡小住些日子？在贵府劳叼已久，也该让我百花园做一回东道主了。”
杨戬道：“既然仙子开口，小妹就烦你代为照顾些时日了。”杨莲大喜，拍手叫道：“二哥，你允我去吴郡玩了？”杨戬微笑不答，心道百花仙子是天下群芳首领，妹妹与她一起，自然可以放心，免得几月后办那桩事时，会吓着了她。
三圣母笑道：“二哥那次难得转了性子，放我在百花园住了三个月，百花姐姐又带了我去龙宫玩。四公主，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龙四含笑道：“当然记得，那时东海正好有海妖作怪，三妹妹的宝莲灯威力无穷，帮了姐姐好大的忙。”
第二天送妹妹离开了灌江口，杨戬便召来梅山兄弟，令六人立刻闭关。康老大在镜外看着，记得余下的两个月内，杨戬严令众兄弟加紧练功，又用他的法力日日相助，说有办法可助大家顺利度劫，但却先须将各人水准拉平。
镜中情形果然与他记忆契合，杨戬按时查探六人体内真元流转情况，为他们度气凝神。哪吒有些奇怪，说：“同时度劫人数越多，天劫威力也就越大，杨戬大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认识他这么多年，没听说过他如何精通阵法啊。”
两个月过去，杨戬为梅山兄弟度气之后，知道已强行将六人的道术修为拉到应劫之期，今日一交午时，天劫便临。当下正色吩咐，言道要用阵法护持，令六兄弟自即时起便不得外出半步。
出了屋，杨戬腾云升上半空，运指划出一个个符咒，挟着金光向下打去，不一会儿，金光闪烁，将整间屋都笼罩在光圈内。他又沉吟了一阵，左手一合，三尖两刃枪化为墨扇，在屋脊上方盘膝坐下。
康老大当日在室内自不知端的，此时见了，咦了一声，说：“空音阵？这……这只是隔绝内外声响的普通阵法啊，如何抵御天劫？”一个念头闪过心中，脸色顿时为之大变。
余下的三兄弟也想到了，老六不知所措地望着大哥：“空音阵绝不可能御劫，除非是他在为我们硬挡。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以前他救我们性命还只是顺手而为，可是这次，这次终究是我们欠他的。”康老大面沉似水：“大丈夫恩怨分明，既欠他性命，当以性命相还。但我是绝不会再与他为伍。”老四老六默默点头，不再说了。
太阳在空中一分一分地移着，正午越来越近，天空中已隐隐有破空裂云的怪声传来。三圣母修行的别苑不畏天劫，沉香修行时吞了老君大把仙丹，对渡劫也无太多概念。余下诸人却有些紧张，梅山兄弟看着杨戬聚合法力准备硬拼，无不神色复杂。
所谓天劫，其实是成道时天人交感，引来的乾天纯阳之火。梅山兄弟修行深浅不一，应劫时间自也或早或迟，杨戬自付不能长期守着六人寸步不离，便素性用了这个笨法子，一次助他们成道，一了百了。左右梅山兄弟的修为与他相差极远，六人天劫叠加，自己拼了受些微伤，也尽可以应付下来。
怪声渐转成震颤着的锐响，云层厚积，像波浪一般起伏着。云层中隐隐六道赤色长虹，夹着乱闪的白光，连串的闷雷声由远及近地隆隆响起，万物似是停顿了一般，充满了酷烈的肃杀之气。
杨戬冷哼一声，墨扇张开，光华大盛，静待纯阳之火击下。
云中一声大响，一道长虹爆散开来，化成千百点火球，陨星坠雨般疾砸下来，同时雷电大作，金色长蛇般噬向地面，空气炙热得如同燃烧了起来一般。
杨戬眉峰一竖，手中墨扇疾扬，法力化作流光迎将上去，顿时连串巨大的爆裂之声迸出，宛如万面战敲齐擂，又如万山齐崩，他竟是凭着一己法力，将击下的火球闪电生硬硬截在半空。
又一道长虹炸开，漫天流火殒下，杨戬扇上光华一缩，旋又大亮。几点火星被他力道震飞出去，落在远处一座山峦之上，整座山峰顿如浮沙堆积也似，摧断散裂，无声无息地瘫塌了下去。
天际蓦地一黯，忽又大亮，余下四道长虹同时裂开，火团四溅，撞击融合。但听得震天价爆响连连，已化成诡幻百变的暗赤色狂野巨焰，巨焰烁处，厚积的云层如残雪投火般四下翻滚，散荡开去，晃眼间片缕无存。唯有漫无边际的赤血之色，弥漫出冲天的煞气，挟着天地之威直压下来！
整个灌江口都似摇动了起来，沉香等人立足不稳，几乎跌下屋背，全仗了金锁吸力才勉强稳住。众人相顾失色，万没料到天劫之威，一至于此。
杨戬振衣起立，神色凝重。银色光芒围绕周身，墨扇一翻，已现了三尖两刃枪本相，枪身斜划，立时异光四射，满空暗赤焰云，竟被撕成两截。左手拈诀，霹雳连珠般地打出法力，将赤焰来处掩了个风雨不透，顿时屋上有如浓血翻腾，恐怖诡异，屋下却是花草迎风，好鸟娇鸣，一派祥和。
梅山兄弟愣愣地盯着镜中，老四低声道：“原来这就是天劫……如何挡？就算是现在，我们也决计挡不过去……”想起昆仑山上与那人生死相搏的情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十三章 申誓结兄弟（下）
但听得镜里一声清啸，杨戬潜运玄功，银芒斗然大盛，如长虹刺天般，疾愈电射入赤焰之内，但见云光杂沓，银赤相交，两两紧压，此盛彼衰，此衰彼盛，相持不下。
哪吒知道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下意识握住乾坤圈，只恨不能去助一臂之力。杨戬额上汗水渗出，身上光芒却是愈亮，渐渐银光一分分地向上挣出，直射入赤焰中心，挤轧对抗，尖锐的劈啪声不断。
焰云似也知大难临头，欲散还聚，欲聚又散，银光在中心强抗挣出，蓦然如轻烟般四散开来，由内而外，将满天赤色齐齐裹住。焰云正欲挣开，惊天动地的巨震响起，银赤两层里外同时爆散，化为千万缕细丝，满空飞射，一闪即灭。
清脆的啼啭传来，一只小鸟翔上屋脊，似被三尖两刃枪吸引，轻快地盘旋一阵，疾掠向已然云消焰散的明朗天际。
杨戬脸色苍白，收起手中枪，就地盘膝坐下调息，众人知他虽不曾受伤，但这样硬抗天劫，势必损及真元，怕要三五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三圣母神色怔忡，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可他为什么不说？说了，我怎么也不会缠着他比武了。”
当晚显圣真君庙里热闹异常，梅山兄弟无惊无险地应了一次劫，兴奋得不知所以，强拉来回房静养的杨戬，说要大开酒宴应祝。众人看杨戬气色萎顿，知他元气未复，却又架不住六兄弟的纠缠，只得无可无不可地入了上席。镜外梅山老四有些后悔，道：“早知如此，那晚便该由着他好生休息去。也是我们高兴昏了头，竟一点也不曾注意到他的异状。”
这六人素来好酒，曾是商室大将，口味自然也极考较。老六用搬运法将百余年前藏起的几坛美酒摄来，大呼小叫地为各人满上一碗。那酒注入碗中，色若琥珀，香醇绵长，看得旁边的沉香都食欲大动，向镜外笑道：“康大叔，你们的酒可真好得没话说。当年在天池山下如此，现在又是如此！”
嫦娥却颇为担心，轻声道：“内息不顺时不宜饮酒，他自己该是知道的。”康老大看向镜中高谈阔论的自己，面沉如水，说：“二郎真君岂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一顿酒，便从此多了六个死心塌地的好助力，仙子，他的深谋远虑，终不是你我所能及的。”
哪吒一边听见，气往上冲，怒道：“杨戬大哥才为你们拼的命，你便这样说他？”康老大冷冷地道：“我们兄弟欠他的命，出阵后自然会去当面还他，但要我心领这小人的人情，却终是休想！”龙八听得两人语气不对，插口道：“算了，三太子，康大哥，都是千余前的往事，何必为了这个伤了和气？”
镜里康老大自不知以后的这些变故纠纷，此时笑容满面，扬碗向杨戬说道：“二爷，我兄弟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总之，当年若非你施以援手，响们这番成就，那是做梦也梦不见的。大恩不言谢，这一碗酒，康某便先干为敬了！”余下几人轰然作应，道：“是啊，我们先干为敬，然后再敬二爷！”
杨戬淡然一笑，看着桌上酒碗，有些犯难。梅山兄弟修为虽远逊于己，但毕竟是应对六重天劫，法力耗去不少，内息也颇觉不顺，本不易碰这杯中之物。可这六人多年辛苦终得成就，兴趣正高，若拂了他们的意，却也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当下抢先开口道：“天劫一过，也就可以正式列入仙班了。康老大，你们以后有何打算？”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
康老大爽直地道：“打算？自然是二爷你如何安排，我们就如何遵从！”
杨戬沉吟道：“既如此，过几日我便去趟天庭。当年的封神旧部，应还会卖我些面子，我且为你们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过继续做小小的地仙厮混日子。”天庭官阶中，地仙只胜过地府的鬼隶之属，职低事繁，责任又大。他不愿飞升，却也不愿因为自己而误了六人的前途。
梅山兄弟脸上变色，康老大放下酒碗，沉声道：“二爷，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你不快，竟是要逐我们离开了？”杨戬一愣，说道：“你们已成功度劫，证得道果，我也该助你们去谋个好前程了，怎会是逐你们离开？”
老六大声道：“二爷，你说这话，也未免太小看兄弟们了吧！当年大家发誓永奉你为兄长，不离不弃，岂能说过就算？漫说只是度了劫，就算玉皇大帝让给我们做，我们也只愿留在灌江口，留在二爷你身边生死相从！”
杨戬心中微微一暖，叹道：“灌江口的岁月最然写意，但并非长久之计，会误你六人良多的。”六人对视一眼，康老大满了碗中酒，离席道：“二爷，你若当我们是兄弟，就再不要说出这种话来。来，大伙轮番来敬二爷一碗，从今后大家兄弟同心，九天十地，永不舍弃！”对着杨戬躬身为礼，一饮而尽。余下五人也站起身来，目视杨戬，神色恳切之至。
杨戬低头去取桌上酒碗，掩住眼神中的感动之色。当初救了这六人，固然一时兴起，便是这次助他们度劫，也不过因为认识的时日已久，动了些恻隐之心罢了。但六人回报的这份情义，令他百感交集。兄弟……千年的寂寞，除了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小妹之外，这三界之中，竟还有人愿成为自己永不离弃的兄弟？
抬起头，触上梅山兄弟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暖意在杨戬心中蔓延开来，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杨戬也是一样。从此大家兄弟同心，九天十地，永不舍弃！”抬手一饮而尽。
康老大放声大笑，余下五人神采飞扬，杨戬这一句话，竟比成功度劫更令他们激动狂喜。杨戬不忍拂了他们的意，酒到杯干，与六人一一对饮。酒意涌将上来，内息忽然逆冲，他伸手按在桌上，不动声色地忍了过去。
饶是如此，胸口已是烦闷异常，杨戬心中暗凛，知道自己真元受损，这酒是决计不能再碰了。六人却又满了酒过来，一迭声地还要再敬。
镜外梅山兄弟也是各有感慨，老四低声道：“灌江口的日子，那时是何等的快活逍遥……若二爷没去做那司法天神多好，或许，我们直到现在，还可以……还可以是兄弟！”康老大盯着镜面出神，正想说话，却突然脸上变色，咦了一声。
老三已抢道：“原来，原来我敬他的酒，他竟是暗里全倾在了地上！”老六喃喃道：“怎会这样？刚才还说了要兄弟同心，永不舍弃……可一转眼，连几碗酒，他都要和我们玩手腕，用心机？”
哪吒怒道：“杨戬大哥不是这种人！”看向镜中，杨戬却正侧身将手中酒洒向案下，他不由哽了一下，又道，“就算如此，杨戬大哥也必有他的苦衷！”
“苦衷？”康老大惨然一笑，道，“还能有什么苦衷？说什么兄弟同心，不离不弃？我康越石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累得众兄弟和这种人互称兄弟。同心？不弃？话犹在耳，却已是一场空，一场戏了。难怪千年之后他会绑了老六送给小狐狸，原来自一开始，在他心中，就从没当我们是兄弟过……”
酒宴仍在继续，看着杨戬在席上虚与委蛇，将敬来的酒一碗碗倾入桌下，连沉香等人都有了啼笑皆非的感觉。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康老大重重地呸了一口，低声骂道：“真是无行的小人！”
梅山兄弟高歌大笑，还要结伴去踏月夜游，杨戬唯有佯作不胜酒力，借故推脱了。众人见他匆匆行回房中，脚步越来越快，刚刚掩上门，身子一晃，竟是险些摔倒。
扶着桌面坐下，调息着有些混乱的内息，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杨戬不禁苦笑，心道这六人好酒如命，今日拿出的陈酿固然美味酽正，却只怕要累得自己迟上不少日子复原了。
镜外鸦雀无声，嫦娥不禁低声道：“康大哥，你们终还是误会他了。便是先前那六碗酒，他原也不该喝的，你看他现在……”
其实不消她说，众人也都已看出来了。康老大茫然若失，愣愣地看着杨戬眉头皱起，全力压制酒气带动的内息逆冲。余下的三兄弟更是神情复杂，老六反手给了自己一掌，顿足道：“无论他日后如何，方才我都不该胡说。大哥，我们……我们的那些话，竟是全部错了！”

第十四章 惜者唯卉园（上）
又过了月余，杨莲意犹未尽地被梅山兄弟接了回来。哥哥虽然宠她，但灌江口冷冷清清的真君庙，怎比得了名城大郡的繁华可爱。何况还有那么多言语投机的新朋友，龙四姐姐，织女姐姐，连哥哥几百年前提过的嫦娥姐姐都见到了。灌江口的日子，又哪有这般的丰富多彩，摇曳生姿？把玩着几位姐姐赠的仙饰灵物，杨莲的心思犹自留在百花园里，连杨戬进来都没有发觉。
“这丫头回来后，便成天魂不守舍的，想是玩得尚未尽兴吧？”看着妹妹摆弄小玩意儿入神，杨戬暗叹了一声。或许，不该再一味地护着她在身边了，妹妹大了，多些交朋友，多增广些阅历，也始终是件好事。见她头上玉钗坠得有些斜，伸手帮她扶正，杨莲一回头，叫了一声：“二哥。”将一根明珠彩带系上腰间，又问，“好不好看，二哥？”
杨戬坐下，笑道：“当然好看，只要是系在你的身上，再平凡的东西也自光彩夺目。”杨莲卟嗤笑出声来，叫道：“幸好没外人在，哥，这么夸自家的妹子，会笑死人的。”又拿起别的饰品，佩带了给他看。
杨戬越看越奇。那彩带上嵌满拇指大的夜明珠，价值连城，但毕竟是凡物，倒也罢了。余下的珠花玉佩，却大多云霞流转，灵气逼人，虽不是法宝，却也决非等闲可得。一询之下，杨莲这才想起，将三个月的经历款款道来。
“东海龙宫富丽堂皇，老龙王对我也好，让四姐姐带着我到处玩，还送了好多珍奇异宝给我。对了，还有月宫……”
杨戬暗暗摇头，万没料到三个月里，百花居然带了妹妹去了龙宫，正皱眉间，月宫两字如惊雷般在他耳侧响起，他身子一震，目视杨莲，说道：“月宫？”
杨莲自然不知道哥哥的心事，点头道：“是啊，我还见到了你很多年前提过的那位嫦娥姐姐。姐姐那里好多的玉树，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可惜是古神遗物，太过贵重了，否则我真想带些回灌江口来！”
时光蓦地倒流回去，往事在记忆深处激荡着，杨戬脸色奇异，有些怅然，又似有些喜悦，一现即隐。镜外嫦娥看在眼中，霎时间也感伤起来，低下头抱紧了玉兔。
不欲妹妹再提到月宫，杨戬强迫自己转移开注意力，信手去翻那些珠佩：“这些都是东海送你的礼物了？三妹，龙宫与我们并无深交，怎么出手如此绰阔？”
杨莲脸上闪过几分得色，道：“我本来不想要的，可百花姐姐和四姐姐都说，我帮了龙宫的大忙，不要就是瞧不起东海。”杨戬奇道：“你？你能帮他们什么大忙？”杨莲嗔道：“二哥，别老当我是小女孩啦。这次去东海时，正好有海妖作乱，闹得龙宫人仰马翻。你妹妹我神勇无敌，一出手就摆平了那妖物，帮了他们免去了不少麻烦！”
她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浅笑从眉眼间逸出，说道：“二哥，我这趟出去多久了？”杨戬佯叹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天入地的玩了三个月，就扔我一人呆在这灌江口。”杨莲拍手道：“好啊，二哥，原来没我陪着你也会闷。是不是因为没人练手？康大哥他们的功夫，和你差得也实在太远了些！”
杨戬道：“丫头，又想要二哥给你喂招？”杨莲现出狭黠的笑意，说：“岂敢岂敢，不过，二哥，这一次我一定能赢你的！”曳了哥哥的手，便向外面花园行去。
杨戬由她拉着，只是好笑。这个宝贝妹妹也不知在东海杀了什么小妖，竟如此意得志满了起来。也罢，调养了近一个月，陪她玩上会儿也该没什么大碍了，左右她经验不足，每次都败得干脆利落。
杨莲在前面，满脸的兴奋。杨戬看不到，沉香却觉得好玩。百多年来，兄妹二人的比试，几乎成了花园里最常见的大剧。只是从来都是在小杨莲噘着嘴生气，旦旦发誓下次一定要赢中收场。这次变得如此有把握，人人都好奇起来。小玉问三圣母道：“娘，你这次输了还是赢了？杨戬虽然元气未复，但胜你好象还是绰绰有余的啊！”
三圣母摇头道：“说不上输赢，他使了诈，差点吓死我。”沉香奇道：“使诈？”三圣母道：“是啊，百花姐姐知道我一直想赢二哥，便帮我出了个主意。谁知……谁知他竟也使诈，气得我和他发了好久的脾气！”
说话间已到了平日练功的空地上，杨莲道：“今天不用兵刃，二哥，咱们比拳脚，怎么样？”杨戬笑道：“随你，只是输了后，别又说成二哥欺负你。”杨莲侧了头似在寻思什么，突然扬掌便击，十指间霞光闪动，疾若闪电地攻了过去。
沉香笑道：“啊，娘，原来你是偷袭？”但杨戬千余年临战经验何等丰富，妹妹指尖微动时他便已觉出，摇头一笑，侧身避过。杨莲气道：“不好玩，你一次当也不上！”沉腕向他肩上抓落，杨戬听风辨形，负了双手只是闪躲，杨莲连连急攻，竟是连他衣角都碰不到一块。
又缠斗了片刻，杨戬微笑道：“三妹，我要出手攻你左臂曲池了，你可斜退让开。后一式我攻你气舍穴，你抢攻我左胸空门才有望化解。”口中说话，手下一一施出，杨莲只觉他每式都将自己前后去路封得死死，除了按事前道出的招式应付外，竟是别无他法。斜退两步后，一掌抢攻杨戬左胸。
杨戬在她脉门上一拂，迫她收手疾退，又道：“我现在击你前胸，暗藏了擒拿的后着，虚者实之，你也须以擒拿术相应。”几式拆过，倒变成授受技艺一般，杨莲每一招都随了他话语连消带打，全不能自行做主。
她有些恼了，道：“二哥，你欺负人！”杨戬笑道：“是么？我现在侧身上前，肘击曲垣，你不可硬接，过巽位以退为进，反攻我巨阙。”横肘轻撞向她后背。不料杨莲不忿，不退反进，抢上一步迎了个正着，呯地一声，整个人顿被击飞了出去。
杨戬吃了一惊，叫道：“三妹！”他方才未用法力，下手也是极轻，但杨莲飞出后摔在几棵兰花丛中，俯伏于地，竟是动也不动。他心中一凛，只想：“我下手太重，真的伤了三妹？”抢上前去，扶起她渡入法力查看，紧张之下，竟是连双手都有些发颤了。
杨莲轻声呻吟，缓缓睁眼来，见哥哥正低头抱起自己，突然便现了笑意，大声道：“二哥，你输了！”话音未落，一抹明亮之至的光芒已从她左袖里迸出，状如青莲，直袭杨戬胸前。
那光芒是沉香见惯了的，惊道：“宝……宝莲灯？”杨戬正全神检查妹妹伤势，斗然间劲风袭体，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本能地一掌击出，劲力未吐，已惊觉过来：“是三妹，我万不能伤她！”左掌疾翻，后发先至，将自己右手架开。掌力从杨莲鬓边擦过，将她身后的花树石山，无声无息地震成粉齑。
只这霎间迟疑，退避势已不及，青莲重重印上了杨戬左胸。他低哼一声，身子倒飞出去，乓地撞上一株老柳，喇喇声中柳身四裂，余势不竭，又向下株撞去。只听得乱响之声不绝，百余棵柳树，竟全被撞得炸裂了开来，满园木屑乱飞。
左胸锥心剧痛电传全身，杨戬运气护住心脉，勉力将青莲上的惊人力道卸向身后，轰地一声，园中山石也被崩起，这才重重砸在地上。他用最后一点清明将余力引向地面，顿时地面龟裂，泥土震上半空，整座花园转眼间夷为平地。
杨莲也被震飞了出去，茫然起身，宝莲灯握在手里。她呆呆看着眼前狼藉一片的平地，泪水夺眶而出，叫道：“二哥，二哥！”发足向杨戬落地处奔去，半跪下拼命拨开泥石。

第十五章 惜者唯卉园（下）
三圣母看着自己忧急的样子，却不紧张。沉香不由道：“娘，你……你竟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向他用了宝莲灯？”镜外哪吒也叫道：“三圣母，你太过份了吧？这哪是过招，简直是想要杨戬大哥的命。百花仙子，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三圣母摇头道：“三太子，你不必紧张。二哥他心计深沉，我哪能骗得了他？他只是恼我偷袭，故意诈伤吓我罢了。”
说话间杨莲已推开泥石，将二哥抱了出来。小玉见杨戬脸色灰败，人事不知，迟疑道：“诈伤？娘，诈伤也能这么象吗？”三圣母心中一颤，凝神回想当年，道：“不，我没伤到他，他亲口承认是吓我的。你们看，二哥身上没有血迹，又怎会有伤？”
杨莲不住摇着杨戬身子，见哥哥双目紧闭，一声不应，只吓得再没了半分气力。她不知所措地守在哥哥身边，抽抽噎噎地哭着，叫道：“我……我不是诚心的……二哥，你醒醒，别不理莲儿……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百花姐姐说这样才有机会赢你，我没想到会伤到你……是真的，莲儿从来没想过要去伤你……”
百花在镜外道：“杨戬还真是狠心，妹妹哭成这样了，他还装得下去！”嫦娥仔细去看杨戬气色，总觉不对，说：“三妹妹，你二哥不象诈伤，他气息微弱至此，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三圣母心中茫然，只分辩道：“不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向我认错？”
杨莲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杨戬面颊上，杨戬手指微微一动，似有所感。杨莲握住他手掌，哭道：“不要再吓我了，二哥，莲儿知错了！宝莲灯……我以后再也不用宝莲灯了！我要还给女娲娘娘，我不要它，我只要你，二哥……”
呼吸越发艰难，伴随着胸口剜肌剔骨般的抽痛。杨戬勉力想睁开双目，但每次努力，都会因难耐的剧痛，重新沉沦回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但隐隐地，似乎有谁在哭，女孩子的声音，无助惶恐。杨戬心中无由地为之一紧，“好熟悉……是谁？”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二哥，二哥……莲儿不敢了，你醒醒……求你醒醒！”哭声杂了悲叫。莲儿……莲儿？杨戬一惊，是三妹。三妹怎么了？有水珠洒落下来，天气变了？三妹再留在屋外会淋着的。不，不象是雨，是三妹在哭？这丫头……这丫头受什么委屈了？
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抓住杨莲的手。不错，是三妹，可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杨戬一阵心疼，想问，却说不出话来。他挣扎着，想看清妹妹的脸，眼前黑暗慢慢褪去，剌目的阳光，映得他又是一阵眩晕。
杨莲泣道：“我不要宝莲灯了，二哥，你应我一声，怎么罚我都成！”杨戬微愣，宝莲灯？神识慢慢清醒过来，忆起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顿时明了。
他暗运内息，才至左胸，便痛得差点再昏迷过去，不禁暗暗一凛，千余年来，自己还不曾这般重伤过。想开口安慰妹妹，嘴角微动，一口气吸得急了，几乎剧咳出声。他深知自己肺腑重创，这一咳只怕再难止住，唯有拼命忍下，原本苍白的脸色斗然涨得通红。
杨莲见他醒来了却不说话，只当他气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将宝莲灯扔到了地上，叫道：“我发誓不用宝莲灯了，二哥，求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杨戬慢慢调息，强行压制伤势，见妹妹哭得伤心，又是疼惜，又是不舍，强笑道：“没事了，傻丫头，二哥好端端地，你哭什么哭？”手臂撑在地上，半坐起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稳住。
目光到处，见了地上的宝莲灯，说道：“这是你的护身之宝，莲儿，先收起来吧，不要随手乱丢。”杨莲捡起，眼含着泪，道：“我不要它了，二哥，我……我怕它还会伤了你！”杨戬知道刚才委实是吓坏了妹妹，抬手抚着她沾了泥灰木屑的头发，低声道：“傻丫头，我没那么容易受伤。二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宝莲灯威力实在太大，以后除非生死关头，千万不可以再胡乱用它。”
杨莲连连点头，但还是怕得厉害，偎在哥哥身边不住发抖。杨戬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疼之至，安慰了几句，却收效不大。他苦笑一声，知道今日之事势必成了妹妹心头一块阴影，念头一转，缓缓站起身，伸手又将杨莲拉了起来。
“丫头，”他正色道，“行了，不玩了，以后还敢偷袭二哥么？”
杨莲一呆，抹去脸上泪，道：“什么？”杨戬身上冷汗不住渗出，却绝不外显，淡淡地笑道：“和你闹着玩的呢，傻丫头。你以为凭你的功夫，真能偷袭到二哥？我不过闭气一会，居然引得你这般大哭，也还真是值得呢。”
杨莲侧头细想哥哥的话，回过味来，只气得一顿足，叫道：“好啊，二哥，刚才是你在骗我，故意装晕了过去，对不对？”杨戬微笑道：“那可怨不得我，是你太粗心了，莲丫头。”
三圣母无由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和她记忆里完全契合，不由道：“他自己承认了，嫦娥姐姐，三太子。你们听，我没记错，是二哥在诈伤骗我！”哪吒仍觉不对，说：“三圣母，你想为当年开解，那也是人之常情。但杨戬大哥现在的情形，实在不象诈伤那么简单，你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敢承认。”
杨莲刚才吓得狠了，又自责，又愧疚。现在听了哥哥如此说话，心头一轻，却有些生气起来，捉拳在杨戬胸口连打了几下，叫道：“你好坏，二哥，刚才差点吓死我了！不行，你骗我，我不依。”几拳击上，杨戬身子一弓，脸色惨白，再没了半分血色。
杨莲犹自生气，觉得二哥这玩笑开得也实在大了。退了一步，脚下喇地一声，踏到几根残花断茎。她方才心绪不属，没注意到四下景物，此时回过神来，险些又哭出声来，指着自己照料了百余年的花园，叫道：“你……你……二哥，你太过分了！我再不对，你吓我一次也就够了，为什么连这些花儿都不放过？”
杨戬提气强撑着不致晕倒，道：“什么花……啊，是了，二哥没留意毁了你的花园。”杨莲气道：“过些时候，百花姐姐、四公主他们还要来园子里玩呢，现在怎么办？二哥，不行，你赔我花园！”
杨戬低声道：“好，我赔，但我不知你园里有哪些花木。你先回房……回房去列个清单来。二哥就算走遍九天十地，也要帮你找全，成不成？”他左胸的痛楚越来越甚，只盼尽快将妹妹支开，否则当真是支撑不住了。
杨莲大喜，急道：“真的？”杨戬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杨莲不禁欢呼一声，转身便向自己房中奔去，犹不忘回头叮嘱：“百花姐姐说了，蔷薇花开时要在园子里大开酒宴，将所有交好的姐妹都邀来。二哥，你要误了这件事，哼，以后休想我再理你！”
杨莲的背影刚刚没在转角处，杨戬身子一倾，栽倒在地上，三圣母颤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不可能的，他后来还帮我找了好多花，重整了园子！”哪吒怒道：“三圣母，你是真看不出还是装的？杨戬大哥他分明是怕吓着了你！你居然还让他带着伤，去找那些花花草草？”三圣母脸色发白，看着二哥挣了几次才又站起身来，怔怔地无话可说。
杨戬挣起身后，踉踉跄跄地腾云离开真君庙。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都盯紧了镜面变幻的景物细看。却见他寻了处荒凉的山头落下，匆匆解开了衣襟，左手光芒一烁，三尖两刃枪已取在手中，倒持了枪尖，便向自己左胸划落。
三圣母啊了一声，沉香看得真切，惊道：“娘，他果然有伤，你看他胸口！”
杨戬左胸心脏附近，一道长长的炙伤，高高涨起，色若青紫，看上去极为可怖。他用枪尖挑破，伤口下的淤血标出老远，在地上晕出剌目的殷红，只看得百花都不禁骇然，叫出声来：“三妹妹，你……刚才你若向左多偏上一分，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裹好伤口，调息了良久，杨戬才藉了三尖两刃枪站起，轻轻叹息了一声。众人默不作声，看着他施法清去身上血迹，步履艰难地返回真君庙里。杨莲却已列好清单在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二哥立刻履约。三圣母不敢再看杨戬强装出来的笑容，低下头去，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五个月后的盛夏时节，蔷薇盛开。修茸一新的花园里，但听得仙佩叮咚，琴萧悦耳，百花等人玩花行令，间或品论起园中的各色新卉。杨莲浅笑着，风姿绰约，周旋在姐妹们之间，优雅可人。
杨戬便驻足在围墙边的侧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园里，神情间全是满足。三圣母犹豫着走近他身边，伸手抚在他削瘦了许多的肩上，心头闪过刘府那间孤寂破败的小屋，和中秋前那次无缘无故的重伤。
“毕竟你也曾全心全意地待我好过，或许，我不该只记着你做过的恶。”她黯然地想着，“二哥，那些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吧，等我回去后，我们再重新做回灌江口时的兄妹，好吗？”
第四卷 司法天神

第一章 石猴隐辛秘
灌江口的岁月，看着杨戬守卫一方太平，日子一天天过来，虽有些无聊，但众人心里不禁浮起感概，如果杨戬一直留在灌江口，没有去任什么司法天神，后来的事，还会不会发生？嫦娥想起了什么，问道：“杨戬封神战后不是不肯入天庭吗，他是为了什么又去当了司法天神？”哪吒皱眉回想：“好像是……就在不久，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他捉了孙悟空，后来玉帝就封了他做司法天神。”龙八摇头道：“待了这么些年，还是耐不住，父母之仇也忘了。”嫦娥却觉有些不对，抱着玉兔不说话，只是注意看着。
转眼又是千年，算时日，已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当口了，却不见杨戬有何动静，照样每日里练功、理事，三界这场大动静似乎与他没半点关系。哪吒想想，告诉众人：“好像是观音菩萨还是谁来着，提起他，玉帝派人去宣他到花果山的。”百花不屑地道：“不是听调不听宣吗？这一宣就去，也太耐不得了吧。”哪吒也不明白，不好驳她，静心看事态发展。
梅山兄弟也在回想，有些事当时不觉着，现在想来却有些怪。老四问康老大：“大哥，你记得当时的事吗？好像仙官来传旨时，他没有答应。”康老大想了想：“不错，可是回房不久，忽然出来，淡淡地吩咐我们准备，要去花果山。真是想不明白。”他们议论时，灌江口已来了传旨的仙官。
镜中，康老大正在禀报，杨戬翻看手上公文，眼都不曾抬起过，只在嘴角挂了一丝冷笑：“宣？我说过的话看来都忘了。让他走，闹天宫与我何干，只要不闹到灌江口，休想我去管这闲事。”丢下文书自行回房。
下面呢，下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去了花果山，让他做了司法天神？三圣母有些伤心地想，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这么大，要是他没改变主意，留在灌江口，她也不会和丈夫分别二十年，看不到儿子的成长。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奇怪，都在看着杨戬在房中默坐，是不是就这样想着想着，后悔了呢？却见杨戬走到窗前，冷冷一笑：“老君既来了，何不现身。”老君？他又来做什么？众人的目光望向梅山兄弟，但他们也不知此事，只是摇头。自封神中得知老君底细，众人心中崇敬已变，此时看他来，只想到他是否又有何阴谋。
老君本是来找杨戬，被他看破行藏，也不着恼，现了形看着他捻须笑道：“玉帝知你不肯前来，请老道悄悄来说些好话。毕竟三界之主，若当真低声下气来请外甥助阵，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杨戬侧眼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玉帝被那猴子闹得大失面子，岂不正合你意？你道法高深，藏丹之处岂能无所禁制，就这么容易让只莽撞猴子盗去了，你敢说不是有意为之？今日来此，只怕是借玉帝之名，另有他事吧。”老君哈哈大笑，坦然道：“与聪明人说话无需拐弯抹角。杨戬，丹药确是我有意送于那猴子的，让他闹一闹，让三界看看玉帝这三界主宰的本领如何。不过，也不能真让他闹得不得安宁。这个烂摊子，还得你去收拾。玉帝托老道带话，你若降了那猴子，天庭之位任你选取。”杨戬转回脸背对着他，只听见如刀锋般锐利的话语：“你是想让我入天庭，日后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会来跑这一趟。我若要入天庭，千年前就去了，何必待今日！”语声转恨，‘若不是怕连累三妹，两千年前桃山上我便学了那孙猴子，杀上九重天，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搅个天翻地覆，方出我胸中这口恶气！’老君来前已知他非轻易能说服之辈，不过他来前早有准备，此时胸有成竹地一笑，悠然坐在椅上：“若我告诉你，瑶姬未死呢？”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杨戬霍地转身，眼中光芒大盛，热切得直欲烧尽眼前一切。众人也是大惊，不想他早已知道瑶姬之事。
‘老君休要拿此事玩笑！’就见杨戬按着心中激动，一字一顿地向太上老君说道。老君却神情安然：“我怎会拿此事玩笑。当年是老道求情，玉帝却不过面子，将瑶姬秘密囚禁，只告诉世人瑶姬已死。倒让你耿耿于怀这些年。”杨戬知他以此市恩，也不多管，只盯住问道：“你不会说出我母在何处，说吧，要我如何助你？”老君此时才放下心来，捏住瑶姬，就等于掌握住了杨戬，真正放松地微笑道：“只要你降了孙悟空，入天庭，日后助我掌控三界，到时放不放瑶姬，还不是我一句话。”杨戬默然低头，踱到床边坐下，沉思良久。老君也不催他。
哪吒恍然道：“不能怪他，你们不能怪他……他只想救出瑶姬仙子。沉香，你想救出你娘，他也想。所以他不能失去那个位置……”众人自道已明白他的心思，心说瑶姬乃是他无法开解的心结，三圣母之事碍了他救母，难怪他行为如此极端，不免也有了些谅解。
只见杨戬抬起头来，沉声道：“好，我去花果山。你去向玉帝说，我入天庭，非司法天神不做。”老君有些为难，这司法天神之位何其高贵，玉帝可否轻许？但想到杨戬的性子，让他屈居人下自是休想，倒不如去逼玉帝答应的容易。当下点头，径直去了。
老君走后，杨戬招来人去通知梅山兄弟，准备花果山一行。手下准备当口，他却仍坐于床沿静思，半晌才抬头，唇角微微勾出一个冷笑：“你当我会任你摆布吗？我自能救出母亲，不需你的许诺！”
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看得他与孙悟空一场大战，惊心动魄，却在末了，让太上老君一个金钢圈给破坏了。哪吒咂着嘴只道可惜，难怪孙悟空这么多年来耿耿于怀，这一场痛快好战，就此收场，确实可惜。
杨戬收了兵回灌江口，拖枪入庙。哮天犬自恃立了功，在他腿边哼哼唧唧讨好，却被他一脚踢开。康老大哼了一声：“他对哮天犬也太没心没肺了，好歹方才也助了他，回来就丢在一边。亏哮天犬如此忠心于他。”杨戬回了自己房中，也不说话，只是反复细细擦拭兵刃。三圣母看见自己走了进来，坐在杨戬身边好奇地看着他反复摩拭。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又没沾血，你老擦什么？”杨戬再擦一遍，丢下布，又拿起一块，再擦。口中答道：“那孙猴子，金箍棒放哪不好，却放耳中。与他交手，不得不兵刃相交，太脏了！”又沾了点水，从头擦洗。再没人想到他是烦这个，忍不住好笑，哪吒笑了一阵，想到听沉香说起过，发现他时正与哮天犬流落街头，不知他如何度过的，一时又有些愣怔。
过了几日，梅山兄弟来报打听来的孙悟空消息，杨戬只听着，不作声，摆手让他们下去。在案前踱了几步，杨戬交待一声，出去几日，不带从人，自己离了灌江口，直向天界飞去。梅山兄弟只知他与孙悟空一战后心绪不好，出去了些时日，也不知他去何处，此时见他往天庭飞去，都是惊讶，不免询问哪吒。哪吒又哪里得知，从没听说杨戬在此之后去过天庭，只能静观后事。
杨戬隐了形，直来到关押孙悟空所在，看了一阵，回身飞向。原来他又是去找老君。‘去看圣佛干什么？看自己的成果吗’龙八不由嘀咕了一声。进了兜率宫，杨戬来到老君炼丹的丹室，在他耳低语：“我有事找你。”老君惊觉，让童儿退下，等他显形。
看左右无人，杨戬这才现了形，老君怪道：“你只在灌江口等消息就好，来此作甚？”杨戬负手道：“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孙悟空？”老君更奇怪，道：“你关心这事做什么？他服了不少仙丹，如今雷劈斧斫都奈何不了他。既然杀不了，玉帝准备干脆废了他经脉法力，永远关押于天牢。”众人心一提，圣佛危险了。杨戬冷道：“我要你救他。”老君摇头不肯：“我救他做什么，这猴头天性顽劣，非我池中之物，我又何必为他违逆玉帝之意。你呢，他与你有何干系？”杨戬一声哼：“没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敌手，我怎能见此英雄遭你们所辱！你乃道祖，只要你说将他放入炉中炼化出仙丹，谁能驳你。到时你只要在炉上稍做手脚，轻易便可放得他出去。”见老君仍在犹豫，又抛出一句，‘你若不放他，我也不会来助你。既知我母未死，我自会想办法救她出来。哼，若逼得我急了，我和那猴子联手，看有几人能拦！’老君权衡半日，终觉为那猴子得罪了一个助力划不来，再想若放了孙悟空，日后没准也能将这心思单纯的猴头收为己用，还是允了。
原来是他救得孙悟空，众人一阵迷惘，看到此处，真不知是否该将他恨下去，哪吒不由道：“只怕胜佛自己也不知道此事。否则他的性子，必是要先报了此恩，再来寻他算帐。”沉香不解地道：“我真怀疑这个杨戬是不是别人变的，要不就是后来的杨戬是别人变的……他后来自己却将胜佛伤得那么重！”
下面的事他们虽跟着杨戬回灌江口，看不见，但都知道，孙悟空踢翻了八卦炉，再闹天宫。杨戬却不管，仙官再次来请，他只擦着三尖两刃枪，踢了踢最近夹着尾巴不敢作声的哮天犬，轻描淡写地说：“让老君用金钢圈对付好了。要不，让它也去。”众人这才明白，他是恼哮天犬坏了他的尽兴一战。
太上老君却又来了，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杨戬，我放了那猴头，他却仍不悔改，还在闹事，你如何不肯再去降伏？”杨戬抬眼闲闲地道：“老君允我放人，只怕也抱着收他为己用的心思吧。”老君哼了一声也不否认。“可是这猴子虽然心思单纯，却也是个聪明人，他日若看出你目的，可肯服你？他这般毛躁，你当真敢托事于他？”杨戬又问，看老君低头沉思，高深莫测地一笑：“老君不如告诉玉帝，让佛祖来降伏他，这样玉帝自然是大丢面子，孙悟空也有了去处。佛界据说正安排人手，日后护送金蝉子去西土取经回华夏，孙悟空正是好人选。老君日后可助他行事，他必感激于心，虽不能为你用，但若有人，他也不会置身事外。如何？”老君想来想去，确是如此对自己最有利，不由看着杨戬感叹道：“你确是聪明人，日后同殿为臣，当互相提携才是。”杨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第二章 来日大艰难
两月之后，太白金星前来降谕，着杨戬即刻飞升，出任司法天神一职。但见夺目的晶光从半空中倒垂下来，宛如亿万光粒聚成的长虹匹练，杨戬将灌江口诸事安排安毕，以法力略一牵引，金华流漾，长虹迸散，幻化出层层云霞，五光十色。瞬时间瑞相纷呈，众人目不暇接，杨戬举步踏上云霞，直升天际。
哪吒好生羡慕，脱口道：“杨戬大哥好精湛的修为，这种七彩云霞接引，坐地冲举，古往今来，整个天界也不过一两人而已！”百花也看得咋舌，却又不服，嗤道：“修为越高，做坏事便也是越易！”哪吒有些生气，横了她一眼，说：“他为了救母，行为纵然极端，却也值得谅解。”百花冷哼道：“就算现在是为了瑶姬仙子，可后来呢？三太子，他飞升后八百年里做的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敢说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地位？”哪吒被她哽住，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天庭风光果然不同凡间，处处玉树琼林，香光浮泛。无数琼楼玉宇，夹在瑶草琪花之间，金光银霞，气象万千。众人虽见惯了这些景物，但坐困阵中，忽然重睹，却也觉到无比亲切。
杨戬凌霄殿谢恩谒圣，正式赴职。众人看他毕恭毕敬地跪拜如仪，想起他这一路行来的傲然独立，都泛起奇异的感触来。玉帝温言勉励，王母却蕴了高深莫测的笑意，不时看向阶下半合了双眼，神态超然的太上老君。
待玉帝言毕，王母敛去了笑容，目视杨戬，说道：“杨戬，你在灌江口千年，尽职尽责，地仙之中，也算颇为难得了。但天条至高无上，乃是三界繁盛的根本，纵有老君力保，但本宫对你的能力，却仍有所怀疑。”声音虽不甚大，却显出无比的尊贵与威严来。
杨戬微微躬身，道：“娘娘教训的是，小神初升天庭便领此要职，不胜惶恐之至。”
王母反倒是掩口轻笑，说道：“不错，很谦恭，可仅有谦恭，也不足以荷此重责。杨戬，你平定石猴之乱，功在天庭，本宫才格外施恩，赐给了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王母的声音在高旷的大殿上回荡着，群仙冠带巍峨，祥云缭绕，庄重静穆，肃立于崇墀之下。新任司法天神的银铠黑袍在仙班中分外醒目，而投向他的眼光也是各异，或惊奇，或不屑，或诧异，或嘲讽。
杨戬却不在意，只静静地等着王母的下文。王母抬手示意，两名星官各捧了一堆宗卷过来，她轻拈起一份，淡淡地道：“天庭司法天神之职空缺已久，本宫事务烦忙，无暇一一过问。杨戬，这便是近年积压下来的一些要案，你且试着去办上一办。”
当值星官授了杨戬玉册金文，正式登入仙藉，玉帝又议了一些事后，钟磬和鸣，早朝终于散了。王母临去前别有深意地看了老君一眼，微微一笑，才跨鹤飞天而去。
两名星官捧了宗卷，领路前往新筑的真君神殿。这神殿孤零零地悬在九天之外，幽暗阴郁。静谧中带着深切的寂寞，透出彻骨的寒意，大异无数隐在异卉卿云中的贝阙琼阆。
康老大叹了口气，道：“他先去的天庭，过段日子便召我们去相助。就在这神殿里，兄弟们虚掷了整整八百年的大好时光！”
众人随杨戬入了正殿，送走星官后，便见他摈退左右，伏案去看那两叠积得高高的宗卷。沉香百般无聊地站在他身后，浏览了几桩，顿被案情绕得头晕目眩，说道：“麻烦死了，这些旧案一件比一件复杂，王母莫不是存心在整他？”
杨戬看了会宗卷，又取过本司小吏呈来的天规文本来详读。通读一遍后，眉头锁起，似遇上了什么意外的难事。半晌，目光下垂，又盯了那天条重看，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日影西移，玉兔东升，殿内也掌起了银烛。杨戬只细读着天条，时而提笔勾划，圈下些重点，竟一步不曾离开书案。三圣母想起日后发生的事，不禁叹道：“第一天就如此上心，二哥，难怪你会变了性子，忘了几千年的兄妹情谊，只对这冷冰冰的天条奉如圭旨。”
好容易合上天条的文本，杨戬却又继续去理那些旧案，淡然中带着笃定，下笔如飞，一桩桩地判将下去。沉香越看越惊，叫道：“他好狠，竟全是重判，一点余地都不留！”复述了几件，果然严厉刻薄之至。
哪吒虽下定决心要维护杨戬，但想起当时种种，也感慨万分地摇头道：“还记得杨戬大哥才上天时，我好不高兴，以为又可以象在封神之战中那样无话不谈，彼此照拂。可他就象换了个人似的，头几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第五天上殿复命结案，当场便处置了四十多位仙家。轻的禁闭百年，重的，竟是被散去法力，打入轮回……就算是为了瑶姬仙子吧，可杨戬大哥的这等做法，也委实过了。”
果然余下的五天里杨戬足不出户，专心研理天条，分析宗卷，第五日袖了奏章，在凌霄殿侃侃而谈，百余件陈年旧案一一剖析得入木三分，只听得玉帝不住点头，王母目露讶意，群仙相顾失色。杨戬只当未见，每析完一案，便请旨缉出罪仙处罚，严酷无情，偏又极合于律法。
散朝后杨戬将自己关在真君神殿里，却不理公务，只彻了两杯茶。他坐在榻上，好整以瑕地品着其中一盏，略带了些笑意，看着垂幔无风自动，太上老君气冲冲地现身进来。
“上好的碧云春，用九重天的万年雪精化水冲泡而成，最能明心败火。老君，不妨先品茗，再论事，如何？”他淡定地说道。
老君哼了一声，浑没了平日的和蔼与亲切，目光如刀，森然道：“今日御前处置的四十多位仙家，你是有意为之的，对不对？”杨戬微笑道：“那个当然，若非有意，杨戬岂敢一口气折了你如此多门人？”
老君冷冷地看着他，许久，坐下来拿起杯盏，颇有些莫名其妙地开了口：“看来，比起三尖两刃枪，你的手更合适拿起刀笔。”
杨戬扬盏示意，老君用盖撇着水面的浮沤，又道：“用枪杀人，与用刀笔杀人，原便是一回事，是我失算，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杨戬道：“同样道理，老君，用家奴还是用走狗，原也没有太大区别。”
老君哼了一声，道：“你看出来了？”杨戬点了点头，老君怒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轻易毁我多年心血。王母那女人明摆着要给我难堪，你便让她如此简单地称心如意？”
杨戬冷笑道：“你既费尽心事地引我上天，我自不会令你失望。不过，若只是做些伏首贴耳守夜司晨的勾当，你的家奴走狗早已足够了，何必多我一人？我杨戬，又岂会如此自甘轻贱？”
沉香听这两人如打哑谜一般，好生不耐，道：“什么家奴走狗，他们什么意思？”哪吒毕竟对天廷熟悉些，想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王母旧案中，涉及的都是老君门下。但老君不是省油的灯，去顶那些缺的，仍全是他的人。”
老君皱着眉头，问：“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了罢，既引你上天，我也不怕你反过来给我难堪。王母这女人心机深沉，对仙家血统极为看重。你若想着借助她的力量，无异于与虎谋皮。”
杨戬道：“老君，本以为你我会是难得的知己。看来，我终还是走眼了。”老君目光又凌厉起来，半晌，突然一震，说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杨戬道：“明白就好，老君，斧钺操在我手，是不是比在王母娘娘那里安全得多？”
老君道：“若你一时兴起，砍尽了所有的林木呢？”杨戬道：“没有林木，斧钺如何存在？无木可砍，就是废铁了。”老君冷哼道：“知道便好，你还要砍下去么？”杨戬道：“当然要砍，可妙就妙在材与不材之间的取舍。”
老君又是一震，道：“取舍岂是斧头能够决定的！”杨戬悠然道：“如果我说能呢？有一把可以交流共存的斧头，岂不非常有趣？”
老君便不再说话，低了头去品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噙得尽了，缓缓放下，如来时一般，悄然隐身而去。
应付走了老君，杨戬难得地蕴了些笑意，却又坐回案边，一字字去研究天条，只看得沉香等人烦闷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十来日，梅山兄弟被召上天来，杨莲也跟来玩了一趟，嫌真君神殿阴森森地没有一点生气，才住两天，就闹着去广寒宫看望嫦娥姐姐。杨戬目送她向月宫飞去，一霎间，竟似有些走神。
其实，上朝第一天，他便又见到了这个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子。
比起远古的岁月来，独守广寒紧闭心扉的漫长坚持，令这女子清幽得有如初弦的月色，洗尽繁华，在人多的地方守着岑寂，似水般晶莹又不可捉摸，在才见他时闪过几分讶意，现出追忆的样子，带着淡淡的喜悦。
匆匆一瞥后，他心中竟是无由地一酸。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出现，对她而言，只是意味着又多了一个故人，可供她追寻那个珍藏了太久的身影。
但这身影的主人，二千多年前就已选择了背叛。
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呢？琴萧合奏时的倩言笑语，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声音的主人，却清冷得再不可触及。
于是，从那一天起，他公务之余，便习惯了站在殿外，默对远方的一轮皎月，若有所思，带着不言自喻的柔和与关切。
镜外嫦娥轻轻低下了头。近千年……他便这么看了自己近千年吗？等回去后，该怎么办？那冰一般的广寒宫，若少了这千年的守望，会不会冷得更加让人心碎？
杨莲不喜欢真君神殿，梅山兄弟一如灌江口的粗豪，杨戬独对月色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而白日里，是忙不完的公务，小到下界妖魔作乱，大到哪路神仙失职闯祸，全是司法天神份内之事。众人又一次见识了杨戬封神之战时的心机才略，件件桩桩，纤毫不乱。
哪吒那时虽在天廷，却只在父亲帐下挂了个虚名，对各处的仙部星宿了解不多。这一段日子看下来，不禁大摇其头：“原来天廷的天规，曾松懈到了这种程度？也难怪，司法天神之职空缺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可松也有松的好处，起码不会成天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一般！”
朝会奏对时，王母赞许的笑意越来越常见，终于有一天，她单独将杨戬召去了瑶池。

第三章 构罪弄刀笔（上）
瑶池之水清沏见底，倒映着清贵富丽的巨大水榭。王母款款移步，走到躬身行礼的司法天神前，亲自劝止了他，道：“这段日子，见你办事井井有条，细致周详，本宫格外欣慰。算起来，本宫与你也称得上一家人，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杨戬垂了头，显出恭敬之意，聆听着王母的褒奖。整个天庭，或许，只有这女人才堪与老君分庭抗距吧？想到老君说起王母时咬牙切齿般的不屑，杨戬神色间的恭敬便又着意增加了几分。
王母询了几句闲话，忽道：“本宫久处天界，对民生疾苦已颇为陌生了。杨戬，你可将凡间的情况，直接向我进言，好让本宫不致塞兑了视听。”
杨戬目光一凝，揣摩着王母言下之意，脸上却掩示得滴水不漏，应了个是字，精简扼要地述了些飞升前的人间乱相。千余年中，自周室东迁势衰之后，由春秋而战国，一统于秦，续之以楚汉，再乱于王莽，眼下战祸连绵，赤地千里，异子而炊，苦不堪言。王母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
“你是司法天神，”她道，“维护三界，造福众生，是你的职责所在。那么，该如何了却凡间这乱世呢？没有了人间世，天庭的存在，也迟早会化作了虚无的。”
“王母又在给他出难题了。”镜外龙八听见，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万事皆有定数，扭转乱局？那堆旧案已差点惹翻了老君，若再来一次，且看他如何收场。”
但镜中杨戬却是成竹在胸般的安然，禀道：“要了却人间的乱相，难自不难，但说易，却也绝非易事。”王母嗯了一声，道：“说下去，杨戬，不在朝堂之上，你与本宫说话不用太过拘束。”杨戬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人间接二连三的乱局，无非是因为天界乱在前头。只要先安定了天庭，人人勤于事笃于行，少些消怠自利，岂止人间世？整个三界都能一片祥和，欣欣向荣。”
王母颔首，对杨戬的话颇为中意，口中却道：“我天庭自封神战后，几千年来君慈臣贤，群仙奉命，何乱之有？”杨戬道：“君则慈矣，然慈悲出祸害，千古皆然。有律不行，竞相耽于安逸，终非上策。”
王母眼中一亮，道：“说下去。”杨戬退了几步，躬身道：“娘娘，小神斗胆，为了三界的将来，希望能请到娘娘懿旨，整饬天规，庄严法纪，以教化众仙。否则长此以往，各司松散怠事，玩乎职守，只怕受影响的，就决不只是人间世而已了！”
王母只盯着杨戬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点头赞道：“才做了几个月的司法天神，便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你已明了身上的责任。很好，本宫终于可以真正放心了。”
拈指轻弹，仙婢呈过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儿。王母接过，亲手递给了杨戬，道：“放手去做吧，天条是三界的根本，根本坚固，万物才能繁荣不息。这其中的利害，相信你很久前就已了然于胸。”顿了顿，她指向那檀木盒儿，微笑着又道，“三界之中，只有本宫才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最后见的一个人便是你。也正因如此，纵便老君在推荐你，本宫仍然照用不误。老君低估了你，而本宫，却不会犯这种错误。”
杨戬施礼退下，握着木盒返回真君神殿，径直去了后殿的密室。沉香好奇，与小玉乱猜一通，全不得要领。杨戬却似已知道了什么，神色复杂，半晌，打开盒儿，取出半块玉符。哪吒一眼认出，啊了一声，叫道：“是兵符，姜元帅的兵符！”
杨戬轻抚着，封神之战的日子从心中一一掠过。在这老人的帐下，他曾有过难得的轻松与明朗。但如今，仍是因了这老人，他选定的那种路，那条分外艰难的路，终于砌上了第一块砖石。
天条，还有那美妙的平衡。他冷笑了一声，手中法力运出，将玉符捏成细细的玉屑，洒落地上，了无痕迹。
此后便是雷霆万钧的霹雳手段，天条就象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天廷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看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渐渐地，朝会上，宴席间，无时无刻，群仙们诚惶诚恐地避开这个冷漠酷烈的司法天神，将真君神殿，视为三十二重天上最阴森恐怖的所在。
避无可避时，他们便用畏惧得近于媚谀的目光，去迎合这权力的新贵。而一转身，如潮的怨恨，开始弥漫在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每日例行的朝会，也渐渐充盈了太多的火药味。玉帝干脆钳紧了口装聋作哑，被逼急了时，最多来一句：“娘娘，你看呢？”后来，就连最不熟悉天庭派系势力的沉香，都看出王母在步步紧逼老君。至于她不住褒奖杨戬革除弊政，匡扶天道，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里。
“镇星真皇君，主四时广育万类，下界灾年不断，失职之处，显而易见。着削去顶上三花，贬为地仙，所掌司部另觅贤能。”
“东华慈救皇君天医大圣，以大药医垂治之功，燮理五行，升降二气，解滞去窒，破暗除邪。两百年来，下界五行紊乱，疾病连连，全系该罪仙耽于游乐，疏于职守所至。着即日夺去其全部封秩，打入天牢，以警效尤。”
“上茅上卿圣佑真应真君，中茅真定禄冲妙应真君，下茅至真三官神应真君，以司命、保命、定禄为本务。今沉迷于道术，玩乎职守，着即移交本司职权，打入轮回，重积善行以应天劫。”
王母懿旨道道催下，司法天神追查司职松懈造成人间祸乱的力度也就更大。一连串的清洗，虽然明知杨戬已尽量压缩影响，无伤大局，但老君的脸色终是越来越难看。于是，两大势力相互告状的文书，雪片般地蜂涌向真君神殿，堆积如山。

第四章 构罪弄刀笔（下）
“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应护佑一切农耕、商贾、旅行和婚姻，下界大乱，元君罪在不赦。”
“查普济天妃亦不安本职，游乐过度，理应严惩。”
“查九天玄女私泄天机，惑乱人间，当削去仙藉，永不录用。”
除了朝会之外，杨戬足不出户，只阴沉了脸一件件地去看这些文书。正常的公务全放给了梅山兄弟去处理，却仍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奉欠。“真是美妙的平衡啊。”他意味深长地想着，苦笑了一声。
僵持的局面并没有延续太久，在将整个天庭的部司仙府都一一卷入这场文书大战后，老君突然亲自上奏玉帝，言道天规松懈多年，以致人间大乱，罪过非轻。如今纵然重铸律法尊严，然不纠首恶，终不能挽天威于既倒。是以，玉帝须当下旨严申，着司法天神彻查首恶元凶复命。
“终是忍不住了？”杨戬在仙班中冷冷地想着，目光斜眄过去，老君慈和后是掩不住的恼怒。他移开目光，暗暗向上看去，太真圣冠之下，那个灵飞大绶，天姿掩蔼的女人仍一如既往地安稳如山，仿佛老君的这一奏，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原来是这样，她也在等着这一奏？”电念电转，他已明白过来，暗中皱了皱眉。“老君，你终是输了她半筹。做大事却如此沉不住气，难怪经营多年，一无所获。”但随即，心中为之一紧，王母等的，只是老君这一奏这么简单？
果然，王母优雅得近乎造作的声音从鸾座上淡淡地飘下：“既然老君有奏，本宫自不能不准。何况，彻查元凶，也正是本宫日夜寻思的大事。杨戬何在？”
缓缓上前几步，行了礼，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起身时杨戬用余光扫了眼老君，见他隐隐现出意外的神情，不禁又暗皱了下眉头。
“诚如老君所言，天规松懈已久，非重刑不足以肃法纪。然军伍大败，责将不责兵，政事大失，责官不责吏。众仙家因人成事，罚不胜罚，唯有纠出元恶，始堪重膺天命。杨戬，你身为司法天神，此责非你莫属。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你若推托不办，或查处不力，本宫来日定将你与元恶同罪论处。”
王母的话森然决绝，玉帝吃了一惊，道：“娘娘，这不太好吧？”被她冷看了一眼，顿时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只道，“杨戬，娘娘的旨意你照办就是。这些日子，众卿相互攻击，闹得也委实不象话了。你尽快查明，将此案了结，也算为我天庭再立新功。”
“是，小神遵旨。”
低头领旨，再不向老君看上一眼。等朝会例行的繁文琐礼完结之后，他直接返回神殿，将自己锁入了密室之中。
老君来了一趟，又是好一番语言交锋。才被打发走，却有仙娥送来瑶池独有的玉液琼浆，道是娘娘特旨温问存安。杨戬跪谢如仪，一转身，脸色便越发阴冷了。
余下的时间，众人便看着他在密室的榻上坐着，垂着双目，翻着厚厚的仙藉金册，一坐便是一天。待第二天早朝归来，又是对着金册，默默然终日。
哪吒却不知想起了什么，一直盯着杨戬看，脸色也有些阴沉了下去。龙八离他最近，听他极低地冒出了一句：“一定有原因，杨戬大哥不会是那种人……”
但三日时间转眼即过，杨戬独坐密室之中，除了那本仙藉金册外，再没读过半纸公文。第三日早朝，黑氅银铠，漠然得冰封了一般的神情，他缓缓取出了袖中的奏折。
“天地有常数，阴阳有常度，当进退盈虚之际，两适均等则气和，气和则万物育矣。今天地失和，常数半失，所责者宜矣。或者圣心未加意于执要乎？为政之要，在辨邪正之实也。邪正相攻，上惑主听，乱之始也。谕小神以稽元恶，故知主上能知邪正之实也，三界之幸，莫过此焉。
查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隆恩深重，总管人间吉凶祸福，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从东岳勘对，方许施行。然罔顾厥典，缓公急私，外阳为忠直，内阴怀奸曲，自谓介特而其实朋党也，自谓纯一而其实三四其德也，贪禄竞进，猜忍倾夺，不惮不耻，以肆其毒。以至聪明眩惑，内外大恐，祸延天地，忍令朗朗升平，坐沦此两百载乱世。以是故，小神以司法之职，伏请阙前，着夺罪仙黄飞虎一应尊号，付有司会审。唯惩此元凶，始昭明乾坤之正气，复廊清天地之清明。”
嗡地一声，向来静寂严肃的凌霄殿上，炸锅般地惊声四起，杨戬恍如未闻，沉稳地念完，双手呈了上去。
玉帝几疑自己听错了折子，拿在手里又读了一遍，才不确定地问：“杨戬，你参的是东岳大帝黄飞虎？”杨戬沉声道：“小神前日奉旨，纠查元恶，今日复命，参的确是东岳的仁圣大帝。”
将内容又在心里默了一遍，滴水不漏，理由没一条能驳得了。但是，二百年的乱世，又岂是一个东岳山神力所能及的？玉帝将目光暗暗投向王母，多年的习惯了，反正自己惧内已是天廷上公开的秘密。
也只有玉帝才看出，身边的妻子，神情竟也有些意外。看着杨戬半晌，她终于道：“黄飞虎千余年前，曾是周室大将，杨戬，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他与你私交不错。”
“是，但举不避仇，惩不避亲，原本便是臣子应铭守的份内之事。小神不敢以私谊而害公义。”
漠然地答完，他退回了自己在朝班的原位。与黄天化交好的仙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出列抗疏分辩，但老君与王母却都就此沉默，不置可否。没有了这二人的表态，抗辩的声音也就慢慢稀疏了下去。
“就依了司法天神的主张吧。”等高旷的大殿恢复平素的肃穆后，王母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响起，“太上老君，你看呢？”
老君躬身，“全凭娘娘做主。”凌宵殿上也就更加静寂了。死一般的静寂里，玉帝草就诏书，当值星官带了天将往东岳而去，退朝。
“就……就这么将黄飞虎入了狱？”沉香还记得封神之战中的那个雍容大度的武成王，不能置信地问。镜外的哪吒沉着脸，喃喃地只道：“怎么会这样？他真的是……是用武成王在为自己解围？”轻叹了一声，当年的一些往事，又浮现于脑海之中。
记得那日自己正在百般无聊在南天门发呆，让匆匆赶上来的黄天化撞了个正着。二话不说，他拉了自己便向真君神殿去，言道：“老弟，你和杨戬不是一向交好吗？无论如何，今天要帮我一个忙！”
当时的自己，对天廷的倾轧毫无兴趣，早朝上的这等大事，也一点不知情。直到进了神殿，看着黄天化一脸的悲愤，先软语相求，继而放声痛斥时，才知道司法天神一纸奏章呈上，东岳大帝竟成了造成人间乱世的元凶，褫职下狱，就快被廷议惩处了。
想到当年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自己也帮着求了几句。想不到那个在军中对自己关怀备至、在灌江口带着笑陪自己谈天散心的故人，居然立刻板起面孔，冷冷地打上了官腔，语气生硬得如同那真君神殿一样的阴森。
正因天庭的压抑淡漠而满怀不忿的自己，一怒之下，一句句地帮着黄天化和他争辩。末了，在真君神殿大闹一场后，从此，便与他成了路人。

第五章 谀阿忍周旋（上）
镜中按着记忆里的情形，一幕幕地上演着，看着杨戬带着冷笑的神情，哪吒不由低下头去。虽然，一路行来，看着这个人承受的那些重负，和往昔对自己的关切与温和，自己早已选择了原谅。但又重对这一幕时，心中却仍阵阵隐痛。
就为了那个位子吗？为了那个位子所能掌控的权力？杨戬大哥，你竟真的从此改变了去，一步步地，心甘情愿地变成了那个分外陌生，分外刻薄寡恩的司法天神？
“杨戬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镜里的神殿，哪吒紧紧攒住身上的乾坤圈，眼里如同要喷出火来，大声叫道，“武成王是魂魄封神，又只是一个区区的下界山神，他能管得了什么大事？又如何敢管什么大事？”
杨戬提笔批阅着公文，将这二人冷在一边，森然道：“东岳的责职就是勘对人间祸福果报，正是因他勘对不力，错乱因果，颠倒报应，才使得凡间大乱。他不是元恶，谁人又是？”
黄天化怒道：“杨戬，你明知故问。那些事都是司职的上仙失职在失，我爹爹如何勘对？哪个上仙，又会去卖一个山神头儿的帐？有的倒是上奏了天庭，但根本无人过问，我爹爹总不能强压着不让施行吧？”
杨戬冷笑道：“不打自招了罢？明知是错，却将错就错，更是罪加一等！行了，我手中事务繁杂，没有空来陪两位闲聊。”
见黄天化气冲冲地还要争辩，杨戬更显出不耐烦的神情来：“丙灵公，尤其是你，你是三山正神，非宣调不得擅入天庭，今日已是违了天条。姑念你是初犯，我可以免予追究。但你若执迷不悟，我便要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我倒要看你如何公事公办！”
哪吒盯着杨戬，只觉这个高踞在桌后的人突然便陌生了起来。西歧的岁月里，那些同歌同哭的生死交情哪去了？与子同袍的兄弟之义哪去了？真君神殿冷气逼人，心中，更是冷得没有了一分温暖。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大步冲上前去，一抬手，案上的公文已被尽数扫落在地上。
杨戬移目看向哪吒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微微一软，但眼角余光，落在诸仙相互攻击的文书上，心肠顿时又刚硬了起来。封神恍若过眼云烟，今时早已不同往昔！杨戬，你还有留恋之情吗？
他冷冷地对自己说，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冷漠，神色阴沉地开了口：“三太子，你最好自重，不要以为自己是李靖之子就可以任性胡为，大闹司法天神的居所。这罪状若真呈到玉帝面前，就算你爹是天王也保不了你！”
“我爹？你居然对我说这些话？你……我什么时候靠过那个人的庇佑来！杨戬，有种你给我说清楚！”
额头上青筋暴起，哪吒恨不得用乾坤圈砸碎眼前的一切，大声咆哮着，“你有种，杨戬，明知我那些过往，竟还在我面提什么庇佑！你有恃无恐是不是，算准了我不敢对你这新贵怎么样是不是！”
杨戬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千余年了，还是没长大啊，还在牢牢记恨着剔骨还亲的惨痛么？多年交往的情形浮现眼前，口中却说出了更加讽剌的话语：“司法天神虽然位高权显，但的确比不了李天王持掌十万天兵。三太子，你若执意要大闹我真君神殿，我无计可施。不过，那只是因为你有了个好父亲，才能如此地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耀什么武，扬什么威了？”哪吒大喝一声，乾坤圈上光芒一闪，险些便发了出去。反是黄天化死死拉住了他，不让他闯下大祸来。
“杨戬，我知道你的兵法称得上西歧第一，但是，没想到千余年不见，你竟是用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黄天化厉声喝着，“你是故意激怒三太子的。你要让我们犯错在先，无力为我父奔走吁冤，对不对？三太子，不要中了这个无行小人的计。我们先走，去找老君，去直接觐见玉帝，总要为我父讨个公道来才好！”
哪吒看着镜中怒气冲天的自己被黄天化强拉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真君神殿，只觉出了难以言说的茫然。因为他记得，从此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里半步。那句杨戬大哥，此后的八百余年里，更是再也不曾叫出口过。
只是，这一切，又要怪谁呢？杨戬大哥，就算有再多的苦衷，就算再看重司法天神之职，你也不该为保全自己，去出卖这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啊！
目送哪吒与黄天化离开，杨戬离座去整理被打翻了的公文，神色淡定中带着自嘲。众人看不出，只道他在嘲笑黄天化二人。百花忍不住抱起不平来，哪吒低了头，自封神以来，头一次没有开口反驳她对杨戬的唾骂。
整理好公文，却不再批阅，他抽出两本空白的奏折，凝神细想着，慢慢研着墨。许久，摊开其中一本，提笔疾书。
“天道仁也，仁者宽也，是以有罪之司，宥之者三，始伏其刑……”沉香站在他身后，一字字念出来，意外地道：“奇怪了，刚才不肯松口，怎么现在写折子时，却一个尽地帮武成王说好话？居然拟的只是闭门思过的处罚。三太子，是不是被你骂清醒了？”想想又知绝无可能，以杨戬后来的心性为人，怎么也不象会悬崖勒马的样子。
写完这一本，用法力烘干了墨汁，笼入左袖中。杨戬沉思一阵，将另一本奏折也摊了开来。沉香好奇，仍站着看他落笔，念道：“天纲松驰，非峻法不足以绝奸诡，仁圣之君，也必有雷霆之怒。欲有司不敢轻厥于刑，欲吏守不敢谩怠于事，舍此而何以适之……”
杨戬笔走如飞，沉香也念得极快。念完，人人相顾失色，这一本中，他竟奏请将黄飞虎消去仙籍，打入轮回永不续用。龙八惊道：“一本请求从轻发落，一本却又要重重严惩。杨戬这是什么意思？”哪吒却神情奇特，只怔怔地看着。
墨汁干了后，杨戬合上折子，小心地放入右袖内，便又开始去忙那些忙不完的公务。龙八犹自在猜杨戬的用心，哪吒一声轻叹，低声道：“不用猜了。他是真变了……为方便见风使舵，竟如此的挖空心思！”
又是例行的朝会。玉帝听完当日的奏事后，王母突然取出一纸表文，微带冷笑，环视众仙，说道：“昨日午后，老君匆匆谒见，将这张陈情表转交到了御前。此表有多名神职联署，言语颇为愤懑，言道天廷司法不公，东岳大帝无过受罚，真正的罪臣，却无人过问。各位仙卿，且说说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整个大殿上，诸仙眼观鼻，鼻观口，更无一人开言。王母的目光从两列仙班间一一扫过，终于落在了杨戬身上。杨戬一震，松开了左袖里的奏折，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正思付间，王母已发下话来：“杨戬，你是司法天神，也是主参之人，你先说吧。”
缓缓出列施礼，杨戬淡淡地道：“回禀娘娘，有关东岳大帝之事，小神的本意，是由诸司会审稽实，以免小神忙中有失。但现在，小神却以为东岳之罪已确切明显，无须再审再问了。”
王母道：“众神职以爵位担保东岳无罪，下界之乱另有委因，何以你敢如此肯定？”转头扫了老君一眼，又道，“老君，你德高望重，不知有何卓见？”
老君手捋银须，八风不动，说道：“老臣也以为此表未必是空穴来风。正如娘娘当日所言，政事大失，责官不责吏，黄飞虎既是天庭委命的下吏，那么首恶元凶，无疑当在天庭中枢里寻找了。”
王母冷笑道：“不错，中枢也是查找的了。老君，你是朝中老臣，惯于代上分忧，不妨就从你开始，以证清白，如何？”老君躬身道：“老臣清静无为，素来不涉俗务。不过，依老臣愚见，天心只在圣意，若要证实清白，倒不如效法凡间帝王，以罪己之心求之，或许，更易于有所得。”
王母神色愈冷，道：“以罪己之心求之？很好，今日本宫便来求之一番。杨戬，你是司法天神，现在就由你来当廷彻查吧，从本宫开始，免得有人背里施压为罪臣开脱，却将责任尽数归之于中枢！”

第六章 谀阿忍周旋（下）
杨戬脸色凝重，他自然明白王母的意思。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轻轻巧巧地，便逼得自己再难敷衍应付。老君，这个老君只有小智，全然无视于大局，居然想借助神职请命来打击王母。纵然得逞又如何呢，他背后纠集的力量再大，正面冲突时，又如何比得了中枢的权威？徒然令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
但当众逼急老君，也决不会是明智的选择。他在心盘算着，暗暗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么，只有最后一步棋可走了。
“娘娘，小神以为再行彻查之举，非但不必行，更是不可行！”他一字一顿地沉声禀道。
王母眉头一挑，道：“杨戬，你也想为罪臣开脱么？”
“小神不敢。只因小神认为东岳之罪确切明显，而那纸陈情表，便是铁一般的佐证。”
决心下定，右手缩入袖里，缓缓握住早就备下的奏章，杨戬续道，“从来朋党相护，才能勾陷忠良，蒙敝圣听。是以小神斗胆，欲请娘娘明示，那份呈情表，是否黄飞虎之子，三山正神黄天化带头签署发动的？”
王母目视老君，老君道：“不错，确是黄天化交给老臣，要代父吁冤。老臣以为兼听则明，所以才不辞冒犯天颜，呈上了御前。”杨戬道：“那便是了，想来娘娘与老君都不知道，那黄天化在呈上表文之前，便已在小神的居所大闹过一通了！”
王母神色微动。她在天庭耳目众多，黄天化之事自然早已知晓，只是想不到杨戬会罔顾旧谊，公然挑明了上奏。她目光闪动着，看向司法天神，她要看透此人的真实心思。刚才的公正无私，仿佛是一张面具，面具下，王母看到的是一个恭顺的臣子。
王母又斜眼看看老君，道祖的脸色很不好看。王母在心中冷嘲，老君，看来你自诩的徒孙，人家并没有认你这个帐。想到此处，王母微微浅笑起来，静待杨戬后面的说辞。反倒是玉帝显得有些震惊，喝道：“一个三山正神，非宣调上天本已不合法度，如何还敢在司法天神的居所胡闹？”
杨戬道：“黄天化出于私心，公然要小神为黄飞虎开脱罪名。小神言道此事尚须经有司会审，他便怀恨在心，依仗自己朋党众多，巧言欺骗李靖李天王的三殿下，对小神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小神因黄飞虎之事关系重大，不敢遵从，他便对小神横加污辱，又鼓动旧部为自己父亲说项开脱，分化众仙，心机之深之狠，实不在其父之下。”
老君也没料到他将黄天化牵进来后，会借题发挥地绕出这等重罪。暗骂黄天化做事鲁莽之余，唯有抢先道：“真君，你所言属实？若是属实，老道我代他呈情，确是不妥。想不到一时不慎，竟被这大胆小儿给逛了！”先撇清自己再作打算。
杨戬沉声道：“东岳大帝不过天下山神首领，三山正神也不过地仙之守。其子居然敢大闹上界仙府，口出狂言，又复串连旧部，以下压上，强辞夺理，若非平素朋党为奸惯了，岂能如此？所以，小神才认定东岳罪失，已非常确切明显。若只因一纸呈表便有罪不罚，反而去彻查贤良，岂非正中了奸党的下怀？”
右手从袖袍中伸出，呈上了奏折，东岳仁圣大帝父子二人的悲惨命运，从这一刻起，便终于成了定局。
哪吒眼泛泪光，侧过头去不忍再看。百花气不过，冷笑着道：“好个杨戬大哥啊……三太子，总算他对你还留了些情义在。巧言欺骗？真是一言杀人，一言也可活人！没有这四字，只怕你也和黄氏父子一样，早被囚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数日之后，正式的旨意颁了下来，准杨戬先前的一应奏请。又过了一日，杨戬亲自监刑，将黄飞虎父子破去法力，打入绝地囚禁，永不开释。
此后王母召见他的次数越发频繁，恩赐给真君神殿的物品也越来越珍奇贵重。瑶池水榭中，司法天神隐在银纹黑氅里的阴森背影，成了天庭中最令人侧目心寒的风景之一。
“你的能力，本宫非常信任，所以，对天庭的现状，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有什么对治之法，可尽管说来听听。”
王母的声音慵散地响起，杂在瑶池长年不断的丝弦舞乐中，只有站在近前的杨戬才堪堪能听清楚。
“天庭一直律法松懈，执法不力是一个方面，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人浮于事。小神这些日子一直在斟琢此事，草拟了一些设想，正欲请娘娘过目。”
王母已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此前杨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回答得如此干脆，王母也有些意外，见他从容地取出一叠文稿呈过来，便接过细阅了起来。
越看，她神色间越是欣喜，说道：“你是想重新划定仙阶，每一甲子稽核一次，以甲乙丙丁等八等评定优劣？唔，这个主意不错，每次最劣等的仙家，便打入凡间贬为地仙，而另行提点该甲子中，累积功德最多的地仙升天膺职。杨戬，你回去写个正式的折子递上来吧，本宫会全力支持于你。”
“原来那个稽核众仙的主意，也是杨戬出的？才上天多久，为了权力，他竟如此挖空了心事钻营？”连镜外的嫦娥都暗暗摇起了头。龙八年轻，问：“什么稽核？是不是每甲子一次的考评功过啊？”龙四气冲冲地道：“就是那个，几百年来都由他一手操办，王母最后裁决的。已不知有多少仙家因此被贬入了凡间，又不知有多少攀龙附凤之徒，在他的褒举下扶摇直上。司法天神后来的势倾天庭，与这个甲子稽核，实在难脱关系。”
三圣母脸上发红，看着二哥在王母面前小心翼翼地周旋着，忆起自己不久之后，就被策封为三圣母了。当时隐约听过传言，说是二哥司法有功，王母大悦，泽及亲人。想不到，王母的大悦，竟是这么来的。“二哥，你是变了。用无辜者来铺平自己的权力之路，就真的一点也不愧疚么？”她惆怅地想着。
稽核之制正式在三界实行之后，又是一番的天怒人怨，却没有任何神仙敢公开反抗，只因他们都已看出，这个冷漠淡定的司法天神的背后，隐藏的是王母那高高在上的意志。
天条的持行者匍伏在天条的拥有者足下。但一转身，更多的人匍伏了下去，一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
杨莲被策封出乎杨戬的意料，他只希望三妹留在灌江口，在自己的羽翼下快乐地生活。但王母的旨意是他无法抗拒的，盘算了一通得失之后，唯一的请求，便是让这妹妹长驻华山，庇护生灵。王母似是看出他心思一般，带着得逞了的微笑，顺水推舟地允了下来。
“也好，就各取所需了吧。三妹被征入仙班，王母的羁绊固然深了一层，但这封号却也是上好的护身符呢。反正，只要三妹仍留在凡间，自己在天庭做过的恶，就不会对她有太大的影响。”
恭敬退下后，杨戬苦笑了一声，现出隐隐的倦意。但目光扫过天界氤氲的云霞，眉宇间，转霎便恢复了所有的阴鹫与深沉。
天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哮天犬都修成了人形。习惯了几千年的黑狗，突然看到他那张熟悉的带着谄笑的脸，人人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觉。这狗儿能否幻化人形，其实也没有多少区别。依旧是紧跟着亦步亦趋，心神领会地将脑袋凑过去讨好，在主人的抚摸下显出一脸的沉醉。
但他练就的万里追踪之术，却成了杨戬莫大的助力。天庭中对司法天神的畏惧，便又深了一层。九天十地，谁又能躲得过哮天犬的鼻子呢？天下，已没有杨戬抓不到的人，违反天规，除了接受处罚外别无选择。
日子一天天去，忙碌的公务，处心积虑地效命王母，司法天神的时间总不够用。处置大小案子，平定下界作乱妖魔，他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本司的职守。但同时，为了确保在天庭的地位，他排除威胁的手法也越来越高明冷酷。可这样一来，固然没人敢与他正面冲突，却也再没有任何朋友，形成了一个恶性的死节。

第七章 碎玉判光影（上）
黑色的真君神殿，一如既往的威严肃穆。但在杨戬不近人情地整饬天规、清理旧案，贬斥大批神仙后，这里已成了仙界最阴森恐怖的所在。许多关于神殿的传闻，在天界悄悄散布。传闻中，真君神殿私设牢房，将犯仙私刑拷打，每到夜深，就会传出鬼哭神号。
传闻已越发离奇，可惜终归是无人敢在漏夜潜入，一探究竟。
又是深夜了，哮天犬悄悄走进内殿，满肚子都是牢骚。他抬眼看看主人，主人黑衣长氅，站在内殿的空地上，任皎洁月光，洒了一身一地，只管对月出神。哮天犬怎也想不出，谣言是从何而起。
“主人……”哮天犬正要禀告主人，却被一只纤纤素手，按住了肩。“哮天犬，你下去吧。”
哮天犬退下后，杨莲站在殿下，她看着那个对月伤怀之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你怎么找杨戬来了？”沉香疑惑的问三圣母，三圣母看着杨戬，“我当时分封三圣母，听到了许多对他不利之词，心中疑惑，便想来问他究竟。正巧，还有一事，也想问个明白。唉，谁知道，后面却惹出了事端，以至于连累了百花姐姐。”
三圣母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二哥了。自从二哥上天当了司法天神，兄妹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这种距离感，不是天庭和华山造成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只有此刻对月伤怀的二哥，才是她所熟悉的二哥。
在灌江口的岁月，杨莲无数次看到，二哥的身影，默立于那片清冷银辉之下，伴着玉蟾东升西坠。
而此刻的二哥的神情，与往日有所不同。眉峰蹙着，似乎有极难决择之事。他的手中，有一物闪着月白的光芒。杨莲眼尖，认出了那物，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戬一惊，忙收起掌中之物，“三妹，你怎会到此？”杨莲笑道，“二哥，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她冷不防捉住杨戬的手，笑着强要掰开，“二哥，我都看到了，你别藏了。”杨戬的脸，微微一红，在杨莲的笑靥，他几乎很难再藏住什么了。此时，杨莲已经掰开他的手，果然看到了那枚月白色的耳环。
“这不是嫦娥姐姐去年丢的耳环吗？怎会在你这里？”杨莲的眼中，满是戏谑之情，“莫非二哥……”
“这，我不知道是谁丢的。”杨戬掩饰着，收起了耳环。杨莲趴在二哥的耳边，轻声说，“灌江口，你曾经说起，愿意为一个人竖旗为妖，莫非就是嫦娥姐姐？”
“灌江口？……我忘了……”
身子突然一震，杨戬一霎间有些失神。灌江口的岁月么，多久之前的事了？那天，姜丞相在自己的眼前魂飞魄散。自己满腔的悲忿阴霾，在月夜独酌。是这宁静柔和的月色，抚平了自己的心境。后来，三妹也来相陪，她戏问自己，是否有心上人，为何如此狂饮。酒不醉人人自醉，在如许的月影相伴之下，自己是如何答的？
“若能得到她的真心，我宁愿反下天去，竖旗为妖。天庭又能奈我何？”这句话，三妹记的，我，又怎么会忘了呢？杨戬对自己苦笑一下，千余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却再难觅那晚之月，那般明媚动人，恰如那人脉脉的眼眸。一想到那人的温柔浅笑，杨戬的心中一痛，还是割舍不下吗？
杨莲见二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情，不禁有些可怜二哥。当初，兄妹两个人好好的在灌江口生活，为什么二哥要上天庭当劳舍子司法天神？如今，兄妹两个，天上地下，聚少离多。她的小花园的花草，少了二哥悉心的照料，已经枯损了大半了。而二哥在天庭孤单单的一个人，无人陪他说话解闷，看起来一点也不快活。
虽然已经成仙，杨莲仍然爱像儿时那般与二哥撒娇。她亲昵地揽住了杨戬的脖子，将嘴贴在二哥的耳边，轻轻道：
“二哥，你的心事，莲儿已经明白了。你在这里长嘘短叹，又有什么用？人家也不能明白你的心意。你且等我的好消息。”说完，格格一笑，一朵祥云升起，托着杨莲向东飞去。
“三妹，胡闹。”杨戬心思灵动，立刻知道三妹要做什么，一把没有拉住，杨莲已经走了。他一跺脚，也忙驾云追去，终究慢了一步。等他到了广寒宫，见嫦娥仙子已经和三圣母把臂私语，忙隐身藏在玉树之后。
杨莲见了嫦娥，故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一番打量，直弄得嫦娥莫名其妙，“莲儿在做什么呢？”
杨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噗哧一笑，“我在想，未来的嫂子，有没有嫦娥姐姐那样标致。”她和嫦娥早就是熟得可以乱开玩笑的闺中密友，却不料嫦娥仙子的脸色，居然现出几分不悦，“你胡说什么？”
杨莲继续笑道，“姐姐，你可知道，有个人，痴痴的望了月亮千年。”嫦娥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他看他的，关我何事？”杨莲嘻嘻笑道，“当然相关了，那个痴情人看着广寒宫，心里想的，自然是月宫仙子，却不敢表白。”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嫦娥打断了杨莲，三圣母这才发现，嫦娥是真的恼了。杨莲呆了一下，嫦娥姐姐一向温婉柔顺，从来未见她生气发火。
“嫦娥姐姐，你大概误会了。那个人，是我的二哥。你……”杨莲的声音，有些讷讷。
“莲儿。”嫦娥叹了口气，她轻拉杨莲坐在月桂树下，沏了一杯桂花茶，“对不起，姐姐吓着你了吧。不过，你在我这里，再也不要提起此人。”
“嫦娥姐姐，但是，那个人，是我二哥啊？嫦娥姐姐，究竟为了什么？不要瞒我了。我虽然极少上天庭，但是每次上天，都听到许多对二哥不满的言语。因为我是他妹妹，所以，无人和我说详细。姐姐如果也隐瞒我，那我真的便没有半个朋友了……”说到此处，想着连日来的委屈，杨莲泪光涟涟。
“好莲儿，你哥是你哥，莲儿是莲儿。大家真的都喜欢可爱爽直的莲儿，只是你哥……也罢，都与你说了吧，只此一次。”
停了一下，嫦娥似在想着措词，“我从来不愿意在人后说事非短长，但是司法天神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齿寒。”
“嫦娥姐姐，我最近也觉得，二哥变了好多。以前，他很关心我，许多事，我还没有想到，他已经为我办的妥妥贴贴。在灌江口，二哥的心肠总是最慈悲的，如果有孝子为老人祈寿，有相爱的男女求姻缘，二哥总是有求必应。他在天庭，究竟作了些什么？”
“莲儿，人心是会变的。至高的权力，会将人的心腐化。杨戬一上天庭，就掀起了腥风血雨，他用无数牺牲的白骨，铺就了自己凌云之路。如今，他的权势，炙热熏天，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说到这里，嫦娥冷笑连连。
“嫦娥姐姐，你和二哥千年前就认识，也算他的旧友，你能否劝劝他？”
“小仙才不敢高攀上仙。”嫦娥淡淡道，嘴角却有一丝嘲讽，“你二哥胸有大志，游走在瑶池灵霄兜率之间。似我等微末小仙，本不配和他那等身份高贵之人结交。”
“什么，二哥上天庭，从来都没有来广寒宫看过姐姐？”杨莲惊讶至极，“那么，嫦娥姐姐，你的耳环，怎么会在二哥这里？二哥将你的耳环，贴身收藏，视若珍宝……”
玉树之后，杨戬看见嫦娥的眼眸中，蒙了一层薄雾，心中忐忑不安，莫非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中，蓦然有了一些欢喜，又有了一些不知所措。恍惚间，那条暗黑之路，悄然闪过一线光亮。

第八章 碎玉判光影（下）
“啪～”一声脆响，碧玉杯从指尖滑落，碎了一地，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嫦娥姐姐，……”杨莲有些慌乱了。因为，嫦娥的泪，正顺了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终究是我，害了天蓬元帅。”她幽幽地道。
“天蓬元帅，他怎么啦？”杨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憨憨的天神形象，常在广寒宫门外，藏头探脑地张望。
“天蓬元帅私闯广寒宫，触犯天规，被重罚贬下凡间。”
嫦娥的记忆又被拉回了那一晚。当时，喝得烂醉的天蓬闯进宫里，醉眼忒斜，握着自己的手，唤了一夜的好妹妹。其实，天蓬只是酒醉误事而已，纵然莽撞无理，却也够不上被贬下凡的重惩。
“天规？就算神仙也割不断七情六欲，是谁订出这等苛刻的天规来？男欢女爱是人之本性，没有爱心，何来慈悲之心，又怎能造福人世？”杨莲不满的说。嫦娥忙掩住她的嘴，“好莲儿，你这话，只能在姐姐处说说。在别处千万别提，尤其是杨戬面前。”
“为什么？二哥，二哥也不喜欢天条。在灌江口，他曾经说过，为了姐姐你，不惜竖旗为妖，反下天庭，也在所不惜。”
“他，他会为了我，竖旗为妖？”嫦娥忽然笑了，笑声中，目光充满了鄙夷，“莲儿，你二哥断然不会为了谁，竖旗为妖的。他倒是将天蓬元帅整治成了猪妖！仙佛两界的笑谈，猪八戒，那全是拜他所赐。这等卑鄙小人，我原以为只是对严刑酷法甘之如饴，却不料他心底里藏着如此的龌龊。”听到此等惨事，杨莲也白了脸，不作一声。
卑鄙小人？嫦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吗？杨戬的心中，怒意渐渐翻滚。我惩办天蓬，是因为他居然敢侵犯仙子你，至于这个蠢货错投猪胎，又关我何事？况且，他被西去的佛子收为徒弟，将来自然另有一番成就。仙子，你视我如敝帚，却是为了这蠢猪吗？想到此处，杨戬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嫦娥姐姐，那耳环之事？”
“天蓬之事后，王母举办筵席。席上王母令我献舞三曲，可能那个时间，被他拣到的……”
拳头抵上玉树，杨戬的目光，却忽然变得迷蒙起来，似乎在留恋一个凄美残影。那场筵席……那是怎样的一场绚烂缱绻……
嫦娥却不再说了，只低着头，看着一地的桂花，长长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杨莲不敢追问，半晌，才艾艾地道：“嫦娥姐姐，要不，我让二哥将耳环还给你？”
“不必了。”嫦娥霍然站起，一抚袖，将一地的碎瓷，全散成了碧粉，撒在了风中。“他碰过的东西，我宁可扔了。”抬眼望向虚空，目光竟然带着几分凶恶。
“卡，……”有极细的声音，脆裂了上来。这就是心碎的声音吗？杨戬无意识的想着，他此刻的心绪紊乱至极，浑没有发现自己的拳，正抵在玉树之上，而那上古的神物，正在慢慢倾斜……待到嫦娥和杨莲的惊叫声，重新惊回杨戬的意识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玉树毁了，杨戬自知闯下了滔天的巨祸。顾不上嫦娥和三妹如何看他，杨戬现出真身，纵身而下，直追那玉树的断枝残叶。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可挽回。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难拥有。杨戬站在明净的湖畔，看着双手。玉树已经化为了一汪清水，从他指缝间无情地滴落，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戬看着空空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也想要抓住幸福吗？可笑啊，原来自己心中，真的还藏着私心。他慢慢的，慢慢的，握紧了拳头，似乎这样，就能够掌控住什么。是自己的心吗？他也不知道，目光里全是迷茫。
不经意间，有桂香袭来，人间正是八月好时节。杨戬的眉峰，微微耸动了一下，神目中银芒闪现，桂花雨落，散了一天一地。
百花仙子心疼这湖畔的几千株桂花树，她恨恨道，“杨戬毁了玉树，还要在此作孽。”嫦娥的神情，却很奇怪，她看着杨戬，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也许，真的是我，伤了他。”
嫦娥不忍心再看一身落寞的杨戬，她闭上眼，眼前却出现了那日王母筵席上的景象。
那时，天蓬之事一出，广寒宫便成了别人腹诽之地。王母又在此时召开筵席。她在席间提及天蓬被贬，冷冷的逼问自己，“仙子，如此的处置，可否满意？”
满意？在王母和一众仙人眈眈的逼视下，自己还能够说什么？于是，王母又赐御酒三杯，说是为自己压惊。还逼着自己，献舞三曲以报。
平素滴酒不沾的自己，第一杯便不行了。舞步零乱，头晕目眩。王母又赐了第二杯，那酒如火炭般烧灼着自己的心。心底好痛，一个无辜的人因了自己受罚，自己却还要强装笑颜，趋炎附势。心越乱，舞越急，舞越急，意越迷。
为什么要上天庭，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地方。又为什么要幽居在广寒宫，将心永远地锁死？只因为自己已经死了，在羿中箭倒地的那刻，自己也随他去了。
曾经那样的热烈地爱过一个人，将他的生命，融进了自己的生命之中。失去了他，也就永远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便下定了决心，寻一个没有爱，没有感情的安静所在，让时间融化在追忆中，象银河那般，无休止地流淌了去……
周围的人的笑脸，渐渐模糊，旋转。她飘飞的衣袂，似醉了的蝴蝶般。那翻起的眼白，全是嘲笑和鄙夷，嗡嗡的私语中，夹杂着窃笑，“荡妇……祸水……”嫦娥的心，冰凉彻骨，她的人还在旋转飞舞，神已经散了，与其如此被人作践，倒不如自己……
“蛾子。”轻轻的，似乎有一声叹惜，就在自己的身旁。“羿，是羿？”嫦娥眼中，一下子噙满了泪水，她忘了羿的死，心锁在刹那中崩坏了。“羿就在那里，温柔的看着自己……羿在担心自己吗？我，我是蛾子啊，永远为你舞蹈的蛾子啊。不要那样，我没有醉，让我再看清楚一些。你的眼睛，为何这般地忧虑啊……”
当时，自己的手臂僵直着伸着，伸向了席间的那个人。在辨出那人的容貌前，软软地倒下。依稀感到是他扶起了自己，向王母求情，“嫦娥仙子不胜酒力，请娘娘恕罪。”王母便免了自己第三杯酒，送回了广寒宫。
酒醒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无法确认，是否真的看到了羿。现在明白了，也已经晚了。
嫦娥听着百花仙子的怒骂，斥责他毁花的恶行，心却疲倦极了。“如果那时，我认出了羿就是戬，一切或许会不同了。但是，他当真会为了我，竖旗为妖，反下天去吗？”
嫦娥睁开眼睛，杨戬已经回到了广寒宫。她听见自己大义凛然的声音，“杨戬，我已经答应三圣母，毁坏玉树之事，绝不会外泄的。不过，我送司法天神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杨戬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一牵，“杨戬不劳仙子费心，请仙子记住对三圣母的承诺就好。杨戬就此告辞了。”说完，径自离开，不再朝嫦娥看上半眼。
嫦娥心中酸楚，他这一去，广寒宫就永远是他伤心之地。而自己，也成为了他的心头之刺。玉树被毁之日开始，两人之间，就是无休无止的威胁和猜忌，再无二话。
杨戬重回真君神殿，哮天犬惊讶地发现，主人有些变了。虽然依旧喜欢赏月，却再也不站在殿外的空地上，任那皎洁的月光，铺撒一身一地。
纯白的月华与纯黑的神殿，光与影如此的壁垒分明，银辉依旧坦荡无私，却再也无法映入那暗黑的眸子里。司法天神立于廊柱后，将自己的身躯，深深地隐进巨大的阴影之中，那里属于了无希望的暗和悲伤。
嫦娥看着那凄美而绝决的背影，苦涩已经将心浸染，“蛾子……”

第九章 伏尸悸心寒（上）
权势越大，也许就越发孤独？除了必要的公务，没有任何神仙愿意踏入神殿之中。梅山兄弟习惯了聚在一起自娱自乐，哮天犬只知道跟在主人身边亦步亦趋，杨戬突然发现，心事单纯，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但他已单纯不起。
离恨天沉默如故，想必道祖也看出了王母的用意。知其雄，守其雌，江海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故。而自己，却一步步，逾越了这些权谋的游戏法则。
众仙的厌恶唾弃，都再明显不过，甚至包括了玉帝本人。杨戬毫不怀疑，如果有朝一日，当这来自中枢的权力不再属于自己时，他的下场，定会比任何犯过案的罪仙更为悲惨。
人心的向背，有时，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王母在给予的同时，也留了足够多的羁绊与后着。
高燃的银烛，将案头文卷幻成狰狞的暗影，摇曳不定。在不涉及利益之争时，杨戬处置事务还是颇为公充的。八百年来，看他断案，已成了沉香等人的最大乐趣。这种剥茧抽丝的干练，总比默对接二连三的阴谋来得舒心。
“查，泔涧峪羊扶山九灵洞，原系百花司下瑶草仙静修灵所。今有九妖结党，强占灵府，辱及天威。百花司无力惩置，唯上报天听，降伏妖魔，匡扶正气。”
杨戬又翻开一份文书，沉香在他身后读完，讶道：“百花司？百花姨母，你也有案子呈上天求他来办？”百花听见，恨恨地道：“原来是这份文书惹来的事。早知如此，我直接央三妹妹帮忙就是了，干脆利落，连这次水镜的无妄之灾都不必受！”沉香奇道：“这次？对啊，这次困住我们的，确和什么九灵洞有关！”
杨戬扫了眼，便搁置在一边。这种小案，他此时没心绪去细想。白日，王母将他召去瑶池，发了好大的脾气。她的小女儿织女，不知何时竟偷溜去了凡间，嫁了个放牛的娃儿。天兵奉命追捕，却被织女的法宝所窘，找不到具体下落。这等事原不必司法天神亲自过问，但王母却等不及了，认为仙凡私通，万恶之源，会在天庭开启欲望之门，后果不堪设想。
十日之内必须找到人，那便是王母的旨意，几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措词强硬直接。杨戬皱起眉，揣摩着她的心意。莫非正如老君昔年所言，王母最大的忌讳便在于此？
哮天犬的万里追踪不会被法宝所惑，已令他下凡追查去了，十日，应该足够了吧！
有些头疼，捶了捶额头，继续翻看公文。他心不在焉之下，拿起的居然又是百花的那纸案状。
百花司么？正待换一份，杨戬突然想到了妹妹。自从多年前的玉树之事后，杨莲便不愿多来天庭。好在他去华山看望时，兄妹俩还能象以前一样的亲密。
距上次看她，也过了不少时日了。想起妹妹偎在身边轻声细语的情形，杨戬眼角噙了些笑意，心情随之开朗不少。又看看公文，扶羊山？离华山不算远，而且，左右织女的事，自己也要去一趟凡间。
亲自去办了吧，百花是三妹闰中密友，送她个面子，三妹脸上也有光彩。
主意已定，天明便驾云往扶羊山去了。三圣母跟在云头后，低着头，有些神思不属。沉香却沉醉于此山的绝美风光，讶道：“好美啊！灵气充沛，得天独厚，难怪会惹来妖物动心！”
杨戬降在山巅，神目打开，却是为之一愣。山灵水秀自不必说了，更难得的是祥瑞十足，处处透出和谐之意。虽说东南方怨念翻腾，草木含悲，却仍是没有一丝妖孽邪气。
正在这时，一名铠甲男子匆匆从地里冒出，几乎被杨戬飘拂在山风中的黑氅绊了个跟头。
“参见上仙……”他施礼参见，满脸的谀笑，“小的是这里的山神，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杨戬微微点头，也不还礼，这种场面他已见得多了。那山神堆了笑又道：“扶羊山冤情深重，难得几位上仙垂顾，终于能一涤妖氛，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杨戬道：“冤情？你是本处山神，熟悉掌故。百花司上奏天庭，言道有妖物强夺小仙洞府。所谓冤情，便是指此事么？”
山神忙道：“是啊，那个当然！九灵洞的九妖恃强凌弱，小神已久受其害。几位上仙出手惩制，功德无量，泽被生灵，小神的感激之心，真如江水般滔滔不绝……”
杨戬有些不耐，转念一想，忽觉不对。上仙惩制？这桩公文自己尚未处理，又何来惩制一说？问道：“占去瑶草洞府的是九名妖物？又是谁来惩制了他们？”
山神陪笑道：“瑶草仙子看中九灵洞，原本便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谁不知百花司与三圣母交情深厚？且不说真君您神通广大，睥倪三界，便是三圣母，也高掣宝莲灯，战无不胜。当年连孙大圣，都曾央她老人家相助降妖的！”
杨戬眉头越皱越紧。这三妹，连一个小小山神，都知道了她有宝莲灯？早在灌江口便再三叮嘱过她，不到生死关头不可使用。一则怀璧其罪，二则威力太大，她居然全当成了耳边风！
忽然一惊，有上仙出手惩制？是三妹被百花怂恿来胡闹了？而且，听山神语气，这里分明是九妖旧居。也对，瑶草再得百花仙子的宠爱，充其量不过一个花精而已。凭她的微末道行，哪来的能耐在名山开府？
暗地里有些着恼。头疼织女之事，竟连这明显的谬误都没留意到。却不知三妹做了些什么？有宝莲灯护着，大约也不会吃什么苦头。当下，便对山神道：“你且带路，我要去九灵洞看看。还有，所谓上仙，是不是我三妹和百花仙子？”
山神唯唯称是，极恭敬地带路往东南方行去，不消片刻，已到九灵洞前。
洞前风景奇绝，清泉逶迤如玉带，光闪珠飞，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似。入口隐在一首悬瀑之后，瀑流被凸石中分，现出一道九曲石桥，盘旋着通向山岭，极尽精巧之能事。
但是，整个山洞死一般寂静，空气中飘散着浓郁之至的血腥味。
山神讨好地道：“其实上仙不必亲劳玉趾，三圣母她老人家为兄分劳，已剿灭了洞中所有妖物！”
杨戬脸色更是难看。顺石桥而入，洞内险峻壮观，神奇绚丽。半边是水潭，水面开阔，可容小舟倘徉其间，任意东西，另一边是个大厅，厅中有洞，洞洞相通，洞壁上嵌了无数的晶石，灿若群星，使人有置身银河之感。

第十章 伏尸悸心寒（下）
大厅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佳酿余香，也隐约可辨。但更多的，却只是恶臭与血腥。
圆桌四下，横七竖八地倒伏了许多尸体。有壮年的汉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或头颅滚落，或四肢尽折，甚至有几个上半截伏在桌边，下半截却挂到洞顶之上。遍地鲜血漓淋，凝成厚厚的淤褐色。
圆桌边尚有一个小小的摇蓝，一名面目皎好的妇人死死伏在上面。但连人带摇蓝，都被炙得成了两半，半面脸朝天，神色不解，夹着对身下婴儿的牵挂。另半个身子斜斜飞在水边，残缺的手臂里，犹死死护住已被炸碎了的孩子。
“哇”地一声，小玉干呕了起来，三圣母脸色青白，身子不住发抖，若不是沉香扶得快，已摔坐在地上。杨戬却只盯了这一厅的尸体出神，神色越来越怪异。
山神小心地道：“上仙，这一洞妖物计一百七十四人，除了首恶鹤道人和其子被行七的黑袍妖救走外，余下一百七十一人，恐均已尽数伏法，你老人家……”
“一百七十一人？”杨戬的拳，在袖中蓦地握紧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对母子身上。母亲道行深厚，死后犹维持了人形。婴儿却是毛茸茸的小金丝猴儿，稚嫩的小手，环在母亲的颈间，齐肘断了去。但半边残口，仍伏在母亲怀里，似在觅着乳汗……
山神凑过来，又在恭维着宝莲灯的威力无穷。三圣母掩上了耳，只觉他句句都带着讽剌之意。当时的事记得清楚，是百花抱怨说公文没有回音，自己不忿好友被欺，又恼哥哥办事拖拉，便自告奋勇地要代瑶草仙子讨个公道。
瑶草那丫头胆子小，说到要去九灵洞，吓白了脸，怎么也不敢。是自己硬拉了她同往。想不到妖物胆大妄为之至，只顾吃喝，说今日是小侄儿的满月之喜，万事且待吃完了喜酒再说。
又争了几句，那个为首的鹤妖反唇相讥，说自己与百花姐姐仗势欺人，横行不法。自己一怒之下，宝莲灯飞上空中，九灵洞中，顿时尸横遍地。
记得那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些妖怪全没设防。忙乱中和百花瑶草匆匆离去，洞里惨状，她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得清楚。一百七十一人……不由自主地，她耳边响起了坠入水镜时，设局的鹤道人迸出的那一声凄绝痛哭：
“天见可怜，天见可怜！九灵洞的血海深仇，今日终偿宿愿！”
“不，不是！我没做错，是他们欺负瑶草小妹在先，百花姐姐和我那么要好，我帮她有什么错？是二哥……，是二哥自大成狂，认定自己天下无敌。否则，九灵山的妖物就不会有漏网之鱼，我们今天，就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三圣母不敢看地上的淤血残肢，在心里为自己分辩着。虽然理由苍白无力，但却拼命强迫着自己，按这个思路想下去。
“就算过份了又怎么样呢？这些妖物怎么说也有取死之道。可二哥，不久之后，你不也会做出更过份的事么！才上天时，我多希望你只是为了救回母亲……”
她胡乱地想着，让心思沉浸入这些杂乱里，好不去注意四周的一切，事实上，她成功了，华山下的自怜自哀又一次充溢了她的身心。
“那样的话，我就能找回以前的二哥。可权势会蒙敝一个人起码的心智，司法天神的风光，让你忘了最初的目的。九灵洞，就发生在被压入华山下的三年之前啊……几千年的兄妹之情，三年之后，你就会为了你的地位，毁灭得点滴不存！”
洞里，杨戬冷冷地令山神清点尸体，山神哆嗦却不敢马虎的报数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一，二，三……十九，二十……一百零七，一百零八……”衬着残肢黑血的惨状，宛如地狱。
杨戬的拳头越握越紧，几乎要剜开自己掌心的血肉。多年来所作的违心之举，一一从他的心头掠过。作恶……他已经习惯了作恶了。可三妹，她怎么能呢？一百多条性命，纵然是妖物，也全然无辜。她的手上，又怎么能沾染这么多的血腥？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作恶的代价，沉重得连二哥都觉得无以背负，无以偿还，你……你将来又如何来弥补？如何来说服你自己解脱？”
断肢在眼前扩大，恍惚中，幻出杨莲后悔悲怨的神色。杨戬一个激零，华山，得尽快赶去华山。先看看三妹怎么样了，再想办法了结九灵洞的这一场大错。
两山距离不远，一柱香的工夫便到。杨戬顿住云头，脸色阴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见了妹妹后，会作何反应。犹豫着向下望去，却是吃了一惊。
圣母庙位于华山北峰，山水清秀，古木丛生。但此时，阴葱的古木折断得横七竖八。山石崩塌，生如经历了一场巨震也似。杨戬急开神目，见峰顶法力流转，大异平常，催动云头匆匆赶去。
峰顶紫光飞动，状如狂龙，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两名女子相互扶持，在紫龙下发足狂奔，正是三圣母与百花仙子。好在三圣母熟悉地势，在峻石林木间东窜西躲，灵活多变。追赶她们的一名黑袍妖，凌神遥纵紫龙追杀，身法稍稍欠了些灵动。他固不能将二女立毙当场，三圣母却也无法缓口气，取出宝莲灯反击。
但见尘沙滚滚，地皮裂开四溅，所过之处，蚀成深深的隙坑。百花骇得站立不住，全仗三圣母挟了逃命，衣鬓零乱，狼狈不堪。那黑袍妖披散着发，头勒白带，脸上如砌玄冰，毫无表情，却又透出彻骨的恨意。他见久逐不下，眼中现出如炽的怒火，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半空。
“莲儿，小心！”
杨戬看得真切，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见识多广，认出追杀妹妹的妖人，用的竟是以精血为引的爆血咒法。爆血咒歹毒无匹，但对施咒人损伤也极大，非不共戴天之仇决不会轻用。果然，那紫龙被鲜血触上，蓦然暴涨，爟天炽地般地咆哮而下。
三尖两刃枪摄入手中，身形电转，杨戬已拦在三圣母前侧，手中枪向空撩出，法力贯穿下势如闪电，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紫火流光，宛如万星齐坠。那黑袍妖脸上闪过异色，腾身跃起，万点紫光复聚，化作一根通体剔透的紫玉杖，飞回手中。
三圣母花容惨淡，汗水涔涔，身上又是泥又是土。此时见了二哥，险些如幼时般哭出声来，强忍着叫道：“二哥，这妖怪想杀我！”百花喘息不已，直道：“吓……吓死了……真君……这妖物……公然作乱……”

第十一章 惺惺共倾惜
杨戬嘴角挂了一丝冷笑，看向那黑袍妖。黑袍妖斗然不惧，岳停渊峙般地昴首而立，气度非常，傲然直视着杨戬的双眼。半晌，杨戬微有讶色，点了点头，道：“不错，还算条汉子。”
已多久没人敢这般平视自己了？便是三妹，也总不自觉地游离着，避开二哥目光中不经意的凌厉与阴冷。杨戬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妖怪，按说，他应该生气，毕竟近三千年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的宝贝妹妹无礼。不过，这黑袍妖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磁石般相互吸引，却又是绝对的排斥！
这种感觉，也很久不曾有过了，除了八百年前，与那猴子一战时。
但就算是猴子，也没有这种毁天灭地似的惨烈与寂寞，这人只随便一站，便如已矗立了千秋。而且，那种带着绝望的伤痛，却隐藏在冷静的表象之后，更是何等熟悉。就好象……就好象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微微走神后，倏然惊觉过来，杨戬暗自一凛。“果然是个人物。”他快速地想着三界内有数的高手，又一一排除了去，“如此气宇，也是平生仅见了。只是，到底为什么，他要向三妹下狠手追杀？”
黑袍妖也在打量杨戬，见此人神色自若，似不在意，身法步履，却拿捏得天衣无缝，一霎间，他设想了百十来种抢攻之法，均不能讨得半分好处。饶他满腔悲愤，也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何人？好高明的武道修为！”
“杨戬，天庭司法天神。”杨戬淡淡地道。对着这黑袍妖，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到了久违的纯粹，不想用任何心机，只希望能象多年前那样，来场痛快之至的好战。
“司法天神？”黑袍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脸色忽然铁青，问道：“这个所谓三圣母的兄长？”
“是又如何？”
黑袍妖厉声道：“不如何。但既是司法天神，我便有一事求教，你们上仙，到底有没有权力，任意剿灭无辜者的满门大小？”
杨戬微震，道：“灭门？你是九灵洞的人？”黑袍妖森然道：“九灵洞九人结义，除我好武成痴外，从来与世无争。如今，一百七十条人命，却无缘无故地断送在宝莲灯下。你且说说，你这妹妹，该不该死？”
杨莲愤然道：“是你们欺负瑶草妹子在先！”杨戬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严厉，制止她再说下去。回过身，看向这黑袍妖，方才九灵洞中的一幕又重现眼前，特别是那毛茸茸的妖怪婴儿，半张着的小口，似正哭闹着寻着母亲。
半晌，他眉宇间现出挹色，轻轻一叹，说道：“但是可惜，你所说的这个该死之人，是我唯一的妹妹！”
杨莲呆了一呆，道：“二哥！”百花却道：“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黑袍妖冷哼一声，怒道：“那又如何？只要有一口气在，我都要她二人血债血偿！”
百花尖声道：“好大的口气！你若不是偷袭，又岂能脱得过三妹妹的宝莲灯？”一句话提醒了杨莲，她衣袖一翻，擎灯入手，顿时一道青光，惊雷掣电般直向黑袍妖射去。
黑袍妖见识过神器厉害，这才大违常性，借偷袭迫得她不能出手。此时见来势厉害，何况尚有杨戬这等高手在一边虎视眈眈？暗暗切齿，却绝不甘示弱，长啸一声，紫杖巍然冲起，直朝青光的主人卷去。
但就在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呼地一声，杨莲连人带灯，被平平震了开来。青光失了准头，射中远处山峰，只激得乱石如雨。同时杨戬枪花一烁，架住了紫玉杖同归与尽的一记杀着。
星花四溅，银芒中夹了紫气，如泼墨大写意般般痛快淋漓。
两人一错位，又返身折回，枪势刚猛，无与伦比，杖法狂放，莫可匹御，劲风呼啸声中，枪和杖再度交击，天地万物，仿佛都为之一顿。
黑袍妖的双眸，如像火烧一般的明亮起来，再不复刚才空洞的凄怆，“好枪法！”他由衷地道，“三界之中，竟有你这种人物在？”举杖又硬接了一式，两人身形一幌，同时暴退丈许。
杨莲已冲回原处，见二哥与对手斗在一处，虽然气急，却也不敢施法，此时见两人分开，一声娇叱，又要出手，杨戬眉头一轩，厉声道：“莲儿，不得胡闹！”
杨莲窘住，百花道：“这种妖物，人人得而诛之。真君，便让三妹妹替天行道了罢！”杨戬冷冷地道：“百花仙子，办案是我的职责，轮不到贵司来多嘴。而且，你若再怂勇莲儿，我头一个饶你不得！”
黑袍妖有些意外，冷笑道：“你若有宝莲灯相助，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反之鹿死谁手，便极为难说了。”杨戬一笑，说道：“你觉得，我的枪法便胜你不得了？”
黑袍妖道：“就武道而言，胜负尚在未知。但是，不要忘了，这两个女人的性命，我是要定了的！”杨戬道：“为了报仇？为了你那些结义兄弟？”
黑袍人握杖的右手上，青筋根根暴出，缓缓道：“千余年的兄弟，百余个家人，在庆祝我小侄儿满月的喜宴之上，死得惨不堪言。上仙，嘿嘿，不错，在你们上仙眼中，我们这些妖物的性命，根本不足一提。但是，兄弟就是兄弟，你若是我，又当如何自处？”
杨莲又想说话，杨戬喝了她一声，令她收灯退下。转过身，他颇有些感慨。这妖怪的恨意是抹不去的了，若为三妹计，莫若当场格杀，以绝后患。但方才在洞中所见的一切，却仍是那么鲜明，令他心神怔忡，不自主地想起这多年来的违心。
杀黑袍妖容易，但是，做错了的事，如何挽回？三妹心地善良，难道还要令她错上加错么。更何况，是黑袍妖这等的对手？
方才交战虽短，却是极为痛快的渲泄，无端地，他突然很想放纵自己一回，忘了司法天神的责任，忘了瑶池兜率之间的勾心斗角。
“我有个建议。”他道，“你有你的兄弟，而我，却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黑袍妖冷冷地道：“主动权在你手中，有宝莲灯，你已在不败之地，我有选择么？”杨戬淡然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保证舍妹不会插手，更不会使出宝莲灯来！”黑袍妖一震，说道：“你的意思是？”
杨戬道：“很简单。你我公平一战，不用任何法器，但在胜我之前，无论多少年月，你都不得再向舍妹报仇！”
杨莲大惊，叫道：“二哥，这怎么行……”百花也叫道：“就是，真君，养虎殆患，智者不为，你莫要太过自负了！”
杨戬目光如刃，冷如严霜，怒道：“莲儿，你若还认我这个二哥，就休再多说一句！”杨莲被他吓住，委屈万分，泪水直在眼中打转。
黑袍妖神色凝重，默默推测杨戬言下之意。兄弟之仇虽如毒火一般噬着他的内心，但他一生嗜武如痴，杨戬的修为，却也有着致命的诱惑。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那兄妹二人联手，自己便再无半分报仇的可能。
杨戬这个主意，与其说为了妹妹，倒不如说，是在给对手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杨戬，这个司法天神，何等的托大！自己，难道就必会输给这个所谓的上仙，所谓的司法天神么？
黑袍妖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决然之色，说道：“好，我答应。不用法器，你我凭武道一战。我胜了，令妹难逃公道。我若败了，在胜你之前，纵然斧钺临身，也决不动令妹一根指头！”
山风悲啸，紫玉杖高高举起，寒芒闪闪，冷气森森，一如黑袍妖此时的心境！
这一番交手与方才又大是不同。黑袍妖招招抢攻，势如疯虎，杨戬却满场游走，只守不攻。但或剌或击之下，守得严密异常，黑袍妖四面八方连环攻到，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百花与杨莲不停地向后退去，枪杖激起的罡风，剜面生疼。但双刃相交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偶尔铮地一声响，必如焰火般漾出斗大的异芒，四下迸散。
镜外诸人看得如痴如醉。哪吒这些年来，对杨戬的作为极为痛心，但此时看得入神，不禁又忆起西歧的岁月，只想：“他的功夫竟一点也没有变……武道不外修心，心态大变，武道的路子，如何还能这般地一如既往？”隐隐有些疑惑，却又不明所以。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峰顶的山石林木，早已涓滴无存，被硬削成光秃秃的大片空地。百花几次劝杨莲拿出宝莲灯，但杨莲对二哥言听计从惯了，说什么也不敢。只是起始担心，渐渐地便有了不满，觉得他争强好胜之心，也委实太过份了些。
又不知胶着缠斗了多久，黑袍妖突然仰天怒啸，腾身跃起，一口鲜血喷向自己连绵的杖势。一声巨震响起，杖影暴涨如山，炽热闪耀的血焰蓦然迸出，映亮了半个天际。血焰反压，带着炙热，如巨浪排空，席卷了整个峰顶！
杨戬也是一声厉啸，三尖两枪霍然刺天。顿时一道清冷的银虹横划而过，将漫天的血色扯得粉碎。又彷佛来自远古的闪电，沉睡千年后忽地而起，一霎间连当空的骄阳，都镶上了银边，变得光热全无。
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宁静！
峰顶上万物失色，只余下这两道寒热分明的银赤光芒交织在一起！
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光芒慢慢淡去，峰顶之上，炙成灰白的山石，将洒落的鲜血贪婪地吸收进去。黑袍妖的紫玉杖交在左手，支撑着身子，神色死一般地沉寂，带着不能置信的惊疑。
“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硬受爆血咒法的一击之后，还能从容断我一臂……我输了。”他涩声道，“能死在你这样高明的敌人手中，老天也算对我不薄！”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血如涌泉，浸透衣袍，洒在地上。更多的血，正从口中涌将出来。
爆血咒法原本便是以血为媒，未伤人，先伤已的恶毒法术，何况，施术之后，未能伤人，反而又受重创？
杨戬的枪虚点在他喉前，只须劲力一吐，这个强横的敌人，便再不复存在于世间。但是，当年暗闯兜率宫，迫老君纵走猴子时的心境，忽然清晰地折射于心中。
他静静地对着黑袍妖，九灵洞的残肢碎尸身又浮现在眼前，和黑袍妖落寞的神情交错在一起。他暗叹了一声，看看远处的杨莲，枪尖便如凝住了一般，最后几寸距离，说什么也送不出去。
“这一战，你承认败了？”许久，杨戬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嘶哑，极为低沉。
黑袍妖已平静了下来，说道：“你杀了我罢！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杨戬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银芒一烁，三尖两刃枪从手里消失。
黑袍妖惊疑不定，杨戬负手而立，淡淡地道：“我若是你，现在便会立刻离开，免得对方突然后悔。”黑袍妖却只看着他，忽道：“就冲着你刚才那句话，无论今日是死是活，我都可以保证，在击败你显圣真君之前，无论多少年月，九灵洞的血海深仇，决不会再有人向令妹提起！”
说罢，他转身，步履踉跄，挣扎着向山下行去，整个后背要害，都交在杨戬的眼前。
百花失声叫道：“不能放他走！三妹妹，你二哥不能养虎贻患！”向杨莲连施眼色。杨莲犹豫了一下，架不住百花再三催促，法力凝于掌心，对着黑袍妖轰然击出。
黑袍妖恍如不觉，一步步地只管行去。杨戬眉峰紧锁，薄有怒气，抬手拦下了妹妹的偷袭，喝道：“三妹，你做什么……”话未说话，突然伸手按住胸口，血从口中喷出。
急运内息强压，眼前已是一阵发黑。刚才黑袍妖突施法咒，范围笼罩全场，他怕伤到妹妹，硬用法力正面挡了下来。虽重伤到对手，自己所受的伤势，却也非同小可。
杨莲惊得呆了，叫道：“你受伤了？”抢上去扶住二哥，见他气色灰败，不禁怨道，“干吗不让我用宝莲灯！二哥，你真是的，和亲妹妹争什么强。我又不会说出去落了你的面子！”
杨戬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险些又呛出一口血。但看到三妹关切的神情，心中一软，暗叹：“三妹也是关心我，杨戬，你想得太多了。”当下勉强一笑，压住翻腾的血气，说道：“没事了，二哥只是有些托大，你不用担心。”
黑袍妖转过一道弯，消失在山边。百花忍不住悻悻地道：“真君，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连你都只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他报复起来，三妹妹和我，岂不都要倒上大霉？”杨戬看了她一眼，想起百花司的公文，脸色更加难看。

第十二章 怨隙自兹衍
“这女人虚荣好胜，怂恿三妹胡闹不说，闯下大祸，还敢如此理直气壮？三妹，再这样下去，对你绝无半分好处。”
百花不知他正自着恼，犹絮絮地说个不停：“三妹妹，我瞧真君也没什么大碍了，先扶他回圣母庙休息，我们再去追那妖物！有宝莲灯在，说不定可以跟踪到他的新巢，连上次逃掉的那个老妖都一并拿到呢！对付妖怪，可决不能心慈手软。”
杨莲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又想到方才黑袍妖与二哥的一场大战，不寒而粟，下意识地握紧了宝莲灯。杨戬看在眼中，怒道：“莲儿，你想做什么？”
杨莲吓得松了灯，道：“没，没什么，二哥，我先扶你回去疗伤。”杨戬挣开她的扶持，站稳了身子，面若严霜，忽道：“百花仙子，你那桩九灵洞的公文，我已看过了。”
百花一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到了公文。杨戬下定了决心，暗想：“百花仗着与三妹交好，行事毫无顾忌。公文颠倒黑白事小，竟敢利用三妹的法器来遂一己之私。今日若不给她个教训，只怕日后，她会更加胆大妄为。”
“瑶草呢？”他阴冷地开口说，“公文既说是瑶草洞府被占，百花仙子，你须传她前来见我。”
百花奇道：“现在？真君，可你的伤……”杨戬冷冷地道：“司法天神办案，百花，你也想推塞敷衍么？”百花听他语气不善，虽是不悦，却不敢公然与抗，只得委委屈屈地施法传讯，令瑶草即刻赶来华山。
天下花仙自有其通信之道，半盏热茶工夫，一名绿衫女子已娉婷而来，见了百花与杨莲，未语先笑，盈盈拜道：“仙子，圣母姐姐，可想死妹妹了！”抬头看见杨戬，不知他是谁，含笑欲问，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看，笑脸顿时僵住。
杨莲见瑶草紧张，上前挽了她手臂，亲热地道：“妹子，你别怕，这是我二哥。他是司法天神，威严庄重惯了的。放心，有我在，二哥可不敢去吓唬你！”瑶草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杨戬问道：“瑶草，你成仙多久了？”瑶草怯生生地道：“五……五年了。”杨戬又问道：“那么，你修行了多少年？”瑶草道：“小仙道行浅薄，才修行五百六十三年。”
杨戬声音转冷，森然道：“这五百六十三年，你又是在何处修行的？”瑶草被他气势一逼，骇得几乎瘫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苏州。小仙本是百花园……边的一株小草，一直在那里修练的……”
百花护短，叫道：“真君，瑶草还小，你别吓着了她。”杨莲也有些不高兴了，觉得好姐妹的面子过不去，便也道：“二哥，你真是，好端端地，问瑶草妹妹这些？”
杨戬听如未闻，继续问道：“既然一直在苏州，九灵洞又如何成了你的洞府？”
瑶草簌簌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百花暗暗叫苦，说：“妖怪蛮不讲理，真君你何必深究？你有伤，不宜操劳，我们就此告辞了。三妹妹，好生照顾你二哥。”
杨戬冷笑道：“不深究？百花仙子，三界之中，有什么事我不能深究？扶羊山神已全部如实招供，两千余年前，九妖便是居在洞中的了。欺瞒天庭之罪，非同小可，你还要为这小仙护短下去么？”
百花急了，叫道：“不错，瑶草也有不是，但仙人看中的洞府，九妖恃势不让，负隅顽抗，何等胆大包天？他们自寻死路，何来欺瞒天庭一说？”
杨戬厉声道：“既如此，瑶草谎报案情，颠倒是非，恕无可恕，着即押去神殿受罚。百花，至于你包庇下属之罪，可以压后再说。但是，下不为例，你自己好自为知。”
百花脸上变色，道：“什么？真君，你要罚我的花仙子？”瑶草吓得躲到杨莲身后，杨莲已知九灵洞是自己这边的不是了，但护友心切，说道：“二哥，看在我和百花姐姐的份上，你就放瑶草妹妹一马吧！让她回百花园受罚就是了。”
杨戬哼了一声，衣袖一拂，天庭锁拿罪仙的玄铁索从天而降，奇准无比地绑在瑶草身上。他手上法诀一拈，玄铁索立化苍龙，盘紧瑶草便向天际飞去。杨莲万没想到二哥毫不留情，一呆之下，又是意外，又是不忿，竟也一扬衣袖，施出法力，将瑶草硬抢了回来。
“二哥！”她叫道，“我知道你今天伤在妖怪手里，大失面子。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拿瑶草妹妹出气！反正，妖怪里没几个是好人，死了也活该！”
站在一边的三圣母脸上现出不自然之色，沉香怕母亲难堪，说道：“娘，你也是为了朋友。杨戬这么凶，瑶草妹妹落到他手里，定会成了他泄愤的靶子！”镜外龙八等人犹记着洞中惨相，但碍了百花与三圣母，又念及现在被困阵中的窘境，也一迭声地附和起来。
杨戬看着理直气壮的三妹，只觉脑子里一阵昏沉。这是他的妹妹么？当年那个见了受伤的小兽，都要细心照顾的小妹？百花！他恨恨地看了百花仙子一眼，全是这个女人。自己也大意，怕妹妹孤单，只盼着她多交些朋友，却忘了和百花这种人来往多了，终是会害人害己。
“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事？”他怒道，“三妹，你随手就灭了人家满门，整整一百七十一条人命！你竟然说，人家死了也活该？”
杨莲没见过二哥这么生气过，有些害怕，但一错眼看到百花仙子不甘的表情，勇气便回来了。既恼二哥教训自己，又恼二哥不留情面，不由气道：“错杀了又怎么样？二哥，就算错了，我也是跟你学来的。”
杨戬气极反笑，道：“跟我学的？我让你到处炫耀宝莲灯，到处滥杀无辜的么？”杨莲脱口叫道：“当然是跟你学的！你在天庭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天庭谁不说你自私，谁不说你胡作非为？可为了你司法天神的位子，仍是胡作非为，一意孤行……”
血腥味上涌，勉强咽下后，杨戬脸上已是一片惨白。杨莲硬着头皮又说：“总之，你今天不能抓走瑶草妹子。二哥，你放虎归山已是不该，若再用妹子出气，就更过份了！我难得有几个朋友，你就不能多体谅我一下？”
杨戬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丫头，太胡闹了。二哥是司法天神，维护天规尊严，那是我的责任，你又懂些什么？”
“天规，什么天规，八百年来我听得够多了。”杨莲不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但任性之下，全然忘了一切顾虑，多年来因各类闲言倍受的压力，一股脑爆发出来，叫道，“成天就是司法，责任，二哥，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九灵洞是我灭的门，有错我来顶。我不会连累你司法天神的位子，更不要你利用瑶草来为我开脱！要抓，你抓我上天去受罚吧。”
三圣母看着一个劲儿发脾气的自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年没看清九灵洞的情形，虽然有些悔，却更多的是对二哥落了自己面子的不满。但刚才山神报数清点的声音犹在耳边，自己此时的理直气壮，越发显得可笑。
“反正，他终还是没听我的，抓走了瑶草，重罚打入轮回，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她勉强自己不去记起九灵洞，又想，“后来，好象是哮天犬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二哥便不再理会自己，抓了瑶草就走。他……他似乎伤得不轻，再去办事，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胡思乱想中，哮天犬已架云而来。他附耳低言几句后，杨戬脸色微变，一言不发，便是逼开妹妹押走瑶草，匆匆返回真君神殿。
后面的事，三圣母便不知道了，心绪复杂地看着哥哥强撑着发落完瑶草，入室调养。直到现在，她才知那黑袍妖的咒法有多厉害，二哥的伤势，竟是比当年灌江口时，被自己用宝莲灯偷袭时更为严重。
但杨戬却没有太多时间休息，暂时压制下伤势后，便召来梅山兄弟待命，自己向瑶池而去。龙四有些担心，说道：“三妹妹，他不会也来一次大义灭亲，将你和百花姐姐的事上报天庭吧？”
一直板着脸不出声的百花，终于开口道：“他？这事他也有错，他肯上报天庭么？九成是起了什么坏主意，赶去王母娘娘那里讨好呢！”哪吒瞪了她一眼，冷冷道，“处置瑶草，我认为杨戬大哥并无不公。即使禀报王母，也无可厚非。”百花不敢惹哪吒，朝嫦娥看去，不料嫦娥也轻叹道：“姐姐，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九灵洞的事……难怪他们会用这种歹毒的灭神阵来报复。”
但瑶池中一番对话，却出乎每个人的意料。竟是哮天犬寻到了织女的下落，杨戬匆忙复命，请示王母处置方法。其时距王母命下不过五日，王母自是大为褒奖，但论到织女时，声音转厉，切齿憎恨，竟是丝毫不见母子之情，只道：“这贱人公然践踏天规，又仗了些法力自以为是。杨戬，你即刻抓她回来，囚于银河边受罡风日夜剜体，永世不得开释！”
杨戬一震，没有料到王母处罚竟是严酷如此，正待说话，王母似看出他心思，冷冷地道：“司法天神，仙凡通婚是天界最大的耻辱。你今天的地位来之不易，千万不要被自己的身世所牵累了。织女是我的女儿，谁也比不了我心疼她。但是，天庭尊严岂容污辱？你去办吧，有异议者，与织女同罪！”
杨戬低下头，恭敬施礼退出，脸色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返回神殿的路上，他不住低咳，想是又牵动了伤势。但却勉强掩饰着，带领梅山兄弟下凡抓人。
有哮天犬的万里追踪，织女的行踪再无秘密可言。她纵有法宝神通，又如何是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对手？玄铁索飞下，顿被擒到银何边牢牢缚住。牛郎抱起两个孩子，借助织女的仙衣驾云追逐。孩子的啼哭声达九天，连驻守银河的天将都面露不忍，杨戬却毫无表情，只令梅山兄弟毁去仙衣，按律论处牛郎父子私闯天庭之罪。
“杨戬，好狠的心！”百花切齿道，“织女妹子身子娇弱，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还有那两个孩子，若仙凡通婚有罪，他这个堂堂的司法天神，便已是此罪的最大笑柄了，亏他还如此地神闲气定，心安理得！”
织女之事一出，天庭自然又议论了好久。虽是背后，只言片语也不断飘入真君神殿中来，仿佛诸仙突然联想到了这司法天神的出身，讶然中带着不屑，不屑里夹着嘲讽。王母也密切关注着神殿的反应，逼得杨戬日日正常理事上朝，竟是无暇调养。

第十三章 幽亭悬瀑远（上）
唯一真正担心的只有哮天犬。自从华山回来之后，便没见主人显过笑意。而且，他已不止一次见过主人强抑着咳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他追随了主人数千年，太清楚主人的习惯和个性了。
哮天犬关切的目光，杨戬看在眼里，黯然中到底有了些安慰。一天又过去了，只有安静地坐着翻阅公文时，他才能放松下来，平定一下绷得紧紧的思绪。这时只有哮天犬会陪在身边，而哮天犬，却绝不会有任何异心和不敬。
“哮天犬。”
哮天犬忙呲牙笑着将头凑过去，“主人。”
杨戬理了一下哮天犬的乱发，淡淡道，“你追缉织女有功，赏骨头一根。”哮天犬喜笑颜开，立刻化狗型啃起骨头，毕竟这样才舒坦自在。
哮天犬雀跃的神色，看在杨戬的眼中，却心头一闷：追缉织女，对于哮天犬只是任务一件，这样也好。
又批了几件案子，杨戬掩胸低咳。那黑袍妖的爆血咒法确是不同凡响，处理公务时耗神过甚，都会牵动伤处不适。他疲惫地后靠在椅背上，心知纵走黑袍多少是个隐患。但想起九灵洞众妖的惨状，又不禁苦笑。
“这件事，也许我做错了。但是，我绝不后悔。二妹，你日后可莫要如此任性了。二哥，……”忽然似有细针椎心，杨戬用力按住胸口，“咳，二哥，不可能永远守在你身边的……你知道吗？”
听到闷咳声，哮天犬放下了口中的骨头，抬头看着主人。主人依旧伏在公案上，批阅公文。哮天犬甩甩尾巴，继续埋头啃骨头，浑不管吃相。因为，这可是主人赏赐的，美味大骨头啊。
杨戬仍在想着三妹。二十多天了，自强行押瑶草仙子回来受审，杨莲便一直躲着他。他知道，妹妹是因在好友前失了面子而生气。这丫头被自己宠坏了，仗着那盏威力无穷的宝莲灯，以后只怕会越发胡闹。不问青红皂白就灭了人家满门，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哥哥纵虎归山，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任性胆大到了这个地步？
心中隐隐有些痛。当时在华山之上，三妹明明见到自己受伤，却仍为了瑶草受审之事不依不饶。在她看来，自己这二哥，怕还比不上她对着朋友时的面子重要。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证明三妹不会象自己一样孤寂，孤寂得象是一个幽灵。
银色的月光从殿外洒入，更衬出真君神殿的寒冷死寂。哮天犬啃完骨头，见主人脸色极差，又担起心来，却不敢说话。一边的三圣母见二哥伤势一直未愈，略觉愧疚，但想到前些日子他处理织女时的决绝，愧疚之意顿减，只想：“九灵洞确是我莽撞了些，但他未必是恼我枉杀无辜，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怕牵累了他司法天神的宝座。”
镜外众人仍为织女被生生抓回天庭气愤不已，龙八说道：“才上天庭时，我们只道他是为了瑶姬仙子。可这么久了，没见他为救母尽一点心力，反挖空心事去奉迎王母，打击同僚。织女藏身处连娘娘都不知道，他便放她全家一马又如何？偏仗了哮天犬的万里追踪来建功。”
百花想起瑶草，更是生气，道：“就是，我瞧啊，就算九灵山真的错了，我们也不用耿耿于怀。杨戬说得再好听，不也为了一己权势，就任意牺牲他人吗？我们诛的是妖孽，而他呢，害的却是织女妹妹！”哪吒瞪了她一眼，冷着脸不说话，嫦娥想为杨戬分辩几句，却连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辩起。
一名仙吏进来，禀道：“真君老爷，三小姐来了，说等公务忙完后，请您老去后园小坐休息。”
杨戬一愣，有些惊讶，“三妹会主动来看我？”沉香想了想，明白过来，说：“娘，织女阿姨和你也是好朋友，你是来向杨戬求情的吧？”三圣母随着杨戬向后园走去，点头道：“这件事我记得。他生日到了，我想趁机哄哄他，逗他开心后再求他放过织女。结果……结果他言而无信，冷冰冰地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几丛老竹摇曳在风中，叶儿随风轻飏，宛转坠落。竹下一座小亭，隔水遥对一块天然石壁。那石壁峭拔玲珑，悬瀑挂于其上，银河倒泻般往下坠落，水珠迸在月色里，如雾如烟。
亭中石桌上排开了四色食盒，正中是两个样式古怪的球饼。一个女子以手支颐，百般无聊地把玩着盒中果品，神色似喜似嗔，薄怒轻颦，却又娇戆可爱，正是三圣母。
杨戬匆匆行的脚步为之一顿，生恐惊扰了妹妹的安静与温柔。华山的余怒烟消云散，他在竹边驻足小立，有些出神地看向亭里。自出任司法天神后，兄妹两人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已很久没见过三妹这么轻松单纯的神情了，九灵洞的事，更是火上加油。
“二哥？你既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亭里的三圣母无意回头，正触上杨戬投向自己的目光，惊讶地叫道。
杨戬一笑，缓步进了亭内，三圣母按他坐下，偎在他身边，贴近他耳边柔语央道：“好二哥，不要再生气了嘛，那天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妖怪都和你一样厉害，谁知道那么不经打。”
杨戬由着她撒娇，道：“我劝过你，不可以轻易使出宝莲灯。”三圣母噘了嘴道：“可他们先欺负百花姐姐的，我当然要帮她。”见杨戬还要再说，她伸手取了一小块酥果，硬塞入哥哥口中，求道，“我知错了还不行么？二哥，小时候你很爱吃甜食，这块酥果就算是莲儿向你赔罪了好不好？今天日子特殊，你可不准生气，生气人会变得又老又丑的。”
杨戬无奈摇头，品着那酥果，果然是他喜欢的那种。算算该有近三千年没食过甜点了吧？幼年时颠沛流离，偶尔买来，也全是为了给小妹解馋，后来忙于修练，就更没心绪去注意这个了。他心中不由漾过一阵暖流，这个三妹，原来还记着二哥的口味啊。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特殊？天庭的节日，好象没一个挨得上边。便是凡间，中秋早过了，春节又还早。三妹的生日么，可那是在桃花盛开的初春，现在草木凋零，隔得也太远了。
想了半晌，见妹妹还在认真地等着答案，杨戬只有苦笑，道：“我可没那么多的时间去记精灵古怪的事儿，到底什么日子？”三圣母顿足道：“真是的，二哥，你气死我了，今天是你三千岁整寿，你竟真的给忘了？”
三千岁？杨戬一时间有些恍惚，自己？三圣母侧着头顽皮地佯作生气，嗔道：“好啊，原来二哥一点也不稀罕，枉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想给你个惊喜。”
杨戬只觉得心中一阵欢喜，又是一阵茫然，轻抚着小妹的鬓发，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原来，三妹还是牵挂着自己的，自己的生日，她也会记得这样清楚？他侧过身子，掩示住眼中微微的湿润，拈起一块茯苓软糕出神地看着，竟是舍不得吃下。

第十四章 幽亭悬瀑远（中）
一边的三圣母看看他，再看看赖在他身上的自己，百感交集，只想：“不过是几样普通的糕点，他……他为何会高兴成这样？”但她又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在意二哥眼中的感动。那时的自己，只在一门心思地想着怎样为织女求情，怎样让二哥回心转意。
杨戬放下手里的茯苓糕，又看向正中的那两个圆饼。有些尖，凹凸不平，斑斑点点，不黄不黑地，和那四色精致好看的甜点比起来，不虞天渊，古怪之至。他不禁好奇，拿起一个，问：“三妹，这是什么？”
三圣母顿时红了脸，声如蚊蚋地答一声，杨戬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三圣母伸手欲抢，叫道：“还是不要吃啦，二哥，味道很怪的。我……我……我实在学不会你那手好厨艺。”
杨戬沉腕避开，拿近了仔细看着，笑道：“你下厨？那更要尝尝了。我的好妹妹，居然也有下厨的闲情？”三圣母不依，扭捏了半晌，终于道：“就知道会惹你发笑。本打算亲手做两个寿桃帮二哥你祝寿的，可是，和嫦娥姐姐学了好几天，我弄出来的东西仍是这么怪模怪样。”
沉香和小玉好容易憋住笑，却已直不起腰来。三圣母见杨戬目光越来越柔和喜悦，暗自得计，盘算着怎么样话题引向今日的来意上去。杨戬不知她的心事，正咬了一小口寿桃，慢慢地尝着。面没揉开，软硬不一，又咸得发涩，想是三妹误将盐当成糖了吧？火候也过了，烤焦大半，涩中透着苦味。但此刻对他而言，这苦涩的面桃，竟是比天下所有的美食都更加香甜，香甜得连空气里，都似泌了蜜一般。
“二哥。”三圣母突然叫了他一声，轻声道，“从小到大，都是你帮我张罗着生日，变着法儿给我礼物和惊喜，这些我都记得。”杨戬心中感动，说：“你今天的礼物，二哥也会牢牢记住，普天之下再没有什么，能比我三妹亲手做出的寿桃更加宝贵。”三圣母机灵一动，拍手笑道：“好啊，可是你说的，既然这么宝贵，那么，你准备如何谢谢我？”
杨戬微笑道：“你想要二哥怎么谢？只要你说，二哥一定照办。”三圣母脱口而出：“那好，二哥，你放了织女姐姐，让她一家团圆，那就是谢我的最好方法了！”
杨戬的手斗然一僵，笑意在嘴角凝住，沉声道：“三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重说一桩，二哥一定为你去办。”三圣母却暗喜扣住了他的话，不依地道：“不，我就要你放了织女姐姐。你不是说司法天神言出必行吗？怎么，才答应的事就想抵赖了？”
杨戬慢慢放回寿桃，舌上觉出无比的苦涩，一直渗入了心底。先前在神殿时的疲惫又一次袭来，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你既知我是司法天神，那你就该知道，我所做的这些并没有错误。织女违反了天条，将她禁锢在银河边，那是王母娘娘亲自裁定的处罚，我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
三圣母不满地道：“又是天条，二哥，每次你连借口都一模一样，就拿不出更新鲜点的理由了吗？不行，你答应我了，你须现在就去奏明王母，放了织女姐姐！”
杨戬已大体猜出这妹妹想的是些什么了。奏明王母，放了织女……三妹，你真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你二哥一手造成的冤案？二哥这司法天神当得有多艰难，你竟一点也不曾看出？情绪激荡下，胸口一阵剧痛，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桌沿，强忍了过去。
三圣母见他不答，只当他是理亏，劝道：“其实谁都会做错事，你老是训我，可你自己也不会例外的。你瞧，天庭里你越来越孤立，连哪吒这样封神之战时就认识的好朋友都吵翻了，再这样下去，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那司法天神的位子。二哥，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丫头……这丫头真的被宠得太过了！”杨戬脸色有些苍白，华山时就见识过妹妹的口舌之利，但就算是那次，她也没敢用这种充满教训意味的口气来和自己说话啊！但三圣母仍意犹未尽，续道，“你没朋友，那怪不得别人，可我呢？二哥，你从来不肯为我想一想。我有我的朋友，象百花姐姐，瑶草的事你让她有多难堪？幸好姐姐大度不和你计较。而现在又轮到织女姐姐，二哥，是不是非要我和你一样，也弄得神憎鬼怨没人理你才满意？”
“住口！”
乓地一掌击在桌上，三圣母吓了一跳，退后几步，不能置信地看着二哥，似没料到他真的会动怒。杨戬见她被吓着了，心中一软，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半晌，他叹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妹妹，伸手紧紧按住了胸口。
哪吒在镜外看得真切，想起他方才在真君殿里的咳声，有些担心地叫道：“三圣母，你后来没再说什么了吧？杨戬大哥伤势不轻，你不该再这么激他。”三圣母看着二哥紧铍了眉头，分明是在强忍着痛，心中也有些乱了，低声道：“我……我后来也就说他了几句而已。他没事的，记得我离开时，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时的三圣母却没有注意杨戬的神色，只沉浸在自己的气恼与对哥哥的不满之中。见二哥喝了自己一声后就背过身不再说话，她胆气为之一壮，以为说到了杨戬的痛处，便又道：“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两千多年前的今天……你十三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
杨戬身子一震，低沉了声音说道：“莲儿，休要再说了。你既知道今天是二哥的三千岁整寿，就不要再逼我了成不成？”三圣母脆生生地道：“我没逼你，是你在逼我。好，我不说，你自己来说。那年我才五岁，你刚满十三岁，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戬脸上血色尽失，坐在石凳上，连身形都有些不稳了，三圣母怒道：“不说话就可以逃避了？哥，你现在的做法，爹娘的在天之灵能原谅你吗？我们小时候的那些痛苦，你明明还记得，为什么还这么狠心，狠心地让织女姐姐全家都重蹈复辙？”
爹和娘……娘？
杨戬有些昏沉的意识蓦然恢复过来。“不，娘会原谅的，我已经做错了很多事，现在只是在弥补，在弥补我两千八百多年前，犯下的那个错误而已。我……我没有对不起她老人家！”他在心中为自己分辩着，但父亲坠崖前的惨呼，却在耳边回响了起来。
“天条如此，我没有办法。三妹，今日到此为止，你走吧。但无论你谅不谅解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二哥从来没有成心让你难做过！”他疲惫地说完，想起身离开，眼前一阵眩晕，竟又跌坐了回去。

第十五章 幽亭悬瀑远（下）
三圣母怒火上冲，气道：“没有成心让我难做？二哥，天庭那些流言有多难听，你可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我呢？我凭什么要因为你忍受那些？天条……归根结底，天条也不过是你手中的道具而已！你要为了自己的前途地位，低声下气地奉迎王母，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该忘了爹爹和大哥的死，一门心事溜须拍马，不惜造出同样的悲剧来同流合污！”
鲜血从杨戬口中喷出，又被他迅速地举袖掩去。他背对着妹妹，三圣母瞧不见，但瞧见了又如何呢？杨戬乏力地合上眼，他不期望小妹能了解自己心中的重压悲伤。
“可是，为什么？”他黯然地想，“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定要如利刃一般，直剌向我这二哥？难道，我在你心中，竟已是如此的不堪了么？”
“咣”地几声响，杨戬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已发白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三圣母已将桌上的食盒寿桃尽数扫落在地上，眼眸里全是不满和恼怒。
“言而无信，二哥，我算见识到了，难怪整个天庭都说你是小人！”她气汹汹地叫道。
一边的三圣母身子微微颤抖着，连沉香小玉都有些发呆了。镜外的嫦娥注视着杨戬那已气极伤心到极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道：“三妹妹，你……你不该这么对他，他就算有千般不是，但他毕竟是为你做过那么多……”镜里三圣母低声道：“我不知道他的伤还没好，我也不是成心的。那时我只想着织女姐姐的委屈，恨他恋着司法天神的位子不肯放手，恨他的路越走越错……”百花插口道：“其实三妹妹的做法也不能算是错了。如果这时杨戬能被妹妹骂醒，不再贪图权势，又或者能念着些自己父母身受的苦楚，他自己，最后也不会落到那种可悲又可笑的下场了！”三圣母本来已有悔意，但听百花这么一说，顿觉出些安慰，想，“我是过份了些，但我也是为了二哥好。他不肯听，将好话当成恶意，所以才害苦了他自己！”
镜中兄妹二人仍在僵峙着，三圣母不忿，用足将地上的糕点一块块辗得粉碎。杨戬的手扶着在石桌上，青筋暴起，不住地发抖。许久，还是杨戬忍下喉中涌上的腥甜，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先开了口，说道：“闹够了没有？明日我还要早朝，不能陪你再疯下去了。三妹，你先回华山，有话下次再说。”
“我不回去！”三圣母怒道，“我原来那个二哥哪里去了？那个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做事为人，仰俯不愧天地的二哥哪去了？”杨戬沉声道：“我是司法天神，我现在做的这些，依然是仰俯不愧天地。”三圣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怒火中烧下早已忘记那件事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冷笑着，声音清脆如断冰切雪一般，“司法天神？二哥，你以为你自己真的就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司法天神，处置织女等思凡罪仙毫不容情，但却不知你处理自己时，会不会也一样的禀公正直，毫不殉私呢？”
镜外嫦娥的心不由一紧，镜里，杨戬嘴角抽搐着，似乎也猜出了妹妹想说的是什么。三圣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除了眷念着你的地位，你还有个见不得光的理由，二哥，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只是因爱成嫉而已，自己得不到嫦娥姐姐的欢心，就再见不得别人琴瑟和鸣，阖家快乐！”
杨戬一幌，半个身子抵在石桌上，才没有摔倒，他拼命压制着翻腾的血气，却不敢开口，生恐一说话，大口的血就会喷将出来。眼角余光落在地上，那被践得面目全非的糕点寿桃，都似在冷冷地嘲弄着自己。祝寿？他不禁惨然一笑。三妹，你很好，你是存心要将我这二哥活活气死才满意么？
三圣母只顾着解气，浑没注意到二哥摇摇欲坠的身形，顿顿足，又冒出了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侧了头笑了起来，看着杨戬的眼睛，慢慢地说道：“迟早有一天，二哥，我也会和织女姐姐一样，去试试这天条到底有多了不起。我有宝莲灯，你想拿我没那么容易，就算你拿得住我，大不了我也像母亲一样的无怨无悔。我要看看，你这个司法天神的心，到底能有多硬！”
“你……”
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杨戬蓦地挣起了身子，大步冲到三圣母面前，目光严如霜刃，厉声道，“你再说一遍！”三圣母毫不畏惧，昴着头对着他，大声道：“我说了，我会学织女姐姐，会学母亲那样，做想做的事，嫁给我想爱的人！”
一股劲风袭来，刮得她左颊生疼，她一楞，转头望去，杨戬的手正停在她面颊旁，却不停地颤抖着，说什么也打不下去。她呆了半晌，似是不信，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向外冲去。
杨戬慢慢向后退去，跌坐在石登上，后背靠住桌沿。冷汗从额上渗出，他合上了双目，右手紧握成拳。多少年了，从没动过三妹一根手指，刚才，竟险些真的动了手。不远有足声传来，匆匆忙忙，似乎有些惶恐。是三妹？不会，她在气头上，不会回来的，只怕在自己低头之前，她都不会再进这真君神殿一步。
身子不受控制地从冰冷的石凳上滑落，一双手伸过来扶住，哮天犬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主人，主人！三圣母她，她太过份了！”刚才的争执声实在太大，他虽留在神殿内，也听了个清清楚楚。本不敢过来，怕主人生气，但是，三圣母的那些话，主人又如何受得住！
神识渐渐昏沉，杨戬苦笑了一声，血从唇角涌出，在银色的铠胄上渲出剌目的红来。挣扎着，他低声道：“哮天犬……今天的事……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我饶不了你……”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悄不可闻。
三圣母愣愣地看着，想试去二哥嘴边的血，手停在半空，半晌，又慢慢地收了回来。沉香扶住母亲，劝道：“娘，不关你的事，是杨……是他太过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你的本意也是为了他好。何况，他此后的行径，已证明你的说法，根本就全是对的！”
镜外嫦娥抱着玉兔，苍白着脸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龙四等人怕三圣母难过，齐齐顺了沉香的话称是，只有哪吒气冲冲地用乾坤圈在地上重重一砸，想开口反驳，终还是忍了下去。
三圣母茫然的看向镜外，虽看不见，却仍在寻着刘彦昌。她似在说给别人听，又似在说给自己：“是，我没错，最终我还是嫁给了我所爱的人。他为了地位和权势，让自己的亲妹妹重蹈母亲那悲惨的遭遇，我又怎么会是错的？彦昌，只要有你陪着我，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后悔……”

第十六章 雷霆压华山（上）
一直到天拂晓，杨戬才渐渐清醒过来。哮天犬欣喜若狂地扑上去，被他目光一扫，又吓得缩回原地。杨戬也不说话，挣起身，整束好法冠玄氅，匆匆便去赴每日例行的早朝。众人看着他在朝会上恭敬低首，小心地禀奏着事务，用谦逊得近乎阿谀的语气敬谢王母对自己的褒奖，原本的几分同情，顿时又化作了厌恶。连哪吒都有些看不过眼，摇摇头，别过脸去。
散朝后，杨戬径自入了密室调息。小玉噘着嘴，在室中来回走动，气道：“阴沉冷冰的，这破房和杨戬的性子一样别扭！”镜外的龙四却看着密室发怔。这里她始终觉得有些眼熟，每次杨戬进来，她都有种奇异的感觉。但是，自幼住惯了的东海龙宫富丽堂皇无比，又怎会有这般森严冷漠的所在呢？
这一闭关便是好几日，但没等他调理好旧伤，王母的旨意传来神殿，着司法天神立刻整束风纪，打击思凡之风，雷霆万钧地考核群仙功罪。
公事越发繁忙，他全部的心思，都只有先放在推敲局势，应对王母之上。一年的时间过去，不但旧伤未能根除，连三妹从那一夜后，到底有多久再没来过神殿，他都再无暇去顾及。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人间已是初春的时候了。这天难得轻闲下来，杨戬锁着眉头，本似想着回房调息，却又只站在窗前，看着天际的浮云出神。
胸口仍是郁结，他自知纠葛于公务，近来颇耗精神，旧伤又引得内息不畅。但总觉有事不妥，很久前三圣母临去前昂头扔下的语话，反复萦绕在耳边，令他心中说不出的不安。
“我要看看，你这个司法天神的心，到底能有多硬！”
“我会学织女姐姐，会学母亲那样，做想做的事，嫁给我想爱的人！”
寒意从心头透起，杨戬身子一幌，却又稳住，目光不自觉地往华山方向飘去。沉香道：“他又在转些什么心思？”三圣母却颤抖了一下，轻声道：“一年多了，一年多过去，下界该又是初春的时节了吧？”
回到桌案边，杨戬翻着未处理的公文，但明显心不在焉。他想着三妹的单纯与任性，不禁轻叹了一声，起身外出，却是去了真君神殿的仙库。
他心知三妹的脾气其实极象自己，当日一番大吵，无论自己如何无愧，要三妹先低头都绝无可能。但若再僵持下去，他实在放心不下，这妹妹的任性已登峰造极，又涉世不深，万一负气闯下祸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算算下界也该是春回大地、桃花盛开的日子，罢了，自己的亲妹子，低一回头就低一回头吧。心中仍有些苦涩，他不敢细想那天三妹说的那些话，只顾细心地捡索仙库里历年来积下的奇珍异宝。
选了半晌，取了一对玉玲珑。那是一次诛伏魔物后，玉帝亲赐下的灵物，光彩夺目，变化万千，应是很合于女孩子家的喜好了罢？他将这玉玲珑置入袖中，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声。
本待一人独往，走了几步，杨戬又犹豫着停下脚步。就这么去，低头事小，但如果妹妹再旧话重提呢？她那晚的言语，句句锥心，若重演一遍，却教自己如何受得住？他沉吟着，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还是召来了梅山兄弟和哮天犬。
“这几个人咋呼惯了，必能将场面搅得热闹，妹妹或许会暂时忘记织女之事。而且，有外人在场，就算仍记在心上，她的话，料来也不会太过尖酸刻薄了吧？”他苦笑着想。
康老大忆起当时情形，叹道：“他召大家来后，便与我们驾云去往华山，说是今年搁于公事，一年没见到小妹了，要去华山为三妹度一回生日。谁想这一去，生日没度上，反倒被他生生拆散了三圣母一家人。”
说话间云头已到了华山，圣母庙中空空荡荡，案牍文书堆得满桌都是，连小吏鬼判都踪影全无。杨戬微愕，担心之至，不知是否妹妹出了什么事，急唤来哮天犬，令他追踪查看。
“三圣母没走远，就在十里外的一片桃花林里，百花仙子、东海龙四公主都在。咦，怎么会有男子和婴儿？三圣母……三圣母身上竟有乳香和那男子、婴儿的味道！”哮天犬施诀万里追踪后，神色间是掩示不住的惊讶。
杨戬心中一震，婴儿？乳香？不会，不会的。年前三妹只是气话，是在恼自己言而无信，三妹不会真这么不懂事的。是了，定是凡人遇难产祈福，她好心去相助而已。可百花与龙四又怎会在那里呢？他握紧了拳，衣袖不易觉察地轻颤了一下。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康老大道：“想必是三圣母在救治产妇，我们去了恐不太方便。要不，二爷您先回真君神殿，改日再来如何？”杨戬阴沉了脸，冷冷地道：“不要说了。哮天犬，你带路，我要去看个究竟！”
十里地转眼便到，三圣母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从神殿回来时，正好遇到了彦昌。他迷了路，失足从崖壁摔落，被我用云头救下。彦昌的学问真好，写了好多诗送我。我们再也离不开对方了，发誓要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沉香，你知道吗？今天，正好是你满月的日子……”沉香扶着母亲，劝道：“娘，都已成过去。现在天条改了，全家团聚，其乐融融，您不必再感触伤情！”三圣母偎在儿子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山风吹拂下，落英缤纷，一如记忆中那般绚美。龙四公主与百花仙子来了又走，烂漫的花树下，婴儿在丈夫怀中咯咯地娇笑。自己焚了香，轻盈地抚着琴，吟诵昨日丈夫新作的诗篇。桃花片片落在衣衫上，也仿佛感染了这一家人的快乐。
三圣母呆呆地看着。那场连绵了二十来年的噩梦，马上就要在眼前上演了，这些日子的愧疚烟消云散，怨恨，再一次牢牢攫住了她的心。
是的，怨恨，从快乐到痛苦原来竟是那么容易，而这一切的起源，却仅仅因为那个人，那个信誓旦旦要宠着自己一生一世的哥哥。看，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啊，可笑到去相信这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相信这热中权势的好二哥的伪装！
琴弦忽断，浓密的云层中，现出杨戬银铠黑氅，傲然不可一世的身影来。
“二哥？”按住断弦，三圣母叫道，带着几分惊讶，却又有几分不满。二哥知道了？知道就知道，自己不是和他说过么，要学织女姐姐的，要嫁想爱的人。反正他一向拿自己没办法，这次，又岂会例外？可他怎能这付样子赶来！腾云驾雾，带着梅山兄弟，眼神冷得比山风还要彻骨。他，他会吓着彦昌的！
起身护住丈夫，果然，刘彦昌有些惊恐，搂紧了孩子，畏缩地退在妻子的身后。他毕竟是个凡人，纵有才学，又如何受得住杨戬那足以战栗三界的杀气？心疼着丈夫，三圣母不禁有些恼怒了，又叫了一声：“二哥！”脸上全是不悦。
几千年的兄妹，杨戬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情？看到妹妹愤然中犹不忘向那男子温柔浅笑着以示安慰，他的心忽然冷了下去，有些生气，隐约间还有些痛，说不清也道不明。蓦地里一张明朗的笑脸从记忆深处翻出，他紧盯着妹妹，仿佛又看见小蝶央着自己要做凡人时的情形，看见她在自己怀中慢慢消散时，那漫天飞舞的枯萎坠叶。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他冲口而出，“你很好，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以前答应过我什么？竟是全都忘了么？”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似也被这司法天神冰冷的声音吓住了。三圣母有些出乎意料，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她伸手擎出了宝莲灯，叫道：“彦昌，你先进屋避一避，他不敢将我们怎么样的！”
三尖两刃枪一阵轻震，旁人只道是他要出手的先兆，但杨戬自己却知道，那只是因为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我有宝莲灯，你想拿我没那么容易”，话犹在耳，宝莲灯……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不错，是宝莲灯。他宠了几千年的妹妹，果然又对着自己亮出了宝莲灯！
想起了杨戬对织女的处罚，和一年前在真君神殿后园的争执，三圣母将宝莲灯握得更紧了：“我知道你是司法天神，也知道你舍不得这个位置。但是，我不可以失去刘彦昌！二哥，他已和我们是一家人了，为了我，为了我的家，你就不能让一步，让我们平安地做一世夫妻？”
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杨戬轻蔑地看向这个想站直身子，却脸青唇白、不自主哆嗦着的男子。几千年来他阅人无数，这么一个要骨气没骨气，要胆识没胆识的文弱书生，如何教他看顺眼？三妹，你真是好眼力，就为了他？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凡间男子？而且，姓刘？又是姓刘的？

第十七章 雷霆压华山（下）
怒气越聚越多，他冷冷地开了口：“一家人么？就凭他？躲在妻子后面，连孩子也抱不住，比女人更不如的东西，也配和我杨戬做一家人？”
三圣母气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不配？彦昌的人品才学，也未必就输与了你。至少，他懂得什么是感情，懂得对我好。不象你，为了自己的地位，将所有的亲情和起码的廉耻，都一概弃如败履！二哥，杨戬，有本事你就来拿我，我不怕你！”
梅山兄弟看着这两兄妹，不知如何劝解。杨戬竭力不去听妹妹的话，但偏偏一字字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他胸口一阵绞痛，伤心中夹杂着如炽的怒火，思绪中一片空白，生硬的话语却已本能地反击了过去：“拿你？原本便该拿你。三圣母，你私自和一个凡人成亲，已触犯了天条，我身为司法天神断不能殉私枉法，还不速速与我返回天庭接受惩罚？”
此言一出，镜外的龙八百花等人都呸了一声，龙八道：“原以为他是怕三圣母的事累了他救母，可现在看，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他那个司法天神的宝座！”
三圣母不能置信地看着从云端降下的二哥，二哥的银铠闪烁着冰一般的寒辉，说出的话，也同样的寒冷。三圣母盯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愤怒涌上了心头。丈夫已被吓得不敢迈步，儿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大，二哥，你真是好样的，姐妹们带来的是祝福，而你，带来的，竟是腾腾的杀气和公事公办的官腔。难道，是要象禁锢织女姐姐那般对我，让我真的去步娘的后尘？
她拂袖将丈夫儿子移到身后的茅屋中隐藏，冷冷面对犹豫着围过来的梅山兄弟。康老大劝道：“三圣母，二爷正在气头上，你先随我们回真君神殿，等他气消了再说吧。”三圣母冷笑道：“气消？除非将我送出去当成他步步高升的踏脚石，他的气又岂会消去？”
杨戬怒道：“不要再说了，先拿她回去，她以为天条真的只是儿戏么？”
三圣母尖声叫道：“天条，又是天条！杨戬，你忘了我早看破你那假面具了吗？你在嫉妒，嫉妒我有了彦昌，有了真受，你在嫉妒你自己的亲妹妹！你自己得不到，就要拆散所有人，可那又怎么样？就算你拆散天下所有的良缘，象你这么自私的人，也注定得不到任何爱意！”
她的目光越来越凶狠，几乎要噬下人去。杨戬心中气痛交集，几乎已全然麻木，只楞楞地看着三妹的双眼。原来眼神也可以如此地决绝，如此地充满了仇恨与杀气，将数千年的岁月击得粉碎，让天地之间，只剩了一堆灰烬。
三尖两刃枪举起又放下，漫天桃花飞舞，殷如血，在风中寂寞地号泣着，一如家变那日冲天的火光，和母亲眼眸里那蕴了无尽憎恨的血色。血色凝入心底，化作了锥心的剌痛。
连串法诀从三圣母口中默诵出来，宝莲灯通体晶莹，发出亮如闪电般的光华。一朵青莲自灯中幻出，充塞天地，如火山爆发一般四下炸裂。雷电火花飞溅，大地剧烈震荡，毁天灭地般的冲击袭来，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梅山兄弟尚不及反应，便被狂暴的冲击压倒在地，惨叫声里，眼见要当场碎成粉齑。
黑色的银纹披氅被狂风掀起，杨戬蓦地清醒了过来，异芒从神目中迸出，化作银色的星辉飞旋着结成巨网，于千钧一发之际阻向宝莲灯的全力一击。
两股力道普一触上，地面已被生生激荡出无数裂缝。青银两道光芒激射缠斗，巨大的压力将四周桃树震得向外反躬，形成一个诡异的大圆，隆隆的震颤声不绝，仿佛是惊雷连环炮般炸响，整个天地都为之突然扭曲！
刘彦昌惊惶失措的大叫和婴儿的啼哭声传出，三圣母身后的茅屋再也承受不了如此的冲击，轰地一声，整个倒塌了下去。
“不要伤彦昌和我的儿子！”
三圣母辨不出是宝莲灯还是杨戬的神目波及了茅屋，但刘彦昌的叫声令她心如刀割。“他，他要杀彦昌！”混乱的心中斗然闪过这个念头，她的恨意更空前高涨起来。送走彦昌，对，先送走彦昌和孩子，然后决一死战！
法力从她手上打出，牵引着宝莲灯向刘彦昌飞去。同时双臂一振，扬出无数彩色飘带，挟着无坚不摧的劲风，毒龙般直击向杨戬。
强接宝灯莲一击又牵动了未愈的旧伤，杨戬脸色惨白。哮天犬大叫一声：“主人！”挺起白骨杖拦向彩带，那彩带如有灵性般夭矫飞舞，反折过去，将哮天犬牢牢缠住，掷出老远。
手中枪向横划出，数十株花树被强力震起，盘旋呼啸，在空中撞上彩带，杨戬怆然一笑，法力催送过去，彩带节节崩裂，伴了无数花瓣满空飞舞。但三圣母面如寒冰，双手快速掐动灵诀，淡淡的黄光从手中散出，身随光至，悍不顾死地又直扑了过来。
宝莲灯闪闪生辉，将刘彦昌与婴儿吸上半空，在代表主人心念的法力授意下，急速无比地掠向远方天际，梅山兄弟上前拦截，灯华一烁，无不被击落云头。
“我不用宝莲灯，我要它去救我的儿子和丈夫！”三圣母狂乱地叫道，“是你，你眼看着爹爹和大哥摔死的，如今，又想害死我的全家！不，我不会让幼年时的悲剧重演！杨戬，你休想！”
花树下，沉香紧紧搂住母亲。小玉喃喃地道：“杨戬好狠的心，将自己的亲妹妹逼成这个样子！”三圣母看着自己和二哥苦苦缠斗的身影，泪水从脸上滑落，轻声道：“我斗不过他……就算他有伤也不成。彦昌，沉香，对不起，否则，你们就不用受那么多年苦……”
镜外鸦雀无声，刘彦昌感动地盯着境中场景，又是自豪，又是自负，挺起胸大声叫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三圣母，你受的苦已经得到了补偿，生生世世，谁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龙四叹道：“三妹妹，不要伤心了，为了刘先生这样坚贞痴情的丈夫，你所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让人好不羡慕！”
血气阵阵翻腾，喉中又不住地涌上腥味。杨戬麻木地折解开三圣母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眼前晃动的，一会是妹妹怒火冲天的眼神，一会又是小蝶哀怨欲绝的悲泣。恍惚之中，一个念头固执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不，决不能让往昔重演，母亲，还有小蝶，决不能由着三妹任性胡来，毁了她自己的全部！”
三圣母久攻不下，一声娇叱，灿烂之至的紫芒从手中飞起，如同水上的涟漪般荡漾开来，游遍全身。天地斗然为之一静，随即，以她立足之地为中心，轻微的“噼啪”碎裂声隐隐响起。
如山的重压传来，连三尖两刃枪都悲鸣一声，微微弯曲。杨戬心中一片冰寒，看着三圣母锐啸声里，将所有的法力倾向天际，犹如一条盘旋的紫龙，旋转着扑向自己。
“已怨恨到这个地步了？到了用你的性命，来与我这二哥同归与尽的地步了么？”
有什么东西，突然破裂了去。一片寂灭之中，杨戬抬起头，茫然看着紫龙炫出奇特的异采，义无反顾地覆向破碎的大地。所有景物蓦地里飘渺如幻，映着淡淡的紫色，血色黄昏般凄美惨烈，行走在毁灭的边缘。
深吸一口气，彻骨的痛与怒取代了最后的冷静。他的身形腾空而起，全部法力聚结，三尖两刃枪绽出夺目的光芒。法诀结出，天空变得浓墨也似，无数焰光闪电夹着轰鸣，后发先至，急速无比地撞击向濒临地面的紫龙。
巨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大地塌陷了下去，赤色岩浆喷涌而出，发出炙热的红光。三圣母鬓发凋乱，咬紧了牙，扭曲着面孔拼命催动法力。翻腾的火海在她身边燃烧着，宛如坠入了阿鼻地狱般地凄厉。
“决不能由着她毁了自己！”杨戬咽下口中的血，一遍遍地向自己重复着，双臂怀抱处，熔烁天地的白芒漾出螺旋般的波纹。天空死一般地寂静，白芒旋出，化作光轮悬在山巅，耀出剌目的强光。
“山崩地裂！”
厉喝声从唇间迸出，三千年的强横法力，头一次毫无保留地击出。高耸入云的山峦发出“咔咔”的撕裂之声，光轮如劈腐木般钻入地底。杨戬神目中倾下银辉，将三圣母打来的紫芒强行压回体内，禁锢了起来。山势缓缓中分处，三圣母足下一虚，惨叫声里，已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无踪。
“合！”
翻掌向下，光芒注向中分的山峦，带动山势，缓缓向内聚拢，同时繁杂的法诀飞快地诵出，形成一个中空的银色光柱，伴随着尖利的呼啸声，向黑暗的山底延伸压去。
山峰合上，零乱的桃花林被摧残成一地的花雨，在山风中哽咽成绝望的图画。杨戬依然站在云间，挺得笔直的身子，在地上曳出浓黑如墨的倒影。他沉默着，看不出半点悲喜，如烬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的寒灰。
三圣母倚着儿子，身上再没了半分气力。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山底那个森冷的岩洞，洞中那座四面环水，被光柱困死的小小石台，消磨了自己二十年的岁月。神仙的生命无休无止，那时的岁月，也绝望得无休无止。
如果没有沉香，那样的岁月必然要延续到现在。见不了天日，更见不了家人……她不敢再想下去，感受着儿子手臂上传来的体温，泪水潸然而下。
嫦娥喃喃地道：“好狠的心，好酷烈的手段，竟用来对付自己最宠的妹妹……为什么他要变成这样？变得这么狠心……”低下头去理玉兔的长毛，脸上全是失望。百花等人已忍不住放声大骂，哪吒茫然若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卷 血缘之亲

第一章 初会怜稚子
太阳慢慢坠下，杨戬留下康老大和梅山老三看守半山的入口，神色漠然地返回了真君神殿。他独坐在寒冰一般的大殿中，仿佛连月色都不愿去见，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退朝回来，哮天犬来报，宝莲灯已将刘彦昌送回了刘家村老家。三圣母脸色惨变，叫道：“他……他知道你们的下落了？”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心道以他压妹妹入山底的狠辣手段，又怎会放过这对父子？随即觉得奇怪，沉香分明是在刘家村平安长到十六岁的，不知其中有着什么变故。
杨戬令让哮天犬退下，侧身坐在榻上，锁眉沉思着，神色落寞。半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嘴角边掠过几分苦涩的笑。
他缓缓起身，驾起云头往华山而去，却不落下，只在云间伫立着出神。“昨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合上双目，觉出难言的疲倦。三妹那凶狠的目光又出现在眼前，他微微一颤，从来都挺得笔直的身形，竟也有些佝偻了。
“织女私通凡人，败坏天地秩序，无论如何也不容宽贷！”
王母的话言犹在耳，织女被锁在银河边时，那盈盈欲泣、悲苦无依的模样，也还记忆犹新。亲生的女儿，都要受这么重的处罚，看来老君没有说谎，仙凡通婚，果然是王母最大的禁忌。
“三妹，你的善解人意，从来都只是为了外人而发。我这二哥的苦楚和用心，你却是从来都不肯体谅。”他惨然地想着，“你可知道，你的行径，足以毁了你和我所有的一切。”
但是就算如此，那山下……
那山下阴湿沉闷，连昼夜都无从分辨，三妹怎么受得了。从小到大，她又何尝吃过这种苦头？自己昨天，又如何能下得了这狠心，竟生生锢了她的法力，将她压入这么一座高耸沉重的山底？
胸口压抑难当，思绪却越转越快。看着郁郁葱葱的山色，杨戬只觉得自己也喘不过气来，那山，也似整个压在了他的心上。
“权势，地位，甚至我自己，我都可以由着你毁去，但是娘怎么办？你自己又怎么办？你天真到以为一个宝莲灯，就能保你永世的平安，就能对抗整个天廷？”
血从唇角呛出，他却浑如未觉。如何才能保得了三妹的平安？或许，这么瞒下去就不会有事。可是，若她忘不了那凡人，还要继续她这一世的夫妻呢？无力感从杨戬心底涌出，为了那样一个平凡的男子，她已对唯一的哥哥使出了宝莲灯。如此的决绝，又如何肯选择忘记？
此事若被王母得知，三妹受的处罚，必然重过织女百倍。自己兄妹的存在，原本便已是仙凡严禁通婚这一天条的笑柄。如果再私通凡人，三妹，只怕你就当真要万劫不复了。
那么，只有断了她的念头了？没有做这一世夫妻的机会，就算她不想忘记，时间也会冲淡所有的思念。幽禁在这里，王母一时不会知道。只要抹去此事存在过的痕迹，一切就又能回到自己出任司法天神时，所精心拟定好的那个轨迹上来。
“二哥不会害你，哪怕，从此你再也不会原谅我这哥哥，我也要保住你这一路上的平安。”
伸手试去嘴边的血痕，杨戬转过云头向远方而去。众人看他忽忧忽怒，时而冷厉，时而温和，无不担心。龙八看着镜面不断变化的风景，惊道：“是去刘家村的路，杨戬……杨戬要去刘家村拿你们了，沉香！”
果然是刘家村，杨戬隐了形，按哮天犬禀过的住址，毫不费力地就寻到了那间刘记灯笼店。小玉紧张地抓住沉香，似是这样才能确定丈夫的安全。沉香看着店里熟悉的物件，也是惊疑不定。
几个村民正在挑选着灯笼，刘彦昌新店开张，正笑逐颜开地招揽着生意。三圣母看着丈夫，心中荡过缕缕的暖意。想到他一人拉扯大孩子，培养成材，自己才不用再受二哥的折磨，更是感动。
杨戬阴沉着脸看着店中情形，屈指作势，法力聚成一抹银色光箭，对准了刘彦昌的咽喉。三圣母紧张得几乎叫了出来，拦在毫不知情的丈夫身边，徒劳地叫道：“你不能杀他，杨戬，你……你这寡情无义的畜生！”
就在这时，婴儿的啼哭声从外边传来，一名妇人叫道：“刘先生，不成了，这娃儿就要你抱，换了我们就哭个没完啊。”杨戬一震，射出的光箭又被他伸手收了回去。
那妇人将手中的婴儿递到刘彦昌手里，抱怨道：“才这么点大的娃啊，她娘就这么狠心不要他了？刘先生，不是我说你，你当初怎么选媳妇儿的？”刘彦昌面露苦笑，敷衍了几句，抱着儿子轻拍着来回走动。
杨戬便站在刘彦昌身前，神色奇特之至。他的目光落在这小小婴儿的脸上，见这孩子眉清目秀，娇美粉嫩，就和三妹才出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他后退了一步，撞在店里的柜台上，衣袖无风自动。
虽明知不会有事，众人仍是不敢出声，只顾看着杨戬的脸色，生恐他真出手取了这苦命父子的性命。杨戬却只愣愣地看向那婴儿，神色间全是阴郁挣扎。
村人渐渐散去，刘彦昌回到里屋，哄着哭闹不休的儿子。沉香有些怕人笑话地红了脸，但此时又怎会有人笑他？小玉轻声说：“沉香，你和我一样，都这么可怜。”
三圣母弯下身子，贴上儿子幼嫩的脸颊，泣不成声地道：“沉香，沉香，你是知道娘不在身边么，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的孩子……”沉香见她伤心，挽住母亲劝道：“娘，别难过，都过去了。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不会分开的了。”
镜外，嫦娥幽幽一叹，四公主说道：“沉香小小年纪，倒像知道家中事情似的，一哭起来就不停下。”
正如她所说，任刘彦昌百般设法，也拿孩子的哭声没办法。他本就心绪烦乱，被这一闹，更是火气上冲，将孩子往摇篮里一放，怒道：“别哭了，再哭你娘也回不来，你让我省点心好不好！”
三圣母听见，嗔怪道：“彦昌，你怎么对孩子这么凶，他也是想我才这样的。沉香，是不是？”后一句却是对摇篮中的孩子说的。
镜外刘彦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沉香总是哭，我一想起你生死不明，也不知能不能把他带大，心中就无法安定。”这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时过境迁，三圣母嫣然一笑，垂首逗弄小小的婴儿。
先前刘彦昌进屋时，杨戬便也跟了进来，冷眼旁观，不知在想着什么。此时，想是恼了孩子的哭闹，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刘彦昌立时倒在床上。沉香大惊，疾步过去，发现父亲只是晕了，这才放心。三圣母霍地站起来，见杨戬向摇篮过来，兴起不安的念头：“你……你真的想斩草除根？”
杨戬却只低头看着沉香，冷峻的目光渐渐转向温和。他从摇篮中抱起沉香，在手上轻轻拍了两下，见孩子哭个不停，便解开了襁褓，果然，沉香的尿布湿了。
小婴儿不会说话，只会用哭声表达情绪，他尿湿了不舒服，自然是要大哭，奈何碰上完全没带过孩子的刘彦昌，完全对牛弹琴了。
沉香大窘，原来是这样，也是，小小的孩子怎知道家中发生何事，自己的吃喝拉撒才是最重要的。杨戬抱住小沉香，轻轻哄着，在房中找出干净的尿布，换了，裹好，才又放回摇篮。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刘彦昌，冷哼道：“百无一用的废物，连带孩子都不会！若将我外甥带出病来，我断不会饶了你的性命！”杀气又现，好一会才散去。
沉香有些发怔。外甥？这个时候，婴儿时的自己，就已被杨戬称过一声外甥了么？三圣母奇怪地看着二哥，猜不出他到底转着什么念头。
在摇篮边出了会神。婴儿不知事，转着点漆般的眼睛，只顾看着他。杨戬自失地一笑，来之前下定的决心，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了去。这孩子，毕竟是三妹的亲骨血啊！
他随手摇动摇篮，不自觉地哼起歌来。歌谣舒缓，听着听着，婴儿就在摇篮中沉沉入睡。杨戬怅然一叹，欲走，却又驻住了脚步，伸手在空中一点一划地画出符印，拍入沉香体内。众人都识得，这是仙界常用的护身符，能佑人平安，趋吉避凶。

第二章 喜烛正高燃（上）
此后的三年里，杨戬常去探望沉香，也常去华山见三妹。三圣母跟着他进入自己呆了二十余年的地牢，心生感慨，对沉香低语道：“我不知他早寻到你下落，他只说要我死心，只要我答应不再见你们就放我出来。我……我只是不肯。”面上神色又是伤感又是甜蜜，镜前刘彦昌见了自是感动，轻轻唤了声“三圣母”。
众人的目光随着杨戬穿过阴森的甬道，来到最后一道囚门前，杨戬并未立刻进去，现出郁郁之色，立了一会，开门进时却又是一脸的冰冷威严。三圣母有些感动，不想杨戬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无情，但想到日后之事，一颗心又冷了下来。
“我求他让我去看看你们，他却说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也定是当即杀了。我不相信，他神通广大，若要找，怎会找不到。我一再求他，他只是不松口，冷冷地说我犯了天条，他念在兄妹之情没有报上天庭，要我认错……”
三圣母回忆往事，慢慢向大家途说当日之事。她在牢中无事，是以记得极清楚。洞中对话果然如是，囚台上苦苦哀求的三圣母，洞中回荡的杨戬冰冷的话语，让百花仙子啐了一口，骂道：“好无情的人，等回去了我定要去好好骂他一顿给三妹妹出气。”哪吒虽惋惜杨戬大哥变得如此冷酷，但已渐渐不满百花仙子的口舌刻薄，横了一眼百花仙子：“好啊，等我寻来甘露治好他，你去骂好了。”百花哽住，悻悻地不再开口。
洞中兄妹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三圣母已哭倒在台上：“二哥，我的儿子已经三岁了，可我只见过他出生不久的样子。二哥，你难道忘了娘？你就当可怜我，让我见见我的儿子。哥，求求你！”杨戬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痛楚，神色渐渐温柔下来，只可惜三圣母伏在台上不曾看见。
“三妹，我确实已寻着他们。你不用担心，半年前我还见过沉香，他很好。”杨戬终于松口了。三圣母睁大眼睛：“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他分明一口咬定没见过你们，直到沉香知道身世要来寻我才改口。怎么会这时……”不等她说完，杨戬的声音再度响起：“三妹，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固执，想必再关你多久你也不会放弃他们。我已决定，再过百年，等到他父子二人阳寿尽时再还你自由，免得你走上母亲的老路。”
台上的三圣母惊骇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杨戬的心再次软了，轻叹一声：“也罢，我就带你去见一次，免得你遗憾终身。你不能离开此处，我只带你魂魄去。你须得答应我，不可过于激动。”台上三圣母连连点头。
三圣母满面迷惘，转视沉香：“沉香，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怎么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我见过幼时的你？”沉香哪里知道，见母亲有点恍惚，扶她跟在杨戬后面，安慰道：“娘，别想那么多，我们跟着去看不就知道了。”
杨戬带着妹妹魂魄来到刘家村，却见到刘家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咦了一声：“人呢？”三圣母好不容易求得他来见丈夫儿子，更是大急，魂魄一阵波动。杨戬忙施法替她定住，劝道：“可能是出门了，我去寻人问问。”
杨戬显了形，敲开邻家大门，询问刘家父子去向。“你说他们家啊。”开门的老者望了眼刘家的屋子，有点羡慕地说，“交上好运了。本来那刘先生三年前没考上进士，反带了孩子失魂落魄地回来，问他出什么事也不肯说，这两爷们日子可不好过。跌跌绊绊到今日，没想到时来运转了，附近张家村的张老爷，家中只有一个小姐，指望着招个女婿上门守家业，你说有能耐条件好的谁乐意？高不成低不就到今天，终于急了，看刘先生虽然成过亲，但相貌堂堂，又是秀才出身，只要把那小拖油瓶送人，就招他进门。正巧我们村刘员外膝下无子，巴不得有个儿子，刘先生把儿子过继给了他，自己入了张家，今天就成亲。这父子俩以后算是吃穿不愁喽。”
三圣母的魂魄几乎散去，杨戬不及与那老者多说，忙带着妹妹来到偏僻之处替她凝魄。旁观的三圣母也是一阵昏眩，险些倒在儿子身上。众人也将疑惑、不解、鄙薄种种目光投注在刘彦昌身上。刘彦昌大惑，看到众人目光，退后一步，冲着镜中的三圣母叫道：“不，你们看到了，我没有另娶，一直带着沉香过日子。”沉香扶着母亲，听到父亲声音传来，忙证明道：“是啊娘，我懂事起就和爹一起，从没去过什么刘员外家。”三圣母稍稍定神，指着抱着自己魂魄飞回华山的杨戬问：“那，那这是怎么回事？”刘彦昌恨道：“我不懂法术，但这一定是杨戬搞的鬼，想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三圣母像抓到一根救命浮木，用力点头：“是，一定是这样，沉香，是这样对不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沉香小玉，沉香自然不知怎么回事，顺着父亲的话安慰母亲，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妥，若是杨戬挑拨，母亲又怎么会不记得？
杨戬抱着妹妹的魂魄回到华山，送回身体，手贴在她后心输入法力。三圣母的气息渐渐平稳，人却未醒。杨戬脸上一点一点浮上怒气，抚着妹妹长发叹道：“三妹，你用一生的幸福，却只换得三年的忠贞，你值得吗？”见她仍不醒，搭她脉息，自语：“你这是何苦，竟不愿醒来么？我只道你能看清他面目，重新开始。没想到你竟一痴至此。”神目张开，金光射出，杨戬低语：“三妹，我情愿你继续恨我，也不愿你就此消沉。你就忘了吧，二哥会替你报仇。”三圣母这才明白，原来是杨戬洗去了自己的记忆，那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三圣母只觉得头昏眼花，台上自己醒来后的哭诉也听不清楚，杨戬背过脸去冷冷的拒绝也似在很远处回响。如果是真的，那她二十年的执著算什么，笑话吗？
一直默然的哪吒，终于冷笑了起来，讥道：“难怪杨戬大哥恨他入骨，将他丢入十八层地狱。若我妹妹遭人如此欺负，我也不会放过他。”嫦娥想起后羿之事，冷冷地看向刘彦昌，难道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无情？百花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盯着刘彦昌只觉得一切都好像颠倒过来似的，被众人痛恨的杨戬的做法尽似对的，他平日里对刘彦昌的不屑，原来不仅是瞧不起，更是恨他负了妹妹，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拒绝了妹妹忘却前事后再次的请求，转身出洞，手已握成拳，越走越快，众人都已看出他实已是怒火攻心，定是去找刘彦昌算帐，也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何事。沉香最为迷茫尴尬，他明明知道和父亲过了多年，眼前所见却又这般真实，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戬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杨戬出了洞，立刻驾云来到刘家村，进入刘员外家，找到哭累了睡着的沉香。“可怜的孩子。”杨戬抱起沉香，看见他眼角还挂着泪痕，将脸贴上他小小的面颊，“可怜的孩子。”他轻轻地说，抬起头来，温柔已变成了杀气。将他抱在怀中，一振袖，向张家村赶去。
张老爷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那一片喜气的红光直耀三圣母的眼睛。杨戬显了形，抱着沉香向内走去，客人多，下人忙不过来，看他气质高贵，只当是主人请来的客人，也不阻拦。杨戬立在院内，冷冷地看着客人进进出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面上杀气越来越浓。三圣母甩开沉香小玉的搀扶，颤悠悠向内走去，离了杨戬百步，再也动不了，却已能看见刘彦昌一身喜服，在招待宾客，不见新人，想是已入了洞房。想起当年成亲，面前男子也是这一身打扮，众姐妹嘻笑玩闹，送入洞房。自己违了哥哥心意，犯了天条，三年来在华山下就是想着念着这一幕幕情景才苦撑下去。而今天，这男子就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了。
夜已深，宾客渐渐散去，刘彦昌送了宾客，脚步踉跄地回房，新人已坐在床沿等候良久。“娘子……”他蹒跚着过去，挑开她的盖头，嗯，一个清秀佳人，没有三圣母美貌，听说也没甚才学，但还求什么呢？至少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让他晚上抱着，白天念着，听他说话，陪他度日的真实的人。他格格笑了：“娘子，我们睡吧。”新人却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刘彦昌奇道：“娘子，怎么了？”张小姐细声问：“父亲只说你中过秀才，可我听人说，你以前娶过亲？我，我……”刘彦昌明了，揽过她肩：“唉，是娶过，可是已经三年多了，我现在是单身一人，你以后就是我娘子。”

第三章 喜烛正高燃（下）
三圣母身子颤抖，说不出话来。嫦娥在外，她是过来人，知道好友心情，出声慰道：“三妹妹，不要为这种人伤心了。不值得。你别忘了，你还有儿子。”三圣母满心的苦涩，虽知好友之话不错，但又怎能放得下？
张小姐垂首问道：“那你原来的妻子很美吗？你以后还会念着她吗？”刘彦昌松开手，呆呆地想了一会华山上如梦如幻的一年，三圣母升起一线希望，紧紧盯着他。刘彦昌怅然道：“我和她，只处了一年，她很美，很出色，为我牺牲了很多。可我在她面前总有些自卑，她现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我是该等着她。可是……”他低头看着张小姐，“这些年我一个男人带着儿子，真的太难了，而我又时时担心，担心……”想到不能说三圣母的身份，他停住口，想了想，又诚恳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想有个妻子在身边。娘子，你放心，以后我心里只有你。”
张小姐点点头，偏过脸去，轻声道：“你去窗外看看，我怕有听壁角的。”刘彦昌依言来到窗边，推开窗子望去，并不见人影，正要关窗，一阵旋风吹过，迷了眼。刘彦昌揉着眼关上窗，门却嘭一声开了，转过身来只见房中灯火全灭，只剩两支喜烛依旧燃着，烛火摇曳不定，房中竟有了几分阴森之气。再看床边，张小姐已不见了踪影。刘彦昌心头恐惧升起，下意识地一转头，黑洞洞的门口立着一人，白衣极其醒目，正低头逗弄孩子。刘彦昌大惊，那人面目清俊，气质高华，一身冷然，虽未束发贯甲，面目分明就是当日抓走三圣母的杨戬。刘彦昌腿肚子发软，心中只盘算一个念头：“他到底不肯放过我，找来了，连沉香也落入他手中。”
他一步步退向墙边，直到抵在壁角，退无可退。三圣母已经傻了，什么反应也没有，沉香却紧张，不管如何他也是父亲带大的，虽知父亲无事，但看过杨戬满面的怒色，变成张小姐套刘彦昌的话，如今又一脸平静的站在门口，只觉得格外毛发耸然。
房中只听得刘彦昌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杨戬声音毫无波动地开口：“刘彦昌，恭喜你啊，又成亲了。”一片沉寂。“你还记得我三妹吗？她在华山下呆了三年，只要她答应不再来找你，我就会放她出来，可是她不肯。”刘彦昌只觉今日再无幸理，心头一阵怒气，竟鼓足勇气开了口：“杨戬，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只是个凡人，失足落在三圣母云上，那样一个仙子竟爱上了我，我如何能拒绝。你不要我们在一起，好啊，我和她分开，我又要成亲，你为什么又来！我刘彦昌哪辈子做了孽，碰上你们兄妹，我这辈子就毁在你们手上了！”语声嘶哑，竟似有些疯狂。镜前刘彦昌站立不住，倚着石壁坐倒：“不，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我一直念着三圣母，我心里只有她……”百花仙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口，问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和我们知道的都不一样？”这也正是众人心头的问题，个个凝神向镜中看去。
杨戬停止逗弄沉香，慢慢向刘彦昌走去：“很好。我三妹一直修练，不解世事，一见了一个青年男子，有些歪才，有些相貌，嘴再甜些，哄得她一颗心只向着你。那日我去寻你们，我从小宠大的妹妹竟毫不犹豫地对她二哥使出了宝莲灯！你倒推得干净，像是我三妹赖上了你，你配吗！”杨戬已经暴怒，一伸手掐住刘彦昌喉咙，抵着墙慢慢举起。沉香眼见父亲眼睛翻白，舌头伸出，大急，上去掰他手，哪里能掰得开。就在此时，杨戬左臂抱着的小沉香一声呢喃，动了动，似是要醒。杨戬低头看他，脸上神色放柔，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又有点些悲凉，掐住刘彦昌的手渐渐松开。
刘彦昌跌坐地上，连声呛咳，杨戬拍了拍沉香让他继续睡，再看向刘彦昌又是一脸的冰冷：“你还将我外甥送了人，我杨家的骨血岂是让人如此欺负的！”刘彦昌不敢答话，杨戬又道：“我本想杀了你，带走沉香，我自能养他成人。可是……”杨戬低下头，抱紧了孩子，“我不能让沉香像我一样，自幼便无父无母，看在沉香份上，我今日便饶了你。”刘彦昌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已湿透了。杨戬恨恨地看着他，只觉太便宜了他，冷道：“我不会让你负我三妹，你休想再娶，三妹为你吃了苦头，你便要对得住她！”刘彦昌暗叫倒霉，但想到能逃得性命已是侥幸，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杨戬衣袖挥起，整个张家村被黑雾笼罩，众人识得，四公主道：“难怪，难怪都不记得，这是让众人消失记忆的法术。”
一阵风过，杨戬已带着沉香父子回了刘家村，如法炮制，又改了刘家村人的记忆。轻轻将沉香放在刘家的床上，杨戬冷看着不敢出气的刘彦昌，森然说道：“刚才的法术，只能让局外人忘记，至于你，我还要多动一番手脚，过来！”刘彦昌脚已软了，哪挪得动步子，杨戬抬手虚摄，将他吸到身边，神目张开，声音低沉：“刘彦昌，你妻子是谁？”刘彦昌眼睛渐渐闭起，头脑昏沉，喃喃答道：“是三圣母。”杨戬满意点头，又道：“你要记着，你妻子为你负出良多，你不可负她。”刘彦昌呆滞地重复：“是，不可负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纵是千难万险，你也要记着她，想着她，你心里只能有她。”
“是，只能有她。”
“你要带大你们的儿子，沉香，你要全心为他，让他长大成人，让他一世无忧。”
“是，带大沉香。”
杨戬收了法，将刘彦昌丢在床上，看看沉香，再次抚爱他嫩嫩的面颊：“沉香，你失了母亲，但还有父亲，但愿你不要像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杨戬回了真君神殿。
刘彦昌已经靠在墙边，不敢看向众人，他也渐渐想起，那被他遗忘的一幕，镜中三圣母悲痛欲绝的脸直刺他的心，现在大家都困在洞中，可是日后出去，他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怎么面对妻子、儿子，怎么面对这些曾经尊重的目光？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如记忆中的那般意志坚定，守得云开见月明，妻贤子能，长生不死，其乐融融？今后，这日子该如何过！杨戬，杨戬，你真是我命中的克星！
嫦娥顾虑到沉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屑地看了眼刘彦昌就转过了目光，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瞧着镜面上已回到真君神殿对月伤怀的杨戬出神。百花仙子却不管那么多，只觉得好姐妹受到了欺负，心头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向四公主道：“四妹妹，还记得中秋宴上有人咏的那首词吗？”龙四公主从鼻子里哼出声，看一眼刘彦昌，答道：“自然记得。好多情的人，好坚贞的丈夫，却原来是被二郎神逼出的忠诚——连儿子都送了人！”
刘彦昌原本呆呆地不出一声，听了她们说话，反不再如避猫鼠似的躲着众人眼睛，抬起头竟笑了：“是，我想起来了，我是差点又成了亲，却被他搅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你们，我只是个凡人，不是抱着个记忆就能过一辈子的神仙。我要有人帮我带儿子，有人在我回家时备好热饭菜，有人在夜里搂着我听我说话……”
他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我只是个凡人，我惹着你们什么了！杨戬，你自己拆散我们，却不让我另娶！三圣母，我也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书生，能蒙仙子，还是你这样一个仙子垂青，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可是你不能让我为了华山上的一年，一辈子孤孤单单地过下去！我只想过平凡的日子，有个家，有个妻子……”
三圣母在镜中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沉香却字字听得分明。他是最难为的，他能理解父亲，却无法原谅父亲，但他又不能如何责怪父亲，正如刘彦昌所说，他只是个凡人。百花仙子却再忍不住破口大骂：“刘彦昌，你这个小人，我们都白救你了，早知你是这种人，就该让杨戬杀了你——若不是杨戬日后追杀沉香手段太过份，他简直就没做错什么！你这一辈子算什么，不过百年光景，三妹妹为了你，可是豁出去准备让杨戬关到天荒地老的——你这无耻的东西！”

第四章 斜河萦惨雾
十三年的岁月，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众人就伴着杨戬这样一年一年的过来了。这一日下朝后，竟没有回真君神殿，而是向天庭深处飞去。一会儿，众人便看到闪闪银河，在足下缓缓流淌，透着刺骨的寒意。众人知道，又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之期了。
百花虽在镜外，但看着河上萦绕的惨淡雾气，也不禁哆嗦了一下。“又是七夕。”她暗暗诅咒着。杨戬奉王母之命，每到七夕监视牛郎织女相会，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
三圣母向银河东岸望去，云霞飘飘，如锦如缎，却偏偏殷红如血。云霞堆迭后，却是一头乱发披散，遮住了整张脸孔。金色的梭子，往来穿梭，勾连着银线。
“扑楞楞～”那声音由远而近，满天的喜鹊儿，从喧嚣的人间飞来，那是滚滚十丈红尘，声色俱迷。织女慢慢抬起头，乱发中露出一双迟钝的眼睛，慢慢等待中，已经消耗了所有的灵气。而金梭勾连的银线，依旧无意识在她手中穿梭如飞，足却踏上了鹊桥。
“可怜的织女姐姐。”三圣母喃喃道，织女身份尊贵，一旦触犯天条却落得如此境地。杨莲与织女同病相怜，感触更深。
鹊桥的对面，佝偻着一个人形慢慢过来。皱纹堆积的脸上，那双眼睛，竟然和妻子一般迟钝，半晌也不转动一下。牛郎的腰低低弯着，肩上的扁担，压的他的背深深驼了下去。一对小儿女，睡在竹篓里，毫无声息。
他们曾经是夫妻，她们依旧是母子。
牛郎看着织女不老的容颜，看着竹篓里那对粉妆玉琢的孩儿，他想哭，但是皱纹牵动下的嘴，却是像在笑。“织女……”牛郎放下扁担，向妻子走去，迟疑着张开双臂。织女的眼睛慢慢的垂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中的金梭却一刻不肯停歇。
jinfeng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无数，无数次的等待，等待后，依然是无数，无数次的等待。沉香和小玉的手，紧紧相握，他们已经目睹了一对曾经爱的惊天动地的情侣，从爱的巅峰，一点点滑落。时光如同冰凉奔流的银河，带走了所有爱的温度。只有那一对小儿女，是旧爱的活证明。
彼此拥抱着，只是不想回去。喜鹊们不耐烦的扑棱着翅膀，一天的时光就要结束。织女将身子慢慢移开牛郎的怀抱，她的丈夫不舍的将她又用力的拥在怀中。那久已经忘怀的温度，在那个胸膛重新升起。织女笑了，她贴近丈夫温暖的胸膛，因为她感到背脊好冷。
“呀，呀。”竹篓翻了，一对可爱的娃娃爬出来，乌黑的大眼睛，胖乎乎的手臂，白藕一般，伸向父母亲。
“呀，呀。”娃娃的手，触到母亲的背，那里深深扎进了一枚锋利的冰棱。娃娃的手，探到父亲的怀里，炽热的金梭牢牢嵌进了他的胸膛。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玉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的眼前，一双小儿女爬在父母亲旁边，那对僵硬的尸体，依旧保持相拥的姿势。这悲惨的一幕，重复的在上演。
“也许，他们只想解脱，死在爱人的手里？”沉香抱小玉入怀，“曾经，你也想杀了我。”小玉在沉香的怀里微微颤抖，“我不可能杀你的，我爱你，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会伤害你。”沉香心中感动，“我知道，我知道……”却听到小玉依旧喃喃的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因为，已经没有爱了。”嫦娥看着镜中，心是寒冷的。那种寒冷，对她是那样熟悉，几千年都是这样在广寒宫内度过的。而天河的寒冷更甚，那是世间上所有的薄情无义，聚集而成的。爱是经不住如此长年浸染，蜕却了爱，又怎能有勇气去坚持？解脱之道，只有低头，只有赎罪。不愿意去回忆，第一次是谁动的手，只看那无情到最后，伪装也成了一种仪式。
只可怜那对小孩儿。
谁人不是父精母血？又有几人如孙猴子般石头里蹦出？
哪吒看着那对小孩儿，似乎以为父母在开玩笑。他们在父母身上，徒劳地蹭着，“呀呀”的笑着。慢慢的，很慢的动作，牛郎织女忽然动了。时光在倒流，他们暗算的手，执着凶器一寸寸在后退，直到站开三尺之远。
“哈哈，哈哈。”小儿女笑了，这个救人游戏，是他们喜欢的。似乎知道一天就将结束，该是回去的时候。他们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母亲，看着他们将自己放回竹篓，安心的闭上眼睛睡去。他们将沉睡一年，直到下一个七夕，和父母亲相见。
强烈的心痛，撕裂了哪吒的心。他看到，牛郎织女的手，竟然紧紧的掐住了亲生骨血的咽喉。那对小人儿在睡梦里不晓得何事，只是难过的挣扎着，从喉头发出憋闷啼哭。“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哪吒对着水镜怒吼，他自己便是被无情的父亲所逼，若不是杨戬大哥，连魂魄都无所依托。牛郎织女全不念那子女救了他们多回，他们的心肠为何如此狠毒？
稚嫩的小脸蛋，憋闷的紫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霍然睁开，已经不复纯真，闪动着恶毒怨恨的光芒。血亲的纽带蹦断了，他们已经厌倦了一次次修补父母残杀后的躯体，这个救人的游戏，该结束了。此刻，他们只想睡去，一直睡去，永远不要在这个残忍的世上醒来。
火焰从竹篓上熊熊腾起，吞噬了一家四口。喜鹊受惊，一哄而散。火光中，一声极响的爆裂，骤然熄灭。冷寂的天河上，新添了四点新星，烁着惨亮的光芒。
杨戬默默凝视着四颗新星，牛郎织女旁的那两豆小星，如同小孩童渴睡的眼。“那两个小孩子，为何有如此法力？”杨戬将这个疑问暗埋心中，转身向瑶池复命。

第五章 春风顾笑间（上）
瑶池里，王母说了什么，三圣母没有听，也不想去听，只依稀记得，王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分情感。杨戬告退回到神殿，令她第一次，觉得这冷冰冰的神殿，也有一种安全的感觉。
银河边织女夫妻骨肉相残那幕惨剧，杨莲再难忘怀，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内心中：那就是仙凡通婚的下场吗？想起刘彦昌别娶时的风光，她的心不禁一阵悸痛。
以前，一直觉得哥哥狠辣无情，恨得心安理得。却不知将自己压在山下，他也是日日伤怀，甚至在自己昏迷睡去时，他悄悄走近，眼中闪动的，仍是一如当初的温柔宠爱，只是其中，多掺杂了许多伤感与内疚。或许，当年他真的只是一时意气，又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得织女那样的下场……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怨下去，恨下去？
但后来，他却又那样狠心地对待沉香……
他不允刘彦昌负自己，甚至为了沉香，才饶了刘彦昌一条命。可最终逼得儿子无路可逃，险死还生的，却偏偏又是他自己。
“只是为了司法天神的宝座么？二哥为了这个位置，付出的实在已太多太多，不忍割弃，那也是人之常情。可二哥，以你的能力手腕，兵法谋略，找出另一条两全其美的路易如反掌。何以一定要用亲外甥的血，来洗脱你违逆王母的嫌疑呢？”
她越想越是不明白，常常心不在焉地出神。而杨戬，还是象以前一样，忙不完的事务，有暇就前往华山，徒劳地劝说妹妹。至于收效如何，任谁都能猜得出来：追求着姻缘的幸福，家庭的温暖，那原本便是一个女子最热烈的愿望啊！三圣母又如何肯低头呢？
至于刘家村，自教训刘彦昌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他知道，在天廷得罪的人委实不少，去得多了，万一被发现，只怕连妹妹被囚之事都无法隐瞒下去。
这天处理完公务，杨戬坐在神殿里，从怀中取出金锁，一遍遍地抚摸。上面的花纹，他闭着眼也能描出，几千年了，这金锁，连着他心底最深的痛，却也是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所在。半晌，众人听他逸出轻叹，低声自语：“沉香也快十六岁了。三妹，你的儿子长大了。”
收起金锁，杨戬一时百感交集。他娇弱的妹妹，为了一个负她的男人在山下关了十六年不肯屈服，三妹，若是为了我，你肯这样么？你的儿子，如果可以，我愿他拥有一切我失去的幸福，可是造化弄人，偏偏是我，让他失去了我也同样渴望得到的母亲。
杨戬忽然抬头，众人顺他目光向殿外望去，一盏天灯冉冉上升，上有字迹，是刘彦昌所写，“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八个字清晰之至。杨戬眉间顿时有了怒气，神目张开，将天灯击碎。龙八想说话，顾着沉香又忍住了。龙四却不禁轻轻啐道：“笨蛋，怕天廷不知道你的事呢，还放天灯通知！”杨戬气极，却觉得好笑，“三妹，你就挑上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我外甥在他手上会长成什么样！十多年了，沉香的生日也快到了，去……见见他吧。”
看杨戬隐在扉后，瞧着沉香向一群同窗耍弄法术，嫦娥浅笑责道：“沉香，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法术，不知道有多危险么？”沉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又不知道那么多事，突然间有了法术，不让朋友们知道多闷得慌。”有些怅然地看着杨戬墨扇轻翻，让他施不出法，一头撞在墙上，“难怪会一下灵一下不灵，原来是他弄得。那天，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却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心里的事不知不觉也告诉了他……那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弄成后来那种局面。”
杨戬看沉香一头撞在墙上晕了过去，也不再隐着了，从扉后转出，手指轻弹，一干学生全定在了当场。他一手托起沉香，看着这张少年稚嫩而无忧无虑的面庞，有如春风化开了寒冰，他笑了。嫦娥失神地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地出了声：“他笑了，他笑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将沉香带到湖边，衣袖拂过，沉香额上的伤已不见，但人还未醒。杨戬也不急着叫他，只是将他放在草地上，安静地候着，打开墨扇，一下一下替他扇风。三妹，你看，你的儿子和你很像呢。当然，他是我们杨家的孩子，自然是会像你。三妹，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热时乖乖地躺在我怀里，让我帮你扇凉，不哭，也不闹。
杨戬唇扬起的弧度在渐渐加大，湖水映着他的眼中也是波光粼粼，春风吹进那一池柔波，一漾一漾的，满满的温柔怜爱就似要漫出来，流淌出来，将面前的男孩儿一层层，一层层地包裹。
沉香也痴了，直到地上的自己睁开眼，杨戬移开目光才回过神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那时昏迷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在向谁说，“如果我看见了，也许后来会想起他曾经怎样看着我，也许我无法与他对敌。但也许我会更疑惑，也许会更恨他。为什么他前一刻还可以这样待我，下一刻却能置我于死地？如果我醒着，也许我会更伤心，恨他骗了我……”
说话间，湖边，沉香醒了过来，奇怪地追问杨戬是谁。杨戬顾左右而言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为了转移外甥的注意，便随口问起外甥的志向，但答案却令他顿时沉了脸，重重合上了墨扇。
“沉香，你那时的理想，就只想着要做个员外？”小玉差点笑趴了，三圣母没笑，也许这就是刘彦昌的本性，一个追求富贵平安的人，一个小富即安，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他带大的孩子，自然会是这个样。人人看得出杨戬是真正哭笑不得，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杨戬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他是希望沉香平安地做一世凡人，不指望像自己那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来。但他更没想到，这外甥的最大理想竟是做个乡村员外，土财主，对有钱人羡慕得两眼放光——就连化为狗形的哮天犬，都在旁边呵呵地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刘彦昌把你送走。给那个刘员外做养子多好，正好遂了你愿！”哪吒讥道。面对着杨戬的落落寡欢，哪吒虽对他行事不满，却也代他生气，“我若有个外甥是这付德性，自己不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也要把那小子揪过来一头撞死。”

第六章 春风顾笑间（下）
当时的沉香却愕然。他听到了哮天犬的笑，看不见人，便问杨戬：“你听见有人笑了么？我怎么听见有人在笑啊？”
瞪了哮天犬一眼，杨戬淡淡地道：“是你自己在笑自己。”
沉香不信，四顾寻找，说：“可我明明听见了的！”杨戬叹了口气，到底有些不甘，扶着外甥的肩，道：“沉香，你该有更大的目标，只要你敢想，就一定能做到。”劝沉香回去读书。沉香扫兴，道：“又要读书啊，那算了，我最烦读书了，我在刘家村当个员外挺好的。”
“这就是三妹日日念着的儿子？”杨戬暗暗着恼。想当员外，没出息，却保得住一世平安，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居然连书都不爱读？“志浅厌学，爱好卖弄，刘彦昌，你将我的外甥教成什么样子了！”
心有所思，杨戬不禁怒道：“刘彦昌就这么教你的？他根本不配当你的爹。”不料沉香倒生气了：“你凭什么说我爹？”转身就走。杨戬黯然，三妹，到底他是姓刘的。想到三妹，口中不慎便带了出来：“刘彦昌满腹经纶，却把你调教成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怪他吗？就算你娘也不会原谅他的！”
一句话顿将沉香拉了回来，急切地问：“我娘，你认识我娘？”杨戬自知失言，只得道：“听说过。”沉香反问：“听说过？”
杨戬有心不说下去。但想到妹妹在华山下以泪洗面，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爱子，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你娘吗？”沉香的脸色，顿时阴郁了许多：“现在很少想了，人家讨厌我的时候，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管，我都不觉得生气了。”想了想，又道，“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见过我娘没有啊？”
杨戬注视着他，三妹的音容笑貌就宛在眼前，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缓缓点了点头。沉香大喜，问：“真的？我娘长得好看吗？”
“你娘是三界……是人间少有的大美人。”三界两字应声而出，临时才改口说成了人间。但溢于言端的自豪与骄傲瞒不了人。杨戬的妹妹，又怎会比别人差了！嫦娥的目光，一直盯在杨戬身上，此时，不禁移开了去看三圣母。
三圣母坐在绿草如茵的湖边地上，正出神地听着哥哥和沉香的对话。如果时间就在这里停止该多好！沉香不会受那么的伤害，而二哥，也不会……突然想起刘府那间小屋，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沉香欢呼一声，叫道：“真的？大美人？”他从没见过母亲，父亲也不肯说，能听到相关的只言片语，便已是喜从天降，拉着杨戬便还要追问。
杨戬自知失态，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沉香又追问一通，见杨戬作势欲走，不舍地道：“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啊？”杨戬道：“有空就来。”沉香点了点头，到底是孩子心情，自己先转身跑了。几步后回头叫道：“不能骗人啊！”
杨戬微笑道：“我不会骗你的。”目送沉香离开，轻叹了一声，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
众人听他自语：“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哮天犬此时幻回人形，讨好般地凑上来，半蹲着，由着主人轻揉自己的头发，问：“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免除后患？”众人一凛，又想起杨戬日后所为。难道只因哮天犬一句话，他便改了主意？
杨戬脸色一肃，喝道：“放肆！”哮天犬吓了一跳，忙道：“不，不，属下是怕他对你不利呀。”杨戬沉声道：“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他想要什么，尽量成全他。”哮天犬不敢再说，应道：“是，主人。”
但沉香无端有了法力，到底让他放心不下。“若不是你天生神目……”，遥远岁月里的斥骂声依稀可闻。他一凛，不能，无论如何，不能让三妹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但这孩子见识短浅，偏又喜欢卖弄……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唯有令哮天犬留在刘家村，察看一段时间再说。
“难怪我在地府时，他能及时赶到。”沉香恍然大悟。
小玉奇道：“地府？除了掀翻地狱那件事外，你还进过地府？”沉香得意地道：“当然，我有了法力，便去教训狗蛋他娘。那个婆娘坏透了，老是告我的小状。我装鬼，又用法力搬运灯笼，只吓得她当场就昏了过去！”小玉撇嘴，道：“用法力吓唬凡人，你还好意思这么高兴？但那和地府有什么关系？”
沉香道：“当然有关系，就是那天夜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那时，我从杨……从他口里听说了娘的事，一门心思只想了解更多，便设法和他们去地府查生死薄，看看娘到底死了没有！”三圣母吃了一惊，道：“你这孩子当真胆大！娘是仙体，因为嫁了凡人，生死薄上才有名姓的。一旦翻开，势必霞光迸烁，地府大震。你又如何脱身得了？”沉香一哽，想起当时被小鬼们架着，吓得瘫成烂泥的情形，支唔几声，岔开了话头。
果然，没多久，杨戬正伏案批示牍书时，哮天犬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大叫：“主人，不好了主人，沉香那小孩好生胡闹，私闯地府查看三圣母的阳寿。结果地府大震，阎罗大怒，要……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啪”地一声，手中笔被生硬硬折成两截，杨戬脸上变色，怒道：“你为何不事先阻止？”一拂袖，不理会哮天犬知错的可怜表情，驾云匆匆向地府而去。
后面的事，沉香记得清楚。正当自己大哭大叫着被拖向地狱入口时，一人飘然而至，白衣如雪，在殿门前堵住了鬼卒。那时的惊喜，就算是现在重温一遍，也仍记得那么清楚：“是你？”他看见自己叫出声，直觉地，认定自己有救了。
判官抢上前来，满脸谀笑，一揖到地：“参见真君老爷！”
杨戬冷冷地问道：“此人身犯何罪，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判官听他语气不对，不敢出声。杨戬见外甥簌簌发抖，明显吓坏了，不禁恨恨地瞪了判官一眼，又问：“刘沉香的阳寿是多少？”判官看了看沉香，小心翼翼地答道：“享年八十岁，寿终正寝。”杨戬道：“再给他加二十年，凑个整儿。”判官连连称是。
一边的沉香大喜，叫道：“啊，好啊，好啊！”杨戬转头看向他，暗暗摇头，心道这孩子糊涂单纯，偏又有天生的法力，真不知是祸是福。沉香免了地狱之苦，却又胆大起来，拉住杨戬便要问话。杨戬见判官等人都面有异色，心知今日此举，委实是授人以柄，自启疑窦。不欲外甥再胡闹下去，神目打开，沉香沉沉睡去。
他伸手将外甥抱入怀中，身子突然一僵，神情也变得古怪之至。一边的沉香想起来，连耳根都红得透了。小玉好奇，问道：“沉香，怎么了？”沉香不肯说，挨不过小玉追问，艾艾地低语一句：“我……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小玉顿时笑弯了腰。

第七章 祈福藉金锁
连心事重重的三圣母，都忍不住卟哧笑出声来。她知道二哥素来有洁癖，这般抱走外甥，当真比杀了他更加难受。哄闹声里，杨戬已哭笑不得地返回了刘家村，看他模样，确是恨不得将外甥扔进水里，洗涮个几天几夜才甘心。
本欲就这么放下沉香，一低头，这孩子蹙了眉，想是湿衣穿在身上颇不舒服。初春，尚有些凉意，别在身上捂出病来了。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运起法力，帮沉香烘干了衣服。小心地放下外甥，盖上被子，他轻抚着沉香的脸，愣愣地出神，回身看见刘彦昌在另一张榻上睡得正熟，眉宇间不禁闪过怒意，走过去，屈指便要刘彦昌颈间击落。
沉香失声惊呼，杨戬这一击将落未落之际，又生生凝住，转头向外甥看去。却是外甥昏睡之中，嚅喃轻语起来，叫着娘，娘，又叫道，“爹，我要娘亲，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吗？”杨戬神色黯然，他已不能将母亲还给沉香，若连父亲都复夺走，却叫沉香情何以堪？恨恨地瞪着刘彦昌，终于收回手掌，隐身离开。
离开后，他却也没回真君神殿去，在华山降下云头，进了囚室。众人明白，想是方才对着沉香，动了他的感触，竟忍不住又来看看妹妹了。
三圣母坐在石台上，憔悴不堪。她一直都被呵护惯了的，何时受过这等苦楚？见二哥进来，只道无休止的说教又要开始，冷冷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所以，她没看到，杨戬的脸上，已因她这一眼，闪过难言的感伤。
“刘彦昌和沉香还活着。”
杨戬低沉的声音在牢室里回荡，但很明显，他身子一震，竟似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失口说出这句话来。
同样吃惊的还有石台上的三圣母，抬头死死盯着二哥，颤声问道：“你说什么？彦昌，还有沉香，都还活着？你找到他们了？你……你想杀了？求你，不要伤害他们，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再认你！”
嫦娥轻轻一叹，说道：“三妹妹，至少到目前为止，杨戬对沉香都没有恶意的。”三圣母也是一叹，心绪复杂地看着二哥。除了被抹去的那段记忆，这应是第一次从哥哥口中，听到儿子丈夫的消息。但那时，自己又怎会知晓外界之事？只当二哥要下毒手，又惊又怕，还夹着莫名的愤怒。
杨戬叹道：“是的，我当年的确想杀了他们，免除后患。但，血浓于水，沉香毕竟是我杨家骨血。”他回想着沉香稚气的脸，怔怔地竟有些入神，“我没有奢望你能原谅我，三妹，但我仍然不想看到，你就这样痛苦下去。”
三圣母不知他的心思，更没有注意到，十六年来，杨戬第一次说出了原谅两个字。的确，沉香独闯地府的举止，无由地，让杨戬忆起了家变时的自己。有苦衷又如何呢？孩子毕竟是没有了母亲，三妹，也受了本不该受的煎熬。面对着三妹的冷漠，他黯然之余，却再无力为自己辩解。
“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们！”三妹的声音从石台传过来，这个求字，自从被压入华山以来，三妹只说过两次……每次都是为了丈夫，为了儿子。
如果当年，当年自己赶到华山时，她不是亮出了宝莲灯，恶言相向的话，自己会做得如此决绝吗？应该是有更好的办法，瞒了天廷，由着她和那个不成器的书生做一世夫妻。只可惜，世上的事，怎么也假设不来的。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袭来，杨戬低声道：“无论你肯不肯相信，其实我们对沉香的期望都是一样的。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地做一世凡人，享尽人间欢乐。三妹，你安心吧。”不敢再看妹妹一脸的怀疑，衣袖一拂，他转身匆匆离开。
回到真君神殿，圆月仍高悬空中，但却已注定无眠。杨戬取出了怀中的金锁，坐在空寂的神殿里，垂下眼默默地看着。
“你说过的，三妹，你对着这金锁祈福了几百年，只要带着它，不论在哪儿，就如同你在身边一样。”众人都听见他在低声自语，“明天就是沉香十六岁的生日。我不能将母亲还给他，那么，就由这块金锁来陪着他吧。三妹，二哥不配再受你的祝福，就让这金锁，代你去保佑你的孩子……”
三圣母听沉香提过后来的事。生日那天，沉香无意里发现了宝莲灯。他不知道这是法器，结果被戏弄一通，追着灯，从家里一路追到村外的湖边。灯越飞越高，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法力，竟也随之飞起。惊觉之时，失声大叫，险些跌入湖底，幸好龙四公主赶来为他过生日，这才帮他收回了灯，解了围。
但儿子却对四公主的身份产生怀疑，一迭声追问不果后，小小孩儿，也觉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大叫一声，“你们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象个什么？象个妖怪！”不顾一切地冲出屋，连四公主，都追之不及。
三圣母不禁靠近了儿子，满心的愧疚。此时，天已破晓，杨戬正在凌宵殿早朝，恭列朝班之中，三呼万岁，礼拜如仪，八百年来众人见得惯了，不愿多看。但王母淡淡传下的一句话，却立刻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杨戬，蟠桃盛会举办在即，三圣母心细体贴，三界知名，我有意让她来筹办全局。你最近去一趟华山罢，传我懿旨，让她上天领命。”
杨戬微震了一下，却唯有出列施礼受旨。余下的朝会时间，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玉帝处理事务，问到他时，他也多半敷衍了事。但临近结束，王母却又开了口，“还有一件事，现有的天条，对男女私情的惩罚还不够严厉。从今天起，另加补充，不但思凡者要受到惩罚，知情不报者也要严加惩处！我就不信，绝不了这等歪风！”
忍不住暗暗抬眼去看王母，宫服盛妆，雍容之下，隐藏的却是他都琢磨不透的阴森。王母不同于老君，老君虽然诡计多端，但起码还象个人，有着人的欲望和缺点，对自己，也多少有着几分惜才之心。但这个女人呢？八百年了，或许真的赢得了她的信任，但他却知道，在她心中，自己只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一旦没有用了，就势必被弃如败履。
知情不报者也要严惩么，不知有什么风声传到她的耳中。应该不是三妹的事吧，但蟠桃会近在眼前，又该如何应付过去？散朝后，杨戬脸色沉郁，在南天门外静立了半晌。嫦娥经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却是驻下了云头。
“娘娘要召三圣母上天筹办盛会，这也是对她天大的恩宠了。”嫦娥站在不远处，轻轻说道，四下里再没有其他人，杨戬知道，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看这个自己挂念了几千年的女子，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从来都是如此。她常年独守着广寒宫，消息闭塞，一直以为，只是刘彦昌被驱走，三妹却无恙。否则，只怕这般远远地，冷冷地几句话，她都会不屑再说了罢？
“多谢仙子惠言，杨戬定会尽快传了娘娘懿旨。”
心中感触万千，脸上，却是不变的漠然。玉树被毁的那一日，他就已亲手毁去了自己最后的希望，那种希望，不是他所能拥有的。但嫦娥接下来的一句话，饶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却仍是蓦地握紧了拳。
“我还记得，以前你常会去广寒宫看看……看看玉树的。有的过失永远无法补救，所以，三圣母的事，你还是尽早办妥贴为好。我下凡不便，只有等着她上天来，才能好生地述一述姐妹之情。”
说完这段话，嫦娥便往广寒宫去了，杨戬逸出一声轻叹，他自然明白，她话里，隐约的是警告之意。是怕自己将三妹的事上报给王母？也难怪，在你心中，为了权柄和地位，司法天神原本便是不惜一切的。
镜外的嫦娥低下了头，心绪复杂。后来的事，证明她的警告并非无的放矢。但是，至少到目前，她仍是误解了他。他虽亲手压妹妹入山，可心中的苦涩，并不比山下的妹妹少上分毫啊。
等她回过神来时，杨戬已到了刘家村。凡间的今天，是外甥的十六岁生日。朝会的事，仍令他有些不安，但想着又能见到那个稚气的少年，却难得地有了几分期待的感觉。
来到湖面，沉香正将石头砸向湖面，一付极生气的模样。杨戬一愣，只道小孩子家闹别扭，淡淡地笑了笑，问：“什么事让你生这么大气？”沉香转头见到，露出了笑脸，叫道：“真君老爷！”
真君老爷？杨戬又是一楞，微微有些辛酸，这个称呼，他已听了千余年了，但是，这个孩子，怎么也可以这么叫呢？看着他象煞了三妹的面孔，想起三妹的怀疑，想起嫦娥话中有话的冷讽，他突然便有了一丝冲动，说道：“别这么叫我，孩子。”
沉香不知他心事，奇道：“那我叫你什么啊？”杨戬轻叹道：“如果非要叫点什么，就叫我舅舅吧。”沉香喜道：“好的，舅舅！”只看得小玉失笑起来，说：“这么便宜的舅舅送上门，你竟一点疑心都没有，还叫得这么亲热？沉香，那时的你，也太单纯了点，难怪会在杨戬手里吃上大苦头。”沉香不服气道：“你才单纯呢，差一点被卖到——”小玉自然知道他要说自己和他初识时误入青楼之事，伸手按住了他嘴巴。
小夫妻打闹一通，沉香回想起当时，这一声舅舅冲口而出，自然无比、半点也无凝滞。自己只觉他身上有一种难言的亲切之感，言语春风，温暖和煦，父亲谨小慎微，虽然养育他十六年，心中实在不如何佩服，内心实际渴望有个如此强势的亲人，给他倚靠，让他敬畏。念及至此，心头一惊：“难道我一直不能忘却初识杨戬的感觉，此后竟是渴望成为他这样的人么？”
杨戬摸着他头发，百感交集，又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吧？刚才冲口说出舅舅两字，想不到他竟真的叫了。那可不是叔叔伯伯，舅舅，是让叫便能叫的么？
想归想，高兴归高兴，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金锁，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舅舅来看看你。”伸手为他戴到颈上。
沉香有些意外，拿在手中把玩，小玉取笑他：“这声舅舅叫得不坏，马上就有礼物了！”她年轻，没想太多。三圣母却是怔忡了一下，这块金锁，陪了二哥几千年了。娘的金钗，爹爹打造的，他视如珍宝，须臾不肯离身，竟真的要送给沉香了吗？
但沉香下一个举动，谁也没想到，竟是将金锁送入口中，咬了一下，问：“金的？”
小玉呀了一声，沉香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道：“家里穷，我……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金子，光想着，能换多少鸡腿吃了……”
杨戬的脸上，又是哭笑不得的神情了，这孩子，总有令他意外的离奇表现。但不忍责备，毕竟，孩子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他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骂刘彦昌混帐。他教的都是些什么啊？没志向，怕读书，现在好了，居然还……贪财！
沉香只顾着高兴，叫道：“谢谢舅舅！”杨戬平息了一下心境，拉着外甥在湖边坐下，眉宇间又全是春风般的笑意。沉香却突然想起，说道：“连我的生日都知道？您一定和我娘很熟吧。今天，多讲点我娘的事好吗？”杨戬脸上笑意一凝，迟疑了一下，终道：“改日吧。”
沉香急道：“你们为什么都瞒着我？我稀里糊涂的过了十六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这也就罢了，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有法力，我还能进阴曹地府，而且，我还知道了我娘不是凡人，每年都来给我过生日的四姨母，居然也能腾云驾雾了……”
杨戬眉头一皱：“你四姨母也来了？”沉香大奇，说：“你连我四姨母都认识？你跟我们家一定有很多关系。您是不是我的亲舅舅？”
众人见到，杨戬习惯性地握紧了左拳。跟着他一路行来，都知道，那是他平稳心绪的下意识反应。“龙四知道三妹被囚了？”一霎间杨戬转过千百个念头，“这个龙四公主，性情爽利，又热心得过了头。刘彦昌不敢，她却没什么顾忌。孩子只要逼得紧，她势必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通。恨我事小，可别节外生枝，闹出什么动静来。”
暗暗盘算之余，见沉香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中一动，“与其她来说，倒不如由我开口。其中利害，若真说得明白，这孩子反正胆小志浅，想必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叹息了一声，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香激动万分，含泪道：“舅舅，我娘……”杨戬侧身看着他双目，叹道：“如果你能答应我，知道了之后，从此再不要想这件事情，踏踏实实地过你的日子，我就告诉你。”沉香想了想，断然道：“好，我答应你！”
杨戬欲言又止，起身面对着湖水，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你的心情。”沉香毕竟是个孩子，便也起身，大声道：“好，一言为定，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见！”杨戬转身看向他，拍拍他，道：“好，快回去吧。你爹和你四姨母还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沉香嗯了一声，向回家路上蹦跳着跑去，想了想又回过身来，笑道：“我今年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我有了一个舅舅！”扬起胸前的金锁，满脸的兴奋。
杨戬目送他离开，喜悦中却带着几许怅然。隐在附近的哮天犬凑过来，问：“主人，你真的要告诉他啊？”杨戬叹道：“瞒不住了，就算我不告诉他，四公主和姓刘的也会告诉他。”

第八章 往事恍云烟
三圣母等人缀在沉香后面，看着这少年一路蹦蹦跳跳，回到村子里。一些私塾的同窗，在路上遇到，彼此说笑打闹一番，早已忘了原先的不悦。
回到家，刘彦昌闷坐在桌前，神色不耐，龙四正轻声安慰着他，沉香一步闯进去，想起了离家前的追问。反正有人愿说出母亲之事，他便也不放在心上了，叫了声四姨母，见桌上难得地排了八碟小菜，居然还有一碗早爱吃的烧鸡，伸手便去扯鸡腿吃。
龙四却拉了他坐下，说道：“沉香，刚才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你已经十六岁了，很多事不能再瞒你。”沉香咬着鸡腿，有些不在乎地道：“随便啦，四姨母，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龙四自不知他与杨戬的约定，只当是小孩儿犹在闹脾气，叹了口气，轻轻地道：“这件事，也不能怨你爹。沉香，你知道吗？你的母亲，是天上的仙子，玉皇大帝的外甥女。”
“嗯，外甥女……”大嚼着鸡，沉香的心事压根本没转回来。重复一声后，他才惊觉到龙四说的是什么，跳起身惊叫道，“什……什么！玉皇大帝？仙子？”
龙四款款道来。她当时心伤好友遭遇，三圣母被压华山的经过，又大多是从刘彦昌口里听来的。刘彦昌恨杨戬入骨，自然平添了许多不尽不实之辞。竟变成了杨戬不敌宝莲灯，便谀言巧色，向妹妹讨饶。三圣母心念亲情，放他离去，他却突施偷袭，抓了刘彦昌父子，以之为人质相胁，逼得妹妹掷灯救人，束手就擒。
镜外的龙四公主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都是刘彦昌告诉我的。我想宝莲灯威力无穷，杨戬必然不是对手，若非用了诡计，如何能困得住三妹妹？便也信了。”三圣母却不禁叹了口气。她虽怨恨哥哥，但见好姐妹这般吹嘘自己，那个险些抛弃了自己另娶的男人，又这般拼命地向脸上贴金，扮出坚贞无比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荒谬之至。
但这一通话落在沉香耳中，却如惊雷也似。那么一个卑鄙的小人，就是自己的舅舅？就是那个送了自己金锁，对着自己一脸宠溺笑意的男子？孩子的心思，总是崇拜强者。在地府见了杨戬时，那种淡定与威严，令他无由地愿意与之亲近。而现在，憧憬破灭了去，原来那个所谓的强者，所谓的真君老爷，竟是个罔顾亲情，人格低贱的无耻之辈……
人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看着沉香低着头，强忍着泪，又都同情万分。就从这一天开始，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刘家村那个立志当员外的孩子，一步一步地，成了三界里的神话，孝感天地的传奇。
第二天，天未亮，沉香就偷偷去了湖边。三圣母看他拽了根青草，在口中嚼几下，扔了，又去拽根来嚼，怜惜之心大起，不禁上前去，摸着他被湖风吹乱了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真是糊涂胆大。昨天听你四姨母说了那么多，就一点也不害怕吗？杨……二哥他要杀你，当真是易如反掌。”
一边的沉香看着那时的自己，摇了摇头，道：“四姨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可我总想着，求求他或许就可以了。”细想当时的心理，突然明白了娘的处境，一门心思只想着要见见她，偎着她。就象小时候要不到心爱的玩具一样，恨不得将所有阻碍都一股脑儿扫平，马上得到手才好。至于有没有那个能力，会经历些什么，却根本没有考虑过。
这时，白光闪过，杨戬现出身来。他自不知一夜工夫，一切都已不再一样了。脸上仍是宠爱的笑意，道：“沉香！”
沉香转过身来，却是脸色沉郁，眼泛着泪光。杨戬心中一沉，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沉香跪倒在地，叫道：“舅舅，我求求你放了我娘！”
镜外百花哼了一声，说：“沉香，你跪他有什么用？刘彦昌混帐，杨戬更不是东西，你越求，他越会变着法儿教你难受。”哪吒瞪着她，怒道：“百花仙子，你的话真是太多了，少说几句成不成？”百花一哽，想发作又不敢，嫦娥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开，轻声道：“百花姐姐，三太子，都不要说了，好吗？”百花借机下台，走到嫦娥身边坐下。
看得出来，沉香这一跪，杨戬心中顿时有些乱了，伸手去扶，道：“沉香，你先起来。”沉香只是摇头，叫道：“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杨戬神色黯然了下去，“我和你娘做了几千年的兄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直宠她爱她，事情弄成这样，你以为我愿意吗？”沉香急道：“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对待她？”
沉香的话，剌得杨戬心中暗痛。他皱起着眉，恨起龙四多事来，“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真是不晓事啊，难道她就不知道，平安地做一世凡人，才是这孩子最好的选择？”但这番神情落在沉香眼里，却只道他理亏，便冷着声音说道：“不敢说了是吧？舅舅！我娘……我娘……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杨戬叹道：“沉香，有很多的事，你是不懂的。这些年，你没有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自己也知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果然，沉香叫起来：“以前我没有娘，所以我也不去奢望，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知道我有娘了，而且她还没有死，在另一个地方受罪，我还能安心地活下去吗？”
杨戬低下头去，半晌，道：“你有这样的孝心，我很高兴。来，起来，沉香。”伸手将他拉起，又道，“舅舅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凡间的生活，不管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只要你挑得出来，我就能帮你办到。”
沉香决然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娘得到自由！我只想要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杨戬苦笑，“这种生活，难道我就不愿有么？难道，我就不愿三妹幸福么？可我的苦衷，又能有谁知道呢？”但这种话又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说出来？他只道：“你娘犯了天条，应该接受惩罚，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沉香眼里喷射出怒火，龙四的话又从他心头掠过。卑鄙，无情，这种人，竟是自己的舅舅？切齿恨恨地道：“舅舅，你的心真狠呐！”
杨戬一震，换上了众人见惯的司法天神的冷漠神情，道：“身为司法天神，我不能徇私枉法！”沉香却抓了他话柄，不依不饶地追究起来：“不能徇私枉法？那你在阴间，随便给我加了二十年阳寿，不算徇私吗？”
杨戬又是一震，这么点大的孩子，也学会用话来挤兑他了？三妹，真不愧是……你的孩子！心中有些苦涩，伸手制止沉香再说下去，道：“沉香，扪心自问，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做错。不要再说这个了，好吗？”
见硬求无效，沉香念头一转，软语央道：“舅舅，看到我和我娘这样，您心里也不好受吧？您就带我上天，求天廷放了我娘吧！”
杨戬哼了一声，道：“让天廷放了你娘？你这是痴人说梦！”沉香恼了，道：“你是不敢让天廷知道，你是怕我们会连累你！”杨戬森然道：“我怕你上了天连小命都保不住了！”沉香叫道：“你是不敢面对天廷，你怕丢了你的乌纱帽！”
杨戬蓦地回过身来，直盯着沉香。这句话……太熟悉了，那抿紧了的唇，睁圆了的眼，又是何等地象三妹！十六年来，华山之下，这种指责听了多少了？现在，连你的儿子，都要用这种语气来指责我了吗？心中大痛，喝道：“闭嘴！”沉香却大叫：“我偏不闭嘴！你和下界的那些贪官污吏一样，只知道对下面耀武扬威的，却不敢对上面说半个不字！你明知道他们不对，你却不敢跟他们对抗！”
杨戬喝道：“你……”沉香不容他说下去，抢道：“你太自私了，我瞧不起你！我一定要想办法上天，求他们放了我娘，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上天？
杨戬的怒气，一点一点地升起。这个孩子，在说些什么？刘彦昌，龙四，你们又怎么教我外甥的？说话一点脑子都不用！仙凡通婚的后代，会有怎样的遭遇，龙四又不是不知道。抢先说出往事倒也罢了，竟还怂勇这孩子上天。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三妹已被自己宠坏了，这个外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重蹈覆辙。
就听他冷冷地说了一声：“粉身碎骨？就你？”手中墨扇当头压下，怒道，“我现在就能让你粉身碎骨！”
沉香呻吟惊叫声中，被法力压成寸许长的小人，在地上翻滚呼叫。三圣母含泪惊呼，冲上前就要和杨戬拼命。旁观的沉香拉住了她，说道：“没事的，娘，你别担心。这次杨戬没有伤我。”
杨戬也怕真的伤了外甥，片刻之后，便收起了法力，问道：“还有胆子粉身碎骨吗？”沉香挣起身，心有余悸，再不敢答话了，杨戬又道：“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做回你的凡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第二，去做一件你根本办不到的事情，而且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好好想一想。”再不看外甥一眼，拂袖而去。
沉香低垂了头，一步步走回村子，扁着嘴，要哭出声的模样。三圣母心疼着儿子，这些年对二哥渐渐淡下去的怨恨之心，又重新炽烈了起来。百花在镜外骂着杨戬狠心，她听在耳里只觉得解气。突然又听沉香一声惊叫，她惶急地向儿子看去，只当是杨戬转回来下了什么毒手。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回到了刘记灯笼店。店里一遍狼藉，刘彦昌倒在一堆破灯笼上呻吟，龙四公主正手忙脚乱地帮他裹伤。三圣母松了一口气，自己却又是一愣：这个男人，自从上次目睹他抛妻另娶之后，同样的言行举止，便再也牵不动自己的心思。自己，爱上的到底是这个人，还只是自己任性时的幻想呢？
牛郎和织女彼此捅入对方体内的凶器，突然从思绪里翻出。她哆嗦了一下，不愿深想下去，伸手搂住了不远处的儿子。只有沉香……天然的血脉相连。丈夫，哥哥都靠不住，幸好，还有这个好儿子在。
“二郎神刚刚来过，几乎杀了你爹，又威胁我不准带你上天面圣。沉香，你是不是见过他了？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你千万要小心呀！”
龙四向刚回到家的沉香千叮万嘱着，三圣母感激地看着她，这个好姐妹，总是这么热心。
沉香心不在焉地允着，显得心事重重。刘彦昌只是些皮外伤，缓过神来，自然又痛骂了一通杨戬。沉香听了一会，也不插话，丢下句累了，就躲回了里屋。
进了屋，却是拿起那盏宝莲灯，就那么看着，伏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小玉倚在沉香身上，轻声道：“那时的你，好可怜。是在想娘吗？”沉香回想着那时的心情，说：“想娘，还恨着我自己。”叹了口气，又道，“我是真的害怕，被杨戬的墨扇当头压下时。他是天神，我只是凡间的穷小子，我有什么能耐能和他斗？可想到别人一家子和和乐乐地，我却连母亲的一面都没见过，怎么都不甘心，不服气。”
刘彦昌只顾着自己的伤，没心思来管沉香，龙四进来劝了几句，也没多少效。天黑了，淡淡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盏灯，一个带着泪痕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黑屋中，被月色曳出长长的影子，悲惨而凄切。
沉香已知道这灯是娘的法器了，虽然不明白法器的含意，但坐得久了，却下意识地对它说起了自己的心思，声泪俱下，只听得人人心酸。小玉抬手去拭泪水，余光一扫，突然呀了一声！
窗外，屋脊的阴影里，隐约一条人影，正静静地看向这边。白衣，墨扇，仔细看去，不难认出，正是杨戬。
“他怎么会在屋外？”最奇怪的应是沉香了。只记得杨戬在湖边的狠辣，痛打父亲时的冷酷，却不知，这一夜，自己对着灯哭泣时，他居然也在屋外陪着，就那么站了一夜。
三圣母却隐隐有了些了然：“好象就是这几天，他突然去了我的囚室，不说话，只神色阴郁地看着我。我求他，要见见沉香，他没有当场拒绝。又过了些日子，施法携了我魂魄，让我入梦去见沉香……原来，他也曾让沉香打动过，也曾……”想着那时与杨戬的约定，只见沉香，不准见刘彦昌。也不要触着沉香的身子，怕母子的亲情会令这孩子更加痛苦，更不甘于做个凡人。
如果能做得到，那么以后，每个月，他都会带着自己入梦一次，去见见儿子。
但她那时，除了孩子，更念着的，却是分离了十六年的丈夫。杨戬封印了她的真元，她便将他凝聚魂魄的法力用了，将刘彦昌摄到孩子的床边，借了儿子的手，去抚摸着丈夫，哭泣着，感觉着丈夫的音容。约定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拥着儿子，又让儿子抓紧父亲的手，一家人，在那一夜，终于是完聚在一起了。
至于后果，当时的她没有想过。那时的她，只知道真爱值得付出一切，有了刘彦昌这样的丈夫，就算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又如何呢？
而且，还有一丝报复之心：杨戬，你不是要折散我的全家吗？可我偏不让你如意。我是你的亲妹妹，我非就这么死在丈夫怀里，死在儿子的梦里。让你这个二哥，口口声声最宠我的二哥，成为三界中的笑柄！
那晚，她并没有成功，杨戬发现不对时，强拉了她回华山。他帮她重新凝聚魂魄时，气急败坏的神情，令她有着十分的快意。
可是……
没过几天，沉香在梦中惊喜地叫着娘亲，莫名其妙的刘彦昌被摄到床边，在儿子的紧抱哭泣声里不知所措。三圣母听着小玉的追问，和沉香含情回忆第一次见到娘亲时的喜悦，心绪，却早飘得远了。
她又想起了刘彦昌抛家别娶的那一幕。
那段记忆，若没有被杨戬抹去，她还会拼了命也要见刘彦昌吗？如果没有破坏约定，二哥，会不会真的每个月都带她来见见儿子？
那么以后的事，会不会就是完全不同的走向？沉香做一世平安的凡人，重入轮回。自己被放出来，依旧镇守华山。而他，杨戬，还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
又想起刘府的那间小屋。三年多里，她进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想起的次数，更少得可怜。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他肯送沉香金锁，肯被孩子感动，松口让母子梦中相见。可为什么后来，会变得那么水火不相容？一个舅舅，一个外甥，成了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
“二哥，这一切，真不知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第九章 孤身寻阿母
刘家村的日子平淡如水，没有天廷的波阑汹涌，更没有穷不出穷的诡计阴谋。沉香只记得梦里母亲的约定，成天掰着手计算时间，一个月见一次，还有十九天，十八天，十七天……
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过去，他再也没有梦见过母亲。
刘彦昌忙于生计，没时间管教儿子，更不知道如何开排儿子的心思。沉香对着宝莲灯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会在梦里醒来，茫然四顾。三圣母看得心痛难挨，众人不忿，自然又将杨戬一顿好骂。
草木越发繁盛，已是暮春时候。这天沉香突然主动提出，散学后要帮着父亲看店。刘彦昌见这儿子难得勤快起来，心怀大慰，岂有不允之理？这些日子，见沉香思念着母亲，他心中也颇不好受，现在只当儿子想通了，松了口气，寻思：近来生意不太好，有沉香在家帮忙，自己就有暇去集市上找找别的门路儿了。
哪知他前脚刚走，沉香便是在家翻箱倒柜。先用蓝花布儿将宝莲灯和洗换衣服裹成包袱，负在身后，又将找出的所有银两铜板，一分不留地塞入怀里，锁了门便大步离开。
小玉奇道：“你将家里的钱全拿走了？”沉香脸一红，说道：“我想去找娘，可当时，连华山在哪儿都弄不清。不多带几文钱，心里不踏实。”三圣母被金锁引着，伴着沉香一路向村头走去，心情突然便激动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沉香每迈出一步，她距苦尽甘来的日子便近了一步。但想到要亲见到儿子一路的艰苦与磨难，又不禁怜惜心疼之至。
“唉哟！”
一声痛呼，沉香突然跌了一跤，三圣母吃了一惊，另一个沉香却不在意，笑道：“没事的，娘，不知是哮天犬还是杨戬弄的鬼，村口被布下了屏障，只有我走不出去。”
站起身的沉香，伸手向前方按去，屏障无形却如实质，推之不开，敲之逾硬。他想了一会，突然得意地一笑，顺着附近的一株大树爬了上去，再向前高高跃出——
“啊，啊啊！”
却又是声惨叫，叭地被屏障撞回村内，摔了个四仰八叉。沉香撇撇嘴，似是想哭，却又忍住，一脸的不服气。见不见娘倒在其次了，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他本就是个顽皮的孩子，在私塾读书时，被先生说了几句，他便扔出一个马蜂窝，蛰得先生十几天不能见人。如今明知杨戬在作怪，他岂有不恨得牙痒的道理？
几个村民过去，想是下田做地，沉香看着他们扛着的锄头，突然灵机一动：上方不成，地下难道也会被封死？
见他借了把锄头开始挖地，众人明白过来，龙四赞道：“沉香，好灵光的脑子！”沉香得意地一笑，逃出村的这一幕，他记忆犹新。当时挖了一会，又累又热，见路上络绎不绝的村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便突然有了主意。
“银子！真的有银子啊？”
挖了个浅坑的沉香大叫起来，又故作失言地掩住了自己的口。众人看得清楚，他从袖里扔了块碎银到坑中，堆了一脸的坏笑，再喜孜孜地捡回来。几个路人看到了，开始指指点点。其中一人也扛着锄头，不禁问道：“小兄弟，这里能挖得出银子？”
“嗯，是……啊，不是，不是！土里哪会有银子……”
沉香佯作答错，不住地否认着。路人们开始跃跃欲试了，拿锄头的那个挨着沉香便开始挖，沉香心中暗喜，口中却道，“你们挖归挖，不准挖到我这边来！是我先发现的，挖过来了，我可要报官告你们的！”
日影西移，浅坑已变成深坑，直达村外。沉香欢呼一声，从坑里钻了出去，果然是畅通无阻。他向遍身是汗的几个路人一拱手，大笑道：“几位叔伯，多谢你们的辟路之德啊！”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放步狂奔离去。
身后的喝骂声渐渐听不见了，和风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离开村子，高兴得不知所以。再不用对着书卷，也不用被父亲逼着糊灯笼，他张开双臂，仰天叫了一声，只觉得海阔天高，自己便象那自由自在的鸟儿，从此随心所欲。
“等寻到了母亲，母亲也一定会夸我呢！”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笑容从脸上绽开。不认识路，也不在意，只记得听说过华山在西方，看着日头认准方向，哼着歌儿一路前行。
头几日都是荒野，偶有些小村小镇。沉香虽未出过远门，但仗着小聪明，甜言蜜语地向村镇里的人家借宿，倒也没吃什么苦头。累了便歇，见到有趣的景物便停下玩耍胡闹一番，也不觉得寂寞。众人渐渐都好笑起来，龙八打趣道：“沉香，你这哪是去寻母，倒象游山玩水耍乐子似的。”
又走了十来天，渐渐到了江南地界。江南素来繁华，城镇规模宏大，人烟稠密。说不尽的朱楼绮户，看不完的红楼画阁。一路上衣香鬓影，华服珠履，瞧得沉香眼都花了。开始几天不敢投入大店住宿，只捡小巷里的客栈打发。但他人既伶俐，口又甜，每次投宿客栈，都能将小二房客哄得开心之至，借之长了不少经验阅历。
三圣母心怀大慰：“沉香果然有志气，有心数，才十六岁，孤身外出，竟能这般地井井有条。”
但习惯了江南的繁华之后，沉香却也习惯了大城里的纸醉金迷。小小年纪，便不肯向便宜的小店瞥上一眼，非上房不住，非酒楼不登。刘彦昌素来节省，十几年来，存下的积蓄原自不少。这次被他席卷一空，挥霍了大半个月，居然还颇有剩余。
“我要松子虾仁，清蒸猴脑，桂花鸭蹊，翡翠鱼丸汤……等等，我再想想，你这里还有什么地方特色呀？”
一个少年，高踞了酒楼上席，一个人，却点了一桌的上好酒菜。酒楼里固然人人翘舌，连沉香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嚅喃地解释道：“我从没出过村子，更没吃过鸡腿之外的美食，突然到了江南，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口了。”三圣母怕儿子难堪，笑着帮他解围：“话也不能这么说，沉香，一个乡下小孩子，这么快便学会了一个人打点生活，纵然奢侈了些，却也没什么大妨。”
这日他正在看一群江湖艺人演马戏，几条汉子牵着马猴等小兽，敲锣打鼓，插科打诨，只逗得他拍手叫好不绝，扬手便掷了一绽银子过去。收钱的艺人乐得合不拢口，流水价的大爷叫将起来，沉香大是高兴，挺胸凸腹，只觉自己比村里的员外，更加威风了十倍。
一阵风吹来，隐约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这面两文？……汤呢……”
沉香的笑，突然便凝在脸上，缩着身子，恨不能躲到别人的影子里去。他蹇到一处墙根，偷偷地向声音传来处张望，果然，刘彦昌背着包袱，正在一处大排挡上，苦着脸问面价。
“大排面？两文钱，净面？一文……啊，那个是牛肉面，贵一点，三文。什……什么？汤？这……小店的大排汤是不要钱的。”
刘彦昌挨个点着面，在心里盘算着，想了半晌，摸出一文钱，道：“我要一碗光面吧。”摊主摇头：“早说不就得了？”盛了一碗给他，他却不走，拿着面，问：“汤呢？”摊主一呆，说：“汤？什么汤？”刘彦昌指着自己的碗，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是说，汤不要钱的吗？为何只给我净面，不肯为我加大排汤？”
摊主目瞪口呆，说：“你要的不是大排面，怎能加大排汤……”但刘彦昌读书人出身，摊主又哪里辩得过他？只气得抄起大勺，将他的碗里加得满满地：“算我倒霉，这位爷，一碗汤吃不穷我。您呀，也别大喊大叫地跌份儿了，我白送还不成么！”
镜外的刘彦昌向角落里缩了缩，众人也懒得看他，反倒是墙角的沉香脸都红了，觉得父亲这般狡辩，实在难看得紧。不料刘彦昌一碗面吃完，拿了碗又要讨汤，“你说汤不要钱，自然该要多少有多少。”摊主气得说不出话来，僵持着死活不肯再添。
沉香实在看不过眼了，摸摸怀中，还有好几锭银子。取出一块，运起法力，向刘彦昌手里送去。路上行人有的眼尖，想截下去，那银子却似有灵性一般，左躲右藏，只认准刘彦昌一人。
银子入手，刘彦昌大喜，紧紧握住。继而大奇，突然想起，叫了一声：“沉香？”沉香在墙角下一哆嗦，只当已被他看见，转身就跑，连撞倒人都顾不上了。
倒地行人大骂，街上一乱，刘彦昌注意力被引过去，连叫：“沉香，回来，回来！”他当日返回刘家村，发现家中积蓄全无，沉香踪影不见。一打听，才知道儿子偷偷溜了。气恼之下，想到沉香定是去华山找寻母亲。毕竟血肉相联，他老大不放心，拾掇了些物什便也追了出来。
此时如何放过？急步狂追。沉香在前面，开始心慌，什么都忘了。跑了半晌，突然想起：用法力，飞开的话，爹不就追不上了么？想到便做，提气，想着腾空，果然一步步便离了地面。他大喜，双臂前撑，竟如划水般地在半空中滑行起来。
他没学过驾云驭空之术，这般乱来，只能离地七八尺而已。没飞多久，便被一株大树杈卡住了身子。但他心慌之下，毫无所知，连叫：“飞……我飞……飞快一点！”
刘彦昌的大骂声响起：“飞，飞什么飞！沉香，你下来，你给我下来！”
气喘吁吁地拉下儿子，“你跟我回家。”沉香挣开，道：“我不回去！”刘彦昌叫道：“不回去？你要遇到了点意外的话，我怎么办？”当年他被杨戬施了法，这个儿子，已被认定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想着沉香要做的事，他只觉得脚上发软，差一点就哭出声来，“离开华山后，你就是爹的全部。没有了你，沉香，爹真是一点儿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呀！”
沉香慌了，想安慰父亲，却怎么也说不出愿意回家的话来。忆及被杨戬施法折磨时的心情，恼火之意竟油然而生，道：“爹，别这样行不行？娘是仙子，我作为她的儿子，怎么能是一个没有出息、懦弱无能的儿子呢？如果是的话，我不配！”刘彦昌怒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你娘吗？可那是办不到的事情。沉香，你还是踏踏实实地，做一些你能做得到的事好吗？”沉香道：“做得到的事？是糊灯笼还是看店？娘在受苦，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得到呢？”
刘彦昌骂道：“糊灯笼又怎么了？”想到儿子拿走了多年积蓄，一阵心痛，“我辛辛苦苦糊了十几年灯笼，攒下的一点家业，就全被你给败光了！除了离村，你试成了什么？再不放弃，一贫如洗的日子，你以为好过？”
沉香气道：“二郎神在村口设了机关，我以为我走不出去——如果那时候我放弃的话，我现在，还在刘家村呢！”
刘彦昌叫道：“走出去又怎么样呢？再多走两步，连小命都没有了！”沉香却嗤了一声，说：“二郎神虽然不是好人，可我毕竟是他的外甥，他怎么可能下手杀我呢。”扭头便走。
刘彦昌一把拉住他：“他一直没有杀你，是因为你还没有对他构成威胁！”话音未落，一个声音阴恻恻地接了口：“你爹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你再不回头，我马上就能杀了你！”
小玉失声道：“哮天犬？”沉香嗯了一声，说：“是啊，哮天犬追来了。”听着刘彦昌刚才的说话，他有些惆怅，心想：“不论爹做过什么，对我还是关心的。可笑当时，我居然那么天真，只记得杨戬救过我的命，送过我金锁，就一心当他是个好舅舅……”
刘彦昌抬头见到哮天犬，只当他要杀沉香，骇了一大跳，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带他回去！”哮天犬蝙蝠般地从树上倒挂着，一个翻身，飘落地面，冷笑道：“他好象不太听你的话啊，我要亲眼看着他回到刘家村！”刘彦昌连连称是。
那时的沉香还是第一次见到哮天犬化成人形，奇道：“爹，他是什么人？”刘彦昌压低声音道：“他就是二郎神身边的那条狗，那个哮天犬呀！”沉香却是大喜，一昂头，大声道：“哮天犬？你敢动我！动了我，看二郎神回去怎么收拾你。”
镜外龙八好笑，叫道：“沉香，二郎神为你收拾哮天犬？太天真了吧，哈哈！”但听哮天犬怪笑之声不绝，道：“你也太把自个儿当棵葱了吧，我可是奉主人密令来的。沉香，你要是现在回去呢，就什么事也没有，你要不回去，我就地处决。”
刘彦昌吓得一把抱住儿子，沉香气极，说：“我还有八十多年阳寿，他敢把我怎么样？”哮天犬先前发现沉香溜出村子，已匆匆找到主人，禀报了详情。虽然杨戬当时的神色变幻不定，交待的话，却没有半点含混：“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孩子逼回村，必要时，你可以出手。”是以，哮天犬心中笃定，冷哼道：“阳寿？主人能随手帮你加上二十年，也就能随手给你划去八十年！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回不回去？”
“我就不回去！”
少年的声音，倔强而冲动。毕竟太年轻，他不屑于哮天犬的威胁。只是一条狗而已，还是舅舅养的一条狗，理所当然，他也不必惧怕。凶残冷酷么？被墨扇压下时，他确是明白了点其中的含意。但更多时候，被私塾的先生逼背书挨戒尺，被父亲逼着糊灯笼罚跪，那种种行为，就是他能理解的冷酷的极限了。
而他的小聪明，往往能让他逃脱开来，甚至报复得先生哭笑不得。
现在，面对着……一条狗，低头？那会有多么的可笑。
哮天犬用白骨杖在手里轻敲，这个小孩，留着，只怕会给主人带来不少的麻烦。杀了他么？主人只说可以出手，没说真的杀他。但他若执意不回去，就又是一回事了。心里想着，口中便说了出来：“好，好，我也希望你呢，不回去，那我们便一了百了。”
刘彦昌簌簌发抖，想逃，却反过来扑上前，叫道：“沉香，你快跑，爹来拦住他！”他心中叫苦不迭，偏偏行动全由不得自己，就如被冥冥中一股大力操纵了一般，拼死抱定哮天犬。镜外百花奇道：“刘彦昌现在倒勇敢得紧啦。”嫦娥却明白，叹道：“杨戬下的法咒，岂是一个凡夫能自行解了的？只是，被法咒逼着来宠自己的孩子……”怕沉香难堪，便忍下话不再说了。
那时的沉香却心痛感动，抢上前去，大叫：“你别打我爹，别打我爹！”和哮天犬扭打到一起。哮天犬又如何将他放在眼里？冷笑声中，振臂将他掀倒在地，一杖击下。沉香下意识地缩身抱头，却听得一声惊呼，哮天犬倏忽被震上半空，跌得踪影全无！
沉香目瞪口呆，却见肩上挎着的包袱正透出隐约的光华，顿时大喜：“是宝莲灯。这就是法器的威力？这么有用啊！”扶起刘彦昌，刘彦昌颤声道：“离开这里……快……我们回村子！”拉了儿子要走，却听得尖啸之声破空而至，哮天犬蓦地飞回，半伏在地上，细眼里全是怒意。
“本事了？真敢和老子动手？”
哮天犬阴恻恻地说道，虽是人形，却象极了一头咧牙待噬的恶犬。沉香举起包袱，大声叫道：“爹，你先走，我用包袱将他打回去！”推开刘彦昌，用包袱向哮天犬虚砸过去。
方才哮天犬一杖砸在其上，被光华震开，便已忐忑不安。随了杨戬多年，他自然一眼认出，包里放光的东西，必是宝莲灯无疑。昔日在华山，这灯和主人斗得旗鼓相当，自己岂是对手？但是，主人的命令……就这么一犹豫，沉香也转身狂奔逃去。
三圣母等人被金锁带着，一路飞奔。早知沉香有惊无险，他们也不紧张，反而饶有趣味地议论起后面的事来。沉香记得，狂奔中自己与父亲先后踩到了一人的鼻子，正发怔时，哮天犬也一足踏了上去。
而那个人，双角高耸，黑面洪髯，正是三界中赫赫有名的牛魔王。
哮天犬自不知惹上了这么个大麻烦，得意地逼近刘氏父子：“跑啊，怎么不跑了？跑不动了吧，害怕了吧？宝莲灯是不是在包袱里？拿来罢——”浑没注意牛魔王抚着鼻子，正怒气冲冲地凑了过来。
一只手搭上肩，哮天犬信手推开，还要向沉香训话，牛魔王一声大喝：“滚吧！”手如蒲扇般地扇出，只听得狗儿悲嘶，哮天犬已被他一掌扇得没了影儿了。
沉香和刘彦昌骇了一跳，转身便逃，牛魔王一声冷笑：“还想跑？”双手向空虚抓，已将二人摄回，“连声歉都不道，就想跑？”
他与小妾玉面狐狸争了几句，被赶出积雷山，无处可去，只得想着回元配铁扇公主的洞里暂住些时日。但自从三百年前，孙悟空路过火焰山强借芭蕉扇后，他私娶玉面的事被捅了开来，便一直与铁扇公主避而不见，这一趟回去，心中委实没底。此时，见这两人一迭声地求饶，念头一动：“有手不打送礼人，俺老牛带口活食回去，权当见面礼，老妻再彪悍善妒，也不好当场就发作了罢？”
难题得解，不禁哈哈一笑，打量了通刘彦昌，摇摇头：“这个太老，不要。”抖手扔了出去。再看看沉香，“这个还可以，细皮嫩肉的，啊，回去给我老婆煮着吃！”大笑声中，便要离去。
哮天犬气急败坏地赶回，见状，也顾不得思索对方来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妖魔？快将那孩子放下！”牛魔王一楞，冷哼：“亏你还是个学法力的，连我平天大圣都不认识？”哮天犬一时没想起来，也是冷哼一声：“平天大圣？看人家孙悟空齐天大圣出名了，你也学着叫大圣？”
此言一出，牛魔王脸色大变。当年孙悟空西行，将他爱子红孩儿收服，强送去观音处拜师，一直是他心中大痛，又如何肯容人说起这个昔日结拜兄弟的名字？怒喝道：“你再敢和我说起那个死猴子，小心老子我生吞了你！”
哮天犬一呆，想起一个人来，奇道：“你莫非就是那猴子的结拜兄长牛魔王？”牛魔王怒道：“叫你别提你便提，找打！”一跺脚，大地震动欲裂，哮天犬站立不住，险些跌倒。
他顿知自己与这老牛相差太远，只得诎笑道：“别，别！都离得不远……牛魔王，咱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想和你过不去。不过呢，你手中的那个孩子得给我放下……”牛魔王冷笑道：“我老牛几百年没见老婆了，今天给她送上一顿美餐，你休想坏了我的好事！”
哮天犬暗暗叫苦，回想着来时主人神态，应是不愿要这外甥性命的，只得和老牛好说孬说，想先救了人再说，实在不行，那宝莲灯是三圣母法器，无论如何也得先拿了回来。谁知他不提二郎显圣真君的名号还好，一提出来，牛魔王反倒是骑虎难下。
牛魔王自也没想到，随手捉到的少年有着这么个神通广大的舅舅。但是，彼此都是三界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若听了对方来历，就忙不迭地放了到手的美餐，传将出去，这张脸却要往哪里搁？他也没什么心机，打量了下沉香，随口便说了出来：“这下可让我作难了。我若不放，那二郎神的确有两下子。你说，要是我放了他吧，这不明摆着，是我老牛怕了他二郎神么？”
哮天犬以己心度他腹，说：“怕我家主人，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啊。”此言一出，众人顿知牛魔王是怎么也不能善作罢休了。
果然牛魔王怒喝一声，厉声道：“搁你那不丢人，搁我这儿，这人可就丢大了！所以，是你害了二郎神的外甥——你不说，我兴许还会放过他，现在，你说将出来，我却只有非吃不可了！”哮天犬大惊，只有退而求其次，想：先拿回宝莲灯，再让主人去设法降伏这老牛。
但刚才那句话，却已恼了牛魔王。老牛蛮性一发，两言两语便按捺不住，又是一掌将他扇飞，自己腾云而起，狂笑着向芭蕉洞飞去。

第十章 决绝痛血缘
牛魔王抓了沉香回到洞府，陪着笑送给久别的夫人。铁扇公主还在生牛魔王的气，任老牛自言自语，却是不理不睬，老牛陪了会笑脸，小心地问道：“夫人呀，我老牛礼也送了，罪也陪了，好歹就给个薄面了吧。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是红烧好呢，还是清蒸够味？”
沉香一听便急了，被缚在那里也无计可施，只得胡搅蛮缠，插嘴叫道：“别，我是乡下人，乡下人肉糙，不管红烧还是清蒸都够难吃的！”
铁扇公主只绷着脸不理，牛魔王一个人说话也憋闷，干脆便和沉香讨论起人肉的味道来，听得众人皆捧腹而笑。
小玉掐了沉香胳膊一下，“你怎么那么贫啊？什么好吃懒做不干活，什么肉也腻？沉香，你当时在想什么，一点也不怕吗？真的会吃了你的。”
沉香笑道：“能拖一时是一时嘛，况且，我算着，算着……”沉香语塞了，他当时是算着杨戬会来救他，所以故意拖延时间。一来，哮天犬见到他被牛魔王抓走，必定会去报告主人；二来，沉香对上次杨戬救他出地府之事，念念不忘。这次遇险，沉香的脑海中全是杨戬的身影，“他一定回来救我的，舅舅一定不会让这个妖怪吃了我的。”
果然，牛魔王尚在与铁扇公主温存陪罪之时，被一阵胡锤乱砸的敲门声打断。牛魔王怒气满面，冲了出去。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忽听牛魔王怒喝道，‘我这大圣，就是冲着你这个小圣叫的，怎么样？’又过半响，一个傲如寒冰，无比清亮的男子声音森然响起，‘老牛，今天不叫你命丧翠云山，我就不姓杨！’
铁扇公主心中一惊，“小圣？这个世上胡吹自己是什么大圣的，多了去了。却只有一个小圣，他又姓杨，莫非来者是……”
沉香见铁扇公主神色大变，乘机说词，“大嫂，你快放了我。要不，我舅舅打进来，你就没有命了。我舅舅他可是司法天神显圣二郎真君，也叫二郎小圣。”
铁扇公主听这个乡下孩子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串头衔，不信也信了。她心里暗骂老牛好不晓事，孙大圣尚且栽在这个杨小圣的手中，他这个平天大圣算那根葱，还去招惹人家，居然把小圣的外甥也抓来了。想到此处，铁扇公主赔着笑脸，忙将沉香放了。
沉香心中得意，舅舅的头衔居然如此奏效。但是，一想到要面对杨戬，心中不禁打鼓。他虽然不信杨戬会杀他，但是，这位舅舅要将自己逼回刘家村，却是肯定的。沉香如同脱困的小鸟，既然已经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就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憋闷的小村庄，回到父亲低矮的灯笼铺。
于是，沉香从后门悄悄溜了，为了迷惑哮天犬，还故意兜着圈子转了好几圈。沉香当日耍这小聪明，虽将哮天犬转的迷糊，却在今时吃了恶果。沉香固然自作自受，小玉和三圣母被牵带着，也转的头晕目眩。
沉香逃出翠云山芭蕉洞后，一路狂奔。由于担心有人追赶，他边跑边回头看，脚下一个没有留神，重重跌了一跤。等他抬起头来，那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坏笑着站在自己面前，“摔疼了吧，沉香。”
沉香爬起来欲逃，却被哮天犬抓住肩膀，正在此时，一条红绫飞过，将哮天犬包成了个红粽子，连狗嘴也给堵上了。原来是龙四公主赶到，出手救了沉香。
“多谢妹妹救了沉香。”三圣母感激道，龙四公主有些不好意思，“是刘彦昌跑来找我，说沉香被牛魔王抓走了。我刚到翠云山，便看到哮天犬要为难沉香。我虽困住哮天犬，杨戬却也追到了。沉香这孩子，那时候胆小，我让他到我这边就是不敢，唉……”四公主一番话，说得沉香脸上一红。
果然，四公主让沉香过去，沉香却不敢动弹，因为杨戬就站在几步之外。四公主急的又是招手，又是低声呼叫，这番动静早落在杨戬的眼中，他只做不知，且看沉香如何应对。然而沉香一直优柔寡断，那么几步路都不敢迈过去。杨戬的心中不觉有些失望，眼角眉梢带了几分讥诮。
终于，哮天犬咬破了红绫，叫道：“主人，他在这儿。”
沉香见行藏已破，慌不择路，逃了没几步，抬头却见杨戬，吓的站住了。他欲掉头，哮天犬已经脱困，挡住了他的来路。正在沉香走投无路之际，幸好四公主及时赶到了他的身旁。而此时，哮天犬和杨戬成犄角之势，逼住了沉香和龙四公主。
四公主见沉香惊慌的样子，气的骂到：“让你犹豫，让你胆小。”她为沉香的处境担心，急道，“这下怎么办呢？”
此时，四公主和沉香的左边，有哮天犬持骨头棒虎视眈眈；右面却是杨戬，黑衣墨扇，却背着他们而立。谁都不知道那杨戬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杨戬轻摇了一下墨扇，缓缓道，“沉香，你太不听话了。”沉香怒道，“我听话？！我听你的话，我娘就出不来了。”杨戬冷笑道，“别以为我曾经对你好过，就不会杀了你？”沉香听杨戬此言，如冷水泼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下的了手杀我？”沉香的心乱了，不可能，他若要取我的性命，刚才就不会亲身去牛魔王洞府救我。一定是舅舅在吓唬我，逼我回村。
沉香的疑问，让杨戬哑然失笑，这个少年，他要救母，却还存在如此幼稚的幻想，根本都不曾意识到这条道路的残酷决绝。杨戬转过身，面对着年轻的沉香，“如果你现在回头，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帮你。”杨戬想到刚才沉香的表现，暗暗叹气，这个孩子还是做员外郎比较合适，自己便给他一生富贵平安吧。
沉香惊呆了，这个“舅舅”的话语，脉脉温情不再，这分明是一宗冷冰冰的交易，覆盖着死亡的羽翼。沉香不禁倒抽口凉气，十六岁的少年犹豫着，退缩着。杨戬冷冷一笑，果然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一时寂静，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决择。三圣母不自觉的握住了儿子的左手，沉香将右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三圣母安心了。果然，就听少年沉香朗声道，“那我现在决定了。我不会回头的。”
“好样的。小小年纪，就能抵抗强暴。”“真是少年英雄啊。”镜外的众人，连声夸赞。三圣母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刚才二哥的绝情，已经伤了自己的心，此刻儿子沉香的纯孝，给她莫大的安慰。沉香站在原地，他似乎没有听到赞美，他也没有看见母亲欣慰的目光。他的心被重重戳痛了，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倔强和傲气，都是被眼前的这个人所激发的，一个轻蔑不屑的眼神而已。
听到沉香如此果断的回复，杨戬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转瞬就消失在冰冷的眸中，“好，那你就别怪舅舅心狠了。”
杨戬沉声唤道，“哮天犬！”哮天犬听主人召唤，一挺手中的骨头棒，“在！”
只听到杨戬继续命令，“先杀沉香后杀刘彦昌。”
“是。”
四公主见哮天犬挥骨头棒就要扑上来，对杨戬怒斥，“杨戬，你别忘了，你跟沉香可是有血缘之亲的。”
血缘之亲，四个字，重重击在了杨戬的心上。那个少年韶秀的眉眼，实在像极了三妹。一时间，痛楚无奈，潮涌心头。杨戬转过身去，竭力用冷漠伪装自己，掩盖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另一边，沉香气的有些哆嗦的手，已经拽出了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红丝线，掏出了一个金锁。
沉香注视着金锁，这是一份生日礼物，是那个人送的。当日，他感谢上苍，送来了那样好的一个舅舅。曾几何时，天真的自己，模仿着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幻想着能够有一天可以和他比肩。如今，同样是这个人，却蜕去了温柔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后来逼得自己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几死几生。舅舅，这就是老天爷赐下的好舅舅吗？
沉香紧紧的握着金锁，死死的看着，怒火在他心中燃烧。哮天犬就要杀自己了，而他的亲舅舅却转过身，置之不理，真要自己死在他的眼前吗？沉香牙关一咬，一把扯断了脖子上的红线，他最后再看了金锁一眼，举起金锁，朝着冷然而立的杨戬，使劲的掷去。
阳光下，一弧金色的光芒，兀然划过杨戬的眼前。
杨戬的眼睛被那一道决裂的光芒灼痛了。他目不转睛，看着那个象征长命百岁的金锁，这是他送给沉香的第一份礼物啊。沉香，你真的决意恨我了吗？虽然这是自己决意逼他的，虽然期待着的是这样结果，终究，心还是会痛的。也许，这就是血缘之亲。
映着金芒的眼中，盛得满满的，是失落和惆怅。
金锁带着半截红线，一声轻响，终落在了他脚下的衰草丛中。
“你也逼我？就像你娘当初逼我一样。”杨戬下意识的吐出这句话，当年亲手压三妹入华山的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他怎么逼你拉？”四公主冲到了杨戬的面前，哮天犬赶紧护在主人身旁。四公主继续慷慨陈词，“难道小孩子想见母亲，有什么不对？”
四公主锐利的话，直刺杨戬。杨戬猛然转过身，他打断四公主，“这关你什么事？真以为你是东海的四公主，我就不敢杀你了吗？”说道此处，脸现杀气。若不是四公主这样娇纵沉香，他又怎会肆无忌惮的胡闹。
沉香也上前一步，“杨戬，有本事你杀我，不关四姨母的事。”听沉香如此，四公主心中安慰，她拉住沉香的手，“沉香……”
“你不怕死？”杨戬问道。沉香看着杨戬的眼睛，“我怕。谁要来杀我，我都会害怕。可我偏偏不怕死在你的手里。你来吧！”说到此处，沉香的眼中，已经似乎有泪花闪现，显见他是怕到极点，却偏偏硬着这样说。
三圣母见此情景，护犊心切，上前一步，对着杨戬喊道，“二哥，你就放过这个孩子吧，我求你了。”沉香一把抓住母亲，三圣母一愣，才想到这是过去的镜像。她喃喃道，“他为何如此心狠？”沉香冷笑到，“他狠的地方，还没有到呢。”
杨戬看着沉香，当年，自己也是他这个年纪……心中，一个声音在说，“放过沉香吧。你还要三妹伤心到什么时候？”沉香的眉眼，像极了三妹。此时，他眼中含泪的模样，在杨戬眼中，竟然慢慢和心爱的小莲相重合。“求求你，二哥，放过沉香吧。”华山幽洞中，小莲泪光涟涟。杨戬想到三妹，心中有些不忍。但是，心中另有一个声音在说，“此子若不如此锤炼，他怎能成器？我难道就听任我杨家的骨血，变得和那刘某人一般？”于是心肠又变得铁石一般。杨戬冷冷的讥讽道，“这么小小年纪，就会用感情来要胁别人了。我杨戬从来不受任何人要胁。”
十六岁的沉香，看着冷酷无情的杨戬，心中越来越绝望。
“哮天犬！”杨戬唤站在他身后的哮天犬，森然道，“你还等什么？”一向听话的哮天犬却犹豫了，他观察着杨戬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主人，我是说，您真的要杀呀？”“恩。”看到主人微微点头，哮天犬才持骨头棒冲了上去。四公主见势不妙，与哮天犬缠斗在一起，连使杀招。哮天犬忌讳她龙宫公主的身份，不敢怎样冒犯，只能招架，一时间破绽百出。杨戬微微蹙眉，他踏前一步，墨扇一扬，四公主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她刚爬起来，就被杨戬手腕一翻，随意用扇一指，便动弹不得。少了四公主的护持，转瞬之间，沉香便被哮天犬打翻在地。
沉香倒在地上，手抚着胸口，“杨戬，你有种就自己动手杀我。”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杨戬，“你让哮天犬杀了我，当你愧疚的时候，你就可以杀了哮天犬，为我报仇。这也算是给你良心一个交代，是不是？”
哮天犬听到沉香一番话，呆住了。他举着骨头棒，却是落不下去。杨戬的心中，无名火起，沉香，我杨戬在你心中，竟然是卑鄙不堪吗？眸中再也不是秋水无痕，一泓寒潭波涛汹涌，怒火毕现，“胡说八道。”
沉香以为说道了杨戬的痛处，他吼道，“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杀了我？”
杨戬深深吸了口气，沉香，这可是你逼的。他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哮天犬，喝道，“退下。”“是。”
杨戬复看沉香，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酷，“好，我就亲手杀了你。”
杨戬平举右手，手中的墨扇，随心意，变化成三尖两刃枪。
杨戬持枪，一步步走向沉香，枪上寒芒流转，冷气森森。沉香吓的往后蹭去，而四公主被定身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沉香恐难逃此劫。
杨戬看着沉香的眼睛，少年的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理解。杨戬心软了。刚才沉香对于救母的坚持，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个朦胧的念头，此刻渐渐打散。罢罢罢，这份责任，不是这付稚嫩的肩膀所能够负担的，就放他一生逍遥自在吧。沉香，莫怪舅舅心狠，我要废去你天生的法力，逐回刘家村，好好做一世的凡人吧。
杨戬缓缓的举起了枪，枪下之人，那是他的骨肉至亲，血管里流淌着的，是他杨家的血脉，就这样，毁在了自己的手中吗？一刀下去，就毁去了三妹所有的希望？
“不，二哥！”三圣母扑了上去，她覆在沉香的身上，对杨戬叫到，“你不能杀他。”杨戬却狠心闭上了眼睛，将枪高高举过了头顶，劈了下去……慢慢的，时间也似乎凝滞了，凝滞住了那凌厉的枪势……
“慢着。”空中忽然有人叱道，杨戬收了枪看去，却是百花仙子带了一群小花仙子到了。杨戬一皱眉，“连你也要来多管闲事？”
“百花姐姐，你如何能够赶来救了沉香？”三圣母见爱子被救，喜极而泣。百花瞥了一眼刘彦昌，“是四妹妹的龙马，驼着他跑来告诉我的。我一听沉香有危险，赶紧带着姐妹们去帮忙。正好撞见这杨戬要杀沉香……”
三圣母仍然有些担忧，她知道这位好姐妹的法力低微，手下的花仙子也是柔弱女流，怎么会是杨戬的对手？
百花见杨戬傲慢的站着，混不将自己看在眼里，心中有气。于是，她装做无意提到王母要招她上天看花草清单之事。杨戬哼了一声，“管我什么事。这件事我也不怕娘娘知道。”
“那么，那件事呢？”
杨戬听百花仙子语气异样，心中一凛，“仙子说话太深奥，杨戬听不懂。”
百花面带微笑，“好，那我就从头给你一一道来。盘古开天辟地以后，他的一只眼睛化作了太阳，另外一只眼睛化作了月亮，他的睫毛……”
“别说了。”杨戬心中大惊，那件密事只有嫦娥和三妹知道，百花如何得知玉树之事，是三妹还是嫦娥泄露的？
百花仙子见大名鼎鼎的司法天神，也有被自己言语要挟的时候，心中不免得意洋洋，“好，不说了，你把沉香放了吧。”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杨戬眼风扫过那些小花仙子，却见人人抿嘴而笑，显见知之甚详。
已经有几个花仙子笑出了声，百花仙子瞪了她们一眼：“如果沉香不会有事，那就没有几个人再会知道这件事了。万一沉香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天界各路神仙都会知道此事。”
杨戬心中恨极这个多嘴的女人，今日之事只能作罢。逐沉香回村事小，玉树泄密却是事关重大。无暇再和百花纠缠，杨戬放了四公主和沉香，带着哮天犬匆匆走了。
三圣母看着沉香拜见百花姨母，喜乐融融的样子，还想多留一会儿，就被金锁牵了跟着杨戬哮天犬而去。原来哮天犬不忿沉香扔了主人的金锁，就随手捡了起来。
“主人，这金锁……”哮天犬擦去了金锁上的泥土，看着主人的神色不豫，只当是没有清理干净，又小心的吹去了上面的土尘，讨好地将金锁呈上。这次主人什么都没有说，便将金锁收进了怀中。

第十一章 借刀谈笑里
众人跟随杨戬，见他不回真君神殿，带着哮天犬径自往华山而去。一到华山，梅山老大和老四便迎了上去。以往杨戬见梅山兄弟，总要寒暄几句，今日却一句话都没有，脸上阴沉似水。
“这十六年有人接近过三圣母吗？”杨戬逼视着康老大，眼光如刃。
“没有，二爷，出了什么事……”康老大心中惴惴，不知道杨戬何来此问。杨戬却不再理会于他，一个人进了三圣母的囚洞。
洞中幽暗漆黑，只有洞顶的一束光芒，孤单单投在三圣母的坐台之上。三圣母听到声音支起身来，见只是杨戬一人前来，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杨戬像是看出了三妹的心思，缓缓道，“他已经走出刘家村了。”
“什么？”三圣母睁大了眼睛，惊喜交加。沉香走出刘家村，是不是意味着，母子很快就能重逢了呢？自上次见过沉香一面后，三圣母便夜不成寐，多少次从梦中哭着醒来，睁着眼睛枯坐到天明。
杨戬见三妹神情，便知道她贪图母子温情，还不晓得其中厉害，不得不点醒她：“你是知道的，这件事让天庭发现，沉香刘彦昌没有一个能活。而你要受的惩罚，一定比现在更严厉。”说道此处，杨戬的神色一黯，他想到了银河边的织女和那两个小孩儿。那个女人对于自己的亲身骨肉，尚且下的如此狠手。一旦三妹之事被天庭知晓，以娘娘的心机和手段，恐自己也难护得她母子平安周全。
“比现在更严厉的惩罚？”三圣母怨恨的看着二哥，自己已经被这个亲兄长，囚禁在尺许之地，苦捱的十六年。还有什么惩罚比现在更严厉？只是沉香，这个孩子不听他的话，私自跑出来找母亲，看来是扫了这个好兄长的颜面了。他会不会为难沉香？想到此处，三圣母眼中噙泪，且向他服个软吧，为了儿子，也要低一回头。
“二哥，你让我再见他一次。我一定能劝他回去。”三圣母哀声恳求，眼中泪光涟涟。
“不行。”杨戬上前一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你的法力即将耗尽，不能再见他们了。”
“你可以帮我。”三圣母见杨戬尚关心自己，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悲哀，在二哥心中，恐怕还是权位重于亲情吧。三圣母想了一下，继续言道，“你帮了我就是帮了你自己。你也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吧。”说完这句话，三圣母小心观察着杨戬的神色，却见杨戬沉吟不语。
三圣母此言是指沉香，杨戬却想到另一件事上去。半晌，杨戬才道，“我会用我的办法让他回去。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三圣母一愣，“什么问题？”
杨戬直接了当问道，“广寒宫那件事，你究竟告诉了多少人？”
三圣母吃了一惊，心中转过了万千个念头，二哥为何问起这件密事？听二哥问话的语气，似乎此事已经外泄了，莫非是……三圣母心中隐隐有了答案。虽然知道此事泄露后，杨戬处境会非常尴尬，杨莲还是决意不说。她心中甚至有着小小的快感，心中有条小小的毒蛇，嘶鸣吐信。“我没跟别人说。但我不知道嫦娥她有没有？”杨莲故意将难题留给了杨戬，那位千年寒霜的月宫仙子，是二哥最柔软的所在，连他自己都碰触不得。
果然，杨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三圣母见杨戬真的发怒而去，心中不觉着慌。她害怕杨戬会将气全出在自己的儿子和丈夫身上，忙叫道，“二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够劝他回去的。”
杨戬却是不理，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被戏弄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听着二妹声声哀唤“二哥”，却再难让他回头。三圣母的手伸向杨戬，哭倒在囚台之上。
“三妹妹，姐姐一直错疑了你了。”百花仙子看到此处，不好意思的陪不是。“我还以为是三妹妹说漏嘴，那杨戬才会要杀人灭口。原来三妹妹并没有告诉杨戬实情。”
听百花仙子这番话，哪吒吃了一惊，他狐疑朝嫦娥看去。当日在天庭揭发玉树一案，这位广寒宫仙子，可是明确答复圣佛，是她将玉树一事告诉百花仙子的。嫦娥仙子的神情也是一变，她颤声对百花仙子道，“三妹妹曾经告诉过你广寒宫玉树之事？”
百花仙子满不在乎，“三妹妹和我闲聊时说起此事，但是语焉不详。所以，……”
嫦娥冷笑道，“所以，你便装做不知，再来套我的话？”
百花仙子听嫦娥的语气，分明是对已不满。百花有些恼了，她斜睨着嫦娥，却对镜中的三圣母大声说，“打坏玉树的人不是我，揭发玉树的人也不是我。我一苦人儿，玉树的光半点没沾着，险些连命都给送了，现在还要听这些话？三妹妹，我可都是为了你儿子沉香，你说我冤不冤？”
三圣母颇感尴尬，两个至交好友为了二哥之事生了嫌隙，归根到底还是当日自己一时口快。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守在洞外。哮天犬见杨戬出来，几步就蹿到主人身边。“主人，属下斗胆多句嘴。那盘古的睫毛？”哮天犬刚才是见过百花仙子要胁主人的情景，他虽然不明白究竟，但跟随主人千年，多少也能察言观色。
杨戬正烦玉树泄密之事，见哮天犬也来添堵，立时眼眉立起，狠狠瞪了狗一眼。哮天犬立时矮了半截，“属下只是有些担心呐。万一百花仙子向天庭提及此事……”
“看来，我要再走一次芭蕉洞了。”杨戬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笑容，哮天犬见了一哆嗦。
杨戬严令梅山兄弟看守华山，带着哮天犬往积累山去。刚到了芭蕉洞门口，就见铁扇公主满脸怒色跑出洞来。杨戬一个眼神下，哮天犬便将铁扇公主擒下，铁扇公主惊呼，“老牛，老牛救我。”
牛魔王赶紧冲出来，看到老婆被哮天犬挟持着，目眦欲裂。他刚要扑上去，身上却是一寒，一种强大的力量威慑而来，将他的去势生生的压下了。牛魔王转脸看去，黑衣杨戬，轻摇墨扇，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牛魔王怒吼道：“你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冲我来呀。”
牛魔王着急，杨戬半分不急。他慢悠悠道，“你我都很清楚，咱们两个要动起手来，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我也懒得费那功夫。”
杨戬眯着眼睛瞅着牛魔王，这头牛头脑简单，倒是有把蛮力气。“要想让你老婆活命，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牛魔王急问。
“进去我告诉你。”杨戬自顾自进了芭蕉洞，老牛一呆，这个小圣倒像是芭蕉洞的主人。
进的洞来，杨戬直入主题，“沉香，还有他的父亲刘彦昌，以及东海的四公主，都藏在苏州百花园。你去给我杀了百花仙子，把沉香、刘彦昌、四公主，还有那些小花仙子，都给我抓起来。”
牛魔王踌躇道：“这别人倒也罢了，那百花仙子可是天下群芳的首领，杀了她，这事恐怕就闹大了。肯定会惊动天庭的。”
杨戬扫了牛魔王一眼，这个平天大圣如此胆小，倒是自己没有料到的，看来还得逼他一逼：“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我也不求你。不过，等着给你老婆收尸吧。”
杨戬冷冷的摔下这句，转身就要出洞，牛魔王急急追了几步，几乎要给杨戬跪下了，“别别别，我去抓他们还不行吗？不过，抓人总是要时间的。”
杨戬微微一笑，“那么，尊夫人就只好暂时委屈几天了。”
牛魔王只能看着杨戬出洞，他并非不想去你死我活拼一场，但是这个杨小圣却让他心中着实发毛。平天大圣对自己呸了一声，俺不是怕了这个小圣，只是夫人在他手里，不得不如此而行。牛魔王正犹豫迟疑间，杨戬已经带着哮天犬，押了铁扇公主，扬长而去。
杨戬回到真君神殿，吩咐将铁扇公主押下。牛魔王一事，他总是不怎么放心，算着时间牛魔王差不多抓完人，又秘密去了一次芭蕉洞。
牛魔王一回来，就见杨戬静坐洞中相候，心里怵了一下。他赶到苏洲时，沉香溜往华山，刘彦昌龙四追人离开，只捉住了百花与一干花仙。但是，该怎么交待呢，夫人还在这个姓杨的手里。
“百花园里的众仙子，都让我老牛给抓回来了，不过那刘彦昌父子和那四公主……”
见牛魔王吞吞吐吐，杨戬轻摇墨扇，问道：“怎么了？”
事没办好，瞒也瞒不住，牛魔只得答道：“那几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杨戬暗自皱眉，真不知是那孩子的幸还是不幸，又没能抓他回来？难道，要逼他回村，就有这么难吗？心中有些不悦，语气就有了教训的意味：“我不是告诉你，等人齐了再动手吗？”
“人齐了？”牛魔王听出来了，气哼哼地道：“我怕再等，就连这几个都跑了！就连她们自己，都找不到刘彦昌父子，你让我上哪儿找去呀。”
想了一想，又问：“那些人怎么办呢？”
怎么办？回身看了这老牛一眼，来时便已想好。三妹就是让百花生生教唆坏了，这种女人留在世上，百无一用。而且，按这女人无事生非的性子，玉树之事，迟早要天大的漏子。当下一横扇，作势划过颈间，冷冷地道：“杀！”
“啊！”吓了一跳的反而是牛魔王，迟疑地道，“杀？不好吧，这万一将来……这罪可就大了！要杀，你自己去杀吧，我不干。”
杨戬暗恼，善后的办法他早已想好，看来要先说出来安一安这老牛的心，便道：“前些日子，王母下旨，令百花上天面圣，现在她们失踪了，王母娘娘一定派我来查这件事。”牛魔王却更是大惊，叫道：“你怎么不早说？这可怎么办？”
“你慌什么？”杨戬不满地喝了一声，牛魔王哑了口，静听他说下去，“到时我随便抓个妖怪，就说百花仙子已经遇害，王母娘娘一定会另立百花仙子，这事就算完了。所以，你必须要除掉她们，免除后患。”
牛魔王为难地搓着手，听起来倒是个好办法，但万一事泄……这杨戬是司法天神，有的是办法自保，自己平天大圣的名头虽响，却也不过是一名下界的妖物。杀百花之事绝非寻常，谁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若他口不应心，老牛岂不是自找苦吃？
他粗中有细，这一通番算下来，任杨戬再说什么，只哼哼哈哈地应付，反不住追问：“那山妻什么时候放回来呀？”至于百花杀与不杀，左右人在手里，且探一探风头再说。
看得出牛魔王是在敷衍，杨戬微微冷笑。如今百花仙子等都被囚，玉树之事暂时不会泄露。只要铁扇公主在自己手中，不怕牛魔王不就范。现在且不去逼这头牛，后面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百花一直闷着，此时再也忍不住，絮絮地述起当时所受的惊吓来。哪吒听得厌烦，冷冷地开口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百花仙子，你不过是被关了些日子而已，用得着这么喋喋不休吗？”气得百花将余下的话生生又吞了回去。

第十二章 泥鸿记雪前
杨戬才返回天廷，瑶池却又传来旨意，令他再去催促三圣母上天筹办蟠桃会。沉香兴灾乐祸地道：“算起来，杨戬这也是抗旨不遵的罪。可惜嫦娥阿姨被他骗过，四姨母您又怕将动静闹大，否则他定要吃不了兜着走。”一则看得有趣，二则想着岔开话，能冲淡一下众人因玉树而来的不快。
王母几次传旨，三圣母都没有应召上天，嫦娥曾为此专程赶往华山查看。杨戬预先猜出，变化成妹妹模样，骗她放心转回了广寒宫。事后得知真相，她气愤中杂了羞恼，更坚了相助沉香之心。但此时别有一番感触，只想：“他曾借三妹妹的口，问我是否还愿意伤害那个人。如果那时知道他就是羿，我还会不会……会不会……”
龙四却道：“沉香，你这孩子还是爱胡闹的性子。动静闹大？你四姨母不过一个龙族公主，非召不得上天，如何去闹？其实现在看来，杨戬一开始也没想着杀你，只是要逼你做一世平安的凡人。但他还是太过自私，为了自己前程，终于绝情到这等地步。”
打发走星官，杨戬越发不安。方才从下界回来，南天门迎面遇上了托塔天王李靖。一番客套后，李靖突然言道近来妖魔横行，常有捕食凡人之事，司法天神若人手不够，尽管开口，十万天兵，自当鼎力相助。然后一个哈哈，岔开话，说到即将到来的蟠桃盛会上去了。
“这只老狐狸，八成听到什么风声了罢。”琢磨着李靖那意在言外的神情，杨戬暗骂了一声。托塔天王是天廷里的不倒翁，虽然没什么过人神通，却仗了儿子和佛门的渊源，受封天王，持掌天兵。平素似忠厚公正，不问朝中是非，实际左右逢源，自成一派。司法天神一职，他早就想兹念兹，垂羡之至。沉香之事若真被他知道，那就颇为棘手了。
不过，这样一番说辞，极不合他隐忍周到的为人，也无利可图，却是意欲何为？几百年里冷眼旁观，李靖与兜率应有过不少背地里的交易勾连。若此次也是，那就另当别论，隐忍多年，兜率终于要静极思动了么？
盘算着各种可能，杨戬蹙眉沉思，神色越发阴郁。
众人只当他想着如何对付百花沉香等，反正早知他是徒劳无功，也不紧张。哮天犬这时返回神殿来，却是捉来了刘彦昌。
“怎么将他抓上天来了？”瞪了一眼哮天犬，杨戬有些恼火，私捉凡人上天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但若落到有心人眼里，还是一场麻烦，更何况是这个书生！再这样下去，三妹的事，到底还能瞒得了多久？
哮天犬畏缩地凑过去，将前因说了。原来他追沉香不果，倒在百花园里撞上了刘彦昌。这书生发现百花园一片狼藉，正在破口大骂：“杨戬，你这畜生！你这个猪狗不如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畜生！你你以为毁了百花园就能够杀人灭口了吗？三界之内，知道你毁了广寒宫玉树的人何止千千万万，你是杀不完灭不净的！”
哮天犬骇得几乎摔倒当场。好孬也做了多年的神仙，那玉树是天界珍宝，若真被毁了，最轻也要被打入轮回。一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擒了人便急忙忙冲回神殿来。
“你别以为这件事情可以瞒得过天庭，我和三圣母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很多人了，你是杀不绝的！”见杨戬与哮天犬进了刑室，刘彦昌的骂声更响彻云宵。杨戬脸色铁青，他倒不怕刘彦昌大骂，真君神殿的刑室设了禁制，再大的声响也传不出去。
只是，三妹，方才在洞里，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没有告诉任何人么？
尽量平复了心情，冷冷地开了口：“说，你们都告诉谁了？”
刘彦昌被绑在铁柱之上，看着眼前这个威严冷峻的男子，复杂的感觉堵在胸中，让他本能地想大哭出声。但却哭不出，反常的情绪汹涌着，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声的冷嘲：“你很想知道？堂堂的司法天神，也有事想求教我这个凡人？好啊，你过来，我告诉你。”
看着刘彦昌的怪异神情，杨戬也有些出乎意料，随之想起施过的那个咒法，不禁冷笑，“果然是个意志薄弱的凡夫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被牢牢控制着。看来，终他一生，都无从摆脱了吧？”这样想着，仍缓步走了过去，玉树关系重大，须得从他口里撬出些头绪来。
近了，近了！刘彦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失控了去，那日在华山，风和日丽，琴瑟和鸣，就是眼前这男子，从天而降，让一切欢愉都不复存在。如今，百化园被毁，儿子失踪，又是因为他……
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一口唾沫已冲口而出，呸地一声，正中杨戬眉心。
杨戬眼神蓦然凌厉如刀，左手紧握成拳，“吐得好，我让你全吐出来！”一拳击出，刘彦昌一声惨呼，嘴角涌出血来。只是尽管身子开始发抖，口里却仍在高叫：“来吧，杨戬，我倒要看看你有多恶毒！”
杨戬皱了皱眉，炽烈的怒火平息了一些。硬来没什么用，又不能解了法咒再逼供，只有吩咐哮天犬：“你去，给我将沉香抓来！”又回过身来，看着刘彦昌，森然道：“你不说，我当面将你儿子掐死！”果然，咒法驱使着的关切，使得刘彦昌脸色大变。
虽然如此，杨戬却知道，就算抓来外甥相胁，也未必能逼这书生顺从。百花那女人知道玉树之事，或许与三妹无关，但这个刘彦昌……若非果真涉及三妹，法咒岂会生效？三妹，你和你这个好丈夫，还真是无话不谈！
从哮天犬手里接过鞭子，想起的，却是三妹冷漠的话语：“二哥，我不是你，不会拿亲人的痛苦当成笑话看——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是啊，三妹，你不会将二哥的痛苦当成笑话看，你只会当成谈资四处传播……
运鞭击出，鲜血点点飞溅，未落到杨戬的银铠黑氅上便被无形的罡气震开三尺。他出手纯为泄愤，自是没用真力，不然刘彦昌这样的一介凡人，早就化为齑粉了。饶是如此，这也是几百年来刑室第一次物尽其用，动用私罚。一直焦燥不安的沉香，终忍不住怒喝起来：“杨戬，你住手！”三圣母闭上眼不愿看，哪吒却瞧得清楚，刘彦昌眼中流露出恐惧神色，明明一百二十个想讨饶了，杨戬对他下的咒语，却硬是迫使着他不肯低头，继续“慷慨激昂”地大骂不休。
奇怪的是，杨戬映在火光下的俊美脸庞，格外忧郁高贵，丝毫不觉阴森，他挥鞭越狠，眼中那股令人心碎的悒色越浓。
渐渐的刘彦昌的咒骂和呻吟声越来越小，杨戬长出一口气，冷笑斜睨，又恢复了那个淡漠孤藐，诸事由己不由天的显圣真君，冷然回手一扬，将鞭子挂在墙上，转身出门。
天廷仍是风平浪静，朝会上遇见李天王，说起的也都是言不及义的闲话。但越是如此，杨戬越是放心不下。又过几日，梅山兄弟匆匆来报，原来嫦娥终是从四公主处得知了三圣母近况，惊怒之下，直闯华山，逼着康老大带她进了囚室。
“什么？”
杨戬腾地站起身来，又强忍着坐下，挥手令他们仍回下界看守。沉香不由得一阵快意，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杨戬千算万算，终有了败露的一天。”想着父亲被责打的惨状，咬着牙加了句，“且看他将来如何自食恶果。”
梅山兄弟刚刚离开，哮天犬又苦着脸闯入，禀道：“主人，属下找到了沉香下落，可是……却被万窟山的两只狐妖救了。年长的那个法力深厚，属下实在不是对手。”
不顺之事接二连三，杨戬反而平静下来。十六年了，终于要瞒不住了吗？问了详情，一阵不悦：这只笨狗，居然三番两次失手！隐隐又有些安慰，三妹的儿子，原先一身毛病，被逼得狠了，倒也有些聪明急智。只是不能由着他四处闹了，无论李靖还是兜率，知道了内情，只怕都会在这孩子身上打主意。
单凭哮天犬，怕不能及时捉回外甥了，杨戬换了便衣，带着狗儿亲自往万窟山查看。那万窟山的千狐洞地形复杂，洞洞相连，纵有哮天犬凭嗅觉引路，也转了个晕头转向，不知所以。小玉冷笑道：“后来杨戬与哮天犬分开找出口，姥姥趁机捉了那狗。多拖住他们大半天工夫，我和沉香才得以平安离开。”想到姥姥，恨意陡生，向杨戬重重地呸了一口。
好容易从千狐洞脱身，杨戬也暗自出了一身冷汗。若被天然洞穴困住，岂不笑倒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哮天犬抖擞精神，奠起了万里追踪之术。一番追逐，却被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
“主人。”他伏地嗅了半晌，犹豫地道，“他们的气味又消失了。”
“估计他们已经明白，你的鼻子到水里就没有用了。”
哮天犬连连点头，主人就是主人，见微知著。见嗅不出味，他也试着动脑子去想，说道：“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往上游走，就是往下游走！”
杨戬一怔，笨狗，这算什么知道？手中墨扇一翻，啪地敲上了狗头，“废话！”哮天犬捂着脑袋不敢出声，杨戬冷哼道：“我们分头追，我往上游，你往下游！”不再理他，振衣离去。
逆流而上，他张开神目查看，上游方圆百里，俱没有狐妖的妖气。便不再追，转向下游赶去，先与哮天犬会合再说。除了追回外甥，这两只不知为何而来的狐妖，委实让他心神不宁。无所图？哪会有这么好心的妖物。有所图？那样一个毛病多多的穷小子，有什么好图的，除非是为了……
杨戬突然一凛。听哮天犬回报过，三妹的宝莲灯，目前正在那孩子手中。集天地之灵的法器，三界无双，是了，那狐妖只怕正是垂涎于此。
沉香想到这段日子，正是与小玉初见，情谊渐浓的时候。小狐妖久居深山，事事不懂，陪着他来到城镇之中，更不知闹了多少笑话。但若不是小玉，也用不着杨戬出手，他早就让哮天犬抓回邀赏了。心下对小玉的怜惜爱意又多了几分，不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后来的事记得清楚。从万窟山逃出后，一路游玩耍乐，将身上的银子用得一文不剩，直到遇上那个叫穆铁柱的孝子，负母求医，才让自己想起了离村的初衷，专心去华山找寻母亲。数日后再看到这铁柱时，却被无罪判斩，自己急着救人，在法场上使出法力，招来了哮天犬。如非小玉的姥姥及时赶到，那次又要大祸临头了。
此后姥姥被二郎神的人追杀至死，与她屡次回护自己，多少也有点关系。虽说她也居心不良，但较之那个所谓的舅舅，却要对自己好得太多。
正出神间，杨戬已寻到了哮天犬。哮天犬说了老狐妖的事，杨戬脸色阴沉，疾追到水边，正凝神细察间，河上反先传来了阵阵喝骂：“好你个大胆的河妖！你杀死薛公子不要紧，还抓走了刘沉香。识想的快将刘沉香给我送上来，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我饶你不死！”正是小玉。
龙八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沉香在镜里听见，不好意思地道：“八太子，你别见怪，我也是被杨戬追急了没办法，想用这法子激你出来，和他打上一架。”龙八笑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所以，本太子才将计就计，直接拉了你去龙宫……”
龙四摇头道：“弟弟，你还说？那时沉香尚是凡人，你将他关到大贝壳里，差点闷死他了！”龙八笑嘻嘻地道：“不是没闷死吗？说来沉香还得谢谢你那个狠心的舅舅。若不是他追去龙宫，要找我的罪证，我可压根本想不起放你走——我哪记得凡人被拉下水会被淹死的！”
当日宝莲灯放光示警，沉香猜出是杨戬追来，听穆铁柱说河里有妖物作怪，灵机一动，佯作落水，让小玉大骂，欲引着杨戬去追查那倒霉的河妖。却不料这河妖便是帮着姐姐找寻沉香的八太子。八太子被小玉骂得火起，加上又不认识沉香，索性掳人回龙宫，再现身与小玉大战。
杨戬在岸上旁观，也不插手，只令哮天犬留意老狐妖的动静。沉香有些泄气，道：“他居然猜出来了，难怪一直不见他出手。”说话间小玉迭遇凶险，一直潜在船上的老狐狸精担心孙女，腾身而起，施出法力困住了龙八。
龙八遇险，正手忙脚乱中，水中炸出条金龙来。正是龙四赶到，逼退老狐狸后，拉着弟弟入水离开。
岸上杨戬只是冷笑，道：“好啊，一个个都出来了。”哮天犬也自忿然，“东海四公主屡屡坏我们的事，主人，这一次一定不能放过她了！”杨戬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却也是拈诀下水，径往东海龙宫。
他是天上司法天神，位高权重，东海龙王哪敢得罪？听说儿子违反天条，私拉凡人下水，早骇得呆了，一迭声催龙八过来认错。龙八死活不肯承认，杨戬冷哼道：“不认也没关系，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那孩子交给我，不论死活，这事就算了了。倘若不肯，就按天条的处置去办。”
老龙王满口允下，龙八不敢和父王顶撞，只气得指桑骂槐地向哮天犬道：“我说你怎么象一条狗似地！”哮天犬却得意了，涎着脸贴近主人，“我本来就是一条狗，主人的一条狗！”杨戬有些好笑，回身斜眄了护在弟弟身前的龙四一眼：“四公主，你弟弟还很年轻，为别人丢掉性命，值得吗？”扔下这句话后，自顾离开。
出了龙宫，却令哮天犬盯紧了龙四姐弟。小玉恍然大悟：“难怪杨戬追来得那么快，逼得我们差一点无路可逃！”
沉香被龙八放走后，小玉和老狐狸从水里捞到他，带到穆铁柱家救治。哮天犬盯紧了四公主，又有万里追踪相辅，反先一步引着主人找到城里。三圣母不由紧张起来，沉香却不在乎，说：“放心，娘，我出了主意，让小玉的姥姥拿我的衣服先走，引开了二郎神。随后四姨母和八太子就到了，大家平安无事。”
突然想起，正是因为那件衣服，自己才落到被三界通辑的地步，笑容不由为之一僵。转念又想：死者已矣。就算姥姥没安好心，但毕竟助我逃了一劫——当时若落在杨戬手里，按他对付爹爹的辣手，我只怕早就被害死了！

第十三章 安危触毫发
哮天犬引路，一气追踪，竟到了南天门外。杨戬神色不变，觅了处无人的地方，问紧跟过来的狗儿：“你没闻错吧？”语气里显出隐约的不安。
哮天犬又嗅了嗅，道：“属下也觉得奇怪，他两人竟是进了南天门，这该多大的胆子！”突然啊了一声，压低声音叫道：“老狐狸怎么一个人下去了？”
杨戬一震。一直就担心着的那件事，竟是要演变成真了？这孩子，闯入南天门意欲何为，难道真想求玉帝去？千算万算，到底还是算漏了一只老狐狸——但她此举只是为了助沉香了却心愿？绝无可能，十有八九，还是在打宝莲灯的主意。
不能去凌宵殿，否则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沉香，你这一上天，害苦了的，正是你自己的娘亲啊！
进南天门，回真君神殿，从容镇定得一如平日。却是急召回梅山老四，着他带人在凌宵瑶池等处打听动静。杨戬看着众人领命离去，伸手搭在哮天犬会意递过来的脑袋上，深邃的眸子里，却蓦然滑过炙痛，如燃起炼狱里的烈火一般。
众人一哆嗦，神殿刹那静谧得出奇，仿佛所有的光亮，都会湮灭在这样的目光里。龙四的心，突然为之一搐，莫名的悲伤，竟似要将她吞噬下去。她吃了一惊，惊觉过来，却茫然若失，只愣愣地盯着镜面看。好象见过这种眼神……被他的三尖两刃枪捅入身体时吗？
“主人，事已至此，只有实话实说了。”哮天犬尽量为主人想着办法，那个该死的小孩，这一上天，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他低垂着头，又想了一会，冒出一句，“主人是担心广寒宫那件事吧？”
仍是不答，手里却是一紧，拽得哮天犬呲牙裂嘴地忍着。广寒宫……如果真那么做了，恐怕以后，连远远地对着月色，都会被她厌恶了吧。月光终古无瑕，广覆万物，只合适她那样的仙子。真君神殿的黑暗太过厚重了啊，但很多年前，不就下是定过决心么，融进这片黑色里，再不回头……
那一涨湖水边，稚嫩的少年，心底流露出来的喜悦，曾是因他而发——那一声舅舅，怕再也听不到了吧。记忆里三妹粉嘟嘟的小脸，水一样清彻透明的眼波，仍象昨日般触手可及。也要这么狠心地忘去，一任那座沉重阴霾的高山，隔离得天遥地远吗？
芭蕉洞外的那个模糊念头，慢慢成形，却仍有几分犹豫。那样的重担，一个孩子，如何担当得起？这时梅山老四遣人匆匆来报，嫦娥仙子求动了老君，正面谒玉帝，为三圣母一家说情。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哮天犬仍在不着边际地出着主意，杨戬由着他说下去，缓缓转身，整束一遍铠甲，拂试玄氅上并不存在的积尘。
“兜率终于有个好借口参与进来了？仙子，你将我唯一的破绽献给了老君——那么也好，就让这破绽变得致命吧。八百年来，我的权柄，已和天条连为一体，利用沉香对付我，就等于要对付天条。这或许是个机会，达到最初目标的不二良机……”
轻轻一笑，沉稳地吩咐：“哮天犬，现在就随我去瑶池，请旨寻找沉香的藏身之所。”
“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母的震怒完全在预料之中，杨戬低头躬身，恭顺请罪，十足的畏缩神情。王母又斥了他几句，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放下心来，冷笑道：“我问你，你这个司法天神还想不想做了？”杨戬一凛，急道：“想！”王母森然道：“想做你就给我好好做下去！不想做的话，随时能有人来替你。”
话虽严厉，她口气已有了些松动，想了一想，又问：“那沉香，你能找得出身在何处吗？”杨戬禀毕，她冷冷地道：“先去凌宵，陛下不会当面驳回老君面子，这个残局还是要本宫收拾！”一声令下，凤辇备起，起驾直奔凌宵殿，将杨戬掠在原地。
沉香不禁哼了一声，骂道：“急忙忙地来讨好，终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随着杨戬来到凌宵殿之时，老君正带着得逞了的微笑，静听嫦娥上呈三圣母被囚经过。小玉道：“老君虽不怀好意，但对沉香还算公允，后来还救了他一命。”嫦娥说罢，玉帝迟疑一阵，说：“二郎神虽隐瞒不报，但处置也并无不公之处……”话未说完，老君已自出列，禀道：“三圣母触犯天条，已经受到应有惩罚，而沉香的出世，非他本人所能左右。因此老道恳请陛下法外施恩，不要再责罚这个无辜的孩子了。”
玉帝奇道：“老君是要为那孩儿说情？”老君道：“陛下，二郎神司法严谨，不循私情，老道甚为感佩。想那沉香是他的亲外甥，尚力主追究，可谓公忠体国之至，但老道寻思，他处置三圣母毕竟不曾上报天廷，有私用刑罚之嫌。若再对一个孩子不依不饶，传出去，恐怕会有损我道门的慈悲。”玉帝迟疑道：“话虽如此，但仙凡后代，也算是不容天地的妖孽，由着他在下界生活，也不甚妥当。”老君等的便是玉帝这一言，说道：“既如此，老道愿意作保，将那孩子收入我兜率门下，监督约束，导他步上正途。”
杨戬在殿外候着，王母也没有先进去，听着里面的对话，不住冷笑。沉香讶道：“老君想过要收我入门墙？”嫦娥当时在场，道：“是呀，那是老君出的主意，这样才能护得你周全。可惜王母来得太快，被她生硬硬地堵了回去。”
说话间王母已步入大殿，与老君唇枪舌箭地争辩起来。杨戬站在一边，心中微觉奇怪，老君这个主意，竟似要罗织沉香为他效力。但那孩子只是个凡人，怎值得道祖如此重视？再听王母的一番话，讶意更深，王母色严辞厉，直似老君之举犯了她极大的禁忌一般。
“除了要将此事上达天听，逼我难堪失措之外，尚别有所图吗？王母并非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唯有涉及仙凡通婚，便大失常态。当年织女时便是这样，直到那一家四口尽数惨死，她才放下心来。莫非除了天条威严不容侵犯之外，她和兜率，都了解一些其它的秘密？”
杨戬不动声色地思付着，暗暗又看了玉帝一眼。但他很清楚，这种局面下，玉帝不会有任何表示，最终的结果，完全视王母而定。
老君又争了一阵，忽道：“娘娘如此坚持，是否多虑了些？想牛郎织女的两个孩子，一直在银河边苦苦为盼，以期见到自己的母亲，不也没见他们惹出什么祸端来吗？”特意加重了“孩子”二字的语气。
王母目光里蓦然烁过几分恶毒，逼视向老君，后者恍如未见，只微笑着静等她的反驳。杨戬心中又是一动，织女一家身死之事虽然隐密，但老君耳目众多，没有理由不知道。偏偏于此时装模作样，公然作为佐证提出，又是想试探些什么？
僵持了一阵，王母终于恢复了常态，森然道：“牛郎织女的孩子，也没有勾结狐妖，公然上天面圣，岂能与沉香相提并论？”回身向玉帝施礼，“陛下，沉香罪无可恕，还请陛下将此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以敬效尤！”
“娘娘所言，很有道理。”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低垂着双目，沉吟道，“这么小的孩子就敢勾结狐妖，擅闯天廷，想必将来也是个为祸四方的妖孽，就依娘娘所言吧。”
但老君此番有备而来，殿上全是他派系中的人物，如何肯就此服输？只见老君一个眼色，诸仙便齐齐躬身劝阻：“请陛下三思！”嫦娥担忧之下，更出列争辩道：“启奏陛下，娘娘既然说沉香勾结狐妖，私自上天面圣，何不让大家见上一见？若果然如此，便按娘娘之意拟旨……”看了一眼杨戬，目光转冷，续道，“但是，若有人借机来诬陷沉香的话，那便说明，沉香并没有娘娘所说的那般可怕。若为他闹出太大动静，反有损我天廷尊严。”
王母见玉帝听了嫦娥之言后，神色古井无波，心中一凛，说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陛下万不可为一时的慈心所扰，还请陛下交出沉香，让众仙心服口服！”玉帝这时才真正是一愣，双目睁开，看向阶下：“娘娘，你说什么？咱们有玩笑到后宫去开，这可是说正经事的地方！”
王母道：“不是陛下收留了沉香吗？”看了看身后的杨戬，余下的话隐下没说。当年的瑶姬，也是玉帝不忍，才压下桃山，而非当即处死，终惹出劈山之举，震动天廷。瑶姬虽在她力主之下，被十日晒化，但那也是她和玉帝，在注定为统治三界而生之后，头一次有了分歧。
疏不如堵，与堵不若疏之间的争执，也从此没有停止过。
表面上都是她占了上风，但那个三界之主隐晦在温和无能之下的念头，就是她也不能真正的明白。
玉帝顺她目光看向杨戬，忽然怒道：“杨戬，朕收留了沉香，这话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真是大胆！你犯欺君之罪朕还未与你算帐，现在又想来诽谤于朕，你居心何在？”
王母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杨戬的出身，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曾真放下心来过。但是，八百年来，已证明这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他想毁了这个工具？但现在，岂不是太早了？又或者，他不希望在仙凡通婚之事上争执太多，才顺势了移开话题？是的，一定是为此。兜率沉寂了八百年，岂会无备而来，自曝其短，智者不为也。
“来人呐，将二郎神与哮天犬赶出天界，打下凡尘！”
玉帝旨意已下，王母的眼晴只盯着杨戬看，不放过他最细微的反应。但不论她如何观察，能勾现出的，仍只是一个惶恐的臣子，一个惧怕着失去权位的顺仆。
工具未尽其用，毁了岂不可惜，何况是这样得手应心的工具？
于是王母从容劝止道：“陛下且慢。是否收留沉香，那只是本宫与二郎神的推测。但沉香的确在凌霄殿内，陛下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找出了沉香，便赦去他们诽谤陛下之罪，如何？”
彼此之间的默契，令玉帝料准会有这一奏，便淡淡地允了：“好，那就依你所奏。杨戬，你们便找吧，若是找得出来，连你的欺君之罪，也一并赦免。”
沉香自然是找不出来的，但有哮天犬在，老狐狸带上天廷的那件旧衣，虽已幻化成折奏模样，终还是逃不过万里追踪之术。杨戬暗松了一口气，神目打开，折奏变回了原物。
“启禀陛下，那狐妖将沉香的衣物变为奏折，这才令小神与哮天犬误以为沉香藏身凌宵殿中，触怒了圣威，还望陛下容臣等戴罪立功，下界将沉香抓上天廷。”
王母也冷然道：“陛下，十六岁的顽童，就能将威震三界的二神神耍得团团转，险些差点儿丢掉了性命。十六岁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来，此妖非除不可！”说罢扫了一眼老君，警告之意极浓。
老君见势不对，他自不会公开与王母决裂，退回朝班中再不发一言。玉帝沉声道：“这胆子是够大的了，即刻开始，三界通缉妖孽沉香！暂赦二郎神与哮天犬的欺君之罪，容你们戴罪立功，将沉香抓拿归案，当众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王母补充道“三圣母擅自和凡人成亲，触犯天条，永世不得开释！”
杨戬低应一声：“遵旨！”，这个结果虽已料到，仍不禁暗暗一叹。听到嫦娥尚在为沉香求情，却被王母斥责了一通，忍不住向她看去。目光到处，嫦娥脸色陡变，不屑之外，更多添了明显的厌恶与憎恨。
沉香早听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大叫一声可惜：“杨戬太奸滑，抢先一步搬来了王母。否则嫦娥阿姨这一参，管保叫他倒上大霉！”至于被三界通缉，左右已成过去，他反倒不放在心上。
此时凌宵殿上的朝会已散，嫦娥待众仙离开后，却将杨戬拉到了一边。杨戬一愣，嫦娥松开手，说道：“二郎神，你逃过了这一劫，可是不知道，沉香有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呢？”
三圣母心中感动，叹道：“嫦娥姐姐，你这时还想劝他？没用的……他的心比谁都狠，以后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六亲不认！”
就听杨戬回答道：“这种局面，不是我造成的。”嫦娥急了，忍住对他的反感，劝道：“可沉香毕竟是你的亲外甥啊，能不能抓住他，全在于你了。”她在华山软硬兼施才见到了三圣母，昔日清秀温婉的好友，竟变得那般憔悴不堪，归根到底，都是这个司法天神一手造成。难道，还要眼看着他去追杀好友的独子，让好友在山下的煎熬，变得更加暗无天日吗？
明知央求无用，还是忍不住要试上一试。
杨戬默然，许久，道：“仙子，你还会愿意伤害那个人吗？”嫦娥只当他想移开话题，冷冷地回答：“我不知道。”随即语带双关，硬梆梆地扔下一句，“伤害别人的人，通常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尤其是自己的亲人。不知道，你会不会是这样的人。”
她说罢便转身离开，自然没有看到，杨戬眉宇之间，已因她的话，蓦然现出隐约的痛楚来。

第十四章 试炼置三关
回到神殿，杨戬便怒气冲冲地进了刑室。沉香等人知道他心情大坏，刘彦昌肯定要倒大霉了，不想随之入内。果然，里面传出了鞭打声，经久不息。
刘彦昌惨叫不止，隐约还杂着杨戬的声音：“你以为，只有你们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吗？……现在，他将自己逼上了绝路。玉帝和王母发话，要将他抓上天来处死。这次，可由不得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百花，终于捕到机会，冷笑：“也是，不怪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懂得情爱——连玉树都打了，还再三问，是否还愿意伤害那个人……”
嫦娥最初恼怒已过，想到百花吃过的苦头，不想再起争执，只权当没有听见。百花见她不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艾艾地道：“嫦娥妹子，你别生气，姐姐就是话太多了，但姐姐没恶意的，咱们还是好姐妹不是吗？”
刘彦昌受不过刑，再度昏死过去，杨戬掷鞭而出，一如既往地安坐神殿里处理公务。第二天早朝之后，他驾云去了华山，没有进囚室看望三圣母，却是在中途的洞穴处止了步，默默沉吟，似在盘算着什么。沉香打量着周围环境，想了一想，恍然道：“是这里，杨戬大约便是这一次，为我设下了三关。”
他记得清楚，第一次闯入母亲的囚室前，被那三关困得凶险万分，至今还心有余悸。那是他第一次模糊明白，选定的这条救母之路有多么艰难。但他又无比兴奋，因为，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了激发勇气原来那么简单，拥有骨气又能带来何等的自豪，而朋友之间，那种叫义气的东西，更是他想都没有想到的。
这些都根织于他自己的血脉之中，但若不是生死关头，他这一生，都不会真正领悟出来。正因如此，杨戬原本极为对症的三关，却终于失算了，成了杨戬一连串失算的开始。
沉香静看杨戬设关，心中充满了奇异的感受。这个最恶毒的敌人，却他人生最重要一步的推动者。杨戬自是无心，但没有这三关，就不会有后来的坚持，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但见杨戬潜运法力，凌空划符，一道道亮光银蛇般四下疾掠而出，消失无踪。许久之后，左手拈法诀打出，洞空平地上青辉一烁，幻出一把雕木大椅，杨戬一口气喷将过去，大椅上雾气一现即隐，却又多了个杨戬，银铠法冠，玄氅冰刃，峻容端坐。
杨戬神目打开，三道银芒注向幻化出的自己，这才满意一笑，转身直返天庭。
普入神殿，他神色便蓦转阴沉，叱令哮天犬下界追拿沉香，哪吒看得奇怪，说：“哮天犬在沉香手里吃过不少苦头了，杨戬大哥怎么还放心他去？”沉香在镜里听见，笑道：“杨戬太过自负，根本看不起我。也是苍天有眼，否则我和八太子，怎么撑到遇见你的那天？”
余下几天都无事发生。到了第八日上，哮天犬失魂落魄地回来，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狼狈无比。原来沉香正与龙八小玉赶往华山，哮天犬一路追踪，三个孩子功夫不及他，但迭用奇计，竟将他整得惨不堪言。最后好不容易堵住三人去路，却被哪吒一乾坤圈砸晕了过去。
“哪吒？”杨戬身子一震，道：“你将详情说一遍。”
镜外哪吒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戬，但杨戬神色旋即平静如初，看不出是否有所触动。哪吒自己却记得清楚，自武成王父子蒙冤之后，几百年来，除了偶尔的朝会，再不曾与杨戬打过照面。那日李靖突然令他前去下界降妖，到了地头，妖没见着，反撞到哮天犬欺负几个孩子。
对杨戬的不满，使他想都没想，便出手救人，救下人后一问原由，更是一怒。他在封神之战时，就听杨戬提过妹妹。后来三圣母随兄定居灌江口，他也常过去舒散心情，彼此极为熟悉。如今杨戬醉心权势，将妹妹亲手压到华山之下不说，竟对亲外甥也无情至此？
沉香被三界通缉的事，哪吒略有所闻，都说是杨戬设计的结果，老君都无可奈何。此时，见哮天犬如此卖力，更是信了十分。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无助，令他忆起被亲生父亲苦苦相逼的往昔来。那样绝情绝义的舅舅，和陈塘关时的李靖有何区别？拗倔的性子一起，再也顾不得其他，借口要验证宝莲灯的真伪，带着三个孩子径往华山，以了结沉香寻到母亲的心愿。
殿里，哮天犬已禀完经过，可怜巴巴地伏在主人身边，等着主人决定。杨戬却不着急，许久，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道：“原来如此，是李靖想给我设难题吧。哪吒……他这闲事大约是管定了。哮天犬，我们去一趟华山看看？那个小鬼，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哪吒心中微微一震，杨戬的神情，突然将他拉回到封神之战的记忆中去。但是，设难题？他心中一动，那个父王，从来都将他视为眼中钉的，那次突然令他下界诛妖，语气却难得的和蔼，难道，真的别有所图？
李靖的野心，他并非不知，只是一直不愿多想。天庭已让他失望透了，就连杨戬大哥，不也都变了吗？他摇了摇头，懒得盘算其中关窍。再向镜里里看去时，杨戬已换上便衣，带了哮天犬腾云而行，哮天犬正欲施展万里追踪之术，却被杨戬拦了下来。
“不用了，他们到了华山，我能感觉得到。”杨戬淡淡地说了一句，却不加快速度，带着一丝微笑，浮云掠过衣袂，说不出的悠然。
“第一关了，那个孩子，身上会有勇气这种东西在吗？”
他幻出的身外身，虽只是一口气变化而成，却也与他元神相连，洞中情形清晰得如在眼前。便在他离开真君神殿之际，哪吒等人找到华山下的囚室入口。机关将众人分散开来，只由着沉香一人闯到中途的那个洞穴之中。
刚一踏入，正中宝座上光华闪动，二郎神的身外身已现出身来。沉香惊呼：“舅舅？”幻身淡淡地应道：“我本以为这个机关用不上了，没想到，你的运气还真不错。”
沉香不知其中玄机，奔过去求道：“舅舅，舅舅，我都已经到这里了，你就让我见娘一面吧！只见一面，你就带我走，行吗？”二郎神沉默。沉香急了：“舅舅，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二郎神道：“并不是我无情，而是我无能为力。”沉香大为不解。
“你看到的，只是我留在这里的一口气。——准确地说，我在这里留下了有三口气，也就是三个关。你若是能冲过去，你就能见到你娘。”
沉香怔怔地听着，问：“那要是我冲不过去呢？”二郎神道：“你要是冲不过去，就会葬身在这机会中。”说罢，人化流光消失。
沉香大叫道：“舅舅，你的关在哪？”话音未落，已被卷到一遍冰天雪地里，二郎神声音响起：“沉香，我给你一次机会，看到那个门了吗？”沉香四顾，果然在一析大树上看到一道门。那声音又道：“将门上的铁环向左转三圈，你就能捡回一条命。”沉香叫道：“不让我见娘，我就不出去。”那声音冷冷地道：“那就等死吧！”
云上，哮天犬奇怪地看着主人，说沉香在华山，又不急着去，想了想就懒得动脑子了，主人一向算无遗策，走得慢自然有走得慢的原因。沉香兴致勃勃地向众人说道当时情形，引得众人一时惊叹，一时紧张，谁也没有注意到杨戬凝神默察远方时，神色间隐约的笑意。
第一关里，他和沉香说的并非实话，那道门，沉香永远也无法打开。
雪地里的怪兽，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门，撞开孩子。杨家的孩子，不会是天生的胆小懦弱，被刘彦昌教坏了的外甥，只有置之于死地，才能激发出固有的真正性情。那也正是他设置这三关的目的——在他面谒王母，禀明一切时，他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困在关里的沉香，抱着剑，又冷又紧张，正四下乱转。天上无数飞龙俯冲过来，果然吓得他向那道门逃去。飞龙将他撞得跌飞出去，再靠近门边，再被撞开。杨戬半合了双目，遥遥感应着这一切，那孩子的慌乱，让他又气又好笑。
但是不是逼得他太紧了？那一关不会真伤了他，但过程中的痛苦却真实无比。才十六岁，能受得住吗？杨戬沉吟着，有些不忍，再凝神感应时，被吓呆了的沉香，正鬼使神差地拨剑乱斩，一头巨龙顿时消失无踪。
杨戬微微一喜，这就好，就算是无意，这孩子总算学会了反抗。果然，沉香又试着斩了几只龙，得手应心之下，勇气大增，开始主动出击。等最后一只巨龙凭空出现时，害怕早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大喝一声举剑剌出。
一剑剌出，四周景象顿变，沉香又回到洞里。他自不知其中关键，吃惊下纵声大叫：“杨戬，你出来，你出来呀！”
杨戬听到，自己化身的声音又响起：“这一关算你过了，我本想把你吓出去，没想到你没有抓住机会逃走，反将勇气激发出来了。”沉香重复：“勇气？”声音道：“其实不管多可怕的敌人，只要你有勇气面对他，就有战胜他的机会。不过，接下来，你就算有勇气也没用，我也不会再给后路了。”沉香怒道：“我不用后路，杨戬，你出来！”
第二关是骨气，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懦夫，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机会成长。那么，沉香，舅舅要做的，便是要给你这个机会。
在当时的沉香眼中，只知景象又变，四下漆黑。隐隐有云气迷弥。沉香叫道：“我不会害怕你们的！”举剑斩击。一次次被击回地上。但刚才第一关的经历，让他仍存着希望，要有勇气面对！他对自己说，一次次的尝试，终于发现有张赤色大网罩在上空。
四下细丝袭来，将他牢牢缠住。空中响起二郎神的声音：“你现在求饶，我可以放你出去！”沉香叫道：“不，我不出去。你不让我见我娘，我死都不出去！”声音冷冷地道：“这张网能缩到枣核那么大，你想想，你那时会变成什么样！”沉香一呆，说道：“好，我求你，求你让我见我娘一面！”
远方的杨戬一笑，哮天犬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却被主人用墨扇在头上轻敲了一下。关里，他的化身正紧逼着沉香：“不行，你得求我放你出去，求不求？”
孩子的心思，总有些好面子，听了这般强硬的语气，就算想求，也无从开口了吧！沉香在收缩着的网中挣扎，恼火中带着不甘，破口大骂起来：“死得难看，也不会比你更难看！”杨戬暗笑，不错，这孩子也不例外。骨气这东西，原不过是信念的坚持，只要诱他相信，他就能真正的拥有。
被气极了的沉香不肯求饶，一任细索勒破了身体。鲜血浸出，网却化为虚无，等他再睁开眼，已坐在厅中的宝座上。
沉香大奇：“没死啊，这一关是怎么过的呀？”
“有骨气的血才能融掉那张网，沉香，你为什么不求饶呢？”身外身淡淡地问，“一个在阎王殿吓得尿裤子，在刘家村外吓得流眼泪的孩子，居然身上也有骨气的存在。算了，这一关我又失算了，你去闯第三关吧。”
沉香跃起身来，喜道：“原来这就是骨气？”他还只是个孩子，能得到别人的承认，尤其是一个似乎不可战胜的敌人的承认，其中的喜悦让他激动，更平添了许多自信。
“沉香，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种自信有多可贵，那时，你才会真正地长大成人。”
杨戬默默地想着，感应中，沉香已被逼入了第三关。
第三关设在一片火海之中，沉香以剑柱地，剑身立刻熔化成水。二郎神在不远处现身，说道：“沉香，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一关，你就能见到你娘。”沉香大喜。
幻身又道：“但在此之先，你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沉香叫道：“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二郎神盘弓搭箭，说“我马上可以让你去见你娘。不过……”沉香身后又幻出龙八小玉哪吒的形象来。沉香一呆，问：“你什么意思？”二郎神答道：“要他们死！”应声射出箭来。沉香大叫一声：“不要！”和身扑上，那一箭正中他的身体。
火海消失了去，沉香依然躺在雕木大椅之上。杨戬用神识看着外甥，只有这样，他才能放纵自己，而不必戴上冷酷的面具。
“那样的一条路，沉香，不要怪舅舅，是你自己一定要选择的，但既然选定，就没法再回头了。一会，我让你去见你的母亲，你娘对我的怨恨，会是你前行的最好推动力。真是不错啊，第三关，本想试一试你这孩子的心地，想不到，真的能为朋友忘记自己。虽然是一时冲动，但起码，你的血脉之中，还有着那种叫义气的东西……”
杨戬想着，正欲收回神识，却听沉香正在问那个幻化出来的二郎神：“你说你只是二郎神留下来的一口气？那我一口气能将你吹散吗？”杨戬不禁好笑，还真是个孩子，好奇心这么大，反正洞中的情形不用再默查了，就让这孩子高兴一回吧！配合着沉香吹过的气息，拈动法诀，留在洞里的身外身顿时消散了去。
心中一阵轻松，横眄向哮天犬，哮天犬会意地缩身过来。杨戬揉着他的乱发，远眺向华山，那里，三妹该是见到沉香了。宝莲灯的口诀，她大约也会传给儿子，以后锤练沉香时，把握便又多了一层。
依然是慢慢催动着云头，到了华山之后，康老大气急败坏地迎了过来：“二爷，我脑袋让他们打破了。”哪吒想起那是康老大放众人进去，怕被杨戬责骂，央着自己打的，不禁哈哈一乐。镜里哮天犬却四下嗅着味儿，道：“主人，老狐狸也来了。”
杨戬正向洞中行去，闻言蓦然止步，回头看向哮天犬，哮天犬会意，伸手一指，道：“那边！”老狐狸早去得远了，却也难不住他的鼻子。
杨戬冷着脸直追下去，沉香一奇，道：“他怎么往那边追？我们是从这条路逃的。”顺山路追出一盏热茶工夫，哪吒从杂树从中跃出，挡住了去路。
“真巧啊，是你，杨戬大哥！”忍了心中的不满，哪吒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我到处找你喝酒呢，咱们兄弟几百年都没聚上一聚了。”
止住脚步，杨戬淡淡看了哪吒的火尖枪一眼。枪身柱在地上，却斜护在身前，明明是随时出手应敌的模样，这小鬼，连脾气习惯都一点没变。他这样想着，微微一笑，墨扇在手里轻轻敲了几下。
哪吒定是被李靖扔出来当香饵的，试探自己有没有把柄可抓。不能再去追老狐狸，一时半会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回头让梅山兄弟除去便是。沉香，那只小狐狸，还有个八太子敖春，如果连哮天犬都对付不了，也就不能指望他们什么了。哪吒，杨戬大哥便陪你演一场好戏看罢！
哪吒见他不说话，只得自己找话，好多拖些时间，向哮天犬扬眉示意：“对不住啊，现在还疼吗？”
哮天犬悻悻地不说话，杨戬淡然问他：“沉香呢？”
“沉香？”哪吒作势向周围一看，“走了。”
“上哪了？”
哪吒心头打鼓，毕竟沉香被三界通辑，私助要犯的罪名可大可小，只得先插科打诨一番：“上哪儿，这会可不好说了，对了，有件特别重要的事要找你说，走！哎，还有，哮天犬，你也别为那件事恨我了，走吧！”作出急切的样子，伸手便去拉杨戬的袍袖。
墨扇从袖中翻出，劲风袭体如刀，哪吒手中枪作势欲挡，杨戬的墨扇已横架在他颈上，顺势下沉，点上扶突天鼎等几处要穴。
“我好心找你喝酒，你这是什么意思？”几处要穴俱在手阳明经上，一被制住，半个身子麻痹难当，动弹不得。哪吒提起法力去冲，却哪里冲得开？只气得脸上涨得通红，大声叫道。
沉香愤愤地道：“杨戬好生卑鄙，居然这般偷袭！”镜外哪吒却不领情，冷然道：“杨戬大哥的功夫原就比我高，输给他有什么出奇。”想到从此要与杨戬处处为敌，昆仑一战时更用乾坤圈伤了他，心中说不出的烦躁。
杨戬不理会哪吒的怒喝，头也不回，向哮天犬道：“去抓沉香！”哮天犬如奉圭旨，拉长声音应了个是字，欲走，却又将脑袋凑近哪吒，得意地道：“我不记恨你——”主人就是主人，这么快就代自己出了气，哮天犬只乐得笑逐颜开。
又看了眼哪吒，杨戬默算了一番，以这小鬼的法力，大约三个时辰才能解开穴道。哪吒自是好心，路见不平，但李靖老奸巨滑，定想制造机会，试探沉香之事有无隐情。而且，就算哪吒被追究罪责，李靖也未必会担心难过——自当年剔肉剐骨之后，哪吒不忘旧恨，李靖这天王又何尝不是宝塔不离手，寝食难安？
由着哪吒大叫，他独自离去，却不是去追沉香，一人返回了真君神殿。龙八有些奇怪：“杨戬为什么不亲自去追？当时他若在场，我们肯定脱不开身的。”百花被哪吒叱了几次，一直不忿，此时见他被制，暗自高兴，接口道：“杨戬当然更不会亲自追，没的降了他的身份。你且看他擒下三太子时，那付屈尊降贵的神情——”
哪吒寒着脸不理她，心头模模糊糊间浮起一个疑问：杨戬不去追沉香，却去追老狐狸，真的是太过轻视大意么？他摇摇头，似要竭力回避这个想法，但念头一旦成形，便留在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第十五章 诈败净坛寺
杨戬回了神殿，召来梅山兄弟中的老四和老六，寥寥数语，只令他们去下界杀了老狐狸。至于哮天犬追着沉香的事，他却一字不提，生似那只狗已缚回了沉香一般。余下的日子里，他理事办公，一如平常，只有一人独处时，才偶尔流露出心绪的不宁。但他以前盘算朝中大势，也是这般殚尽心机，众人早已习惯他喜怒难测，自看不出什么异状来。
这天在房中，手拿着书卷，却半天没有掀过一页，不知哮天犬追着沉香，会不会出现什么岔子。那孩子受的磨练也不算少了，心性该成熟了些罢。是找个师父，引他正经修行法术的时候了，只是，三界之中，谁有这个本事，能让沉香足以与自己对阵，对抗天地？
“主人，主人……”哮天犬一头撞进来。杨戬顺手拿书一拍：“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虽怪他，心中却放心，这种样子，应该是没伤到沉香。这小子，运气倒好。
哮天犬连比带划，说了半天，杨戬才听明白，原来沉香误打误撞进了净坛庙，骗动了净坛使者猪八戒相护。这个投错胎的天篷元帅功夫虽然糟糕，哮天犬却也讨不了什么好处，碰了一鼻子灰后，只能气哼哼地回来禀报，指望主人肯去教训教训那头猪。
杨戬自有自己的打算，听到猪八戒，一触机，想起了八百年前的老对手孙悟空，如果沉香运气真的很好的话，也许能借猪八戒帮忙，拜到他门下。
第二日早朝时，哪吒怕他先告自己个违犯天条，和他在玉帝面前辩驳，又替沉香求情。不过王母不是那样好说话的人，反被判了个面壁五百年。玉帝问起沉香下落，玉帝问起沉香下落，杨戬心念一动，便将猪八戒回护之事说了。左右天廷不会因为一个沉香，就闹到佛道不和，而那猪八戒若不逼上一逼，也想不起向猴子求援。
果然，玉帝不欲多事，只让杨戬一人去试着交涉交涉。杨戬正中下怀，暗暗一笑：“若将那头猪逼得有庙不能呆，还怕他不去投奔猴子么。”
嫦娥当时也在殿上，听得这事，暗中担心沉香，四公主道：“就是嫦娥姐姐回去后告诉我这事，让我去净坛庙通知沉香。不过呀，我去的时候，沉香已经将二郎神打败了。”
这时，龙八、沉香、小玉，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在净坛庙的事说了，小玉笑道：“那时宝莲灯变得非常亮，沉香猜到是二郎神要亲自来了，大家赶紧想办法。可是……”
当时猪八戒被老狐狸吸走了阳气。老狐狸被梅山兄弟追杀，险些还生，只有利用猪八戒的阳气治伤，又逼着小玉偷去宝莲灯的灯芯。她偷听到沉香与三圣母的对话，却没有操纵宝莲灯所需的仁慈法力，只有寄望于服下灯芯，平添万年法力的办法，以便练成劈天神掌。小玉想到自己虽不得已偷了灯芯，却终没能救回姥姥一条命，心中一黯，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可是师父当时阳气被吸，不过说实话，就是没病没灾，我师父也真不是他对手。”龙八接口，向众人道，“最后你知道师父出了个什么主意？让沉香剃度出家，那就成佛祖的人了，杨戬也不敢轻易动他。不过我没看见剃度，那时我出去给师父买吃的去了，没想到才出门就让哮天犬逮了个正着。”
正说话间，杨戬已到了庙外。龙八急匆匆从庙里跑出来，哮天犬一个箭步向前，将他按在地上，扬声高叫：“猪八戒，我家主人来了，还不出来受死！”杨戬缓步走近，不发一言。
小玉已经一脸笑意，只瞄着沉香，三圣母不解地望着她，沉香脸也是红红的。小玉附在三圣母耳边说：“娘，您等会儿，看沉香的样子。”
哮天犬不见猪八戒出来，等不得了，仗着主人在，再次高叫：“猪八戒，快滚出来！”猪八戒已从后院绕了出来，正好听见，心说二郎神虽不好惹，你这也太狗仗人势了。你有二郎神撑腰，我师兄也不差呀，就这样欺上门来，也太给我面子了——呸呸呸，我怎么把自个儿和那条狗混作一谈了。
猪八戒自觉身份不同，也不和哮天犬搭话，见龙八被抓，只是冲杨戬嚷嚷：“二郎神，你要的人是沉香，拿人家东海八太子干吗？”杨戬一哂：“他和沉香是同党，也犯了天条。猪八戒，快把沉香交出来。”猪八戒暗暗庆幸，幸好给沉香剃了度。心中有底，话也就不慌不忙：“哎哟，来晚了，沉香已经是和尚了。”杨戬惊得上前一步，难道这孩子因为怕死，躲入佛家庇护？话里也满是讶意：“你说什么？”
猪八戒演戏的功夫也是不错，一副惋惜状从阶上下来：“哎呀，你早为什么不来呀，他求我给他剃度，我心想给他剃了度，我不好向天廷交待呀，犹豫了好些日子呢。还以为，你们天廷已经销案了。谁知道，刚给他剃完度，你就来了。”杨戬惊怒交加，听到这里才稍放了点心，这时才剃度，定是知他来了的权宜之计。不过，不管真假，一旦剃了度，自己再报上天廷，沉香的安全是无虞了，可三妹呢？到底是就势放过沉香，还是如何？杨戬一时也拿捏不定，只听猪八戒继续说道：“晚喽，他现在是佛祖的人了。”不管如何，又看看再说，吩咐哮天犬：“进去看看！”
哮天犬应声是，从猪八戒身边想过去，被拦住。猪八戒也怕里面没剃度完，心说多拖一刻是一刻，再说也不能太堕了我净坛使者的威风，拦住哮天犬：“你给我站住。佛门清净地，你说进就进啊，你问我了吗，问我了吗！”哮天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地，不由地去看主人，见杨戬不高兴地微微扬头，胆气立状，冲猪八戒一晃脑袋：“我奉旨！”直管往里冲。猪八戒拦不住，只好冲杨戬抱怨几句：“二郎神，这可是佛祖的地盘啊。”杨戬瞧瞧他，只会拿佛祖压人，既然如此，我自也有借口，回道：“我也是奉旨行事。”
三圣母仍是对小玉神神秘秘地笑好奇，从猪八戒身边绕过，等待儿子出来，沉香和小玉也跟在她身旁。
才上了台阶，就听见哮天犬的大笑声从里面传来，小玉已经先忍不住笑了，龙八在外也扑哧一声喷笑出来，四公主也低首轻笑不已，别人不知为何，更是奇怪。
没过多久，哮天犬后面追着一串人出来，仍是笑个不停，猪八戒叫苦不迭：“还没剃完……”哮天犬跑回杨戬身旁，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主人，主人你看……”
这下三圣母也以袖遮嘴，难掩笑意。沉香以眉心为界，剃头剃了一半，另一半长发掩下，不伦不类。
杨戬上下打量几眼沉香，眉心深蹙，什么怪样子！虽然没剃度成，解了心中一件难事，但猪八戒放心让哮天犬进去，定是心中有底，在外面耽搁这么长时间，头只剃了一半，一定是沉香又在那犹犹豫豫，难下决心。沉香，做一件事，当断则断，像你这样，事事顾虑，处处不决，能做成什么？只能做人笑柄罢了。听得哮天犬还在大笑不止，更是心火上升，回头冷斥一句：“有什么好笑的！”顿时喝住了哮天犬。
既然没剃度，沉香，你还得给我走下去。杨戬转向猪八戒：“猪八戒，你不是说，他已经是和尚了吗？”
猪八戒也没想到这么久连个头也没剃成，心里骂徒弟不省事，嘴中还得替他说话，嗯嗯啊啊半天才憋出条歪理：“半个和尚……”杨戬也不插话，看他还有何话说。猪八戒憋出这四个字，说话也顺畅了，摸着沉香那半个光溜溜的脑门说：“已经剃度的这半是佛祖的，你不能动。另一半呢，随你处置。”
杨戬心中嗤笑，这样的理由也想得出来，脸上神情不变，斥道：“我看你是无理取闹。”
沉香眼见事到这一步，无法可逃，不愿连累龙八，更不愿在心爱女子面前露怯，一鼓勇气横眉立目：“二郎神，你要的人是我，把八太子放了！”
三圣母正步下石阶，听他此言，心生骄傲，不由向龙八处望去。只见杨戬伸手拍在龙八肩上，从龙八身后转了出来，脸上带着的，仍是叫她记忆深刻，又是不屑，又是嘲讽的笑意，向龙八看了一眼，又瞧向沉香：“放心，谁都落不下！”
沉香恨恨地看着他的笑，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虽然他现在再也不能带给他威胁，可是午夜梦回，有时还会突然被那样的笑容惊醒，一头冷汗。在被他追得无处可逃时，在被他骗得失去法力时，这个笑容，是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其实我胆子那时还是很小，可是敖春被抓了，他又那样看着我，好像在说，你什么也行，只有乖乖听话的份。我心里又是羞又是气，也许是急中生智，一下想到了救敖春的办法。”
随着他的诉说，众人看去，沉香刷地抽出宝剑，横剑在颈，在小玉丁香的惊呼声中威胁道：“二郎神，这里的人你谁都不能动，否则我自杀在你面前。”
杨戬上前几步，悠闲地道：“你这种威胁没有用的，我抓你上了天，就是要处死你。”
三圣母不寒而栗，扶着栏杆说：“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说出这样的话来，沉香是他亲外甥啊！之前，我还抱过幻想，他是不愿失去地位，逼迫沉香，也是形势所逼。可是他，他说这番话，竟连一点内疚犹豫也没有……”
那边厢沉香打好了主意，哼道：“王母娘娘不是想当着众仙的面处死我，以告诫天上的神仙，如果我现在死了，她拿什么告诫。”
杨戬暗中点头，虽然不成器，到底有些小聪明，我也好借此下台，放八太子一马。本想着天篷那厮纵然不济，装腔作势地扛上佛祖的招牌，再护住你们逃命，我来个追之不及也就是了。但现在不知出了何事，竟是这付站稳都吃力的模样，还怎么带人逃走？就算放水也断不能这般明显啊。
难道真的先抓他们回神殿？
向沉香腰间一瞟，念头一转，沉香，你若果真聪明，就该利用上宝莲灯了。回视龙八，再转向沉香：“好，我放了他，你跟我走。”折扇打开，回身横扇，龙八跌回猪八戒旁边，猪八戒急忙扶住他。
死到临头，沉香看着龙八，说要澄清误会。小玉想到是因为自己，嫩脸微红，小声向三圣母讲了事情原委。原来在华山时大家认识了丁香，便结伴同行，龙八对丁香爱意暗生，丁香却因与沉香指腹为婚过，只倾心沉香一人。从此四个小儿女之间平添了许多事端，最近几日闹得越发不快。
交待完这些情感纠纷，沉香便要向杨戬走去，猪八戒看不过眼了，抢过去挡住他：“慢着，徒弟，师父我还没答应呢。”沉香叫声师父，心中感动，但知道师父不是杨戬对手，道：“您就别管了。”猪八戒喘着气：“不管，不管对不住师父这两个字啊。”
三圣母更是暗恨二哥：“净坛使者为了这刚收的徒弟，都敢于担事，你这舅舅，却要亲手杀了外甥。”
杨戬斜睥了猪八戒一眼，不屑地冷哼道：“看你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明显的阳气不足，拿什么来管？”
猪八戒呵呵强笑，口头上绝不肯落了下风：“时间久了恐怕顶不住，三招两式那还是差不多的。”杨戬更是好笑，他就是全无毛病，三招两式也顶不过，还在这胡吹大气。猪八戒摆出做师父的样子，冲沉香催道：“我顶住二郎神，你们快走！”沉香叫着师父，不肯就走，猪八戒再催一声，将钉耙横于手中，鼓胆就上去了。
杨戬连三尖两刃枪也懒得化出，合上墨扇相迎，让开猪八戒急攻来的一耙，衣袖拂出，化去招式，墨扇顺势敲在他耙上，金石之声震响，猪八戒已跌退出老远，险些连钉靶都失手落在地上。
猪八戒鼓胆再战，一耙筑下，杨戬收扇，身向左旋，猪八戒只觉眼前黑影中微有红色一闪，已失了杨戬踪影。心说莫不是误打误撞打伤了他？大口喘着气四顾，忽觉脑后有异声，不及多想，握钉耙仰身反砸。杨戬收回扇，信步游走，眼中却只关注着沉香。这孩子有些日子没见了，三脚猫的功夫一点没长进，和龙八等人联手对付哮天犬，居然还落了下风。心烦之下，再懒得与猪八戒纠缠，一扬扇，将他击飞出去。
沉香从战圈中脱身而出，赶过去扶住师父：“师父，您没什么事吧？”猪八戒哼哼着：“没事……”杨戬收了扇，侧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哮天犬得意地回到主人身边，一样倨傲地看着他们。
沉香灵机一动，问：“师父，您身上有没有仁慈的法力？”猪八戒不解，有几分自得地答道：“师父是佛祖封的净坛使者，你说我仁慈不仁慈啊。”杨戬心中一动，是终于想到宝莲灯了吗？立住不动，等他说话。
沉香急摸向腰间宝莲灯，向师父说：“用你的法力，加上我的口诀，对付他！”猪八戒应了，沉香吃力地拽他起来。
猪八戒这付样子，指望不了他能带沉香逃开，只能由着他二人发动宝莲灯，好找个台阶退走。但宝莲灯的威力非同小可，硬受它一击，既不能让伤得重了，又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却也颇有难度。杨戬暗自提气准备，神色间却绝不外显，只对哮天犬说道：“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哪吒直叫奇怪：“他怎么不这时动手，还等沉香慢吞吞地扶猪八戒起来，再摆好架势拿宝莲灯对付他？”
沉香这时也不明白，想了想，道：“他是根本看不起我吧。”嫦娥摇头：“不会，宝莲灯的威力，他亲身试过，怎会不知？”讨论一阵也没说出个名堂，只能存于心底，归于沉香运气好。
沉香摆好架势，猪八戒催动法力，叫声来了，宝莲灯光芒闪耀，杨戬墨扇打开，运法抵御。
僵持一阵，杨戬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猪八戒阳气不足，根本没发挥出宝莲灯的威力，不过有这个就够了，法力一撤，倒退数步，直撞到院中香炉上才停下来，呛出口血，立时墨扇一扬，遮住脸面。哮天犬已被击飞出去，不见踪影。
沉香再没想到宝莲灯真这样厉害，心说好宝贝啊，爱惜地擦了擦，见杨戬倚在香炉上捂着胸口，趾高气扬地过去：“念在你和我娘是兄妹的份上，我就放过你一次，下次再敢逼我的话，我就绝不留情！”杨戬虽有准备，但伤还是受了的，正靠在香炉上调息，没想到外甥得意忘形，竟过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气得直欲吐血。小子，初次得胜，就这样狂妄，今天诈败，对你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环视众人得意洋洋的嘴脸，杨戬不欲多留，在炉上扶了一把，忿然离开，身后一片笑声。

第十六章 南橘逾成枳
回到天廷，一个人进了侧殿，吩咐下吏们不得随意打扰。众人原以为他要调治伤势，他却更换了朝服，欲出去，又收回脚步，就那么对着一殿的寂静出神。
神殿里只有两种颜色，灰和黑，这里也不例外。黝黑的地面，古拙得全无装饰的硬木长榻，泛着奇异光泽的铁灰色。杨戬喜欢简单，这间侧殿更是简单得到了极致。他常在这里独坐通宵，柔和的月色直接洒到座前，更衬出神殿的阴郁寒冷。
“三妹将宝莲灯给了沉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胸口仍在隐隐作疼。猪八戒残存的那么点法力，都足够击散他的护体真气，若这头猪恢复过来，与沉香联手，逼他们弃庙逃命绝非易事。猪八戒在天廷时就好色贪婪，毛病多多，沉香跟他久了，近墨者黑，只会更不成话。
小胜一场，就狂得没了边，须尽快截断他的退路才是。那么宝莲灯怎么办呢？本想由着这灯来护住沉香的周全，但他们有所藉倚，还会按自己的设想，乖乖去找猴子撑腰吗？
“主人，我回来了。”
是哮天犬有些胆怯的声音。这狗儿踉跄着奔入，凑近杨戬身边，脸上红肿，衣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显然伤势不轻。
杨戬正心烦不已地思量着得失，见他如此狼狈，更是没好气：“抓捕了沉香这么久，不但人没抓住，连宝莲灯都没拿回来。”
“属下该死。”
刚回神殿时，杨戬本欲去瑶池，却又犹豫，净坛庙的这一败，能不能瞒过王母娘娘的眼睛，极为难说。又看了眼哮天犬，方才盘算了半晌的念头清晰了起来，不管如何，须逼他们离开再说，现在这样，目标太大。如果王母动了疑心，另外委人来插手此事，便是自己想护他们周全都是不能的了。
“想尽办法，务必拿到宝莲灯，这样才能抓住沉香。”
“是，是！”
“派人下净坛庙盯住他们，落了单就下手，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总在一起！”
“是！”
“到华山把老大和老二调回来，我怀疑，他们暗中也相助过沉香。”
“是”
杨戬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哮天犬哈着腰连连称是。沉香有些看不过眼，冷冷地道：“杨戬的心性，果然不是一般的冷漠。哮天犬对他忠心耿耿，伤成这样，他问也不问，只顾着责骂和交待事情。”康老大道：“哮天犬后来坏了鼻子，杨戬就更不正眼瞧他了。这狗儿自己也不争气，前几年我迫他服无忧草时，居然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主人是好人，我呸！”
哮天犬被主人训得垂头丧气，便要退出，又被杨戬一声喝住：“还有，今天败给宝莲灯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只老狐狸为了打宝莲灯的主意，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若二郎真君不敌外甥宝莲灯的话头再传出，更不知要引来多少仙鬼妖的垂涎。
哮天犬苦着脸道：“主人，你看我这德性，我还能说得出来吗我……”心里多少有些哀怨，主人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但谁让自己砸了差事呢！看看杨戬脸色，自觉离开，抓紧办事去了。
但瑶池还是要面对的。又沉吟了一阵，杨戬还是决定面禀王母，主动请罪。王母听了他的委因，漫步在水榭的九曲小桥之上，意态悠闲，说出的话却尖锐如刀：“你一个堂堂的司法天神，这么长时间了，连一个法力如此低微的沉香都抓不到，要说你没有私心，连我都不相信。”拉长了语调，显得极为讽剌。
杨戬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垂首道：“娘娘，小神不敢。小神几次功败垂成，都是因为有人在暗中帮助沉香。所以至今……”
王母道打断他的话，声音转冷：“这些对别人来说，也许算得上理由，但对司法天神来说，却只能算是借口。我就再给你三天时间，活的不行，死的也要，押着魂魄上天，也算是你的功劳。否则，你这个司法天神也算做到头了。”
顿了一顿，王母转过身来，问道：“你有难处吗？”说话间双目炯炯，逼视着杨戬，似要看透他心中真实想法。
杨戬顺从地答道：“没有。”
“会不会因为是你的亲外甥而下不了手？”
“不会”
王母宛然一笑，款步盈盈，走到桥栏边看向瑶池亘古不竭的仙灵之水，柔声道：“我不是想成心为难你，只是想用这件事捍卫天规的尊严。人心如水，有隙即有渗漏，有渗漏，必损法度。所以，你自己先想清楚，到底是要外甥呢，还是要乌纱帽，要好好想上一想。”
杨戬沉默，然后应道：“小神明白。”告退出去。
神殿的寒冷，又甚了几分。杨戬侧身而坐，眉宇间不萦一丝情感，却又似蕴了许多心事，沉重再也无法展开。呼吸冷凝成雾，看得见，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去，归于一片寂灭，就如注定逝去的那些过往一般。
失去的已经太多，最初那个期翼，依然遥遥无期。他所期翼的其实并不奢侈，家的温暖，亲人的微笑，那道柔和的月光。他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拥有，他只希望有机会远远地看着，守护着，那就足够了。
司法天神的权力，八百年的艰难，付出与获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将两者剥离开来，自下了那个决心时起，他就无路可以回头。那么，到底还要不要将沉香也逼到绝境之上，去背负起那些宿命般的痛苦挣扎？
许久，他独自外出，等降下云头时，众人无不一惊，古木参天，庙宇清净，正是净坛庙。
他隐形进了庙，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脸色阴沉。这时日已近午，庙里却十分安静，鸟儿在古树绿荫里叽叽喳喳地鸣着，和不远处的客舍里的鼾声遥相呼应。又过了会，小玉和丁香说着话过来，抱怨着才打败二郎神，一个个就光顾着睡觉偷懒，谁也不肯用功了。
就看杨戬嘴角微勾，冷冷地笑了一声。小玉和丁香便坐在他身前的大树下，相互说着心事。沉香看得出了一身冷汗，这时的杨戬，只要随手一掌，就能要了两个女子的性命。幸好杨戬并未出手，只是听着，冷笑中的讽剌之意越来越浓。
两个小儿女无非在说心底的情窦。同时苦恋着沉香，不愿与对方分享，偏偏两人此时仍是朋友，千般滋味，只言片语里表露出来，似酸实涩，似涩又甜，甜里又有着隐约的害怕与戒备。
龙八想到那时受的熬煎，不禁说道：“说句实话，就是现在的杨戬，也有一处是远不及沉香的。”哪吒哼了一声，道：“就沉香？看他这一身的毛病，不过是运气好得离奇而已。”龙八酸酸地道：“我又不是说他的运气——他讨女孩子欢心，可比杨戬高明太多了。那时的丁香……啊唷！”一声痛呼，却是龙四暗中拧了他一下，警告他不要胡说。
沉香在镜内尴尬不已，只看着杨戬动静，佯装没有听见。丁香和小玉说了会话，一赌气，也回房睡觉了，偌大的院子，越发幽静，充满了慵散的氛围。
杨戬的怒气，弥漫上心头。就这样一个孩子，还夸口过粉身碎骨也会救出母亲？刘彦昌背弃过三妹，难道，三妹唯一的孩子，也要让她失望一回吗？
“沉香，我曾想尽办法，要你做一世平安的凡人。可是你自己不肯——别怪舅舅心狠，这个世上，想获得就必然要先付出。你这么好逸恶劳是吧，那就由我来毁了你的安逸，毁了所有能给你安逸的人——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杨戬默然思付着，三圣母却越看越是奇怪，问道：“沉香，他这一次，没去为难你们？”沉香摇了摇头，没有杨戬曾来过的印象。可这时大家都在睡懒觉，他只要隐身进去，无声无息地就能得手，何必只在院子里磨磨蹭蹭地出神？
但见惯了杨戬的诡计多端，就算是哪吒也不敢往好处想，百花冷笑道：“八成在算计着，该怎样才得到更多利益。沉香害他在玉帝王母前，接二连三地受累挨训，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单是捉沉香上天交给王母处置，岂足以消他的心头之恨？”
小玉想到后来的事，内疚地靠近沉香：“我不是诚心要偷宝莲灯的灯芯的，实在是姥姥伤得好重，我不能看着她老人家死……”镜外老四老六对视一眼，幸好镜里看不到外面，要不，他二人就要尴尬不已了。正是在净坛庙附近，他们完成了杨戬的任务，截杀了老狐狸。当时还想着捉住小玉，老狐狸死前将灯芯逼小玉吞下，两人毫无准备之下，竟被小玉打得狼狈逃命。
这些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
沉香不愿小玉伤怀，搂着她，笑道，“其实我该谢谢小玉，幸亏小玉拿走了灯芯，让我没有退路，要不然杨戬就真要称意了——我那时以为有了宝莲灯就再不用怕谁，别说练功，连早起都懒得早起。”小玉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感激地靠在他肩上。
仍没谁起来，杨戬不再久留，驾云返回天廷。连串的命令吩付下去，非但净坛庙，连东海和月宫都分派了人手监视。龙四脸上变色，想起不久之后，自己便去了广寒宫，希望嫦娥能说动猪八戒。
当时她找到净坛庙，发现宝莲灯的灯芯被盗，成了废品，苦想对策之下，终于想到孙悟空身上。三界中只有此人曾与杨戬战了个平手，沉香若能拜得这等明师，何愁没有成就？可猪八戒对这个大师兄极为敬畏，一则怕事，二则不敢扰他清修，说什么也不肯。她无奈之下，听从了龙八的建议，劝动嫦娥下凡来说项。现在看来，只怕她才踏入月宫，杨戬便已得到了密报。
净坛庙与相关各处的动静，果然事无巨细，杨戬全部了如指常。对沉香的表现知道得越多，就越发坚定了杨戬已下的那个决心。
“再不能由着沉香呆在净坛庙，唯有寻找机会，按原来的主意，逼着猪八戒带沉香去找那猴子学艺。猪八戒，你一无是处，又怎配做我外甥的师父？”众人只见他低头默思，脸上浮起轻蔑不屑之意，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不过有宝莲灯在，想逼走人还真是有点麻烦，只有趁他们分开的时候下手了？正沉吟中，已有细作来报，龙四公主到了月宫，寥寥数语后，便与嫦娥仙子去了净坛庙附近的小镇。

第十七章 有美乐游湖
杨戬脸色越发阴郁，召来哮天犬和梅山老四和老六，也不详说，只让众人随他去凡间一趟。
杨戬一边在云端穿行，一边沉着脸问：“净坛庙附近有我们多少人？”这些是老四布置的，当下不假思索，应道：“方圆十里之内有我们一千多人。”杨戬若有所思，没有再问，只管赶路。
沉香恍然大悟，难怪杨戬总来得那么及时，原来是一直监视着他们，用了这么多人手，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戬落在镇上，已换了凡人装束，一件褶袖白衫，不同于见沉香时那件锦袍，宽袍缓带，别是一番风流。
驻足桥上，墨扇轻挥，目光不离水边廊坊。看着猪八戒在那里与嫦娥“巧遇”，互述别情，谈笑风生，杨戬的神情也并不如何恼怒，知道嫦娥去了镇里，这早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微带了几分悒郁，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酷：“猪八戒和沉香已经分开了，你们去净坛庙，这次务必将宝莲灯拿到，有机会的话，就将沉香抓来。”哮天犬等应声而去。
他们这一去，由老四变成猪八戒的模样骗走宝莲灯。沉香早将此事当作谈资，和母亲及众仙说起过，因此人人皆知，不过，老四老六现在都在镜外，众人顾着他们的颜面，没有多说什么。
猪八戒乐不思蜀，虽然知道这种心思动不得，但能有今日一游，也是大感荣幸。得了嫦娥允可，也不顾凡人围观，将九齿钉耙抛入湖中，化为小舟。嫦娥本是受四公主之托，来找他帮助沉香，但一直以为杨戬因为她的缘故挟私报复于他，心下十分歉疚，要猪八戒帮忙的话更说不出口。现在见他虽因她而遭劫，却依然将她拱若天人，不由感动，存了补偿之心。如念既相邀游湖，便允了，嫣然一笑，飘然落于船上。
猪八戒心思全在嫦娥身上，乐得找不着北，上船时居然掉进了水里，引得一阵轰笑，嫦娥也掩口轻笑。一片轰闹声中，唯有杨戬神色冷峻，独立于高楼之上，衣袂带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正在兴头上的猪八戒，没看到赶来寻找师父的龙八，骗得宝莲灯的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却已回来了。
杨戬验过宝莲灯，又问沉香下落，老四禀报了难处，怕不是小玉对手。杨戬一手掣着宝莲灯，一手打开折扇，关注湖上动静的目光这时才回到部属身上，对于小狐狸突然间法力增强的事，他也有疑惑，问道：“那只小狐狸真的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吗？”到底老四脑子转到快，一下想到老狐狸临死前塞入小玉口中的东西，但他也不知是何物，只能报给杨戬，由他判断。
硬攻不行，那就智取，杨戬下了令，让老四等人去想办法，自己仍站在楼顶，冷眼旁观湖上动静。左右是要将沉香逼得不能存身，若真是自己去，想放水也说不过去了。
嫦娥仍在与猪八戒游湖，他们坐在舱中，杨戬没有听他们说什么，神色越发阴郁。方才他二人与街上把臂同游，如今又在湖上共舟谈笑，虽然尽在算计之中，也有助于他实施自己的计划，心中传来撕绞般的感觉，却是骗不了自己。
若不是三妹任性，抢着去月宫试探，也许这份心意就一直藏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那处柔软之地，然而终究是让她知道了。知道了又如何，纵是想做一个朋友也不可得，想在远处静静地观望，也要在她目光回转时匆匆避开，不敢面对。
嫦娥仙子，也许至今还以为最后和她在一起的是羿，就让她一直这样错下去吧，也许她知道了真相，更会恨自己。杨戬自嘲地想，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会做出好事，也许嫦娥会以为，是他杀了后羿，冒充她的丈夫，骗了她。
又多想些什么呢？明知道猪八戒也只是能与她同游罢了，她对这净坛使者，也只是抱着一份歉疚吧，她始终认为，是自己这个司法天神假公济私，害了当年的天篷元帅。可笑，杨戬，你做的事，在她眼里，只怕没一件会是对的。
应该是去找沉香的，可是心思却离不开湖上，杨戬犹豫片刻，运起法力，听到船上二人的对话。
猪八戒东一句西一句，想着法讨嫦娥开心，憨笑着说：“其实吧，人家心里一直惦记着仙子的，总想着去广寒宫去看看仙子，可是又怕人多眼杂的，别人说出什么就不好了。于仙子的名声不好。”
嫦娥不为人所觉地微微叹了口气，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那时她急着说正事，又不知怎么开口，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接口道：“其实，你真的不能再去广寒宫了，你不知道，我最近已经是麻烦缠身了。”猪八戒大奇：“难道有人欺负仙子不成？”嫦娥欲说还休，叹了一声：“不说了。”猪八戒哪肯放过这献殷勤的机会，忙不迭地催促：“说，仙子，你尽管说，我看谁敢欺负仙子。”
‘算了，你惹不起他的。’
猪八戒哪肯在嫦娥面前坍台，打起了包票：“仙子，只要你信得过老猪，老猪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重重哼了一声，‘就算是二郎神，我也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还真让你猜对了，正是二郎神。在天廷里，人人都知道我和三圣母的交情不浅，在沉香被天廷通缉之后，我曾经帮助过沉香，可没想到这件事被二郎神知道了，我若以此治我的罪，我也就认了，可没想到，他竟然以此要挟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此时嫦娥心中已有悔意，杨戬虽不对，这事却是她为引得猪八戒帮忙信口编造的，当时并未觉得如何，她和四公主商议的，杨戬不会不利用此事要挟自己，如是说，也不过是实情而已。但现在想来，杨戬对自己，应该是从未有过此心，这一次他在旁听了，不知是何心情。
果然，杨戬脸色冰寒，这番话一点不落，全落入耳中。嫦娥，嫦娥，在你眼中，杨戬真的如此不堪吗？你宁可与这猪头虚以委蛇，也不肯对我假以辞色。我今天倒要看看，这猪头到底有什么能耐！
又听了一会，嫦娥终于将话题引到沉香身上：“好在我那沉香外甥，还真是懂事，非要学一身本事，去救他娘，如果他能投一位名师的话，我就真的不担心了。”
猪八戒哈哈一笑，道：“仙子，你放心，这事教给老猪了！”嫦娥和他如此巧遇，又款款交谈，他再没有脑子，也知是为了沉香拜师之事而来。但眼中美人如玉，柔语如莺，早已神魂颠倒，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来？
听到这里，知道大局已定，杨戬身随意动，不见如何作势，已跃上船头。正在说话的猪、嫦两人一呆，猪八戒反应过来，叫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手下败将。二郎神，别人怕你，我老猪可不怕你。你若敢在这里撒野，可别怪我老猪不客气！”
杨戬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有什么本事。”
猪八戒也是一声冷笑，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头上小辫，凑近嫦娥，涎着脸道：“仙子，你先去岸上观战，看老猪我今在为你出气！”
嫦娥手抚玉兔，螓首微点，站起身斜睥着杨戬，不屑地冷哼一声，衣袖拂处，身如燕子穿林，飘然落上湖边的小桥。
猪八戒半边身子都酥了，欣喜如狂，只想：“能得嫦娥如此看重，就算我立刻死了，也死得心甘情愿。”向桥上招了招手，回过身来，挽起衣袖，叫道：“二郎神，今天教你好好领教一下你猪爷爷的真本事！”
腾空而起，猪八戒法力到处，小舟变成钉耙飞入手里。杨戬也悬空而立，手摇墨扇，冷冷地看着他扬耙作势，攻了过来。
手中墨扇上下翻飞，见招拆招，目光却情不禁地向岸边小桥上看去，只见嫦娥星眸婉转，神色变幻无休，时而秀眉轻蹙，时而隐现担忧，显然为猪八戒而发。杨戬心中一黯，内息忽而紊乱，一口气竟没提得上来，猪八戒钉耙砸下，顿将他压入水中。
初春时节，湖水犹寒，杨戬蓦然惊觉过来，暗骂了自己一声。虽说净坛庙受的伤并不算重，但几日来事乱且杂，未曾调养恢复。再加上刚才心神忽分，岂不是自找苦吃？但嫦娥鄙视的表情，却挥之不去，始终萦在眼前。
深吸口气，平复心境。头一低，白衣上已渗出了血迹，在水中溷将开来。知道是崩裂了的宝莲灯旧伤，他运法力止住血水，默拈法诀，上朝的神铠已着在身上。
暗自恼怒，多少年没这般失态了，竟因嫦娥被那头猪击落水底，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身形冲天而起，挟着大片的水浪，咆啸着直扑猪八戒。
猪八戒一招得手，连自己都大出意料之外。他飘在湖面，一边举耙等杨戬出来，一边向嫦娥频得意泮泮地卖弄不已。桥上嫦娥也自意外，目含激励之意，看向猪八戒。猪八戒和这目光一触，如被电触，脸上竟飞起一抹霞红，只恨不能飞扑上桥头，倚在嫦娥身边大吹大擂一通。
水浪卷上，将他肥大的身子击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岸边石砌上。猪八戒一声疼叫，余光却向桥上瞥去，见嫦娥正因他而掩口惊呼，顿时大喜，忍了疼抖擞起精神，大叫：“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就你这两下子，还执掌天条？怎么，不服？大家水里比划比划！”爬起身，跳入水里。
他曾执掌天河十万天兵，更得过孙悟空“我下水得念避水决，不如师弟你”之评，在水中自视极高。此时紧握钉耙，只盼吓住杨戬，好侥幸胜个一招半式，在美人面前挣回面子。但天不从人愿，水上冷冷一声“找死！”一道银芒便直击了下来，他大吃一惊，本能地抬手去挡，却挡了个空，正自一楞，后领一紧，已被杨戬牢牢扣住。扬耙欲向后击，杨戬法力透入，顿教他全身酸软，哪还有余力反抗？
杨戬拎了这肥猪的后颈，腾身上岸，掷于地上。嫦娥急奔过来，关切的表情毫不掩示，叫道：“元帅，你没事吧？”猪八戒一喜，勇气大增，瞪着杨戬厉声道：“杨戬，我可告诉你，我是西天如来亲封的净坛使者！来，给你，来，你动我一下瞧瞧！”
净坛使者？杨戬看了一眼嫦娥，冷笑：“我就动你又如何了？”枪身一振，已抵在猪八戒喉前。
嫦娥大急，怒道：“住手！杨戬，你凭什么抓人？”
看着她的愤怒，杨戬心中一痛，脱口而出：“你明明看到，是他先动的手！”嫦娥却冷晒一声，道：“杨戬，你可要自重！”
玉树，仙子，是因为这件事，你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吧？难言的疲惫袭来，杨戬再不愿面对嫦娥不屑的脸色，沉声道：“你攥我一个把柄，不到紧要关头，不会拿出来吧。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他还不值得你使出杀手锏。”
伸手抓住猪八戒肩膀，强押着他踏云而去，径返天廷，一任嫦娥恼怒的目光，紧盯着自己远去的身影。
既然已经开始，那就按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罢。回到神殿，将猪八戒与刘彦昌关押在一处，挥鞭又是一顿毒打，恨声道；“叫你用佛祖压我！”沉香心中不安，怒道：“杨戬简直不是东西，害得师父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嫦娥对湖边的举止本已有了悔意，但看着杨戬在猪八戒身上发泄怒火，对猪八戒的怜悯便占了上风，幽幽一叹，低下头去，不愿去细想其中的对错。
梅山老四进来，禀道：“二爷，净坛庙里又有了变故，不知为何那只小狐狸去了万窟山，沉香不管不顾，私自追了过去。如今东海四公主正赶往万窟山，我们是不是也……”
沉香去了万窟山？杨戬一愣，想起前些时候丁香小玉的对话，这孩子难道会那般没出息，纠缠在儿女私情里，连轻重都分不出了？
当下抛下鞭子，让老四召集人手，他说不出的恼火，嫦娥的眼神，猪八戒的卖弄，如同利刃一般梗在心头。沉香！杨戬恨恨地想着，今日，定要堵死自己这个不成器外甥的全部退路！同时，另一个念头隐约浮起，他一凛，盘算着有几分可行，目光向上睨去，似要看穿三十二重天宇，直达那终日隐在祥云里的兜率宫中。

第十八章 喷薄血未止
赶到千狐洞时，先跟踪来的天兵来报，说沉香已追进洞去了。杨戬微一颔首，想到洞中复杂的地势，却不便冒然入内。他传令下去，人手分散开来，将几个入口牢牢围死。
羲和驭移，由晨至午，沉香终于从洞内垂头丧气地出来，杨戬看在眼里，知道他必是没有找小玉，不禁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落在沉香耳中，直如惊雷，一抬眼，看到的便是杨戬那闪着幽冷银光的神铠。他骇得连连后退，正不知所措间，衣袖一紧，眼角掠过一角红衣，已被带起疾飞逃出。
却是匆匆追来的龙四公主到了。
杨戬冷冷地看着，形如魅影，不见如何作势，狂奔中的龙四便觉身上一滞，竟如陷入了泥潭一般，使不出半分力道。她心念电转，一掌击出，借力折回，向另一方向奔去，却是眼前斗然闪过银辉，险险撞上了杨戬的三尖两刃枪。
她跌落地面，又惊又怒，张臂将沉香护在身后，厉声道：“二郎神，你不能伤了沉香！你忘了广寒宫那事么？”
杨戬看着她，冷冰的眸子里毫无情感。镜外的龙四身子发颤，喃喃地道：“快了……他就要杀我了……”镜中的龙四还要往下说，杨戬生硬地打断她话：“不要说了！”转身，一步，又一步。
身后那个女子，想必又是如释重负了罢，一次的失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更成了能剥夺他所有尊严的利器。西湖边一天一地漫舞的桂花，倏忽在眼前晃过，那样决绝的毁灭，原来真的是避无可避了。只是，这个四公主，她就没有想过，他杨戬，是真会杀了她的？
三尖两刃枪攥在手中，三千年来没有过这般的沉重。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沉香的无路可退，王母的命令，兜率的清静庄严，这样的一个局，今日，便要落下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回身，枪身势如奔雷，破入一个柔软的身体。鲜红的血喷薄如天际的霞光，带着凄艳莫名的惨淡。
神目打开，一声断喝：“魂飞魄散！”飞溅的血色映进眼眸，就如家变时，那炙毁了一切的冲天火光。
“四姨母！”
沉香一声大叫，扶住了龙四摇摇欲坠的身体。这身体犹是温热的，但生命流逝的速度却是如此惊人。魂飞魄散，那个人神目中的异芒，续枪势之后，又无情地击中这个最宠自己的亲人，沉香知道，除非四姨母的法力更胜杨戬，否则，九天十地，就再不会有这红衣这金发的丝毫踪迹。
连魂魄，都永不复存在。
“……快逃……沉香……快……逃走……”
濒死的女子，意识昏沉中逸出的轻微呼声，却仍牵挂着那个和她并无太大关系的孩子，她还想挣起来挡在孩子的身边，但气力随着鲜血涌去，胸腹间的冰凉，浸透了全身，所有的感觉，都随着这冰凉，渐渐飘向无尽的虚空。
三圣母全身无力，跌坐在她身边，泪水涌出：“对不起，四姐姐，是我害了你，杨戬……杨戬……杨戬！”猛抬起头，看向沉香，昏乱的目光里全是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死在昆仑！沉香，你真的该杀了他……他竟这样对我的好姐姐……”
沉香知道她说的是气话，轻叹一声。现在的他，除了亲历时锥心的愤恨外，却隐约觉出了些茫然，甚至还有几分失落。这个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确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在剌出这一枪之前，所有的事，都还有回寰的余地，那个湖边风淡云轻的男子，似乎还有机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但在此刻后，仇恨成了唯一的感受，彼此的杀戮，再不能停止下来。
杨戬也在看着，这个女子，为了沉香，宁愿赔上她的性命？死前无意识的呓语，没有任何伪装的必要。心中一黯，他默默告诉自己：“三妹，一直恨着你，其实她并没有错，你这二哥，的确不该留在她的身边。幸福的家，深厚的友谊，所有的一切，若你不曾存在过，便会令她更加快乐——只因你这二哥，给她带来的，已全然是黑暗与痛苦的挣扎……”
龙八和嫦娥也赶了过来，抱起龙四逃离。惯常的冷漠仍挂在眉宇之间，杨戬竭力掩饰住所有的情感，喝令梅山兄弟前去追击。
一声清叱从洞里传出，闻声而至的小玉冲了出来，和梅山兄弟战作一团。沉香不知这时小玉曾出来为他们断过后，一阵紧张，小玉知他心中所想，安慰道：“没事的，我虽不会运用那万年的法力，但梅山兄弟也伤不了我，我后来捉住哮天犬为质，成功地逃走了。”
说话之间，洞前局势瞬息万变，小玉来了又走，梅山兄弟四下散开，追着小狐狸而去。杨戬也追了几步，却腾云隐身在半空，向龙四等人逃离的方向缀了过去。
沉香等人被金锁带着，又是一阵惊骇。俯身下望，龙四公主痛苦地挣扎，痉搐，魂魄离体，轻烟般地向九天飘散了去。三圣母不禁叫出声来：“他要做什么？四姐姐都被驱散魂魄了，他还要做什么！”
淡淡的红影向云中散来，被天风震荡得飘摇不定。杨戬张臂虚拢，法力到外，将这缕缕红色禁锢到一处，隐约现出四公主魂魄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哪吒突然紧张起来，回头看着龙四公主，连声音都有些打颤，“他杀了你！可是……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又在救你？”
“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在昆仑了，你们不都说，是上古大神看不惯杨戬的所作所为，救了我吗？怎么会是他……这怎么可能！”
龙四也是一脸的不能置信，疑惑地看着镜面。
“用意念坚持住罢，你的魂魄才不会就此散去。”杨戬淡然地道，那个随时会化成虚无的影子落在他双臂之间，虽然若有若无，却明显能看出，那种辗转边缘的毁灭，实已痛苦到了极点。
有什么影象，模糊地闪过脑际，似乎能抓得住，却又说不清道不明。龙四睁大了眼，紧紧盯着即将消散的自己，看杨戬带着自己避开南天门的天将，悄无声息地潜向兜率宫。
“老……君……？”有几个影象清晰了点，龙四拼命想记起来，却只有零乱的对话从心头闪过。
“龙四的命，对我而言如同蝼蚁，她死不死都没什么打紧。只是未谋进，先须谋退，老君，你我原是一类人，我的用意，还用得着我明白说出来吗？”
“老君，八百年的隐忍，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彼此不妨开诚布公了罢，免得存下隔阂，反而坏了大事。”
“……沉香可用则用，事成之后，有龙四在，我自然可以令他感激于我。若不可用，我也可以利用这女人的性命引他上钩，从容除去。至于老君你，我欲成大事，非你鼎力相助不可……”
是杨戬，那是杨戬的声音！龙四失声叫道：“我想起了一些，杨戬去见了老君，那些话，便是他和老君说的！”
嫦娥心中一紧，急切地追问：“什么话？”哪吒也叫了起来：“是不是……杨戬大哥他有苦衷？”龙四惨笑道：“苦衷？他那种人还会有什么苦衷！他打的如意算盘，他要利用沉香……而我，就是他将来控制沉香的棋子……只是他没想到，老君故意救醒了我……”
她口中说话，脑中景象更是紊乱，一阵撕心裂肺的酸楚，电一般从心底掠起。她一呆之下，尚未明白过来，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双手抱头，摇摇欲坠。
嫦娥离她最近，急伸手扶住了她，叫道：“四公主，四公主，你怎么了？”龙四喃喃地道：“他要害我……他要用我要胁沉香……老君的交易……”杨戬与老君的对话，回想得字字清楚，可为什么，那酸楚却更加强烈，直要将她生生吞没了去也似？
“阴……谋……还……不……不是……沉……”
断断续续地，她还想往下说，张口时，想的是兜率宫里那些对话，那些赤裸冷酷的无情交易。但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忧郁，却在杂乱中清晰地响起：“我若死了，你怎么办？”她身子为之颤抖起来，有如风中飘零的叶子。牙关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压上心来，内息从丹田里四下窜出，狂乱地岔入各大经络之中。
“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那个声音固执地在耳倾回荡，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一个不算宽敞，却让她倍觉温馨的斗室，不住地从思绪里滑过。她拼命想看清，恨不得将手伸进脑中牢牢抓住，可是，她的手，已全然不能动弹了。
龙八抢上前，吓得几乎哭出声，叫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哪吒顾不上再看镜中，急步过来查看龙四情况，法力注入她体内，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四公主一时激动，岔了内息。只要她安下心来，慢慢导气归元，就自无妨了。”
龙四睁大了眼，一个孤傲却寂寞如雪的男子，心底那种淡然却熟悉的喜悦，那是谁？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零乱的景象越来越多，蓦然之间，一声惊雷从心头滚过，她已僵直了的身体斗然绷起，又复软倒在嫦娥的怀里。
泪水夺眶而出，那些真相，被那个人深深埋葬了的真相，突然全部重回到她记忆之中。“他是为了你，沉香，他不是，不是……”她想哭喊，想喊出这些痛彻了肺腑的悲伤，但没有用，内息窜走经络，任她如何唇舌颤动，终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道金色的符咒从她体内弹出，转瞬化作无形。龙八大吃一惊，叫道：“那是什么？”哪吒一凛，想看清符咒内容时，却无迹可寻。百花这时也过来了，和嫦娥两人合力抱着龙四，恨声不绝地道：“杨戬救回四妹妹根本未安好心！说不定，还曾受过他百般的凌辱。定是四妹妹想到了那些往事，才会心情激荡，气血大乱，走火入魔了！”此言一出，龙四泪水更是滚滚而下，百花只当是自己说中了她心事，一拍手，恨恨地道：“看，四妹妹哭得多厉害，一定是气杨戬那混账气的！”
三圣母在镜中看不到外面情形，只急得连声追问。蓦觉得有人连拽自己衣袖，一愣之下，回头看去，却是沉香脸色阴沉，手指一间丹室，说道：“娘，杨戬那厮隐身进去了，老君正在里面静修。这凶徒有什么诡计阴谋，我们跟着他一看便知！”
两人进去，小玉迎过来，竟有些惊惶，捉住沉香的手臂，似怕丈夫会出了意外一般。室内，老君已支走了侍立的童子，杨戬现出身来，将龙四魂魄放置一边，好整以暇地坐到老君对面，看样子，应是在等着老君的什么答复。
小玉轻声道：“刚才，杨戬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老君，问他是愿为鱼肉呢，还是愿为刀俎。又说什么砍树的斧头一旦被握得太紧，全不能自行做主，保不住就要反过去砍下那只持斧的手了。”她虽不知道杨戬到底意欲何为，但想到方才那冷漠了夹了几分阴狠的语气，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老君双目微合，余光从狭长的眼帘下投向杨戬，许久，拂尘轻移，向地上龙四的魂魄一点，问：“总不成，这便是持斧的那只手罢？”杨戬道：“自然不是，那是东海的四公主。老君，你先助我凝住她的魂魄罢，否则你我的默契，就很难继续下去了。”老君冷笑道：“默契？自你上天之后，便一步步成了瑶池的新贵红人，老道行将就木，位卑言轻，岂敢与你堂堂的司法天神有什么默契？”
杨戬不以为意，只淡然反问一句：“是吗？”老君瞪着他，似要看透他此行的目的，过了半晌，才又道：“王母前几日不是下了旨意，着你三日内抓回沉香处死，否则就要革了你司法天神之职。你怎有此等的闲情雅致，抱了个魂魄来我兜率求医？”
杨戬冷冷一笑，忽道：“不久之前，承老君亲上凌宵，为我那不成器的三妹求情，此情杨戬铭记在心。”口中称谢，却殊无半分欣悦。
老君道：“好说。”心知杨戬定有下文，手拈银须，等他再度开口。
杨戬道：“织女的孩子早已死了，老君当时不会不知的罢？”老君双目蓦然睁开，旋又半合上。当日他在天廷提出织女子女之事，原为了试探一件事是否可行，王母的反应，令他平增了许多把握。“但是这个杨戬……”老君不动声色地思付道，“此子可用乎，不可用乎？”
“八百年来，我殚尽心力，所得与所失，究竟孰多孰少，老君，想必你也知道。”
老君一晒，道：“你初上天界，我便警告过你，以你的身世，瑶池定不会由着你为所欲为。纵然这些年你势倾朝野，但那又如何？靠拢中枢最易获得权力，这么肤浅的道理，老道我难道不懂么，偏由你这初涉天廷的稚儿覆雨翻云？”
杨戬道：“不错，权力得自中枢，却也易失自中枢。只不过，你若以为杨戬也会殉此故步，那也未免将我看得太轻了。”
老君沉思，点了点头，道：“你要杀沉香易如反掌，迟迟不杀，总不会因为他是你三妹的独子罢？”杨戬道：“老君，如果你也作此想，倒真教我失望了。”老君却是一笑，似已明了于胸，道：“当年我借你来解我之厄，今日，你是要借沉香了罢？”
这两人一句句地说将下来，三圣母越听越不明白，求助似地看向沉香：“杨戬到底想做什么？当年老君引他上天，他反打一耙，投靠了王母，这才挤压得老君动弹不得。又如何……如何成了他为老君解厄？”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一章 杀救在一人
沉香茫然摇头，眼龙四的魂魄又淡去许多，心中大急，却无计可施。只听杨戬仍在若无其事地说道：“当年你势力坐大，又借那猴子大闹天宫，瑶池何等精明，如何猜不出你的用心？若非我当机立断，为你壮士断腕，只怕八百年前，你便要被迫反下天廷，堂堂道祖，沦落成占山为王的小妖了！”
沉香等人目瞪口呆，老君却并不反驳，沉吟道：“现在的你，与老道当年，又何其相似。沉香是仙凡通婚，大胆妄为，人缘却是不坏，居然和佛门拉上了关系，倒确是上好的人选。但你何以认定，老道我定会助你？”杨戬淡淡地道：“老君，助我便是助你自己。自封神之战后，瑶池便掌控三界至今，其中的奥妙，只怕你一时半会儿还是琢磨不出。杨戬纵然不才，为你纡缓些重压，却仍是力所能及。”
老想又是一番沉思，突然伸手凭空作符，虚虚一按，化作流光渡入龙四体内。龙四已涣散的魂魄又被强聚成形，却仍淡若无痕，微颤着，显得极为痛苦。但一边的沉香却分明看到，四姨母隐约可见的睫毛一抖，竟微微睁开了，随即合上。“是老君！”心念一转，他已然明白，“难怪方才四姨母在镜外能复述杨戬的只言片语，一定是老君借聚魂为名，强行激醒了四姨母——这些人勾心斗角，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是被你的神目驱散了魂魄，老道的符法，只能暂保她的情形不至恶化——”老君道，“不过，你杀她，应是为了向王母销差，保住你司法天神之职。但杀了又救，无宁太繁乎？”
杨戬冷笑道：“龙四的命，对我而言如同蝼蚁，她死不死都没什么打紧。只是未谋进，先须谋退，老君，你我原是一类人，我的用意，还用得着我明白说出来吗？”
老君淡淡地道：“我纵是猜得出，也还略有疑惑。那猴子是天生灵石所化，我算准他修道必有所成，才全力利用。沉香不过是个仙凡杂生的小子，值得你花费如此心计吗？未进之前，竟要谋退？”眼光似没有看向杨戬，却在全力观察着他脸上神色。
杨戬却只淡然道：“织女那孩子之事，老君，你我心知肚明。”当时朝会之事，他一直心存蹊跷，此时索性拿来含糊地塞唐一下。谁知老君身子微微一震，道：“你也知道了？”
杨戬心中一动，却不追问下去，移开话题，说道：“老君，今后你我非通诚合作不可，所以我的打算，也不怕全与你说个明白。沉香可用则用，事成之后，有龙四在，我自然可以令他感激于我。若不可用，我也可以利用这女人的性命引他上钩，从容除去。至于老君你，我欲成大事，非你鼎力相助不可，你的心思，也少不得与我暗通曲款。左右大家都有利可图，何乐而不为之？”
老君赞许地笑了笑，却道：“你放心，龙四经我施法，目前看似危险，也不能附体还阳，但到了用得着她的时候，我自有法术送她回肉身，真君不必忧心。”杨戬神色陡变，森然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留此后着，羁绊于我？”老君淡然道：“这不是羁绊，只是让彼此放心的契约而已。”杨戬看了他半晌，眉宇间冷意越来越浓，却隐忍了不发作，一言不发，摄过龙四魂魄，如来时一般隐身离开。
沉香等人被金锁带着，虽在云里穿行，但心神不属，直如仍留在丹室一般，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人的对话。镜外哪吒等人也听得呆了，康老大在地上重重一拳，咬牙切齿地道：“可恨我们兄弟这时，还全心全意为他效命。想不到他……他……这个无行的小人！”
哪吒茫然道：“他如此苦心算计，可为什么龙四公主还阳之后，竟会什么都不记得了？”龙八冷笑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君的举止，三太子你也看见了。他千方百计留后手来制约杨戬，又岂会由着杨戬打响如意算盘，左右逢源？”抹去姐姐脸上一直没有干去的泪水，他不禁哽咽了起来，“姐，你不要气了，杨戬机关算尽，最终还是难逃公道。待回去后，回去后我定要去好好折辱他一番，为你出气——那样的混帐，却被沉香留在家里，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真是天理难容！”
携了魂魄径回真君神殿，杨戬一路避人而行，直往后殿的密室。进了室内，他在墙侧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炉鼎，掀开鼎盖，将龙四虚弱之极的魂魄送了进去。哪吒看在眼里，身子一震，失声叫道：“定魂鼎？”龙八听他声音有异，急问：“那是什么？他想如何折磨我姐姐？”哪吒摇头道：“不是，这东西虽不多见，却也没什么大用，只是安置魂魄，以免魂魄溃散——可他既有此物，何必要低声下气地去找老君？”
杨戬合上盖，手上光华烁动，渡了一缕法力入内查看。为了在老君面前不露破绽，在千狐洞外的那一击，他用了全力，想要救回原已不易。老君方才的救治也未安好心，灵符保命的同时，又禁锢着魂魄不能复生还阳。
法力到处，情况了解于胸。杨戬暗暗冷笑，“老君，你自作聪明，不过是让我多费一番手脚而已。你真以为，我只能杀人，不能救人么？”将定魂鼎置于桌上，退了一步，凝神运气，真元从神目中送出，状如浓雾，环在鼎上，慢慢淡成轻烟，一缕缕地渗了进去。
他的真元，化去老君符咒的同时，也抵销着驱离魂魄的法力。杨戬心中稍安，知道自己计算无误，虽说要费上好几年的工夫遂步施救，但龙四的生死，主动权终还是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了。
收功离开密室，杨戬传令下去，整个后殿设为禁地，不得任意出入，又令人去找寻哮天犬的下落。沉香已想明白了，轻声说道“他求老君，原来只是个借口。这样一来，老君以为握了他的把柄在手，必然对他少了许多防范，他利用起来就得手应心了……”三圣母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以示赞成，却不再说什么。
救回龙四的仍是杨戬，三圣母乍见好姐妹被杀时的恨意，终还是慢慢淡了。虽说不齿二哥的为人，但这一路走来，杨戬纵然作恶，对她这个妹妹却仍不失关爱，就算有过份的地方，也大多是为势所逼。想到他机关算尽，最后却一败涂地，重伤在亲外甥手里，三圣母心里，隐隐有了些说不出的感慨，再不象以前那般，只一味为儿子骄傲了。
镜外众人也自议论纷纷。百花冷笑道：“他再有心计又如何，到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赔了个血本无归。”哪吒没有反驳，只翻来覆去地细想着各种可能，越想越觉头绪混乱，暗叹一声：“或许，杨戬大哥真是为了保住他的权位，才不惜拉扰老君对抗瑶池？”
‘后来姐姐的肉身失踪，再出现时却是在昆仑的山洞里。莫非，那也是杨戬做的？’
龙八想到了日后之事，刚刚问出口，便见杨戬神殿往向东海飞去了。‘姐，你好一些没有？’他不放心地试试四公主的脉息，还是老样子。‘姐，你看，人算不如天算。不论是天意还是老君捣鬼，总之既让你听到他的阴谋，又在还阳后将一切忘尽。杨戬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好，也终要落到应有的报应。’
嫦娥一阵黯然，他的确是深谋远虑，未思进先思退。可四公主的情况，真的只能算是天意了。明明自己便能救人，偏偏不怀好意，想拉老君下水。但老君就那么好骗的？与虎谋皮的结果，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也许，这便是所谓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吧。然而扪心自问，她是希望他得此报应，还是宁可一切都在他算中，一直被他瞒到最后？她无法回答自己，只因为那个答案让她不安。
如果他没有去找老君，而是直接救了四公主……怅然一叹，她低头去看抱在怀中的四公主，顿时一惊。四公主睁大了双眼，珠泪滚滚而下，满头是汗，嘴唇上咬出血来，形容十分可怖。龙八已经吓坏了：“姐，你怎么了？哪吒，你不是说我姐没事？”
四公主记起了一切，身子却似已不属于自己，一个字都无力说出。听得耳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报应’、‘天意’，再想到杨戬的境况，一急一气，泪流不止，欲纳回岔乱的内息，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杨戬捏了法诀，潜入龙宫。其时尸身尚安置在龙四自己的闺房之中，龙王不在，四公主之母哭得哀哀凄凄，丫鬟们也在一旁陪着抹眼泪。杨戬见没有扎手人物，干脆让她们都昏睡过去，用大氅裹了尸身，直往昆仑而去。
‘他是怎么让昆仑山神同意他保管肉身的？’沉香一边飞一边提出这个问题，‘我记得昆仑山神说过，他连第一关也没过，根本没能进门。’
‘也许是山神好心吧。保管肉身，又不是借神斧这样的大事，通融通融也不奇怪，我们看着不就知道了。’哪吒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眼前事想来想去，虽只能归于杨戬心计险恶，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憋闷得难受。
被他这么气冲冲地一说，也没人再问了，真的，看看就知道了。
杨戬回到修行之地，伫足观望，轻叹一声，无心流连，轻车熟路地向另一座山峰折去。
‘你回来了？’出乎众人意料，昆仑山神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回来’一词。三圣母向不远处的峰头仰望，那正是她在女娲处学艺多年第一次下山时来的地方，在这里她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哥哥，她顿时恍然：“杨戬在这里修行了很久，和山神可能原来就认识。”
杨戬听见山神的招呼，点点头没有作声，进入山神为他打开的洞门，将尸身放下，舒了口气。山神佯怒：“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就给我带了这礼物？”
杨戬直起身，眉宇间有少见的轻松：“不与你玩笑，只请你助我将她身体保全，以待魂魄归体还阳。”山神失望地叹口气：“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唉，自从你走了以后，再没个人到这里来，我若不自己开解着些，怕是要闷死。”杨戬默然不语。
‘山神不是说过让他试过三关，怎么这样就进去了？’沉香心里嘀咕，‘敢情他是吓唬我的。’正想着，洞口呼地一下合拢，山神打破沉默，微带得意地笑道：“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我又琢磨出几招，来试试如何？”不待杨戬答应，周围一变，已是冰雪世界。
杨戬负手而立，瞧着周围的冰雪，并不着恼，也不惊讶，状极悠闲，挑眉道：“又来了，还没玩够？”他修行小有所成时，山神就开始不断想出些关口来考验他，美其名曰磨炼，只可惜没有一次能难倒他。这么多年，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三圣母有点冷，运功抵御着，问道：“沉香，这就是你过的第一关？”沉香笑道：“是呀娘，一开始我们运功抗寒，可是越来越冷，后来还是雪神提醒了我们，这才通过的。咦，雪神，莫非就是这昆仑山神扮的？”龙八也是当事人，接着他话说：“看来是这山神一个人无聊，跟我们逗乐子呢，被他开了个大玩笑。三圣母，这一关不能光自己运功抵御，得互相想着对方，考验的是普爱世人的温暖之心。难怪杨戬通不过，他怎会有这份好心。”
只见杨戬立于洞中，冰层愈厚，丝毫没有消融的样子。山神笑声不绝：“杨戬，我总算难倒你一次，且让我提点你一二，这满地冰雪，乃是世间冷漠所化，唯有温暖之情能解。”杨戬冷哼一声，并不理他，身上寒气陡涨，越来越甚。山洞中冰雪虽厚，他却毫无寒冷瑟缩之态。山神显然愣住了：“你……这样也行？”杨戬身上已挂了一层冰甲，人却无恙，冷冷一笑：“我又何必去融化它。”山神没有形体，若有必是张口结舌之态，叹道：“不错，不错，我虽是专为你设计的，却怎地忘了，别人冷，你只有比他更冷，向来你都是这样保护自己，再不会用其他方法。”
说话间，他已将法力撤了，一切如故，只留着四公主身上的冰雪不化，好保存她的躯体。山神又问：“你想不想再试试？”杨戬没这个闲心，摇摇头：“好意心领，我有事在身。”
山神沉默一阵，欲言又止，终是开了门，只说了一句：“本是照你性子设计的，不想仍是没用。唉，罢了，总是无用，你也不是能听人劝的。”
他们之间对话听得人一头雾水，只有沉香和哪吒模糊明白一点。沉香试着向别人说清楚自己的感觉：“山神的意思，这并不是要难为他，而是为他好？”哪吒不自觉地点头：“应该是……冷漠所化，要温暖……”
山神确是这样想的，他深知杨戬的性子，又受女娲所托帮助杨戬，一心劝他处事和软些，于己有利。而杨戬，又岂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他在心中暗叹：“女娲娘娘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第二章 金兰炽幽意
杨戬从昆仑山回到了真君神殿，梅山老四一脸焦急的上来禀告：“二爷，哮天犬还没有回来，我看是凶多吉少。”
杨戬心中隐隐为哮天犬担心，却不愿露在脸上，只是恩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梅山老四见他不理哮天犬死活，不禁心寒。却听杨戬忽然关心起那只小狐狸的底细来。
“那只小狐狸身上，至少有一万年的法力。她到底吃的是什么东西？法力增长如此迅速？”
梅山老四摇摇头：“没有看清啊。但那小狐狸着实厉害。”
杨戬冷笑道：“她虽然法力浑厚，可惜法术不精，经验也太少，当若真的交起手来，不出十招，就能将她擒获。到时候再来审她，万年法力从何而来。”
杨戬正和老四议论小玉之事，梅山老六进殿禀告：“二爷，嫦娥来了。”
杨戬微微一愣，转瞬便猜到了嫦娥的来意，定是为了那头蠢猪。想到嫦娥和猪头把臂游湖，现在又亲身跑来求情，杨戬心中很不是滋味，“就说我不在。”
“是。”
老六出去了，杨戬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烦乱，他再没有心思和老四谈小玉，也打发他下去。
真君神殿中，只杨戬一人独自坐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有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目光一直停留在殿角的一隅。那里，黯淡的月色，被一格格窗棱，切割成小块，碎了一地。
“老六，要不你去劝劝二爷吧。嫦娥仙子等在外面也太可怜了，怎么劝她都不回去……”殿外隐约传来梅山兄弟小声争执，“老四，我可不敢打搅二爷的静思。二爷可不像从前了，越来越难侍候了。”
“蛾子，……”一声轻叹，杨戬拂衣而起。
真君神殿外，嫦娥仙子已经等的极不耐烦。她看梅山老六抱歉的眼神，就知道杨戬是托词不出。嫦娥的性子中，本就有三分执拗。杨戬越是如此，她偏偏要和他耗下去。
不大的天台上，她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多少回，一种情绪丝丝缕缕，慢慢郁结在胸中，无法舒缓难以排解。似乎感应到什么，嫦娥抬头看去，见真君神殿的牌匾下，站着一人，静静的看着自己。
嫦娥重重咬了下唇，脸色却是有些青白，“他这样看了有多久？”想到此行的目的，嫦娥勉强和缓了一下心情，向那人走去。
真君神殿的飞檐，投下扭曲的黑影，蜿蜒匍匐。淡蓝色的雾霭，自那浩瀚的云海边际升起，萦绕在真君神殿四周。那月宫仙子凌波微步，罗衫飘忽，款款而上。绝美的容颜，在雾霭中朦胧得恍若旧时之梦。
一阶阶，一步步，嫦娥已经走到近前。杨戬悄悄收拾起怅惘，迎上前去：“仙子驾临鄙府，杨戬不胜荣幸。”
“嫦娥来的鲁莽，岂敢劳烦真君亲迎。”客套的寒暄，冰一般的眼神，虽然咫尺，却是天涯。
真君神殿，早已经在天界种种离奇传闻之下，异化为恐怖之源。嫦娥此行心中已经作好思想准备，但她真的踏足神殿内，却微微有些发楞。
纯黑的真君神殿，干净的不染一丝纤尘。没有仙家的夜明珠，只有一排长信灯；没有仙家的琳琅如意玩，只有一方书桌无数案卷。
进的殿来，嫦娥便直奔主题：“你把天蓬元帅怎么了？”杨戬微微一哂：“那个猪头，你就那么放在心上？”
嫦娥冷笑道：“天篷元帅虽长了个猪的身子，但却有着一颗人心，能够分清是非黑白。不像有些人，身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戬的声音便也冷了下来：“我是司法天神，做的自然是司法天神该做的事。猪八戒包庇沉香，触犯天规，我缉捕他没有错。”
嫦娥见杨戬冷面冷心，想到了苦命惨死的四公主，“那么东海四公主呢？你可以妨碍公务为由杀了她，但你没有权力驱散她的魂魄！我告诉你，东海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戬心中好笑，以东海龙王之怯懦，也敢上天庭与他打这人命官司？他傲然道：“为了追捕沉香，哮天犬也许已经殉职了。东海若是来打官司，让他尽管来吧！”
嫦娥听杨戬这样穷凶蛮横的说法，心中更恨此人的道貌岸然，“杨戬，你像象狗一样效忠王母，拼命维护的恐怕不是那腐朽的天条，而是为保住你的乌纱帽，或只你自己无法满足的私欲……”
“仙子，你想说的是玉树吗？”嫦娥一滞，她想说什么，但被那种低低的，略带苦涩的声音压住，杨戬慢慢抬起头，他看着嫦娥，目光坦荡，清彻如水：“仙子，情之所钟……”
“……不能自已。”嫦娥微微一晃，脸色忽然煞白。琴瑟缠绵，十指相扣，爱人轻轻低语，划破千年的黑暗而来。这无耻之徒也配说，也配懂？
“杨戬，我不管你龌龊的心，在想着谁。但以你的这种为人，是永远打动不了她的。为了你的私欲，你还要做多少孽？三圣母被囚，四公主惨死，百花仙子失踪，恐怕也难逃你的毒手。玉树之事，有朝一日，天庭必会追究。杨戬，为了你的乌纱帽，我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愿意再牵连别人，你若要灭口，索性……”
杨戬的心一阵痛楚：“杨戬绝不会因玉树之事对仙子无礼。而仙子你答应过，会保守这个秘密的。”看着嫦娥憎恶的眼神，杨戬心中明白，玉树曝光之日不远矣。
“我这个承诺是给三圣母的，她如今被你囚禁，母子不能相见。杨戬，我奉劝你……”
“这是我们兄妹俩之间的事情，仙子就莫要多管了。”杨戬顿了一下，‘反而是仙子你，当言行谨慎才是。’
“言行谨慎？！”嫦娥的脸气得煞白，“杨戬，今日你得把话说清楚。”
杨戬走到桌按前，取出一叠置开的卷宗，“有些事还用我说吗？近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广寒宫，这些全都是弹劾仙子的奏本。仙子无事，还是少往凡间跑，免得落人口舌，成为仙佛两界的笑柄。”
“笑柄……”嫦娥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杨戬，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无耻龌龊。嫦娥岂能受你羞辱，告辞了。”
嫦娥就要走出真君神殿，一个冷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仙子，你不要那个猪头了吗？”
嫦娥的身子僵住了，再难跨出去一步。对于天篷元帅，她心中一直有一份歉疚。刚才实在羞愤难当，才会负气而走。现在被杨戬一语提点，慢慢冷静下来：我以前对不住天篷，就当这是还他的情。今日，任杨戬那厮如何辱我，为了净坛使者，我无论如何都要忍住这口气。
嫦娥慢慢的走回来，真君神殿愈发阴森，杨戬手持奏摺，站在长信灯旁。闪动的火光下，司法天神的脸，忽明忽暗。
“杨戬，你究竟想怎样？”嫦娥白玉般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杨戬侧着脸，幽黑的眸子看着舞动的火苗：“仙子，树欲静而风不止。虽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是终究人言可畏，瓜田李下，总要避些嫌疑才好。”
杨戬虽然是一番好话，听在嫦娥耳中，分外刺耳。她忍着气，一言不发，听杨戬继续说下去。
杨戬却是欲言又止，天庭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暗里却是暗涛汹涌。嫦娥一直幽居广寒宫，虽然寂寞冷清，却也是远离这些烦杂。如今，为了沉香三圣母，她一点点陷入那事非的漩涡，却不自知。玉树一事，终归要被人察觉。自己身败名裂也罢了，嫦娥到时候也会落的个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之罪。月宫仙子素来孤洁高傲，若无强援，恐真会落到那个地步，任人作践……杨戬的心一阵悸痛，他断不会让这一幕发生。然而，暗夜行舟，前途茫茫。凶涛恶浪即起，自己亦自顾无暇，又如何护得她的安全？
思畴再三，杨戬才缓缓道：“玉树之事，一旦公布，恐仙子也难逃干系，望仙子三思而行。而净坛使者已经是方外之人，可笑却六根不净。落花虽无情，流水却有意。我若放他出去，他必定还要纠缠仙子不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仙子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头，我才能放心。”
嫦娥一咬银牙：“好，我便让你放心。”
杨戬传梅山兄弟将猪八戒从牢房放出，提上殿来。猪八戒一路骂骂咧咧，佛爷爷长佛爷爷短的，待得上殿看到嫦娥，心中一下子乐开了花：“仙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见嫦娥秀眉微蹙，转脸大骂杨戬：“杨戬，是不是你得罪了嫦娥仙子？让嫦娥仙子不痛快，就是与我老猪为难。前次是老猪还饿着肚子，被你偷袭。现在，你我再大战八百合……”
杨戬懒得理这头猪：“猪八戒，嫦娥仙子有话和你说。”
一听嫦娥仙子有话，猪八戒喜的眉开眼笑。他扭捏着双手，挺着肥硕的肚子，掭着脸凑在嫦娥的面前：“仙子要对老猪说什么？”
嫦娥看着猪八戒，他的身上和脸上，犹带着鞭笞的伤痕，但神情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欢愉。这个人，是爱她的。嫦娥暗叹，这种鲁钝的爱，即使他受苦历劫，身入空门，却依然痴心未改。
嫦娥是一个女人，女人所特有的敏感告诉她，杨戬的漠视是一种伪装。这个看似无情的男人，对自己仍然存有几分心思。她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会落在对方那对幽黑的眸中。
嫦娥也知道，自己的心中，其实豢养着一只小兽，冷漠的硬甲下，扎起的是尖利的棘刺。它用千余年的冷寂，固执的守护着爱之死烬。重返天庭，又不少垂涎美色之流，借嘘寒问暖之际，调戏于她，位高权重者亦不在少数。这些肮脏的男人，一个个都被她轰出了广寒宫。每次看到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被骂得狗血喷头，那只小兽就快活的嘶叫，吞噬着复仇的快感。
而猪八戒是安全的，因为他是一头出家的猪。
杨戬，嫦娥默念着这个名字，恨意已经侵染了她整个心。这个男人借着司法天神的威势，一再欺辱于她，如何才能让他痛，哪怕只有万千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尝试一下。
“净坛使者，一直以来，嫦娥都蒙您照顾，无以为报。”
“仙子……我喜欢……啊，我是说，我喜欢月亮……”猪八戒的心怦怦直跳，难道自己终于得到嫦娥仙子的青睐？不过，柔情蜜意，似乎应该是在花前月下。这个地方黑乎乎阴嗖嗖的，实在不是个互诉衷肠的地方。“仙子，我们还是出去说话。”
猪八戒刚要拉嫦娥的手往外走，却见嫦娥盈盈拜下：
“小妹不知是否有福气，认您做大哥。”
和猪结拜？兄妹？杨戬看着月宫仙子，一种陌生感，从他心底慢慢升起。他转脸看窗外，高洁的月光，映在窗纸上，如霜似雪。仙子，对这汗臭的肥猪，不吝啬你的笑容，这番做作，都是给我看吗？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他听到猪吭哧一声咬手指，哼哼唧唧嘟囔：“好疼啊，这真不是在作梦。”
“妹妹，请起。哥哥可不敢当啊。”猪八戒痴恋了嫦娥千年，嫦娥却一直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后来西天取经，遁入空门，也不敢再存有妄想。如今嫦娥瞧的起他，肯与之结拜，自然是喜出望外，“今天是我和妹妹大喜的日子，老猪为妹妹赋诗一首。”
猪八戒扒下破烂的外衣，就着指血，歪歪斜斜的涂了几行，讨好的拿给嫦娥看，“妹妹可喜欢？”
嫦娥看了那首歪诗，不禁噗哧笑了出来，“哥哥写的，小妹岂能不喜欢？”猪八戒见嫦娥展颜，开心地挥着破衫，围着嫦娥，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吆喝起来：
“宝珠弄月舞翩翩，莲华台下学坐禅。
灯峰竹焰映佛影，八戒嫦娥结金兰。”
嫦娥看着猪八戒肥硕的身子，效那蝴蝶儿翩翩起舞，笑得花枝招展。
猪八戒的情意虽然真挚，但是诗词烂俗之至，歌喉亦不敢恭维。众人听的都捧腹大笑，唯有嫦娥暗自神伤，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在镜内开心的大笑。那个笑容是强装的笑容，一小半为了抚慰那个傻哥哥，一大半为了打击神殿中的那个人。
果然，杨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猪八戒歌舞到第十圈的时候，真君神殿外，已经有不少人在伸头缩脑偷偷张望。杨戬御下极严，真君神殿向来庄严肃穆。现如今却成众人围观小丑耍宝之地，杨戬心中怒火中烧，他大喝一声：“猪八戒，你闹够了没有？”
“杨戬，你横什么横！别吓着我的好妹妹。”猪八戒搀了嫦娥的手，“杨戬，你这个鬼地方，我们还不乐意呆了呢。妹妹，咱换个地方乐乐？”
猪八戒在牢中囚禁了数日，肥胖得身体散发出汗渍臭味。素有洁癖的嫦娥看着他伸来的胖手，稍一迟疑，还是将手交在猪八戒的掌中。
嫦娥看着杨戬，面带讥讽之色：“司法天神，我随我哥哥去，你可放心了？”
杨戬看着嫦娥绝美的容颜，冷酷的眼眸：“嫦娥仙子，恭喜你得了这样一个好哥哥。杨戬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说完，他便坐回公案前，再不理会眼前的这对兄妹。
猪八戒一路嚷嚷着，携嫦娥而去。杨戬传梅山兄弟，将刚才擅离岗位，私自张望的兵卒，杖责二十，不容求情。
真君神殿又只有杨戬一人，殿外杖责之声，已经停了，真君神殿里外，无人再敢多做一声。杨戬默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将手中紧攥着的奏本，全塞进长信灯中。火舌舔过，纸页焦黑卷曲，化为了一缕青烟，氲进了殿中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里。
杨戬看着那青烟散去：“仙子，我能够保全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今后，但盼你那位好哥哥，能够护得你周全。”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殿角的银辉，也黯淡无光。

第三章 曲折费谋筹
诸事处置完毕，三天的期限也到了。杨戬亲赴瑶池请罪，心中却是笃定得很，一通说词真假掺杂，滴水不漏。
王母的革职要挟，原也是为了试探杨戬用心。如今虽未捉回沉香，但他亲手杀了妹妹的好友东海四公主，证明权位与亲情，这权臣到底是作出了令她满意的选择。杨戬将责任尽数推向龙四后，王母放心之余，只字不提三日之限，反温颜励赏了他良久。
从瑶池回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难得地显出几分轻松之意。在杨戬而言，龙四无恙，王母处敷衍成功，猪八戒被逼去寻找那只猴子，殚尽心力，总算环环相接，每一步都抢到了先手。众人自不知他所想，只当他阴谋得逞后心中得意，不免又是一通谩骂。
回到神殿，梅山兄弟正为猪八戒的事议论纷纷，杨戬当即敛了笑意。在这些兄弟面前，他还是要做一番掩饰的，天廷局势错综复杂，自己的想法若向他们开诚布公，也就等于间接害了他们的前程和性命。又想到哮天犬至今下落不明，便道：“没有哮天犬，就找不到沉香，他若拜了孙悟空为师，这麻烦也不小。”
梅山老四不知道他其实对这个结果满意无比，还尽心为他出主意：“我有一计可阻止沉香拜师，只是得请玉帝出面。”镜外康老大责备地看了一眼老四：“四弟，你还帮他出这种主意？”老四呐呐地解释：“大哥，我们好歹跟了他上千年，不到忍无可忍，又怎能看他直入死地。”沉香本就对梅山兄弟不满，只是碍于康老大面子，不好过多计较，这时知道阻挠他拜师的主意也是老四出的，更是不悦，肚里不知骂了多少句。
杨戬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
众人不解，他在犹豫什么，老四的主意，的确是不错的方法，难道他还有更大的阴谋？
良久，才见他想到什么得意事一般，唇角微抿，勾起一抹微笑，向老四点点头，就上瑶池寻玉帝请旨。
“那猴子自成了佛，变了很多。”请旨回来，杨戬查看了四公主的情况，坐在榻上默默地想，“必然不愿意无端招事，更何况，是我杨戬的外甥。他一向精明，没准还会怀疑我和沉香演戏坑他，这一次，就虚而实之，让你替我教导沉香。”想到孙悟空惹上沉香这个大麻烦，安稳日子过不下去的气恼，杨戬升起一种好笑的感觉，又想到沉香，面色一沉，四公主的死，才让他从儿女情长中挣脱出来，那也只不过是一时刺激。如果这个师父来得太容易了，还不知他以后怎么轻率对待。这样也好，让这小子受些磨折，免得日后后悔。
一番心事，只自己盘算，无人倾诉，众人只见他喜怒不定，还当他性情乖僻，难以捉摸。
这天，杨戬肃立在神殿座前，梅山兄弟随侍在侧，殿外传来哮天犬又是气喘又是兴奋的声音：“主人，主人我回来了。”与他的喜悦不同，杨戬怪他失踪误事，殊无喜色，寒着脸问：“你跑到哪里去了？”声带威压，换了往日，哮天犬必是吓得不敢放肆，可是今天不同，他带来了主人要的消息，主人肯定不会计较，因此也不急着回答，却道：“一言难尽，回头再跟您说。”杨戬不悦，梅山兄弟已经催促了：“快说快说，现在就说！”
哮天犬就地一坐，得意地说：“我找到沉香的下落了。”
杨戬倏地转身，直视哮天犬。小玉大悔，跺脚恨道：“我是下不了手杀人……那次我捉了他，让他带我去找你们，找到后不放心放他走，又不敢杀，终留了这个后患。沉香，我差点就害你拜不成师了。”沉香满不在乎地揽住她：“没事，都过去了，我不是成功了么。”
哮天犬道出这一句，却不就说，站起来左右瞄瞄，向梅山兄弟挑挑眉，一脸的得意，又转过头去看主人，一副讨赏的表情。杨戬明白他想的什么心思，笨狗，也太好养了，你啊。佯做不悦地撇过头去，终是忍不住笑了，这狗居然还学会卖关子了。袍袖一翻，一根大骨头出现在手中，戏谑地举起来摇了摇，眯起眼，看见哮天犬馋涎欲滴的模样，一扬手扔了出去，果见哮天犬不改当年本色，追着扑了过去。
梅山兄弟摇头叹息，这次去了回来，他鼻子坏了，杨戬也不再重用于他，待他丢失了宝莲灯，竟将他赶下凡间。可怜哮天犬此时还不知道，犹自乐滋滋地跟前跟后，以得赏识的一眼为傲。
杨戬在禀报玉帝后已想好了办法，孙悟空嘴硬心软，又为当年被自己所擒之事念念不忘，唯有利用这一点，将他激怒，赌上一口气与自己作对，这样沉香才有机会。
还没落地，就听见猪八戒冲沉香大喊：“这点挫折，你就灰心啦，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说的了？”杨戬示意诸人停下，站在云端听他们说话，只听沉香低头道：“我又错了。”虽然不知前因，但想来也知道是拜师不成，发起了脾气要走，杨戬板着脸，别人只道是因为沉香已来了峨眉山，却不知他是在生这个外甥的气，一点长进也没有。
猪八戒也被这徒弟气得不轻，刚才又在徒弟面前失了面子，碰了一鼻子灰，一肚子火正没处发，破口大骂：“又错了，又错了，辛辛苦苦找了半年才找到，又要放弃是吧！”沉香惶恐：“对不起师父，我现在就想办法。”杨戬不再多听，急速降下云头，向沉香逼来。随着哮天犬一声大喊：“在那！”出现在两人面前。
沉香一直在汗颜，回头来看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真是处处出笑话，件件是混帐，幸好有众多师友倾力相助，否则结果如何还真是不得而知。想及此处，诚挚地一一叫过去：“三太子，敖春，百花姨母，嫦娥姨母，四姨母，我真是要谢谢你们，因为你们，我才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慢慢成长起来，救出了我娘，一家团圆，也有了一身法力，从此再不受人欺负。”转目向正与猪八戒交战的杨戬看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杨戬虽然法力高强，三界少有对手，但他倒行逆施，终于弄得自己众叛亲离，落到那种下场，是他自己造孽。”
三圣母心下感概，一直看着儿子成长，在刘彦昌的教导下，他原本真的是一个毛病太多的孩子，处处让人揪着心，怕他一时动摇，就陷入失败的深渊。而如今，这个孩子能说出这一番道理，可见是真的脱胎换骨了。欣慰地搂过儿子，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猪八戒哪里是杨戬的对手，三两式间已被拿下，哮天犬先自追向沉香，被孙悟空一脚踹出。杨戬让梅山兄弟执了猪八戒，缓步走向洞口，哮天犬爬起来捂着脸要向主人告状：“主人，主人……”杨戬并不看他，只是注视着孙悟空，冷言问：“他要插手么？”哮天犬指着孙悟空连道几个“孙”字，愣是没说出来。杨戬也是明知故问，根本不等他说，侧头吩咐：“老大。”
“立刻上天廷禀报玉帝，让他带着众神仙在天上观望，我倒要看看，他当着这么多人，怎么跟我耍赖！”
沉香冷笑：“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不是这一看，他也不会落下把柄，让玉帝下了命令，不许踏入峨眉山半步。要不然，我逃也没处逃，躲也没处躲，迟早有一天落在他手里。”
哪吒惘然失落，见惯了杨戬算无遗策，见惯了杨戬事事掌控于手，为何一碰到沉香的事，他便处处失算处处碰壁。杨戬大哥，你受了这些挫折，还不肯清醒吗？这时候放手，你还有路可走，他日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杨戬让老大去天廷后，转过身正对着孙悟空，神情倨傲：“孙悟空，你不是和玉帝击掌为誓，再不管此事，今天为何出尔反尔？”
孙悟空怎能承认，况且他的确没有收沉香为徒，这个沉香，毛头小子一个，哪配作俺齐天大圣的徒弟，他还是杨戬的外甥！谁知道他们一家子搞什么鬼，别把俺老孙绕进去。你们舅舅外甥自己闹去吧，俺才不管呢。反言驳道：“俺老孙何时出尔反尔？”眼珠一转，“哦，原来是你们的家务事，放心，你就是出钱让老孙管，俺老孙都懒得管！”杨戬冷哼一声，这时才向后看了眼挨打的哮天犬：“那你为什么阻止哮天犬抓沉香？”
孙悟空最是能耍赖，想也不想，回道：“那条狗冲撞俺老孙的洞府，俺老孙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狗命，你不谢俺老孙，怎么反而怪罪老孙呢？”哮天犬气急，望着主人直眨巴眼，指望主人替他出气。猪八戒已经耐不得了，猴哥当真是不管自个儿了，站在半天也没理会，看来还得老猪厚着脸皮求救，张口大叫：“猴哥，你还跟他费什么话呀，啊，你师弟，被别人打成这样，你真能袖手旁观吗？”
孙悟空哈哈一阵好笑，这个呆货，方才骂得痛快，现在还得要俺老孙救命。哼，二郎神，我这师弟虽不成话，好歹也是一个师父，你在老孙的地盘上捉老孙的师弟，真当你比俺老孙强么！嘴上的话可就不好听了：“人家二郎小圣看见你辱骂齐天大圣，替大圣出这口恶气。小圣，大圣在这里谢过了。”
他这一通小圣大圣的，是人都听得出是在损杨戬，沉香虽然亲历此事，不过那次提心吊胆的，根本没顾上想这些，此时和小玉龙八一样，咯咯直笑。
杨戬本就是激他动气，听他如此说，知道这猴子果真是还记着当年的仇，心下冷笑，虽然你金箍棒厉害，我三尖两刃枪也不是吃素的。你这猴子，本事是高，胆子是大，却是没有自知之明，嘴硬好面子，那一场交手，别人不知，他自己还不知吗，就算没有助力，难不成自己当真擒不下他？
忖度着天廷已经准备好，杨戬不理会孙悟空的讥刺，上前几步：“既然你不会管这件事，我就放了令师弟。”孙悟空瞅见猪八戒如释众负的样子，又起了捉弄之心，连连晃手：“哎，别别别别，别放他，放他要骂我的。”杨戬才不理他，一招手，梅山兄弟已把人推了过去。猪八戒跌跌撞撞地还没站稳，孙悟空已经指着鼻子警告他：“我告诉你啊，不许你以后再骂我！”
杨戬眼风扫过，他们师兄弟还在纠缠，他也不急，只是静等。
猪八戒稳住神，哪甘示弱，一把抓住这不念师兄弟之情的猴子，我不就过去在师父面前说了你几句坏话吗，你至于么，这么坑我。一气就开始掀老底：“弼马瘟，咱们还师兄弟呢，你……”还没说完，沉香已在一边插口怒斥：“孙悟空，我本来以为八百年前，二郎神是靠哮天犬……”说到此处，不由望了一眼杨戬，杨戬微带冷笑，侧目而视，这小子，又玩起他的小聪明，你当心弄巧成拙，把自己玩进去。
沉香不明白他笑什么，接着说：“……和太上老君的帮忙才打败了你，我师父到处跟人说，二郎神未必真斗得过你，没想到，你竟是输得如此心服口服，你怕二郎神怕成这个样子……”杨戬干脆不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双目微合，面沉如水，视线转到别处。耳边还传来沉香的声音：“……连自己的师弟你都不敢救！你本事可真大呀！”
孙悟空气得不轻，这个沉香，真正和他舅舅一样可恶，想俺老孙上当，没门！挠了半天手，孙悟空暴出一句：“沉香，你不要花言巧语激俺老孙收你为徒，今天，就当着天上这么多神仙的面，就算你说破了天，说穿了地，……”杨戬听到此，心知猴子真是被沉香气着了，心里好笑，沉香也是误打误撞，虽然这一来孙悟空要收徒就平添了许多麻烦，但这话正戳到他心病，自己再添把火，不信这猴子不蹦起来！而沉香只听到了孙悟空斩钉截铁地发誓：“……说干了黄河，说倒了长城俺老孙，还是不会收你为徒！”他瞪大眼睛，坏事了，孙悟空意犹未尽，又抛下一句：“我就是不收！”抖抖袈裟，“哼，怎么着吧！”
沉香吁了口气，对母亲笑道：“娘，我那时可差点就急坏了，心说这就叫弄巧成拙呀，我不是把自己推上绝路了。幸好胜佛不像杨戬，面冷心更冷，他可是古道热肠，见我有恒心，最后还是收了我为徒。”三圣母听他说起过跪求一年的事，摸了摸儿子的头，温柔一笑。
那时的沉香，只能求救于师父，猪八戒的本事自己知道，难得有人肯拜他为师，自是心疼非凡，更兼要在嫦娥面前立功，当下是义不容辞，横眉瞪眼，又是一声弼马瘟：“弼马瘟呀弼马瘟，你而今成了佛就变得无情无义了，二郎神杀了东海四公主，还驱散了她的魂魄。”杨戬暗暗冷笑，四公主的事，他已私下禀报王母，就算猪八戒当成杀手锏，在众仙面前捅将出来，回去后也不过多费番口舌而已。
猪八戒也是没了办法，也不求师兄能收徒，一心鼓动他与杨戬杠上，逃过眼前这一劫再说，连东海的旧关系也找了出来：“好歹你还欠着东海的人情，就算你不帮沉香，也该还东海一个人情吧。”见孙悟空不为所动，气呼呼地又道：“我看你，我看你今后还怎么拿得动金箍棒！”
孙悟空碍于有言在先，不好食言，却又被这师徒俩惹得火大，偏偏杨戬朝他看来，似乎全是轻蔑嘲笑之意，眼珠转了几转，他想出个折中之策，跳到杨戬跟前，一声呼喝：“二郎小圣，你杀害东海四公主俺老孙不管，你要害自家的亲外甥俺老孙也不管，但有一条，你也别把俺老孙当是摆设。出了这座山，你就是闹翻了天，俺老孙也不出去看个热闹！”杨戬目的已达一半，面上仍是轻视不屑的神情，瞥着孙悟空，气得他肝火上涌，念得佛经全还给了如来佛祖，哼声道：“但是你听好了，这峨眉山是斗战胜佛的洞府所在，容不得任何人在此撒野！”转身甩袖进洞，还抛下一句：“你们玩吧！”
这下可坏了菜了，猪八戒衣服都汗湿了，追着直叫：“猴哥，猴哥……”杨戬移步向前，猪八戒大叫：“他要在你洞口撒野！”听到脚步声，乍着胆子扭头关注杨戬动作，哮天犬不见了孙悟空，又躲在了主人背后，胆子也大起来，从杨戬身后勾出脑袋，向猪八戒耀武扬威：“撒野呀，撒尿他都不敢出来！”
求人不如求己，猪八戒架势摆起，钉耙横在手上一抡，可心还是虚的，腿仍是软的，还得叫师兄帮忙，一边不放心地瞅着杨戬，一边冲着洞府乱七八糟地乱喊一气：“猴哥，他要在你门口撒尿了！”哮天犬见机得快，趁他心慌意乱，悄悄溜到一边。杨戬任由他口舌轻薄，孙悟空念念不忘的冤家对头，他这么一放肆，不信这猴子不跳脚。
猪八戒眼中只瞅见杨戬冷笑着步步逼近，哪管得了哮天犬做什么，连头也不敢回，只是盯着杨戬，话也想不出新的，声音也变了调：“猴哥，你再不出来，人家真的在你门口撒尿了！”
哮天犬已自后潜到，从背后一下拖走沉香。猪八戒听见沉香惊叫才转过头来，大惊。铮然一响，三尖两刃枪寒芒吞吐不定，已逼在脸侧。
他心惊胆战，三尖两刃枪也不知饮过多少鲜血，冷冷的寒光，和杨戬一样气势夺人，让他眼见着徒儿被擒，却是动也动不得。
哮天犬连连立功，心花怒放，叫声主人，扭住不断挣扎的沉香：“我看你往哪儿跑！”
沉香瞧着三尖两刃枪若有所思，问：“昆仑山打败杨戬后，你们谁见着他的三尖两刃枪了？”
谁见了，龙八瞧瞧别人，都是一脸茫然，答道：“反正我没见着，我光想着报仇了，看杨戬得了报应，心里痛快，又想着姐姐，难过。谁顾得上那兵器。哎，最后不是哪吒打落的，你知道吗？”
哪吒回想当时，想到一圈砸伤杨戬，心中一痛，无论如何，伤他的也不该是自己，更想不起后来三尖两刃枪的下落，愣了一会才说：“我怎么知道，是康老大他们绞脱手的，我只是补上一圈，随后又是打斗，根本没注意。兴许还在山上吧。”
沉香高兴地道：“回去后看看，最好还没被人捡走。开天神斧自断又无故接起，便再不受人控制。我到现在也没找着趁手的兵器，总不能总用这一点点大的劈柴斧吧。三尖两刃枪也是件神器，跟了杨戬算是宝物蒙尘，不如由我来使它。”
三圣母不悦。杨戬是用三尖两刃枪杀了四公主的，她连带着厌恶了那柄枪，不禁婉劝道：“沉香，你就找不着趁手兵刃么，一定要用它？”
沉香明白母亲心思，笑道：“娘，您别多想，兵器只是件死物，谁用都是用，杨戬拿它作恶，我用它行善，再和杨戬无关。”
三圣母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儿子说法，转目向哮天犬手中的儿子看去。

第四章 战和俱得计
猪八戒眼睛不敢离三尖两刃枪，又要叫猴哥救命，可苦了他了，这个徒儿，天生是惹事的命，安安稳稳的日子算是没了。就在他撒野撒尿乱叫一气的当口，洞内一点金光透出，附在沉香身上，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附了沉香的身，一下挣开哮天犬，哮天犬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一把扭住。猪八戒叫了一半，听到异动，再看场中形势已逆转，杨戬收刃急转，直视哮天犬。
孙悟空借沉香之口恨道：“撒尿，你撒个试试！”哮天犬鼻子耸动，已嗅出了猴味，急向主人报告，一个孙字出口，杨戬脸上一凛，孙悟空知道不好，这该死的狗，我让你鼻子尖，我让咬俺老孙！一掌先打得他哑了口，提溜起他的鼻子，拽得老长，这才大大出了口恶气，解气地道：“还记得八百年前你是怎么咬我的吗！”一松手，哮天犬已跌回杨戬身旁。
虽然孙悟空的反应在杨戬意料之中，但眼见爱犬被欺负得可怜，杨戬又如何忍得住这口气，孙猴子，打狗也要看主人！三尖两刃枪一竖，杨戬眼风如刀，冰冷三字出口：“孙悟空！”
沉香身子一抖，孙悟空透体而出，手执金箍棒跳到杨戬跟前现出原形，不容杨戬开口，先咄咄逼人：“哼，俺老孙不让你在此撒野，你倒在这撒尿了你！”小玉不禁好笑：“胜佛他明明就是胡搅蛮缠。”沉香也笑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方法，胜佛的歪缠，正适合杨戬。”
猪八戒这才松了口气，师兄出手，还怕什么，山风一吹，衣服冷浸浸地贴在身上，不由打了个冷战，挪着步子把沉香护在后面，仍在后怕：“徒弟，徒弟……”沉香靠过去，也是心下一块大石落地，叫声师父，什么也说不出来。猪八戒碰着徒弟，这才放下心来，无话找话地问：“你没事吧？”沉香感觉到师父在发抖，急忙安慰：“没事没事！”
梅山老六愤然，孙猴子是二爷的手下败将，还在这捣乱，在一旁插言：“二爷，别跟他废话，让我们兄弟先替您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猴子。”孙悟空仰天长笑，沉香也在冷笑，碍着康老大不好多话，心中却不用客气，这老六才真是叫不知死活。
他没说，康老大却忍不住要教训兄弟：“老六，不是我说你，当时我在天上也看见了，替你捏了一把汗。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孙悟空也是你惹得起的？这时要为杨戬丧了命，你值不值得。”老六沉默半晌，才憋出话来：“大哥，我也不怕你们骂我，实话说了吧，要不是杨戬最后出卖我们兄弟，就是他再不对，我也不会离开他。追随他几千年，不说性命是他救的，就是平时，我对他也是敬服的多。”
听着孙悟空笑骂：“就凭你们这几头烂蒜，也配在俺老孙面前献宝！”他又不忿地冒出一句：“就是现在，我还是不服那孙猴子，就算真凭本事，闹天宫那时他才修炼了多久，绝不会是二……杨戬对手，偏偏嘴硬不肯认输。不是条汉子。”
康老大气结，知道这兄弟就这脾气，也不好再说，反正现在杨戬已让他失望，也不会再入歧途，爱怎么想就随他去吧。
被孙悟空话一激，梅山兄弟明知不敌，仍是冲上前去，被他一招击退，变成滚地葫芦。杨戬恼他们没自知之明，给他丢脸，又恼孙悟空太过份，拄着三尖两刃枪一声退下，提枪向前。孙悟空也已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晃：“二郎神，俺老孙等你八百年了，来吧！”
大喝声里，他倏地拔空直起，棍式如颠似狂，挟着半月形的一抹金芒，当头劈下。杨戬冷笑，三尖两刃枪夷然不惧，直迎上去，顿时呛地一声大响，震耳欲聋。余音未竭，又是连串的金铁相交之声，但见两条人影游走全场，黑衣下隐有飞红，金光里现出黄衣，转眼之间，已辨不出谁攻谁守。
猪八戒被激迸过来的劲气逼得立足不住，吐口唾液在手上，拉着沉香便向后退。洞前尘石飞扬，劲气激荡，几乎对面不能视物，孙悟空狂笑声更是充塞了全场：“好你个二郎神，老孙八百年没这么舒展过筋骨，痛快啊痛快！”又是一连串兵刃相交，夹着杨戬不愠不火的声音：“纵然痛快，也不过多败于我一次而已！”在孙悟空的狂笑喝斗声中一字字传出，越发显得安闲适意。
那日大战哪吒并不在场，此时暗暗吃惊：“杨戬大哥说话如此轻松，全不象胜佛般暴喝怒叫，难道与胜佛的这一战，他竟是未出全力？”但镜中视物总隔了一层，任他如何凝神细看，也只觉得双方招式凌厉，稍有失手，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外。至于杨戬有没有隐藏后着，急切间无法分辨得出。
又斗了一阵，估算着玉帝众仙在天上也该看得急了，杨戬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身形转处枪势虚击，蓦然疾退冲天。孙悟空正打得兴起，哪肯放他离去？又是一声大喝，金箍棒向上挑出，棒影千重，随着筋头后发先至，宛如金光汹涌的波涛一般，将偌大的一个峨眉山，都映成了璀灿的金色世界。
猪八戒等人齐齐倒吸口凉气：“这两人打发性了，只怕这山，都要被生生削去一层！”
杨戬人在半空，手中枪倏来倏去，快如闪电，幻出吞吐如怒的银芒，如海中孤舟，忽在浪底，忽在波尖。看似凶险，却又处处因势导利，迤逦如意，不着痕迹，说不出的挥洒自如。
沉香看得暗自咋舌：“杨戬的功夫倒确是不坏，与胜佛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一直以来，明知杨戬是三界内数一数二的好手，毕竟是败给了自己，总存了些轻视之心。但这些年来，他不自觉中成熟不少，终于学会了公允地审视自己：“如非自大成性，以杨戬之能，对付我时只要有这一战的一半慎重，不待我拜师学艺成功，便早令我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自己胜得何等侥幸，额上冷汗不禁淋漓而下。
他自省之时，又被金锁带回到地面。交战的孙杨二人，正以强对强，以硬对硬，棍来枪往，道道法力在空中狂噬乱撞，暴烈得如同天地反覆了一般。两人身形都渐渐向下陷去，却是将对方法力击来的重压导向地面，挤压得山头岩石脆如琉璃，大片大片地碎裂开来。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叫声：“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坏了！主人，我的鼻子让他弄坏了，主人，您得给我做主啊！”却是哮天犬。
杨戬架住孙悟空横扫来的一棍，眼角余光向后一扫，正看到哮天犬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鼻子坏了？那猴子下手也太重了！恼怒暗生之余，他枪势大振，抢攻之下，顿将孙悟空逼得立退几步。
“我和你拼了！打坏我鼻子——”
一团黑影扑将过来，反被空中激荡的法力震到一边，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顺势拖过，正击在黑影小腿之上，但听得一声惨叫，那黑影抱腿痛呼，直跌出去。正是哮天犬气急动手，却忘了人身远不如狗形凶悍利索，反被孙悟空报了当年的一咬之仇。
遥遥观战的猪八戒大喜，拉着沉香连叫：“好，好极了，好，打断他的狗腿！”
杨戬脸色一沉，这笨狗当真自不量力，没由来地落下一场笑话。有些心疼，却偏不能拿这猴子怎么样，他暗叹了一声，法力吐出，和孙悟空正面硬拼了一式。这一拼双方都用了十成力道，猴子身子晃动之下又向后退了几步，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大叫一声，和身扑上。
杨戬顺势也向后退，往半空中斜睨了一眼，但见霞光闪烁，祥云集庆，隐约的仙乐飘渺不定，定是天廷上有人坐不住了，前来劝止说项，以免惹动佛道纠纷。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当下见招拆招，不再抢攻，维护了个不败不胜的局面。却将法力任意荡散开来，只激得四下碎石狂飞，尘沙乱舞，似要拼个不死不休一般。
龙辇驭至，玉帝现身于峨眉山的碧空之上时，看到的便是这番骇人情形，一惊之下，朗声传谕：“斗战胜佛，二郎真君，二位且先停一停。”
两人棍枪相交，齐齐停手向上望去。玉帝见出言有用，放下心来，吸口气又道，“我看你们也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罢手，如何？”二人均有不忿之态，孙悟空上前一步，专挑杨戬不悦之事开口：“你外甥都打到俺老孙府上了，还不让我打他，你是不是护短呀！”杨戬收枪退步，看他向玉帝告状，只是冷冷一笑，并不声辩。
玉帝不欲与这猴子作对，只对杨戬施压：“杨戬，你先退下。”
虽然一切是算计之中的事，但对这猴子的怒气，对玉帝的不满，还是让杨戬心生愤懑。不发一言遵旨退下，他侧眼看向孙悟空时，仍是充满不甘。孙悟空也不肯放过他，追着叫道：“杨戬休走！”
玉帝有点头疼，这个外甥也不是好惹的主，难得他肯退让，别让这猴子再挑起火来。这两个这一战，有谁能劝得住？连忙开口：“胜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句话倒说得孙悟空舒服，杨戬尽管不悦，也自忍着，且看他嚣张。心中微有怅然，孙悟空是个难得的对手，只是可惜，自己不能和他尽兴一战，而自己，又有何时能真正畅快行事一回？
孙悟空被玉帝小小地捧了一把，趁势下台，借机提出要求：“要俺老孙休战也不难，峨眉山是老孙的洞府所在，不能让他再来胡闹了！”玉帝略有迟疑：“这个……”孙悟空已等不得，哼哼一声：“你还是护短！这事，俺老孙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玉帝再不想麻烦，一言应诺：“好，那朕就代二郎真君答应你。”孙悟空仍是不依不饶：“俺老孙要他自己说。”
小玉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听沉香说过，杨戬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就了他，这时他的脸色果然好看。玉帝是一点不向着他，全依着孙悟空，看他样子，估计是不可能向孙悟空服软的，因此干脆大包大揽：“若他再敢上峨眉山，那可就算是违抗圣旨了。”
孙悟空这才满意，跳到退在一边的杨戬面前，成就感十足地炫耀道：“杨戬，看在你舅舅的份上，俺老孙今天放你一马。”绕了一圈，杨戬并不看他，拄枪在手，神情恨恨，更让孙悟空得意，“下次再敢这么冲撞长辈，俺老孙绝饶不了你！”杨戬大怒，移回目光逼视向孙悟空。这猴子真够脸皮厚的，算什么长辈，二郎真君修行有成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天地间一块灵石，连仙胎尚未结成。若不是今天沉香之事只能交付于他，必当好好教训一场。
无奈，只能愤恨地看着他又窜到一边，手舞足蹈。玉帝还不放心：“孙悟空，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击过掌，发过誓的。”杨戬抬目向玉帝望去，这个孙悟空一口一个的：“你舅舅”，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他，还有王母，害死了父兄，害了母亲。如今，还在这里以势压人，护着那猴子。
众人看得分明，哪吒惊呼：“他看着陛下样子，全是杀气！”沉香盯着他半晌，心说：“说起来玉帝也是他舅舅……不过玉帝可比他强多了，虽然也关了外婆，不过至少没对她怎么样，还瞒着众仙将外婆藏起来，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玉帝离开，杨戬也率着部属退到了山下。不管怎么样，这次来峨眉山的目的已达，下面唯有靠沉香自己去软磨了。不过依这小子的性子，三五天里求不动人，没准就要赌气离开。想到此处，杨戬怒气冲冲地吩咐：“给我把住峨眉山的各个出口，只要他出来……”话未说完，言下之意人人皆知。梅山兄弟轰然应是，杨戬却张开墨扇，回身远眺向峨眉山中——别人只道是忿恨未消，谁知他已在担心孙悟空到底不肯收沉香为徒了。
哪吒叹道：“他是气得不轻——否则怎会忘了交待一声，让各路人马暗中潜伏。沉香，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见山口没人守着，最多求个一两月，肯定耐不住离开。”说罢又是摇头，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细细想来，竟还是难过的多。要是沉香没拜成师，也许……

第五章 情多累此身
凝望一刻，终知事情还得靠沉香自己，杨戬再不停留，直回天廷，到王母处将事情经过禀报。众人耳中听来，杨戬提起孙悟空时一味贬损，强辞夺理地无赖之至。待说到猪八戒以龙四之死相胁，更一口咬定四公主助沉香违犯天条在先，死有余辜，只恨得众人骂声不绝。
龙八问：“嫦娥仙子，后来就是胜佛来为我姐姐出气了。那时的详情你最清楚，先说来给我们解解气吧。”
嫦娥回想着当日情景，杨戬失意伤痛的眼神萦绕在心头，身子一颤，竟是没有答话。
龙四之事，王母已听他说过，便在这时，仙婢来报，言道东海龙王由斗战胜佛撑腰，为龙四之死上天吁冤，玉帝急召司法天神前去辩理。王母闻言冷哼一声，一拂袖，亲自陪杨戬往凌霄殿去了。
到了殿外，仙官报名：“娘娘和二郎神求见。”内里传来玉帝声音：“让他们进来。”
王母先声夺人，见敖广在内，斜视着责道：“敖广，你纵容儿女包庇妖孽，本宫还没问你个管教不严之罪，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敖广吭哧半天，虽畏王母威严，到底为女儿难过，抗言道：“娘娘，四公主就算有罪，也罪不至被驱散魂魄。请陛下为老龙作主啊！”
孙悟空见不是事，老龙王不是王母对手，今天是存心来找杨戬晦气，说好了帮龙王，不能食言。也不向玉帝说，只对敖广故作神秘：“老龙王，据俺老孙所知，四公主被驱散了魂魄，并非是犯了什么大罪，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吧。”
杨戬听到此，一惊，抬眼向孙悟空望去，那件事，这泼猴都知道了？嫦娥清绝的面容闪过眼前，她想用这个杀手锏，来彻底毁了他？
敖广被孙悟空一言提醒，想起来前的商量，转过话题，不向玉帝告苦，泣道：“胜佛所言极是，四公主是知道了，广寒宫玉树被毁的真相，所以才被灭口的。”一边说，一边向不断向杨戬瞟去。
王母倒吸一口气，盘古留下的玉树，竟被毁了？孙猴子和敖广一搭一唱，不用说，定是与杨戬有关。不行，杨戬是我的人，必须保住。飞快地动着念头，口中拖延时间想办法“啊，广寒宫玉树被毁了？”看了一眼杨戬，面色不对，眼神飘忽，一定是他。还佯作不知：“那可是盘古睫毛变得，谁这么大胆呐？”
敖广有点胆怯，孙悟空捣他一下：“不用怕他。”
正在这时，殿外又在报名：“启奏陛下，嫦娥和净坛使者求见。”杨戬目光侧转，急转身看去，果见嫦娥和猪八戒站在殿外。玉帝看了看，道：“来得正好，让他们进来。”王母心知此事难以善了，飞身上了宝座，坐在玉帝一侧。
猪八戒殷勤地为嫦娥领路，一口一个妹妹请，来到殿上，两人向玉帝行礼。
玉帝道声罢了，直入主题：“嫦娥，广寒宫玉树被毁，怎么朕从没听你说过呢？”话中已带了责备之意，嫦娥是广寒宫之主，玉树被毁，她理应上报。
嫦娥早与孙悟空约定好了，神色不改，从容禀道：“陛下，小仙已将此事禀报执掌天条的二郎神了。”她为四公主之事，已恨极杨戬，口中编着故事，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杨戬听她强调出“执掌天条”四字，心中一沉，又是一痛：“仙子，我对你的情意，终是成了你试图置我于死地的武器了么？”
镜外嫦娥微叹，如果早知四公主没死，她不会将事情说出，让他那样难堪。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是来不及了。想到他亲口诉说，愿为她下界为妖，脸又是一热，急忙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出。
玉帝已责问：“杨戬，真有此事？”
事已至此，抵赖无用，杨戬只能承认：“确有此事。”
“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拖得一会再想办法，抱着这个打算，杨戬答道：“还没有查出结果。”
猪八戒呵呵笑个不休：“让他查，当然查不出结果了。”
杨戬恼恨，一声断喝：“猪八戒，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猪八戒又是呵呵一笑，上次被抽得不是一般的疼，今天可要报仇了，挽着袖子说：“我胡说八道？嗨，杨戬，你还不将你如何动凡心暗恋我妹妹，如何藏匿我妹妹的耳环，又如何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从实招来。”
杨戬知道，自嫦娥和猪结拜那一刻起，眼前这一幕的到来，就注定是迟早的事了。他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和他目光一触，神色顿时冷如严霜。猪八戒看在眼里，也得意地靠近嫦娥，叫了声妹妹，嫦娥报以微微一笑，却是冰销雪融，万物皆春。杨戬低下头去，心中又是一阵大痛。
玉帝打量着猪八戒的体态，失笑道：“什么，杨戬会暗恋你的妹妹？”猪八戒也不恼：“你看你笑什么，我们这说正经事呢。”玉帝更是大笑：“真是滑三界之大稽呀……”只有王母不语，看着嫦娥，又看向杨戬，眼中的恶毒一现即隐。这个工具还有用处，打发走猴子后，再慢慢和他算账。
嫦娥行了一礼，解说道：“陛下，陛下有所不知，小仙已和净坛使者结为金兰兄妹了。”
玉帝还在惊讶，孙悟空已骈指叱道：“杨戬，招了吧！”
杨戬紧握住左拳，冷冷地驳道：“猪八戒一派胡言！”这种心事，岂能在众人面前就此坦承？忖度着嫦娥虽上得殿来，若一口咬定没有这事，量她也羞于在人前直说，只是，事后王母的责难，却又如何应付？
孙悟空狡黠一笑，掏出一物：“杨戬，你看清楚了，这是如来佛祖成佛前炼成的镜子，它能知未来，能演过去，只要大家来一起看一看就能真相大白。”
杨戬有些慌了，向王母看了一眼，定神听孙悟空说。
“杨戬，你想清楚了，是先说了呢，还是看了再说。”
听到这儿，杨戬反而轻松下来，这猴子，聪明过头了，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脾气，若你真有这么个镜子，还能容我说？早就抖搂出事情让玉帝看了。哼，如来佛祖用过的镜子，你不说倒罢了，佛祖有什么宝贝我也不清楚，可是佛家不重皮相，修佛之要在于舍，怎会炼出这种法宝来流传世间？
想到这儿，杨戬正要出言否认，王母已开口了：“杨戬，如果你现在如实招来，本宫恕你无罪。”
下边猪八戒嚷嚷：“这可不公啊，不公！”
杨戬气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思一转，玉树之事，迟早是个把柄，自己对沉香，只会越来越过份，保不定哪一天，嫦娥会真的说出来。王母已经说了无罪，不如豁出去将计就计，把这件事给了了。但想是如此想，此事在心中，正如已结疤的创口，埋藏极深，一旦牵扯，依旧是痛得撕心裂肺，又怎能开口。
玉帝在和王母商量：“念在二郎神执掌天条以来，屡建，咳，屡建奇功，呃，又身兼执掌天条之重职……”
话说一半，孙悟空听出味道不对，抢道：“陛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玉帝话被打断，拿这泼猴实在无法，只挤出个你字，真不知怎么说好。
猪八戒作恍然大悟状：“是这样啊，无罪也好，老猪以后闲着没事，去妹妹家串门的时候，我也顺便砍几棵盘古的睫毛来玩玩。”
王母气恨，这猪八戒归了佛家，自恃身份，竟不将我天廷放在眼里。你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天篷元帅，现在竟在灵霄殿上放肆，还大言什么与嫦娥结拜！视线向嫦娥那飘了一眼，王母又暗自冷笑，什么结拜，那不过是嫦娥利用你暗助沉香的笨法子罢了，可笑你还认了真了？不禁出言讥刺：“你再妹妹，妹妹的，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
孙悟空看出王母是决意护着杨戬，心想这次要扳倒他也不容易，还不如借此帮沉香解了困境的好。于是不理王母岔开的话题，只接着方才的话道：“陛下，你真想赦免杨戬也不难，得让在场的诸位心服口服才行。”
他这话是对玉帝说的，王母却不等玉帝开口，怒道：“难道堂堂玉皇大帝，三界主宰，想赦免一个人都不行么！”玉帝看了王母一眼，不为所觉地皱皱眉，她太气势夺人了，对付这泼猴，若只想一味硬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天下人皆道你我拿他无计可施，你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示意王母暂息怒气，玉帝开口道：“斗战胜佛，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出来吧。”
“沉香虽是三圣母和一凡人所生，但其本身并无罪过，我看，理当赦免。”孙悟空说着话，扫了眼杨戬，复又盘算开来：“若这小子还要作梗，不赦沉香，可别怪我话不好听。你杨戬不也是仙凡所生，凭什么你就是司法天神，沉香却只有被你往死路上逼的份儿？”
杨戬料到他会有此要求，只不知王母如何决定，万一真的赦了沉香，还要不要再让他走下去？
王母咬牙，我天廷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他勾结千年狐妖，私自上天戏弄玉皇大帝，罪不可赦！”
孙悟空一乐，言语间挑拨起玉帝和王母来了，竟有嘲讽玉帝惧内之意。王母与玉帝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嘲讽：“这猴子好生自以为是。区区离间小计，用在你我身上，却能有什么效用？”
孙悟空挑唆了两句，又转过来炫耀他的宝镜：“我这宝镜，不但能看见二郎神的过去，这天上人间，所有人的过去都能看得见。比如，天宫里哪个值官贪污了，哪个仙女思春了，嗯，当然也包括比你二郎神位置坐得更那个……”瞟了眼玉帝，“什么的，是吧？”一脸贼笑。
玉帝再次向王母看去，这次，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却都是些隐忧。猴子的胡搅蛮缠，他们自然不屑一顾，但万一那镜子有灵，能看到久远的过去呢？天下法器千千万万，效应奇妙的层不出穷，这一点，没有谁比他们更有体会了。
玉帝已有了决断，顺着孙悟空的话，颔首道：“孙悟空，沉香的死罪可免，但是你不能收他为徒。”
孙悟空只当玉帝怕了自己，哈哈大笑。他目的达到，别的也不放在心上，那个沉香，虽有些像俺老孙当年，不过可没俺老孙聪明，不收就不收。玉帝想想还不放心，补上一句：“不许沉香和任何人修行法术，否则照拿不误。”孙悟空也不以为意，张口便应了下来。
猪八戒被嫦娥事先嘱托了，还掂着徒弟的母亲，暗地怂恿起猴哥来：“猴哥，让他赦免三圣母，赦免三圣母啊。”王母已听见了，冷言道：“你们若再得寸进尺，连沉香也休想赦免！”猪八戒被她哽住，又见孙悟空光顾着得意，也不知听见自己的话没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再在口头上讽刺几句，过过嘴瘾罢了。
孙悟空得意之余，心仍是痒痒的，让二郎神就这此躲过一劫实是不甘，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要好生地臊他一回。当下催促道：“那就请陛下下一道赦免书，当然了，连二郎神也一并赦免了吧。”
杨戬目光游离，没有出声反抗，该来的总要来，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留后患。眼前如何已不重要，王母事后会如何追究，才是真正的关键。
“仙子，你对沉香是好心，却不知这后果，要费我多少心力才堪挽回？我若真失去了司法天神的权柄，只怕三妹和沉香，下场会更加的惨不堪言。”
千言万语凝在心间，三界虽大，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司法天神微合上双目，静等着玉帝下笔去写赦免书。
赦免书成，猪八戒没能把杨戬这个情敌打下台，心里满不是滋味，怎么着也要整他一整。怀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抱臂冷哼连声：“二郎神，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怎么暗恋我妹妹，又是怎么打坏玉树的？”
虽已决定，但真正开口时，却分外艰难。这一说，后患固然根除，可杨戬这两字，从此便是天廷里的一个大笑话。杨戬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此次却没有再回避，大胆地迎视着，只是其中，并没有他渴望的温柔，有的只是鄙夷，只是痛恨。猴子还在嘻笑：“不说？那好，我让大家来看镜中的名胜了，但是不知道陛下的赦免还有没有效？”
“我若就是不说，倒要看你如何收场！”猴子的话传过来，杨戬隐隐一怒，但嫦娥的神色，顿令他起了自暴自弃之意。杨戬，杨戬，便是没有此事，你早也是三界之中一个笑话，你还在乎些什么！
“我说……”二字出口，也豁了出去，杨戬慢慢提起那只耳环，向嫦娥望去……
那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玉树化水的寒意，似乎仍在掌心浸润，而这份情意，就如玉树一般，从此，化为乌有，再不可留。
孙悟空天生石猴，山野生长，道门习艺，佛门修行，分毫不懂男女情事，听了只觉好笑，毫不掩饰地鼓掌大乐：“好一个痴情的显圣二郎真君呐。”猪八戒也在一旁帮腔，心里更有几分嫉妒。玉帝大怒：“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朕真后悔赦了你！”
杨戬此时，旁人之言一点也没听进去，眼中只有嫦娥似羞似恼的神情，最后看一眼陪伴多年的耳环，缓缓地递回给她，从此以后，永断情爱。
孙悟空让杨戬大大的丢了面子，心中畅快，告辞而去，临走还和猪八戒你一言我一语，道出那镜子不过是猪八戒高老庄中带来之物。杨戬早知如此，也不惊讶，从伤情中缓过神来，想到今日之事，全是这猴子挑出，回首盯着他背影，从牙缝中蹦出三字：“孙猴子！”
听出他话中恨意，沉香跺脚：“都是因为我的事，杨戬才恨上了胜佛……哼，活该，他折磨胜佛，再没想到自己下场更惨！娘，我都后悔收留他了，真想回去赶他离开才好！”三圣母知道儿子是气话，点点他脑门，笑笑作罢。
嫦娥伸手抚上自己耳垂，现在耳上是另一副，那副耳环，因为憎恶杨戬，自他还后，虽不曾丢弃，却是再没戴过。接过耳环时，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如果早知他就是自己心底那人，还会不会答应孙悟空之请，揭露他的秘密？不知收在哪了，回去以后，定要找出来……

第六章 旧痛凝胸次
离了灵霄宝殿，杨戬连独自伤神的工夫也没有，就被王母叫到瑶池，狠狠斥责一番。众人看他为司法天神之位，向王母唯唯喏喏，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更是不齿。王母发了一通怒气，仍不想就此轻饶了他，冷冷地道：“今年又是甲子考评之期，杨戬，这份差事本宫要暂时收回。等你为天廷再立新功之后，我再禀明陛下，放权给你真君神殿。”
甲子考评，是司法天神八百年积威的来源之一，得失之间，端的非同小可。杨戬口中称是，心中却不禁一凛。他暗暗抬眼望去，见王母脸色阴冷，看不出是一时气恼小惩大戒，还是诚心要削弱司法天神的权柄。
“还有！”王母又想到一事，“人间的君王近年来德政有加，阴阳调和，是以封禅泰山，祈福于天地神明。按天廷规仪，我与陛下当亲临封禅台上，以示乾坤昭朗，三界清平。此次出巡，原也该由你司法天神来负责的，但你知法犯法，罪过非轻。这一次的差便将交由李靖去办了。至于变动的原由，我自会令文曲星君草诏，广示三界，以鉴来者。”
杨戬袍袖微微一颤，也不多辩，低头谢罪退出后，神色却越发难看。差事可有可无，但广示三界的后果，却是一纸诏令颁出，司法天神的自取其辱，从此便成了天地间抹不去的笑剧。而且，他更深入地想到一层：权力来自中枢，若王母对真君神殿的不满公示于天下，后果必然立竿见影。那样的话，他是否还能有充沛的时间，去完成设想中的那些筹划呢？
从王母处回来，杨戬想起了囚室里的刘彦昌。若此事被捅到瑶池，知道自己捉了此人却不善加利用，王母只怕真要疑心大起了。
心中有事，杨戬的步伐越走越快，沉着脸直往囚室而去。沉香只当他受了王母的气，又要拿父亲来发泄，无可奈何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神色不变，就更连话都不好多说什么了。
杨戬的目光，在触到刘彦昌的同时变为不屑，对这个人的厌恶，已经是根深蒂固了。然而三妹爱他，他还是外甥的父亲，又能将他如何？
“杨戬，你把沉香怎么样了！”先开口的反而是刘彦昌，猪八戒放了出去，如今就剩下他一人，听了猪八戒一点零碎消息，倒让人更加着急，杨戬忍住气，开口欲言。刘彦昌等不及，只道儿子又被他如何了，来此炫耀，骂道：“杨戬，亲外甥你也下得了手！是了，是了，我从也没指望你会懂亲情，亲妹妹也能做你的铺路阶，还有什么不行的！”
三圣母此时看这个男人，已身在局外，再看不见半点好处，只瞧出其愚蠢。冷冷一笑：“二哥原就怒你，还要说这等话来激他，不是自找死路？再说……”她嘴角勾起，不无嘲讽，“他虽不好，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果然，杨戬明显动了怒，只是强压着，一旦发作出来，刘彦昌必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玉帝已赦免了沉香，我可以马上放你下凡去和你儿子团聚，但你必须要求我。”都以为他要拿刘彦昌出气，没想到静默半刻，他竟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想明白，刘彦昌已经大骂出口：“我刘彦昌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跪地求饶！”沉香扭过头去暗暗难过，如果没有以前的那件事，没有杨戬施法，这个时候，他会多么为父亲自豪，可是现在看来，有如一场玩笑。
杨戬原想再试试当年施的法，看还有没有效，但一见刘彦昌，心头的恼怒就不由自己作主，再听他开口便骂，更是无名火起。肯让他求，已是给了他面子，就这样放他走，非但太不甘心，也没法下得了台阶，他竟如此不识好歹！
“求我你并不吃亏，我是天界的司法天神，除了王母玉帝就是我最大，很多人想求我，还没有这个机会呢。”看在三妹的份上，杨戬一再告诫自已，竟还是没有发作，让众人看着都不明白。
刘彦昌却真正是不知死活，不但不庆幸祖上积德，还变本加厉：“你当我不知？司法天神，我呸！你为什么拆散我们夫妻？你是嫉妒，嫉妒娘子和我的姻缘，嫉妒我待娘子好，因为嫦娥仙子根本看不上你！司法天神，你在我刘彦昌眼里，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如！”嫦娥脸一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的事，何用他多嘴！
杨戬全忘了此来的目的，伸手扼住他咽喉：“连你都瞧不起我！”刘彦昌仍在骂：“你这畜生，不配让我瞧得起！”这时人人都看出来了，杨戬本是来放他走的，却被他一气，带出了灵霄殿上的愤懑，竟真的下了狠手，赌上了这口气，定要他求上一求。只可惜刘彦昌本人虽是个懦弱书生，却早被杨戬自己施了法，他的法术，哪是这么容易解的，因此表现得颇为英勇，大骂不绝。沉香知道父亲虽然吃了苦头，但最后无碍，也不为他担心，只是不愿再看，走出室外透气。哪吒摇头：“他真是气糊涂了，自己施的法也忘了，刘彦昌又怎会求他。”说话间，杨戬已怒发如狂，道：“不求我，我打死你！”一掌击出，刘彦昌吐血身死。杨戬怒气未消，只当他晕了过去，吩咐梅山兄弟继续行刑。自己独自去生闷气。
气消了，人也清醒了，想到刘彦昌，不由一惊，别真弄死了，以前的功夫可就白费了，刚要叫人停止，梅山兄弟已经来报，刘彦昌断了气。杨戬颓然坐倒，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随即振作，死就死了吧，自找的，让他多吃点教训。冷冷吩咐道：“老六，你去把他尸体扔下去喂狗。老四，你去地府一趟，交待阎君，不许他转生，让他遍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什么时候肯求饶，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这样狠辣的手段，梅山兄弟也吃惊，相互看了一眼，只得领命而去。
杨戬只略停了停，就跟着他们出来，沉香满怀感激地看着康老大抱走了父亲的尸体，虽然现在康老大可能在后悔这么做，但不管怎样，正是由于他，自己才能让父亲活过来，毕竟，那是给了他血肉身躯的人。只是杨戬，他跟出来做什么？他看见了，怎么没有处置？
杨戬的确看见了这一幕，不满地皱眉，康老大已经离心，以后的事也不能太依靠他们了。看准康老大是将刘彦昌尸体扔回了刘家村，杨戬返回殿中，处理了几件公事，估摸着时间，丢开手上事，向下界飞去。
对杨戬的行事，他们是越来越不解，他站在刘彦昌坟前，已平了火气，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沉香明知道父亲不在坟里，还是有种感觉，要是有可能，杨戬真的连父亲的尸体也不会放过。
杨戬站了一会，墨扇扬起，实质般的锋芒将坟连着棺木劈成两半，在触及刘彦昌时恰恰停住，连衣衫也没有割裂。沉香再次惊于他的武学造诣，若不是自己奇遇连连，当真不会是他对手。
难不成是他将刘彦昌放入河中的？百花想起了一直不明白的事，出言道：“我一直就不懂，刘彦昌怎么活过来的，他肉身怎么没腐烂——不管是在坟里，还是水里，那么长的日子，不可能存住的。”老四心思最快，联想到四公主，一拍掌：“定是这样，他既然要留后路，四公主不能死，刘彦昌自然更不能死，这次是一时失手，所以肯定要想办法把他救活。我看他还要把尸体弄到昆仑去。”
老四不愧跟了杨戬几千年，果然一猜便中。杨戬摄起尸身，墨扇到处，坟墓已尽复原状，为怕尸体腐烂，更不停留，驾起云头一路西行，不消一会便到了昆仑地段。
进得山洞，就听见昆仑山神十分夸张的叹气声。杨戬扇身一振，将刘彦昌尸体扔到一边，随意地问：“你又怎么了？”昆仑山神叹道：“我怎么了？以前是一去不回，现在来倒来得勤快了，可惜每次都带副尸体给我！”杨戬笑了笑，伸手一指，说：“拜托你了。”昆仑山神有一阵没说话，想是在打量刘彦昌，过了一会好奇地问：“这又是谁？凡夫俗子一个，怎能劳你大驾为他跑一趟？”
杨戬没好气地坐下：“一个混蛋，偏偏又不能让他死了。”昆仑山神看他情绪不好，没有再问，凝聚出一小团云雾，在他身边打转：“咦，今天怎么不走了？”杨戬冷着脸：“累了，歇息一会再走。”昆仑山神也知道，自己半真半假的抱怨让他心有歉疚，这才留下来陪自己一阵。但早知他心软口硬，死也不会承认为了这个，因此也不说破，云雾幻成夸张的鬼脸，引得杨戬再绷不住脸。
“难得留下来，就别光干坐着啊。你这闷口葫芦的性子，以前领教得多了，可你也三千多岁了，怎么也能遇上些新鲜的事儿吧。说说，嘿嘿，就当供我老人家解解馋好不好？”
昆仑神一直呆在山上，长久没人陪着说话，一遇着机会便不肯放过，催着杨戬说事来听，“不过声明在先，可别象以前那样了。以前你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你那个宝贝妹妹，我纵然没有形体，也几乎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山神仍记得当年的事。杨戬不多话，被自己逗引来逗引去，总算开了口，但不论说什么，都离不开他的宝贝妹妹，弄得自己对那小姑娘恍如亲睹，音容笑貌成天都萦绕在感觉之中。
杨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心在隐隐作痛，出口的话也就硬梆梆的：“她在华山……被我压在了华山！”云雾一阵抖动，昆仑山神声音都变了：“什么！为什么？”
“她，和这个凡人成亲了，还生了个儿子！”杨戬的语气中，满是痛楚和不甘。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那团云雾，色泽已经变成了黑色，那是山神生气的象征。
“她明知道天条无情，却一点不知避讳，我只能这样藏她起来。可现在，到底还让王母娘娘知道了！”杨戬自顾自地说着，这番苦痛，他藏在心里已有很久了，也许只能说给这个老没正经的山神听听。偶一抬头，却惊异地发现云雾里渐渐淡去的黑色，“你……怎么了？”
山神已恢复了正常，那久远的往事在心中激荡，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你说吧。不过以你的手段，要瞒住这件事也不是很难，为何用那么狠的方法？你向来疼这个妹子。”
三圣母走近，坐在杨戬身边，虽然一向猜到一些，但真正听杨戬说起心事，这还是第一遭。二哥虽然恋权，可压她入华山时，事情也没有象现在这样不可收拾，他到底是怎么狠起这个心的？
杨戬脸色黯淡，张口欲言，又有些难以启齿：“我也没想到……一时失手。”这算什么原因，三圣母升起滑稽的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痛苦，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失手就揭了过去吗？失手，失手能打死人，可又怎么能失手将人压到山下！
昆仑山神与他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让人扰乱心思的，这一失手，肯定是非同寻常，不禁好奇地追问：“能让你这种人失手？除了私嫁凡人，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杨戬握紧了拳：“我原想骂她几句，让她吃点教训，再帮着遮掩过去。可是我才责问几句，宝莲灯……她竟抬手亮出了宝莲灯！她是知道宝莲灯厉害的……居然为了那个男人，要和我这哥哥同归于尽！”他有点语无伦次，但山神还是听明白了，不可思议地道：“原来你气昏了头？哈，能被气成这样，你这妹妹倒不简单。可怜我以前用尽方法，三个月只逗你多说了五句话，几百年都没见你有更多的表情。”
他在开玩笑，三圣母却险些软倒在地上。龙八想到那日情景，忍不住轻声说：“好像也是，三圣母那时护子心切，一下动手太狠。”嫦娥微微点头，她有她的想法，要是三圣母不那么冲动，没有这一切发生，也许，她还会有机会……
沉香扶住母亲：“娘，没事吧，说话呀？”三圣母站稳身子，簌簌地发着抖，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被压山下，果真是她冲动莽撞，咎由自取吗？百花却瞧杨戬不顺眼，她才不认为是三圣母的错呢，高声说：“你们别听他狡辩，若非成心做下这种恶行，他为什么事后不放三妹妹出来？”三圣母不自觉地点头，内心深处，绝不希望哥哥方才说的是真话。
昆仑山神也想到了，小心地问：“你后来也没放她出来？”杨戬苦涩地道：“我带了很多人去，人多眼杂。我若没压她在山下倒罢了，这一压，弄出这么大动静，再将她放了，难免会惹人议论，一旦传出去，我还能保得住她吗？”山神更奇怪了：“你去看妹妹，带上那么多人干什么？”杨戬转过脸去，慢慢地道：“我和三妹吵了两句，她负气走了，好久都没有来看过我。我不放心，想去华山看看她，可是……可是我怕她又重提前事……”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昆仑神没听到下文，想了想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团云雾也幻成了大大的笑脸，在杨戬身边转来转去：“我懂了！没想到你也会患得患失！你是怕小妹妹再和你吵架，所以多带些人，让她开不了这个口吧？哈哈，哈哈哈，你那妹妹还真是你天生的克星！”杨戬恼怒地站起来：“你笑什么？”笑声顿绝，昆仑山神怕他真生气走了，留下自个儿又不知要闷多久，只是那笑脸一时忘了改，仍在杨戬身边转悠。
眼见杨戬双眉立起，山神惊觉失误，忙收了笑脸，幻回云雾堵在洞口，好言劝道：“再过些日子，等这两父子在人间阳寿尽了，你再放她出来就是，至多不过百年而已。王母不是轻易能惹得的，触了她订的天条，就是至亲骨肉，也难逃她毒手。唉……”说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长叹，似也有无限心事。
杨戬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心底起了疑团，他一直不知这山神的来历，名为山神，法力却远在一般山神之上，又没有形体，不归天廷属下。他原本从未问过，各人自有各人隐衷，他也不是多事之人。但此事听山神言下之意，像是对王母有无比的了解，又有无比的怨恨。杨戬目睹了织女之事，又与王母多有接近，心头疑虑越来越重，但又没个知情人可问，此时再不肯放过，追问一句：“你认识王母？”
山神沉默不语，那团云雾也静静地浮在半空，刻意遗忘的事，又在心头萦绕。他在这里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又有多少人因那天条而遭受了和他一样的命运？这段无人知道的心事，今天，是不是也要向人倾诉一番？
杨戬不追问，却也不走，只静静地等着。想起当年寻找神兵时，便算结识了这个老朋友，却对他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或许，这个老朋友真知道些什么，能帮自己解开疑虑。
“其实很久以前，在我还有形体的那些日子里，我有个名字，叫木公。”安静了很久，就在众人以为山神不会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木公？嫦娥极力在脑中搜索这个耳熟的名字，花容变色：“木公，王母的哥哥！”众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精神一振，他们将听到的，很可能是三界中少有人知的一段秘辛。
杨戬显然也深受震动：“木公？据说你也是因犯天条，被王母亲自处置了，又怎会在这里？”
山神——木公一句话吐出，只觉沉积多年的往事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直欲倒出：“她毁了我的肉身，驱散了我的元神，我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料被女娲娘娘所救，安置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只当我忘了，可是……”他再次正经言道：“你不要和王母作对，她不是你能对付的。我刚刚落到这步田地时，日思夜想，就是报仇，可是女娲娘娘知道后，亲自来阻止了我。她说，无论我用什么方法，我至多能伤她，却永远无法真正杀了她。从此以后，我死了这条心，只在这里浑浑噩噩苦度时光。”
杨戬心中一动，女娲说无法杀了王母，可是为什么，女娲娘娘为什么会说得这么肯定？其中定有原因。
“我现在，做的是司法天神。曾经奉王母之命，处置过她的女儿，织女一家。”杨戬一边说，一边观察木公的反应，果见云雾一阵波动，木公愤愤地低吼：“她连女儿也不放过吗？”杨戬点点头，将织女之事说与他听，最后讲到一对小儿女的异状，木公也是惊异：“有这种事？恶毒？怨恨？对了……恶毒怨恨得不像人！”
他忽然叫了起来，语如连珠：“就是这种感觉。王母小时候就是这样，说来可笑，我竟一直怕她，一看到她那双除了恶毒之外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不寒而栗，不愿在家中多待。那不是冷漠、不是绝情，而是真正的恶毒怨恨，象死物般地对生命怀着天生的憎恨。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情感——她会笑，会生气，但我看得出来，那都是假的。我以为自己疯了，会把自己妹妹看成怪物，所以一离家就是几百年不曾回去。后来听说她成了西王母，要和玉帝成亲，我赶回赴宴，心里奇怪，有谁会娶她，她又会嫁给谁？没想到，我没想到，我看见玉帝，竟有了同样的感觉！虽然他稍好一点，能看出些喜怒与生气……我想我是真疯了，又离开了数百年，四处游走，直到遇见了她……”
说到这里，木公语声忽转温柔。杨戬只听着，不开口打断他的回忆。这么长时间的寂寞，以为过去了，其实只是藏得更深，也许这个吐露的机会，是他一直等待的。
“她和那个令我害怕的妹妹一点也不一样，有点迷糊，有点笨，她笑的时候很天真，很可爱，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渐渐地，我知道我离不开她了……”
后面的事，不说也知道了，他们的事泄露，于是落到了这个下场。
相似的故事，相似的结局，杨戬默默坐着，他们两人，都是王母这天条的受害者啊！
“你不要做这个司法天神了，不管你是为什么，你这样无异于与虎谋皮。”木公一阵轻松，又反过来劝他，杨戬摇摇头：“不行，这个位置我必须留住，天条依旧，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众人也知道，但是此时都已不信他能做到，哪吒不愿说出来，只在自己心中疑问：“杨戬大哥，你这样的行事，真的还记得当初真正的目的吗？现在瑶姬仙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你安慰自己的借口？”

第七章 兵气射龙旗
回到天廷之后，杨戬除了例行的朝会，便是杜门不出。手里的公务，事无巨细，都尽量先询了瑶池的意思再行处理。不久王母的诏令颁下，对玉树之过，只含糊地提了两句，虽然训斥颇严，却也没追加更多的处罚。杨戬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些日子费尽机心，到底是挽回了些余地。
但对李靖而言，被委重任，自然是喜出望外，匆匆来神殿交接走了御驾出巡事宜。虽然见面叙礼一如往日，他言谈中终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临别之时，语带双关，压低了声音向杨戬笑道：“尽管上谕不可妄议，本王还是佩服真君得紧。大家都是从凡夫修行上来的，食色性也，原本便没什么大不了。等娘娘气头一消，真君便又要被委重任，眼下的清闲，且权当休息了罢！”
杨戬一笑，道：“多谢天王佳言，杨戬糊涂出错，触怒天威，倒让见笑了。”亲自送他到神殿外阶，目送他腾云离开。
回了殿内，笑意敛去，将诸多头绪在心中默理了一遍。王母的诏令极为不利，足以令李靖之类闻风而动。司法天神的权位，天廷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尊贵，从来都令人眼热。但只有牢牢把握住这个位子，事态才有回旋的余地。
“天条是死物，待得沉香成材，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加以变动并非难事。但兜率的隐忍，女娲娘娘的话，都定有玄机在内。这个玄机不得其解，就算他日能如老君般自立门户，迟早还是要一败涂地。毕竟，老君只须顾他自身周全，我却大为不同。”
暗叹一声，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头几月王母对他仍不假颜色，朝中大事少有吩咐他来做的，倒是在小事上呼来喝去如使家奴。但杨戬筹谋已定，王母叱骂越严厉，责备越苛刻，杨戬伺奉她时越恭顺从容。王母看在眼里，态度渐渐改观，色霁之余，交回神殿处置的要务终是越来越多。
李靖借出巡之机，这段时间里大肆安插人手，变动人事。杨戬冷眼旁观，乐得让他出头，转开瑶池的注意。但兜率却反常的安静，只上了个奉表，言道要重研旧学，论述道统，乞玉帝慈悲，允他闭关静修，从此连朝会都不复与闻了。
出巡之日已至，龙辇起驾之后，却又有星官折回传旨，令杨戬一并扈驾前行。杨戬神色不变，在满朝留守文武的羡慕目光里领旨谢恩，紧上几步，缀在帝后圣驾的阵阵仙灵祥云后，往下界去了。沉香轻嘘口气，说道：“只这一道旨，胜佛在凌霄殿给他的难堪，从此便化作了无形。”
话一出口，小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香一愣，这才惊觉语气之中，竟有些理当如此之意。他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只想：“不知不觉之中，我竟也习惯了这个人的手握重权？他是恶人不错，但处事的手段，倒也真教我获益良多。”不愿再想下去，只隐隐觉得，待破阵回去之后，自己对这种变幻莫测的险中求乐，恐怕要远有兴趣于安宁平静的家居日子。
满天金光闪耀，紫气黄云，仙乐悠扬悦耳，但见金龙为御，彩凤齐翔，龙辇凤车直下三十三重天宇。李靖别出心裁，御驾经行之处，令所属星府仙司，各率本职吏属敬迎恭送，谀辞如潮。又以仙术点化无数异象，握乾坤以御宇，昭日月而嘉祥，只引得玉帝心怀大悦，指点风物，与王母谈笑不已。
若按仙阶地位，杨戬也当如李靖一般随侍于辇侧，此时却退在众仙之后，打量着四下的热闹景象，神色淡定，若有所思。
李靖这托塔天王，犹未脱去封神时好大喜功的旧性子么？这般的安排，挖空心事去讨好圣心，却使得出巡路上龙蛇杂处，良莠不齐。无事发生倒还好说，万一有什么变故惊了御驾，只怕他这份苦心，反要成了断送前程的大祸。
更何况，玉帝虽然不愿任事，贪杯好逸，诸事委于王母，但他毕竟是三界之主，这等升平讨好的把戏，早就见得多了。现在的喜色，十有八九是安抚臣属的驭下之道，未必确实对所有的安排满意十分。
“尔以繁，我以俭，尔以炫，我以直，尔以形迹，我以事功。”默想着来日与李靖同殿相争时的应对之策，杨戬暗自冷笑，这场差事丢得一点也不冤，得多于失，李靖那老狐狸也有他致命的缺点在啊。
路上迎送频频，仙仪法驾走得分外缓慢，日近中天，才隐约看到了泰山的巍峨高峰。香烟萦绕，从封禅台上冉冉上升，直达半空。仙吏呈上人间君王的祈福文书，玉帝通览一遍，付诸有司，按朝仪下了龙辇，与王母携手腾云，半降台上，接受天地人三界万灵朝拜。
便在这时，封禅台上霹雳一声，巨响轰天，炫亮之至的焰火从石台上直炙九天，如同千百条火龙，狂驰乱舞，焰火中幻出六道巨影，疾如电驭，转瞬间已将帝前护卫的天将冲开一个大大的缺口，另有一道身高逾丈的黄发巨怪，后发先至，负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从缺口处直欺近玉帝御前。
“护驾，护驾！”
杂乱的狂叫声此起彼伏，四大天王，二十八宿等人纷纷奠起法宝，一股脑向黄色巨怪身上招呼。那黄怪桀桀怪笑不休，仰天张开大口，吐出万道霞光，将漫空法宝尽数裹入光内。诸仙大惊失色，各拈法诀操纵，却哪里能催动分毫？黄怪又冷笑几声，红灿灿的大舌探到霞光中一搅一拌，倏忽回吸，霞光法宝化为流光，顿被他生生吞入了腹中。
另六条影子俱是男子模样，如出一胞，长身玉立，肤色白如凝脂，说不出的怪异。此时六人赤手空拳，左手拉在一处，右手各运雷火，远掷近打，在天兵天将丛中任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但见光彩迭动，雷火四下轰击，大者如盘，小者如杯，触物后分飞如红光银雨，附着人身，立炙成一团大火，惨叫声里，连魂魄都涓点无存。
雷火愈盛，炙起后黑烟腾腾，片刻之间，已将无数仙灵兵将笼在惨雾浓烟之中，伸手不能见物。
黄怪肩上的青年狂叫大哭，竟将惊天动地的轰乱雷声都压制了下去：“王母，王母，你这十恶不赦的恶狠女人！董永之子，今日誓报父仇！”黄怪似也感染了他的亢奋心境，大声嘶吼，双臂直上横扫，硬冲向前。帝前一干仙将舍身死挡，但和他拳风一抗，无不当即呕血，跌飞得无影无踪。
起变仓猝无比，但听得哭叫呻吟之声震动九天，直疑如在阿鼻地狱。沉香一手拥住小玉，一手扶着母亲，被金锁带得跄踉而行，刀枪剑戟不住从身边劈过，虽伤不了他们，却也触目心惊。烟雾中看不清事物，只隐约见到杨戬持枪疾走，悄然欺近那六个拉手而行的男子，蓦地里大喝一声，枪如奔雷，幻而为六，直击那六人相拉的左手。
他一直潜行，忽然现身出手，那六人大出意外，齐齐扬手向他掷去雷火。杨戬冷笑声里，枪势一收，将六团雷火逼在半空。他更不迟疑，抽身疾退，枪尖划弧向下，法力激荡处，六团雷火已被他汇在一处，相互挤压，便在六人身侧炸裂了开来。
但听得连珠般爆炸，一片霹雳响过，六人在云中滚落四方，白玉般的肤色已如黑炭，却齐齐发一声喊，又向一处凑去。
杨戬面有异色，额上银光不断，已开了神目。他神目一开，那六人在他眼中顿呈出了本相，沉香就听他喃喃一声：“是这样啊……老君，你当真好大的胆子！”神目里忽然银光大盛，只烁得沉香等人眼里一阵生痛，银光化成六点莹亮之极的锐芒，流星飞射般地嵌入六人天灵顶盖之上。
一片混乱之中，反是沉香等人不会被外物所损，心无旁鹜，才隐约看见锐芒嵌入同时，那六人动作突然凝住，四肢关节，如木偶般反折颤动，忽然向体内缩去，化作六个瓷瓶，四下炸成粉末。
杨戬低哼一声，嘴角也溢出血来。沉香皱眉道：“他真是立功心切，竟用神目调动本命真元，强行歼敌。为了讨好王母巩固权位，他对自己都这般地狠心无情。”本命真元对修道人而言性命攸关，法力高下，元神强弱，全本于此，一旦大损，先天元气耗尽，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只有死路一条。众人俱是修真之人，此中关键谁不知道，都觉出几分好笑：司法天神如此看重权位，却不知万一送了性命，这区区权位他留来又有何用？
杨戬调息压下伤势，又向不远处看去。但见玉帝王母相倚着面如土色，诸宿仙灵正拼死护卫。李靖暴跳如雷，一味喝令众人护驾，却说什么也不敢上前应敌。那黄怪当者披麾，挡者必死，就这么片刻之间，又向帝前近了数丈。
持枪腾云，他如方才般掩到近前，额间银光闪烁，黄怪和那青年的本相也呈现出来。杨戬微愣了一下，黄怪在他意料之中，青年的情形却极奇怪。这人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却有着天生凌厉的法力，大异于凡人。
“当年七仙女犯下天条，被永羁冥海，董永强抗天兵，被万雷轰灭。他们当日是有个孩子下落不明，数百年来都无踪影。董永之子？当年那孩子前来报仇了？”杨戬默然思付，身形飘忽，却是收起了三尖两刃枪，一拳向黄怪背心击去。
他战斗经验丰富无匹，这一击选的正是黄怪施救不及的空隙。但拳力落实，只觉着处硬逾精钢，大力反震过来，险将他倒震了出去。但他既看清了黄怪本相，这后果原来预料之中。拳忽变指，将一道灵诀划到黄怪背上。
黄怪大笑声里，向前狂驰突进，杨戬杂在星宿天将里，不求有功，但求自保。那黄怪又是一声笑，簸箕般的大手扇出，挡路的最后几名天将被扇飞出去，肩向上耸，肩上青年大鸟般向前疾翔，幻出一把锋利铠亮的尖锥，笔直剌向王母胸前——
沉香啊地一声大叫，忽然之间，光芒从尖锥到处迸出，尚未消散的烟雾翻腾如沸，亿万银蛇星雨，就同如雪洒珠，在烟雾里乱窜狂舞。也就在这时，杨戬神目中银光又复大作，真元凝成冷色光环，直击黄怪。
黄怪张口吞下，犹在狂笑，却突然张口结舌，身形暴缩暴长。无数珍光祥气从他体内透出，叮叮互击之声大作，似有什么东西在争相挤出。
杨戬左掌拍出，朗声喝道：“众位仙家，接住你们失了的法宝！”法力吐出，黄怪身子一阵大颤，炸裂成一团浓雾，无数物件从雾里迸出，但见刀剑伞珠四散，旗钵鼓枪齐飞，正是方才被黄怪吞下的仙家法宝。
左袖垂下，神识寻到方才划下的灵诀，将一件黄澄澄的钢环悄无声息地藏好，杨戬右手里幻出三尖两刃枪，毫不停留地反手上剌。枪尖透体而出，那疾翔下击的青年脸上现着不能置信之色，血水要淋未淋之际，王母的声音已经响起：“此子大逆不道，司法天神，着你即将此獠石化成像，不生不死，塞入冥海之眼，永世不得开释！”
“是，小神谨遵法谕。”
枪上的感觉传来，生命在王母开口时便已逝去，原本是血肉之躯的肉体正缓缓石化，几点血滴在手上，泛着淡而诡异的金色。杨戬心中微震，法诀急急地诵出，枪身一振，全成顽石的青年被掷在云间。
银雨潜消，雾烟渐霁，天宇之上，终于浮翳一空，明光清朗。玉帝犹木愣愣地站在原地，似吓得呆了，云下泰山被仙家鲜血染得殷红，云上群仙，除了有限几人，不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就是伤重呻吟奄奄一息。
王母面色阴沉，放开挽着玉帝的手，站直身子向四下看去，柳眉渐渐竖起，怒气越来越盛，突然尖声厉喝道：“李靖何在？”
李靖从几名星君身后转出，簌簌发抖，几乎连手上的宝塔都拿不住了，伏地叩首，反复只道：“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娘娘……陛下……洪福齐天……”
王母目光锐如霜刀，落在李靖身上细细打量着，半晌，森然道：“李爱卿一向注重威仪，今日乱象如斯，犹缓裘轻带，软甲明净，当真是风度可掬啊！”说的虽是赞赏之言，却一句比一句冷，风度可掬四字更几乎咬着牙挤将了出来。
李靖身上发软，几乎便瘫在云上，颤声叫道：“老臣……老臣……事起仓猝，老臣全力护驾……只不过……只不过……”大战之时，他一味指挥众人阻挡，自己却远远躲开，以致此时的衣饰仪容，竟比王母都干净整齐了许多，分外触目。他垂下眼不敢看向王母，恨不得给自己老大一耳括子，至少，也该趁乱洒些血迹到衣袍之上。
镜外的哪吒气冲冲地掉过头去，脸色已全成铁青。那个男人，偏偏是自己的父王！杨戬大哥虽然手段残忍，做了许多错事，但至少，他的能力，和他手中的权力绝对相称。而这个男人呢？多英明神武的父王！逼自己剐去血骨时的威风哪里去了？
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之役，想到在那个男人麾下，与杨戬真正刀兵相向时的情形，哪吒心中突然便是一阵抽搐。
冷冷地叱退下李靖，王母不愿再向他多瞧一眼。她看了看不远处剌客化成的顽石，又移开目光，在群仙中搜寻着，落在杨戬身上。
“司法天神，你的伤势，可有大碍？”
王母的声音里，杂着明显的褒赏之意，她敏锐地看到了杨戬口边未拭尽的血痕，朗声问道。
司法天神出列施礼，神色萎顿，黑氅上犹有雷火的薰烟味，却毫无居功之意，只恭敬回禀道：“小神谢过娘娘垂爱，不胜惶恐。护驾不力，小神有亏职守，还请娘娘恕罪。”
王母温颜道：“不关你事，此番出巡，是本宫亲口免去你差事的。本宫也是见你多年劳顿，欲你好生休养些日子。想不到这些酒囊饭袋，全然不能得力，从今日起，一应事务，升迁考评，仍交还真君神殿全权处理，只须将结果上奏即可。”声音转厉，“至于今日遇剌之事，护驾诸臣罪责难逃，待回銮之后，定要追究个彻底明白！”
杨戬肃容谢恩，却不退下，又奏道：“圣驾受惊，臣等百死莫赎。但事起突然，众将护驾已尽全力，是以小神斗胆，恳请娘娘暂息雷霆，宽宥诸仙失察之过，以俟日后待罪立功。”方才一战，随驾的星宿天君，伤了十之八九，法不治众，如何追究？王母话音未落，他便有定计，从容开口，且当众卖个人情市恩。
王母颔首道：“既然如此，就依司法天神所奏。但李靖办事不力，却非惩处不可，着令闭门思过，非宣不得上殿。从即刻起，御驾回銮等善后事宜，全由司法天神接手承担。陛下，您看呢？”她自是猜出了杨戬用意，此时对他的忠心已无怀疑，乐得送他个顺水情面。
玉帝自无异议，传旨嘉奖几句，与王母各自登辇，龙凤飞翔，众仙迎伺着返回九重天上。剌客自承乃董永之子，是因报复而来，但八人一化顽石，七化劫灰，已查无可查。杨戬奉谕将顽石塞入冥海，复旨之时，王母又温言安抚，赐了灵药，着他好生调养。杨戬礼拜如仪，神色恭敬，只是此时与之前卑躬屈膝的周旋，已全不能同日而语。

第八章 嗤笑争相詈
回到神殿，天色已晚。仙吏通报，言道梅山老二老四从峨眉回来，等候了大半天。杨戬犹豫一下，方才以本命真元破敌，又应对王母，处置善后，委实支撑不住了。但想到沉香被困在山上已近一年，也不知近况如何。他沉吟片刻，还是强提起精神，步入前殿。
康老大等人正在谈笑，见他进来，笑声嘎然而止。老二老四叫了声二爷，杨戬欲语，遽然一阵眩晕，急上几步，跌坐在正中的盘云宝座之上。
他掩饰及时，谁也没看出异状，哮天犬谀笑着凑过去，老二老四却当他故意不予理睬，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旁边的康老大不满之意顿起，加重语气，向杨戬道：“二爷，是不是兄弟们差事没办好，又惹动你不快了？”转头瞧向两个兄弟，“看了十多个月的野猴子，就算风餐风宿露受了辛苦，也不该这般巴巴地回来邀功。老二老四，你两人真是越活越出息！”
杨戬暗自叹息，与这几个好兄弟的隔阂，只怕要越来越深了。低咳一声，疲惫地问道：“老四，沉香一直没有离开峨眉山吗？”
受康老大影响，杨戬本意是担心沉香，落在老四等人耳中，只当是在挤兑他们办事不力，老四不禁悻悻道：“我和二哥昼夜派人，轮流守住峨眉山下各处道口，从未见他出来过。”带了隐约的不快，话中分辩的意味极浓。
镜外康老大摇头道：“他明明伤势不轻，却只顾着捉沉香立功，真是鬼迷了心窍。我好心劝他一句，反被他抢白了一通。”话音未落，果见他开口道：“二爷，依兄弟看，既然玉帝都点头赦人了……”微微一忍，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何必要赶这趟混水，没由来地落下刻薄寡恩的闲话。”
“你知道什么。”满腹的心事，却不能对人言。杨戬强抑下咳声，也抑住心中的苦涩。多年兄弟，老大性子素来正直，何必因他的公道话动气呢。一抬头，梅山几人都站着，目光不时瞟将过来。他心中一动，明白过来，想必是方才直接落座的举止，令他们颇有些怨怼了。
不再坐着，撑起身来，哮天犬蹲低身子跟过来，杨戬顺势抚上笨狗的脑袋，好稳住有些飘浮的脚步，“那猴子一定不会遵守诺言，沉香若真和他学得一身本事……”
口中说话，心中却觉得安慰，这孩子终于有了进步，没有赌气离山，反而认真地去磨去求了。那猴子嘴硬心软，又被自己激得狠了，迟早要松口答应。这样想着，目光一凝，轻松地吁了口气。
梅山兄弟见他神色有异，无不奇怪。杨戬惊觉过来，立刻岔开了话题：“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轻轻揉了揉哮天犬的乱发，“当初就该听哮天犬的，在刘家村时就掐死沉香这个妖孽。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了。”
康老大不满地看看众兄弟，欲语，又忍了下去。老四此时虽不满，却没老大那么多的想法，思付一阵，说道：“二爷，万一孙悟空真收了沉香为徒，他们师徒俩可不好对付啊。还有万窟山那只小狐狸……”老二也接口道：“若是他们联起手来？”杀龙四时见识过小玉的法力，提起来都还有些惧意。
自觉再难支撑下去，不想多说，何况那孩子的助力越强，对自己就越是有利。杨戬不置可否之余，冷冷地打断话头，喝令他们退下用心办事。老二老四碰了个钉子，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峨眉山去了。
此时重见旧景，老二不禁冷哼一声。老四叹道：“好啊，受了伤还要藏着瞒着，根本不拿我们兄弟当自己人看。原来早在他利用小玉之前，就已经处处对我们留后手防备了！”往地上呸了一口。
匆匆去了后殿密室，杨戬再也压抑不住，手扶在案几上，弯下腰去，剧烈的呛咳声冲口而出。“偃术……”他脸色苍白，勉强从衣袖里取出那只钢环，苦笑一声，“好厉害的偃术！兜率屹立多年不倒，果然有些鬼门道……”
钢环原先化成了黄怪，被杨戬击回原形收取时又迅捷之至，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它形状，亮灼灼，宽逾半尺，却是个锟钢臂环。哪吒神色大变，叫道：“金钢琢，那偃术傀儡，竟是老君的金钢琢所化！难怪杨戬大哥要用本命真元去破解！”龙八惊问：“让胜佛吃过大亏的那个金钢琢？是老君……老君想杀的是王母还是玉帝？”
说话之间，杨戬已将金钢琢收入壁间暗格，盘膝坐下调养内息。沉香在斗室里转了一圈，停在案上的定魂鼎前，通过缝隙向内看去，鼎里漆黑，隐约有几缕红光萦绕着，虽聚在一起，却似极不稳定。他站起身，道：“四姨母的魂魄，杨戬驱散后又用法力强聚，虽然有所好转，但若论凝聚还原，却还需几年的时间。”
又向杨戬看了一眼，沉香忽觉好笑，道：“为破老君的偃术争功，他已是真元大损，偏生四姨母又离不开他法力救治，杨戬这次作茧自缚，吃的哑巴亏可委实不小。”三圣母心绪复杂地听着，摇摇头，欲言又止。她已不太恨二哥压华山时的绝情，但对他玩弄权术杀死姐妹，揣摩上意逼迫沉香，却始终无法释然。作茧自缚，沉香最近也成熟不少了，这句评论，当真是一语中的。
月已西坠，杨戬收功起来，气色依然灰败。他来到案几边，也如沉香方才那般，看了定魂鼎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四公主的情形，较之一年前，好了不少，但每月都须他渡入法力，消弥魂魄被强驱开时留下的后患。此举虽有损于他自身，却是最安全可行的法子，毕竟这女子与三妹交好，又看着沉香长大，若就此送了性命，岂不是要令他们一生不安？而且，四公主魂魄的痛苦无助，仿佛随时都会散去的虚弱，也令他渐渐觉出了极深的愧疚。
再有几日就是月圆之夜了，必又要替她治伤，杨戬试着提了口内息，眼前一黑，急伸手扶住案沿。他暗自皱眉，知道这不是硬逞强的事了。若再耗费真元，没个一年半载休想复原过来。
再和老君交涉？虽有金刚琢在手，但此物奇货可居，不能因龙四轻率用去。杨戬沉思片刻，目光移开，宝莲灯忽然映入眼中。
自老四骗来灯后，杨戬收入密室，一时也没想过要派什么用场。此时看到，心中一动，宝莲灯灵力充沛，用来救治魂魄是最好不过了。至于老四等人方才的那番顾忌，细想之下也还有些道理，生死之事自己早看得淡了，但大事未定之前，却不能真的栽在那猴子和沉香的联手之上。沉香还太年轻，若没有他暗中推动配合，就凭那孩子一腔的热血，又能成什么事呢。
法力遥摄，宝莲灯已飞入手里。
嫦娥不禁低头去看怀里的龙四公主，见她合着双目，不支睡去，脸上犹带着泪痕。那样一间斗室，一只小小的鼎炉，担惊受怕，生死不知，偏还要重新目睹一回，难怪四公主会辛酸悲愤，受激走火。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那个男子权欲薰心，一手造成。
“杨戬，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狠辣呢，这样对一个弱质的女子。可我和净坛使者结拜时，你为什么不肯杀我？若你那时动了手，或许现在，就算知道了你便是羿，我也不会为你心疼……”
搂紧了四公主，嫦娥默想着自己的奇异心事，莫名的情绪纠缠在心底，只欲尽数淡忘，却又此起彼伏，动荡无休。她怔怔出神之下，几乎忘却了身在何处。
身边传来哄笑声，半晌才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又是一阵大笑。嫦娥惊觉过来，一抬头，下界已是清晨，杨戬带了梅山兄弟哮天犬，正向华山行去。百花拉了她的袖子，道：“真是的……那个杨戬，他不知道宝莲灯失了灯芯倒也罢了，竟想着用雄灯的口诀来驾驭雌灯。方才失败时，他那愕然的神色可真叫好看呀！”掩口窃笑不止。
方才杨戬持灯，想起昔日女娲娘娘传诵的口诀。雄灯虽早已送给哪吒塑形，那口诀却未曾忘记，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试试。他心中也知未必有用，但是，除此之外，便要去骗三妹传授方法，那种情形，对他而言，较之逼迫沉香，只更加神伤难堪。
口诀诵出，自然是无效，他长叹一声，传来哮天犬等人前往华山。镜前众人不知他的心事，看他狼狈，无不大笑失声。
“有什么好笑的！”
只有哪吒百感交集，又不好多说什么，坐在一边生着闷气。百花的嘲笑显得分外讨厌，他沉着脸，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
一声喝出，众人这才想起，他是莲花化身，全仗杨戬的雄灯才复生于世，大家只顾奚落杨戬，一时竟忘了这层关系，无不尴尬。沉香在镜里听到，知道气氛有些僵了，便向母亲笑道：“娘，到华山了，杨戬这一趟来，是骗您口诀的吧？等他发现宝莲灯成了废物时，他的表情才会真正地好看呢。”将话岔了开来。三圣母点了点头，想着那时转动的心思，悠悠地叹了口气。
杨戬行到最后一道石门前，抬手欲推，却又忍住，只站着出神。
真要这么做吗？门里，是他宠了近三千年的妹妹。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是自己被压在这潮湿阴冷的山下，就算受再多的折磨，他也心甘情愿。
但却不是。而且，造成这一切的，却正是他自己。
他一直不喜依赖法器，否则，也不会轻易将雄灯赠与哪吒，宝莲灯是三妹的护身法宝，于情于理，他更不该有丝毫染指的念头。可现在，他非但从她唯一的爱子身边，巧取豪夺了过来，还想着要利用母子天性，去骗取那口诀，来作为他保全自身的利器。
见了三妹，如何开口，又如何说得出口？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比对着千军万马的杀戳，都更加疲惫不堪。
转身想着离开，来时下定的决心，却止住了他迈出的步履。罢了，事已至此，再多的难堪，都由自己来背负了吧，只要大事得成，只要，能护住三妹和沉香的平安。

第九章 传诀孰为殃
缓缓进了囚室，三圣母坐在石台上，又瘦弱了几分。她抬头，淡淡地扫了杨戬一眼，又低下头去，视如未见。杨戬心，突然一阵大痛。他宁可她仍象前些年那样，见了自己便骂闹无休，或哀求不止。那样的话，即便只剩下了恨，至少她还当他是二哥，而不是这样全然的冷漠，冷漠得象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路人。
“舅舅已赦免了沉香。”
话说出口，心神恍惚下，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说错话了——沉香凑近母亲，道：“居然叫玉帝舅舅？为了骗您，他简直连脸都不要了。但起码该编排得可信点吧？舅舅，几千年没听他这么叫过玉帝。”三圣母点点头，二哥那次骗口诀的谎话，无耻到极点，却也笨拙到了极点。
台上的三圣母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杨戬。他从不肯叫那个人一声舅舅的，现在这么叫了，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他的前程，或许还有可能，但他说的，却是赦免沉香，为沉香去迎合玉帝，有这个可能吗？
杨戬不敢看向妹妹，他怕多看一眼，余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一路上想好的理由竟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匆匆地说着：“我让哮天犬从沉香身边偷走了宝莲灯，这才抓住了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骨肉，和我也是血脉相连，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只有一种感觉——痛心……”
用余光扫了三妹一眼，三圣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也不知信还是不信。杨戬低沉了声音又道：“三妹，我可以亲手把你压在华山下面，但我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处死。我求舅舅和王母赦免沉香，让他作为一个凡人在下界生存。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我只好以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他们这才肯免他一死，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二哥！”
三圣母突然叫了他一声，却又不再说下去，头垂得更低，任由秀发遮去脸上神色的变动。秀发之下，她嘴角上勾，正现出嘲讽之至的冷笑来。
“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我的好二哥，杨戬，你会为了我的孩子，舍弃你的权位？你将亲妹妹压到了山下，又逼得亲外甥生死两难，为的不就是司法天神这四字吗？这么荒诞的谎言，你也敢当面说出来，今日到底意欲何为？”
她心里想着，不说出来，更不让杨戬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想看清楚，这个冷酷的二哥，这一趟来打的什么主意。
暗暗打量着哥哥，脚步有些乏力，气色也不太好，不象见惯了的那般顾盼生威，沉稳从容。和沉香有关？还是在天廷失势了？
这一声二哥，落在杨戬耳中，令他更是酸楚难当：“还愿意叫我一声二哥吗？三妹，不要怪我，如果有得选，二哥，真的不愿骗你……”
他侧过身子，忍住如潮心事，却掩不住话语里的黯然神伤：“三妹，二哥对不起你。”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母子天性，现在能打动妹妹的，就只有沉香的安危了吧，“我原以为，玉帝敕免了沉香，也算我对你有了一点补偿。可是没有想到，我还是无法保护沉香。”
“为什么？”三圣母敷衍般地问了句，快切入正题了，但是，你会保护沉香？杨戬，你也太小看你的妹妹了，三千年兄妹，若连你说谎都看不出来，我这妹妹，也就做得太不合格了！
“因为他逃到峨眉山的时候，曾失手打死过一只猴子。那是孙悟空的洞府，他一定要沉香偿命。为此，我和他结下怨仇。谁知八百年不见，这猴子法力大增，他发誓不取沉香性命，誓不罢休。”
杨戬话出了口，才突然一凛，一路上思绪混乱，只想着用猴子顺理成章地引出宝莲灯口诀来，却是直到这时才想起，三妹好象帮过那猴子一个大忙。果然，三圣母已经问出声来：“孙悟空知不知道沉香是我的儿子？”
三圣母详说着助孙悟空除妖时的经过，心满意足地看到，二哥素来镇定的神情竟也闪过几分慌乱。听着他毫无说服力的辩解：“那他更不该这样，他明知道沉香是你的儿子。”她更是好容易才忍住嘲讽他的冲动。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牵强也只有硬撑下去了。”暗骂自己的同时，杨戬竭力圆着谎：“你虽帮过他，但沉香毕竟是我的外甥，我和他有仇，你是知道的。三妹，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帮沉香，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中没底，这种理由，三妹会信吗？她若不信怎么办，是就此放弃，还是直接和她说清楚？可该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她，哥哥杀了你最好的姐妹，现在要靠宝莲灯救回魂魄？
叹了口气，一咬牙，他索性直接问道：“除非……三妹，你肯不肯将宝莲灯的口诀告诉我？”
三圣母半晌没有回答，囚室里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杨戬握着拳，衣袖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心中，紧张中带着些期待，如同等着一个性命攸关的重大裁决。
“三妹，二哥这次是在骗你，可你若还念着一点兄妹的情份，就信我这次好吗？二哥没得选择，现在的局势，只要错上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我若伤重缠绵难愈，也不知要误了多少的大事。”
隐隐地，有着一个念头，如果三妹肯告诉他口诀，那也就是说，纵然有着隔阂，有着仇恨，但兄妹之情，却没有淡去，那个任性单纯，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姑娘，其实并不曾改变，只是，她不了解自己的苦衷，不了解这一切背后的不得已……
那样的话，等所有的事告一段落，或许，做过的恶还有可能得到谅解……三妹，就算有丈夫有儿子，可她毕竟只有自己这一个哥哥啊！
石台上的三圣母，突然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快乐。杨戬一愣，看向她，她也未象以前那样回避开来，只轻轻地道：“宝莲灯口诀吗？好的，二哥，既然你想要，我就传给你。”
想要……就传给我？
三圣母已诵起了口诀，杨戬不敢分神，全力记忆，但巨大的喜悦，竟似要将他吞噬了一般——三妹，我压你入山，害得你十余年来生不如死，你竟……竟还肯信着我，连你护身的法器，都肯毫无保留地交予我用？
心情激荡之下，三圣母反复教了四遍，杨戬才将口诀熟记于心。他不敢停留，更不敢看向妹妹，怕自己会抑制不住那如炽似狂的欣悦。所以，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略有些不稳的步履落入妹妹眼中时，三圣母的脸上，缓缓绽开了畅意却又凶狠如刀的冷酷笑意。
沉香走在最后，只有他看到了母亲的这个笑意。不由自主地，他竟打了个寒颤，那样的笑容……因善良而人人称赞的母亲？
在囚室的外洞，宝莲灯摄入手里，杨戬诵动口诀，却仍和在神殿一样，全无反应。他一愣，再度用法力催动，依然无用。“三妹在骗我？”他一黯，口诀从心中默过，却也无从分辨出真伪。但是，三妹怎会有这种机心呢？她单纯任性惯了的，如果不愿给，就不会答应，怎会想到用假口诀来骗自己这二哥？
回到囚室，三圣母坐直了身子，见他进来，脸上竟有了几分失望。杨戬无瑕去想其中的缘故，只道：“三妹，你给我的口诀是错的。”三圣母却是一呆，说道：“不可能，那是真的啊！二哥，你试着发动它了？没有……没有什么变故？”
杨戬左手持灯，沉声道：“我试了，全无反应。”三圣母道：“你递过来，让我看看。”杨戬微一犹豫，三圣母已淡淡地道：“二哥，你禁锢了我全部的法力，就算灯在我手，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知为什么，杨戬却觉出了一阵寒意。他不愿多想，法力遥纵，已将宝莲灯送到石台之上。
接过这随身多年的法宝，三圣母立刻发现了异状，失声叫道：“灯芯……灯芯没了？”抬头看向杨戬，欲言又止。
杨戬一凛，问道：“灯芯？”三圣母又平静了下来，手摸着宝莲灯，优雅淡定，从容得仿佛似时间倒转回了十多年前，倒转回她还在华山之上，自由呼吸着天地灵气，享受无尽的自由一般。她抬头看向二哥，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真可惜，二哥，真的太可惜了，这灯竟没了灯芯……二哥，若是灯芯还在，那该多好？”
这样说着，她纯真地笑了一笑，明曦不可方物，仿佛整个昏暗的囚室，都因她这一笑，而变得光亮了起来。
杨戬看着妹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这样无忧无虑的神情，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了？又多少次萦绕在他的心中，成了他最不敢触及的伤痛？如今，竟真见到了，在这个时候，在这间囚室里？
但是，一个想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思绪深处飘出，他不敢想，却摈之不去。遥远的过去，有一个声音，淡淡地飘荡着。“雌灯只需有千年仁慈法力，配加口诀即可使用”，那是在重华宫时，女娲娘娘赐下雄灯时的叮嘱。仁慈的法力，但是，若法力并不仁慈，那会怎么样呢？
凉意从背后生起，延及周身，他整个人如同深入冰冷彻骨的冥海之底，冷得让他的心，几乎要就因抽搐而停止跳动。
贪恋权位，草菅人命，追杀外甥，这样一个天地不容的恶人，谁会相信，他的法力会是仁慈的？
如果有灯芯，会怎么样？或者说，三妹希望的，到底是些什么呢？
那个想法缓慢地成形，眼前的一切，蓦地扭曲了去，只有那个恐怖的想法，提醒着他，提醒着他去看清眼前的现实——如果，这一次有灯芯，如果，他的法力真如三妹所想的那样，没有仁慈，他最宠的妹妹，只轻轻启了口，便能让他，不死也要重伤。
她对他的恨意，不再是一时的冲动，却根植于深思熟虑的筹谋。
曾有过的那些温情，还有这些年来咬牙忍受的那些苦闷，都苍白起来，苍白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嘲的笑脸，和妹妹的优雅重叠在一起，共同构建成一个荒诞到窒息的噩梦。
他身子一晃，伸手扶在石壁上，抑不住的咳声猛烈地迸出。却是不发一言，衣袖轻拂，宝莲灯从三圣母处飞回他手中，龙氅飘曳无定，人已隐没在出口那深沉的黑暗里。
“没有了灯芯，娘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因为高兴他不能用宝莲灯作恶？还是……”沉香最后看了眼石台上的母亲，忽然惊出一身的冷汗。小玉却没想那么多，愧疚地道：“对不起，娘，都是我不好，偷走了灯芯，害得宝莲灯法力全无。”
三圣母安慰地拍拍小玉，不愿再提此事。那时的念头，只有她自己明白，但事过境迁，便是她自己，也不愿再想起，只道：“失了灯芯，也是好事。他若这时便有宝莲灯可用，又不知要做出什么恶来。”小玉想起后事，心中仍是不安，说道：“宝莲灯只认可仁慈的法力，杨戬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我在千狐洞骗他时，便是因为想到这层……”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那时靠灯油，宝莲灯竟变了性儿，连他那样的恶人都帮，我弄巧成拙，差一点害死沉香……”
“小玉。”
“嗯？”
沉香突然叫了妻子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猜猜，一会儿杨戬该做什么？算计老君还是真的大损真元，救治四姨母？这时的他，断不会由着四姨母出事。”
他这一岔话，镜外众人也纷纷议论了开来，梅山老二笑道：“费尽心机，到手的宝贝却成了废物，难怪他那段日子好大的火气。哮天犬因迟归被贬去看门，对我们也冷淡得很，除了公务，十天半月也不见我们一次。”康老大叹道：“后来哮天犬扔了宝莲灯下凡，正赶上他心情不好，就此便倒了大霉。但四公主的事他瞒得极紧，如何救治过来的，咱们可一点也不知道了。”
杨戬已回到了真君神殿，闪烁着阴冷光泽的云阶，神殿高大的柱石投下沉郁的阴影。杨戬站在阴影里，手中仍紧握着宝莲灯，灯身青蒙蒙的幽光，折射入漆黑黯淡的眸子里，分外剌目，剌目得如同对着尖锐的针锥。
手一松，宝莲灯跌落阶上，他大步向殿中行去，似想逃避什么，很快很急。几步迈出后，他却又蓦地站住，许久许久，回身，看看不远处的青色幽光，淡淡地笑了一笑。
没有灯芯，宝莲灯就与普通的油灯再无分别。
但是，人不同于灯，就算人心会因为真相死去，多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个娇嫩婴儿时的奇异感受，仍会时刻提醒着他，割不断的血缘之亲，注定是他要背负一生的重责。
目光收回，扫向自己的左臂，那个风狂雨暴的深夜，那个在雷电中以血盟誓的少年，往事依稀就在眼前，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素来的冷漠镇定。
沉香一直在看着他，看着司法天神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向来猜不中这个人的内心，但是，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娘刚才是想杀了他的，冷静地，不带一丝冲动地，希望他死在宝莲灯下。或许，他也会因此难过？这唯一的妹妹，毕竟是他全心宠爱过的。”
又看向母亲，她正向镜外的百花询问四公主的情形，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爱担忧。“母亲是人人称颂的华山圣母，那个人，是作了无数恶行的自私小人。所以，同样是不动声色的心机，引人不知不觉地步入圈套，只因为善恶不同，就不会有人指责母亲，甚至没人真正看出母亲的用心。母亲也会本能地掩饰起来，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善良，不愿承认有过那样冷酷的筹划。原来，每个人都会用心机，包括母亲那样善良温和的好人……”
沉香还要再想下去，眼前一亮，已进了灯火通明的正殿。他惊觉过来，又是一身的冷汗。这些想法，竟是出自他内心的深处，他怀疑的，到底是些什么？

第十章 轸怀杂百味
余下的时间里，杨戬深居简出，除了瑶池有事，足不离神殿。梅山兄弟被叱去峨眉山看守，若非有事要交待，也一概不见。只是公务之余，他每每站在殿外远眺华山，再看着阶上的宝莲灯，眉宇间一点点渲开悒郁，现出略带自嘲的笑意来。
龙八等人只当他因宝莲灯成了废物，图谋落空，枉自做了回小人，故而郁郁不乐。哪吒忍不住心里嘀咕：“你既然看着它心情不好，就不要总瞧着出神了——反正也是废灯，扔了算了。”
想到杨戬用雄灯口诀驱动宝莲灯遭众人取笑的情景，他一阵懊恼，又不禁黯然神伤，都是亲眼看到的变化，还奢望些什么？纵然有一些亲情，仍是抵不过权位的诱惑，杨戬大哥，他的杨戬大哥是永远回不来了。
没有了宝莲灯，龙四还是非救不可。杨戬施救时，众人都看出他情形有异，竟险些岔了内息。此后他在殿外出神一回，脸色便差上几分，过不了半月，竟大病了一场。
他法力高强，肉身成圣，自修炼以来就未病过，真元受损后专心调养，原不会这般狼狈失措。但一想到在华山时，三妹那一声淡定的二哥，他的心便如揪起般痛楚，这一病，竟是绵延经年，却还不得不接着为四公主救治，强撑着在人前扮演那个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
杨戬病倒之前，果如梅山老二所说的那样，哮天犬被贬成了看门的士卒。不久，哮天犬喝得大醉，将台阶上的宝莲灯一脚踢下了凡间。那灯虽然是废物，但上报到杨戬处后，他还是冷着脸，对众人说情声置之不理，直接将哮天犬赶下了凡尘。
“真不知他转的是什么念头。”小玉对这狗儿极有好感，怒道，“哮天犬虽然鼻子坏了，嗅不到味儿，可毕竟跟了他几千年，就这么……就这么赶走了？合该他病倒后，身边连个贴心点的人都没有！”哪吒却是透了口气，再看着杨戬对着灯出神，他觉得自己也要受不了了。
时间不急不缓的过去，这天深夜，杨戬搁下书卷，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个空，一楞，这才想起，那只笨狗已被赶到凡间好些日子了。他轻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分外显得冷清。
收回手，杨戬随手拿起桌上的墨玉镇纸，思绪万端，忽又记起三妹的话来，心一抽，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下去，强行转向别处，然而总是三妹的一颦一笑在脑中闪现。他想着幼时为她雕刻的小虫小兽，心中一动，手上法力潜运，那方镇纸便慢慢幻化，不一刻工夫，已成了犬形。杨戬放在桌上，自己看了一回，怎么看都觉着像哮天犬，烦恼地将它压在纸上，知道今天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哮天犬，那条笨狗，应该没什么事吧，怎么说也在人间呆过，不至于活不下去。对于赶走哮天犬，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那几天，为了三妹不动声色的狠绝，他心绪大乱，哮天犬便成了他出气的倒霉鬼。
“我和自己打的赌，原是从来就没有赢过。”他抚弄着光滑的玉石，心中惆怅。骗取口诀的尝试，最终变成了对妹妹心意的试探，而那个结果，却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是自己找来的，不是吗？再没有人可以去期待了，看见那只迟归的狗儿，他一时冲动，便贬他做了看门的卫卒。这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细细想过，也许是想看看，这以忠诚为本性的狗儿，会不会也会对他产生怨怼。
他又输了，当知道哮天犬把宝莲灯扔到下界时，这是他唯一的想法，他又输了，连哮天犬也会怪他，他还能期待些什么？
都走，你们都走！狂怒之下，便下了让自己后悔的命令。
也许，该查看一下这狗的下落了？
杨戬暗自叹息，传令下去，没几日便有消息回报，说哮天犬被丁香收留在府中，极爱宠受。龙八一震，恨恨地道：“他把狗儿贬下去，就为了利用狗儿的忠心抓丁香？”
杨戬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自己这条路走下去，成败难料，那笨狗既然在凡间生活得不错，就索性错到底吧。却是心中一酸：“极受宠爱？想来，哮天狗也乐不思蜀了吧。终究是换了主人了啊，这条跟了自己几千年的狗儿……”
他回顾桌上，前日幻成的那个狗形镇纸，犹静静地压在纸上。三妹小时候，是极喜这种小玩意儿的，不知央他做过多少。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每每被刻刀弄伤了手，却不敢和爹娘说，怕他们责怪妹妹。
好久没去过华山了，不知三妹近况如何，会不会又瘦弱了些？上次土地禀报说，那只小狐狸去了囚洞，全心全意地伺奉三妹，说是爱着沉香，要代沉香尽一尽孝道。那时他犹在病中，头脑昏沉，不想多说什么，也未作任何处置。左右三妹已恨他入骨，就算他去，也只徒增她的恨意。或许，这只小狐狸能让她开心一点。
这一番心事，只在心中翻腾着，就算他是神仙之体，久病后情绪波动无休，仍是大忌，就见他脸色忽转苍白，低咳不止。三圣母在他床榻上坐着，想到最近他孤零零卧病在神殿里的情形，不知怎么地，忽然便记起了刘府的小房，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戬仍在想着妹妹，她被压在山下，不会有太大的变故，但沉香在峨眉山，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老四前几天回报，说山上有人乱翻筋斗云，不象孙猴子在练功，大约，这外甥终于成器了些，央动了猴子教他功夫？算来已快三年，该想一想以后的安排了。
他暗自叹息，若不是这一场病误事，定能将李靖的兵权夺将过来。如今李靖思过期满，频繁出没瑶池凌霄，希望便不大了。而且，天廷重臣，谁不是眦睚必报？上次出巡应敌之事，落了这托塔天王好大的面子，这报复或迟或早，都要递将过来的。
还有百花那女人也要善后……蟠桃会将近，王母数次传旨，着嫦娥下凡去取花草清单。嫦娥早就知道百花失踪之事，迟迟不去告发，她打的什么主意？
既承认了打碎玉树，百花死与不死，原已无关紧要。他放走铁扇公主，却借她的口传了些狠话，由着那老牛自行琢磨去——牛魔王不肯杀，他懒得再逼，但也不愿让百花轻易脱险，这个女人，他委实是恨透了的。
此外还有个念头，牛魔王也是三界中少数堪与自己一战的高手。让这老牛不敢杀却也不敢放，等于是捧了块热炭在手，扔不得，又烫死人。若利用得当，这个平天大圣，或许可以成为意料之外的一大助力。
但嫦娥，到底为何未过问百花一事呢？当时为了那头猪，她可以独闯真君神殿，当着他的面和猪八戒结拜。百花，怎么说也是她的好姐妹，何以受了这种冷遇？
隐约担心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他，已经什么都输不起。
思绪转向后殿的密室，沉香，可以从猴子那里学到法术和技巧，但深厚的法力，短短三年光阴，如何一蹶而就？不过，有例可援，沉香的那个师父，不就是因了那个人的心机，才得以有现在这番成就吗？
密室里的金钢琢，该是派些用场的时候了。

第十一章 谈笑荡风云
取出一份公文，他缓步进了密室，从暗格中拿出金钢琢，抽取了公文覆在琢上，法力潜运，无声无息地在纸上印出了一道淡痕。收了琢子，公文折好装回封皮里，杨戬离开密室，传来仙吏，着令即刻送往兜率宫，面呈太上老君。
众人心中雪亮，老君只要一见淡痕，只怕当场便会坐立不安。只是不知杨戬将把柄揣了这么久，此时突然用上，不知意欲何为。
杨戬传令下去，撒了殿中守卫，一人回后殿独坐，沏茶自斟，意有所待。果然，文书送出不足两个时辰，垂幔无风自动，一条人影由淡而浓，现出身来，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气色也不甚佳，青中带白。嫦娥记起前些日子，自己为百花失踪之事，前往兜率谒见道祖时，他便是如此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知道封禅台前那场较量，道神与杨戬二人，竟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好处。
杨戬颔首示意，老君瞪了他半晌，振衣落座，冷笑道：“一年多了，真君，想不到你依然风采依旧，无病无灾，当真好得紧呀！”
杨戬一笑，道：“多谢老君关心，老君精神矍健，也是可喜可贺。”口中说话，玉壶轻倾，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老君冷冷地道：“既然可喜，这杯茶，便当成贺礼送给老道吧！”左手从袖里探出，向杨戬手腕扣去。
杨戬不动声色，食中二指骈立，坐腕下沉，指尖正对了老君左手劳宫。老君哼了一声，手到半途去势忽变，五指箕张，反夺杨戬另一只手里的玉壶。杨戬壶身前迎，但听得呯地一声，两人掌力相交，将玉壶凝在正中。
玉壶透明，壶中茶水清晰可见，但见一半翻滚如沸，逸出阵阵水气，另一半却固结成冰，连壶盖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老君脸色发红，法力绵绵不绝地倾向手里，受他一催，壶里茶水更是沸腾如怒，渐渐干涸下去，茶叶丝丝燃烧起来。但壶中另一半依然冰封雪积，寒气迫人，全然不受影响。
“喇”地轻响声里，玉壶齐中裂为两半，两人坐下的雕木大椅也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散落一地。
杨戬将半截玉壶放回桌上，衣袖拂过，化尘的木椅从地聚起，恢复原状，淡淡地道：“神殿鲜有客至，所以也很少有多余的桌椅。老君若还不肯爱惜东西，只怕便要落到席地而坐的下场了。”
老君冷笑落座，扔了碎壶，说道：“你没有多余的桌椅，老道也是一样。是你毁我心爱之物在先，却有何面目来怪老道失礼？”
杨戬微笑道：“若非我大耗真元，将你那六个阴阳宝瓶化为劫灰，你以为兜率宫仍会安静若斯，波澜不惊么？”老君悻悻地道：“你若不多管闲事，老道一击成功，你我便都不必受那女人的鸟气了！”他平素都道貌岸然，谈吐温文，此时突然口出粗言，杨戬一愣之下，不禁哈哈一笑。
老君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杨戬敛了笑声，正色道：“你以偃术操纵，无暇分心细察。我的神目不受浓雾影响，当时情形，自比你清楚很多。”老君冷然道：“你自然清楚很多，一枪杀了那苦命的孩子，教我数百年的苦心，一瞬化为乌有。”
杨戬道：“老君今日说话，颇为直接……”老君冷冷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不怕和你直说了。有王母在一日，你永远都会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譬如说，象当日凌霄殿玉树之事后，那些险险将你一贬到底的举动……”盯着杨戬双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出身，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所以，你注定只能是王母眼中的异物，决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全无控制的权力！”
“就象董永之子？我与他，原无任何分别？”杨戬淡然应道。
老君微微一震，说道：“果然，你早想到了。”杨戬道：“我是知道，但未必有老君详细，你这一趟来，不是欲与杨戬直说的么？就请老君不惜赐教了吧。”老君哼了一声，道：“赐教不敢，只不过老道多活了几年，多看了些往事而已。譬如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之时。我虽给了他机会，但他的全力一击，竟也杀不了那女人……”杨戬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凛，他虽早猜到闹天宫之事必有蹊跷，却不知王母竟能受得了金箍棒一击之威。
镜里镜外的众人，都相顾失色，他们这些年看多了覆雨翻云的好戏，早隐约猜出当年齐天大圣搅乱天廷之举，多半也是各大势力观望的后果，否则如何西行路上，偷下凡的神兽小仙凭了盗来的几件上仙法宝，如何就能让胜佛无计可施，四处求援？可就算如此，便是杨戬与老君自己硬受孙悟空全力一棒，也绝无幸理。王母地位尊贵不假，但总不成她的神通，能胜过这两个名动三界的人物吧？
老君沉思往事，说道：“那猴子才从丹炉出来，意识曾未尽复，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可我却看得清楚……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法器护身？定海神针杀了那么多天兵天将，却拿她毫无办法……白白浪费了我数十壶的上好仙丹！”叹了口气，又道，“那女人虽然肆无忌惮，却对仙凡通婚禁忌万分。当时我救走董永之子后，她坐立不安，责令三界通辑。而后织女事发，她更是用尽了办法迫死那两个孩子。真君，你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文章吗？”
杨戬不语，细想着老君的说法，却终是暗暗摇了摇头，心中隐约有些失望。
“道祖所知也是有限啊，枉费我顺了他话锋，这般拐弯抹角的试探。仙凡通婚之子？老君当真是钻进了牛角尖了，我便是仙凡通婚之子，王母这么多年来，不乏与我两人独处，商略朝野大事的时候。若真如老君所言，她会如此全不设防？”
神色不动，心中默算，木公的话又从杨戬心头闪过。王母确是不简单，但老君的猜测，也必然是找错了方向。须知当日行剌之时，那孩子不是死在自己的枪下，而是死于击中王母之后的反震之力呀！
不过，织女的孩子化为残星，董永之子身死后立变顽石，异中有同，耐人寻味。
但老君会这么想，对他而言，却也有百利而无一害。王母死与不死，并非关健。这女人虽然恶毒得不似生人，但却不可否认，她也是三界平衡的重要一角。天条的内容……只要有办法改了天条，这天廷由谁来当权，他杨戬又何必放在心上？
抬起头，杨戬目视老君，缓缓地道：“当年你用那石猴演了一场好戏，现在，又有了机会，你愿不愿意再尝试一次？”
老君微愣，说道：“什么？”杨戬道：“仙凡之子，又有石猴的神通，这等人物，我都想着要去利用，老君难道还会白白放过吗？”伸指在桌上划了个圈，又道，“事了之后，此物完璧归赵，杨某定不失言。我为那女人奔波多年，她却对我无情之至，所以，对于自保之道，我也要考虑一二了。”
三圣母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寒意从心中生出，看向沉香，欲言又止。小玉已失声叫了起来：“沉香，杨戬他……他指的是你吧？他又在转什么阴谋？”镜外龙八也觉身上发冷，说道：“他是想用沉香杀王母？王母娘娘虽不是好人，但好孬对他照拂有加，真是不值之至！”他口里说话，手中犹在为姐姐把脉，突觉姐姐的身子剧震，急低头去看，却见龙四死死瞪着自己，目光之中，竟是有了些绝望。
龙八一呆，百花看到好姐妹这般情形，心中难过，骂道：“那混账又想着害人了，想必是四妹妹知道他的阴谋，担心沉香。四妹妹，沉香没有中他的圈套，你就安心了吧！那混账，活该他后来不死不活地受尽折磨！”龙四将目光移向镜里，两行鲜血从脸上滑落，竟是裂了眦角，却恍如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戬，似是伤心到了极点。
嫦娥叹了口气，法力挥出，银月光辉笼在四公主身上，让她沉沉睡去。抬头看着镜里，杨戬仍与老君打着机锋，嫦娥黯然合上双目，只想：“难怪四妹妹那般不记仇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明明见到董永之子的下场，还想着要利用沉香，以全一己之私。他的心机，也委实太过恶狠绝情，诡诈阴险了啊！”
老君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欣喜，杨戬冷眼旁观，淡然一笑，知他一半是强装出来的，也不说破，左右香饵已出，不怕他不上这个钩。何况，那对他并无害处？
老君也是一笑，看着这黝黑阴森的神殿，心中真正的喜悦，却是连杨戬都不曾猜出的。来之前，他最怕的便是杨戬孤注一掷，将事情上报到天廷，虽然也明知这个可能性极小。但是现在……
金钢琢固然是个极头疼的把柄，但眼前这个司法天神，不也是有着把柄在外么？更奇妙的是，司法天神全然不知，这把柄是落在了他这个被金刚琢之事束缚得伏首贴耳的太上老君手里……
嫦娥那个女子，真不知道是善良还是愚蠢，梦想着用大义去赢回世界。但也幸好如此，她才会将屡次将大好的机会，自觉地送到兜率宫来。上一次，是仙凡通婚之子沉香，这一次，是自己挽回败局的关键。
那只胆小的老牛，在自己的面前，自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百花是牛魔王所擒，却是出自司法天神的主使。自己吩咐了一些话，看得出那老牛如释重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杨戬啊，竖子。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封号，岂是尔等小辈微末德行可比。虽然你机关算尽，但终究德行有亏，人脉调零。老道端坐兜率宫，牛魔王嫦娥之流，尽投来报效。
想到那牛魔王和嫦娥的单纯，老君捻须微笑。杨戬，真是有趣。老道和你这局棋，还未弈完，你布下的棋子，已倒戈为我暗伏关子。
老君的笑意愈加温和，又殷切地和司法天神叙了些闲话，才如来时一般，隐了身形离开，绝口不问何时能拿回自己那个随身多年的法宝。杨戬起身送他离开，却是神色沉郁了下去，只因他知道，这会是个不眠之夜——道祖的话，真真假假，都要小心应付，何况，不久之后的天廷，八百年前那闹剧，又将注定要上演一次？

第十二章 权衡再炼试
三个月后，兜率宫失窃，丹房数百年来练就的灵药全部被偷吃得干干净净。闭关中的太上老君一气一急之下，自称走火入魔，更是闭门不出了。
天廷追究时，便是杨戬自己，也万没想到窃丹贼会用那种捉狭的方式来偷——那只死猴子！
但凌霄殿里已笑翻了天，沉香虽是亲力亲为，也没有料到看守南天门的那两个天将会如此好玩，一人佯扮成自己幻化的齐天大圣，昂首阔步，气势汹汹，一人扮成胜佛幻化的二郎神，卑躬屈膝，亦步亦趋，苦着脸大叫：“大圣饶命，小神再也不敢了”，被拎着耳朵在御前大出其丑。
杨戬脸色铁青，哪吒低下头，暗自代他难过。司法天神威震三界，但先是打碎玉树，后是被幻化污辱，几乎成了小丑一般。连玉帝都不禁大笑起来，只有王母忍了又忍，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孙猴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嫦娥轻叹，因为，镜里的她，正帮着孙悟空分辩道：“二郎神既然是假的，孙悟空自然也可以是假的，否则，只究外人，不究自身，只怕佛道两家，必起争执。”
沉香随着孙悟空学艺，这么一番动静，十有八九，是那猴子为了成全徒弟。嫦娥在得知丹药失窃时便已猜出，耳边听得杨戬请旨去峨眉山查看，心念一转，便将佛道争执的大招牌给抬了出来。
果然，玉帝不愿多事，理由含糊地驳回杨戬的话。杨戬沉着脸退回朝班中，方才，他确是想着去峨眉山，和那猴子好好算一算旧帐。左右沉香学得差不多了，借机教训一下这个外甥，免得没练出什么名堂，先将那猴子的狂妄学到了个十成十。
但玉帝不允，峨眉还是禁地，他不能擅自前往，徒送人把柄。等他回到神殿时，连梅山兄弟都已知兜率宫失丹之事，无不代他忧心。杨戬有些感动，却不能和他们明说，老四想起来，说道：“二爷，如果宝莲灯在，那么就算是沉香偷了仙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杨戬的脸色，突然便沉了下去。老四吓了一跳，只当自己说错了话，半晌才往下接道：“兄弟只是想起了一件事，那小狐狸吃了个东西，但突然便有了万年法力——现在看来，定是她偷吃了宝莲灯芯。二爷，那灯芯已化进了她的血脉之中，如果能抓住她，用她的血做成灯油……”
杨戬一震，深深看了老四一眼，老四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却听杨戬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老四松了口气：“以前不知道灯芯的事。二爷，那我们现在……”杨戬森然道：“你传令下去，多调派人手下凡，一半寻回宝莲灯，一半寻找小狐狸的下落。”
梅山兄弟轰然作应，出殿办事，杨戬在寒玉榻上坐定，轻按着额角，现出疲惫之色。宝莲灯，或许这样就又能用了？三妹若是知道，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胸口一闷，气息顿时不畅，他蓦然惊觉，强迫自己移开了思绪。
“那只小狐狸，当时在净坛庙，沉香为了她不管不顾，直到我在他眼前杀了龙四，才将他逼回了头，让老四抓回小狐狸也好，免得沉香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想着方才老四的话，杨戬暗暗点头，老四这次歪打正着，倒真为自己解决了些问题。但沉香既服下仙丹，按他那毛躁的性子，只怕不久就要出山了，凭他现在和佛门的源渊，保住三妹长久的平安并非难事。玉帝对佛道失和颇为介意，既是如此，何不先放三妹出来，再从长计议天条之事呢？
更改天条，兹事重大，自己失败，大不了一死了之，何必将三妹和沉香拖累进来！
杨戬独自沉思，权衡得失。沉香在殿里走了几步，越想越是不悦，暗暗咒骂着老四出的馊主意。小玉抚着右腕，后来，杨戬就是割开她这里放血熬油的。梅山兄弟已化敌为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盯着杨戬恨恨地咒了一句：“前些日子那场病，怎么就没要了他的命，这种人，多活一日，就多害一人！”
没多久，早朝时突然天地震动，玉帝传令查看，却是峨眉山上光芒冲天，三界震动。想到玉帝不喜生事的性子，杨戬心念一动：若将沉香偷吃仙丹之事捅开，有了孙悟空的前车之鉴，这孩子救母时或许能躲开不少麻烦。当下出列禀本，要去峨眉山查看，句句义正辞严，却又暗带杀机，显出不与孙悟空一决高下绝不甘心之意。
玉帝连连摇头，道：“别没由来地伤了佛道两家和气！”只令太白金星下凡一探究竟，没多久便被孙悟空打发了回来，只说是猴子自己无意打碎了经幢，玉帝一心平息事端，反允了金星的奏本，赐给胜佛洞纯金经幢，草草了却了此事。
早朝回来，杨戬坐在后殿若有所思。孙悟空倒很护着沉香，但是，才服了仙丹，便如此不知隐晦，今日若非玉帝，天兵只怕早将峨眉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猴子天生天养，教得了功夫，教不会权谋韬略，更教不会为人处世的道理。
“读书呀，我最怕读书了！”
那个十六岁少年，单纯得象那一泓湖水，撅着嘴不满的嘟囔声轻轻在耳边响起。杨戬的眼里，突然便隐约多了些清朗的笑意，一如当日面对外甥时的温柔和宠溺。
沉香身子微微一震，但杨戬已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波动。就见他一个人悄然离了神殿，架云前往华山，神色之间，仍似在盘算着些什么。
到了囚室前，手已推上了石门，杨戬终是默然一叹，没有勇气进去再看一看三圣母。
“三妹，沉香已经学到那猴子的一身本领。”他在心中轻声说道，“你再忍耐几天，很快，他就可以救你出去。刘彦昌，我也会放他还阳，二哥对不起你，只希望将来……将来，我们还能有机会重新做回兄妹。”
退回洞穴通道，又到了很久之前，他为沉香布置三关的地方。沉香缀在后面，恍然大悟，不禁乐出声来：“他又想着布关了，五千本书，当时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要背五千本！可末了，却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三圣母听他提过这件事，笑笑，没多说。她以前觉得不可思议，哪有用背书来困人的，但这么多年看过来，沉香确是浮躁得很，怕读书，没耐心，二哥想利用他这个缺点，一点也不奇怪。
杨戬这次布置关卡却要复杂得多，盘坐在洞穴正中，一道又一道法诀结出来，按着八节三气三候的流转，配合六神七曜，八门九星，将洞穴密封成一个虚拟的结界。他站起身来，衣袖轻拂，结界中一座座书架拨地而起，却是空空荡荡，一本书也奉欠。
小玉一奇，问道：“书呢？”
杨戬微合了双眼，神目中银光闪动，正对着书架。平生读过的书藉，正不断从他心中忆起，去芜存菁，一本接一本地现于架上。他深知那外甥的性子，轻浮跳脱，读书不求甚解，只好代他选择些有用的，不指望他看懂多少，先强迫他背下去再说。
五千本书，将洞穴里的书架塞得满满地。杨戬退了几步，又默查一番结界，满意地点了点头，潜运内息，一口心血喷将过去，结界隐去，洞穴又恢复了原来黝黑平常的模样。
光华烁动，杨戬象上次一样，幻出一个身外身留在洞中。镜外哪吒看得真切，蹙起眉头，杨戬这种阵法，以心血为媒，与他法力相牵，一旦发动之后，势必大耗他自身气力。若有着厉害杀着倒也罢了，但眼看着他布置的过程，阵法虽繁，却只能逆行节候，停滞时间，如此一来，在阵里呆上百十来年，也不过是外界的几个时辰而已。
用读书困人已是古怪，加上这种阵法，若不是亲见到他对沉香的狠毒，冷酷无情的阴谋，这一关与其说要害人，倒不如说逼着沉香去掉旧习，定下心来学些东西。
“杨戬大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哪吒默然问道，越来越重的疑惑，压得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他抓紧火尖枪，手心里已全是汗水，不自主地将目光从镜中移开。
他向四周看去，宝莲灯悬在顶上，青幽的光芒，带着灭神阵慢慢逆转，和先前没多大区别。眼风左扫，龙四公主正盯着镜里，泪水滚滚而下，龙八轻声安慰着姐姐，但说得越多，龙四哭得便越厉害，哪吒不禁又是一颤，四公主现在的情形，真只是因为气恼杨戬对她的伤害？
一个隐隐的可能，让他再也不敢想下去。

第十三章 才疑事竟成
镜中杨戬已回到神殿，还未坐定，殿中小吏已引了一人过来见礼，黑袍垂冕，却是地府的阎罗王。
阎王还未开口，沉香已猜出究竟，定是为哮天犬而来。哮天犬流落在丁香家里，见沉香艺成后回到丁府，便上吊自杀了。亏丁香还为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了一场，后来才知道，那狗是为了用魂魄去地府报信。
杨戬当是刘彦昌熬不过刑求饶了，心一沉，正要问话，阎王已忙不迭地禀报，道是哮天犬的魂魄去了地府，报告发现沉香的踪迹。
杨戬眼里有着惊异，龙八看得清楚，纳闷道：“难道他不是利用哮天犬在丁香那卧底？好像他自己也有点吃惊，不像是事先设计的。”沉香点点头，不过那又如何，难保他不是存了这个念头，只是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但哮天犬未说沉香的具体所在，阎王自然答不出来，杨戬垂下眼帘，语带玩味：“心眼还不少，一会我派人去阴司接他。”想到刘彦昌，又盘问了一阵。阎王对这个喜怒无常，一言定生死的司法天神实在是心里发怵，巴望着早走一刻为好，待杨戬冷哼着让他将最残酷的刑法用在刘彦昌身上后，舒了口气，只当事情已毕，终于可是离开这比地府还让人压抑的神殿，不想杨戬又叫住了他。
叫住了，却又不说话，杨戬垂眼坐着，若有所思，对阎王的心神不宁视若无睹，良久才沉吟着问：“哮天犬……他失了法力，是怎么去的地府？”阎王暗地里松了口气，总算出声了，刚才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忙答道：“据小神所知，哮天犬是自缢而死，魂魄到我地府报信。真君深谋远虑，早就安排下妙着，那刘沉香纵有些小聪明，又怎逃得过真君法眼。哮天犬能立此功，那也是真君平日教导有方……”
‘够了！’杨戬冷着脸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深谋远虑，只怕沉香也会这样想吧，丁香那个姑娘，现在大概也在后悔收留了哮天犬。这个惹厌的阎王，也不过是说出了别人都会有的猜测而已。
阎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讪讪而退。杨戬吩咐下属去地府接哮天犬回来，自己回到房中，静坐沉思。
目光一转，落到无意中用镇纸幻化出的黑犬上，不由带了笑，轻轻抚着它，心中居然也有着一种渴望。等哮天犬回来，可用不着你了。哮天犬，真是不知拿你如何是好了，死了也要回来……你是觉得，若我想知道沉香下落，便不会不救你吗？也不对，这条笨狗，如果有这么聪明，就不会想着再回来，而是留在丁香身边了。
是啊，那样一个主人，要比我好得多吧。她不会放着你的伤不管，赶你出门，任你流浪；不会因为你派不上用场，就将你一脚踢开，再不听你苦苦求情。笑容带了苦涩，是我赶你走的，你要回来作什么？对你而言，也许我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但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陪伴在身边，因为习惯而漠视，因为熟悉而轻忽的宠物。直到如今，你大约还以为被我赶走，只是因为你的鼻子毁了？如果你知道，我是因为三妹而迁怒于你，你是会高兴，还是会失落？
回来了，回来了也好。也许今后，我不能再将你如原来般看待，我怎么忘了，你修成人身，也有数百年了。
手上的触感提醒他还拿着东西，低头一笑，镇纸本就光滑，近来更是被他摩挲的滑不丢手，如今正主儿要回来，可用不上了。法力运出，那形神俱备的墨玉犬便回复了四四方方的镇纸模样。这个，绝不能让他看见，否则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轻轻哼了一声，杨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心情，是近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愉悦。
‘主人……’有点畏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戬抬眼，能直入自己房中的，除了三妹，也只有他了，为什么不敢进来？还在怕么？还没有收起的笑意再度扩大，右手抬起，轻唤一声：“过来。”
熟悉的呼唤，熟悉的神情，本来还有点害怕的哮天犬顿时忘了三年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和最恭敬的态度跑过去，伏下身子，让杨戬揉着他的一头乱发，听着主人不轻不重的训斥。
陶醉在许久未有的享受里，哮天犬几乎忘了回来是做什么的，杨戬居然也没问他，直到哮天犬自己想了起来。感受着脑袋上轻轻顺着自己头发的手，他甚至感觉到，主人也是高兴的——虽然他也在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还是后悔了，为什么通过阎王禀报沉香的下落呢？想亲自告诉主人，让主人知道自己没了嗅觉还是有用的，这样的话，主人也许就会留下自己，不再赶走……
当时的这个小小念头，现在却让他一阵阵的后悔，自已开始暗骂自己，这岂不是在威胁主人，主人会怎么想？如果再一耽误，沉香跑了，更是误了主人的大事。想到这，哮天犬猛一抬头：“主人，沉香已经到了丁香家，就要去华山救三圣母了！”
杨戬只是微微颔首，他已布下关口，沉香艺成下山，是定要去华山救母亲的，只要触动机关，自己便能知道了。等那孩子背完书，去破除法咒结成的光柱时，自己就可以顺势解了咒语，让三妹重获自由，托庇于佛门之中。
这件事，并不要哮天犬来禀报，也不能利用这个机会去捉沉香。但是，杨戬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褒奖地笑了笑。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让他回到身边，也好让他自鸣得意一阵子。
这条笨狗，跟了自己几千年，独自办事时，从来是成功的少，砸锅的多。这次回报，他大概是憋足了劲要立功的吧，若他知道他的主人，根本就抱着不想他成功的念头，不知是个什么表情。有点戏谑，有点歉疚地看着腿边认真地焦急着的面孔，杨戬又勾起了唇角，所以，还是让他得意得意吧。
‘哮天犬，你去把丁香捉来。’其实想说的是去盯着沉香，不知怎么，话出口却变成了丁香。杨戬自己也愣了愣，他是怎么了，放下手，闭上眼，体会着自己心思，他是想做什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哮天犬等着主人的吩咐，却不想主人不抓沉香，却要自己去抓丁香。他张大了口，生平第一次没有立刻应和主人的命令。丁香，他从没把她当成过主人，但是……但是她救了自己呀，在被主人赶走，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可以向主人报信抓走她喜欢的人，但又怎能亲手抓她回来？
头上一轻，主人收回了手，哮天犬有些紧张，主人生气了。可是主人的脸色不像是生气……那一次，三圣母为主人祝寿，却将主人气得伤势发作的那一次，主人的神情，就有些像这样。心没来由的一痛，那时他只能看着主人在昏迷中锁紧眉头，隐藏着无限的酸楚。而如今，他又怎能让主人再一次经历那样的伤痛？丁香，不管你做了什么，你既然让主人不高兴了，就算你是我的恩人，我也不能放过你。抬起头正要应话，却发现主人正看着自己，眼中有淡淡的失落，轻描谈写地吩咐：“心神不属，竟说错了。去和老大他们盯着沉香吧。”哮天犬顿时如释重负。
看着这笨狗出去，杨戬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他看出异常。自己今天怎么了，到底想试探出他什么？烦恼地摇摇头，不愿再深究自己的心事，沉香最近大约就要去华山了，不知他要多久才能背完那五千本书。那个阵法，要耗费不少法力的，事前，多少要做些准备。
余下的时间，杨戬一边等消息，一边闭关调养。他那一场大病，泰半因为心情郁结。如今哮天犬回来，沉香艺成救母，他多少轻松了些，闭关三日，一声低啸，又恢复了昔日飞扬的神采。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遣人回报，说在凡间发现了宝莲灯的踪迹，正在全力寻找，沉香到了华山脚下，一举一动，也全被盯得牢牢的。杨戬问了几句，听到沉香敲锣打鼓地宣扬自己上山救母时，一楞，忍不住冷哼出声：“名师调教出来的徒弟都有这毛病，初出茅庐，就狂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好象在关里，杨戬留下的那个幻形也说过。
沉香回想着当时的感受。那个幻形，在他过关时，竟掩饰不住地大笑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了去，他回到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回到了那个湖边。只是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受呢？司法天神不择手段的追杀，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那湖边，那白衣的男子，只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梦境而已。
杨戬打发走人，眉宇之间，现出隐约的笑意，信步来到殿前云阶，向空虚摄，三尖两刃枪飞入手里。他的神识向华山移去，法力随着之奔泄，沉香已触动了机关。
他大喝一声，枪身电抹，从左手缩回腰后，又从极不可能的角度斜挑上去。阵法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法力，按说静坐入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无由的，莫名的兴奋洋溢在他的胸中，二十年的愧疚与隐痛，终于到了快结束的一天。他勉强平稳住心情，一路枪法使将出来，气吞河岳的气势里，夹着行云流水般的舒畅之意。
汗水从额上洒下，一路枪尚未练完，他竟有了不支之态。枪身顿在地上，不再练了，他脸上的笑意却敛不去，华山里的一幕幕情形，如在目前。
那孩子，终于停止抱怨，认命似地开始背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各种兵法，历代王侯将相的传奇传记，各路神仙得道之路等等，那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只要这孩子背得熟了，随机领悟，将来，总不会再想着去当个乡间员外了吧？
结界里已过去三十多年，沉香居然留起了齐腹的长髯。这孩子，等他真正老去时，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杨戬有些好笑地想。不过，服了那么多仙丹，沉香也算是神仙之体了，想看到他老时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可能——做一世快乐的凡人，和受尽磨难成为神仙，这两者，到底孰更合适这个孩子呢？

第十四章 莹柱幻俶诡
杨戬想的这些，众人自然猜不出来，只是无端觉得奇怪，以他的法力，怎么练了会枪法就累成这个样子？哪吒心中一动，是沉香进阵了？他忍住没有说，只看着杨戬发呆，心里疑云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突然振枪向空击出，三尖两刃枪飞上半空，矫如怒龙，他身如电掣，后发先至，接入手中，落地后一声自语：“居然过去了？”尽量按捺住狂喜，神色间仍流露出明显的异样。
他匆匆收枪，急步进入后殿密室，大耗法力后的疲惫，都被期待和欣悦所代替。“三妹，沉香就要去见你了。困你的光柱，是我布下的法咒，他用法力强破，我定能有所感应。到时顺势解了咒语，你二十年的痛苦，便可以就此解脱。”他默想着，静静等候华山的动静。
漏声轻滴不停，显示出时间的流逝，众人就见杨戬先似有所待，但焦虑之意越来越浓，竟是坐不住了，在密室里来回踱着步。小玉不禁拉了拉沉香衣角，问：“这个时候，他该知道你在华山的，可他为什么只留在神殿里发怔？”沉香摇了摇头，杨戬的心意，从来都极难猜测。
说话之间，杨戬已离了密室，腾云向华山而去，三圣母紧张起来，问道：“沉香，二哥去华山了，你没出什么事吧？”问出口才想起来，道，“没听你提过，二哥定是去得迟了，还好，还好。”
到了华山，杨戬听土地禀报沉香的情况。沉香用钢斧强砍光柱，徒劳无功，在梅山兄弟身上出了通怨气，已恨恨离去了。他又问三圣母情形，却是因为伤心儿子，哭了大半日，已沉沉睡去。杨戬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囚洞。
潺潺积水，从钟乳石注入洞里石池。正中的石台，被闪着莹色的光柱环绕着。那光柱看似美丽，却硬逾精钢，再锋利的神兵利刃，也斫之不断。杨戬看着那光柱，眉头深蹙，突然额上银芒一烁，竟是打开了神目。
神目打开，向光柱看去，杨戬身子一震，陡然僵住。众人都是一奇，却看他表情越来越冷，坚如磐石的侧面，仿佛千年不化的积雪，刚要喷射出熔岩来，便已凝成了玄冰。
“王母——”
只听他从牙关挤出这两个字来，手越攥越紧，仿佛要握住手中把持的力量。许久，拳头缓缓张开，向空一摄，三尖两刃枪蓦然入手，枪刃轻震，嗡然自鸣，仿佛也感染到了主人无比悲哀凄烈的心境。
沉香忽然一凛：这嗡然鸣声，竟似在哪里听到过！好象开天神斧无端自断时，便是这般——
杨戬看着石台，额中银芒烁动，那个事实，触目惊心，折映在神目里，寒彻周身，连血脉都似乎为之凝结。
枪在手，提起的法力却击不出去，便裂开这华山又有何用呢？他算到了她会防着自己，但却没算到，她会从三妹身上下手。那个光柱，二十年前亲手施为，如今，他却再也无从解开。那个女人，竟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偷偷更换了法咒！
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就算能去除光柱的禁锢，但只要三妹离开石台一步，那被偷换入的咒语，就会将三妹的魂魄立即化为乌有，自三界里永远地消逝了去。
散去法力，心口突然剧痛，他抬起右手紧按在胸铠之上，这才发觉，内息岔乱四窜，已到了危险的边缘。
众人都已看出，杨戬摄枪入手的那一刻，法力强提强散，险些便走火入魔。若说是因为沉香，可沉香也没能破了他的咒语，若是说可怜妹妹，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冷酷的司法天神一瞬间心神失守，差一点搭上了一条性命？
杨戬收枪坐下，凝神调息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站起身，出神了一会，飞身落在石台之上。脚下，是睡去的妹妹，四周，是亲手布下的禁制。
半跪台边，小心地不惊醒妹妹，这时她若醒了，该和她说些什么。二十年，他让三妹在这小小的台上囚了二十年，后面小小的瀑布，是他用法力引来，将山中的湿气化去，让失了法力的三妹，不至于吃太多苦头，华山的土地山神，也在他的严令之下，尽量照顾着三妹生活上的舒适周全。
然而这样又如何，二十年对着同样的事物，二十年思亲不得的苦楚，从前以为，可以补偿，可以挽回，就算被恨被怨，总也是为了她好。今天呢，今天该如何面对她？这囚室中的风景，因为自己这亲哥哥的失算，她或许要默对一生了啊，神仙的一生……
‘沉香，沉香……彦昌……’
众人还在奇怪杨戬为何会险些走火，三圣母梦中的哭泣，又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梨花带雨的容颜，悲伤的梦呓，让人心生恻然，全没注意到杨戬已惨然色变。
拳头不由得握紧，就是在这里，你那样不动声色地，天真地告诉了我宝莲灯的口诀。我不能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是我毁了你的幸福，你我的家……
我欠你的幸福，只能由我去弥补，不能就这样放弃，一个罪魁祸首，又哪里有放弃的权利。
是我错了，三妹。我怎能奢望，你会原谅……
许久，他离开石台，向洞外行去，开始步伐极为沉重，似不堪重负一般，但越走越快，神色也平静下去，一如平时。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后悔失措，都与事无补，他定下心想着被偷换入的咒语，看不出是什么，也不完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咒语是和某件法器相关连，只要毁了法器，不解自破。
既然如此，迟早能找到办法，纵然代价远远超出当初的预计。但自己做的事情，又怎能让三妹母子承担后果？只是沉香这孩子……
想到沉香，杨戬心头浮现出几分苦涩，绝情的舅舅，自己在他心中早就是了，现在，也不过是做更多的恶，逼得他更狠一些罢了。
驾云回到神殿，杨戬犹自在沉思，当务之急，是阻止沉香救人，再全力找出解咒之法。他推敲沉香可能的行动，忽记起哮天犬和梅山兄弟正盯着这孩子，不知打探到什么没有？
传人来问了，心为之一沉，哮天犬抓回了丁香，现在正在囚室和她说话。
那只狗儿，还真把人抓来了，他又会说些什么？杨戬情不自禁地，移步向囚室，竟莫名的有几分忐忑。
囚室里隐约传来丁香的怒骂：“哮天犬，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哮天犬怯怯的低声说了句：“丁香姑娘，你好歹吃些东西吧。”
丁香冷笑道：“哮天犬，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当初你流落街头，是本姑娘好心救了你，却不想救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白眼狼。我真瞎了眼，居然还为了你这条死狗哭。”
哮天犬声音发颤：“丁香姑娘，真的为我哭了？”
丁香呸了一声：“我家小鸡小鸭死了，我也会哭的。你这只死狗，你既骗过我，还指望我能够向从前般待你吗？你，你现在这副嘴脸给谁看？你要死，就死回二郎神那里去。哮天犬，从前在我家，你可没有少摇尾乞怜，讨骨头吃。如今，你抓了我，想必你主人赏了你很多骨头吧？”
却听哮天犬嗫嚅道：“不多，就一根。”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惭愧，但掩盖不住得意和欢愉，“那是一根很大很大的大骨头。丁香姑娘，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根骨头……”
丁香讽刺道：“哮天犬，我不是你主人，少在这里谄媚，真让人恶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哮天犬，你小心哪一天，你主人再一脚踹你去大街，可没有人再会收留你了。”
哮天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丁香姑娘，不管你信不信，哮天犬真的很感激你两年来的照顾。可是，主人的命令，哮天犬无论如何都不能违抗的。如果真有一天，主人嫌弃了哮天犬，不要我了……我……”
哮天犬在凡间苦熬三年，始终是抱有希望的。盼望主人回心转意，盼望自己能够立功赎罪。但一想到真君神殿上冰冷的目光，哮天犬的心瑟缩着：“真有那天，就是主人彻底不要哮天犬之时……”哮天犬不敢想下去。他悲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不会再在主人面前碍眼了。”
丁香奇道：“那你怎么办，自己走吗？你能走到哪里去？要不，你还去我家住？”
哮天犬苦笑着，这个直肠子的姑娘，骂归骂，对自己毕竟还有几分感情。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主人呢？哮天犬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哮天犬已经有了一个主人，就只能认他一个做主人，也只有他才配做哮天犬的主人。”
囚室里，就听到丁香在大呼小叫，“哮天犬，你干什么。我不怪你就是了，你干嘛打自己耳光啊？快停下，你怎么流眼泪了？真的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哮天犬，我真的不怪你了……呜呜，你再不停下，我也要哭了……”

第十五章 真伪更谁知
“哮天犬真没良心，丁香救了他，待他可比杨戬好多了。他呢，不但出卖沉香，连丁香也抓去了！”听着囚室里的对话，龙八很是替丁香不平，愤愤而又不解地问：“不知他图什么，难道就图杨戬赏的那根骨头？”
梅山兄弟倒是明白，老六替他解释道：“也不能怪他，他原身就是条狗，本性如此，骨子里带来的。”又转而问康老大：“大哥，哮天犬自从吃了无忧草，处处不对劲，见人就嗅，嗅完又恹恹的。尤其是中秋回来，更是变本加厉，成天嚷嚷我们味道不对，要出去。你说怎么办是好？”康老大明白是见了杨戬之故，暗骂他那时候还能害人，也想不出办法，只好说：“实在不行，只好再去要些无忧草给他。他再不正常，也比跟着杨戬的好。”
话说到这儿，见镜里杨戬眉峰拧起，双目垂下，略显出不忍之色，康老大不由又叹道：“哮天犬对他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但愿杨戬还有些良心，听了这话，剩下的日子能待他好些。”
不等哮天犬出来，杨戬已独自回了后殿，三尖两刃枪横放于脚下，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睁眼时，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向殿外看去。哮天犬正趴在远处栏杆上呆呆地想心思，杨戬嘴角轻扬，随即唤来老六，让他传这只笨狗进来。
“他要做什么？”众人闲着无事，以猜测杨戬行动为乐，只因他心思莫测，少有中的，反更有兴趣。这时沉香又开始提出问题。
跟杨戬最久的梅山兄弟无疑最有发言权。见哮天犬悄然进来，伏在杨戬足边静待主人命令，老四肯定地说：“是要抚慰哮天犬，这驭人之道他不会不懂。哮天犬虽忠心，但看得出，已对丁香有了内疚，任其发展下去，弄不好会出什么事。所以他定要在此时让他彻底服帖，再无二心。”
杨戬望着足边的熟悉身影，淡淡地问：“哮天犬，你恨我吗？”哮天犬低头道：“属下不敢。”不敢，那还是有吧，让你吃了段时间苦头，也难怪如此。杨戬这样想着，口中只说：“当初你闯下祸端，我不罚你，就无法管束别人了。”梅山兄弟嗤之以鼻，好牵强的借口，追随千年的部属，就这样轻易赶走？哮天犬没有这么多心思，主人让他回来，还给他一个解释，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连连应是。杨戬说：“好好干吧，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鼻子，只要你能够忠心耿耿地在我手下效力，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会有你一块骨头啃的。”众人叹气，这时候，哮天犬该是把那点子不满全忘了吧，果然就听哮天犬乐呵呵地抬头涎着脸道：“谢主人。主人，如果可能的话，属下还是希望能吃到肉的。”这条好养的笨狗啊，杨戬失笑，伸手抚着他的头发，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你回来做什么呢？再跟着我，你会倒大霉的。”揉着哮天犬的脑袋，杨戬半真半假地说，谁也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怕哮天犬动摇，再紧上两句，好哄得这狗儿呆呆地听他使唤？哮天犬只当主人玩笑，嘿嘿地讨好：“只要主人不赶我走，我情愿跟着主人倒霉。”康老大在镜外直摇头，一语成谶，哮天犬，你还是早些离开杨戬的好。
“傻东西。”杨戬笑骂一句，一掌拍在他脑门上，推了个后仰，“真是个傻瓜，跟了我这么些年，一点长进没有。你也不是没在凡间呆过，居然这么没用，要不是丁香，你怕是真回不来了。”本是一时想到，但说着说着，杨戬真的有点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下，看得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玉吃吃笑着说：“哮天犬可以去练铁头功了，整天被杨戬又是敲又是打的。”说得众人又是一乐。康老大道：“说起来可能是习惯了，毕竟哮天犬跟了他太久，而修成人身也不过数百年——不过到底是成了人身，杨戬怎还能这样待他！”
他是这样想，但哮天犬一点也没有受侮辱的感觉，反而乐在其中，只是对主人的责怪有些惶恐，也有一点点的委屈。在凡间独自闯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更何况这次还伤了一条腿，主人也没为他治好。不过他聪明的没作声，主人总是对的，万一乱说话惹得主人生气，再将他赶走可怎么好。对他的愚忠，众人只有怒其不争，替他叹息而已。
杨戬骂了两句，心上涌起担忧，这个笨蛋，该拿他怎么办好。“笨蛋！”他低叱一句，“总不用脑子，我若死了，你怎么办？”哮天犬抱住他腿：“主人怎么会死，主人是三界中第一，谁也不是您对手。”众人有点奇怪，杨戬不像是开玩笑，知道沉香学成下山起了忧心？方才在华山，也为惧怕沉香才险些走火入魔？
小玉挺为沉香骄傲，倚在他怀中甜蜜地说：“沉香，哮天犬说得也没错，杨戬确实是厉害。可是他再厉害，也不是你对手，他也怕你。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差一些，但能让他这样忧心，你真的了不起。”沉香本来想着过一会儿就是他来神殿救人，败在杨戬手下，要在众人面前出丑，被小玉一夸，又开始飘飘然自鸣得意。不错，杨戬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伤在我手上，现在，还要靠我刘家庇护，才能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杨戬这一次没有甩开哮天犬，任他伏在腿上，唇边还留着笑，眉宇间却是浓重的忧郁：“看来你一个人是无法过下去的，我若死了，你和老大他们回灌江口去吧。”哮天犬慌了，主人不像是开玩笑，今天是怎么了？手上不由地用力，抱得紧紧的不撒开，拼命想怎么为主人分忧，急急地说：“主人，是不是沉香？我去找小狐狸，抓她来做灯油。我去杀沉香，主人不会有事的。”他开始有点慌乱，但稍后语气又转为肯定，对杨戬，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有信心。
杨戬被他逗得一笑，忍不住又敲了他一下：“笨蛋，谁让你去杀沉香的，你杀得了他么？”哮天犬坚决地说：“杀不了——也要杀，主人要杀的人，就是哮天犬要对付的人。”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杨戬三年没见他，今日便格外管不住自个儿的手，敲得极为顺畅，也好打醒这条笨狗。“我要杀的人……看来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第一次带你去看他，和你说过什么，不记得了？”哮天犬被敲懵了，一下想不起，眼见主人手又扬起，急忙松手捂头：“主人，再打就真的想不出了。”杨戬含笑收手，看着他伤脑筋。
“他对哮天犬说了什么呀？”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沉香从自得中醒来，茫然地问众人，听杨戬口气，好像是不想伤他，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呢？
哪吒和嫦娥几乎同时想到一个答案，异口同声说了出来：“他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你！”说完后似乎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向对方看去，眼中是一样的迷惑和不解。
“不，他和哮天犬说过很多话，应该不是指这句。虽然他开始不想和我作对，但我已经威胁到他，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过我的……”沉香不相信，大声争辩，但他说得也没错，走到这步，杨戬怎么可能再放过他？那么，他问哮天犬的，到底是什么？
哮天犬想了又想，脑袋都疼了，不知是想的，还是被敲的。主人的话，他是不敢忘的，可问题是那么多话，主人到底指哪句？第一次见沉香，那个讨厌的小鬼说要做员外，把主人气得不轻，后来他走了，自己问主人为什么不除了后患，主人那时好凶……难道是这句？他偷眼看杨戬面色，不敢相信地问：“主人，你是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说出口了仍是不信，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但预料中的手没有落下来，他才敢抬头去看，只见杨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有悲悯，有回忆。这一刻好像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主人，真的是……”哮天犬快被这气氛憋死了，更不能相信自己说对了，可是他问出这句，清楚地看见杨戬点了头，慢慢垂下眼，看着他，孕着淡淡的伤怀。
“哮天犬，你也以为我不会放过沉香，是吗？”看到哮天犬张大嘴不信的神态，杨戬话里全是苦涩。
“不，是，不是……主人……”哮天犬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语无伦次。杨戬轻轻地一声叹息，在殿中回荡，殿中十分安静，他吩咐过不许人进来，而沉香众人，亦是惊愣在原地，无法出声。
“我对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即使，是我自己……”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可是这赶不走的笨狗，却不能不告诉他一些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杨戬闭上了眼，又是很久没有开口，星辉从身后窗中透入，光也是冷的，人也是冷的，心，是不是也同样是冷的？
哮天犬咂咂舌，主人说了一半又不说了，那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主人，那我……您想怎么样？”
杨戬睁开眼，手在哮天犬头上滑过：“沉香，他太不听话了，被老狐狸将事捅上了天廷，我也护不了他，只有让他成长起来，自己保护自己，保护三妹。”
哮天犬不明白主人的心思，他想得单纯，奇怪地问：“主人，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教他？你教他，可比那猴子好多了。为什么要弄得他与你势不两立？”
杨戬的手忍不住又想敲他，这个笨蛋，从来不知道好好想想。“就凭他的表现，你以为他会好好用功？”讲到这里，又勾起了杨戬一肚子的火，使力拽了一拽，哮天犬龇牙咧嘴，没敢作声。“又懒，又没志气，我不逼着他，他肯用功？刘彦昌，他真是死有余辜，将我杨戬的外甥教成了什么样子！”杨戬声音渐渐拔高，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将哮天犬头发揪下。他在座前来回踱步，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居然为了儿女情长，全不管兹事体大，自顾自跑到万窟山去找小狐狸。”三圣母已经震得双腿发软，跌坐在杨戬座上，看着哥哥步伐越来越快，带起虎虎风声。
“之前在净坛庙，有了宝莲灯，第二日就睡到日上三竿，不肯练功！”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想起就心头生怒的事，平日只能闷在心里，这时也不管哮天犬明不明白，统统说了出来。
“看他那点小聪明，要拜师，话也不会说，差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他杨戬怎会有这样一个外甥，“我若不留那些人马，将峨眉山四周入口全部堵死，说不定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没有恒心、没有上进心，就这样也想救三妹出来，他是找死！”
沉香脸越来越红，又转而发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
杨戬停下步子，近乎温和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哮天犬：“所以，这个孩子，只有推着他，逼着他，让他无路可退。而你以后行事，也要把握住分寸，不许妄为。”哮天犬点点头，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有一点是懂的，主人并不想杀沉香，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主人也太委屈自己了，都是那个小鬼不争气。
哪吒有如在梦中，恍惚间举手在嘴边，狠狠就是一口，出了血，会痛，不是梦。他这才能发出声音：“无论他变得如何，对你们，仍是好的。是你害了他，刘沉香，是你害了他！”乾坤圈早被他扔在地上，一抖手，竟将火尖枪飞掷出去，直刺沉香，却被水镜反震回头，正中自己胸口。他也不躲，闷哼着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
嫦娥抱着四公主坐在地上，也已是泪湿眼眶，心事如潮。见哪吒情状，惊呼一声，康老大已过去救治。哪吒抹去唇边血，推开康老大，吼道：“你们别管我，这伤算什么，我情愿再重些，再重些，死了倒好！”嫦娥本欲将四公主交给龙八，过去看看，闻言垂下头去，悄悄抹去了眼泪，她又何尝不是，心中翻腾的愧悔内疚，也许惟有身上的伤痛，才能减轻少许。
“我不信，我不信！”沉香大叫一声，双目充血，“有好多次，我只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上。他就是再厉害，又怎能算出那么多意外和巧合！如果他是在帮我，为什么天廷已经答应放了娘，他还要从中作梗，一再阻拦！”三圣母抓紧了冰冷的椅背，沉香的话不错，二哥，你的话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嫦娥正在垂泪，感到怀中身子抖动的厉害，拭泪看去，四公主泪已满面，斜目向杨戬，一瞬也不瞬，却在听到沉香之言后怒目而视。龙八忙着给姐姐擦去泪水，也不管沉香说得有没有道理，回头喝道：“沉香，你少说两句，我姐生气了！”嫦娥心中一动，柔声问：“四公主，你是不同意沉香？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如果是，你闭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四公主紧紧闭上眼，很久才睁开，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嫦娥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如果杨戬，他……他说的是真的，你再闭一次。”这一次闭得更久，泪水却从闭合的眼缝中不断涌落。嫦娥心中更痛，悲声呼道：“沉香，你还在怀疑什么？四公主……四公主已经想起来了！”
沉香仍在摇头，这个结果太意外，也太沉重，不是他能背负得起的，因此，他只想快快否决了它，只想快快回到心安理得的日子里去。况且，他是有理由怀疑的。
空旷的神殿，静寂的山洞，只有沉香的声音，来回回荡在两个时空：“他能杀了四姨母，再帮她还阳，为什么不能骗骗哮天犬？他的智谋，我们都见识到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三圣母默默地点头，他还曾经去骗她的口诀，这种事，他有什么做不出的。然而心中毕竟恐惧，不由地，眼前竟浮现出那间小屋中奄奄一息的身影，一个寒颤，驱走这些念头，她拼命想着沉香的话安慰自己，却止不住身上的凉意。

第十六章 刃斧相淬砺
隐隐传来呼喝声，是沉香为救丁香，独闯真君神殿来了。他在大叫：“杨戬，出来见我！”哮天犬不知所措：“主人，怎么办？”杨戬微微冷笑，话中全是嘲讽，向哮天犬道：“也不掂量自己本事，这样自大莽撞。孙悟空都教了他什么！”摔了大氅，脚尖一挑，已将三尖两刃枪执在手中，大步向外走去：“见机行事，沉香的事我来解决，你不要露出马脚。”
到了前殿正门时，梅山兄弟也得讯赶来，只见沉香在门外持斧而立，仍在叫嚷：“丁香呢？”杨戬更是心头火起，一个人就敢闯来，不知天高地厚！冷哼一声：“沉香，连你也敢来和我挑战？”
若是平时，小玉三圣母定要取笑一番沉香，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时就敢一人独挑杨戬，胆子够大的。但此时刚刚受了极大的震憾，没人有这个心思，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视如未见。
沉香自视甚高，既然来了，对丁香是势在必得，斧一摆：“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把她给我放了！”杨戬好笑，这种口气，他以为他是谁？若不是自己有意相让，今天这小子和丁香两条性命，全部要留在这里。手上可以放松，嘴上的话自然是不会放软：“你走不了了，丁香我也不会放。”沉香胆大包天，又卖弄起自己的小聪明，自以为能威胁得了杨戬：“不知抓一个凡人上天，算不算触犯天条？你要是不把她给放了，我保证玉帝和王母马上会知道这件事情。”杨戬一愣，暗中恼怒，这小子，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如果不放人，会不会去灵霄殿上闹一场？飞快地盘算一番，抓着这丁香也没多大用处，放了总比让他闯祸的好。转而吩咐哮天犬：“把她带出来。”
沉香这时心中暗喜，准备元神出窍，跟着哮天犬进去救人，不料被老六喝破：“别上当二爷！”沉香咬牙，知道坏事，果然老六又道：“小心他元神出窍跟着哮天犬，出其不意地把丁香救走。”杨戬看了沉香一眼，看他恨恨盯着老六，知道老六说得不错，是打得这个主意，又骂了一声，他难道不知面前这个敌人有着神目？到时给他一下，他是接得了接不了？“你还是老实在这里呆着吧，我亲自去带丁香出来。”
杨戬入内去带丁香，外面的闹剧众人没看全，只是在他出来时看见沉香踩着老二发泄，三圣母心不在焉地想到，这个儿子一路看来，确实是胡闹，要不是杨戬逼着，能成什么模样真是不好说。想到这猛然一惊，又想到了那个问题，真的？假的？哪吒已经不怀疑了，看到沉香胡闹，捂着胸口冷笑连连：“冲来救人，冲动莽撞倒罢了，居然行事这么胡闹，你当是在你那村里玩过家家呢！难怪杨戬大哥生气！”
杨戬生气是不假，气极反又好笑，在我的地盘踩我的人，沉香，你就不懂得审时度势，稍作忍耐的道理吗？今天就让你受点教训！哼一声：“踩我的人？就你会踩吗？”给哮天犬施了个眼色，哮天犬知道了主人的苦衷，对丁香那一点点愧疚之情也全扔到了九霄云外，叫声：“走吧！”将丁香押到人多处，一挥手，道：“快过来踩啊！”梅山兄弟被沉香欺负得狠了，果真上来一通乱踩，沉香这才急了，大叫：“别踩了，别踩了！”杨戬示意，众人停了动作，押起丁香。
沉香再没有别的办法，他拜了孙悟空为师，又吃了那许多仙丹，自视极高，根本不把杨戬放在眼里，既然动脑子救不出人，只有强抢了，不过得拿话挤兑住杨戬，想定主意，开口道：“杨戬，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咱们的家务事，不关丁香的事，也不关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的事，你让他们都退开，咱们爷俩单挑。”杨戬上前几步：“好，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你们走，可你要是输了呢？”沉香一挺胸：“我任你处置！”他根本没想过会不是杨戬对手，又道：“但是，你把丁香给我放了！”
杨戬一笑，不自量力的小鬼，今天就看看你胆大包天的资本，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丁香急了，这可关系到自己的安全，可沉香的以往表现，实在让人太不放心了，也顾不得他面子，嚷嚷着：“沉香，你行吗？沉香……”
沉香不理她的怀疑，紧盯了杨戬，振腕扬斧，身如电转般地跃起劈下。杨戬皱眉，暗自有些恼火，这一式撞天打鬼，便是长辈对着后生使出，也是极不礼貌的起手式。这个毛头小孩，真狂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左手持了三尖两刃枪，提气腾空，一撩一转，便迫得沉香忙不迭地回斧自保。杨戬目光在他腹前、胸口等处一瞥，更是不满。门户大开，招式变形，一个照面就现了七八处破绽，真不知这孩子平时练的都是什么功。
空中交错而过，沉香气势汹汹地又摆了个进手的架式。杨戬倒提了枪，一手扶在腰铠上，微微冷笑。也好，就让我看看你三年的长进。也不还手，在凛厉生威的斧势里信步而行。一沉肩，斧上金芒贴袖偏出，随意提足，沉香一记势在必得的拨草寻蛇便又落了空。翻滚的云气里，杂了法力运转时的流光，两条人影，一个势如疯虎，一个悠闲自得之至。
“差一点！”
沉香咬着牙为自己打气，下一招，下一招定能劈了这个大仇人。打点精神，数十道斧影结成弥天大网，将前方尽数罩死，叫道：“我让你再躲！”杨戬冷笑，身向左斜，蓦地向后倒仰，呼地一声，斧势击空，连一片衣角都没沾上。
“又是差一点！”
沉香不甘地叫道，猱身再上，点劈挑抹，手法变幻不定，看上去颇为骇人。但落在现在的沉香眼中，只觉得汗颜不已。镜外的哪吒铁青了脸道：“招式不是太老，就是没有使足，处处是破绽，亏你还敢……杨戬大哥若真想杀你，你早死得不能再死了！”此言一出，沉香身子一震，是了，这时的杨戬……为什么竟没有下杀手？
方才殿里听来的话，又压得他心中重重一坠。不，不会的！他对自己大吼，杨戬不是不想杀，只是，只是杀不了而已！毕竟是胜佛亲传，又服了那么多仙丹，杨戬如何奈何得了？他移目向母亲看去，想从母亲那儿得到认可，却发现，母亲的脸色，竟比自己更为惨白。
“叮、叮、叮……”
枪斧相击声从场上不住传来，杨戬终于捺不住心头火起，出手教训这外甥来。仍是单手提枪，闲散地行了过去，“一定是练功时总差不多，差不多。”沉香一斧落偏几分，杨戬枪势左撩，在斧背上借力反震，指到沉香喉前收回。“到了关键时候，就差一点，差一点！”向下微沉，枪划半弧，顺着破绽剌到沉香腹前，复又不动声色地凝住。沉香无论是格是挡，总是慢了半拍。
丁香怒道：“差不多，差不多，还没改了这毛病啊，我这辈子就毁在你这差不多上了！”
三圣母足下发软，小玉见她不对，伸手扶住。三圣母想起小玉提过神殿救人的事，顿时隐约有了份希望，只盼她能有个理由，能说服自己否认眼前的一切。不等自己站稳，她已颤声问道：“杨……杨……他另有用心对不对？小玉，你也赶去了的，一定知道，他有什么阴谋后手？你……能不能先说给娘听听？”
小玉心中却没底，迟疑地道：“那时很乱，我抢了丁香就想走，却被哮天犬截了下来。杨戬，杨戬刚才不是编话给哮天犬听的吗？也许是为圆谎，才刻意饶了沉香一次？”话出口，连自己都不信。为了对哮天犬圆谎放过沉香？哮天犬对杨戬的愚忠大家见识过了，有这个可能吗？
“不……不……”
嫦娥怀里的龙四，眼中的泪，一直没有干过，死死地咬着唇，血染红了莹白的贝齿，却恍如未觉。龙八吓得快哭出声来，想叫哪吒过来，一抬头，哪吒跌坐在地，掩着胸，伤心气怒的神情，竟也不比姐姐好上多少。他急得握住姐姐的手，拼命渡入法力，突然之间，他只觉手上一紧，龙四竟是紧紧抓住弟弟，挣扎着，吐出了两个“不”字来。
龙八一惊，继而狂喜，叫道：“姐姐！”龙四却不看他，只盯住水镜，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无力地落下，却又挣起，竟似欲探入镜面之中。
镜里，正一阵大乱。小玉冲出来，欲救丁香，反被哮天犬的白骨杖击伤左腿，失手被擒。小玉其时与沉香的儿女恩怨尚未解开，蒙着面，不敢见他。但饶是如此，沉香见身形熟悉，已是心头大震，招式就更不成章法了。杨戬越来越烦怒恼火，有心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出手便不再留情，铮地一声，枪上光芒大盛，沉香手里的铜斧顿被击飞，杨戬仍怕伤了外甥，收枪势，足下一绊，将沉香带倒，横枪接住他身子远远掷了出去。
沉香怒嘶一声，潜运劲力，收回铜斧，还要回身去拼命。镜外龙八正竭力安抚姐姐，顺着姐姐目光看去，失声道：“杨戬这一掷，分明就是给你机会逃命的！沉香，他……他好象真不想杀你……”
后面发生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在丁府听说丁香被捉去神殿的事，他便也冲了来，赶到时，正看见沉香被掷出，又折回拼命的情形。当时不及细想，将手里钉耙当成暗器偷袭过去。却没想到居然真的一举击退了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他才有机会，拉起沉香驾云逃命……
钉耙飞来，杨戬被击退，龙八看着自己现身救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一切，或许，是真的……随手扔出的钉耙，连哮天犬都不会放在眼中。击退杨戬……怎么可能……”
“沉香！”哭喊声迸出，龙八一个哆嗦，才发现姐姐猛地弹起身子，又瘫坐回嫦娥怀里。他一喜，急试姐姐体内情形，发现龙四紊乱的内息，激动之下，竟无巧不巧地窜回气海，不药而愈。但龙四却顾不了自己，只悲声叫道，“他所做的都是为了你，沉香，你为什么不信？你为什么……还不肯信这一切！”
似乎一切都不能再否认，沉香满头大汗，迟钝地看着杨戬布置人手，率人追入瑶池，又令哮天犬传令，不要惊动了王母娘娘。他不由自主地想，杨戬为什么不让人惊动王母？难道是怕捉丁香的事败露？不，不对，王母一向偏向他，只要他是为维护天条，就算在背地里会责罚几句，当着众仙之面，还是会庇护他的。难道……难道是怕惊动了王母，再不能由他作主，放过自己？一个哆嗦，沉香从浑噩中回过神来，杨戬对星官推说天牢逃出了犯人，令手下埋伏在四周，自己回了神殿。如果他惊动了王母又如何，抓到了自己，王母还会在乎丁香被抓这样的小事吗？
小玉掏出手帕，担心地给他拭去一头大汗，只见杨戬回殿中匆匆看了一眼丁香和自己，特别交待了属下不可亏待自己。她摸了摸右腕，当日被划开取血的伤口似乎还在痛，咬紧牙从齿缝里逼出一句：“我就不信他是真的——他能有那样的好心，也不会将我们逼得这样惨！我险些命都没了。”沉香接过她的手帕，自己擦了擦汗，向她笑笑，表示无事，心中却并不那样想。除了自己关怀的人，杨戬不会对任何人手软，这是他已经看得很清楚的事实。小玉，对他而言，也许只是害得他外甥放弃母亲的狐狸精而已，有什么理由让他护卫周全。
龙八相对沉香，到底是局外人，见姐姐一醒来，哭得泣不成声，已有七分信了。坐在那儿一边安慰姐姐，一边回想事情，眼睛一下睁大，有些事，他们当时未及想到，事后也无心去想，可是这时看来，多少有点奇怪。于是他高声问：“沉香，你记得杨戬在灵霄殿上的神情吗？我们当时也是太鲁莽了一些，竟没想到他有神目，和胜佛的火眼金睛一样，能看穿我们的变化。”沉香剧震，正在擦汗的手僵在额边，手帕飘落在地，被小玉拾起。
他为什么没想到？那天，和龙八逃出真君神殿，无处可去，竟误打误撞地闯入了瑶池。正好玉帝喝得酩酊大醉，两人便击晕了当值的星官，龙八变成星官，将真玉帝引到僻静处羁绊住，自己仗了七十二变，化身玉帝，佯醉，大摇大摆地去凌霄殿早朝——
这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举，救了小玉丁香，骂了王母和杨戬，还险些真的赦了母亲！可是，为什么，他怎么就没有想到，那杨戬是能看得穿他的变化的呀！心中越发忐忑，嘴上仍自反驳着：“我们扮得像，他无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用神目去看玉帝？”

第十七章 年少多轻狂
这时已有人来传杨戬上朝，杨戬不放心沉香，但也无奈，急急赶去，盼着快些完事，好出来照应着些。
殿上众仙正为玉帝的醉态不安，杨戬上殿，施礼：“杨戬参见陛下和娘娘。”沉香自然清楚，那上面是自己变的假玉帝，当然不会对杨戬客气，开口即责：“大胆杨戬！你是怎么搞的？你把朕的堂堂天廷，搞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呀。”杨戬有点奇怪，玉帝口气不对，但这时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外甥竟真的胆比天大，假冒上了玉帝，心里又挂着事，无暇多思，只得答道：“小神在缉拿一名钦犯。”
沉香既扮了玉帝，索性胆大到底，想借此机会救了母亲，就是不行，也要整一整杨戬，出了自己胸中这口恶气，追问道：“钦犯？他叫什么名字？”杨戬不想今天玉帝这般追根究底，迟疑地道：“是……”便说不下去了。见他面有难色，沉香更是得意，再次逼上一句：“实话实说！”杨戬一咬牙，沉香这时已受赦免，只要他没到玉帝王母处闹事，应该不会有事，拼着受责，不再隐瞒，道：“沉香。”
殿上一阵哗然。沉香假意问王母：“沉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怎么想不起来了？”王母也没看出他是假扮，暗暗骂他贪杯误事，附在他耳边轻语：“就是三圣母和一个凡人生的那个妖孽。”沉香一副惊讶的样子：“朕不是已经赦免他了吗？”杨戬不语，赦免了沉香，三妹怎么办？不逼反他，他有那个毅力去救母亲，去改天条？沉香自然不知他这么多心思，又将丁香的事捅了出来，存心要给他一个难堪：“你从华山抓了个凡人当人质，就是为了要引沉香上钩？”杨戬一凛，殿上议论声又起，沉香洋洋得意，又说：“别瞒着朕啦！你看什么看，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谁敢直视朕一眼，没规矩！”
哪吒恨声骂道：“刘沉香，你这个蠢货，玉帝是怎么知道丁香被抓的？你看杨戬大哥的样子，明明是起了疑了。”沉香默然，真的是少年气盛不知深浅，就是现在的自己来看，也是一身冷汗。瞧杨戬的面色确实不对，口中说道：“小神不敢。”低下头去。那时自己坐在高处，杨戬又站在众仙之前，他这一低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脸，这时却看得清楚，额前银光一闪而没，竟是开了神目。这下再无疑问，三圣母腿一软，就顺着柱子坐了下去。
杨戬抬起头来，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而沉香，脸色煞白。
看向高高宝座上假扮玉帝得意无比的自己，还在耍着威风，大喝一声：“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抓一个凡人当人质，你把我天廷几百万年来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众仙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呀？”众仙自然是连连称是：“就是啊，陛下圣明。”杨戬咬着牙一声不吭，看他的样子，像是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一时冲动，把上面那个趾高气扬的小鬼拉下来暴打一顿，好好吃个教训。
假玉帝逮着机会，发号施令，派头十足：“听听。杨戬，快回去，把抓来的那些人质都给我放了！”王母不知究底，但只要不触及她的天条，她也没多大意见，只是觉着今天的玉帝有些反常，奇怪地重复着他的话：“放了？”沉香不耐烦地点头，便有天将前去真君神殿下旨放人。
杨戬一肚子的火，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垂着眼遮住自己的怒气，见沉香还不走，恼怒之外，更是替他担心。沉香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事实，这就是事实。殿上的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样的浅薄可笑？
嫦娥和四公主相偎而泣，低声说：“沉香，你怎么还不走，他已经被你气得不轻，就要发作了。”沉香摇摇头，他怎么想得到已经被杨戬看穿了呢？他还想趁此机会，把母亲光明正大的放出来。在这些方面，他还真是有些小聪明，知道不能一开口就提，而是从自己身上绕了开去。
“这个沉香，真有那么厉害？”
杨戬气得牙痒痒的，还不能不敷衍着：“千真万确。”
沉香童心忽起，突然想到，要是把自己也弄到天上来做官，不知杨戬以后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不过一时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官好做，想到孙悟空，随口说道：“这个沉香啊，已经得到了无边的法力，若他真闹起来，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对了，我们不如象当年招孙悟空那样，将他招上天来，发配到齐天府，给他个什么弼鸭瘟，哈哈。众卿以为如何。”
哪吒在下面骂声不绝：“笨蛋，笨蛋！你胡闹完了还不走，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不知多说多错吗！”
沉香木着脸，什么也没有说。他那时的确是够胡闹的，玉帝又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幸亏众仙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杨戬也没有说穿，不能不说他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份了一点。
看吧，他的话惹得殿上一阵轰动，王母在肚里骂了数百句醉鬼，只迸出一句警告似的话：“陛下！”沉香有点无赖地回了句：“娘娘！”王母气结，看在他喝醉的份上，不与他计较，捺着性子说理道：“若将他请上天来，恐怕他还会象当年的孙悟空那样，无法无天。”沉香也有他的理：“娘娘说得对，说得对。这么多年来呀，朕一直在反思。你说我们把孙悟空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用来养马，是不是显得我天廷不会用人啊？众卿都出出主意，给沉香安排个什么官比较合适啊？”
杨戬低着头怒冲冲地听他们说话，没想到沉香竟又点到他头上：“二郎神，你去华山传旨，让他们释放三圣母，让她带着沉香上天听封。”杨戬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忍不住气。没想到向来冷静的自己，竟然有这样控制不住的时候。
他不说话，自然有王母说话，什么都能答应，唯有天条不可侵犯，这时才管不上他醉没醉，凛然道：“陛下，这一条本宫绝不能答应。”沉香早对王母不满在心，借玉帝之威大喝：“哪儿都有你，朕处理朝中事务，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母大怒，转身欲走，沉香却真是不懂进退，还叫住她不放：“站住，朕让你走了吗？回来坐下！还管不了你了？朕让你回来坐下你听见没有？”幸好还有点头脑，又低声补上一句：“当着众卿的面，你给朕留点面子好不好？”王母无奈，又坐下。
沉香故作威严：“杨戬，朕不是让你到华山去传旨吗？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呀？”杨戬不答，他知道自有王母替他顶着，果然，王母想使缓兵之计，等玉帝酒醒了再说：“陛下，三圣母一事，事关天廷伦理纲常，我看此事，还是改日再议吧。”三圣母已经愣怔好久没有开过口了，这时吃力地站起身，拉住沉香：“沉香，你这时假冒玉帝下令放了我是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沉香摇摇头：“没有，他本来一直没说话，后来被我逼问得急了，一开口就是拒绝。”说到这里又起了希望，“他要是真心助我，怎么不就坡下驴，放了我娘？”众仙的一片圣明声中，四公主终于停止了哭泣，抬头凄苦地说：“沉香，你怎么忘了，他原本想的就是改天条啊！他本是想自己努力，不想你横出一杠，坏了他的计划，他也只有就势逼着你去完成这件事。他固然挂念妹妹，但还有个母亲啊！”
沉香只是摇头，三圣母不抱多少信心地说：“可是他怎么能肯定沉香能做到？万一失败，岂不是我和娘，还有沉香，全都完了？他抓住机会放我出来，然后再按原计划救娘出来，不是一样可以？”
四公主只是摇头流泪，杨戬的事，她也只知道这些，具体的做法，杨戬并没有告诉她，但对杨戬，她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沉香不想再想什么，强迫自己只看着朝堂上事情的发展，也许一步步看下去，他就会知道，知道自己是犯了弥天大错，然而，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
扮作玉帝的自己还在催逼：“看看，听听。杨戬，朕要赦免的是你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呀？”
王母向杨戬摆手示意，杨戬暗恨，这小子，这时放了你娘，就是把你娘逼上死路，你知不知道！不能再不出声了，心里恨着，人却施礼道：“陛下，此事事关天廷法规的威严，小神请陛下三思。”
“朕已经五思过啦！”沉香抢白一句，想到哪吒，又补上一句，“哦，对了，既然三圣母都已经赦免了，那协助沉香的哪吒三太子，也就没罪了，一并赦免。李天王，你现在就去办吧。”
哪吒哼了一声：“我可不用你惦记。你还是快些走的好，我看着都替你后怕！”
龙八脸红了红，因为这时他变的假星官进来了，沉香召他过去：“过来给朕揉揉肩。”
杨戬的手，在袖下握成了拳，这个小子，委实是太不成样了。
“后来我们就溜了，给喝醉的玉帝灌输了放三圣母的事，赶紧回到下界，一直在庆幸自己的运气。但没能放出三圣母，我们又很遗憾。”龙八喃喃地为大家说了后事，真玉帝也醉醺醺地上来了，不知所云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王母看不是事儿，急忙宣布退朝，让人扶他下去。
杨戬沉着脸回到神殿，却不能对人说，对老四准确的猜测，他只是说：“君无戏言，说了他脸上不好看，这个哑巴亏我们自己吃了。”老四仍主张告诉王母，杨戬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回头对哮天犬冷道：“你再去华山一趟，找不到宝莲灯，就不要回来了！”哮天犬吃了一吓，赶紧去找。老四也有些紧张，不再多话。
老四见大家都在看自己，道：“我当时自然是要帮着他的，不想他不但没采纳，反而转去吩咐哮天犬办事，象是全没听见一样，态度冷得可怕，我心里一寒，也不敢再说了。”
别人都走了，杨戬立在神殿门前独自沉默了片刻，振袖向昆仑飞去。刘彦昌至今没有服软，当年的法术还有效，如今沉香学成下山，该是让这家伙还阳的时候了。否则，按今天沉香的表现来看，一旦发现父亲身死，冲动之下，又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第十八章 私勇祸又起
木公还是老样子，不过知道了三圣母的事，替他们兄妹担心，见面就问个不休，杨戬无奈，便将这几年的情形大概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到沉香艺成下山，在灵霄殿上大闹了一场，脸色便沉了下来。木公也吓了一大跳，失声道：“你这个外甥可真是，可真是……”真是什么，竟一时形容不出，半天才发出感叹：“要说也有些像你，行事肆无忌惮。不过你一向算无遗策，又狠又准。他这个，唉，真是没脑子的血气之勇啊。”杨戬哼了一声，瞪了刘彦昌的尸身一眼，显然是又怪上了他。
木公没有形体，老习惯却一直不改，幻出雾气绕着杨戬转圈，帮着想主意。想了一会，他咳嗽一声，作清嗓状，好心提醒道：“指望你外甥，看来是悬了，你还不如顺水推舟，任他救出人去。仗着猴子和佛门的关系，保个平安还不容易？余下的事，你自己再慢慢设法。王母不好对付呀，你当心将妹妹外甥全赔了进去。”三圣母上前一步，提起了心，看他如何回答，他难道真的忍心拿妹妹的生死去赌一场？虽然是为了母亲，但……
没有想下去，杨戬已经开口：“王母是什么人，你更了解。莲儿是我的亲妹妹，她当真就那么放心我？”叹息了一声，“我又何尝不想顺势赦了三妹？但前段日子，沉香仗着得到那猴子的真传，不自量力地闯去华山胡闹，我给他布置了一道关，逼着他背下五千本书后……”话未说完，木公突然笑出声：“你那个外甥，专仗着匹夫之勇，岂是读得下书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他要跳脚，在大殿上公然捉弄你。一报还一报，这报应来得快呀！”
杨戬脸色更是难看，但习惯了山神的老没正经，也不生气。心中的恼怒却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地便偏了话题：“匹夫之勇能有何用？那猴子原本便是毛躁的性子，他教出来的徒弟，我若不逼上一逼，来日又如何成得了大器？”木公奇道：“成大器，哈，就你那外甥？”杨戬不欲详说，只道，“那些书，现在只是强背，没多少用。但随着这孩子的阅历渐长，总能领悟出些的。”想到外甥刚被逼着背完书，就做出那等不用脑子的事来，恨恨地道，“早知如此，我真该困住他不让出来，免得四处闯祸，白白送掉自己一条小命！”
沉香脑中不期然地浮起那些书中的内容，一本本，当年背得辛苦，事后偶尔想起，却总能有所增益，私下里常自嘲笑杨戬失算，赔了个大本。现在看来，杨戬费那样的功夫，耗费真元，布置那样的一个空间，要困住自己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若真的心存恶意，为什么只让自己用三个时辰，去读别人三十年都读不完的书？
木公笑了一阵，突然咦了一声，叫道：“喂，差点岔开话忘了正题儿。外甥背书，和王母不放心你有何关系？总不成这些书，是你从王母的瑶池偷来的吧，哈。”
杨戬生了会儿闷气，不想多说，却架不住木公软磨，叹道：“那孩子过关后，便要去劈开光柱。那光柱是我设的法咒，他用法力强破，按理我必有感应。可是，任我如何细察，竟是全无所知。”木公一惊，道：“王母？”杨戬点头道：“不错。我终还是失算了一着，王母不知何时，已在光柱上动了手脚，偷换了我的咒语。如此一来，出离光柱之日，便是三妹魂飞魄散之时！”
沉香一惊，看向母亲，从母亲脸上看到的，也全是惊骇。如果……如果这一次假扮玉帝成功，岂不是反害死了母亲？他自己也没察觉，不知不觉中，他对杨戬的话，已经没有半分怀疑。
木公喃喃道：“那该如何是好？真是个狠辣的女人呀，竟会做出这种事来。”突然想起，喜道，“你不是天生神目么？试一试，或许能看出些端的，也好对症下药。”杨戬冷哼道：“哪有那么简单？我查看过了——王母换入的法咒只有一半，完整的咒语，是发动某种法器的口诀。除非发动之后，再强行毁去法器本身，否则谁也无法破除！”木公呆住了，失声道：“那女人多的就是法器，成百上千件，你上哪儿找去？这……这……”
杨戬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见机行事了。若有时间容我布署，我先架空中枢，改了天条永绝后患……”木公惊道：“改天条？”杨戬也不解释，只道：“迟早有一天，我能独揽天廷大权，令王母除我之外，再无可用之人。那个时候，便是骗她放出三妹的契机了。”
他心念着沉香回了下界，知道刘彦昌死讯后，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当下施法摄过刘彦昌尸身，不理木公喋喋不休的追问，道声别后，便驾云离开了昆仑。
却不回神殿，径自来到刘家村，将尸体扔进一条小河里解冻。龙八咽了口唾液，道：“沉香，你父亲的身体，便是在这儿发现的。原来也是杨……是真君……啊，他这是去了黄泉路，莫非想让你爹还阳？”沉香跟在金锁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地府他去过几趟，路是走熟了的，知道再行一阵就到幽冥入口。
梅山老六恍然道：“难怪，他斥走哮天犬后就失了踪，王母突然急召他，我们一通好找，最后是在地狱门前截他回来的。当时还直纳闷，他好端端地去那里做什么。”
王母召他，自然是为了玉帝赦免三圣母之事，问道：“三圣母毕竟是你的亲妹妹，陛下有意赦免，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戬见她口气松动，心中一阵凛然。沉香虽然迹近胡闹，但君无戏言，王母已决定不再公然与抗？也是，她留了后手，赦免原本形同更重的处罚。难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三妹一步步走向死路？
他神色不动，盘算一番后便有了对策，低下头禀道：“娘娘，天规尊严不容侵犯，舍妹若是得赦，于私，小神感激天恩，但是于公，却委实于心不安。”
王母说道，“三界之主，赦免一个罪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何必于心不安？”杨戬道：“小神身为司法天神，执法严厉，舍妹却无功而得大赦，此不安一。天廷基石全在天规，思凡之风屡禁不止，各路神仙不安于位，若赦了舍妹，更是火上浇油，人人怀了侥幸之心，此不安二。而且……”压低声音道，“陛下当时举止唐突，只怕是有人在背后蒙敝圣明，借陛下酒醉之机，教唆挑拨，损害娘娘威严。”
王母的目光投向三十三重天，脸色顿有些阴沉。杨戬心知说动了她，松了口气，又禀道：“诚然陛下金口御言，不便更改，但赦免之事，小神倒有一个变通的办法。”王母道：“陛下的酒已经醒了，正将大赦之事交与群仙讨论，那个人有此良机，岂会不加利用？坏我天规威严，他处心积虑，你又有什么办法能予以变通？”
杨戬禀道：“大赦也不妨，娘娘，舍妹能逃国法，难逃家规。我自会以家法办她，赦人不赦身，永囚于华山之下，以正三界视听。小神此意，今日正式呈奏天廷，还请娘娘恩准。”退了一步，躬身施礼，静等王母答复。
王母直视着他，轻笑道：“果然，本宫就知召来司法天神，必有意外的惊喜。”慵散地叹了口气，说道，“朝会也该开始了，司法天神，你且随侍本宫，去看看陛下与众仙商量的结果，至于你的呈奏，本宫先代陛下准了。”
凤辇备好，一声令下，仙乐声中，瑶池起驾直赴凌霄。
三圣母在众仙中人缘极好，赦免她也是玉帝亲口说出的，众仙揣摩上意，大多附和赞成，只气得王母脸色铁青，想到杨戬事先的安排，才强自按捺下去，一番廷议之后，去华山赦人的差使，落到了杨戬身上。杨戬刚转身欲行，突然之间，蓬蓬蓬九声大响，竟是有人敲响了南天门的震天鼓，声彻九天，震动天地。
朝会上人人色变，这震天鼓高悬天门之外，是下界仙灵有影响三界的大事发生，需要越阶直谒御前的通报法器。连击九响，自有震天鼓来，尚未出现过此例！
看守天门的天将匆匆而来，一个黑袍王者急步随在后面，似乎十分惶急，入殿时绊到自己黑袍下摆，险些摔了个跟头。他却恍如未觉，冲到御前拜伏在地，大哭着叫道：“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被强行掀翻，除了正在地藏王处听经的少数冤魂外，地狱三十万恶鬼，全部冲入人间界去了！”
“什……什么？”玉帝腾地一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厉声道，“谁做的？如此胆大？”
众仙从未见过他如此疾颜厉色，一霎间殿上静寂如死。玉帝自己也发觉不对，缓缓坐下身来，恢复了平素的语气：“阎王，你将详情禀来，朕与娘娘自会为你做主。”
那次在刘家村发现尸体，为了救回刘彦昌的魂魄，沉香一人独闯地府，看到父亲受刑的惨状，一怒之下，掀翻地狱，烧去刘家村的生死簿，临去时还差一点毁去了整个阴司。他当时只觉洋洋得意，事后也未自我反省过，便是在被困灭神阵前不久，天廷旧事重提，他由着母亲上奏表将责任推给早已伤重瘫痪的前司法天神，也从没有觉得心中不安。但此时，在大殿之上，耳听着阎王禀报人间界的惨状，复述自己的飞扬跋扈，沉香突然便意识到，自己做过的，究竟是些什么。
人间是三界的基石，生活的是无数平凡的生命。那样的生命有多脆弱，他也曾是凡人，了解得非常清楚。一只恶鬼，往往就能让人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何况，是三十万？父亲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那些平凡的人间百姓，又会因他的轻率受到多少伤害？
杨戬多年来覆雨翻云，确实有着不少的恶行，但三十万恶鬼为祸人间，却完全是他刘沉香一手造成的，和杨戬并无太大关系。可之前众人都将这笔帐算到了杨戬身上，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认定是理当如此，心安理得，就算是现在，明知杨戬的苦心和安排，却也没有人，想到该去指责沉香，怪他闯下如此的大祸。
“是不是，成见太深的话，便是事实摆在眼前，也都很难看清？杨……杨……二郎神他……也是如此？”
看着杨戬气得脸色铁青，沉香心头一片茫然。一直以来，他心中直呼着这个人的名字，斥骂无休，但短短一日，仿佛什么都颠倒了过来。那个人，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为他假冒玉帝忧心急怒，还有以前的种种，徒劳无功的追捕，诡异的三关，困死峨眉不容下山的失策……
那个人败得莫名其妙时，自己只当是他失道寡助，才处处落到下风；那个人夜夜忧心忡忡，徘徊叹息时，自己也只当他心机深沉，无法揣摩；但这一切换个理由，换个角度去看时……
“舅……舅舅……”
阎王仍在惊慌失措地禀报着经过，杨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面无表情地站在朝班之中。怕什么，来什么，三十万恶鬼放到人间，沉香，你是想彻底毁了凡人的世界！白读了那五千本书，胆大胡闹也就罢了，竟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来！
倦意涌上心头，这孩子何时才能真正的成熟？算了，总是自己一时冲动，打死了刘彦昌，又未能及时带回他魂魄还阳。耳边听到玉帝森然的声音：“三圣母赦免之事暂缓下去，司法天神，朕令你即刻率兵去缉拿妖孽沉香，以振天威！”他移步出列，便要领旨。
嫦娥却抢先了一步出来，奏道：“陛下，由二郎神去捉拿极是不妥，且不说他之前的数番失手，就算他廉洁公正不避嫌，但舅舅拿外甥毕竟说出去不好听，有损司法天神在天界的威望！”
“蛾子……”万语千言，梗成暗地里的一声叹息，杨戬抬目看向那个极美的身影，紫裘拽在一尘不染的玉阶上，越发衬得月宫仙子娇柔生姿，但她绝不会正色看向他，只会纵容着心中的小兽，嘲笑着他的多情，将他噬咬得鲜血淋漓。
王母不悦，玉帝却点了点头，道：“嫦娥既出声反对，那么，是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
嫦娥道：“小仙保荐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这两位久经阵仗，定能马到功成。”哪吒是被沉香假扮赦了的，玉帝也不否认，只看向静立一边的李靖，说道：“也好，哪吒既被赦免，让他戴罪立功吧。李天王，你可愿意前去征讨沉香？”李靖忙不迭地出列谢恩。
举荐李靖？杨戬心中一凛，她怎么想起来的？出声反对道：“众所周知，哪吒面壁是为了包庇沉香，让他去拿人，岂有成功之理。”嫦娥却是冷笑，说道：“如此说来，司法天神只怕也是在包庇沉香？你三番两次让他逃出生天，那时的沉香还是个一点法术都不会的半大孩子呢。”
那时的她，只想着让杨戬越难堪越好，为百花的事背后谒见太上老君时，老君也暗示过她庙堂之上大有可为。如此有了这个机会，岂肯放过？句句犀利，连她都为自己的好口才而暗自惊讶。
争论的结果，是杨戬与李靖共同率兵围剿沉香，如果在之前不久，众人只会为这个结果高兴，但现在人人沉默不言，只有龙四的抽泣在镜外幽幽地响着。
“四公主，对不起。”嫦娥搂紧了龙四，龙四的伤感让她更觉难受，“我那时不知道。好在哪吒也是帮着沉香的，不会坏了他的事……”龙四流着泪，没气力多说什么。言语的表述，原是那么苍白无力，镜中那个人一身的疲惫伤怀，面对着的那些冷漠伤害，又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说得尽呢？
散朝时，阎罗畏缩地跟在杨戬后面，想解释刘彦昌之事，这件事，他没敢上报给天廷，惹翻了这司法天神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杨戬心绪不宁，不想听他多说，冷冷地扔下一句：“你为什么事先不通报给我？”便拂袖而去。沉香落在后面，见李靖目光不住向阎罗这边看来，想起后事，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向镜外问道：“三太子，那日你假扮哮天犬向我通风报信时，你的父王知不知道？”
哪吒坐在地上，沉香问了两遍他才听见，没好气地答道：“他当然知道，连变成哮天犬去刘家村的主意都是他出的，说是同情你这小子的处境遭遇！”蓦地明白过来，盯着镜里李靖向阎罗走去的身影，叫道，“我懂了，他是故意的……他在利用我算计杨戬大哥……”一口血呛出，掩胸大咳不止。
沉香心乱如麻，不愿再想来日的种种事情。缀在杨戬后面回到真君神殿，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母亲，想从母亲这里寻求些安慰，但三圣母神色惘然，只更加的魂不守舍。沉香心中一颤，这才想起，父亲的别娶已伤透了母亲的心，令她所有的爱，都化作了镜花水月。如今，连她的仇恨都成了彻底的错误，母亲一时之间，又如何接受？
他勉强冷静下来，想了一会，快走几步，扶住母亲，苦涩地道：“娘，您想开一些，不论怎样，事情已经发生。纵然是我们错了，也是杨……他……也是舅舅瞒得太紧。他求仁得仁，一定……一定不会怪我们的。”
三圣母倚在儿子身上，泪水终于盈盈而下，轻声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如果他没有骗哮天犬，没有骗昆仑神，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沉香涩声道：“这一切，或许都是真的……但他不会怪你，娘，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否则，他做过的那些事，就再没了任何意义！”三圣母似是听进去了，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确定地问道：“他不会怪我？沉香，你确定他做的那些，真的都是……都是为了我？”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一章 粉身安足论
镜外的四公主只是嘤嘤哭泣，听到这句话时仰面向天，闭上双目，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一次次重复：“你还在怀疑，你还在怀疑什么，三妹妹！”
就是在那一天，凭着杨戬深厚的法力，三年多的时间，她终于能够行动。杨戬不在，她如轻烟般渗出定魂鼎，凝结成形，站在室中茫然四望。
这是她住了三年多的密室，简单的布置，她看了三年，闭着眼也不会撞着——当然，撞着也不会有事，她是魂魄，拜杨戬所赐。
走了几步，坐在杨戬常坐的榻上，静静地感受，自己难言的心事。
室中，除了搁物的暗格，就只有一桌、一榻，泛着冷冷的铁灰色，就像那个人。睡眠对神仙，纵然只是可有可无之事，但人之本性，总要将自己住处弄得舒服些，自在些。神仙，漫长的生命无有尽时，只会比凡人更追求享受。而杨戬，他的床榻，方正，冰冷，坐在上面很不舒服，倚也无处倚，靠也无处靠，也像他。
他，在这冰冷下，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三年多来，虽然不能行动，却能听，能看，能想。她一直记着他与老君的对话，庆幸自己的及时苏醒，提醒自己，要小心，小心，不能让他发现，将来，要揭穿他的阴谋。他布的局呵，天衣无缝，却是苍天有眼，让她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她自己，是不是也堕入了局中？
鼎中憎恨又好奇的眼睛，室中绕室徘徊的显圣真君，就在这奇异的状态下共处了三年多的时光。沉香面前冷酷无情的司法天神，老君面前侃侃而谈的阴谋家，还有，这密室中为自己运功聚魂，忧郁寂寞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当习惯性地从鼎中窥视这个卸去冷漠与肃杀的男子，习惯性地在心里咒骂他的绝情与阴狠时，她没有发觉，在她心底，已失去了最初的痛恨与厌恶。直到哮天犬抓回丁香那一次，那一席话……
密室与后殿，只有一墙之隔，她常听见杨戬召来部属们议事，也曾在这里为沉香如何逃过他的计谋担心，为哮天犬被赶走越发瞧不起这绝情绝义的天神。然而也是在这里，她经历了这一生最大的震惊。
“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一声轻叹，正如密室中听惯的忧伤，却在耳边惊雷般震响，直到今天，仍在耳边回荡。
尽管仰起了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大概是嫦娥为她拭去了，嫦娥仙子，她心里定然也极其难过，却还顾着自己，的确是他爱的人呵，只是当年，你为何不多给他些温柔？
那天，她想不出个结果，不明白他对哮天犬说的，是真是假。问问他吧，她这样想，可是怎么问，问什么？她怎样才能相信他，他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桌上堆着好厚一摞书卷，是杨戬最近才搬来的，想必都是判案的卷宗。她生性阔朗，最不耐这等琐碎之事，更兼厌恶天条不公，是以从未起过好奇之心。但此时心念一动，便想看看杨戬如何判案。
翻开第一页，莫名有些激动，像是想证明些什么。然而失望了，不是卷宗，是天条，杨戬抄下的天条，一手漂亮的章草，遒劲中带了些萧索之意，抄写的却是最无情冰冷的天条。叹息一声，她想证明些什么，想看些什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对这天条奉若圭臬，抄得这样认真。
想合上，又忍不住再翻了一页，又一页，却见字里行间有着朱砂批解注释，细看去，尽是天条不妥之处。不仅是她所怨恨的男女私情，诸如量刑过重，事权不分，她想到的，想不到的，一一写得清楚。
手在颤，脑中有什么在轰鸣，越翻越快，字却根本没看进眼中，只是狂乱地翻着书页，想给自己一件事做。
这么多，不及细看，终于有些镇定时，她的目光落在杨戬最近在写的一叠纸上。忘了自己没有肉身，深吸一口气后，拿起一页，读出声来。但随即，纸从手上飘落，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醒了？”
室中一亮，略带诧异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正在发呆，吃这一吓，魂魄险些又散了，神智一失，便失去了知觉。
那是杨戬回来了。镜外龙四用力闭了闭眼，竭力止住泪，向镜中看去，杨戬正双臂微合，拢住她的魂魄，让她苏醒过来。
三圣母等人跟在杨戬后面，个个魂不守舍。龙四突然想起，哭着叫出声来：“三妹妹，沉香，你们，你们去看看桌上的那些，去看，去看……那是真君的心血，是……是……”
三圣母一颤，迟钝地看向外面，看不到龙四，又看向桌上，桌上是几叠零乱的纸稿，有一叠，是二哥精心抄录的天条，八百年来，时常见他用朱笔圈点，反复推敲。
另一叠，是近几年才开始写的，写一遍，抄誉一遍，极为认真，似乎也与天条有关。但大家见惯了他算计别人，制造冤狱，曲解天规律法，他在密室伏案疾书时，自己和沉香小玉近在咫尺，却都不愿去看一看具体内容了。
沉香已走了过去，轻轻念出了纸上的字句：
“夤承宝命，严恭上宙，奄受敷锡，升中拓宇，亘地称皇，罄天作主，威蔼三光，法曜四宇。圣律则天，膺历缔举。
道之行也，阴阳而已矣。德之配也，顺时取象而已矣。律法之行，与天地为量，承道而载其德，许无阙遗哉。略以言之，在礼乐宾军嘉。礼者，道之经，德之首，不可不举而言之。
婚姻之配，伦常之定，礼之重也。万物一体，物我无别，同类相牵相引，繁延以昌，不可忽也。仙道基于人道，妖修以为人，人修以为仙，同出异名而已。兹此，许通婚配，合于阴阳，顺于时象，肃肃明明，烛幽咸服。
上仙配于凡俗，唯以私而害，重私欲而妨公心者，是为律之必纠必罚。其一，困于情而失其职守，削仙藉以履尘间，积功德千百有二，以抵其过。所失职守，并参相应律条同附罚处……”
只念了几段，他便再也读不下去了，众人，也都震惊得近乎麻木——只因这些字句都是那么熟悉，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三界的希望，众口称誉沉香的根源，华山劈开时，飞上天廷的新天条！原来，早在劈开华山之前，就已出现在这密室里，出现在那个他们一直厌恶鄙夷的司法天神笔下。
三圣母踉跄着过去，目光只在纸页上睃巡，果然是天条，二哥整理出的新天条——再没有怀疑存在的余地了，二哥就在他们眼前，一字一字地斟酌着三界的将来，而偏见和自以为是的仇恨，竟使得他们从没留意过二哥在写些什么……
唯一的感受就是可笑，那些天条，他们竟以为是女娲娘娘所留！可为什么从没有人想一想，女娲纵是大神，又怎知三界中这许多纷繁复杂之事，又怎知神仙凡人妖魔间在这几千年中的恩怨变化——这样详尽的新天条，分明是熟知其中利弊的人才能写出……
“是不是真的？”
龙四已经醒来，她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杨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皱了皱眉，他不想多说什么，这四公主，只要好好养着，不要和他捣乱就行，这是怎么了？刚醒来就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不是真的？”无泪的眼睛却盛满了悲伤，让他无法忽视不见。
“杨戬，你既然杀了我，又何必救我？”没有得到回答，她换了一种方式询问，而那个答案，心中却已隐约明白。
而在杨戬眼中，四公主有些怪，不，非常怪。看到桌上乱了的书卷纸张，他明白了。
“你看过了？”
“……是，我看过了，是你写的，是不是？是你想要做的，是不是？你和哮天犬说的，全是真的，是不是！”
杨戬骤然回身，真正吃了一惊：“你知道！”
无语的凝望，无泪的哭泣。
“我早就醒了，一直醒着，只是不能动弹。我想悄悄地一直装下去，不让你发现，以后好揭穿你，对付你。”四公主幽幽地诉说一个事实，“我没有想到，想到……”
一身都是疲惫，很想将四公主驱回鼎中，再去了结沉香的麻烦，但这双眼睛，又怎能让他不顾而去。
已经知道的事，不必多说，她也只是要一个确定，杨戬轻轻地点头，怕惊吓了她似的拢住她的魂魄，想送她回去。
“不，我要知道全部。”她一向是固执的，固执到只要认为对的，就会拼上一切去做。这样的事情，她又怎能不弄清楚，就安心休养。
“你要知道什么？该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杨戬怕伤了她，没有用强，收回手，在她侧面坐下，无奈地叹息。
“你要帮沉香，我知道了，知道沉香这孩子不争气，你只能这样。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了我，还要和老君说那些话。”侧身看着他眉心的阴影，她忽然不忍再问那么多，只想伸过手去，抚平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原来那时候她就醒了，老君，一定是老君做的，一时大意，险些叫他暗算了去。暗暗感慨，杨戬盘算一番，老君的事，还是不能告诉她，便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要老君帮我的忙，而这件事不想让旁人知道，必须编个理由瞒他过去。至于你……”
虽然重来一次，就算真要取她性命，他也会这么做，但到底有些歉意，尤其是听见她临死还惦着沉香，他更对这龙公主有几分敬意，几分内疚。
“沉香陷于儿女情长，于那种关头还能跑去找小狐狸，有了宝莲灯就偷懒贪睡。三妹，毕竟离他太远，母亲也只是一个血缘上天然的联系，不让他亲眼见着熟悉的人血溅三尺，又怎能让他恨我入骨，真正明白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真正用上所有的勇气和毅力，全心踏上这条危险的道路？”
沉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姨母的死，也是因为他。
“你的身体，我已经保存在昆仑，魂魄既能行动，过几日我再助你凝合一次，也就随时可以还阳。但我不能让你走，只有等这件事了结，你才能离开这间屋子。”话说完，杨戬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向四公主阐明她的处境，“你不能离开定魂鼎太久，无法独自远去昆仑。如果你恨我，等你还阳，我若还活着，随时等你报仇，但是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别无选择。”
实际上，他就是将她关在了这里，杨戬背过身去，留给四公主一个背影，心里有几分惆怅。四公主，我不想害你，但为了三妹，不能不委屈你。这三年多的囚徒生活，不是你应当承受的，魂魄已救回，更不应该强留你在这儿。但为了三妹，抱歉了。
三圣母拖着步子走到哥哥身边，怅然地半跪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以前只当他心思难测，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背负了太多的苦涩与艰难。
此时的二哥，似乎有些歉意，是为了四公主吧？他口中的话还是这样冷，可面上却有着不忍，只是他转过了头，不让四公主见着。对我，你是不是也是一样？
“四公主，你不要怪他，他是为了我，我……我……”
镜外的龙四惨然一笑：“他当然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怪他！”余下的话说不出口，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地喜欢上了他。”
但那时，单纯如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疼，为了这个男人。他为了谁，她不管，她只知道，不要看见他再这样忧伤，宁可看他凶狠，宁可看他冷漠。在这室中再呆三年又如何，再呆上百年又如何，只要有他，只要是为了他……更何况，这样也是为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不恨你，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轻柔的话声，却让他无由地放下一层心事，身后有些迟疑的声音又响起：“你担不担心，万一有个差错，你怎么办？”
身子没有动弹，袖下的手却捏成了拳，也许曾有过一点希望，然而如今已成泡影。
“是我害了三妹，我就要救她出来。这套天条已害了我一家，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

第二章 割血怜积恚
好不容易安抚住龙四公主，劝她返回了鼎内，杨戬却没有时间休息，李靖已准备发兵，梅山兄弟摩拳擦掌，也来请命。
兄弟们倒是好心，骗过他们放走沉香不是难事。但李靖那个老狐狸呢，三年前结下的梁子还没有化解，有一点破绽露出，他非狠咬一口不可。沉香，沉香，我本来便是要让刘彦昌那混账还阳的，你就片刻等不得吗，捅下这般塌天的大漏子来！
杨戬默想着，神色沉郁，老四只当他为了刘彦昌还阳之事不忿，劝道：“二爷，还是想想眼前事吧。”老二也道：“就是，万一沉香落到哪吒手里，倒显得二爷有包庇之意了。”
杨戬不语，半晌，吩咐下去，让梅山兄弟调六千天兵去抓沉香，余下的人马，先到凡间捉鬼，免得人间界乱得不可收拾。梅山老四不知他心事，惊道：“六千人？这，这也太少了吧！”杨戬不想多说，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六千天兵，便是我也要束手就擒，何况区区一个沉香！”
这话分明是在强辞夺理，梅山兄弟只当他失算后有火没处发，存心刁难部属，无不暗暗生气。哮天犬这时冲了进来，报说自己终于在凡间找回了宝莲灯，杨戬一笑，索性便对梅山兄弟不闻不问了，召过狗儿夸奖了半晌，又令人拿来一根超大的骨头，自顾逗这笨狗玩儿。
老四看着镜里，众兄弟正气呼呼地告辞出去调兵，长叹一声，知道杨戬根本不想去拿住沉香，这才对大家百般敷衍。但是……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满是苦涩，自从封神之战时，便算是追随了这个人，为了妹妹，这个人不惜一切，设出那样庞大的局来，何以又无情至此，对自己这些兄弟们，瞒得滴水不漏，宁可告诉哮天犬也不告诉他们？
是心存顾虑，怕累了大家吗？但他却将老六出卖给了小狐狸！小玉的姥姥是老六亲手杀的，他明明知道的——为了妹妹，他竟出卖几千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好兄弟！
向其余几人看去，四人心意相通，都默默点了点头——不多想了，一切，留待出阵之后再说吧。欠二爷的情义会偿还，但兄弟，终究还是没得做了。
“还有一件事，主人。”
哮天犬伏在杨戬足边，舒适地啃着大骨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道，“我找宝莲灯时，遇上了牛魔王，他急着要见你，说有要事相商。”
那只老牛？
杨戬揉着哮天犬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这老牛是为了百花吧。沉香的漏子还没了结，他怎么又找上门来了？突然一凛，哪吒和沉香有些交情，万一也知道了百花被抓的内情——
哪吒，自参倒了武成王之后，就再也不肯面对他了，偶尔遇上，一口一声的真君，客气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为了沉香，只怕对他更是厌恶入骨了吧。
李靖等这个机会，也该等了很久了？哪吒再讨厌他，毕竟还是两父子。牛魔王这一面，看来非见不可了，未雨绸缪，总不是件坏事。
目光蓦冷，司法天神离座起身，吩咐道：“哮天犬，随我去见牛魔王，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积雷山上找到了牛魔王，老牛见了杨戬，还是一身的不自在，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更是心里打鼓，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说道：“那帮花仙子们，我该拿她们怎么办？你给我一句话，到底是杀还是放？”
杨戬微微一奇，这老牛怎么如此主动起来了？说道：“原本便是要你杀的，又来问我作甚？”牛魔王心中有事，不免有些慌乱，说道：“苏州有我的眼线，最近报信说花仙们全部失踪的事，已被好几路神仙发现了。我……这万一事败，我可怎么办才好！”
这一通说辞，他只是照本宣科，一字不拉地背出来。但教他说辞的那个人，已算准了他的心态，话不多，却有理，又正好和他的慌乱配合上，就算是杨戬，也无法看出半分破绽。
“有神仙发现并不奇怪，难怪这老牛慌乱。百花那个女人，死了倒能免去不少麻烦。”杨戬默想一通，已有了计较，道：“此事我也正要找你。嫦娥奉命去百花园拿花草清单，她是我的死对头，定会将众花仙失踪之事上报天廷，牛魔王，你若再不动手，只怕就要露出马脚了，到时后果堪虞。”
牛魔王一惊，说道：“那怎么办？你……就算我杀人，你也要先给我想个善后的法儿，我才好杀！要不，当我老牛是冤大头，杀神仙的罪名可不是玩儿的！”心中暗叫侥幸，幸好这件事，被那个三界公认的忠善长者知道了，也幸好，那位长者深知这司法天神的霸道毒辣。
“万事有我为你作主，就算司法天神势倾三界，我也一定要还你清白。牛魔王，道德天尊的保证从不虚允，你尽管放心。”道祖温和的声音在牛魔王脑中回响着，有什么好怕的，万事有老君做主，反正，并不需要自己真的去杀了那一干花仙。
杨戬只看出他在患得患失，却哪里能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只顺着来时想好的思路说下去：“我是司法天神，此事捅到天廷后，仍会由我来查，我可以推说找不到人，然后随便杀两个小妖顶罪——你的神通不在我之下，将来彼此关照的地方尚多了去，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树上你这大敌给自己惹麻烦？”
话是合情合理，牛魔王咬了咬牙，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说道：“好，就冲你这一句话，花仙们我杀定了。但是，你记住，到时你若不肯帮我摆平，俺平天大圣就拼着反了天廷，也要和你讨个公道！”挺起胸，杀气从身上逸出，他原本便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时刻意为之，更显凌厉。
镜外的百花一个哆嗦，明知自己没事，却也不禁心胆俱裂。三圣母心中矛盾，只想：难道二哥是想象对四姐姐那样，先杀了百花姐姐再救回来？沉香却奇怪，牛魔王性子单纯憨直，说要杀就是真要杀了，何以百花姨母根本没死？若说他是成心骗人，牛魔王又哪会有这种心计，而且，还是主动找来杨……找来舅舅骗的？
百花死与不死，对此时的杨戬都没什么影响，但牛魔王肯动手，除去一个隐患，也不是坏事。当下又安抚老牛几句，见牛魔王态度坚决，便没再多想，心悬着沉香，匆匆返回天廷。
梅山调兵的事，已被哪吒堵了回来，不久李靖着人传话，说找到了沉香的下落，要大发兵马围剿刘家村。杨戬知道围剿之事势在难免，也不反对，沉香的功夫虽没有大成，但只要自己不出全力，他逃出生天并非难事。先应付了眼前，再想办法逼他，好配合自己修改天条，寻找解咒的法器。
但攻打刘家村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哪吒三招两式便被沉香擒下当了人质。杨戬如何看不出来，眼光扫过，李靖不慌不忙的神色让他暗自凛然，哪吒再胆大也不敢这般公然放水，除非，背后有这只老狐狸在撑腰。但李靖又会有什么好心，哪吒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一通混乱后，声势浩大的围剿草草收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杨戬一声令下，梅山兄弟率了本部人马一路追了下去，沉香自然是追不到的了，却在万窟山里捉到了走火入魔的小玉。
小玉往沉香身边靠了靠，腕上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疼，沉香内疚地抱紧了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对与错，是与非，突然完全颠倒了过来。那个人，二郎神，舅舅，他会对他关爱的人不顾一切。可也正因为他，生身的父亲，被扔在地狱受尽苦难，最爱的女子，被活生生地割血作油。
当时的小玉，为了救丁香，在真君神殿已受了些伤。虽然沉香假冒玉帝传旨救了她，但却被丁香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交谈之下，她知道了刘丁两家指腹为婚的婚约，自怨自哀之余，黯然返回了万窟山。
偷去灯芯已令她羞愧难当，如今又发现她理直气壮地爱着的少年，原来尚在襁褓之中，便注定要和丁香双栖双飞了。心灰意冷之下，唯有用姥姥的遗命来自我安慰，将练功报仇当成唯一的寄托。但无人指点，苦练的结果，就是万年的功力不受控制，走火入魔，躺在洞中动弹不得，直到杨戬来到千狐洞时。
看着自己被绑回真君神殿，任由哮天犬割腕取血，小玉有些迷惘回想着当时的心情。那时她是真的不怕，非但不怕，反而有种解脱的欢喜。
青山碧水间一场少年的爱慕，原来就真的像梦境一般，遗失在了往昔。纵然欢笑嘻闹还历历在目，不过是让疼痛更深一些罢了。与此相比，那肌肤割裂的苦痛，又算得了什么。爱既已成梦幻，那就恨吧，记住姥姥的交待，记住姥姥的仇。为了灯芯和沉香分离，就不能白白受这场相思之苦。
走火入魔后，她捶着石床声嘶力竭地哭过，直视着洞顶一动不动地等死过。她清楚自己的能力，纵有万年的功力，报仇，无论是对孙悟空还是杨戬，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无非是让自己忘却痛苦的借口。被抓住的那一刹那，她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轻松，脱力般地轻松。好了，结束了，解脱了，不必再去想着一个少年随着少女，在山间奔跑，在水上行舟，不必再去想着这个少年与另一个女孩卿卿我我，让自己夜夜难寐。
只是不甘心，那时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让杨戬利用，虽然不知道杨戬是想做什么，但总是和宝莲灯有关，有沉香有关。怎么能害他呵，她心中的他，注定要娶另一个女孩的他。
现在呢？原来这放了自己血做灯油的人，是为了沉香，为了沉香而沉沦苦海饱受伤害。手腕是早已不疼了，可他的这份狠心，自己能不能轻易忘却？姥姥的仇，还应不应该记着？沉香是不会恨他了，回去之后，在沉香心里，他就是真正的舅舅，最值得尊敬和歉疚的舅舅。但自己，这一声舅舅，可叫得出口？可会让沉香为难？
血已盛了满满一碗，杨戬散去众人，独自试验。少女的血，一条红线般倾入灯身，溅起的血雾，在烛光下氲氤，别样的美丽。
宝光如期闪耀，耀出杨戬满意放松的微笑，有宝莲灯在手，事情终究是多了些把握。
想起了什么似的，杨戬没有带别人，又回到了囚室。
当时的小玉走火入魔多日，心力交瘁，又放了满满一碗血，早已人事不省了，自然不知杨戬取血后还来过。此刻静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已包住，血也止住。她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谁，能提供灯油的活宝贝，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而杨……而二郎神，他是不是只将她看成了色诱外甥的狐狸精？
胡乱地想着，苦涩涌起，小玉这才发现，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觉梗在心头，竟使她再不忍直呼杨戬的姓名。
杨戬来，不是为了取血，短短时间取两次血，这小狐狸肯定受不住。以前没有细细瞧过，这时靠得近了，才看清楚，这小狐狸确实是妩媚娇憨，既有狐妖独有的媚态，又有本身不识世间险恶的纯真，难怪能让沉香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见钟情，思之难忘。在万窟山出手杀了四公主时，他恨过这小狐狸，当年以妲己的修为，也难逃最后一死，你这只小小的狐狸精，不知天高地厚，也以为自己能颠倒众生吗？用狐妖天生的本钱骗我杨戬的外甥，小狐狸，你是在找死！
然而后来，三个年轻人间的爱恨纠缠，他略有所知，这只小狐狸，原来是动了真情。想必拿走灯芯，她也是痛苦万分，这种为与不为的挣扎，还有谁比自己更加了解？看她泪痕不干的眼角，失血后苍白的面孔，比三年前消瘦许多的容颜，再想想沉香，据哮天犬回报，沉香已默认了和丁香的婚约。这没定性的孩子啊，小狐狸爱上你，倒是她要多吃些苦头了。
怜惜之意忽生，她还照顾了三妹三年，替沉香尽了孝道，尽管那时，两人的爱恋已成往事。想必是她还没有放弃吧，一直没有放弃，一直有着悄悄的希望，希望还能在一起，希望人世间的烦恼终会消退，两个少年，还会在山间无忧无虑的奔跑。
一个柔弱，而有勇气的女孩。
不像自己呵，多少年，只敢悄悄地观望，从不曾奢望拥那月光入怀。他曾有过机会的，只是他不敢，不愿……他不相信自己能给那心中的仙子带去幸福。
原来他还不如一个女孩勇敢。
万年的功力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子拿了把大锤，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这次的走火入魔，不过是小小的应验，若不加控制，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后患。想到这里，杨戬侧身坐下，握住她手，用自身法力，帮她调理内息。
小玉惊愕地看向沉香，似想从他那得到证明。难怪沉香来救时，她一下就站了起来，她只当自己气恨之下冲开了窒滞的经脉，从没想过是抓她来放血的恶人帮了她。
杨戬松开手，还是有些累的，尽管只是导引回正途，但万年的法力，也不是那样好控制。调息了一会，想了想，自己笑了笑，好人做到底吧，没人教她，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出事。再说就是练成了，也是和自己找麻烦，不如现在趁她昏迷，先封住她一些法力，大家方便。

第三章 险局悬千钧
处置完小玉的事，吩咐哮天犬去打探沉香的情况，杨戬悄然离开神殿，觅地试验宝莲灯的威力。他两次伤在灯下，不能熟练地控制力度大小，总不放心。以后用这灯来对付的，很可能是沉香周围的助力，既要确保自己安全，也要保证这些人不会受大的伤害。
青辉流转，莲瓣似徐徐舒展开来，杨戬的侧脸被灯光映出一道道晕彩，他近日来脸色苍白，此刻骤现舜华之神采，俊颜玉盏，交相辉映。众人看见他的喜色，却觉一阵心酸，原来宝莲灯承认了他法力的仁慈，沉香呆呆的看着灯下流光溢彩的面容，为什么见舅舅屡次用灯，却没有多想？
待他操纵自如时，天已大亮，驾云返回神殿后，先去密室查看四公主的情形，鼎里的龙四和他说了会话，发现他精神不振，有些担心，劝道：“真君，你也别太忧心了，沉香是个懂事的孩子，定有办法应付眼前难关。倒是你自己要多加保重，没有你暗中推动，三妹妹的脱困就难上加难了。”
杨戬渡入法力，默查了会鼎内情形。三年多前受的损伤，老君动的手脚，都已被他的法力化解得差不多了，只要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最后救治一次，便可完全恢复，当下和龙四说了，着她安心静养，虽然语气平淡，却也隐隐有了些欣悦之意。
余下两日极是平静，李靖绝口不提何时再发兵捉拿沉香。杨戬暗自皱眉，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沉香那孩子恨我入骨，李靖若以哪吒与他交好为饵，轻易便能引他上钩。对付我事小，别又胆大妄为地闯下什么祸来。”推敲了一番，静等哮天犬回报沉香近况。
但又过了一夜，哮天犬才匆匆闯了进来，一头的汗，还带了许多泥渍，进了房便谀笑着凑到近前，讨好般地叫道：“主人，有件事终于了结了，那牛魔王狠下心替您解决了大麻烦了！”
却见杨戬脸色转冷，哮天犬一呆，顺着主人眼风扫向自己身上，只吓得一缩脖子，可又有些委屈，讪讪地道：“我挖了一个老大的坑，供牛魔王掩埋众花仙尸体之用，没来得清洗就回来给您报信……”
“什么？”
杨戬眉一轩，大出意料，哮天犬见主人这样的反应，又有些得意起来，说道：“属下本来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可就在昨天，牛魔王主动找上了我，将我抓回积雷山，令我助他善后——那老牛，真的宰掉了百花仙子与众多的花仙们！”
他回想牛魔王当时的原话，一句句复述给主人。那老牛言道，事虽是你家主人吩咐下来的，但神妖殊途，彼此又没有深交，难保你主人后日不会利用他牛魔王脱祸。所以杀人的事他做，但善后却要你这亲信来参与，大家绑到一起，谁也别想着出卖谁。
杨戬沉思，半晌，问道：“你亲眼见了他掩埋尸体？”
哮天犬点头道：“主人，我看着牛魔王埋了许多女子，他这次可能也是被逼得急了，据他说，托塔天王的一些部属在百花园埋伏，连他的眼线都险些被捉了去，再不杀人，他就后患无穷了。”
沉香越听越不对头，牛魔王压根本没下手杀过花仙子们，但他为什么主动去骗哮天犬，弄出这般弥天大谎来，而且事后绝口不提？突然想起，向镜外问道：“三太子，好象就是这一夜，你变成哮天犬去了刘家村。地府小鬼还可以预先安排，哮天犬的行踪怎会如此巧合，正好被牛魔王羁得脱不开身？”
哪吒微震，凝神回忆，龙八插口道：“不象是巧合，后来，三太子不是利用这事，险些参倒了二郎神吗？但李天王得知百花之事不过两天，与牛魔王又没什么交情，如何说服他去骗哮天犬的？”
嫦娥呆呆地看着镜里，杨戬叱退了哮天犬，正皱着眉盘算着这新消息的得失利害，神色间颇有几分倦意。后来金殿上哪吒与他唇枪舌剑时，她原也在场，当时只觉快意，现在却是心中生寒，那种种的举止言行，竟似全是成了别人的棋子，构建出一个重大的阴谋而不自知。
龙八的话传到她耳里，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是多心了，只是巧合，百花仙子的事儿，之前也就自己和沉香知道，李天王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在两天里就取信于牛魔王……”心头突然一撞，近来迭遇变故，有一件事，险些连她自己都忘了。百花的事，她亲口告诉过一个人啊！她不自觉地搂紧龙四公主，想着减轻一下突如其来的惶恐，向哪吒问道：“李天王与兜率忽疏忽密，全凭利害相牵，三太子，刘家村得来的消息，你父王有没有瞒着老君？”
哪吒正想着此节，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道：“没有，他当时便去了兜率。杨戬大哥有王母保着，想扳倒他只有拉拢老君……”嫦娥颤声道：“见过老君了？明白了，是老君……我为百花姐姐向他求救时，老君就在等着这个机会了，牛魔王上次突然说要杀了百花仙子，正是在我见过老君之后……那时，那时我不知道，道祖一向是三界称誉的长者，竟也是那样阴险奸诡……”泪水潸然而下。
只有百花最不是滋味，才听了自己的死讯，明知道是假的，也有几分悻悻然，又见众人谁也不关心，只顾推算背后的隐情，不禁语含恼意地说道：“是啊，都在算计他二郎真君，我这样的苦人儿，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也免得多出那么多事儿，没来由地害得大家内疚！”
嫦娥看了她一眼，忍着没说话，哪吒心绪正乱，百花的话如同火上浇油，怒道：“如果你不是将玉树的事当成把柄张扬无度，杨戬大哥哪会在你这样的小仙身上费心思？牛魔王那般的胆小，杀你？你不是没死吗，倒是杨戬大哥自己倒了大霉！”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一战，重重地在地上捶了一拳。
众人的这些推测争执，杨戬自然听不见。牛魔王的胆量大增，他虽觉出了几分突兀，但将各方情形联系起来，却也顺理成章。再说老牛的蛮横是出了名的，明目张胆地逼着哮天犬参与善后，原也是牛魔王的本色。
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或许，这样最好不过，一大隐患消弥于无形。只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沉香现在又被三界通辑，有什么办法，可以逼得佛门为他出面？还有那老牛，平天大圣在妖魔中也算是头领人物，若逼反他相助沉香，那孩子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建立起属于个人的势力人脉？
哮天犬匆匆进来，禀道：“主人，玉帝要宣您见驾，好像还挺着急的。”
玉帝？杨戬一愣，这个时候，朝会早就散了的，又出了什么事？哮天犬也说不出，他便不再问，出殿往凌霄而去。
沉香向殿外玉柱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那时的他，正隐身柱边，等着舅舅离开后，变化成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了神殿，计擒哮天犬，又让小玉变化成哮天犬模样，逃之夭夭。小玉那时的无助和虚弱记忆犹新，舅舅他……他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而他对自己却是更狠，昆仑山下……沉香哆嗦了一下，强压住思绪，不让自己去想起后来的种种。
杨戬已到了凌霄殿上，按礼进谒，玉帝微一颔首，示意他退到一边，随即传令，着令阎罗和白无常立刻上殿作证。
阎罗二人刚刚站稳，玉帝已开口问道：“朕问你，哮天犬给沉香报信之事，可是你亲眼所见？”白无常结结巴巴地答道：“是，陛下，昨夜子时，小的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我亲眼看见哮天犬进了沉香家的大门！”
杨戬微微一震，哮天犬那个时候，该是被牛魔王抓去了积雷山，怎会在沉香家。但这么一介地府小鬼，又如何敢在御前胡说，指正他司法天神的下属？神色不动，目光四下一看，哪吒满脸得色，李靖意有所待，连久不上殿的老君，也持拂默立一边，冷眼旁观。
只有见机行事了，当下沉声道：“昨夜子时，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去。”阎罗不敢看他，哪吒却冷哼出声，话含嘲讽地道：“二郎神，你说的是真的吗？”从朝班中抢出，向御座上施礼奏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理？”
玉帝向哪吒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蕴了几分淡笑，似在旁观着一幕好戏一般，又向王母看去，说道：“罪犯欺君，当然是要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不超生了。”
“谢陛下！”哪吒得意地又一施礼，说道，“臣敢断定，昨夜子时，二郎神绝对没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干了什么，二郎神也绝对不知道！当然，小神现在无论怎么说也难以服众，不如将哮天犬传来一问即知！”
三圣母失神地随着金锁行动，众人的议论听在耳里，却是脑中一遍混乱，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突然惊觉了似地，抬头看看殿上的二哥，又想向镜外望去，自然，她看不到人，但哪吒已从她表情上看出了疑问，长吐口气，似要吐出心中所有的气闷一般，低声道：“这些话，都是我那父王教我说的……我早该想到，他们背后有所安排，否则怎会将话说得如此绝对？”
但假说孙悟空在场，以免杨戬元神出窍和哮天犬窜口供，却是他临时的急智。在向玉帝请旨之后，便抬出了孙悟空，果然见到杨戬脸上变色，似气恼，又似有着无奈。那时他为自己的急智自得，现在，却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当值星官去了半晌，带来了哮天犬，哮天犬却是一付惊魂未定的样子。沉香记得，自己假冒二郎神，将这狗儿五花大绑困在囚室之内，想是神殿里的人也是一通好找，才找到他来上殿覆命的吧。
哪吒不知其中曲折，只当哮天犬被朝会的威严吓着了，暗自欢喜，板起脸喝道：“哮天犬，此处是你可以东张西望的地方吗？”
说到朝会，虽然随着主人上天八百年了，正式踏入这凌霄宝殿，除了上次指证老狐狸带着沉香上天，也就这一次了。上回差点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想想还心有余悸，这一次，这一次又不知要遇上什么倒霉事儿，要不，哪吒哪敢这么凶？
心里想着事儿，哮天犬偷看向主人，朝班之中，杨戬自不能对这笨狗有所示意，心中暗急，只望他能聪明一点，一会别被哪吒绕入圈套才好。御座之上，玉帝已颇具威严地开了口：“哮天犬，朕问你，昨夜子时，你在什么地方啊？”
哮天犬心中一跳，昨夜子时？在挖坑埋……下面的话，连在心里默说都不敢，生硬硬按捺了下去。抬头，向御座上看去，却只令自己更加慌乱，颤声道：“在……在真君神殿……”
哪吒大声喝问道：“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呢？”哮天犬嗫嚅道：“我……我……”他不知前因，此时满脑子都是牛魔王杀了众花仙之事，只想：不能连累主人，绝对不能……我原本便没和主人在一起，牛魔王之事，主人并不知情，对，我没和主人一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做出来的！
哪吒走到他身边，沉声又问：“我再问你一句，昨夜子时，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哮天犬将心一横，结巴着答道：“小人……小人没有和主人在一起！”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时间寂静如死，杨戬缓缓合上双目，这只笨狗，九成是光顾着想牛魔王之事，以为是在帮主人开脱，却不知正好中了别人的牢笼圈套！
王母蓦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哮天犬，你可知欺君之罪，会受到何等处罚——”
便就在这时，玉帝突然抬头，淡淡的一眼向她看了过去。这一眼，落在朝中众仙眼里，自是被王母气势所怯，但只有王母知道，那一眼的背后，是比她更无情无爱的深沉，还隐隐有着几分不满——
今日的朝会，先是李靖父子告状，再是哮天犬的错语，一切一切，无疑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当这个时候，即便是王母，也决不能扰动他的雅兴。
这场热闹，他还没有看够。
王母余下的话，顿时咽回了腹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别无选择。
哮天犬还在断绝地分辩着：“小人……小狗……不敢欺骗陛下和娘娘……昨夜子时……小狗的确是在真君神殿……和几名马夫赌骰子，没有和主人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为小狗作证……”
“杨戬啊杨戬。”玉帝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似痛心，似感慨，又似有着几分猎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你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
猛然一击御案，玉帝振衣而起，喝道：“来人！将二郎神与哮天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王母微震，向玉帝看去，仍只有她，能看得出玉帝震怒的背后，是有所待的好奇。她便不出声制止，只静等事态的演变。又看向阶下，自己那个心腹之臣，冷对着过来的殿前守将，神色镇定得一如平素，不远处太上老君手抚拂尘，微合了双目，似万事与己无关，只有李靖有些焦急，恨不能亲自出列将司法天神押出殿去。
殿上群仙心态各异，最苦了的便是当值守将，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手颤得几乎要拿不住兵刃，无不面如死灰。千万年来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不乏其人，他们也习惯了如狼似虎地一涌而上，只是，除了眼前这次，除了面对这个人——谁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阴狠与毒辣，谁不知他能任意参倒处死任何一个神仙！这样一个天廷恐怖的源头，也会有贬斥失算的一天吗？
杨戬握拳隐在袖里，法力已聚在掌心，只要摄出三尖两刃枪，偌大一个凌霄殿，便要变成鬼哭狼嚎的地狱。耳边天将的足音越来越近，他却不在乎，只微掀眼帘，向太上老君的方向横睨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看到，老君看出了他隐藏的杀气，脸上变色，失去了原先旁观的镇定从容。

第四章 脱困殚急智
“等等！”微一抬手，好容易壮胆围来的天将便又骇退了回去，司法天神冷静地开了口，“杨戬犯下欺君大罪，死而无憾，但敢问陛下，哪吒未经天廷许可，擅自将孙悟空引至凌霄宝殿外，隐瞒不报，是否也算罪犯欺君？”
玉帝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却不答话，王母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再插手的意思，便冷然宣谕道：“来啊，将哪吒一并拿下了！”
哪吒一惊，李靖也是神情微变，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却与沉香交好，若出了什么事情，老君要拉拢沉香的大计便要搁浅，却又如何向他交待？急出列奏道：“娘娘，哪吒此举也是为了审案……”
王母森然道：“就算是审案，他也不该隐而不报吧？哪吒，你还有何话说？”哪吒急道：“臣有话说！孙悟空根本没有在凌霄殿外，当时臣怕杨戬元神出窍去串口供，故才诈他一诈。”王母冷哼出声，说道：“哪吒，这可是你不打自招，如果刚才判你个欺君还算牵强的话，现在这个欺君之罪你赖不掉了吧？”
玉帝转身，道：“娘娘？”王母向他一笑，玉帝便不再多说，由着她大声下令：“来人，将杨戬、哮天犬、哪吒一并给我拿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殿上群仙震动，太上老君垂颊的白眉下，狭长的双眼里闪过阴冷的光芒，他一直在盯着司法天神，杨戬的镇定让他极不为安。急不得，拿回金刚琢前便当殿逼反了他，那反而是意外之失，何况还要赔掉一个哪吒——老君默算着其中的得失，缓缓出列，拱手奏道：“陛下，娘娘，老臣斗胆，请两位收回成命！”
顿了一顿，又道：“如今沉香尚未拿住，而哪吒和二郎神均是天廷难得的人才，若将他二人治罪，以后天廷若再经历个什么劫难，只怕就无人能解了。”
玉帝又向王母看去，分明有着促狭的笑意，说道：“老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那么，众卿的意见如何呢？”
他语气已然松动，殿上群仙心中雪亮，齐声附和道：“望陛下赦免杨戬和哪吒之罪。”玉帝微微一笑，道：“也好，鉴于天廷正是用人之际，二郎神和哪吒的罪责，就暂不追究了吧。”缓缓落座。
杨戬低头施礼，朗声道：“谢陛下！”哪吒也跟着抱了抱拳，却掩示不住脸上的不忿。王母看在眼中，突然说道：“地府小鬼看到哮天犬去见沉香之事，但毕竟难辨真假，不足为凭，二郎神屡次捉拿沉香失利，也的确难辞其咎。我看，不如将捉拿沉香的大任，交给李靖父子吧。”
杨戬一震，玉帝已道：“也好。”王母提高声音喝道：“李靖，哪吒，限你们一天之内将沉香捉拿归案，若逾期抓不到沉香，李靖卸去天王之职，手下兵马归二郎神统领，哪吒面壁一千年。”
“谢陛下！”
杨戬已明白过来，暗暗冷笑，方才拉了哪吒下水，老君出面求情，王母已无形中将李靖归入兜率一脉，自然不会给他便宜占——沉香那孩子再不成器，毕竟跟了孙猴子学了三年，想在一天里缉拿归案，断无可能。
这一番峰回路转，沉香等人当时俱不在场，只看得阵阵心惊。若是此前，只会嘲弄杨戬的狼狈，憎恨他的狡诈，但现在却一切倒转了过来，三圣母靠近哥哥站着，直到玉帝开言赦免时才松了一口气，却已紧张得簌簌发抖了。
镜外哪吒低下头去，他是当事人，自然知道这事远未有完结。果然，殿上的哪吒站在原地不肯退下，说道：“捉拿沉香之前，臣还有一件惊天大案要禀奏陛下！”
玉帝一奇，道：“惊天大案？”哪吒大声道：“确是惊天大案——苏州百花仙子于四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玉帝大愕，道：“什么？”连王母也吃了一惊。
杨戬微震，不过此事也在意料之中，只冷冷地等着他的下文。哪吒抱拳施礼道：“臣在缉拿沉香之前，斗胆请命追查百花仙子一案！”玉帝道：“你有线索了？”哪吒奏道：“沉香手里握有此案的线索，如果天廷愿意赦免三圣母的话，他愿意戴罪立功，营救百花仙子！并且重建十八层地狱，将放出的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
王母冷笑出声：“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就凭他？此事司法天神已在处置，我堂堂天廷，难道还须借重他一个不人不妖的妖孽吗？”玉帝却哈哈一笑，似对哪吒的话极为好奇，说道：“若他真能做到，那赦免三圣母么，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母一凛，旋即明白过来，她的心事，又如何能瞒得过他？当下便不说话。杨戬暗里观颜查色，见王母竟无异议，虽知沉香想立功几无可能，心中还是一沉，看来，万不得已之时，王母宁愿失了面子，也必会依仗那个法咒作杀手锏了。哪吒却又开口道：“谢陛下！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还想做什么？杨戬冷看了他一眼，暗自皱眉。几百年的隔阂了，他这般步步紧逼，原也情有可原。但是，竟被老君当成了枪使，哪吒哪吒，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些？
哪吒扬声道：“在臣查出百花仙子下落之前，请陛下派人看住二郎神，绝不许他离开天廷半步！”玉帝一乐，说道：“好，朕亲自帮你看着他，你可放心了？”王母插口道：“哪吒，本宫再给你个时限，若蟠桃会之前查不出百花仙子下落，本宫就再给你增加一千年刑期！”
众仙俱知司法天神是王母心腹，今日被哪吒如此落了一番面子，王母不挟私报复就真是怪事了，谁也不敢多说，哪吒铁青了脸，施礼领旨，到底忍不住憋出一句：“娘娘做事，真是公正无私啊！”
王母听如不闻，只是冷笑，玉帝示意星官散朝，亲自步下御座，向杨戬道：“司法天神，你且随朕去瑶池小住些时日吧！朕终日倦于政事，难得有人伴着轻松一二，司法天神不知肯不肯为朕解忧？”随即下令，摆驾瑶池。
杨戬随驾前往，心中暗自焦急。若真被困在这瑶池直到蟠桃会前，局势瞬息万变不说，没有自己看着，沉香发现无人可救，十有八九，又要闯出什么事端来。更何况，不日之后，又必要为那四公主凝聚魂魄。若误了时日，三年多的辛苦尽付东流，以后她能不能顺利还阳，都是个极大的问题。
到了瑶池，玉帝令人取出寒玉文楸，约杨戬对奕。十几局棋下来，天色由旦达暮，由夜而明，玉帝兴致不减，与他同赴朝会之后，归来还要继续。
杨戬这十来局棋倒输了大半，论棋力他倒未必便逊色太多，但心中有事，苦思对策，楸枰之上便难免失算。玉帝又断了他一大片棋的活眼之后，忽然微笑，说道：“下棋如做人，重要的就是本份。小心谨慎，心无二用是最重要的。否则纵然得一时之利，终还是要失了长久。譬如司法天神你这一局棋，随朕的落子亦步亦趋，因人成事，到底不免失了先手，一败涂地。”
杨戬微惊，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暗自望去，见他带笑轻拈棋子，沉吟局势，意极悠闲，方才一席话，似乎只是就事论事的无心之言。
三界之中，皆道是玉帝惧内，天廷大事都决于王母之手。但杨戬却清楚，在这表象之下，玉帝的权力断不容轻辱。而且，从未有人看透过玉帝，就算在大怒大喜之时，玉帝也似能彻底游离于喜怒之外，不同于王母鲜明的极端情绪。
就象沉香上次假冒之事，这至尊酒醒后当真一无所知吗？他却只是沉默，袖手旁观种种的后果，冷看各方势力收拾残局。不过，酒醒……杨戬心中忽然一动，玉帝若有缺失，大约也只在酒上了。当即随手落下一子，佯作漫不经心地道：“瑶池盛会近在眼前，今年娘娘款客的佳酿，大约还是杜康的那些窖藏珍品。如果小神没有品错，去年是三千年的陈酿，今年不知会不会依然如此？”
玉帝应了他一手，咦了一声，笑道：“藏了多久你也能分得出？”杨戬微笑道：“独斟之乐，小神也酷爱领略，自问分辨酒品，尚略有心得。”玉帝顿时有了兴趣，一声吩咐，早有星官取了数种不同的美酒来，他命人各酌一碗，好奇地道：“司法天神，这是朕御酒司的秘藏，左右闲来无事，你就当着朕的面前，分辨一二，如何？”
杨戬并不嗜饮，酒龄未必能分辩得出。但梅山兄弟个个好酒，各种酒的异同高下，耳闻目睹，早已听得熟了。此时避重就轻，拈来些任意道出，只逗得玉帝抚掌大笑不已。镜外梅山兄弟不由为之出神，想起众兄弟大呼畅饮时的自在，不禁泛起丝丝的辛酸怅然。
他连饮数十杯，佯作不支，又运功将酒气逼现出来，越发醉意可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玉帝一拱手，说道：“陛下，您这酒好固然是好，可惜……可惜年头不足，未免欠了些醇度。”玉帝奇道：“还欠了醇度？司法天神也有私藏的珍品么？”杨戬笑奏道：“小神殿里有长达万年的陈酿，虽不足为珍，但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玉帝大喜，说道：“万年之酿，要的就是一个醇字……”突然醒悟过来，笑着摇首，“还是算了，算了，朕总不能陪你回神殿去取酒吧？君无戏言，还是算了。”
杨戬道：“那个当然不必，小神岂敢劳陛下玉趾？那万年之酿，梅山兄弟中的老四也知道具体收藏的地方，只要小神修书一封，着御前的星官辛苦一趟便可取来。”
便有当值仙吏奉来笔墨，杨戬草草书了几行字：“恶者饮而不节，人鬼之途于此分矣。知弟建意殷切，戬之纳言也久。然日伴于御驾之侧，手谈楸枰之前，终思以陈酿同速此君臣欢好也。”
正文书讫，杨戬一笑，又道，“我那四弟深信酒为误事之源，每每苦谏，他为人又极方正，是以才会将酒藏了起来不教我知道。”口中说话，随手又在落款处加了“封神定交，至今两千年矣，唯弟知我至深，未尝一拂逆余意，弟其勉焉。”等字样，也不封折，直接交给了候着的星官。
沉香在一边看着，猜想舅舅要传出什么讯息，却是看得一头雾水，茫然不知，镜外康老大知他疑惑，说道：“他落款时不是写了封神定交几字么？那便是在点醒老四，要用周商军中隐密的传讯之法去读此笺。你且将各行对应的字数一气连将起来，第一行取第一字，第二行取第二字，余以类推。”
他这么一说，哪吒明白过来，说道：“难怪！我请胜佛去瑶池看着杨戬大哥，可没多久胜佛便醉醺醺地转了回来，说杨戬大哥使诈，在他去之前，便已溜出了瑶池，又说下界上奏紧迫，要尽快捉回恶鬼才能帮到沉香。下界的那些奏章，全是你们梅山兄弟捣的鬼吧？”老四点头道：“恶鬼建言御前速，有了这封书信的示意，梅山兄弟再不知应对，那就是榆木脑袋了。”话中颇有些自豪，但想到被杨戬出卖的后事，旋即黯然。
众人论议声里，玉帝已催着星官去了。棋不欲再下，只顾点评美酒，连说带饮，片刻后杨戬便伏案沉沉睡去。玉帝只当他不胜酒力，拈须微笑，不疑有他，不久万年陈酿取了回来，他品赏之余，就更顾不得酣醉的司法天神了。
但藉了伏羲水镜之力，众人都清楚看到，杨戬伏案时便已遁出元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瑶池。龙四身子一颤，想起那时的事情，轻声道：“原来他千方百计地离开瑶池，是为了回神殿救我。就是那一日，他耗费法力，助我做好后来还阳的准备。当时我还奇怪，他为何竟是用元神潜回密室的……”

第五章 举酒乱佛心
杨戬这一去，便是近两个时辰，幸好玉帝独斟独饮，自得其乐，竟是没有看穿。但就在这时，哪吒一声惊呼，叫道：“胜佛都到了，杨戬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水镜之中，元神与隐身术俱无所遁形，众人也都看到，隐约的金光一烁，斗战胜佛孙悟空已隐身闯了进来。进了瑶池，猴子一眼看到伏案不起的杨戬，脸上顿时有了些恼怒。他的火眼金睛不逊于杨戬的神目，自然能看出，案边只是无知无觉的身体，这杨小圣的元神，早已不知去向了。
“居然迟了？这回糟糕之极，要尽快和哪吒说上一声，别让俺老孙误了大事。”
就见他抓耳骚腮一阵，转身向外行去，却是银芒一闪，险些和匆匆返回的一人撞了个正着。无巧不巧，正是杨戬为龙四施救之后，悄然潜回瑶池来了。
孙悟空蓦地现出身来，叫道：“好啊，好个玉帝的乖外甥！来来来，俺老孙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再扔给你舅舅好生教导管拘！”口中说话，猱身一拳击出。
杨戬神色间倦意极为明显。身体留在瑶池，宝莲灯无法带回神殿利用，以元神施法救人的后果，便是消耗较之前更为加倍。孙悟空一拳击来，他抬手架住，竟是身形一晃，蹬蹬蹬连退了几步。
暗自切齿，不用说，这猴子是被请来专门看住自己元神的。好在诸事安排已定，不必与他硬拼。打起精神拆了几招，由着这猴子大呼酣战地将自己逼得连连后退。待孙悟空又一拳当胸捶至，他也一掌拍出，借力缩身疾掠，斜出数步，已沉回身体之内。
孙悟空现身缠斗，原想缠住他元神，好在玉帝面前给他个难堪。此时制止不及，自己愣了一会，冷冷一笑，大摇大摆地闯到玉帝御座边，分了半席坐下，拿起酒樽嗅了一口，叫道：“玉帝老哥哥，你如何谢我？”
玉帝不以为忤，只笑道：“你这泼猴，好端端地又来我天廷作甚？怎么，闻了点酒便醉了？方才一个人耍的猴拳儿，还真有点威风八面的味儿啊。”
孙悟空有心要去寻哪吒，告诉他杨戬元神外出之事，但目光到处，见这司法天神伏在案上，似睡非睡，半翻起眼白看着自己，似有些怨恨，又似有些嘲弄，不禁心头火大，指着杨戬向玉帝说道：“你这外甥演的一手好戏，老哥哥，你当他真是醉了？方才，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亲见他才从瑶池外溜了进来！”
玉帝笑道：“他饮了朕秘藏的好酒数十来杯，醉了也不稀罕。元神出窍？你这猴儿说起笑来，也不逊于人呀！”
孙悟空哼了一声，起身绕桌连转数圈，蓦地抬手向杨戬肩上抓落。劲风凌厉，嗖嗖作响，但听得扑地一声，桌面上的玉杯已被波及，崩成百十块碎片。
三圣母失声惊呼，这一抓若落得实了，二哥一条手臂都要被生生废去。杨戬也知这猴子素来妄为，不敢托大，似被惊醒般地一振衣袖，袖下掌力透出，迎着来势布下屏障，只守不攻。遇强力便伺机反击，对方若是试探，则潜散于无形。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孙悟空大笑声里，杨戬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陛下……”司法天神顺势站起身来，佯作惊异地环视四周，施礼道，“小神不胜酒力，失态之至，尚请陛下恕罪！”
孙悟空嘿嘿冷笑，拽了他袍袖，说道：“你方才那一掌可高明得紧，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胜酒力？醉了还能这般地冷静判断，果然不愧是你舅舅的朝中柱石，哈哈，哈哈哈！”
杨戬神色不变，淡淡地道：“那是杨戬职责所在，就算力不能支，也须得清醒应对。否则瑶池盛会在即，若有人再被那百珍八味、佳酿异果所吸引，乱了禅心重蹈覆辙，我这司法天神，就当真愧对陛下娘娘了。”
孙悟空一梗，抓耳挠腮，恨恨不已。当年大闹蟠桃会，他也不是有心为之，无非偷喝了几杯琼浆玉液，酒后失性。自家知道自家事，最恨别人提及，仰天打个哈哈，转身向玉帝道：“老哥哥，你外甥尽职得紧，嘿嘿。只可惜他酒量也是有限，若同样来个酒后乱性，你这个舅舅可就不太好做人了！”
杨戬垂目掩住愠色，除了这猴子，谁敢当着他的面，提起和玉帝的这重关系？玉帝也是有些头疼，这猴子口无遮挡，三年前峨眉山上的那一战犹在眼前，若在天廷再来这么一出，成何体统？当下令人多添付杯盏，说道：“难得胜佛前来，所谓巧请不如巧遇，司法天神私藏的万年陈酿，看来胜佛也可饱一饱口腹了。”
梅山老四拿来凑数的酒，万年虽然未必，但以他兄弟六人嗜酒数千年的口味，珍藏着的自是三界稀见的上品。倾入玉盏之内，色如琥珀，整个瑶池水榭里都暗浮了芳冽之气。芳冽中不失酒味的辛辣，辛辣里别有至醇至美，令人入鼻便有醺醺然之意。
孙悟空咦了一声，伸手抢过玉杯，倒入口中，大声辨味，叫道：“老哥哥，敢情你藏私来着？蟠桃会上拿来款待众仙家的美酒，比起这个可逊色得多了。”玉帝微笑道：“朕方才的话，胜佛没有听清么？那是司法天神的秘藏，与朕可没有多大关系。”孙悟空又饮了一杯，暗地向杨戬睨去，见他神色冷然，静看自己胡闹，不禁一阵烦恼。
孙悟空参佛三百年，早磨去了旧习，今日这般张扬，原是有意为之，好试探出杨戬的反应。此时心中雪亮，这司法天神元神外出之时，必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哪吒千方百计看管住此人的用心，只因自己一步之迟，便尽数失去了效用。
若此时急着离开，倒显得示人以弱了。倒不如再多磨上一会，教他看不清虚实，杨戬思虑深沉，疑神疑鬼之下，说不定能扰乱他心思，扳回些后手。盘算既定，孙悟空索性便落了座，大剌剌地冷笑道：“原来司法天神也讲究口腹之欲，比起我玉帝老哥哥还更胜了一筹？来来来，今日就让老孙来看看你酒品如何，对不对得起这些儿难得的好酒！”
杨戬不语，暗暗皱眉。这猴子本是要离开的了，想必要去与哪吒等人商量对策，偏偏自己不迟不早地回来，迎面撞上。此时留下纠缠无休，无非是怕自暴其短，更兼想扰乱自己。只是，若在瑶池困坐到蟠桃会前，没有自己盯着，沉香做事全无分寸，又如何放心得下？
孙悟空命星官满上酒，冷看着杨戬，说道：“三年前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大家也算是闹了一场误会，这杯酒老孙先干为敬，也算大家冰释前嫌，不知司法天神意下如何？”抬手喝下，倒转了杯口，示意涓滴无存。
杨戬哼了一声，知道猴子在成心找茬，举起杯也是一饮而尽。
他此时已有了计较，虽想以恶鬼作乱之事作藉口，但玉帝毕竟允过哪吒，君无戏言，公然脱身定有难度。这猴子纠缠不休，未必便是件坏事。拼了自己大醉一场，也将猴子灌个六七成的酒意，到时用话激上一激，抵这猴子应对玉帝，大家便都有了极好的台阶可用。
星官又斟上两杯，这回是杨戬先敬的孙悟空。但见两人杯盏起落无休，话不复多说，只顾大口饮下，不一会儿，星官已斟空了八个青瓷壶儿。
孙悟空满脸通红，打着酒呃儿，坐不住了，跳到椅上蹲着，眄着玉帝，连叫：“好酒，好酒！老哥哥啊，今个儿痛快，比俺八百年前，那一顿酒还要痛快上许多！”颠三倒四地说着旧事，突然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一把揪了玉帝龙袍前襟，叫道，“当年……若不是你看不起俺老孙，蟠桃会上抹了俺齐天大圣的姓名，俺岂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托身佛门去换取那半真不假的可怜自由？”
玉帝脸上色变，孙悟空却已松了手，颓然跌坐下去，喃喃地道：“本以为取回了经，就能还我自在，想不到还是不能在花果山逍遥自在啊，生硬硬地被一帮子闷死了的鸟人，劝在峨眉诵那絮絮叨叨的经，参那不知所云的禅！”
众人看他眼光迷离，都知他是真的醉了。酒后吐真言，想不到斗战胜佛平生最耿耿于怀的，还是被逼着遁入佛门之事。沉香默然，想到孙悟空化身唠叨教授法术时的谨小慎微，和险死还生后被生生激起的冲天豪气。胜佛一直怀念不已的无疑是后者，但若不是杨戬，或许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徘徊于古灯青卷之间，连他自己，都无法明了自己的心意。
杨戬神色如常，只是脸色由白转青，渐渐不带一丝血色。玉杯拿在右手，微微有些颤抖，左手则隐在袖里，用力握紧成拳，指甲深剜入掌心，勉力维持着神识的清明。他佯醉时喝了不少，救治龙四又大耗气力，此时胸口烦闷欲呕，五脏六腑都似翻转过来，全凭意志苦苦支撑。
孙悟空发泄一阵，酒意上涌，斜眼看向杨戬，怒道：“当时我做我的齐天大圣，你呆你的灌江口，好端端地发兵拿我做甚？说什么听调不听宣，还不是看中了这劳什子司法天神的宝座？我呸，亏我当年还当你是个人物！”
若在平时，杨戬最多冷笑置之而已，此时头脑混混沌沌，多少有些自控不住，随口便反驳了过去：“我杨戬当然算不得什么人物，只是你西行路上，却不也向我低声下气地求过？是谁声声敬我为显圣大哥，央我相助去除了那九头虫的？”孙悟空依稀记得有过此事，语塞了半晌，大怒叫道：“俺老孙给你点颜色，你就当成开了染坊——求你这无行小辈？发你的春秋大梦！”一拍桌子，劲力到处，喇喇乱响声里，偌大的五彩描金长案已被击得粉碎。
杨戬身形不动，座椅后滑，避开乱溅开来的酒菜尘屑杯碟。玉帝急举袖拦在身前，出其不意之下，龙袍上终不免淋到些珍肴美酿。孙悟空手指玉帝，只笑得乱打跌儿，蓦地大喝一声：“老哥哥，你那外甥只顾自己，不去护你的御驾，要来何用？不如让俺老孙好生教训一顿！”伸手入耳，金箍棒取在手里，向着杨戬便是当头一棒。
呛地一声，三尖两刃枪凌空摄来，枪棒相交，尚不成招式，便齐齐脱手摔落地面。孙悟空一呆之下，只觉步伐轻浮，手腕乏力，整个瑶池都似在旋转不休。那边杨戬也好不了多少，才站起身，足下一个跄踉，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饶是沉香等心事重重，也不禁好笑起来，这两人确是醉了，连行动都开始力不从心了。
玉帝哭笑不得，拦在两人中间，劝道：“罢了，罢了，你两人都喝得高了，休要再闹，休要再闹！”孙悟空哪里肯依，大叫大闹，杨戬酒气冲上来，虽还勉强记得原意，却看这猴子越发不顺眼，一句一句地反驳过去，只气得孙悟空暴跳如雷，高呼着便要酣斗。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仙吏捧了一堆公文匆匆进来，向玉帝施礼呈上，奏道：“陛下，下界各司有本奏来，言道恶鬼在人间作祟，滋意妄为，司法天神这两日又不理公务，新案积压成堆，各司神职无力处置，唯有上达天听，恳请御裁。”
玉帝脸色一变，还未开言，孙悟空跌跌撞撞地过来，伸手便要去抢仙吏怀里的文书。仙吏不敢松手，更不敢对斗战胜佛无礼，只急得满头大汗。孙悟空几下没能拽动，呸了一声，怒道：“不就是恶鬼么……一干饭桶神仙就狼狈成这样……俺老孙若是出手，保证……保证全部手到擒来！”
杨戬靠在椅上，尽力压制住酒气，好不至于吐出失态。神识中最后一分清醒，只惦着这奏文的呈上。此时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脚下一滑，冲出几步，扶在一人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浑没注意到自己手按的竟是玉帝肩膀。另一只手收摄地上三尖两刃枪，吞吐如电，嗖地一声，将仙吏抱着的公文挑落了一地，冷笑道：“肃清恶鬼，平息人间动乱，那……那是我麾下职责所在，何必呈到御前？孙悟空，你不过是个只有匹夫之勇的石猴儿……就更没资格来管——何况，你的能耐，还管不了这般天地间的大事！”
孙悟空怒气上冲，拾起金箍棒便要动手，脚步不稳，赶紧双手竖握柱地，权当成拐杖来用，叫道：“俺老孙会没资格没能耐来管？杨戬，你也太看得起你自个儿了！”
杨戬冷眄着他，一脸的不屑，戏谑着道：“本真君确是瞧你不起……那又如何？敢不敢与我赌上一赌？就赌你我同时捉鬼，而你，必然一败涂地，输得惨不堪言……”
孙悟空暴叫道：“赌……赌就赌……谁不赌谁就是对方的乖孙儿……玉帝老哥哥，你外甥这赌我打定了……可别说我以大欺小……”一个酒呃，俯下身狂吐不止。
玉帝冕旒之上，尚沾着先前长案碎裂时溅来的菜肴，几根翡翠瓜丝从冠上垂下，倒也摇曳生姿，好看之至。他僵在原地，饶是一向喜怒不入于心，也自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酒味一阵阵飘熏过来，他转头向身边看去，杨戬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脸色白中透青，看模样，也极有可能会步上那猴子的后尘。
孙悟空不顾自己吐得狼狈，抢过来，靠近了玉帝，涎着脸叫道：“老哥哥……呃，我说你放句话……和你外甥这赌，你做仲证如何？你外甥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俺这大圣要好好教训一下他杨小圣！”
“够了！”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振袖推开司法天神，玉帝连退了几步，避开凑过来的那张毛茸茸的猴脸。眼前两个醉鬼，真要耍起酒疯来，随时能拆了整个瑶池。打赌……打赌便打赌了吧。能有借口将这两人轰出去，就算两人要赌命他也顾不上了！
“司法天神，斗战胜佛，恶鬼作乱人间，兹事体大，你二人既自动请缨，为朕分忧，朕欣慰之极。就以在蟠桃会为期，与会之时，谁缉回的恶鬼数量为多，便算谁赢了这场赌约！”
玉帝坐镇天廷以来，大约还从未如此语如连珠，一口气就急急地说完了的。尚怕两人再在瑶池纠缠，又大声传谕道：“当值星官天将，立即送胜佛和司法天神离去，公务紧急，休要由着他们在朕这里耽搁得太久！”
耽搁与否，他倒未必在意，在意的是两人怕已醉得找不出离开瑶池的路了。
天将们好说歹说，终于将两位灾星请出了瑶池。至于请出时被掀翻了几张案桌，打烂了几座曲桥栏杆，众天将有多少人鼻青眼肿，多少人大声呻吟，自是谁都没有心情去细数详情了。
云头飘忽不定，忽高忽低，几次都险些将杨戬摔下天去。三圣母和沉香心惊不已，想扶住他，却是无处使力。只能徒劳地看着他半跪在云上，蹙紧眉头，似乎腹中翻腾不止，偏又无力吐出。沉香突然咦了一声，叫道：“走错路了……真君神殿在九重天极西，舅舅走错路了啊！”

第六章 蟾宇卧残醉
其时羲和反驭扶桑，明蟾半挂天宇。但见冰轮如画，银辉四射，只映得天地间清澈如昼，在疏星闪动点缀之下，越发显得清明皎洁，净无纤尘。
杨戬出神地凝望着月色，任那清辉铺洒得一身都是。笑意从唇边逸出，不知不觉之间，云头方向一转，竟是直向广寒宫而去。
月轮渐近，银辉转浓，只照得到处通明，与天光云影相互辉映，在天风中散绮如雪，变幻不定，清奇得无与伦比。
云头一侧，杨戬踉跄着坠跌到冰轮之上。挣了几次未能站起，他茫然四顾，但见四下里寒芒流照，宝雾珠辉，不见广寒宫阙，唯有许多晶莹的冰树亭亭静立，耀眼欲花，似幻似真，令人称奇叫绝。
嫦娥掩口低呼一声，月上景致，她默对了几千年之久，自然再熟悉不过。这一处极为僻远，几乎无人涉足过，唯有玉树生寒，桂香飘忽，蕴育着广寒独有的落寞冷清。
看看玉树……
琼枝影动，缀在那个男子的银铠之上，凛然生寒。冰叶细碎，重重叠叠，茂密如雪，因风而叮叮作响，如泣如咽。杨戬静对着这眩目夺神的空灵奇景，星眸里略带了些失神，折射出无力自拔的凄恻。
众人默不作声，看着司法天神轻轻抚上一株玉树。玉树触手如冰，冷得能冻结这世上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坚强突然都不复存在，就如这玉树银辉，灿烂绚丽的背后，只是死寂和苍白。
“母不以我为子，妹不以我为兄……天地之间，留我到底何用？既不能象一个凡人那样享受天伦之乐，也不能象一个妖魔那样肆意妄为……仙子，我这种人，活着，原本便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而已……”
司法天神略带惆怅的声音，打碎了隐藏在剔透空灵里的如死寂谧，手按在玉树之上，脸色白里泛青，目光游离。酒力阵阵涌将上来，翻腾烦闷的感觉，似乎刹那间便要让他灰飞烟灭，他却没在意这些，多年前那隐晦的碎裂声破茧而出，悄然响在记忆里，让他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玉树碎后，化作清碧水滴，如泪，却不真实，谁会为他这样的人落泪呢？玉树成水，可人心碎裂之后，除了烧灼和虚无，何以竟是一无所有了？
繁枝摇曳，海一般澄澈，绝世的风姿，隐约在香雪海里翩跹地舞着。柳腰纤细，目波如水，近在咫尺，却又似隔了万水千山，朦胧得若有若无。杨戬愣愣地一紧手，手底温润莹滑，细腻无比，就象……就象那一次，月下琴箫合奏，悄然扑将过来的女子，吐气如兰，柔若无骨，羞赧里蕴着无限的情愫。
“那样的一个人，也曾渴望过一些东西……但他早就该知道，迟早会一样样地破灭了去……三妹不会再原谅他，谁也不会……只有责任，很可笑不是么，仙子，一个人存在的理由，竟然仅仅剩下了责任……”
踉跄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倚倒在树上，他微微合了双目，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全是凄怆。玉树温润中透着寒意，可司法天神却不再挣扎，将身心放纵给失控的虚弱与颓靡，第一次，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曾经有过一段日子，曾经有过微弱的希望……真君神殿实在太过阴冷，那个人，他也是人啊，谁会喜欢那样了无希望的寒冷……责任实在太过沉重，抽打得他血肉模糊……那时，他多希望那道美丽的月光，能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啊……那么美的月色，每个夜晚就会洒落在他身上，象一只轻柔的手，抚摸着他的心灵，告诉他，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着他的存在……”
倾诉声越来越低，迷离的眼神，如同堕入幽深黑暗的冷渊之底，在寂静中纵容着自己的沉溺，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心头嘶喊着，灼疼他最后的柔软。
声音是真实的，早已存在的真实，他并不愿多想，偏偏无从逃避：“为了那道月光，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别说是司法天神，即便是三界主宰，他也不屑一顾……可那样很自私不是吗？仙子，你又会嘲笑了是不是……放弃一切，追逐幸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配得起那样的渴望？而且，他也放弃不起啊，仙子……那个害死了父兄，又害苦了唯一妹妹的罪人……”
玉树银辉浮泛，亘古不变，它们有根，碎了就化为泪水，活着，便根扎于大地，大地承载了它们所有的悲喜，永远不会有注定无助的飘泊流离，不会象他，一生梦魇般的挣扎，得到的却是无法结束的孤独。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的，他们却没有在意过，从未在意他舒展不开的眉心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痛楚。
众人默默地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嫦娥含着泪水，痴痴的抱紧四公主，一个念头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出阵就去看看他……陪着他，哪怕，就那样一生一世……如果早一天听见这些话……杨戬……我还会不会，会不会那样对你？”但那时，她会信他吗？她轻轻垂下头，噬心的悔痛，让她无力再看镜里的一切。
但镜里低沉的咏声传出，节奏缓慢古拙，依稀便是一首古乐。嫦娥一颤，遥远的过去，那次月下合奏的琴箫，突然穿越无尽的岁月，恍如就在耳边。她惘然抬头，杨戬手叩玉树，正按节拍轻咏着什么，虽然无琴无箫，听音律却果然是当年合奏的那一曲《素女》。
“愿在衣以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衿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衿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声音虽忽高忽低，有时含糊难辨，原曲的雅致平和竟渐转为凄凉萧索，却没有丝毫兀突之感，直如这首曲子，原本便应该令人心碎难当一般。
节拍愈加繁乱，众人都担起心来，生怕他又将玉树失手击碎。但歌声拍声蓦然而止，杨戬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玉树，茫然的神色，竟似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碎裂声在心中清脆地响起，清标无伦的奇景，都似幻成了那个女子白如玉雪的面颊，慢慢地绽成一个充满嘲讽的冷笑。
司法天神蜷缩的身体为之一僵，挣扎着站起来，惯常的冷漠忽然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就见他点了点头，伸出手，似乎仍想抚摸眼前那张绝美的面孔，终是黯然收回，却是狂笑了一声，笑声里透出难言的寒意。
声犹未竭，整个人已腾云而起，电驰星驭般地冲向远方天际。
月朗星疏，被快速地抛于身后，不多时雾气渐浓，一片氲氤之中，水如白练，发散出幽幽的微光。
云头越飞越低，杨戬身子不住摇晃，终于跌落了下去。但见愁烟漠漠，惨雾霏霏，罡风刺骨，寒气袭人，正是银河岸边。
小玉一个哆嗦，靠近了沉香，银河汇聚的至阴之气，砭得她肌肤生疼，法力虽能够抗御，人却有些吃不消了。她埋怨地看向杨戬，却不由一阵担心，随即有些发怔，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
水面鳞光浮动，月华破开烟霁，隐约留了个倒影悬在河心。杨戬勉强站起身，那轮朦胧的寒月便直映入眼里。身体已支撑不住了，因寒战而微颤着，他却浑然不顾，只盯着河心出神。许久，苦笑一声，喃喃地道：“仙子——仙子——”向月影伸出手去，竟似要揽入怀里一般。
他大醉下平衡早失，这一伸手，更带得脚步虚浮。晃了两晃，终还是稳不住重心，扑通一声扎进了水中。
银河水阴寒无比，身上瞬间如万针齐剌，痛得如同要被活活剜开，但片刻后便完全麻木了去。冰凉的水直灌口鼻之中，无力咳出，却呛入了更多的寒水，连胸腹内都如结了玄冰一般。但奇异的舒畅弥漫着四肢百骸之间，如无数纤柔的手指，轻抚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窒息的感觉慢慢淡了去，眼前模糊的青碧幽光，仿佛在召唤着永恒的安宁。
也好啊，从此忘了一切，没有绝望，没有恐惧，没有猜疑，多象每晚的月色，勾画出最美好沉静的梦想，忘记所有的阴霾与不甘，就这样睡去，放纵深藏的愿望，永远不要醒来……
黑氅如羽翼般在水流中张开，随着他向银河深处坠去，漫长得没有了止境。青幽里的黑色灼进模糊的视线里，象无望的呐喊，杂着难言的苦涩，缓慢侵入心底。
心底一阵悸痛，如被撕裂了抛进无尽的黑暗里，华山下那阴暗潮湿的囚室，褓袱中啼哭的粉嫩婴儿，湖边十六岁少年灿烂的笑脸，断续地从思绪里滑过，交织出缤纷迷离的图画，颤粟着渲成一团杂乱的梦噩。
他是一个罪人啊，怎么忘了，一个罪人，如何轻易地得到真正的安宁？
昏乱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护体法力自然流转周身，银芒从黯淡的水色里炸开，如千万条银色小蛇，自下而上，震碎了河面若有若无的月影。但听得哗地一声，洪波顿时高涌如山，将司法天神托向浪峰高处。浪峰在空中微顿片刻，倏地裂散激射，隆隆大响声里，司法天神已斜冲上岸，倒卧在河畔。
镜里外的众人，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虽明知银河水淹不死神仙，但也须亲眼见到人浮起才放得下心来。杨戬迷糊中分不清身在何处，只当已回到真君神殿，顺手便卸下了铠甲，小玉有些急了，道：“这儿冷死人了，他不成要在这里过夜吧？”
朝服除去，里面的一身白衣被水贴湿在身上，再没有了司法天神的霸气无双，只剩下无尽的萧索落寞。三圣母默然在他身边坐下，见二哥已沉沉睡去，长发湿漉漉的披散肩头，浸透了水的白衣贴在背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银河边寒气极盛，他一身湿衣，更是冻得身子微微颤抖，显出难得一见的单薄与无助。
多久没这么安静地对着二哥了？就算是压入华山之前，她去真君神殿，不是有了委屈，就是为朋友办事，总是来去匆匆。是啊，她有那么多的朋友，从来不会孤独。所以，她竟从未发现，二哥威严肃杀的背后，原来也有着这般难排的寂寞，寂寞得比银河水更加寒冷不堪。
她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回想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象一个压得她喘不过来的梦，却偏偏是无从逃避的真实，幼时艰难的岁月，冰苑修行时重见久别的二哥，她明明要永远记着的那些往事，是从什么时候起，竟慢慢遗忘得涓滴无存了？
可是二哥，如果你没有瞒得那么紧，如果你肯开口说出这一切——我知道你这一路行来的艰难，但连我这个妹妹，你都不愿再多给一点信任，二哥，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幸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二哥，等我回去，你和我，都忘掉给予彼此的伤害与怀疑，好不好？”看着杨戬冻得苍白的侧脸，虽然明知无用，三圣母还是俯低了身子，紧紧抱住他，试图为他送去些温暧。泪水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洒在哥哥的襟前，“一定要等我回去，我知道你还是我的好二哥……我会……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二哥……”
突然有轻缓的古乐声响起，回荡在两个时空中，清冷凄怆，宛如亘古难消的冰雪。三圣母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没有在意到，沉香拥着小玉，惘然的向镜外望去，他已听出来，那正是舅舅在月宫击树低吟出的曲子。
虽然看不到，却能想见嫦娥哼出这古曲时的心情，沉香的眼前，浮现出舅舅方才在玉树中的长歌当哭。那样的一个人，为何当年谁也没有发现，原也是如此的脆弱与多情？连他守望了几千年的女子，都只能在大错铸成之后，才真正明白失去了的到底是些什么……
龙四倚在嫦娥怀里，吃力地抬起手，为她试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是几千年萦绕心怀的守望，一边是月宫形单影孤的清冷，早在密室里的那些日子，她就想着如何让这段感情不再只有痛楚与辛酸。可是现在，面对好姐妹的悲伤，镜里那个人的颓然抑郁，她该怎么去劝，又如何能劝得了？
心在痛，痛得无复以加，龙四不敢开口，只因她知道，一开口，连她自己都再也支持不住——那些小小的心愿，曾有过的喜悦与心动，连她，都整整遗忘了近四年！
时间在静寂中悄然消逝过去，明蟾西坠，随了天鸡高兀的清鸣声，金乌自扶桑喷薄而出。杨戬身子微微一动，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凌乱弃置的铠甲，神色茫然。
扔了一地的神铠，湿漉漉的白衣紧贴在身上，连法冠都被随手抛到了一边。杨戬单手扶地，站起身来，头痛欲裂之下，险些又跌倒在地。不远处幽光闪烁的银河映入眼里，他也只怔怔出神，一时间浑不知身在何处。
半晌，他踉跄着向前冲出，半跪河边，低伏入水中。冰凉的银河之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大咳起来，才似乎有些清醒了，“我怎会在这里？”抬起头来，又怆然苦笑，这里又有什么不好，当年他亲手将织女囚禁之处啊，年年七夕，他都静伫在河边，目睹那对夫妇从分离到冷漠，再到互相残害的全部过程。
再度将头深深埋进河里，似要全身心的感受这绝情之水的严寒冷漠。身体都冻僵了，心就不会再有对温暖的奢望，就让心中所有的渴求，都如那对小儿女所化残星一样，永远埋葬在阴冷的河边吧，不要再带走分毫。
许久才缓缓起身，法力到处，水气蒸化，衣袂干燥如新。铠甲一件件穿戴整齐，束发系冠，披上黑氅，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司法天神的威仪肃穆，又全部回到了杨戬身上。他最后看了牵牛织女星一眼，目光由伤感转为惯常的冷漠阴鸷，再不停留，驾云返回真君神殿。

第七章 宝册名天机
梅山兄弟知他早已从瑶池脱身，候了一夜，却始终不见人回来，半是焦急，半是担心，一大早便聚在一起商量。杨戬踏上殿前云阶时，里面传出来的，正是众兄弟的议论之声。
康老大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些怒气，说道：“老四，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呀！要我说，沉香和三圣母的处置上，二爷就算没有私心，也太过六亲不认。你我明知他有所缺失，却不谏止劝告，还要去设计对付无辜的凡人？”
老四对这大哥素来敬畏，不敢过多分辩，只道：“大哥，一场兄弟，我这不也是担心二爷吗？更何况，我是有那想法，可不还没去抓姓刘的回来当香饵吗？”
老大是难得的好汉子，方正直爽，只是多年兄弟，终还是开始离心离德了啊。杨戬默听了一会，也不知是喜是悲，放重脚步走完最后几层阶石，推门而入。
“二爷！”“二爷！”
梅山兄弟大喜，参见时语气热烈，显出由衷的喜悦。杨戬心中一暖，嘴角掠过微笑，抬手令众人不必多礼，说道：“这几日辛苦各位兄弟了，尤其是老四，你那些文书，呈得委实是及时精采之至！”
老四却看了康老大一眼，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道：“二爷，有件事要先禀报一声。兄弟我自作主张，这些日子里着人盯死了李天王。发现哪吒非但和沉香沆瀣一气，更要利用百花仙子一案嫁祸于您，只是听说出了些岔子，那些花仙们都已被牛魔王杀了。所以只须看紧牛魔王，不给他们同流合污的机会，这场无妄之灾就可以消弥于无形了……”
“嗯？”心中一动，杨戬转身看向老四，问道，“那些花仙子确是被牛魔王杀了？”
老四还未回答，康老大已抗声道：“二爷，众花仙身在仙藉，无辜惨死，您身为司法天神，自当一查到底。但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天王若是想利用此事做文章，只怕您也要自我反省一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些闲话，供人背后闲言了。”
杨戬冷冷地道：“老大，你这话，可透着些古怪了，这差事目下交给了李天王父子，他若追查得出，同殿为臣，我自代他欢喜，若追查不出，职责所在，我也会接手一缉到底，背后闲言云云，当真有些不知所谓了。”
康老大脸上变色，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道：“既然如此，做兄弟的无话可说。等二爷你定好计后，水里去火里来，我自会为你尽一份心力，但是现在，请恕兄弟鲁钝无智，只有先行告退的份了。”不顾老四等人连施眼色，转身便自离去。
杨戬并不去留，老大过于方正，有些事还是少知道的好。又问了老四一些详情，知道众花仙已死之事，确是从李靖军中传出的隐密消息。他凝神细想，与哮天犬回报的消息互一印证，瞧不出其中有什么破绽，放下一重心来。忽又想起，问道：“对付无辜的凡人，老大方才和你们争执了些什么？”
老四不好说，老六插口道：“四哥也是好心，沉香有李靖父子保着，一时动不了，但百花一案，又怕他会不竭余力地鼓动牛魔王。所以想着抓回他的父亲，作饵诱他上钩，最不济也能让知内情的人证少上一个！”
杨戬嗯了一声，看了眼老四，说道：“刘彦昌还阳不久，身体犹弱，先不要动他了，免得出事。毕竟地府被掀，泰半也是因为他被私刑打入十八层地狱。此事可大可小，宣扬开来，终也是一场麻烦。为今之计，还是以逸制劳，抓紧盯住各处动静，再徐图后计。”
他只当百花已死，反不愿多事惊动李靖等人。沉香无人可救，立不了功，一切便不重要，最好能说动牛魔王坦承罪行，到时自己出兵围剿，才能归理成章地逼得老牛反助沉香。百花自有取死之道，就算捅上天廷，大不了将她私助沉香的事当成说辞。王母娘娘容得了他私杀东海四公主，一干小小花仙，也不会放在心上。
镜外的百花有些悻悻不悦，龙四看在眼里，劝道：“百花姐姐，你也莫怪真君了……他后来向我解释过，说知道牛魔王胆小，不敢将你怎么样的……”众人虽见杨戬的神情不象另有安排，但想到多年来对他的误会，生怕这事也别有隐情，都不忍再多说什么。
安排一通人事后，将瑶池与孙悟空的赌约也说了，这件事胜负无关大局，能激着猴子去收拾残局，杨戬反而庆幸落个了清闲，令梅山兄弟只须照应好凡间的安宁，余下事便由着孙悟空去折腾。三十万恶鬼，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正好羁绊住这猴子，免得他有暇帮沉香来给自己添乱。
余下数日里，梅山兄弟分头按计办事，消息源源不断传入真君神殿。杨戬处理困在瑶池时的积压公务之余，便是专心分析各势力的动向意图。沉香的近况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每每令他生气不已，那孩子为情所困倒也罢了，却是在小玉丁香间摇摆不定，丁府与千狐洞两头奔忙。得知孙悟空和小玉有着深仇之后，更只顾着劝慰小玉，连救百花的正事都抛诸了脑后。
这日在房中批着判案文牍，杨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这么个外甥，三妹，你怎么就给我添了这么个好外甥呢！默想到沉香近来的行径，更是一阵烦恼，搁下笔以手抵额，神色疲惫不堪。
他数千年来极少饮酒，大醉后又在银河边过了一夜。纵然是神仙之体，寒气侵蚀之下，直到现在仍然头痛欲裂。拿起文牍勉强再看几行字，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床榻，似是想着休憩片刻。
靠在榻上，按了按额角，双目方闭又睁，总觉得还忘了些什么。刘彦昌！杨戬一下想起，沉香大闹地府，抢回魂魄还阳，但刘彦昌只是凡人，这般活过来不过权宜之计，待到身体生机真正断绝时，魂魄不能依附，沉香就算彻底毁了地府也没有用处。
眼下情形瞬息万变，沉香的法力，自保是绰绰有余，万一刘彦昌被挟去作饵呢？老四能想得出，别人也不会想不到。这书生是个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偏还得尽量护住他周全。
再深一层思忖下去，刘彦昌现已年近四十，三妹就算立刻出来，也不过厮守个三四十年光景。除非刘彦昌能在这段时间内修成不死之身，可他有这个资质么？罢了，三妹，地府之刑，已证明我法术有效，日后刘彦昌必能替我照顾于你，不会变心。我既误了你近二十年夫妻之乐，便还你个天长地久罢！
众人只见他先是神色疲惫，靠在榻上休息，猛然间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什么要紧之事，蹙紧眉头。沉吟半晌，脸色变幻不定，一忽儿有怜惜之情，一忽儿又有鄙夷之色，恢复平静时起身出门，挺直的背影再看不出半点先前的倦意。
“二哥，你要去哪？”三圣母刚想着去抚平哥哥展不开的双眉，又见他有所行动，被带着一同离开。她一直在华山下，对事情过程最不熟悉，只能问众人。众人哪猜得出杨戬心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
杨戬离了神殿，径向东行，不一会儿云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但见海水清碧，烟波浩淼，壮阔中带了几分清旷，又行了一阵，潮音蓦然大起，如同无数铜锣大鼓相协奏响，却是只觉其奇不觉其噪，有如高士清啸高歌，惊世骇俗中透出高爽清逸之意，令人杂念全消，直欲手舞足蹈，欢愉无限。
前方不远处三两孤峰突起，云霞闪烁，祥瑞万端，杨戬稍一凝望，落下云头，拈动隐身诀悄然潜入。众人看去，这岛并不算大，却是布置得匠心独具，清雅绝伦，异卉仙草迎风摇曳，仙泉悬瀑叮咚轻盈，色如白乳般地点缀其间。这倒也罢了，更有一座庞大宫殿占了岛上三分之一的空地，白玉为柱，水晶构墙，与碧海青天交相辉映，庄穆雄奇到了极点。
“这是福禄星君的居所，他来这里做什么？”
百花为刘彦昌讨寿时来过一趟，印象实在过于深刻，虽生着闷气儿，却也不禁好奇地叫出声来。众人一惊，隐约想到什么，但看一眼缩在角落的刘彦昌，却是谁也不敢相信。
就见杨戬隐着身形，缓步入内，不曾惊动半个人。穿过正殿，花苑里设了瓜果小宴，福禄星君与仙友正下棋赌酒乐呵着，时而苦思冥想，时而谈笑风声。杨戬停步观察棋局，刚刚开局，想必有一阵好下，福禄星君暂时怕是脱不了身，正好方便行事。
福禄星君住处他并不熟悉，但天机宝册既是总统三界福禄功德的法宝，放置之处必有祥光瑞气，在他的神目下自然无所遁形。便这般寻过十数间殿舍，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一个暗格，祥彩流转不定，大异平常，当下默运法力，暗格缓缓中分，五彩霞光破空冲起。他早有准备，神目里银芒倾出，生生将那霞光又逼了回去。
暗格里一封金色书卷恍如活物，跳跃挣扎无休，但终是敌不过杨戬的法力，霞光复敛回卷页内，慢慢静止下来。
神识潜出细察，书房想是岛上重地，附近守卫森严，仙吏闲人都不敢任意闯入，当下拈动法诀，小心地布下结界，好让书房里的动静不至外逸，那天机册毕竟也是法器的一种，没有福禄星君的咒法相助，纵然他法力通玄，也必然要大费一番功夫。
天机册在暗格里明灭不定，时而逸出一两缕霞光试探，时而收敛起来，黯淡得似是要褪色化成无知木石。有时更是颤摇着书页轻跳几下，一付生着闷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杨戬看得好笑，伸手取出，天机册在他手里扭动不止，卷身里扣外合，蹭着他的手腕，竟是开始撒起娇来。
“果然是他做的！”看到杨戬开始默送法力，控制住天机册异动，一页页地查找着姓名，百花仙子再无怀疑，“可他不是恨死刘彦昌了么？”
见了此时此景，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刘彦昌千年的功德，都道来得蹊跷，却原来尽数得自杨戬！三圣母已跌坐于地，语不成声：“二哥恨他，可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这有眼无珠的好妹妹……”
“杨戬大哥，你难道不明白，你走的路有多危险？”哪吒一步步后退，直到贴在石壁上，退无可退，“你的功德，可以护你逢凶化吉，转运消灾。你怎么能，怎么能全让给那个混蛋！”
沉香是彻底地呆了。如果说之前，虽被舅舅感动，但毕竟父子连心，父亲无辜惨死，还在地狱受苦三年，无论有什么理由，舅舅做的都太过份了，足以构成自己与他为敌的原因。可是如今……如今……想到将要发生的一切，寒意从心底生起，如今，该如何去原谅自己！
众人或惊或忧或心神不安时，杨戬已在天机册中寻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担心，不知自己的功德能否让一个凡人长生不死。大约计算一下，唇上便带了笑，原来他竟也积累了不少，想来是在灌江口处理公务时攒下来的，他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想今日到底派上了用场。嫦娥一阵心神摇曳：“杨戬，为什么我从未发现，你的笑容是如此动人，温暖而柔和。你自己呢，怕是也不知道，否则又怎会总是眉心不展。可是你的笑容，竟是为了那个你恨之入骨的人而绽。杨戬，值得么，你值得么？”
又找到刘彦昌的姓名，他懒得去算这书生的情形，一个凡人纵然一生与人为善，也最多图个好来世罢了。当下松开手，神目中又射出银芒，将天机册定在半空，天机册挣扎了一阵，想是知道他并无恶意，渐渐驯服了下来，温顺地由着他翻到需要的页数上。
金色的轻烟从书页里笔直上升，凝成一颗圆陀陀的命珠物件。那命珠虽呈金色，却又光彩晶莹，净无纤尘，随金烟的注入渐渐扩大，灵动幻化无休。也不知过了多久，珠身一震，蓦地里寒芒流照，飞行若电，在空中结出夺神眩目的异相来，待到静止之时，命珠已化成杨戬的姓名生辰，庄严清贵，金辉四射，大放光明，只照得书房里有如烈日当空，不可直视。
知道有结界护着，再大的光亮动静也传不出去，杨戬只顾再次翻动天机册，停在刘彦昌的页数上。这书生的命珠凝结自是简单无比，微光中一颗小小白珠散开，名字生辰虽也高悬空中，却是黯淡无光，隐隐尚笼罩了一层黑气。
刘彦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长达三年，感染了地府的戾气，虽然沉香抢回了魂魄还阳，但戾气对天机册中的命珠已有了相当大的影响。杨戬不禁摇了摇头，暗恼自己昔日的失控。幸好想到转功德给这书生续命长生，否则再有段时日，福德耗尽的身体就会真正生机全无，却让自己如何还给三妹一个完整的丈夫来？
但功德是各人所积，难以随意转让的。杨戬又不知操纵的口诀，为今之计，只有用元神强行发动天机册，靠着大耗自身元气来维持转让时的运作。但见法力源源不断地倾注入册中，天机册一阵震颤，似欲抗拒，流霞散绮不定，再次与他神目中的银芒对峙起来。
汗水从杨戬额上渗出，一声低叱，反手一指击在自己额上，神目中顿时光华大盛，将流霞寸寸压缩回书页之内。几乎与此同时，两行鲜血从他眼角滑下，按在额上的手指不住颤抖。又过了片刻，流霞尽数消去，银辉从书页里向上升去，生出偌大无匹的吸力。高悬的金色名姓扭曲变幻，被银辉强引出一道金光，注入册中，又折射到刘彦昌的名姓之上。
金光如水，喷泉般浸透了刘彦昌的名姓，黑气慢慢散去，笔划也生动了起来，先是微光闪烁，渐被镀上金色光芒，居然也庄严得不可逼视起来。众人知道，杨戬正将自己名下功德尽数转给刘彦昌，都缄默无言，只看着杨戬脸色越来越白，命珠所化的名姓生辰也随之失色，金光剥离之后，黑黝黝地模糊难辨。
神目剌痛至极，法力犹自从指上强行灌入，合力控制着天机册的转让过程。他只恐刘彦昌难以长生，直至自己名下功德已涓滴无存，才停了下来，将两人名姓变回命珠，先后收回相应的卷页之内。只是此时刘彦昌的命珠庄穆高贵到了极点，自己的却似要随时消散了一般。
杨戬并不在意，多年来在司法天神职上确做了不少伤天害事之事，功德失去后果报自现，原本便在意料之中。但刚刚收回控制天机册的法力，难言的疲惫陡然袭来，眼前一黑，险险便晕了过去。众人就见他连接住天机册都来不及了，任它啪一声掉在地上，就地坐下运功调息，半晌才缓过劲来。
天机册在房中飞舞不定，似要寻隙飞出，幸好有结界困着，只得无可奈何地四处盘旋着。杨戬收功起身，勉强提起法力将它摄下藏回暗格，却再没了先前的轻而易举。盖起暗格时身子一晃，急扶住墙壁才不曾摔倒。
他脸色极差，又站了许久，才有余力收起结界，拖着步子向外走去。龙八想起后来积雷山一役，恍然道：“难怪那次那么容易打败他。我还奇怪，就算合我们众人之力，也不见得能将他伤到无还手之力——原来他是耗力过甚，未及恢复。”康老大神色间也微有怒气，杨戬法力全失受山神欺辱那一幕他是亲见了的。虽然仍是不能原谅杨戬为了妹妹而将自己兄弟抛弃，但毕竟对他已大有改观。想到他为了刘彦昌将自己弄至那个境地，也是愤懑不平。

第八章 拎袍怒断义
在岛上又走了一阵，杨戬勉强驾起云头离开，一边走，一边慢慢调息。他心神恍惚之下，原想着回神殿，行了半晌，却是一座苍郁高山横在眼前，竟来到了华山之巅。
犹豫着降在半山，往下不远，就是囚了三圣母的洞穴入口。他已很久没去看过妹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每一次面对，都只有无休止的伤害，虽然心甘情愿，虽然知道，那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但却不代表，心不会痛。
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唯一的妹妹逼上了死路啊，她是该恨着自己的不是吗，杨戬，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心痛呢？
摇了摇头，似想忘却这些杂乱的念头。他自知方才强转功德，已经元气大伤，若再放任着这般胡思乱想下去，两年前的那场大病，只怕又要重演一次。
就在他欲驾云离开时，山下传来沉香的大叫：“小玉，小玉！”两条人影一奔一逃，已匆匆向这边过来。
杨戬微微一愣，沉香？怎么也来了华山？向旁退了几步，隐在一丛花树之后。
这个时候，好象沉香带着刘彦昌来见过自己，暗中跟来的小玉，才因此知道了父母之死与自己有关。三圣母想了起来，转头看向小玉，小玉想着那时的情形，默默点了点头。
沉香已追了上来：“小玉，小玉！”小玉横剑不准他靠近，颤声道：“别过来，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沉香青着脸叫道：“我不是……不是！”小玉哭道：“你是……为什么会是三圣母，她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我还在这里服侍了她三年，可她居然是我的仇人！”
沉香急道：“可这不是我娘的错！”小玉惨笑摇头，说道：“那有区别吗？现实就是现实，是三圣母和孙悟空杀了我的爹娘！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我绝对不会放弃报仇——”
杨戬皱眉听着，三妹当年用宝莲灯助孙悟空除妖，虽不算错，但终是有些过了。小狐狸心机单纯，爱恨强烈，沉香的情路，怕是要波折重重。想到沉香在两个女孩子间的摇摆不定，他不禁一阵恼怒，胸口一闷，急伸手紧紧按住，好容易才压下翻腾的内息。
三圣母担心地看着二哥，又看向一边的小玉。小玉虽强笑着，却明显地有些黯然。当年，二哥一再要自己不能滥用宝莲灯的，若听了他的话，漫天神佛，能帮得了孙悟空的不计其数，何必要自己强自出头？还有当年的九灵洞……
她歉然低头，不敢细想九灵洞尸横遍地的情形。但或许该谢谢那个复仇的妖怪——如果没有灭神阵，没有伏羲水镜的话，她还会怨恨多久？怨恨着那个可以为她舍去一切的二哥……
小玉哭泣着离开，沉香仰天大叫一声，神情痛苦之极。刘彦昌也从山下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半晌，只道：“沉香，你娘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沉香颓然蹲在地上，喃喃地只道：“可我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你知道的，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那该有多难吗？”
“也许她本来就不属于你。”刘彦昌含糊地道，心思却不在小玉身上，话头一转，“沉香，我一直在想，我当初给你和丁香定下婚事，会不会影响你们一生，但现在看来，你们避无可避。”
杨戬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不愿看到这书生。刘彦昌的行踪也有天兵暗中盯着的，他知道这书生近来都留在丁府之中，好吃好住，日子过得颇为舒坦，自然想竭力说服儿子答应，好结上那么一个有财有势的大好亲家。
刘彦昌又劝了几句，句句不离和丁香成亲，末了，连沉香敷衍丁香时的话都搬将出来。龙八在镜外忍不住声声冷笑，沉香红着脸低下头去，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暗怨父亲说话全无分寸。但又想到后事，倒吸了一口凉气：“舅舅这时竟也在华山，等会儿，自己去千狐洞时，万一他跟了过去……”想到自己那时的作为，很可能全要落入众人眼中，脸上更是红得发燥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刘彦昌说了半天，就见沉香越发不耐烦起来，起身扔下一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驾云便冲上天离开。杨戬扫了刘彦昌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似在恼他连劝儿子都不会劝，随即也驾起云头，暗暗随在沉香的后面。
他力有不继，不一会便落得远了。但已看出这外甥是往万窟山方向而去，也不急着追赶，在后缀着，慢慢调理内息。
三圣母只知后来因自己之事与小玉分手，和丁香成亲，中间种种波折一概不清楚，因此不免有点担心地问道：“沉香，你和小玉……”哪吒在外冷哼一声：“放心好了，他和小玉可没什么。真是刘彦昌教出的宝贝！”三圣母不解地看着沉香，沉香低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没想到当时杨戬也在场，更没想到会让母亲看到那一幕。小玉想替他解围，嗫嚅道：“娘，不怪沉香，是我逼他的……”三圣母更加不明白。
这时杨戬已落地，隐形走向千狐洞附近的树林。洞前传来争论声。三圣母侧耳听了，有沉香的声音，有小玉的，还有哪吒和八太子，他们在吵什么？杨戬慢慢走近，沉香一步也不想迈，无奈身不由己，被金锁带着接近，终于看到了自己。
哪吒急急地说着话：“沉香，我知道你遇到了点麻烦，你必须先跟我解决百花仙子的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好吗？”见他不动，伸手便要去拉他，道，“走吧。”
沉香却挣了开来：“哪吒大哥，我帮不了你了。”
哪吒一愣，怒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再给我说一遍！”
沉香皱眉道：“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转身便要回洞里，龙八一气之下，拉了他便走：“你给我过来！”沉香不悦地问：“你干什么？”龙八道：“过来啊！”沉香反问：“干什么？”被龙八强拉到龙四公主当日身死的地方。
龙八怒道：“还记得这儿吗？就是在这，我姐姐为你而死，你必须给我个交待！”
沉香道：“对不起。”龙八道：“对不起就完了？”
哪吒也跟了过来，说道：“百花仙子也是为了你才失踪的，至今生死未卜。沉香，做人可不能无情无义啊！”
沉香却只淡淡地应道：“我只怕又要忘恩负义一次了。救出百花姨母，天廷就有可能赦免我娘，那就是说，我还是没有放弃。”
三圣母越听越是心酸，转眼见到沉香手足无处放的窘态，强笑道：“沉香，只要你幸福，娘就很高兴了。”话虽如此说，但人人看得出她神色有异，显然伤心无比。她虽然自己愿意为了儿子而死，但这和沉香主动放弃救母决不是一回事儿。想到自己已失去了丈夫，儿子竟也如丈夫一般想过背叛，而唯一全心爱她的哥哥，却又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一时眼泪在眶中打转，再难遏抑。
就听哪吒嫦娥的惊呼传来，三圣母侧身装作揉眼，抹去了泪，这才看清楚，二哥苍白的脸上已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耳边沉香的话语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我沉香欠你们俩的实在太多，不管今后如何，今天就一并来个了断！不论胜负如何，我沉香从此之后跟三界再无半点关系！动手吧！”
三人动起手来，沉香竟差点伤了哪吒，龙八一脸悲痛，持斧割袍断义。嫦娥暗暗呸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看了眼刘彦昌，心中骂道：“果然是一样的凉薄！”
龙八割断的下摆衣袍在空中飞舞落地，杨戬已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只盯着那截衣摆出神，扶在树上的手生生抓下一块树皮。他调理过的内息一阵翻涌，也没想到去压制，只是翻来覆去想着三妹，想着沉香那一番话，只气得两眼发黑。喉中一甜，人半跪下去，血吐在地上，只溅得衰草点点殷红，如霜遍染，凄艳之极。
三圣母再顾不上看儿子的表现了，抱住杨戬的臂膀想扶住他，却只能看着他晃了几晃，终是晕倒在地。幸而这时哪吒和八太子已走，沉香小玉也回了洞中，否则他只怕还有危险。哪吒重见此事，又见杨戬气得吐血，过去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恨恨地骂道：“好，好，好你个沉香！难怪杨戬大哥要以名声和性命为代价逼着你上进，都这样了你还能说得出放弃，我真替他不值！他刚替你爹那个老混蛋转功德延命，就被你这小混蛋气得吐血，我杨戬大哥就是被你们父子俩硬生生逼到这一步的！”
沉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小玉紧紧拉着他手，给他一点安慰。百花仙子张张口想为他说两句话，想想他的表现，终是无话可说。
杨戬不醒，他们也离不开，三圣母不让自己去想那么多，只是跪坐在杨戬身边默默等待。天色渐黑，杨戬身子略动，似要苏醒，又过了阵子，才挣扎着坐起身子，调息理气。睁开眼，杨戬一拳击在地上，低低骂了声：“刘彦昌！”看他神情，若是刘彦昌在场，只怕马上便要迁怒于这书生。哪吒见沉香还在低头发呆，越想越气，轻声嘟嚷：“杨戬大哥还是这般护短的脾气，只怪刘彦昌，却不肯骂他宝贝外甥一句。”
回到神殿密室，四公主惊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杨戬疲惫地摆摆手，一下坐在榻上，低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最近有些累，累了……”四公主不敢再问，她看杨戬神色非比寻常，不仅像是受了伤，更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颓然与倦怠。她不知何事，也不敢乱说话引起他心事，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一说他最关心的话题，笑问：“沉香最近怎么样了，法力是不是进步了？”
杨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即冷笑道：“大有进步，八太子和哪吒联手都敌不过他了！”四公主觉得语气不对，更不敢乱接口，静了好一阵才用欢快的语气道：“有进步就好，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担心，都说外甥像舅，沉香是你外甥，能差到哪去？”杨戬无力地苦笑，沉香听镜外哪吒一声声冷哼，只想找条地缝钻下去才好。
“像我？不，他一点也不像我，我也不要他像我。但我更没想到他会那么像……”杨戬顿住，不想再说，起身道：“四公主放心，杨戬并无大碍。我还要出去看看，你安心修炼吧。”
离开密室回房，杨戬的步伐明显有些踉跄不稳。他原就伤了元气，又被沉香一气之下岔了内息，不调理一阵怕是难以应付以后的事。但想到自己付出一切心力栽培的外甥，到了这时竟还会选择放弃，气苦之下哪能安下心来静养？众人就见他才合上双目便又睁开，叹道：“我不甘心，沉香，我不甘心——”捂胸不住闷咳，比刚吐血时的情形只有更坏。

第九章 变故怅忽生
好在峰回路转，哮天犬来报，沉香对哪吒到底有几分愧疚，便变作了红孩儿的模样找到芭蕉洞，想寻隙救回百花，好暗助哪吒一把。但在洞中，铁扇公主对儿子的关心，到底是令他想起了母亲，决心暂且放下情爱，重新振作起来。
杨戬心神为之一松，追问确定后，才微笑着令哮天犬退下。所岔内息仍紊乱不堪，但舒展的眉头，却显示出他完全不在乎自身的伤势。三圣母这几天来一直如坐针毡，担心着哥哥，又怕自己的担心会让儿子更加难堪。此时望着二哥欣慰的神情，心头一痛：幸亏沉香没错的不可收拾，不然二哥却会怎么样？
牛魔王，已杀了那个多嘴又多事的女人，再无后顾之忧，总算一番苦心没有白费。打发走哮天犬，杨戬闭目独自盘算着，那孩子虽然迷途知返，但总不分轻重，有机会须再逼一逼他才好。事情到此时非进即退，这个冷酷无情的舅舅，自己终究还是要认真地扮演到底。
没过多久，哮天犬一脸惶恐的又回来，嚅嚅地禀道：“主人，我……我刚闯祸了，失手……失手咬死了丁香……”
杨戬一惊：“谁让你去找丁香的？”哮天犬对咬死丁香也有些内疚，呐呐地说：“主人，是四哥说百花仙子的事会牵累你，让我去把丁香抓来换小玉。要胁沉香之余，还能熬些灯油。我也没想要咬死她……”声音越说越低。
杨戬还未说话，殿外人未至声先来，康老大怒气冲冲的问罪来了。
“二爷，以前抓刘彦昌的事就算过去了，难道你就不怕再被人告发，重蹈覆辙！”
杨戬按下性子，让哮天犬站到一边，呆会再找他算帐，皱眉道：“老大，你在说什么？”
康老大怒道：“二爷，你还要瞒我不成？哮天犬咬死了丁香姑娘，她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你无论如何也不该伤她。”
杨戬越发烦躁，瞪了眼哮天犬，心里埋怨其余几个梅山兄弟自作主张，但又不好多说，掉转脸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按王母娘娘旨意办事罢了，丁香既然阻碍天条执行，就有该死之罪。这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哪吒在外面不断摇头，杨戬大哥，你就是太骄傲了，从来不屑于向人解释。
康老大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掉过头就走，临走还甩下一句：“不错，王母娘娘的旨意，二爷都已将三圣母关在了华山，更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凡人。兄弟无话可说！”
哪吒不满地念叨了几句，康老大一直没说话，他此时心绪乱糟糟的，见几个兄弟都在看他，显然是想向他讨主意，以后要怎么办。他低头想了半日，仍是无法接受他对自己兄弟的出卖，心生感慨，出言道：“他若告诉我们，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帮他完成，多年兄弟，他竟如此瞒着，可拿我们当自己人看待了？”这也正是其他兄弟倍觉委屈不平的地方，其他人设身处地，也觉得他们确是情何以堪，无法接受。
殿中，康老大一走，杨戬立时沉下了脸，唤过哮天犬教训：“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换了主人！”哮天犬原本就瑟缩着蹲在他脚边，被这一句话吓得不浅，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情急地仰头看着他。杨戬没有心软，冷冰冰地道：“你去做的事，我居然不知道，越来越胆大了。你究竟是听谁的命令！”哮天犬这时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主人，四哥说不能看您坐以待毙，所以……”
“放肆！”杨戬一声厉喝，“他们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如果有可能，我不想有任何不需要的人死，你再如此不听命行事，还是趁早离开的好，免得坏了我大事！”
哮天犬是真的吓坏了，这次主人要赶他走，怕是真的不会让他回来了，也顾不得别的，死死抱住他的腿，赖在地上：“主人，哮天犬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走，我去想办法救丁香……”
杨戬腿上用力，没甩开他，脾气也发过了，放缓了声音：“起来吧，别赖着了，继续去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不许自行其事。”哮天犬如蒙大赦，一溜烟的去了。
后来的事，众人或多或少总参与其中。从天廷与牛魔王对质，再到凡间第一次被众人围攻，杨戬确实出色地扮演好了他的角色。即使众人已知根底，仍是一阵目眩。那强辞夺理拒不认罪的强横，那在众人包围中凶狠而不甘的眼神，这种种，都只不过是他掩饰真心的伪装啊。
天廷对质时，杨戬才知道上了老牛的恶当，百花根本没有被杀。暗惊之下，一边否认一边暗想对策，孙悟空见杨戬否认主谋囚禁百花，将责任全推给牛魔王，便又将玉树之事提了出来，冷笑着向嫦娥开了口：“嫦娥仙子，二郎神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百花仙子可曾知道？”猴子虽不通男女情爱，但早猜到杨戬在此事上心结难解，成心要扰乱他心思。
镜外的嫦娥低着头，心中难受。孙悟空事先和她通过气，须用玉树之事扣住杨戬，有了动机，杨戬狡辩起来便是不易。那时的自己，担心着朋友，恨着司法天神的无情，所以顺理成章，不假思索地答出两个字来：“知道。”
杨戬微震，孙悟空的第二个问题又抛了出来：“是谁告诉她的？”自己清脆地回答：“是我告诉她的！”猴子得意大笑起来，“嫦娥啊嫦娥，原来是你把百花仙子给害了呀！”自己故意的失色，吐吐吞吞，却用眼角斜瞥了杨戬一眼，带着冷嘲，更带了几分快意。
只是，为什么当这一切重新面对时，在杨戬神色间看到的黯然，竟会如此猛烈地炙痛了自己的心？
嫦娥的泪，又落将下来。泪眼模糊中，孙悟空趁势直斥杨戬以卑鄙手段骗取宝莲灯口诀，又好整以暇地等着杨戬否认，扣死了若用宝莲灯就是欺君之罪的话头。嫦娥知道，重提玉树，当众亲口承认是自己将玉树之事宣扬出去，已达到了孙悟空想要的效果。如非心神大乱，杨戬，会留下这么些明显的破绽，让留着自保的宝莲灯，成了欺君之罪的最好证明？
王母回护杨戬，退朝后私下追问，杨戬唯有用百花以玉树要挟为由塞搪。却被王母一通责怪，认为可以正大光明处置百花仙子，结果闹到此种地步，当真是咎由自取。司法天神的唯唯诺诺，卑躬屈膝，令众人都为之默然。杨戬素来高傲自负，为何以前谁也不曾想过，这一切对他自己而言，岂不是更加的难以忍受？
第二日的再度对质，最终演变成一场大战。沉香看着自己抡斧抢攻，听着孙悟空在一边的讽刺，“杨戬，看你怎么混的，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帮着外人打你。”悄悄低下头去。他记得清楚，那一战，若不是舅舅冒险使出宝莲灯，很可能就会被自己纠合众人之力重伤了去。末了，终还是被服仙丹复生了的丁香，出奇不意地一拳击走。
带着伤痕和疲倦回到神殿独处后，一切伪装才会卸下，这时的杨戬，只不过是个寂寞而脆弱的伤心人。牛魔王的对质，百花的未死，彻底打乱他了预筹的设局，后面该如何补救？顾不得元气未复，殚尽心力思忖着应对之策。百花仙子那次虽没吃多大苦头，却是有生以来没受过的惊吓，至今耿耿于怀。见杨戬还在盘算此事，不禁酸溜溜地说：“三妹妹，杨戬待你倒好，却将我们看得也太轻了。”她这话顺口带上了梅山兄弟。
密室中，四公主照例问到外面的情况，杨戬满腹的心事，有人能听，正好宣泄，再加上四公主魂魄只能暂时存于定魂鼎中，因此也不必瞒她，便将殿上事说了。四公主沉默一会，期期艾艾地问：“你，是真的想杀死百花姐姐？”杨戬想起她们是好姐妹，不愿惹场口舌纷争，反正事已至此，也杀不了百花，只说道：“百花仙子是天下群芳首领，牛魔王不敢杀她。”
忽想起凌霄殿上，嫦娥分明是与猴子事先约定好了，成心用玉树来扰乱他心神。暗叹一声，更深一层想到，难怪嫦娥一直以来对百花失踪之事毫无反应，牛魔王教他上的这个恶当，想来也和这月宫仙子脱不了干系。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竭力补救了。
四公主不明白他如潮的心事，犹在追问：“那你为何给自己找这个麻烦？”杨戬理了理思路，将如今的打算告诉了她：“沉香毕竟势单力薄，我将事情全推在牛魔王身上，逼反了他，必将成为沉香一大助力。更何况……”沉吟一会，方才对质时，他乍惊之下心神不宁，此时思考对策，反觉得只要利用得当，小心应对，因祸得福也未可知。因此心情渐渐好转，笑道：“更何况牛魔王之子红孩儿也不简单，如今又拜在观音座下，如果沉香运气好，能请动观音出面也未可知。”
三圣母舒了口气，向百花道：“百花姐姐，你别再怪我二哥，他总是把一切都算好了才行事，不会伤了你的。”沉香却觉得不对，杨戬先前的神情，分明是不知牛魔王仍未动手，而且他也看得出，舅舅是真的很讨厌这个挑唆他妹妹的女人，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放在心里。何必让他们再去责怪舅舅，百花自有取死之道，怪不得别人。

第十章 冰境袂飘紫
但这样清闲的时候并不多，杨戬总是很忙碌。刚应付走孙悟空变化潜入的骚扰，瑶池却又来人，让他去见王母。小玉当时也冒险潜进了瑶池，知道王母是要给他虚迷幻境。将此事告诉众人后，她又迟疑地说：“嫦娥姨母，他在虚迷幻境里，看到的是你。”
嫦娥不作声，低头抚着玉兔，百感交集。百花却皱起了眉：“不对，他真正的秘密是改天条，怎么会……”一言惊醒，众人也有点奇怪，静下心看杨戬与王母对话。
王母手抚虚迷幻境，淡淡地说道：“司法天神，其实这法宝说穿了一文不值，只要没有欲望，幻境就无可奈何。可惜的是，偏偏每个人都有欲望——由于每个人身处的环境，身负的责任，做人的原则等诸多因素错纵复杂，制约着他的欲望，而幻境，却给了他尽情放纵的机会——在对欲望的选择和放弃之间，其实蕴藏着很大的玄机。有的时候，选择意味着失去，而放弃却意味着拥有。”
她扬手将幻境悬半空，向轴上的一个小小风铃一指，又道，“这个风铃可以折射出你的心智，你的心智受到影响，风铃就会响，你的内心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风铃就会纠缠到一起，在你的心智彻底改变的时候，风铃就会断裂。当最后一根丝线断裂的时候，也就是你的魂魄灰飞烟灭之时。司法天神，进去试试如何，这也算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杨戬顿时明白，原来王母要试验他的忠心，面上装出惶恐之色，道：“我——小神——”心念电转，知道今天这一关无论如何也推不过去，所谓欲望，不过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自己想要的，救出母亲、一家人团聚、修改天条这些，万万不能让王母知道，而唯一已经暴露人前的欲望，就是——
只听王母叱道：“去！”挥袖将他推向幻境之内，杨戬身形急旋，向图中飞落，便在这将堕未落的瞬间，当机立断，硬生生聚集法力冲撞向自己心脉。
心脉是人身最为脆弱敏感之处，神仙也不例外，杨戬此举，便如以百斤大锤片刻不住地锤向自己胸口，借助重击之力控制意识思想，镜外众人自是不知，见他仓皇坠入王母的关卡，齐齐惊呼。
杨戬被推入幻境，一个踉跄，堪堪站稳身子，回首望去，但见置身月宫之畔，清光流离，玉树瑰丽如昨，依稀数日前酒后所见，只不过当时是沉醉率性，而今却是极度清醒中面临着生平最艰难的考验，能不能获取王母信任，在此一举。
心口一阵剧痛，死死压抑着心脉波动，视野里幻出那个魂萦梦牵的曼妙身影，广寒仙子依然是紫袂凌霜，秀容欺雪，却娉婷偎依在一个玄氅修长身躯的男子臂弯之间。
杨戬心头一震，那人将嫦娥搂紧，侧过了脸，冲他诡秘一笑，杨戬如遭电噬，对方剑眉斜挑、星目带魅，不是自己却又是谁？
风铃串陡然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如水激寒冰，众人吓了一跳，霍然明白，这铃声昭示着杨戬内心的激荡冲动。沉香咬紧了牙关，他见识过这幻境的神妙之处，境随心生，思此见此，念彼顾彼，一切私念都无所遁形，舅舅如何能不被所制？
境中果然改易了景象，那个“杨戬”蓦地里消失不见，嫦娥恍若未觉，徐徐回身，对他嫣然一笑，纤手轻招，目光似怨如诉。
杨戬垂下的双拳倏地握紧，深吸一口气，死死压抑着心脉波动，迈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几番挣扎，深邃如潭的黑瞳终于凝向了那双清灵如梦的美眸，风铃颤抖不休，丁冬丁冬好听之极，众人听在耳里却如奏哀乐，王母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满杨戬见到嫦娥的慌乱之态。
四目相对，却听嫦娥幽幽问道：“杨戬，你喜欢我吗？”杨戬略一迟疑，缓缓点了点头，神色虽然凝重，却决无反悔。镜外嫦娥全身剧震，她第一次听到杨戬亲口的当面表白，却是在这么个诡异迷离的环境下，一时不觉痴了。
幻境中嫦娥柔声道：“只要你放弃正在做的事情，就能得到我。”
杨戬怔了一怔，道，“天廷还需要秩序，杨戬作为司法天神，不能看着天廷大乱。维护天廷秩序是我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我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嫦娥嗔道：“天廷、秩序，比我还重要吗？”杨戬沉默不答，众人只听清脆悦耳的风铃声时疾时缓，丁玲、丁玲铃的荡人心魄，三圣母被铃声晃得心烦意乱，伸手向那串风铃抓去，喝道：“不要响了！”自是抓了个空。
半响，杨戬低声道：“和仙子比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众人一愕，三圣母心酸地想道：“在二哥心里，究竟还是嫦娥姐姐最重。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看重。”
嫦娥道：“那好，若让你在我和你心目中的责任之间选择其一，你会选择哪一个？”杨戬道：“我——我——”嫦娥道：“你犹豫了？”杨戬急道：“为了仙子，杨戬可以放弃一切。”
缩在一边很久没动静的刘彦昌吃吃笑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恨我入骨，自己还不是一样，可笑啊可笑！”
刘彦昌刺耳的笑声尚未消失，风铃乱晃，铮铮声急，掩盖住了幻境中的一阵虚无缥缈的笑声：“有趣有趣，自我有灵性以来，也看过有人成功离开，但那是真正无欲无求之辈，像你这样心中藏有无限心事却能掩住，还能以假乱真，演戏给外人看的角色，我倒真未见过。”
杨戬心头一凛，真力震荡，心口痛得几欲窒息，那声音叹道：“我还奇怪你是怎么保持心境清明的，现在才发现，你竟是用法力冲击自己心脉，可是这样会受伤你难道不知？”似是知道杨戬不会答他，也不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说：“我就是虚迷幻境。我们这些上古神明遗留的法宝，时间久了总会通灵，自己也开始修炼。我已有了意识，但还没修炼出形体——不过你放心，王母听不到我现在的说话。我乃女娲法器，非是完全为王母所用，何况她也不过是……”突然似觉失言，不再开口。
杨戬全心神放在和嫦娥的对答间，来不及揣测那幻境通灵之语，王母在境外听不到，伏羲水镜的神力却将这番话清晰传入了各人耳中，哪吒得意地瞄了眼刘彦昌，也不屑和他说话，只提高声音自言自语地说：“我就知道杨戬大哥没那么容易放弃，不像有些人！”
王母阴沉着脸，看到杨戬要将嫦娥拥入怀中的那一刻，终于忍耐不住，厉声喝道：“杨戬，你给我滚出来！”杨戬却高声道：“请求娘娘恩准杨戬辞去司法天神之职，与嫦娥共度一生！”
王母目中寒芒一闪，念动法诀，将杨戬将从幻境中硬生生拉出，杨戬运功自伤，藉了这非人的痛苦隐藏内心大计，面对王母的斥责连虚以委蛇的力气也没有了，好不容易熬到她斥骂够了，满意道一句“若连你也奈何不了，还算什么法宝”，再将操纵幻境的口决和如何与幻境中人通话之法告诉了自己，用来对付沉香。
镜外众人纷纷议论，都夸杨戬竟是在虚迷幻境中演了一出戏给王母，这份心志毅力当真是坚忍无比，又说平日总见他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模样，纵是日后最狼狈的时候，他神情依旧淡然如初，然而骤见自己与嫦娥相依相偎的慌乱之态，才知这深沉莫测的司法天神，在男女情爱上实在单纯到了极点。
嫦娥却惘然若失，他在幻境中种种言行，真的只是装成给王母看的吗？毕竟他差一点就抱紧了她，哪怕只是个幻影。破阵而出回到现实后，他和她，还能有那一天么？他当年迟疑着终是悄悄垂下的双臂，已经失去了拥抱她的力量啊。
没人看到，杨戬在离去时唇角上扬，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那并不仅仅是骗过王母的欣喜，还有回思适才幻境中的甜蜜，那些对嫦娥的话，也是他确实想要说的，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卸无可卸的责任——
也许，蛾子，我永远没有对你说这些话的机会，那么，至少，在幻境中，以假作真……
将虚迷幻境在密室中放好，简单地和四公主说了两句，杨戬回自己屋中打坐，刚卸去铠甲，忽以衣袖掩唇，雪白的袖口移开时，已被鲜红浸透。众人才知他强抗虚迷幻境，所受的内伤之重，不亚于任何战创。
杨戬脸色比白衣还要苍白三分，按着闷痛不已的胸口，显然元气未复，又添新伤，小玉十分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去盗宝莲灯和虚迷幻境了，累得……累得他又一场奔波。”

第十一章 孤注掷积雷
一切事实仍在按部就班又让每个人心惊胆战的继续回溯。三圣母侧身倚在神殿门口，看着小玉变成的飞蛾溜进后殿，趁杨戬召梅山兄弟议事之机，偷走了宝莲灯和图轴，闭上了眼，不敢去想二哥发觉后的焦虑忧烦。
神殿之内，杨戬令属下去捉拿刘彦昌与丁香，想用这二人作质，先逼沉香放弃积雷山立功的打算再说，孰料刘彦昌却被康老大放跑了。
康老大此时身在镜外回忆起来，瞥一眼刘彦昌，心说早知他是如此人，又何必助他，就由他被杨戬整治好了，也是罪有应得。又想起自己因看不惯杨戬种种不择手段之处，又劝不动他，赌气独自回了灌江口。再次相见，杨戬已兵败积雷山，还饱受了一通山神的折辱，不禁一阵黯然。
镜中杨戬面对康老大的离去，外表冷漠行若无事，独自在密室里时，眼神却流露出阴郁痛苦之意，龙四公主的安慰也不能冲淡。老四不由得猜测：“难道，他是因为恼恨大哥离开，所以才出卖六弟报复？”
杨戬勉强平服心情，竭力开解自己：“老大性格梗直，若不对自己起不满反而不是他了。再说，他这一走也可免受牵连。”然而想到当年灌江口“兄弟同心，九天十地，不离不弃”之言，心口大痛，内伤又再起伏。
静下心来，转念想到外甥和两个女子之间的纠缠；听哮天犬说丁香苦苦盼来沉香与自己成亲，小玉却在婚礼上出现，引得沉香随她而去，丁香受刺激过甚，从此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眉头暗皱，心想沉香明明一心只在小玉身上，丁香痴念注定成空，却又无自拔，看来迟早要由爱生恨，若是不加引导，怕是害人害己，与其发狂害人而不自知，倒不如自己给她一个宣泄的机会，顺便捉到小玉再说。
虚迷幻境的失窃却似并没让杨戬如何震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下王母娘娘可不会轻饶过我了。”他笃定王母还要利用自己阻拦沉香破积雷山，不会立予重责，而若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也不想拿幻境对付外甥。那孩子定力不够，万一失陷在境里脱身不得，就后果堪虞了。
众人看着杨戬如何前去拦住丁香，三言两语就挑明了沉香、小玉与丁香相互乱麻般的情愫纠葛，句句直指要害迫得她无以言对，百花不由唧咕：“这个杨戬，议论外甥的终身大事俨然沙场老将，轮到自己怎么就成了呆子！”众人有些好笑，但见杨戬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邪魅的神气，充满诱惑的话语，别说当局者迷的丁香，换做自己又如何能拒，如何能避？
只见杨戬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荡声道：“那就是我和沉香的事了——”声音低迷，如入梦魅音，方才还大叫：“你对沉香没安好心，你是不是要杀他？”的丁香被他弄得心神昏乱，终于上了当，任其注入神力和思想。
龙八看着跪地抱头大叫的丁香，心疼地嘀咕个不停。哪吒喝道：“敖春，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呢？”龙八一瞪眼：“我说什么，我说真君不管如何手段也狠了点。丁香招谁惹谁了，你看她多痛苦！而且，害得她三番两次地要杀小玉。”哪吒冷哼：“注入思想只能骗骗丁香那样的凡人，你又不是看不出，这仍是当年他控制刘彦昌时的那种道门密法，并不会给受术人带来什么痛苦。而且杨戬大哥元气大伤，施术的力度也不够——所以明明要丁香活捉小玉，丁香却只想着杀人——丁香的痛苦，根本来源于她自己的善恶念交战！”
处置完丁香，杨戬刚回到神殿，哮天犬迎过来叫道：“主人，不好了，牛魔王在积雷山设了五道关卡，约定只要沉香李靖能破关，他便释放百花说出隐情。”见杨戬停了脚步，哮天犬知道事态严重，急急地又道：“现在已到了第三关，是红孩儿亲自布置的雷火阵，沉香正和哪吒等人前往翠云山骗取芭蕉扇，主人，您看现在该怎么办？”
顾不上休息了，让哮天犬去积雷山继续监视，杨戬匆匆赶往翠云山。芭蕉洞前，哪吒正用枪逼住沉香变化的红孩儿冷笑连连，叫道：“铁扇公主，你不肯借我们芭蕉扇，我也不会将你儿子怎么样。但是，我们会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狠狠地揍上一揍，一直揍到你肯借扇子为止！”龙八应声作势，扬靶便要押着假红孩儿离开。
铁扇公主母子情深，哪还顾得上细想其中蹊跷？急声叫道：“你们住手，我借就是了！”手腕一翻，摄出芭蕉扇向哪吒掷去。
杨戬隐在树后冷眼旁观，扇子刚到半空，他伸掌在树上一拍，借力飞身向前，抢在哪吒前接过了芭蕉扇。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扬扇横扫，刚猛狂暴的罡风从扇上生出，哪吒龙八等人怒喝声里，已被扇得无影无踪，只有红孩儿尚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知道这西贝货定是沉香变的，杨戬不愿当真动手交战，运扇连扇数下，终于将他掀上半空。沉香看在眼里，想起后事，啊了一声，三圣母有如惊弓之鸟，惊问：“怎么了？”沉香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什么。芭蕉扇没真的扇飞我，我又去神殿拿了回来。”他在心里寻思，难怪舅舅如此大意，他到了近前都没反应，原来接二连三的奔波劳累，已多少有些心力交瘁。
杨戬委实是太累了。伤势未愈，还要周旋在不同人面前，扮演好一个生怕失去职位的下属，一个心狠手辣的舅舅。回了神殿，颓然坐倒在长榻上，疲倦感一阵阵袭来。将芭蕉扇搁在一边，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连沉香持斧站到了一边都没有醒来。
虽然明知他无事，但看着沉香手中闪着寒光的利斧，众人仍是心惊胆战。斧刃架在了脖上，杨戬也惊醒了，暗骂自己大意。在沉香胁持下来到密室，沉香拿起宝莲灯，冷冷地看着他：“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给我机会，但看在我娘的份上，我还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一掌劈在他脑后，杨戬晕倒在地。
哪吒已呸呸呸连唾三口：“什么机会，要不是给你混蛋老子延命，杨戬大哥会这么累吗？沉香，我看到你这臭毛病就不舒服，跟孙悟空学了几年，就敲锣打鼓的上华山，自以为占了上风就开始吹牛。杨戬大哥就算这种情况下也比你强，上了当都不知！”不用他说，沉香和别人也已看出，杨戬在沉香开口要宝莲灯时，袖中手指微动，已施法变出盏假灯，只是沉香一见灯就心花怒放，哪还顾得上真假。
三圣母担忧地试探着去摸杨戬脑后，摸不出什么，但昏迷这么久，肯定伤得不轻。杨戬俯面朝下，也看不见气色如何，沉香在母亲背后呐呐地说：“应该没事，我没使多大劲。”三圣母回头，想埋怨，却又忍了回去。“可二哥原就受了伤，怎么经得起……”仍是觉得口气太严，咽下后半截话，等着哥哥醒来。
杨戬头晕目眩，沉香那一掌委实不轻，加上旧伤，他真想就这样躺着，好好休息一阵。可是不行，虚迷幻境没找回来，芭蕉扇也丢了，如果沉香顺利破了积雷山，玉帝很可能真放三妹出来，那三妹……天条还是旧天条，却又赔进了三妹一条性命！不行，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败了。努力克服越来越重的昏眩感，杨戬强撑起身子，三圣母担心地看着他。嫦娥想问问四公主，见她抽泣不已，不忍惹她更加伤心，只得转过头继续去看镜里的情形。
密室中四公主在杨戬坐起时出声道：“他差一点就杀了你。”杨戬摸摸后脑：“我知道。”叹了口气，“这下没什么能阻止他破积雷山了。”四公主大概是在他昏迷时就想好了主意，此时便为他一一道来：“公然阻拦天兵确是不智，但你可以用维护天廷尊严为名，事先向王母娘娘请一道懿旨，那样的话，无论成败，你都名正言顺了。”三圣母感激地道：“四公主，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有你陪着他。”镜外龙四仍沉浸在忧伤之中，也不知听见没有。
杨戬站起身，他自觉好了一些，就要按四公主所说，向王母讨旨，四公主却叫住了他，犹犹豫豫地问：“其实让沉香破了积雷山不也好吗？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地放三圣母出来。如果一定要改天条，危险太大，也不一定能成功。”杨戬想也没想，喝道：“不行！”四公主一吓，不敢再说话，杨戬发觉骇到了她，有些歉疚，想解释，但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叹道：“你不明白……”开启室门而去。
但李靖太白金星等人出兵积雷山，毕竟是天廷朝会上议定的事，王母纵然跋扈，也还有些顾虑，杨戬暗自揣摩着她的心意，禀道：“娘娘，就算这次除不去沉香，您给哪吒的期限是在蟠桃会前。只要能拖延过时限，就算他们救出了百花仙子，也大可以一兴问罪之师。”
王母沉吟，似在想着这权臣的话有几分出自真意，淡淡地道：“暗助牛魔王等于对抗天廷，司法天神，你且容本宫想想。”
瑶池里一片寂静，杨戬静伺一边，心中暗急，但心知此时若再开口去催，保不准便要弄巧成拙，反增王母疑虑。又过了半晌，王母突然一震，失声道：“孙悟空？他怎么进了虚迷幻境？这是你自己找死，可别说本宫害你！”目视杨戬，说道，“这也算天意，杨戬，你立刻去峨眉取回幻境，然后立即赶往积雷山。万一沉香等人破了牛魔王的五道关卡，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小玉自然知道孙悟空为何会进入幻境，当日她偷去此物，原本便为了报父母之仇。可惜孙悟空三百年潜心佛学，竟是消磨得一点血气也无，在幻境中心如槁木，平平安安地便脱了身。当下简略地说了前因，想了想，又道：“说实话，那时的胜佛，完全便是无欲无求，后来若非被他整得太过凄惨，沉香，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助你反上天廷的。”
说话间杨戬已赶到峨眉，小玉正为大仇难报默默垂泪，孙悟空在一边手持幻境大笑不止。偷袭擒下小玉，利用小这狐狸为饵，杨戬轻易便从孙悟空手里强换回了幻境，更不迟疑，回神殿召集人手直赴积雷山。他心中焦急，哮天犬来报，沉香已攻破了最后一关，只须进入洞里，牛魔王便会放出百花仙子，第三次上天作证。
再不耽搁，杨戬扬手抛出幻境拦在洞口，看沉香不顾众人劝阻，冲了进去。他虽然有些担心，还是笑了，这孩子，毕竟有些可取之处，只可惜让刘彦昌教坏了。
虚迷幻境困下沉香，拖住众人，趁机潜入洞杀了百花，那是杨戬在来积雷山前就想好的应对之策。如此一来，牛魔王百口难辩，非被逼反不可。沉香无功可立，不会害母亲枉送性命，又多出平天大圣这一助力，以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杨戬暗移向洞口，到底好奇沉香的表现，瞥向虚迷幻境。顿时，杨戬的脸色变得难看，沉香在里面，一眼看到了婴儿，再接着，便是小玉。
不能走了，他原希望沉香能坚持一刻，好去行事，可这个外甥，没他看着，十有八九就要死在幻境里，好在王母还给了他控制的法诀。杨戬心下确实有些着急了，不杀百花，王母保不住他事小，就怕她不惜牺牲天规威严，借赦免为由，杀了三妹。
别无他法，杨戬只能止步看沉香会做些什么，百花当时不在场，只事后听人说了，更是好奇，一边看一边问：“沉香，你是想到了小玉吧……咦，放弃了小玉？小玉，你也别难过，沉香虽然放弃了你，却是成长了些，有了责任感……”她话没说完，因为看见沉香原本是一脸愧色，听了她的话，虽看不见她，却扭头拧起了眉，显见是怒气冲冲，三圣母低头垂泪，也没什么喜色。她愕然，看向嫦娥：“怎么了？”
嫦娥也不知向她说什么好。当年的沉香，委实是太不像话了，进了虚迷幻境，映出了他的心事，竟全是自己的一干儿女情长，全没把母亲放在心上。偏偏在幻境中，他还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对于自己的选择，还洋洋自得，一番道理说来，自己也佩服自己，却不知就差一步，这条小命，就要进了鬼门关。

第十二章 棒喝陷重围
小玉的幻象消失，丁香的幻象又出现了，眼见沉香就要被幻境所迷，杨戬暗叹一声，知道先前算计已全部落空。
和丁香双宿双飞之时，就是沉香魂飞魄散之刻，再顾不得百花，再顾不得被人发现，杨戬念动法诀，就在沉香对丁香说“谁也不能将你们从我身边抢走”时，扬声喝道：“不，有人能将你们从他们身边抢走。”
三圣母抬起泪眼，这是二哥在提点不成气的儿子，可是听说这一役之后，他受了重伤，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伤得要紧吗？
幻境中的沉香乍听杨戬声音，一点也不相信，问道：“谁？”杨戬暗暗生气，居然这时候仍是没想到母亲，口气冷冷地道：“你娘，三圣母！”三圣母心一颤，二哥……
可是沉香仍没明白，娘又怎么会阻碍自己的幸福？杨戬说的，绝不可信，反驳道：“你胡说，我娘怎么会呢？”杨戬恼怒，你以为是在现实吗？这是虚迷幻境！我岂会将这样简单的东西拿来阻你破阵！不得已，只能说破了，却还要正话反说：“如果你不放弃救你娘，你和丁香就不会幸福的。”
沉香此时回顾自己的表现，只有叹气一途，他怎么会那样的天真，现在看来，那时满满的自信，只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浅薄与无知。对舅舅的话，他是一点也没相信，反而说道：“走出了你的虚迷幻境，我就能救百花仙子，天廷就会释放我娘。你是不能阻止我的！”
释放？会那么容易么？那时的他，却认定娘和自己的不幸，都是舅舅一个人造成的，只要打败这个冷酷可恨的舅舅，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杨戬知道，一牵涉到这个糊涂外甥，他就有得气生，因此也不动怒，再次提醒：“如果你要和丁香在一起，就走不出虚迷幻境，就不能救出百花仙子。”沉香在内大叫不可能，外面，龙八等人听到杨戬的声音，悄悄商量，哪吒说：“二郎神就在我们身边，金星，父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在阻止我们营救百花仙子。”
嫦娥面上变色，愤然问道：“三太子，你们就听不出他是在提醒沉香么？”哪吒痛恨地捶着自己胸口：“是，我一点没听出。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一点没往好处想！”
沉香抬起头，低沉地说：“三太子，不怪你，是我的错。舅舅这时本可以不出声的，是我的缘故。那个时候，他不怕被我们看穿真正目的，因为成见已深，他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了。”
沉香的神情，是奇怪的沉静，哪吒一愣，怒气又起，他怎能这样的平静，毫无愧色？可是看到沉香的眼睛，他竟滞住了，这一刻，那双眼睛竟像极了杨戬。
当时商量的办法，哪吒仍记得清楚，太白金星担心不能人赃并获，李靖就出了主意，将杨戬引到关押百花的洞口。定计后分头行事，也无暇关顾虚迷幻境内的情形，他们是相信沉香能顺利脱出的，沉香也不负所望，向丁香讲了一番大道理，终于说出了杨戬盼望他说的话：“……我绝对不能放弃我娘！”虽然那个理由，仅仅是“二郎神，他一定是希望我放弃我娘”，杨戬仍是大大松了口气，再次问道：“你决定了吗？”沉香肯定地昂首答道：“我决定了。”
“放弃谁？”
“我选择，放弃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配成为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是你希望沉香做到的，也是你自己一直在做的。三圣母痴痴地想。二哥，我不要你放弃，请你等我，等我回来，千万千万不要放弃……
话已经说到这，杨戬干脆再进一步，借着沉香的话，又点了一句：“三界内有很多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天规是三界亘古不变的定律，是不可改变的。”可惜沉香并没听出他的意思，反问道：“那我问问你，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命运？”杨戬无奈地暗暗叹息，这时让他想到修改天条，可能还不到时候，也无心再多说什么，敷衍道：“你的命运也是注定了的。”沉香抓住了他语中的漏洞，得意地高叫：“既然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来阻止我？”
杨戬注意到众人不知不觉已从洞口散开，心知不好，一边注意着他们动向，一边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明知众人想做什么，但沉香不平安出来，便不能抽身去应对后事。杨戬隐在石后暗自焦急，总不成虚迷幻境也和这孩子聊上了天，舍不得放人了？只得再追问一句：“决定了？”
他是多虑了，像沉香这样一进去就为欲望所迷的人，虚迷幻境内不知遇上过多少，才不会有什么兴趣。就在沉香肯定地回答“决定了”时，镜内水光炸起，沉香从空中跌回地面，正落在龙八身边。
杨戬还不及松口气，早做好准备的龙八已将幻境拿在手中，高兴地大叫：“证据在我手里！”而四散的众人，已将梅山兄弟拿下，包围了过来。
太白金星仗着人多，口气强硬：“二郎神，你阻挡天廷解救百花仙子，到底居心何在？”
梅山兄弟也被抓了，哮天犬不见踪影，就是来了也抵不了什么作用。杨戬心中暗恨，若非这段时间耗力过巨，尚未恢复过来，就是独力应敌又有何惧？可是今天，看来是没有幸理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他暗暗凝聚功力，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冷道：“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眼中扫视过去，人群中不见丁香，是不是刚才见到幻境中小玉时受到刺激了？也许可以利用。
沉香就听自己说：“杨戬，就算你长了一万张嘴，这回也说不清了。”不禁一阵难过，要不是自己在幻境中表现太差，舅舅应该不会有这次的危险，差一点就死在他们的手上。心中一凛，竟又想起了昆仑山上的一战，也许，对舅舅来说，这一次真的死了，反是一件幸事。
恍惚间想起舅舅在这样的情况下头脑依然清明，竟立刻将不见的丁香派上了用场，诈了他们一诈：“你们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沉香，你至死不愿放弃的那个人呢？我若不能全身而退，丁香就死定了。”可惜，丁香回来的太早了些，要不然舅舅就可躲此一厄。当时自己确是心中一惊，在人群中一望过去，没有见到丁香，可是正心慌时，丁香忽然出现了。现在知道她是去制住了小玉，绑在了千狐洞里，那时没想到这么多，只是一阵欢喜，只道是杨戬的诡计落了空，反驳他的时候，还有几分讽刺。
四公主是最为紧张的，她一直在密室中静养，杨戬回来，只匆匆换了衣服就走，事后也仅仅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至于自己，总是三两句带过。她知他厉害，虽有一些担心，见他回来无事，却也从没真正为他的安全烦恼过。这一次，只是听众人略提过一些，道他受了伤，又在宝莲灯的帮助下痊愈，具体如何，仍是不得而知。
此时先见杨戬被围，知他最近元气受损，为之一惊，再见他于此情景瞬息之间又有对策，又为之一喜，芳心更偷偷为其骄傲。然后沉香下一句，又在她心上浇下一盆冷水。
“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四公主屏息看去，丁香满面冰霜，已站在了众人之列。
完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忍不住再向杨戬看去，他心中是什么想法？不知道，一点也看不出，他是胸有成竹，还是不愿示弱于人？
杨戬瞥见丁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叹，此计不成。想到在丁香身上施下的道法，心中一动，试着操纵她为自己解围。然而丁香爱恋痴迷，不为所动，杨戬摇摇头，这一段情缘还不知怎么解，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既然用计不成，只有硬拼了。
三圣母靠在石壁上，心里直打鼓，虽然知道无碍，但还是想知道详情。沉香见母亲眼睛望过来，不等她问，抢先摇头道：“娘，我不知道，舅舅伤后流落在凡间，我追去时，康大叔已经带舅舅去了饭庄。我只听康大叔说……”忽地停住，康老大没详说，但言语之间，似乎那山神对舅舅多有不恭，当时只是没有多想，舅舅失去法力，遇着他必然有场气生，也不知……不知道的事，他也没有说，康老大却是想到了，嘴唇略动，忍住了没说。他也只是最后赶到，不知道前事，何必说出来让三圣母难过。
哪吒更是不知道，他只看见自己在动手，逼开了杨戬。康老大不忍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哪吒，这重情热血的三太子，他要是知道这一伤的后果，岂不是要急得吐血？身子一震，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毕竟杨戬还是无事，这一出去可怎么办？
他们兄弟已是打好主意，无论如何，杨戬出卖了兄弟，他们是绝不会再跟随他，欠他的情，以命相抵也就罢了。但这些人，三圣母和沉香是不必说了，嫦娥仙子神情一直不对，四公主看来也是动了情，哪吒现在就成了这样。除了百花，他们该怎么办？
不及细想，嫦娥的泣声打断了思绪，众人一轮急攻，已将杨戬逼开，看样子是震动了内腑。杨戬气血翻涌，压下的伤势再度发作，情知不能久战，运法力强开神目，意欲击出一个缺口，先脱身再谈后事。
倚在嫦娥怀里的四公主挣扎着坐起，龙八急忙扶住姐姐：“姐，你躺下，别……”四公主用力一甩，没甩开，愤怒地看着他。龙八追求丁香，情场中一番波折，已是过来人，看姐姐的样子，哪还不明白她的心事，如今对自己怒目而视，定是因杨戬之伤，迁怒于己，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向镜中看去。
都知道杨戬的厉害，虽然不明白他今天怎么这样就伤了，但众人不敢大意，一人之力不够，干脆合而为一。六人联手，法力集中到沉香一人的斧上，杨戬就与这众仙之力硬拼了一记，神目剧痛，硬生生被反震出去，先是撞上山壁，再跌回地面，竟连控制身体的力量也没有。意欲站起，才一前探，身子一软，再压不住，一口血冲口而出。
众人失声惊呼，心知杨戬性格强傲，决不示弱人前，之前屡次看他受伤，但至不济也要进行掩饰，不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吐血的样子，如今一缕鲜红喷出唇边，竟遏制不住，显然已经伤重无力。只见他苍白冷俊的脸容，衬得血色愈发鲜艳，仿佛皑雪孤梅，寒冬中任由那一天一地的萧杀肆虐。
杨戬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抬眼，没有喘息之机，又是合力一击袭来，杨戬不愿待死，奈何浑身乏力，休说抵御，就是躲开也成了奢望。三圣母的惊呼堵在了喉咙，只是在石壁上抓得十指生疼。她不信二哥这样轻易就会伤了，他一定还有办法，瞧，他不是闭目待死，仍是冷看着逼近的杀招，他是一定有办法的！
横地里窜出一条黑影，哮天犬挡在杨戬身前，竟是要替主人接下了这一记。他法力不高，哪受得住这六人合力？杨戬大惊，不及多想，贴住他背，刚刚凝聚的法力全数往他身上灌去，才输了一半，那一击已到面前，两人一起向后跌去，直撞到山石才停住。杨戬在石壁上靠定身子，顾不得自己伤势又重了一层，扶住哮天犬，半是感动半是惊讶：“哮天犬……”
三圣母这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香，没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没事了？”二哥已经伤了，他们还能再做什么？伤得虽重，对二哥来说，也只要调养一阵子就好。哮天犬，回去之后，一定要去灌江口带他回来，解了无忧草的药性，让他继续陪着二哥。
康老大也在想哮天犬，回去后就让他回杨戬身边好了，看来他最后那样，也不能说是被杨戬利用，别人心甘情愿的事，自己强替他出头，又是何苦来哉。杨戬既然已经伤重难治，也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罪大恶极，就让哮天犬陪着他，也许他能好过些。反正自己兄弟，已经准备一死，也管不得哮天犬了。
哮天犬哪里比得上杨戬，虽有杨戬法力护着，受了这一击，鲜血直喷，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一阵才听见主人在叫他的名字。恢复意识，只见众人又逼了过来，他们还不肯放过主人！哮天犬心酸，主人的事，他不能说，可是他绝不能让这些人伤了主人，但不说出真相，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他只能大叫：“不要杀我的主人！”侧仰头看见主人微微的不舍，只觉心中一甜，连梅山兄弟也不知主人的秘密，主人只告诉了我。这样想着，张开双臂，再度叫道：“不要杀我的主人！”

第十三章 护主赖忠犬
他们，全都比不上哮天犬。沉香颓然坐下，他们，还嘲笑哮天犬的忠诚。他那时很生气，气这条笨狗，都被杨戬赶走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头，气得他大骂：“哮天犬，二郎神这样待你，你还这么护着他？”
“不能泄露主人的秘密。”哮天犬想，“不能，主人信任我才告诉我，不能让主人的苦心白费。”他不知哪里来的急才，争辩道：“这一切都是王母娘娘的命令，如果不杀你，她就会撤了我主人。”杨戬原先心中大急，生怕这忠心的狗儿一口气将事情全部倒了出来，这时才略放心。心一松，顿时感到伤势沉重，又能听哮天犬说到王母逼迫，心中酸楚。众人只见他身形后靠，双目微合，可叹当日只得意于恶有恶报，从未曾注意过他难得流露的辛酸。
龙八心虚地离姐姐远了点，他记得，沉香很够义气，知道他念着姐姐的仇，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解他，对哮天犬的辩解没有理会，而是说：“二郎神，能不能饶你，不是我说了算的。”示意他去报仇。而他，那天见着姐姐丧命的悲愤一起，哪管哮天犬说什么，王母再可恶，也没有杀了姐姐，还是抡起了钉耙。
杨戬睁开眼，压制住一阵阵涌来的不适，勉力撑住身子不下滑，侧眼看着他们，泛起难言的苦涩。这些人，就算加上哪吒和牛魔王，平日里他又怎将他们放在眼中，纵是人多难敌，从容而退也不是问题，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谈到饶不饶了。时势比人强，也许今天真的难逃一死，可是我怎能放心。沉香，你真以为你的本事行了，仗着这多人的力，你倒不以为耻，反以为功。
没有人知道他这时想着的仍是沉香那三脚猫的功夫，哮天犬眼中只看到龙八高高抡起的钉耙，这挟着怒火落下的一击，肯定会要了主人的性命，腿一软，他跪了下来：“八太子，我求求你，饶了我的主人吧，八太子，饶了我的主人，我求求你……”知道哀求无用，他只盼能替主人度这一劫，“哮天犬愿意代主人一死。”
龙八只想杀杨戬报仇，对哮天犬并没有多大敌意，吼道：“滚开！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但是杨戬今天非死不可！”
杨戬一怒，这些小辈，真当他是俎上鱼肉，任其宰割么，虽然受了重伤，但若豁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拉个垫背的还不容易。可是……可是偏偏不能如此。三圣母被方才接二连三的打击吓得愣在原处，这时缓了一缓，才有行动之力，心痛地移步过去，触摸着哥哥唇边的血迹，那血，还是温的。手无力地滑落，正落在胸口，透过胸铠，传来轻微的震动，她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果然，杨戬身子伏下，一阵低咳，强咽下再次涌出的血，他想挣起身，就算是死，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落了下风，可是连日的劳累伤神，真的让他再无力动弹，挣了一挣，又无力地仰在石上，闭上了双目。哮天犬紧紧护着他，盯着龙八将落未落的钉耙大叫：“别，不，你姐姐是因为帮沉香，屡犯天规，我主人是司法天神，他不得不管呐！”
沉香和龙八对视一眼，哮天犬见他们犹豫，生起了希望，转而去求沉香：“沉香，沉香！你忘了，在刘家村的时候，你舅舅是怎么对你的吗？”喘息一口，他接着说：“你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一个长命百岁的金锁给你，他还给你加了二十年的阳寿啊。你舅舅是想好好对你的，是你自己执意要走出刘家村，他才不得不这样做。”
当天的事，沉香都知道，因此不像母亲那样焦急，他只是坐在原地，呆呆地听，呆呆地想。一忽儿想到第一次见母亲时过的那三关，一忽儿想到翠屏山上闪着寒光的三尖两刃枪，一忽儿又想到丁香婚礼上看到舅舅的情景，竟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就听到哮天犬的大叫，转目向杨戬看去，正好杨戬也睁开眼，想坐起身，终是倒在了石壁上，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回忆与感伤全收眼底，于是脑海中又浮起了初见舅舅的一幕，那个白衣翩然的男子，那个倏忽而至的天神，这样清冷的人，他的微笑却那样明亮，他的关怀却那样明显，而自己并没有珍惜，就像母亲一样……
哮天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样多话，声嘶力竭地一条条说下去：“还有，害三圣母的不是我主人，是天条，是天规！”
一番话，众人也觉得有理，又为他忠心所感，竟都有了些不确定，哮天犬再说不出什么了，他怕再说，就将主人的心事全说了出来，那样就辜负了主人的信任，只能重复地辩称：“我主人只是按律行事而已，我求求你们了，如果要报仇的话杀我好了，我哮天犬愿意代他一死，我求求你们了！”想到主人的苦处委屈，哽咽难言，叩头不已。
杨戬原伏在石上不语，只是尽力凝聚法力，以待一搏，不料哮天犬如此举动。哮天犬，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怎么可以向他们求饶！话不能多说，伸手去拉他起来，但伤重无力，哮天犬又使上了浑身的力，竟是拉不动。哮天犬明白主人想法，但他不管，不管。主人，哮天犬做错了事，以后你想怎么罚都行，可是今天，我一定不能让你死。使力挣开了主人，不顾平日里对主人的敬畏，一手向后推去，不让主人拉动自己，苦苦哀求：“现在好了，我主人杀了不你们了，他完不成任务了，他也当不成什么司法天神了，对你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了。放过他好吧，放过他好吗？”
杨戬无力阻止，痛心地后仰去，双手紧握成拳，三千年来，他何曾这样狼狈过？三妹，三妹，二哥是欠了你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猪八戒最是耳软心活，被哮天犬一通哭喊，说得也觉颇有道理，迟疑着和沉香说：“徒弟，其实哮天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嫦娥感激地目视猪八戒，只愿众人听他一言。
而哪吒痛悔地摇头，哪有这么简单，他出了主意，押杨戬上天廷，交给玉帝处置，而太白金星极不赞同，怕牵出王母娘娘，反让玉帝不好处置。最后还是猪八戒想到办法，叫过了丁香，低声问：“上次，我们围攻二郎神，你一拳把他打飞，用了几成力啊？”丁香不解，想想：“没怎么用力，也就一两成吧。”猪八戒对她附耳低言。
杨戬料到是让丁香来对付自己，想到丁香上次那一拳，暗中警惕。
丁香劝服了龙八，握拳向前，哮天犬也记得主人上次回来说起过丁香的事，大惊，那一拳下来，主人还活得了么，奋力站起来，挡在杨戬前面：“哮天犬愿代主人挨这一拳！”
再不能让他替着受伤了，自己或许还能撑过去，哮天犬却是危险，杨戬一手搭上哮天犬的肩，借力竟站了起来，想推他到一边，怒道：“你给我闪开！”哮天犬大急：“主人，她要是用尽全力，就算你不死，也一定会法力全失的。只要哮天犬不死，就一定和主人同进同退！”
丁香十分恼怒，她不明白，她收养了哮天犬两年，好吃好住，又替他治伤，为什么这狗对自己一点不念旧情，却对这十恶不赦的杨戬忠心耿耿。虽然在真君神殿已问过一次，气愤之下，再次问道：“你对我，怎么就没这么忠诚呢？”
哮天犬从没想过要对丁香忠诚，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不能因为受了你两年的恩惠，我就背叛我真正的主人。”杨戬心下感动，更坚定了不能连累别人之心。
丁香恨意难消，想到哮天犬不仅把自己抓上天，还踩了自己的脸，更是火冒三丈：“那你也不该踩我的脸，我打你一拳不算过份。就让你在前面顶着。”
再没时间了，杨戬手上加力：“你让开。”他这一阵休息，已恢复些法力，哮天犬哪能强得过他，急得大叫：“别推我，主人，你再推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啦！”
杨戬顿住了，哮天犬，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而猪八戒还在说风凉话：“啊，这哥俩还挺客气的。”
老六注视着，这时转头问康老大：“大哥，他对哮天犬，是真，是假？”康老大没明白过来，愣了一愣，老六低沉着嗓子说：“他不要哮天犬替他死，他能和哮天犬讲义气，却为什么要出卖我？难道我还不如哮天犬吗！”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愤然不平。
康老大也想不明白，向兄弟叹口气，他是知道众人不肯放过他，所以故作姿态，赢得哮天犬的死心效劳吗？不，哮天犬无论如何也会跟着他的，用不着这番表演。难道在杨戬眼中，自己兄弟还不如他养的狗吗？
丁香慢慢走出，哮天犬其实十分害怕，不由自主地后退着，但不管怎么退，始终将杨戬护在身后，杨戬向来不为发生过的事后悔感概，眼见丁香将要出拳，他知道这一拳的威力，万万不是哮天犬能抵受得住的。手扶在哮天犬身上，顺着他的步子踉跄不定，将法力传至他身上，护住要害。自己，有护身法力，又有宝铠，就算受伤也不会有大碍。
三圣母跨出一步，挡在两人前面：“不，不要，二哥已经受伤了，不能再……”话未说完，丁香一拳已至，只觉拳风透体而过，还不及想什么，人被大力吸住，风驰电掣般后退，速度太快，竟是一阵眩晕。而众人看来，镜中景物急速变幻，根本看不清楚，只听到扑扑几响，镜面景物停住，这才看清，杨戬一身铠甲已尽数崩去，露出一身白色衣衫，从半空落下，撞断几根树枝，重重落在地上。

第十四章 末弩强扶持
沉香三人同落于地，虽然一下也昏头转向，但并无大碍。三圣母一下坐起来，方才一下猝不及防，坐在原处发了阵呆才想起发生何事，惊恐四望。
沉香小玉落在十步开外，此时也过来，扶起母亲。嫦娥在镜外看得分明，杨戬就落在他们左侧不及百步之处，急着出声指点：“沉香，那边，看左边。”
沉香向左望去，果然看见杨戬仰躺于地，身下压着几根断枝，昏迷不醒。三圣母心急，也不用儿子搀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哥哥身边。来到近前，脚下一绊，直扑到他身上。
沉香急来扶她起身，她却摆脱他的臂膀，就势搂住哥哥，将脸贴在他胸上，合上眼睛。
心定了些，二哥虽然受了伤，可是心跳还是很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放下这层担忧，那熟悉有力的心跳将她带向平静温馨的往昔。一下，两下，三下……紧张的心情松懈了些，嘴角泛起微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想偎在哥哥怀中好好睡上一会。小玉不知她是否受激过大神智不清了，想去叫她，被沉香拉住，示意不要打扰。沉香止住小玉，静静地跪坐在两人身旁，等待着。
三圣母真的睡了，似乎还做了个梦，梦见什么看不清楚，反正很快活，二哥在前面，她在后面追，一下又好像被二哥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旋转。转啊转啊，她又是怕又是开心，又是笑又是喘……
忽然二哥停下了，倒在了地上，她吓坏了，二哥是在吓她，她模糊地记得，二哥吓唬她，要她听话，对，是在吓她，她生气地摇着二哥，二哥还是不理她。
眼前景物忽然变得清晰，不是二哥带着她生活的山间小屋，而是刘府中，昏暗的小屋，色泽暗淡的床铺。惊慌中又将耳朵贴在了胸上，二哥是在吓我，她固执地想，这一次我不上当了，只要听听心跳就知道……可为什么听不见？为什么没有！
“二哥，二哥……”她惊叫，沉香见她先是在梦中笑得甜蜜如小女孩，忽然浑身颤抖，不停地低叫，知她被梦魇住了，轻轻推着她：“娘，娘，您在做梦，快醒醒……”
三圣母满头汗的醒来，被沉香扶着坐起身，仍没从梦中回到现实，眼神迷乱地望着前方，渐渐落到地上，眼神归于清明，失声痛哭：“不，不是梦，是真的，都是真的……沉香，那次八太子无意弄伤了他，我去调理，他的脉搏几乎就摸不着……”
沉香默然，无话去劝慰，在一片沉默中，只有三圣母断续的抽泣声响起，而杨戬一直没醒。三圣母止不住泪水，二哥向来是无敌的，最近却屡屡见他昏迷，每一次，都和沉香脱不了关系。
阳光渐渐暗下去，一直静静躺着的杨戬唇齿微张，无意识地逸出一丝呻吟，眼帘微启，终于是醒了。
杨戬这一下摔得极狠，只觉除内伤乏力外，浑身骨骼都疼痛欲裂。手臂撑地，想站起身来，才撑起小半个身子，手上劲力一失，又跌了下去。他几乎想再躺下去休息一会，可是哮天犬呢，他在哪儿？
叫了他一声，听不见回答，杨戬举目望去，哮天犬躺在离自己十几步外，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又挣扎着动了一下，痛得几乎闭过气去。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再次叫了声哮天犬，仍是没有回答。恐慌袭来，虽然曾赶他离开过，但若真失去这个不离不弃的忠实部属，自己又如何能够舍得？
一定要去看看他，杨戬再吸一口气，翻身撑地欲起，终究是身子发软，刚要站起，一下又栽回了地上。三圣母心痛不已，又做不了什么，绞着双手无所适从，只能看着哥哥，一步一滑，全靠双手慢慢蹭向哮天犬，白衣惹上了尘埃。十多步的距离，他竟用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哮天犬功力远不如杨戬，若不是杨戬用法力护住他要害，现时已送了性命，饶是如此，也一直昏迷难醒。杨戬挣扎着来到他身边，知道如果不是伤得太重，哮天犬绝不会不答应自己一声，心中极是担忧。将哮天犬勉力托在臂上，轻摇着呼唤：“哮天犬，醒醒，你应我一声！”哮天犬口角挂血，双目闭合，胸口似乎都没了起伏。
杨戬一阵心痛，这条赶也赶不走的笨狗，到底是自己害了他，与你无关的，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你为什么这么傻……怀中毫无动静的人，是熟悉到忽视的部属，那份固执到可笑的忠诚，是别人眼中的愚昧，却是自己孤独跋涉中唯一的慰藉，尽管这份忠诚，连自己也漠视了很久，很久。
“哮天犬，你不能死的，哮天犬……哮天犬……”明知道无用，却忍不住不去叫他，期盼他能睁开眼，期盼他伏在自己身边再不离开，悲从中来，三妹、沉香，还有母亲，所有的亲人都恨我入骨，又有谁能为我不惜一死，康老大离开了，其他兄弟虽然未走，也都有了微词。是的，是我的安排，是我故意如此，可是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们有稍稍的怀疑，有小小的信任，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只有你吗？就算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却绝对的信赖着我，以我的悲喜为悲喜，可是……
“你为了我，这么做值得吗？”
种种往事袭上心头，多方周旋的难处，众人不屑的视线，亲人憎恨的目光，爱人鄙薄的神情，尽管柔软的内心早已裹上坚硬的外壳，却依旧是伤痕累累。如今失去法力，还要躲避王母灭口的追杀，举步维艰，以后的路又要怎么走？
我不后悔，因为我有我的目标，那里有我的至亲至爱，一切的一切，我早已作好承受的准备。而你，哮天犬，你值得吗？为了我，一个遭人厌恶的司法天神，一个并不如何重视你的主人，值得吗？
杨戬身子颤抖，眼眶已经润湿，痛楚地闭上了眼，忍住自己的泪水，别过头去。而这时，怀中的哮天犬却动了。
一声微弱的呼唤：“主人……”
杨戬惊喜地转回头，不觉绽放出笑容：“你还活着，太好了，好……”
哮天犬咧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第一眼竟是注意到杨戬微微湿润的眼角：“主人哭了。”
杨戬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来，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他从不愿在人前失态的，这一次是没控制住心情，便移开了话题，转而道：“是我连累了你，你不该受这一拳的。”
哮天犬摇摇头，轻咳一声，固执地说：“我看到你为我流泪了，哮天犬已经心满意足。”
杨戬垂下眼睛，就只要这样么？虽然，我只是少少的失态，你这样就满足了么？心中正百味交陈时，怀中的身子一抖，哮天犬又没了动静。杨戬乍喜又惊：“哮天犬，哮天犬，你千万不能死！”
情绪激动，再顾不上自己，杨戬盘膝坐下，便要运功助哮天犬调理。但他伤得如此沉重，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去救治旁人？法力涣散，强提数次也未凝聚得成。三圣母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二哥，你歇歇，歇歇再运功好不好，你这样不行的……”杨戬此时只怕这狗儿不治而死，哪里想得到太多？眼见不行，拼起残余法力，涓滴不留地全力灌向哮天犬体内。
他此举已形同蛮干，法力送出，自己顿时虚脱，天旋地眩下向后便倒，晕了过去。哮天犬失去他扶持，晃了一晃，也栽倒在地。
没有事，三圣母告诉自己，这一次没有事，不去想下一次，又下一次。转眼瞥见哮天犬，又是一痛，为什么不让他陪着二哥呢，有他陪着，二哥应该会好受一些。自己怎么忘了，哮天犬是跟了他数千年的，比谁时间都长。也许平时，连二哥自己都不曾在意，但少了哮天犬的陪伴，他一定会很寂寞，很寂寞。那次赶哮天犬下凡，便常见他看着书，想着事，习惯地伸出手去，在落了空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怅然地收回。更何况，后来，他已经是那样一种情况，众叛亲离，寄人篱下，生死两难……
忆及积雷山战后上天缴旨的情形，哪吒突然想起一事，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地问：“沉香，你们后来，后来……没有难为他了吧？”沉香还没回答，三圣母已经惶急地接口：“难为？什么难为？沉香，你又做了什么？”哪吒黯然道：“我们本来听太白金星的话，怕让他上天会让王母难堪。但见了王母后才发现，只有……只有抓来杨戬大哥，拿住王母的把柄，才能要胁她放过你和沉香。所以，我通知沉香，让他去找……”他咬着嘴唇，看向杨戬苍白的面孔，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沉香呆了一阵，似乎想不起发生的事，脑中有些混沌，定了定神才说：“我和丁香去找舅舅了……”却又停下不说了，三圣母急问：“怎么了？”沉香垂下眼帘，吸口气答道：“没怎么，正碰上四大天王奉王母之命追杀舅舅，我赶上了，和丁香一起打跑了他们。”三圣母松了口气，康老大却知道他在避重就轻，虽然沉香的及时赶到，的确是救了杨戬，但他自以为是的那些话，对杨戬来说，却是伤害更深。
杨戬到底修炼得扎实，醒来后静心打坐半晌，又恢复了一些法力，从脸色上看，竟已看不出受了重伤的痕迹。三圣母坐在一旁，看他闭目调息，也有了笑容，喃喃道：“这是二哥修为深，功底扎实，才能恢复这么快。那次也……”笑容一黯，却是想到了被龙八误伤那次，她为他调理，惊异地发现，二哥竟还存了护体的法力。
她那时说了什么？“我这二哥修为深厚，他当年重伤至此，都还能残存了些护体真气。我来得及时，正好可以助他收拢内息。虽然人会吃些苦头，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一字一句，亲口说的话在脑中回荡，如今只剩下了苦涩和自责，不管怎么样，二哥那时已是奄奄一息，她却只顾着安慰八太子，人会吃些苦头，不会有性命之忧……那样的苦头，二哥全是为了她才……
杨戬再次为哮天犬疗伤，这回终是救醒了他，哮天犬迷迷登登地睁开眼，一晃又倒在杨戬臂上，叫了声主人。杨戬见他性命已然保住，心情好了些，微笑道：“放心吧，哮天犬，你死不了了。”没想到哮天犬却冒出一句：“饿了。”杨戬没有笑他，知道他虽然修炼了很久，却是一直没断掉五谷，这次伤得又重，失去法力，再不吃些东西怕还是不行。

第十五章 茅茨谁家院
时至中午，林中寂静无声，酷热难耐。杨戬见哮天犬昏沉沉又要睡去，知道他重伤后体力不支，急需食物补充体力。而此恶林处于绝地，连鸟毛也不曾觅到一根。杨戬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所在之处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峰，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杨戬正在发愁，忽然山谷中淡淡的一袅炊烟，吸引了他的目光。杨戬大喜，他扶起哮天犬：“哮天犬，支持住，前面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吃的。”
杨戬重伤后法力溃散，又强为哮天犬疗伤，身体很是虚弱。沉香他们一路跟随主仆二人下山，看见杨戬扶着哮天犬，艰难而行。走不了几步，哮天犬便支撑不住，要歇上一歇，每次都是杨戬温言鼓励，才又重新上路。
这一段不长的下山路，自正午直走到了黄昏。在夕阳的淡淡余晖中，一座茅草小院落出现在杨戬眼前。小院的四周栽种着柳树，院中有的桃树下拴着一条柴狗，边上还有一株李树。哮天犬已经走不动了，杨戬半搀半抱着虚弱的狗儿，扶他坐在小院门口，自己上前叩打柴门：“请问，有人在吗？”
“哗啦～”门一下子打开了，从内窜出一个瘦子，青着一张脸，端着饭碗怒骂道，“老子正在吃饭，哪里来的丧门星？”
杨戬闻言心中一喜：“大哥，我们在山中迷失道路，现在天色已晚，能否借宿一宿？”
那瘦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戬，见他脸色苍白，汗湿的卷发粘在脸上，很是疲惫。他斜眼看到杨戬身后的哮天犬，软软靠在竹篱笆院门上，半死不活的样子。
杨戬见青脸瘦子右手作了个手势，一时没有领会什么意思，他忧心哮天犬，“大哥，您能不能先给点吃的，我兄弟都快饿死了。”
青脸瘦子一瞪眼珠子，破口大骂：“天下哪里有免费的饭食？俺不开粥厂。老子眼中只认银子不认人。”
杨戬一窘。他是天上的司法天神，身上怎么会有俗世的铜臭？倘若是平素游戏人间，自然会变出些银子花销。但是如今伤重沦落至此，真正是不名一文。见杨戬无银两，那青脸瘦子眼眉登时立了起来。
杨戬耐着性子，好言求道：“大哥，你好心帮了我，日后当以涌泉答报。我兄弟是行走的商贾，在山中遇到了强人打劫，盘缠尽失。大哥今日施我一箪食，他日我赠大哥一万金。”
青脸瘦子嘿嘿冷笑道：“我在这山中住了多年，从未听到有强梁之说。看你二人如此狼狈，倒像是官府通缉的逃犯？快点给我滚，不要把老子惹毛了，捆了你们去见官。”
说完，青脸瘦子也不进屋，他蹲坐在地上呼噜呼噜喝手中的那碗肉粥，还咂巴着腮梆子。哮天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碗肉粥在他眼中，胜过山珍海味。他别过头去，偏偏耳朵又特别灵。哮天犬呜咽了一声，用手捂住耳朵，哀哀对主人说：“我们还是走吧。我实在受不了……我们到别家去……”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软绵绵瘫了下去。
青脸瘦子冷言看杨戬扶起哮天犬，阴阳怪气道：“别家，哼，过了这座山，二十里以外。像你们这样，走上三天就能出去了。”
哮天犬一听还要走三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主人，我实在走不动了。”杨戬抱住哮天犬，抚摸他的头安慰道：“那就再歇一会儿吧。”哮天犬合上了双眼，他太困了，真想就这样睡过去，不要再拖累主人了。
哮天犬刚合上眼，就被一阵凶恶的狂吠给惊醒。杨戬见哮天犬眼中有几分惧色，亲抚哮天犬的脊背定其心神。原来是那家养的狗，正在对主仆二人发威。那恶犬正逞凶，却被两道冰寒的目光所逼，吓得趴在地上，呜呜哀鸣。那青脸瘦子脸色一阴，他走到那狗面前踢它起来，骂道：“好歹你也算条走狗，熊成那样？丢脸都丢天上去了！”他将手中的残余肉粥全倒进肮脏的狗盆里，“快点吃，别让人给你抢了。”哮天犬眼巴巴的看着那狗狼吞虎咽，直咽口水。
待那青脸瘦子一回屋，杨戬俯身从狗嘴下抢过那狗盆，那狗立刻就叫嚷起来。杨戬快步向哮天犬走去，却被那青脸瘦子追出来抓住了肩膀。“你这贼，要不要脸，居然抢狗的东西。”杨戬护着狗盆，对瘦子恳求道：“我兄弟都快饿死了。求求你大哥，就施舍这一口粥给我兄弟吧……”不待杨戬说完，那瘦子就劈手打落杨戬手中的狗盆，肉粥撒在沙石地上，那瘦子上前还在狼籍上踩了几脚。“你还以为你是谁？想抢狗食，你现在还不如一条狗呢。”杨戬怒指着瘦子，“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瘦子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怎么着，你还要打架？”他忽然一拳击在杨戬胸前，杨戬身体本就虚弱，突然受袭踉踉跄跄向后退去。那瘦子跟着抬腿一脚，踹在杨戬腰上。那一脚力量甚大，杨戬被踢的摔倒在沙地之上。瘦子还不解气，冲上来对着杨戬一阵乱踢。哮天犬勉力爬过来要保护主人，却被瘦子一脚踢的滚出去好远。
最后，青脸瘦子尽情殴打羞辱主仆一番，将他二人都丢出院外，才得意洋洋的回屋。
“太欺负人了！”八太子恨恨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人！”哪吒站在他边上，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镜中，柴狗摇着尾巴，已经将碎碗上的残粥舔食干净。
杨戬挣扎着将哮天犬扶起来，他回望着小院，自嘲的一笑：“我现在知道，什么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主人……”听哮天犬怯怯的声音，杨戬回头看狗，却见他低着头，“我也是犬。”
“不，你是我兄弟。”
杨戬虽然看不见哮天犬的表情，但那话透出的自卑和委屈，令他心酸。哮天犬不比梅山兄弟，他虽然修成人身，却人人都知道他是自己手下的一条狗，平日在真君神殿一直是低人一等。上次被自己赶下凡间吃了许多苦头，对自己仍然是赤胆忠心，哪里去寻这样的好兄弟？
看着哮天犬受宠若惊的表情，杨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顺手拣走他乱发上的草根碎叶。哮天犬忽然觉得鼻子好酸，真想大哭一场。
天渐渐暗了下来，哮天犬卧在地上，看着杨戬运功恢复法力。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杨戬的模样有些模糊了。恍惚间似乎杨戬在和他说话，让他不要睡去。哮天犬睁开眼睛，“主人，我方才作了个梦，好像回到了真君神殿，再也不会为吃喝发愁了。您赏给我许多肉骨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杨戬听哮天犬梦呓，轻叹道：“是我连累了你们。积雷山一事，天廷定然追究。梅山兄弟未与我会合，恐怕已经被李靖父子打下天牢。现在只剩下你和我，又法力尽失，忽然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打不过了。天廷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此时想必他们的眼泪都该笑出来了。堂堂一个司法天神，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哮天犬听杨戬如此说，心中实在愤懑不平：“主人，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值得吗？”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抱膝看着那夕阳，慢慢收去了最后的余辉。天一层层黑了下去，云层后朦朦胧胧的是惨淡的月。茅草屋内的灯暗了。一切寂静无声，连山中的狼嗥，草间的虫鸣，都消失在闷湿的空气之中。
杨戬站起身向小院走去，哮天犬大惊，叫一声“主人”，便被杨戬用眼神止住。杨戬在院外随手折了几枝柳条，他进院先到桃树边将柴狗解了绳子，牵到李树上拴了。那狗甚怕杨戬，不敢做声。在李树下僵卧不动。杨戬顺篱笆绕了一圈，随意的将手中的柳枝插在篱笆之上。
“他在做什么？”龙八看得莫名其妙。哪吒看那院落，看那僵伏的柴狗，有些古怪。他不及细看，杨戬已走到房门之前。
杨戬试推房门，那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屋，摸到桌上有只窝头。杨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一双假寐的眼中。杨戬取窝头刚出小屋，瘦子就跳下床就撵了出去。“臭贼，居然偷东西。我打死你！”
杨戬见那瘦子上前与自己纠缠厮打，情急之下将手中的窝头向院外的哮天犬扔去。窝头落在沙地上。哮天犬勉力向窝头爬去。此时，杨戬已被瘦子打倒在地，那瘦子斜眼看到哮天犬的手已经够到窝头，火往上撞。他向哮天犬冲去，却被杨戬紧紧抱住他的腰腿，无法挪步。杨戬对着哮天犬大叫：“你快吃啊！”
哮天犬将窝头整个儿塞进嘴里，粗糙的窝头卡在喉咙里，刺刺的难以下咽。泪水模糊了哮天犬的视线，他看到那恶人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了主人的身上，主人的身体慢慢的下滑，却仍然用身体硬生生拖住那恶人。哮天犬用手将窝头使劲往嗓子眼里塞填，眼泪和着沙土，涩了满嘴。
瘦子胡乱打了一气，见杨戬已经倒在了地上，手仍然抓住自己的小腿。瘦子便去掰杨戬的手，忽然杨戬的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左腕。瘦子不防备杨戬有这一招，他运气力于左拳上，向杨戬的面门击去。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令他心生惧意，恍若吸至万年寒洞之中。
瘦子只呆得一呆，便回过神来。刚才那拳不知怎么偏了，击在杨戬的肩上，杨戬向后摔去。瘦子抬脚向杨戬胸腹乱踢，杨戬伤重无力，任他作践。哮天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撞在瘦子腰上。瘦子回头一巴掌扇向哮天犬，力量之大，哮天犬口中的半个窝头都被打飞。瘦子提起哮天犬，一连几十个大嘴巴，将哮天犬的牙齿都打落数枚，满嘴的鲜血。瘦子恶声恶气对哮天犬道：“你给我怎么吃下去的，就给我怎么吐出来。吐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吐不出来，我就剖开你的肚子，挖出来好好找。”
“你住手！”杨戬支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瘦子狞笑道：“你这样子，还想打架吗？让我饶了它也可以，除非你给我跪下。”
“不可以啊，主人！不可以啊……”哮天犬叫道，瘦子狠狠勒住哮天犬的脖子，可怜哮天犬喉头“呃呃”发不出声，眼珠子都翻了上去。瘦子刀光一寒，已经划破哮天犬的前襟。
惨白的月色下，杨戬低头而立，素净的白衣已经沾染了不少沙土污垢。他的卷发散开披在肩上，凌乱的几绺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瘦子手心有些汗湿，那人异常的安静，令他心中有些焦躁。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到底哪里有瑕疵，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瘦子紧张地看着地面，黄色的沙土上，慢慢沁出荧荧蓝光，一粒粒的破土绽出。空气是那样潮热，如同置身于渐沸的水中。雾气中，一朵朵蓝莲花摇曳妖媚，却是无根无蔓。
瘦子见此异象，顿时有了胆气。他大叫起来：“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给我跪下。”
起风了，云助风势快速的翻涌着，月亮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蓝莲花绕着杨戬轻舞婆娑，触到他的衣衫发丝，花瓣便微微振颤，浓郁的花香缠绵如网。渐渐，那眼便无神了，那心便无主了。
“跪下了，快跪啊。”瘦子紧盯着杨戬，心中暗暗默念。终于，那一片衣襟翻起，眼看就要如他所愿。忽然，一片厚云掩过来，蔽了那月色，捂了那世间一片的黑。
冥冥中寂静无声，瘦子捂住自己的胸口，他的心扑腾扑腾直跳。“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黑？”他的汗涔涔下来。“嗡～”先是极细极远，渐渐近了，如同大潮汹涌万马奔腾一般。瘦子浑身颤栗，黑暗中他大睁着眼睛，似乎即将看到东西，是世间最恐怖的梦魇。
浓郁的花香，凝结在空中。蓝色的花瓣，瞬间破败。花心中，一翅翅几近透明苍白的虫子，鼓振而出。它们的羽翼薄如无物，它们的双瞳闪着血色的猩红。
“傀儡虫！”瘦子的嘴唇抖得厉害，他用同样颤抖的手点指着前方，“那里，那里是主人允诺的血食。”
伸出的手臂僵直了，前方空空荡荡，除了满地腐败的花瓣，什么活物都不存在。
“吱～”不满如瘟疫般在傀儡虫群中散播。苍白色的小虫数量急剧膨胀，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一双双诡异的眼睛，闪着禁忌的光芒，饥渴，亢奋，憎恶，沉论……
“不，你们别来找我！”瘦子大叫一声，转身向后逃去。他的心是绝望的，没有人能够逃过傀儡虫的噬咬。他看着自己在奔逃，满身可怖的苍尘。“我在哪里，我是谁，他是谁？”灵与肉已经分离，瘦子的魂魄戚戚然无所依靠。
“你犯下重罪，还不招供！”一声威严的喝问，瘦子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地面是纯净的黑色，冷酷无情的黑色。“小人，小人……”他抖得说不出话来，瘫在了地上。
“你的罪，可大可小。因为你本就是一个傀儡，一切的过错皆是你背后的操线者。”上位者一步步走下来，黑色的大氅上银色的龙纹闪闪发光。他低沉的声音，严厉肃杀。如山的案卷，如沙的官司断夺，历练出了怎样的一双眼眸。任何罪人在这双眼睛下，都再难狡辩。
“我，我该死。不要再问了，他，他老人家是……杀了小的吧！”瘦子以头抢地，他的手狠狠抓挠着脸面。
“哦，你以为不说，就能够护着他吗？”轻轻一声冷笑，收在广袖下的手，虚悬在瘦子的天灵上方，“让我看看你这个可怜虫，究竟是什么皮相！”
“啊～”痛苦的惨叫声中，瘦子在地上翻滚。他的形体可怕的扭曲变形，如同有一个可怕的魔鬼，被装在破麻袋中，嚎叫着无法逃脱。一对硕大的犄角，白森森的刺穿皮囊，声如裂帛。
“这畜牲是……”杨戬正凝神看那厮现原形，忽然心神剧烈震动，眼前的一切即将如浮沙般幻灭。

第十六章 浮象匿幽危
这边哮天犬伏在地上吞吃着窝头，那边殴打还在进行中，眼见瘦子挥拳连连，而他拳下的杨戬，已经无力抵抗，若不是瘦子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滑倒在地。沉香看着眼前舅舅受欺辱的场景，气愤之余，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母亲已经不忍观看，低头垂泪，小玉在旁不断劝说。而镜外哪吒和梅山兄弟怒骂声声，吵嚷着复仇云云。
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呢？
小玉看见沉香向瘦子和杨戬走去，俯下身像是要替杨戬抵挡拳脚。小玉惊呼一声，“沉香～”
“你们别吵！”沉香忽然吼道，众人一愣，都看着他。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哮天犬呜咽着，使劲咀嚼窝头的声音。没有怒骂声，甚至没有打斗声。
近处，沉香看到的是：瘦子的拳又急又重，落在杨戬的身上，却似乎是落在柳絮之中。而他和杨戬互扣的左臂，烂面条般无力垂下。那张青紫色的脸上，眼珠子往外翻鼓着，似乎就要窒息而死，空张着一张大嘴，却僵硬的无法吸入一丝空气。他始终无法摆脱那双眼睛的束缚，虽然那双眼睛已经很疲惫了，但只要望上一眼，就被拖入晕眩的暗黑虚无，再也无法逃脱。
沉香俯下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刚才看见杨戬苍白的面容，幽黑的眸子时，沉香恍惚间有种心魂被摄的感觉，微尘一点，无依无靠，无助无告。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大家不要担心二爷，老大刚才和我说，他后来赶到救了二爷。”梅山老四在镜外说，康老大看着哮天犬和那个窝头，心情沉重，“我不知道那厮如此折辱二爷，百般刁难。唉，我……老四，我……”这个粗鲁的汉子忽然嗫嚅起来。
梅山兄弟诧异的看着康老大：“大哥，这话怎么说？”他们话音未落，就见镜中梅山老大已经到了。他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般将瘦子一把拎起，甩了出去。杨戬的力一脱，侧身倒在沙地之上。哮天犬见杨戬倒地不起，心中骇极，他滚爬到杨戬身边，已经力竭了，再也无法抱起主人的身体。哮天犬双膝跪地，将手插在杨戬的肩下，将他身子抬的稍高一些，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
冷清清的月色下，杨戬的头低垂着，乱发遮住了眼。哮天犬在他耳边大声哭泣：“主人，主人～”杨戬却似什么都不曾听见。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原有的阵法打破，那时正是杨戬集中意念和瘦子较量的紧要关头。眼看就要逼迫那畜牲现出原形，虚空忽然破裂了，杨戬神识直直的一路坠了下去，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杨戬探臂急向边上抓去，却是光溜溜的一挂冰瀑，湿而脆滑，一抓即碎。杨戬冷笑一声，他凝神于右手，五指扣进，即将消融的冰层瞬间冻结。杨戬借力向上纵去，换左手扣抓……渐渐攀至崖顶，瀑底的颜色墨黑，慢慢变浅，顶部却是苍苍的白。杨戬知道，只要再上一步，就能脱困，他已经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哮天犬在哭泣，这个傻狗儿，好兄弟。还有一个声音，好像是，是康老大！
“主人，主人你醒醒啊……老大……”哮天犬一抬头，发现瘦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摸着竹篱要逃走。他指着那瘦子，怒骂道，“抓住他，杀了他！为主人报仇！”
梅山老大却抱臂冷冷的站着，既不上前探看杨戬的伤势，也不阻拦那瘦子。他浓粗的眉头紧紧皱着，“哮天犬，二爷没有事的。一个凡人，能把神仙怎么着了？二爷常说，人在困境才能显出真性情，没想到他自己却是在偷鸡摸狗！”
“老大，不是这样的，二爷全是为了我！”哮天犬浑身颤抖，“我们在积雷山……”
“积雷山一役，梅山兄弟都被捉拿。二爷单单救了你这条狗出来，还偷东西给你吃。”梅山康老大讥讽道，“二爷待你这条狗真没说的了。可怜我的那些兄弟，我一路寻来，得到的却是兄弟们被打下天牢的消息。”
说到这里，梅山老大气的一拳打在了桃树上。
虚迷中，梅山老大的话，杨戬听得清清楚楚。“梅山兄弟都打下天牢了！”当时是我失算了，他们才会如此。非但如此，哮天犬也受我所累，陷入此困境。杨戬心思才略有动摇，指下的冰层开始融解，身下的一大片冰猝然与冰盖脱离，载着杨戬向下滑落。
一拳下去，“卡擦擦”的一阵巨响，大地猛然摇动。康老大猝不及防，被晃的坐在了地上。扑楞楞，头上撒了一头的灰土。梅山老大晕头转向，他抬头看天，却只看到了一个窟窿。
“怎么回事？”梅山老大跳了起来，他环视四周，这里竟然是一个破烂的山神庙，殿瓦都塌缺。庙里的神像不在主位，脖子里套根绳子栓在了腐木旁。瓦砾下传来呻吟声，康老大跳过去把瘦子扒了出来。他揪着瘦子的脖领子，厉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愚钝如他，毕竟也追随杨戬千年，见过些世面。
“小人，小神是这里的山神。”瘦子哆哆嗦嗦道。
“你是山神？”康老大有些傻眼了，他原以为作祟的只是山精野怪。“你既然是山神，为何要如此对待二郎真君？是了，想你下界小仙，不认识上仙也是有的。”
“我当然认识杨戬！”山神脸忽现傲色，“我本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座下执事，受主神一案牵累才被贬至此僻壤穷乡。”
“你是黄飞虎旧部？”康老大肃然起敬，“你为何要设阵法困住二郎真君？是为了你家老将军吗？”
“将军已逝，我也心灰意懒。”顿了一下，山神的语气突然激昂起来，“但近来三界都在传言，这二郎神六亲不认卑鄙无耻，尤其是对待自己亲妹妹和外甥的行径已引起天人共愤。谁不想有机会，教训教训这样的无情无义之徒，为三圣母一家出口气？我本是犯仙，今日又得罪了司法天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山神将一番话一气说完。康老大翘大拇指，大声赞道：“好汉子，你去吧！”
山神暗自欣喜，庆幸自己急智之下，临时编出的话居然颇有效用。他遵从主人命令，在此主持阵法设计杨戬，却功亏一篑，被杨戬反客为主，差点将主人也牵扯出来。幸好这康老大鲁莽闯入，使得杨戬心神受损，自己才能逃脱。忽然，山神的汗涔涔而下，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康老大怎么会闯入阵中！”
山神很快就看到了李代桃僵的神像，还有阵界的杨柳枝条，每一支无不巧妙破在关键之处。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好厉害的杨戬，你究竟是何时看穿的，又是何时破阵的。不过，你真的以为这仅仅卦相是艮了吗？他怨毒的眼睛转向杨戬，仅仅有哮天犬护在他身旁。今日事败，回去必然受主人责罚。看杨戬情形，神识还未回转躯体。他既是主人心腹大患，不若趁此良机，提他的头回去将功补过。
山神正想着美事，却听哮天犬又惊又喜的叫着：“主人，主人你醒了！”杨戬垂下的眼睛慢慢睁开，倏然射出的凛冽寒芒，吓得山神跳了起来就跑。山神跑出很远，还惊魂于显圣真君法力之深不可测。
吓退了山神，杨戬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刚才一刻，险死还生。虚迷中，梅山老大的话影响了他的心神，特别是康老大和那山神的对话，字字诛心。在冰瀑崩塌的那刻，指力过处，碎冰粉飞，他最后奋力一跃，终于出了幻境。
山神虽然吓退了，但杨戬的心中一点也不轻松。就在他出幻境时，恍恍惚惚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低语：“你逃不脱的，你已经无法逃脱了。”
梅山老大感于方才那山神对于旧主的忠勇，想到自己毕竟和杨戬作了千年的兄弟，还是要尽到兄弟的义务，况且看哮天犬饿的可怜，便带主仆二人去了哮天犬念叨的饭馆。
菜一摆上，这边哮天犬就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那边梅山老大开始喋喋不休的劝说起杨戬。杨戬不理会梅山老大的说词，只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刚才主阵的原型究竟是什么？它隐隐有双角之型，还有那阵法……杨戬心中已经了然，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是兜率宫又走失了坐骑。
艮卦属狗，坤卦为牛。艮卦山外有山，山相连。不动，止其所欲，坤卦明柔，地道贤生；坤六爻皆虚，断有破裂之像，明暗、陷害、静止。
杨戬袖中暗测二卦，皆测出行不走，行人不归。方才阵中艮卦忽然变坤相，杨戬险些就要困在阵中，果然好险。
想我杨戬落在这种地步，道祖要暗地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为何要让心腹使傀儡虫暗算于我？杨戬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是了，我杨戬已经是人家的一招死棋，是博弈中克制王母的绝杀。身为王母的心腹，招认出任何罪状，定然都是王母的指使；而招认的什么，需要招认什么，自然是随你道祖的心意了。傀儡虫，真是妙物啊！
“是的，妙物啊。你逃不脱了，快要抓住你了。”极轻的声音，在杨戬心中讽笑着。
杨戬神思困倦，听梅山老大发白日梦，好像在说“沉香”、“三圣母”。他勉强打起精神听下去，果然梅山老大在幻想王母娘娘的仁慈宽厚，特赦沉香母子。杨戬苦笑着，一旦沉香母子得以赦免，梅山兄弟的罪过也可以一笔勾销。但是，老大，这可能吗？
康老大劝说了杨戬半天，却见他似乎心不在焉，不禁一拍桌子：“二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看看你干的那些事！”桌上的菜碟都被震得抖了抖。哮天犬不满的看了康老大一眼，把剩下的小菜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继续甩开腮帮子大嚼。哮天犬觉得，刚才康老大说的大义如同放屁一般，唯有填饱肚子才是真实的。他再也不要主人为了自己，而忍受他不该承受的屈辱。
杨戬强打精神，分析利害于康老大，他道：“老大，王母娘娘不会轻易让玉帝赦免他们的。因为是关男女私情的天条，都是王母娘娘酝酿了很久，亲手订出来的。那是她的心血，放出了三圣母，就是践踏了她的尊严。”
梅山老大恼道：“她亲手订的天条就一定是对的吗？”
杨戬叹道：“她是至高无上的。只要你在她手下做官，就必须在她的框架之内来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你越出了这个框架，哼，就会被她从位子上踢下来。”
杨戬看着梅山老大，梅山兄弟中，康老大最为耿直，却也是一条直肚肠，有些话便不能说的太透。于是杨戬话锋一转，“老大，你要记住一点，不管是什么位子，只要你坐上那个位子，你肩上就抗上了责任。你责任尽到了，你的位子才能坐牢。”
梅山老大听了杨戬这话，气得站起来：“二爷，你就丢不下这个位子吗！”他看着眼前这个落魄潦倒之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位二爷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在想着青云梦。他挖苦道：“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你的法力已经没有了，你的位子也丢了。那些责任已经不是你的了！二爷，你真就丢不下这个位子吗！”
位子，权势，如今都已经失去，但那份责任呢？
杨戬伸出右手，掌心的纹路浅而杂乱，无论命运将他带到何种地步，他的责任已经深入了血脉骨髓，烙印进了灵魂。
杨戬握紧拳，紧紧的握着，仿佛那就是一份无比沉重的责任：“我一定能找回我的法力。”
“我要找回法力，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是的，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逃不脱了，再也逃不脱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杨戬听的极为清楚，甚至能够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看着自己的右手，杨戬的瞳孔骤然收紧，尾指指甲破损翻拗，一屑碎冰紧紧咬在指尖之上……
沉香眼尖，他见杨戬神色异样，顺他目光看去，见杨戬右手的小指上，咬着米粒大小一物，有翅，几近透明，双目如血。
“这个是什么？”沉香指着那虫儿，失声叫道。
“傀儡虫！”哪吒识得此物，心神俱怖。此物封神中，有截教中人使用，害了不少同门。封神后，截教覆灭，原以为此害人之物绝迹三界，却不料在此看到。
“有人想要算计杨戬大哥，大哥他，失去法力，如何是好！”哪吒手足冰冷，一双眼睛只呆呆看着那虫儿的身体，慢慢的丰盈了起来。
“主人，还有我，我的法力。”哮天犬凑了过来，他谄媚的笑脸忽近忽远，杨戬一阵晕眩，他暗道不好。眼下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只有梅山老大了。
杨戬咬牙站起来，凭感觉一把抓住康老大的臂膊：“老大，你得帮我！”
梅山老大冷冷道：“二爷，我已经准备离开你了。但如果你放弃继续为王母卖命的念头，做兄弟的义不容辞。”
杨戬急道：“如果我不是为她卖命呢？”
康老大讽刺道：“为了你自己，那还不是一样吗？”
杨戬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从齿缝里挤出：“老大，这几千年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梅山老大沉默了。自封神开始，几千年的兄弟情分，平心而论，这杨戬确实没有亏待他兄弟。不过，如今此人利欲熏心，累了梅山一干兄弟。他既已沦为宵小之辈，我康某人岂能再与他为伍！
“是，杨戬，几千年来你没让我失望过，但最近一段时间，你却让我失望到了极点。”
“别说了……”哮天犬惊慌的看着主人的脸，他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梅山老大将杨戬的手，从自己臂上使劲甩落，大义凛然道：“你若再执迷不悟，别怪兄弟无情！”
“康越石，你！”哪吒点指着康老大，怒不可遏，“若杨戬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你可知道，他那时候，他那时候……”哪吒说不下去了，他不敢想象接下来杨戬会发生什么事。
梅山老大的声音，哮天犬的声音，嗡嗡的如同从水面传来。杨戬一路沉下去，沉下去，渐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半边是倒悬的黑冰，半边是喷薄的赤焰。冰与火相斗，剖开了这无天无地的空蒙。极寒和极热之间，唯有那一线青冥可以容身，谓之无间道。
无间道。
杨戬行走在这无间道中，如履薄冰，因为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会永远沉论，永世不得翻身。
魅影憧憧，业障渐起。
苍白的脸孔，模糊的五官，唯有那鲜红的嘴唇一张一阖，吐着毒蛇般的嘶鸣。
“嘻嘻，英雄一世又如何，最后成了鸡鸣狗盗之流，天界笑话！”
“你六亲不认，贪恋权势，兄弟们原想跟着你图个进身，却不料是这等卑鄙小人！”
“天上的月亮，可是你想摘就能摘的？仙子和猪都能结拜，偏偏正眼也不会赏你一个。”
“舅舅，我的好舅舅，逼妹杀甥的好舅舅！”
“沉香。”杨戬一怔，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眼前的邪魅瞬间又幻化成了女子的轮廓，她的手伸向杨戬，泣道：“二哥，华山下好冷好黑，莲儿知错了，你放我出来吧！”
杨戬咬咬牙，从她身边走过，邪魅在他身后指着他，尖声惨笑道：“我的好二哥，你好狠的心肠！你折磨了我二十又一年，你可知道，我在华山下，也足足诅咒了你二十又一年啊！哈哈，二哥，你算算有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我的好二哥，你可遭到报应了吗？”
杨戬的心一阵抽搐，他脚下的无间道，受冰火相逼，越来越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将那惨笑声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前途迷雾重重，杨戬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唯有此路可走，无可回头。
路尽了，却是英雄末路。
杨戬想笑，他站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他所有的努力，隐忍，牺牲，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而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心又何尝不是呢？
好累啊，真想这样睡去了。
淡淡的一个眼神，淡淡的一个身影，擦身而过。
杨戬猛然回身，不顾一切的，循着来路追去。他在青冥的小道上奔跑，如同归家的孩子般的奔跑着。暗色如同夜晚般笼罩下来，青冥的颜色在他身后蒸发消散。回家了，再也不远行，也不需要那远足的路了……
杨戬终于追上了那个淡淡的身影，他轻轻跪了下来，如同犯了错的孩子。追思了千年的脸，亲切得就好像分别在昨日。
那双手，轻轻的捧起他的脸。那双眼眸，是久违的温暖。
“戬儿……戬儿，做个好孩子，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低语中，杨戬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了，湿了那双冰凉的手。额上的银纹浮现，却是黯然无光，那是他的罪，背负了千年的罪过。
邪魅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她俯身吻下去，只要她能够吻上杨戬的神目，就能彻底收了这个人的灵魂。忽然，她的眼中现出恐惧和怨毒，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没有了。那颗慈母的心，被人破腔而入，生生的抓碎了。
邪魅捂胸倒退几步，她的身影淡的，几乎不可辨认。她的手上，是她胸中流出的热血，还有那不孝之人的假惺惺的眼泪。邪魅怒不可遏，她拼劲余力，点指着杨戬，骂道：“你这孽子！孽子……”
杨戬低头不去看她，风带走了脸上的泪水。他的手，牢牢的攥着那颗破碎的心，那心中有个东西，在拼命的挣扎着，鼓动着翅膀，想要逃脱，却再也逃不掉了。
很快，一切的幻相都将消失。被傀儡虫勾出的所有的幻相啊，即将重新回到他的心中，……
饭馆中，哮天犬忽然发现主人右手尾指上，渗着黑色的血珠。
“主人，这，……”哮天犬惊疑不定，杨戬微微一笑，将右手收在袖中，“只是被牛虻叮了一口，如此而已。”
他的笑容很是疲惫，却又是轻松得意的，“这一次，是我抓住它了。”

第十七章 汹赫执密旨
哪吒松了口气，他笑着，眼中闪着泪花。而康老大犹自糊涂，他茫然地问哪吒：“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并没有得到答案，哪吒一脸的轻松，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问话。
康老大唯有看向镜里，镜中的自己正大口地喝着闷酒，愤愤不已。那时的心思记得清楚，既恼杨戬不肯回头，又碍着几千年的兄弟情份，不忍心真扔下他不顾。许久，康老大放下杯子，生硬地说道：“二爷，你伤势不轻，回天廷是不可能了。一会我先送你回灌江口吧，也算是做兄弟的，最后为你尽一份情谊！”
哮天犬劝道：“老大，你少说几句，主人他不是……不是……”杨戬看了他一眼，哮天犬余下的话到底没敢说出来，黯然低下头去。
屋内一时寂默如死，外面的喧哗也慢慢静止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悸。一片沉寂里，隐约的乐声响起，叮咚叮咚数声，煞是好听。
微停了片刻，乐声又大了些，如玉珠泻盘，轻盈灵动，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懒洋洋感觉，仿佛春眠不觉晓，舒泰得只想沉睡下去。哮天犬的眼皮已有些挣不开了，喃喃地道：“好困……真好听……”头向下坠去，呯地一声磕在桌角上，肿起一块大包，却是浑如未觉。
杨戬双目半合，神识渐渐昏沉。方才破去邪魅的恶念，已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此时只想随这乐声忘记一切，再不管身外任何事情。但舒适里渐多了些酸疼难受，周身如被绳索严缚，深勒入骨，骨肉都似要被勒碎一般。血水从五官渗出，他心知有异，但意识已被乐声牢牢困死，旋律的每一颤悠跌宕，都带得他周身大震，眼见便要崩裂心脉，魂飞魄散在当场。
乐声蓦地远去，康老大的喝声破空而起：“二爷，二爷！”白色光芒烁如烈日，笼罩了整间屋舍，正是康老大提起法力护住了杨戬二人，一边大声叫道，“二爷，哮天犬，醒一醒！是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千万别被那乐声夺了神识！”
有他强抗琵琶的夺命之音，杨戬低哼一声，心志顿复，挣起身子，好一会才看清眼前情形。康老大满头大汗，双掌环抱，正拼命催动着法力，叫道：“兄弟我先留下抗住，哮天犬，你快扶二爷离开，快点，快点！”不满归不满，但毕竟多年兄弟，蓦见情形有变，第一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二爷性命的平安。
屋外一人冷恻恻地笑道：“离开？他还离开得了吗？”一抹青光从门隙逸入，斗然爆涨，与白芒一触，轰地一声炸裂开来。气浪掀处，康老大立足不住，险些被震跌出去。但身后杨戬与哮天犬法力全无，他哪敢退开半步？
僵持片刻，康老大双足不住颤抖，眼见便支持不住了。他急中生智，左掌蓦而上圈，真气螺旋外引，引动青白两道光芒一并向后侧墙壁撞去。同时右手翻出，奇准无比地打出法力，将杨戬与哮天犬自塌裂处送出，喝道：“快走，我来阻住魔家兄弟！”
青光威力原在他法力之上，这一强引，顿将自己大半身的空门卖给了对手。就听屋外那人怪声道：“走？好啊，你比他们走得更快都成！”又一道青光撞入，正中康老大右胸。就见半空中一蓬血雨迸开，康老大未及哼出一声，已被击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老大！”
杨戬看得真切，心中大震，叫出声来。便在这时，剑光如雨，自半空直泻而下，劲风烁肤生寒。哮天犬骇得手足发软，和身扑在主人身上。但他全无法力，纵然挡在前面，只怕主仆二人，也会同时被绞得粉碎。但一条人影打横抢过，一根月刃戟势如颠狂，挽出密不透风的屏障，但听得呛呛呛之声不绝于耳，生生截下了剑雨的全部攻势！
又是一大口血喷将出来，康老大半坐在地上，胸口血流如注，双手犹紧握着戟身。他抬头上看，眼中宛如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魔礼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半空之中，一人神甲皑亮，浓眉长髯，不怒自威，正是四大天王之首魔礼青。千余年前，魔家兄弟与康越石同殿为臣，彼此都有些交情。但四人封神时命殒杨戬之计，梅山兄弟却唯杨戬之命是从，见面时总免不了尴尬。此时，魔礼青更不与他客套，只冷然答道：“老康，我们兄弟是奉王母密旨，处诀二郎神与哮天犬，本没你什么事。现在你若识相离开，也还来得及！”
康老大向地上唾了一口血沫，怒道：“姓魔的，你当我老康是什么人？”翻身欲起，又跌坐了回去。杨戬伸手扶住他，嘴角微颤，感动中杂着黯然，低声道：“老大，你走吧。你一人之力，怎么也斗不过他们四人的。”
眼前情形，已绝难幸免。所有的心愿，都将随了自己的一死，灰飞烟灭，再难挽回。相伴千余年的好兄弟失势下狱，生死难料，就剩下了康老大一人，又怎么忍心见他为了自己，去以卵击石，自绝生路？
康老大推开他手掌，挣扎着，到底站起身来。他目光严峻之至，看看四周的魔家兄弟，又看看杨戬，突然便仰天大笑，说道：“二爷，还记得当年你掌毙巨象，高歌痛饮的豪气吗？九天十地，不弃不离，我康越石言出必行！此生再无所求，只愿你回头是岸，让康某能在临死之前，再看到那个顶天立地的杨家二爷一眼！”
魔礼青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康，莫怪我不念旧情，只好将你也一并处决了！”以目视意，一边的魔礼红哈哈一笑，混元伞从背上疾飞出去。半空中撑将开来，光华烁处，顿时天地为之一暗，愁云惨雾四起。魔礼红拈诀一点，那伞微微晃动，喷出无数的烈烟黑雾，金蛇般的电光乱搅，直向地面三人扑来。
康老大咬紧牙关，提起十成法力向上轰出。巨响声里，他双足深陷入地下，一张脸全成惨白。魔礼红笑道：“老康，你不成的，再接我一招试试？”一口真气喷到伞上，伞身疾转数圈，烟雾敛回，狂风咆哮如雷，却是生出无匹的吸力，要将三人生硬硬拖入伞内！
哮天犬大叫一声，最先被吸向空中。杨戬急伸手扣住他脚踝，但法力已失，抓牢了也全无用处，身不由己地随之飞出。康老大狂啸一声，左手拉住杨戬身子，右手深插月刃戟入地，法力源源不断地送出，与那法宝苦苦与抗。
他胸前伤口的鲜血浸透了衣襟，被狂风卷成雾气，整个镜面都蕴出隐约的红色来。哪吒心中感动，说道：“康老大，方才我的话多有得罪了，杨戬大哥没错交你这兄弟！”康老大面沉如水，半晌，只道：“我的命原便是他给的，还给他也理所应该。我倒情愿这时死了，也好过后来兄弟反目，倍加伤心！”叹了口气，闷闷地看向当时的自己。
此刻地上的月刃戟也被寸寸吸起，三人眼见再难支撑。康老大性子虽然莽直，却也知这般下去决非办法。耳听得魔家兄弟狂笑不已，心念一动，索性行险，左手用尽全力，将杨戬的身子抓牢砸回地面，右手振腕提戟，暴喝一声：“我戳漏了你的破伞！”提气向上疾冲，利用那吸力人戟合一，身化流光直捅伞心。
他这一冲竟是同归与尽之势，魔礼红担心法宝，心念到处，控制伞身便要避开。哪知康老大粗中有细，早猜到他必有一避，半空中一个转身，贴着伞沿逸到伞上，戟尖势如狂龙，猛力击了下去。
喀嚓一声闷响，伞面镶嵌的两块祖母绿应手碎成粉屑，混元伞如受惊的孩童一般蓦然合拢，天地复归清明。但伞上大力传来，康老大也被震得直飞出去，栽倒在地，起身不得。
但魔礼青手上青云神剑已凌空祭出，光芒烁动，不可逼视。三圣母大惊之下挡在哥哥身前，只觉眼前亮得无法视物，大地震动如狂，一道长长的裂缝从身前划过，险些将她深陷了进去。
一名少年手举钢斧，法力从斧上运出，交错闪舞，在剑锋下闪动着清冷的光泽，青云剑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强行化解，余力尽数击偏在地上。
三圣母如释重负，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轻声道：“你总算来了……来了就好，沉香，来了就好！”
那少年正是沉香。
哪吒转述李靖的意思与他，言道要赦三圣母必要押来杨戬上天，当庭指正王母，着他去寻杨戬下落。这一路找来，费了好几日工夫，一无所获。这天丁香闹着要找饭庄好好大吃一顿，无意闯入小镇之中。两人见不远处酣斗正烈，赶过来一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见着的正是狼狈不堪的杨戬，当真是喜出望外。
眼见他性命危在旦夕，沉香出手接下了魔礼青的这一击，收斧回身，瞥了杨戬一眼，见他形容憔悴，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下莫名的一阵快意。再一看不远处伏地不起的康老大，却是一惊，扬声问道：“康大叔，你没事吧？”
康老大吃力的抬起头，叫道：“魔家兄弟奉王母之命灭口来的，沉香，千万要护住二爷的周全！”
魔礼青冷笑道：“周全？就凭这小子？”手中剑飞掷空中，剑上异彩绚芒激射，化作一条咆哮巨龙，顾盼生威，充塞了大半个天际，缓慢地向前压出。
他这次出手又与方才不同，并不如何疾速变幻，但大巧若拙，全部法力催动法宝正面威压，凌厉劲风只迫得人人窒息。杨戬与哮天犬相互扶持着，却哪里站立得住？一人一犬重重滚跌了出去。沉香侧过头，看着两人摔出，这才振臂斜削，在身前逆向划了个半圈，法力有如长虹经天，激荡向上，随了圈势一层层漾出，转瞬之间，已布下十余道结界防御。
只听轰轰连珠炮般一阵乱响，巨龙一直撞到最后一层结界余势才竭。沉香瞅准了魔礼青新旧力交替不及的机会，左拳无声无息地凌空击向巨龙。大震声里，巨龙破灭无踪，魔礼青大叫一声，连连后退，背心重重撞上了饭庄墙壁。倒飞回的青云剑不及收起，险些将他自己捅了个透明窟隆。
一边的魔礼红吃了一惊，手腕一振，又要祭起混元伞。却不料耳边突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呀，这么多绿宝石红宝石？借给我玩玩好吗？”手上一空，混元伞已被人生生夺了过去。
他大骇之下，连忙伸手往回抢。那女子叫道：“小气鬼，你也不是好人！”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拳头由小变大，已占据了全部视线。就见魔礼红一声惨叫，连人带伞倒飞出去，变成了天边微不可见的一抹黑点。
沉香大喜，叫道：“丁香，打得好呀！”
丁香的拳头，杨戬猝不及防下，都曾被她一举击飞，何况魔礼红？但她所恃的，也只是过人神力而已，余下三名天王骇然中不约而同，青云剑、辟元珠、碧玉琵琶，一股脑便向她招呼了过去。沉香疾冲上去，代她拦住大半招势，但漏过的攻击也自威力奇大，丁香翻身便倒，已被震晕过去。
沉香大怒，提斧便攻，与三人战成一团。魔家兄弟久经杀阵，初时出奇不意，颇有几分手忙脚乱。此时反而定下心来，见他法力奇强，却是经验不足，便不与他正面抢攻，只四下游走，不时向昏倒的丁香、一边的杨戬康老大等人发出杀着。沉香要分神救人，又想着速战速决，心浮气躁之下顿时落了下风。
杨戬挣扎着过去，扶起康老大，撕下衣角为他包裹伤势。心牵沉香，目光不时扫向战局，见他越战越勇，欣慰之余，却又不禁摇头。这孩子还是太嫩，经验不足，偏又自大得很，恨不能一招就击倒这三个大敌，还是只凭着血气的一勇之夫啊！
康老大伏地调息半晌，此时已缓过劲来。看着眼前情形，又看着杨戬，他勉力提气，轻声劝道：“二爷……终还是沉香救了你的命……想想你是如何对他的……二爷，回头吧，再也莫要执迷不悟了！”
杨戬身子微微一颤，别过脸不去看康老大的神情。感动充塞在心头，千回百折的满腔心思，也很想向这个相陪多年的好兄弟一一述出。但目光到处，手上还染着康老大伤口的鲜血，梅山六人，已因自己受累不浅，难道还要因自己的那番心愿，再将他们害上绝路吗？
再说……
嘴角浮出些苦笑，康老大不同于哮天犬，那只笨狗可以不要理由地相信自己每一句说话，老大却是万万不能。现在这步境地，凭什么来说服与他？方才在饭庄不是已试过一回了吗？换来的，不也只是义正辞严的责备？
疲惫地叹息着，他轻拍一下康老大的肩膀，万语千言，终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局，身形顿时为之大震。
就在他走神之时，沉香与三天王的攻守局势，已是截然大异！
沉香的心理，极为复杂。不但想胜，还想胜得干脆利索，轻松写意。那个人，白衣上溅了尘土血渍，曾经的威严，已随了他的法力一并消失了去。但他淡淡地扫视过来的眼神，却仍是那么的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挑剔的意味。
似乎自己赶来救下他的性命，独抗三大天王，种种的一切行为，在他眼中，根本都不值一提。
即便王母密旨要杀他，他却仍因了自己的久战不下，自己偶尔的失算而冷嘲得意，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的笑话。
他凭什么！
心神杂乱之下，顿被魔礼海趁虚而入，碧玉琵琶魔音响起，直钻脑中，沉香这才霍然惊觉，但却已经迟了——
提起法力，匆忙地布下牢固的结界，将自己和身后的杨戬等人护住。但琵琶之音控制住了他的身体，手中钢斧忽然变得重逾千钧，再也拿不起来。他半跪了下去，神识清明，但手足如被绳缚，怎么都动弹不得了！
镜外的哪吒急出一头汗水，怒道：“刘沉香，你这个笨蛋！大敌当前，你在乱想些什么？现在好了，我倒瞧你如何脱身！”沉香面有愧色，半低着头不去分辩。百花怕他吃不住劲，开口抢白道：“沉香那时太年轻，被他们暗算也不算丢脸的事。反正，这一次到底是他打跑了四天王，才救回了……才救回了显圣真君的一条命！”
沉香吸了口气，苦笑一声，嗫嚅道：“不是，这一次，还是舅舅救了他自己……”移目看向场上，他是当事人，当然明白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形。
拼命地挣扎，却徒劳无功。那时的自己，由大喜而大急，由大急而绝望。就在这时，舅舅冷笑着开了口：“还是老毛病，略占上风就狂得没边。你都不如丁香，她好歹还打飞了魔礼红那倒霉鬼！”
自己一怒，正想开口反驳，舅舅却极不经意的轻声道：“可惜了，丁香不能元神出窍，否则以她的元神，来指使你这笨蛋的身体，势必能将魔家兄弟一举成擒！”
那时只当他在嘲弄自己，切齿痛恨不已。半晌才想起，丁香不能，自己却是可以的呀！精神一振之下，便没顾得上细想其他，趁着结界还能支撑片刻，神识一凝，元神逸出，径直附上了晕倒一边的丁香身体。
丁香的神力，果然非同小可。有自己元神的招式神通相配合，先劈手抢下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将弦索扯了个稀烂。余下的两名天王万没想到这凡间女子又突然作难，也被自己三下五除二，干脆之至地一人送了一拳，飞出得无影无踪。
法宝已毁，对身体的禁锢自然失效，元神潜回自己的身体，救醒了丁香。当时以为是自己的急智救回了所有人的性命，得意洋洋，一任醒来的丁香对着舅舅冷嘲热讽，却只觉得解气无比。
耳边丁香的话一字字地传将过来：“二郎神，不好意思了？没关系，他是你外甥，保护你也是应该的。”沉香左手蓦然紧握成拳。移目四顾，小玉的眼光里全是赞许与自豪，母亲也现出了久违的笑容，镜外众人在谈论着杨戬的提点和自己方才的急智，语气都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却是谁也没有想到要去责备他，责备那个带着施恩者的自矜站在舅舅面前的刘沉香，竭力掩饰着，却又有意地流露出那么一丝洋洋得意与幸灾乐祸。
那时的他是有意的，不想让人看得轻薄了，所以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欣喜，但又想瞧瞧杨戬的狼狈，想看看杨戬这时候怎样面对自己，所以有意无意地显示出嘲讽与矜持。他很清楚，康老大也好，哮天犬也罢，都不会留意这小小的异样。但以杨戬敏锐的眼力与阅历，却定会心知肚明，继而难堪不已。

第十八章 亲义两睽违
康老大的伤势不轻，杨戬扶着他站起身，垂下眼帘，掩饰住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失望。他情愿沉香像丁香一样出言讥讽，也不想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那种隐秘的窃喜。固然，他希望沉香能成熟起来，不要再单纯得易受人摆布。但方才那一战，他看得极为明白。沉香，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冲动易骗，却比当年的单纯，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张狂。
丁香想起被杨戬诱惑的旧事，忘了继续笑话他，脱口催道：“对了，那个思想，快把那个思想从我身体里拿出来吧！”杨戬虽然心事重重，听到她这种天真的想法，还是不禁好笑，斜斜瞥了她一眼：“我现在没有法力，除非将你法力都转来给我。”
丁香嘟嚷一句，认真地盘算起来。拿走恶人的思想固然是好，可腾云驾雾的新奇，一拳打走一个天王的成就，让她怎么甘心再做回普通的凡人？杨戬看在眼里，淡淡地又加了一句：“知道你们一定不会给我法力的，那就让那个思想在你身体里再呆一段吧！”丁香顿时呆在当场，不知该如何解决才好。
众人都看出了，杨戬是在报复丁香的讥讽，故意出难题让她惹上一场烦恼。碍着龙八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暗自好笑。就见丁香犹豫半天，仍下不了决心，还是康老大忍着痛开口打圆场，一行人仍是折回了饭庄，先休息一阵再说。
小二战战兢兢地奉上酒菜，逃也似地退下。沉香记得李靖和哪吒的交待，怕用强达不到目的，便不急着提到正题，起身为杨戬理好杯筷，又提壶替他满了一杯酒。
杨戬诧异地看向沉香。沉香手一僵，侧过头避开他的注视，半晌才道：“你到底是我娘的亲哥哥，刘家村提到她时也很动情。一家人没有揭不过去的恩怨，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哮天犬好奇，继而连连点头：“沉香，你这么说就对了，一家人，一家人呀……”他一直担心着沉香会为难主人，这时终于如释重负。连康老大都不禁开口赞了个好字，只想：“这孩子宽宏大量，果然不愧是三圣母的骨血。二爷若有他一半胸襟，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杨戬不语，持杯一饮而尽。沉香再度为他斟满，心知还未到点题的时候，便又将话绕到母亲身上：“我偷偷去了华山好几次，娘在山下真的很可怜。囚洞昏暗潮湿，她孤零零地呆在那儿，连一个陪着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可娘并不如何怨你，她只是说想不明白，不明白她到底哪里错了……”想了想，又随口加了一句，“娘叮嘱过我，说你也是不得已，令我日后行事，莫要令你太过难做。”
此言一出，就见杨戬手中杯微微一颤，一杯酒竟是泼了大半在桌上。明知这孩子的话作不得真，却抑不住心中的激荡。或许，三妹猜出了点自己这二哥的苦心？才隐约觉出些欢喜，三妹绝情的冷笑一闪而过，喜悦顿变成锥心的剌痛。
康老大性子直，听沉香说得可怜，也插口道：“是啊，二爷，三圣母在山下这些年，可吃够了苦头。我看守山洞那会儿，她醒着时不是以泪洗面，就是一个人痴痴地念叨着沉香和刘先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要么陷在噩梦里害怕哭喊，要么就是拼命向你求情，求你放过她全家。二爷，说实在的，兄弟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当年你在灌江口那么宠着莲丫头，她要星星你都肯到天上去摘，可如今……”
杨戬蓦然紧抓住桌沿，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右手却不停，一杯杯酒灌将下去，生似要将所有苦涩，都藉了这杯中之物强压回心底，再不被想起。但他的神情骗不别人，沉香看在眼里，虽觉他这种人不该被如此轻易打动，却按捺不下心中的窃喜，不失时机地又叫了他一声：“舅舅！”
三圣母担忧地看着二哥拼命般地痛饮，虽知凡酒很难醉倒神仙，到底不放心，略带责怪地转向沉香，欲言又止。沉香黯然，嗫嚅着说道：“对不起，娘，我那时只想着设法打消舅舅的顾虑，好逛他心甘情愿地跟我上天做证。所以……所以……”
哪吒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这主意原是他和沉香商量出来的，先专捡好话说，说得通最好，说不通再用强逼压。现在看来，那些话，哪句不是在杨戬大哥心头，重重剌上一刀？听到沉香又叫一声舅舅，他在镜外不禁一个哆嗦，泪水滚滚涌下。
明知沉香定有所图，杨戬仍控制不住情绪的波动，说不出的欢喜翻腾在思绪之中。他牵动嘴角，惨淡地嘲笑自己一声。终还是放不下么，挣得开心魔的侵扰，却看不破这孩子有口无心的虚言？下意识举杯掩饰，却是一口酒呛入肺里，顿时剧咳不已。
沉香便坐在他身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为他抚背轻拍，说道：“还是别喝了，你在积雷山受的伤不轻，小心身子支撑不住。”
杨戬微合了双目，神色奇异到了极点。抚在背上的手掌，稚嫩却有力，传递出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血缘之亲，这手掌的主人，也能算是他血脉的传承。他何尝不希望用宠溺的目光，去关注这孩子每一步的成长？沉醉在孩子的信任与亲近里，让疲惫了多年的身心，有个可以放松的角落。
却偏是他自己，亲自毁了所有的渴慕和希求——
沉香的话传了过来，一句句清晰无比：“反正你的司法天神也做不成了，八太子也不会再找你报仇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不再怪你，我相信我爹我娘都能原谅你。蟠桃会一过，天廷放了我娘，你也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
猛然睁眼，他一时间竟有了些失控，失神地凝视着沉香的眸子。“和你们住在一起？”他轻轻重复了一声，隐约的期待，从他锁紧了的眉峰间漾开，仿佛飘泊多年的旅人，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见到了故乡悠远的炊烟一般。
杨戬的眼神，深邃如寒潭之水，沉香普一触上，就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杨戬的期翼在他看来更象一种重压。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起？虽明知可能性不大，但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一瞬间竟忘了所有的目的，脱口而出：“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跟哮天犬在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投过来的目光，突然便多了一些什么。似了然，似解脱，又似绽放的昙花，安静地飘零了去，再也挽留不住。杨戬轻轻低笑一声，心瞬间冷得透了，声音却风淡云轻得全无情感：“我已经过了两天平凡的生活，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余下的话，不能说出口，他在心里悄然补充着，“沉香，我的外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成熟啊。只一句话，就让之前的做作尽数付诸东流。只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掩藏真实的心意，意图打动我这样阴暗冷酷的恶人——”
彻底埋葬心底一瞬间的软弱，杨戬静待着沉香开口，同时也凝神默算各种可能。积雷山救出百花，按理沉香已该上天廷面圣。既找来这里徒费唇舌，必是什么地方横添了枝节，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
沉香有些沉不住气了，比耐心，他如何是杨戬的对手。想着杨戬方才的失态，他只当已铺垫得差不多，说道：“舅舅，这趟撞见四大天王做恶，其实也不全算是巧合，我这一路行来，原本就是在寻找你的下落。”
杨戬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沉香道：“一则我们放心不下，你当日伤势不轻。二则……二则是想请你上天廷一趟。王母要杀你灭口，为人为己，也该是你说出真相，指出幕后主谋的时候了！”顿了一顿，又道，“只要你肯说出真相，就再不必担心事后的追究，李天王定会联合众仙，奏本力保你的平安。”
李靖？这傻小子，又是被李靖拿来当枪使了吗？杨戬深沉地笑了一笑，想是李靖积雷山掰倒自己之后，却未拿到梦寐以求的司法大权所致吧？所以才借口王母在释放三妹的事上再三推托，骗沉香来逼自己上天做证与王母反目，好一举接管自己在司法天神任上经营多年的势力。其中的关窍，岂是沉香这种局外人能够明白的？
沉香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是爱护面子，劝道：“二郎神，事已事此，你失去的是再也拿不回来了。若是借这个良机下台，既能化解旧怨，又能弥补你往昔种种错失，何乐而不为之？李天王为人正直，素刚正不阿，他既愿意为你出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这么固执己见，自毁生路呢？”
“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好心来救我。”
杨戬垂目注视手中的空杯，听沉香一字一句地点明着来意。是了，在沉香和三妹心中，不咒自己得到恶报，就已经是最仁慈的想法了。总不成还指望这孩子，真正将自己当成一家人来看吗？不想多说什么，他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微带着不可辨的痛楚。
沉香紧咬住牙，将痛悔深深地藏回心里。自己的事自己清楚，这些话没一句实在，只是想着怎样才能骗到舅舅。至于骗动他上天之后，会落个什么下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路上甚至和丁香用此事说笑，说二郎神最轻的处罚，也是要贬回凡间。到时约上八太子，有空便去找他的麻烦，看他拿什么脸见人。
平定一下情绪，沉香想起来，自己这时被舅舅的话呛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正恼火间，一直闷着的康老大气冲冲地开了口：“二爷，你别再固执了。别说司法天神不让你做了，就算再请你去做，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想是话说得太急，忍痛不过，伸手紧按住胸前的伤处。
杨戬神色不变，目光却又是一黯。自己一时失策，累得老四等人陷身天牢。老大却不计前嫌，拼死维护着自己的平安，以致受伤至此。这份情谊，自己如何担得起，又如何还得起？罢了，索性激他一激吧，由他带着怨怼离开，越早越好，免得再累他出事。
主意拿定，也不理会康老大的劝说，杨戬只冷笑道：“这回李靖和哪吒高兴了，我终于栽在了他们手里，那些神仙也都高兴了，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神，居然会栽在自己亲外甥的手上，还输得那么惨！不过我告诉你们，我二郎神一定会东山再起。”
“二爷！”
见杨戬全无悔过之心，康老大禁不住怒火上冲，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你再这么固执，兄弟，兄弟只好告辞了！”
掸去袖上的浮尘，杨戬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接过他的话尾便是一声冷嘲：“你不是已经走了一次吗？”
“你……”
康老大粗重地喘着气，伤口火辣辣作痛，满腹的不甘与恼怒。几千年的兄弟情谊，原来这二爷早不放在心上了？才为了他拼命，可一转眼工夫，便要受他这般冷漠的嘲讽？再说不出话来，月刃戟权当成拐杖，站起身便要离去。
哮天犬见三两句话便变成这样，心中大急，一把拉住康老大的袖子，叫道：“老大，这当口你怎么能走？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康老大摔开他手臂，脸色铁青，大声道：“有沉香在，二爷不会有危险，兄弟我现在告辞，也算对得住他了！我回灌江口去，从此三界中的是是非非，都与我没关系了！”又看了杨戬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气怒之下险些晕倒，按着伤口踉跄着冲出门去。
镜外梅山兄弟见到此幕，无不暗自气恼。梅山老三第一个叫嚷起来：“大哥为了他，刚才险些拼掉了性命，一旦转危为安，他就这般冷嘲热讽地翻脸不认人？”梅山老六黯然叹道：“难怪他会出卖我等兄弟。大哥，走了也好，否则将来，徒增一场伤心。”
康老大低头不语，众兄弟之所以对杨戬有诸多不满，实在是杨戬后来的所作所为，令兄弟们心寒，最后与之干戈相对。但是，此时此刻，一众兄弟仍然好好的，只有那镜中之人，落的那种下场。看着他独斟独饮，想着当年兄弟们聚义饮酒的场面，心中郁闷至极。
唯有老四虽盯着镜中细瞧，却是表情沉郁，一言不发。康老大一错眼看见，知道六兄弟中他心思最为慎密，偏偏胸府极深，便是对自己人，不到不得己时，所想的也大多藏着不说。突然便有了一丝冲动，只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众兄弟未曾注意的疑点，开口叫道：“老四！你怎么看？”
老四嗯了一声，却不说话，许久才道：“兄弟们说得都有道理，大哥，反正已成过去，多想无益。出阵之后，欠他的情，我们用命来还清就是了。”康老大皱起浓眉，说道：“老四，什么叫多想无益？老四，你若看出了什么，不妨说与我这大哥听听！”
老四却只是吞吞吐吐，康老大脾气上来，一个劲地追问。一边的哪吒原本心情坏极，虽说体谅他们后来的境遇，但也再忍耐不住，冲口喝道：“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就算杨戬大哥后来为势所逼，做了对不住你们兄弟的事，但起码现在……说不定，说不定杨戬大哥是成心逼走你老康，免得你被他所累！”
他这话原是赌气来的，却不料普一出口，老四身子一震，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哪吒，神情极为苦涩。康老大心中一紧，问道：“老四？”声音竟有些发颤。老四张口欲语，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摆手让众兄弟莫再追问。
梅山兄弟都知道这老四的脾气，勉强不来的。但老四这一把话闷在心里，却让所有人的心中，都压上了块沉重的石头，连老三这般的粗人都不再说话，只回头看着镜中情形。该知道的，随着时间的推演，迟早都还会知道的。
康老大已走，杨戬仍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丁香气往上冲，忍不住骂道：“杨戬，沉香把你当长辈，才和你这么客气。其实这些话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说，到时把你往李靖的天牢里一塞，别的事情就跟你没关系了。快点吃吧，吃完了走人。”沉香也自恼火，沉着脸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杨戬却听如未闻，自顾盘算着脱身之计。如今的局势，只要能从这糊涂外甥手上逃出去，李靖等人就讨不到分毫好处。而拖过蟠桃会期限，三妹赦免无望，以沉香那浮躁的性子，指不定会捅出什么漏子来。可惜最后的法力也耗得尽了，想恢复过来极是不易，否则这个机会大可利用。
沉香一路寻来，已搁误了好几日，再有两天，蟠桃会便要开始。此时见自己的软磨全然无效，再也按捺不住怒气，跳起身来揪了他前襟，叫道：“你要明白杨戬，没有我在，你早死在四大天王的手里了。难道你宁愿做被王母扔了的一条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在凡间，死了还被人指着骂合该？”
此言一出，饶是杨戬早有预料，一瞬间也气得脸色铁青。旁边的三圣母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掰儿子的手指，却哪里有用？泪水模糊了眼前视线，耳边说话声飘过来，丁香犹在幸灾乐祸地火上加油：“什么叫丧家之犬？这就是了！也不对，哮天犬做丧家犬时，还有我这样的好心人收留。可是杨戬，有谁肯收留你这样的大恶人呢？哈哈，闹了半天，你竟是连狗都不如呀！”
哮天犬怒喝一声，扑向丁香，被她轻轻一推，便跌回椅上动弹不得。丁香将袖子往上一捋，极威风地站起身来，喝道：“杨戬，本姑娘再问你一句，到底肯不肯乖乖地跟我们上天？不肯也成，但你就准备着再受我三五拳吧！”
哮天犬挣扎着还要扑过去，杨戬伸手按在狗儿的肩上，轻叹一声，微微合上双目。待他再睁开眼里，神色已平静如水，冷冷地向沉香说道：“你先放手！”
他声音不大，却极威势，沉香不由自主地收回手掌，愣愣地说不出话来。杨戬冷然又道：“要我上天做证是吧？可以。但若再敢对我无礼，沉香，你倒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这一番话峰回路转，沉香大奇之下又复大喜，叫道：“你肯上天？你肯去作证，我当然不会再对你无礼！”杨戬已有了定计，不再说话，拿起桌上杯筷，饮了几杯酒，捡清淡的菜肴补充些体力，掷筷起身，说道：“我和哮天犬失了法力，须你俩助我驾云。但有言在先，我毕竟是司法天神，事关天庭尊严，绝不能任由你挟持上天。”
沉香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原来舅舅这时就在给我设局了，幸好我这外甥够糊涂，才没坏了他的大事！”舅舅的条件，是不能被外甥和丁香挟持，那么只有用法力集来云彩，好托着他与哮天犬飞到南天门去。那时的沉香只当杨戬被自己的怒气吓着了，浑没注意话里的机关，高高兴兴地便允了下来。丁香看着杨戬有气，随口又刺了一句：“天庭尊严？我看是你的面子吧！”

第十九章 混沌识死物
来到外面空地上，沉香默诵法诀，招来云头，由着杨戬扶住哮天犬在前，自己和丁香驾起另一朵云，在后护着两人腾空而起。这一来自比抓起人驾云费力得多，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法力，自然更没留意，杨戬微微俯身，正细心察看云下经过的路途。
大半天工夫，一路南行，下面山势连绵起伏，已到了万窟山上方。杨戬等的便是此刻，伸手抓住哮天犬腰带，一声断喝：“跳！”没等身后两个孩子反应过来，已和哮天犬堕下了云头。
镜中景象一阵乱颤，两人跌在乱树丛里，狼狈不堪。杨戬顾不上自己，挣起身去扶哮天犬。哮天犬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半晌才有气力开口：“主人，没有了法力也是神仙之体……我，我没那么容易摔死的！”
三圣母颤声道：“二哥他……他怎么能这样行险！”沉香黯然，是他逼的。一心以为是在救娘，却不知立下大功，挤兑住王母，就等于断死了娘的生路。舅舅……舅舅怎肯让这一幕发生？见杨戬扶起哮天犬辨了辨方向，便向千狐洞方向行去。沉香知道，舅舅甘冒奇险跳云，正是为了那洞里的复杂地势。
进了千狐洞后，杨戬稍稍松了口气。眼前洞洞相连，状如迷宫，变幻莫测，沉香也好，四大天王也罢，无论谁都追之不及。便在此处拖过蟠桃会再说，王母的为人，就算留了后手，不到最后关头，断不能容忍沉香践踏天条。只要他未被押上天廷对质，三妹的安全，一时便是无虞。
扶了哮天犬遇洞即穿，任意而行。不久之后，沉香，丁香，魔礼寿来了又走，却都没能在这迷宫中找到他的踪迹。待到四周再度沉寂下来后，他微微一笑，知道这场危机，终于有了些转折的机会。
但仍不敢停在原地，又转过几道弯，却隐隐听到呜呜的哽咽之声。杨戬一愣，不敢大意，放轻脚步，悄然循声过去。只见一张石榻之上，牢牢绑着一名女子，脸上毫无血色，泪痕和着汗水，虚弱得只余下一口气不曾断去。
她口里被塞入了布条，虽勉强挣扎着，却只能哼出呜咽的微声。若非杨戬正好自洞侧经过，又全神留意四下动静，根本无从发觉。
哮天犬失声道：“是小狐狸？她怎么……”
杨戬凝神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小玉时，沉香正被困于虚拟幻境之中。自己出声提点沉香，隐约见她与丁香一起离开。现在这般模样，九成是受了丁香的暗算。
屈指一算，积雷山之役居今已有五六天了，小狐狸虚弱成这等模样，想是被打伤绑牢，连饿带渴了这么多日子所致。
小玉也见到过来的两人了。她饿得昏昏沉沉，一时竟没想到来者是谁，现出惊喜之色。哮天犬开口说话时，她才蓦然想起，顿时脸上又惊又恐，挣扎得更加厉害。
一边的小玉轻轻地道：“我伤在丁香手里，又被绑了好几天。渴饿得快要死了，突然见到二郎神来，我……我那时不知道他在帮沉香，又想到在神殿被他放血的事……”想着那时的绝望与茫然，洞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气力越来越少，手足麻得全无知觉。开始还知道饿，后来胃里象有火在猛烈地燃烧着，痛到难以形容。再到后来，整个人轻得没了一点份量，象要随风飘走，却又绝望得没有了尽头。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靠近沉香，不敢再看向榻上的自己。
杨戬站在榻前，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说道：“小狐狸，我可以取出你口中的布团，但是，你若叫出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小玉看着他，似未听懂，杨戬又重复一遍，小玉闭上眼，再睁开，目光中便渐渐有了哀求之意。她这些日子里，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恐惧压在心头，早已濒于崩溃，又想到自己死后，沉香还要和杀死自己的那个凶狠女子相亲相爱，双栖双飞，更不甘心放过眼前唯一的生机。
杨戬心思何等灵动，看她表情，已猜出大半，为她取出布团，说道：“想不到我才与沉香分开，便又见到了你。沉香丁香二人，正要同赴瑶池受赏，等玉帝赦了三妹，便要返回村中成亲——他们原便是指腹为婚的，那杯喜酒，我三妹想必也等得久了。”看似随口道出，却是句句击向小玉的要害。
小玉一颤，心头一片麻木，只想：“喜酒？……要成亲了？怎么可以……说过要和我永不分离……怎能和杀我的女子……成亲……”泪水慢慢从眼角漾出，神色凄苦得如同死去一般。
沉香见她如此，心中难过，将小玉揽入怀中，低声道：“别怪舅舅，他现在处境维艰，才不得不设计骗你。我没有要和丁香成亲……不过，小玉，若非你帮舅舅恢复功力，我……我……”小玉怕他愧疚，平息心情，甜甜地笑了笑，以示自己不会介怀。
但那时的小玉却伤心无比，杨戬观颜察色，知道时机已到，深沉一笑，忽道：“小狐狸，沉香倾心于你，你若不死，他不会第二次移情别娶。”小玉睁大了眼，断续地道：“不会……移情别娶？”蓦然想起，挣扎着叫道，“你不是好人……我不信你……你想害沉香对不对……”
哮天犬不忿，气道：“小狐狸，你敢骂我主人？”还要再说，乓地一声，已被杨戬在头上重重敲了一记。他险些痛呼出声，一脸的委屈。
杨戬无心理会这狗儿的哀怨，淡然道：“天廷都愿意赦我三妹了，我还要害沉香作甚？小狐狸，你支撑不了多久，活活饿死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你若肯帮我个小忙，我完全可以为你松绑，救回你的性命。”
小玉一呆，破积雷山便能赦回三圣母之事，她知之甚详，只是沉香尚未脱困，她便被丁香骗走绑了，不知沉香到底成功了没有。不住想着杨戬的话，她一时觉得可信，一时又觉得全是疑点，只喃喃地道：“我不信你，二郎神，你最爱骗人……”
杨戬一笑，说道：“小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阅历不足。说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我法力已失么？”
一边的小玉轻声道：“我那时昏昏沉沉，又害怕，被他一提醒，才注意到他脚步轻浮，神气涣散，的确是重伤未愈，法力全失。”说话间，榻上绑着的小玉已一声冷笑，微弱的声音里夹着无比的讽剌，道：“你果然成了废人……二郎神，你做了好多坏事，有这种报应，活该……”
杨戬却不生气，只道：“那么，我说的话你肯信了？”
小玉闭上眼不答，暗自想着杨戬用意。但论揣摩心事，她又如何是杨戬的对手？只听杨戬冷冷地道：“沉香已经没事，合家团聚，其乐融融。只不过，小狐狸，你真甘心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语气极为平淡，却令小玉立刻睁开双目，死死看着杨戬。
“我现在不是司法天神了，更因为积雷山一事败露，被天廷追杀。小狐狸，你我都在生死边缘，可谓同病相怜，何不相互扶持一把，各取所需？”
小玉不答，杨戬也不去催，耐心地静等。过了半晌，小玉低弱的声音终于响起：“要我帮什么忙？”
杨戬微笑道：“很简单，我救你性命，你助我恢复法力。”
小玉吃力地道：“恢复法力？不行，你又会去害沉香……”杨戬摇头：“我已不是司法天神，还要害沉香作甚？更何况我不容于天廷，自保尚且不暇，再招惹沉香，岂非自找麻烦？将来或许要靠他与佛门的源渊，代我设法，才能换得我一时之安——他毕竟是我外甥，一家人，谁愿意真正弄得水火不容？”
三圣母听小玉说过后来的事，想到哥哥一会儿便能复原，这些日子的折辱终于要结束了，心中一阵轻松，问道：“小玉，你便是这时，想到用宝莲灯来救治二哥的对吗？”
小玉想着那时的念头，内疚地低下头去，道：“我在华山那三年，听您说过宝莲灯的趣事，知道这灯也可以疗伤。您还说过，宝莲灯以仁慈为主，受治时若心存恶念，便断无生理，所以我便说了出来——我对二郎神没安好心，心想他那么坏，如果言不由衷，宝莲灯头一个就会收拾他……”
宝莲灯被藏在另一个隐密的洞穴机关中，离此处不远。当下杨戬和哮天犬合力抬了小玉，先觅来食物清水喂她吃下，又按她的指引，一路寻去取灯。
上次放血做的灯油尚有许多，小玉瞪视了杨戬一眼，那时的愤怒又被勾起，心想：“最好你这恶人心有邪念，死在灯下才好。”却又是一黯，“这样的话，哮天犬不会放过我的，沉香就真要和丁香成亲了……”
杨戬看着灯，却微微皱眉。他法力无存，怎么也无法引来灯中灵气治伤，只能再和小玉商量：“我法力已失，须你助我才行。”小玉一喜，说道：“那你得先为我松绑！”
杨戬摇头道：“这可不成，我没有法力，你若反悔，我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你就这么助我一臂之力吧！”示意哮天犬扶起小玉，让她被缚的手指遥对着宝莲灯，“事了之后，无论成败，哮天犬都会立刻助你脱困——哮天犬，你听见没有？”哮天犬连连称是，小玉犹豫了一会，终不愿就此死了，点头允下。
法力运起，击在宝莲灯上，灯华一烁，亮如白昼。小玉紧张起来，说：“灵力被引出后，宝莲灯突然亮得吓人，一声巨响，我和哮天犬便都晕了过去。娘，是不是宝莲灯救人都是这样？”三圣母一呆，说：“不是，我以前也救过别人，引出灵力即可，效应如神，岂会有这么多变故？”
说话之间，小玉的法力引着宝莲灯中灵力折出，变成柔和的青光，洒向杨戬身上。杨戬身子微微一颤，显然旧伤又被触动，却暗暗忍着，一任那道光华流转周身，纳入体内。
但便在这时，灯华又是一盛，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起，哮天犬与小玉被齐齐震飞，不及哼上一声，已昏迷过去。那宝莲灯却慢慢变大，灯口生出威力无匹的吸力，杨戬脸色微变，身化流光，顿时被吸入灯中。
三圣母失声惊叫，想冲上前去，却只觉身受重压，连手指都不能动上一根。只能眼看着那灯越变越大，几乎充塞了整个洞穴空间。她与沉香小玉退到洞穴边的石壁，目瞪口呆，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娘，宝莲灯……宝莲灯这是怎么了？”沉香忍不住叫出声来，高大透明的灯身中，杨戬盘膝坐于底座之上，身形清晰可辨。而在他四周，诡异之至的金芒闪烁，疾如闪电，凶险万分。
“不知道……”三圣母也紧张万分，道，“宝莲灯救人，从没有过将人吸入灯内的情况。二哥，二哥会不会有事？”说到最后一句，身子簌簌发抖。
镜里镜外一片寂然，人人盯着矗在洞中的宝莲灯，忐忑不安。
时间慢慢过去，隐约的银辉从杨戬神目中烁起，呼吸吐纳之间，与灯内氲氤的灵气相接，导入身体。银辉欲加明亮，实物般地炸裂散开，与四下金芒一触，变幻无休，又缓缓向上浮起，凝固在灯身顶端，燃烧，聚合，爆炸，结成奇瑰无比的景观。
盘坐底座的杨戬蓦地睁开双目，微微抬首，先是迷惘，继而震惊，振衣站起身来。
景观化为混沌，只在方寸之地，却令众人生出无始无终的寂灭感觉。混沌中似卵育子，有物成形，一把巨斧横立混沌之间，又被收入一只巨掌之内。清者上升，浊者下降，无数星辰罗列其中，只看得人人目瞪神驰。“开天辟地！”不知谁大叫一声，蕴着无尽的骇然。
混沌既开，万物繁衍，神力无匹，生灭全由一念，女娲等上古大神也开始活跃其中。
千万年的变化快速掠过，开天的神斧忽而重回巨掌之间，神力传上斧刃，挥劈之处，劫灰泛起，慢慢复归于混沌。
狂暴的芒光激射，灯内幻相纷呈，目不暇接，流转成模糊的光与影。等稍稍平定后，盘古的身体已化为三界杂物，神斧不知去处，只有神力依然失控，肆意破坏着一切。
破坏强行中止，神力被镇压在擎天的巨峰之下，众人识得，那正是赫赫有名的不周山。
无数年过去，三界众生一一出现，古神穿行其间，决定着所有的生灭存毁，然而，不周山却轰然倒塌，远古前的破坏再度开始——那毁灭一切的暴烈残忍，虽然只是灯中缩影，仍足令人惊悸得几欲窒息。
七彩石出，暂时封印住绝灭万物的死亡之力。一抹金色出现灯中，凝聚成物，承载七彩石里的部分神力，投入三界轮回。顿时血肉犹如活物，绕缠到金色之上，蠕动增加，脏腑血脉在内，肌肤附着在外，缓慢地化成一名女婴，面无表情地悬浮着，只有左肩还隐约有一缕金光透出。
她身后藏着另一名男婴的影子，却是生动了许多，能看得出隐约的笑容。
女婴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承担更多的神力，一天一天地变成众人都熟悉的那个模样——
西王母！
灯华又是一亮，灯里景物渐渐模糊，散成霭雾，笼罩全灯，连杨戬身形都不复辨出。片刻之间，灯身回缩变小，青光迸出，洞穴中如十日齐升，只映得对面不能见物。众人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目，再睁开时，一切都如似未发生过，杨戬持灯静立洞中，神色阴郁。
“原来如此。”半晌，杨戬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语气萧然，杂着无穷的感慨。
小玉不自主地抓住了沉香，“原来如此，那是什么意思，沉香？”灯中诡异令她透不过气来，只盼沉香能帮着否认。沉香轻拍她以示安慰，但他的惊愕失措，也不比小玉好上多少。
灯中的世界是宏大繁杂的，而深埋在这种种光怪陆离背后的隐密，又是无比残忍严酷。无法想象，无法相信，更无法理解，即使真相就在手边，却又有几人有触及的勇气。
“不会的，不可能。她是有哥哥的，他也是有妹妹的。他们……他们还有子女！”三圣母喃喃道，而沉香却想到了银河边的那幕，不禁打个寒战。
杨戬来到哮天犬与小玉身边，试了试两人脉息，微一点头：“果然，百里之内，应是人人都如他们一般昏睡。”又去打量手中的宝莲灯，低声道，“我的神目，也传承自那道神力，所以女娲娘娘，你这才放心留灯传谕——除我之外，三界中，也再没有谁能触动你这封印了，果然好算计，果然好远见！”
水镜护佑之下，三圣母等人将方才情形尽收眼底，便已惊骇得如被梦魇。但灯里的女娲谕命，只有杨戬一人听见，他心头的震动，更不知强烈了多少。
死物……
从决定出任司法天神以来，所有梗在心中的疑团一一迎刃而解，而答案，只有两个字：
死物。
憎恨私情通婚的背后，织女法力奇强的孩子，自己这天生的神目，等等，等等，归根结底，也只因为那两个字。
统率三界的三界之主，令三界之主言听计从的王母娘娘，原来根本不是生人。他们只是用来封印神力的法器，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确保他或她的自身，不被毁损。
这二人与三界根本已是一体——也正是因此，才会有封神之战。以前以为，只是为了三界一劳永逸的平衡，现在才知道，更是伏羲女娲，为了自己亲手创造的法器，能安然地统治三界，安然地保护好他或她自身的存在。
杨戬突然便有了想笑的冲动。
三千年的悲伤，竟只是缘于这样一个荒诞的真相——
所有的算计与筹谋，都要付诸徒劳了吗？他也好，老君也罢，再多的权柄，在这个真相面前，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家变时冲天的火光，少年时颠沛流离的惨淡，司法天神时的覆雨翻云与违心残忍。
所有愿意或不愿意记起的往昔，都在思绪里翻腾着，心底因痛极而颤抖，唇角却现出一丝莫测的苦笑。
输不起，也无路可以回头。
“但这个真相，连老君都料错了的，王母自然不会想到，我能有机缘明了端的。敌明我暗，鹿死谁手，现在，还尚在未知之中。”
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素的清明，杨戬将多年来的部署在心中逐一推敲之后，最初的茫然绝望渐渐淡去，反倒似长途跋涉之后，突然见到了隐约的终点。
曾以为获取权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事实却是做了八百年的鹰犬，隐忍僵持至今；曾以为逼迫沉香成材，用手中的权力，暗中为他拉拢人脉助力，里应外合成就大事，却是一着失算，便一败涂地——
他抬头向洞顶看去，悠远的目光，似要直达三十三重天上。百花之事，一时失察，功亏一篑，却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原本只寄望王母为顾全颜面，不肯铤而走险借放人为名而行诛杀之实，现在，却有了另一种可能。
千钧之石，卧于平地，虽三尺童子亦可辱之，磨盘之石悬于空中，将坠未坠之际，处其下者纵然勇冠三军，也必因之而神惶色变，无他，势使之然尔——
自身的存在，那是她和他的唯一目标，那么，便造出一个势来，一个被三界联手围攻，不惜同归与尽的大势——霹雳手段先夺其魄，再退而求其次，以这两个死物求生之心为矛，破其固执天条守卫权力的盾牌。
天条得改，犯事众仙得赦，他和她的那个秘密，不见得多增了泄露的可能，却是消弥了三界中可能的怨恨与反抗，算起来他们并不吃亏——何况还有另一个棋子可以用，那个几千年来一直潜心幕后的伪善长者。
多年的斗法，彼此的了解，甚至比朋友更甚。道祖的目标未必在号令天下唯我独尊之类，但毫无疑问，他享受着那种操纵三界的感觉，喜欢将精怪鬼仙一切人等都置于算计之中，神仙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每个仙人都有每个仙人截然不同的寄托与追求。

第二十章 踪形霁雾灭
收起宝莲灯，也收拾起所有的感慨，杨戬默运法力为哮天犬治伤。半晌，哮天犬身子微动，喃喃地一声：“主人……”睁眼看见杨戬，顿时流下泪来，“您没事？您的法力也恢复了？太好了……太好了！刚才……刚才那灯……”
杨戬微微一笑，道：“你的伤没什么大碍了，但若想恢复法力，还须静养些日子。我先回天廷，你留在洞里等我消息。”哮天犬急道：“回天廷，您正被三界通辑……”看着主人不屑的神情，他讪讪地改了口，“主人法力已复，天廷谁又敢与您为敌，哮天犬是太多虑了。”
安慰哮天犬几句，杨戬俯身松了小玉身上的绳索。法力默送，小玉也醒了过来，挣了几次才站起身，突然大叫一声，挥掌便向杨戬击去。
但她此时虚弱无比，这一掌又能有什么威力？杨戬扣住她手腕，轻轻一送，便将她摔了出去，冷笑道：“小狐狸，我法力尽复，你若想找死，就尽管试试。”小玉苍白着脸靠在洞壁上，想骂，却哪有余力？半晌，愤怒地瞪了杨戬一眼，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
看着小玉走出洞穴，杨戬在哮天犬身上一拍，示意他安心留在洞中，自己悄然缀在小玉的身后。沉香恍然：千狐洞曲折多变，舅舅想找出路必要多费许多手脚。放了小玉，便有了现成的向导，确是计算深远，处处皆有用意。突然呆了一呆，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舅舅的用心，他都已隐约能揣摩出来——哪怕有些手段极不近人情，以前的他会反感之至，现在却只觉得理所当然。
刘沉香曾有的单纯和清澈，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玉记得那时的情形，半昏沉中夹着自怨自哀。担心着沉香，算算蟠桃会近在眉捷，出洞后便急着恢复体力，好有气力将杨戬的事告诉沉香，如何料到杨戬是在利用自己出洞？她因他的这份心机打了个寒颤，却并不害怕，复杂的心绪里，甚至有种要依赖于他的感觉。
目送小狐狸消失在山间，杨戬隐身潜回南天门，先去了趟真君神殿。昔日阴穆庄严的神殿已面目全非，殿匾被胡乱地扔在阶下，羽毛尘土乱飞，千余只鸭子大摇大摆地在正殿上踱着步儿。几个神殿里原先的小仙吏带着枷锁，苦着脸抱着大桶为这些鸭儿们分食，另有两名天将挺胸凸腹，手拿着皮鞭监工，小吏们动作稍有迟缓，便是重重一鞭过去。
杨戬眉峰拧起，神情冷如严霜。他素有洁癖，眼见居住数百年的府邸成了龌龊不堪的畜口栏，怒气顿时上冲，法力凝结双掌，便要取了那两名天将性命。
便在这时，殿外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他微微一懔，收手隐在一边，就见一人匆匆进来，大着嗓门嚷道：“雷老哥，雷老哥，老君晚膳又想吃这仙鸭，劳您的驾，再给拨三五十只，应个景儿罢。”
两名天将自不知才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一人应声向外看去，笑道：“文天君，您老又来了？真是的，道祖他老人家就算胃口大开，也犯不着老是劳动您三位天君轮流来抓鸭子呀！”
进来的那人连连摇手，说道：“老哥这话可就缺些理了，能为老君抓鸭子，那是他老人家瞧得起兄弟，哪还当得起一句劳动？老规矩，您和张五哥先去签事房候着，我捉齐了鸭儿就去您那儿签押领取。老君口味精细，兄弟我非得尽心的挑选好不可。”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姓天将大声喝叱，将喂鸭的仙吏先押了出去，雷姓天将笑着拱手，道：“既如此，小的先告退了。今天忙了一天，还真困得厉害，文天君您随意，就算挑到明个儿，小的也心甘情愿地候着您老。”退出大殿，去了神殿原先的门房休息不提。
自从司法天神失势，真君神殿被下令改成养鸭场以来，兜率宫突然便对鸭膳兴趣大增，天天有宫中要人来捉鸭子。雷姓天将虽是小角色，也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但哪敢多说？好在抓鸭子的天君们都颇是和气，一连数日，他从中也捞到了不少好处。
文天君看殿里人走得干净了，厌恶地以袖掩鼻，遮住异味，却不留在正殿，径自往后面去了。杨戬微垂下眼帘，冷冷的嘲笑浮在嘴边。估计是老君的意思，一拔拔门中精英以捉鸭为名，来找那个琢子的，毕竟是他随身几千年的好宝贝，三界少见。但是，显圣真君刻意收藏的东西，这些人没头苍蝇似地乱打乱撞，便能找出苗端吗？
文天君皱着眉来到后殿，他知道这后殿法力流转，有着繁杂的结界，极是可疑。但前些日子，连老君元神出窍亲来查看，也没发现到异常。不得已才用现在的笨办法，由他和几个师兄弟凭人力来硬找。可眼看着将神殿翻了个遍儿，却还是全无所获。
众人就见杨戬隐形跟在文天君身后，任他在后殿里徒劳地奔忙。密室虽通后殿，但经杨戬以结界护持，外人想找着入口可谓难比登天。过了片刻，确定来的就是文天君一人后，杨戬一声冷笑，伸手按上了他的肩头，“文天君，你倒稀客得紧啊。”。
文天君身子一僵，脸上一阵通红，又是一阵惨白，似吓得三魂散去了七魄。许久，他吃力地转过头，比哭还难看地强笑了一声。
“真……真君……真君……老爷……”
他唇齿不住哆嗦，寒意从心中透出，想说几句来为自己开脱，张张口，却说不出，生似连嘴中都结了冰。咯咯几声轻响，他茫然垂下目光去看，看不见身体，只见到一块坚冰，隐隐还裂开了几条细缝。
杨戬哼了一声，法力直透入文天君体内，坚冰向上漫延，转眼之间，连头颅都尽数化去，他收回手，屈指轻轻一敲，叮地一声，细细的裂痕不断扩大，坚冰碎成屑玉，霁雾般飞溅在半空，同时神目打开，银芒迸出，冰雾中淡淡的一缕魂魄，顿被他驱散得无影无踪。
龙八打了个寒颤，想到当年姐姐被他杀了时的情形，涩声道：“就……就这么……就这么杀了文天君？”还想往下说，终忍了下来。杨戬现在的处境，杀人毁尸灭迹，原是可以想见的必然之举。
开启密室进去，见一切无恙，杨戬暗自松了口气。龙四公主人在鼎中，这些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出了大事，却又不能溜出去查看，惶惑不安到了极点。此时看到杨戬，喜悦之下叫出了声：“二郎神，你终于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听说你……”
杨戬示意她不要多问，只道：“前几日一时失察，多了些变故。四公主，你且安心静养，我还有些事要办。”数日来跌宕起伏，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经历，淡淡两句便揭了过去。
从暗格里拿出金刚琢，换了身龙纹黑纱战袍，他静静地在室里站立片刻，将思路默理了一回。随即身形渐起变化，上清芙蓉冠，着青袍黄绦，外披红鹤氅，脚纳云霞朱履，长身白发，霍然便是已被他化为坚冰，击碎成霁屑的文天君。
四公主惊道：“文真君？感应灵通天君？二郎神，你要做什么？”杨戬淡然道：“我正被三界通辑，为今之计，只有借老君行一着险棋。但四公主请放心，杨戬纵然行险，也必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离了密室，循径向左行去，不消一会工夫，便到了神殿放置珍品的仙库。库里诸般宝物自然早被充公，长长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杨戬伸手虚按，封条断裂，仙库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仙家库房都有些隐密的暗格放置物品，真君神殿也不例外，杨戬一眼望去，库房虽然空了，但总还有一两处暗格未被发现。当下打开一处，取了里面的物件，随手塞在腰带之上。
那物件是一柄墨玉如意，虽是极为贵重的上阶仙器，却只可裨益修行，并不能用作法宝武器。众人不知他拿来何用，正惊讶间，却见杨戬手腕一翻，一只小小的傀儡虫已出现在掌上，正是哪吒在饭庄见到的那只。
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住此虫，只是当时的他下意识所为，欲留下与老君讨价还价的证物而已，但此刻却有了全盘计议，就见他持虫在手，更不迟疑，法力到处，封印顿解。
傀儡虫立刻拼命挣扎起来，奋翅扬吻，直要择血而噬。杨戬冷笑一声，法力密密地包裹上去，不消片刻，虫儿转而安静下来，通体透出淡淡银光，温驯地伏在他手上，便如小小的宠物一般。众人知道，这只小虫儿被他法力炼化，已甘心奉他为主。
收起傀儡虫，伸指划符，默诵法咒，又在这处暗格边布下了一个杀伤力颇大的阵法。龙八忍不住问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姐姐？”龙四摇了摇头，她身在鼎中不便外出，自然难知详情。
阵法布完，杨戬退了一步，低喝一声，凌空一掌，便向阵法重重地劈了过去。
三圣母惊呼道：“二哥，你做什么？”话音未落，阵法已被触动，迸出无数青莲大小的光华，疾火流星般地四下乱撞，惊天动地的大响声里，整个仙库轰然倒塌。
杨戬散去了护身法力，任由几团光华撞到自己身上，一声闷哼，他已震跌出去，被砸落的碎砖断瓦埋在当场。
沉香急叫：“舅舅！”旋即想起：“是他自己设的阵，这般举动，必有其他的用意。”果然，仙库倒塌，动静巨大，附近天将被尽数惊动，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正匆忙地赶了过来，不一会儿，已将一地的断垣残壁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天将正欲喝问情况，地下的砖石蓦然激射如雨，一片惨叫声里，靠近的天将非死即伤。乱砖堆里一条人影翻身跃起，更不答话，身如流星，在人群里疾穿过去，掌拍指戳，拦住他去路的兵将无不应声而倒。
“文天君，是四大天君之一的感应灵通天君！”
红氅白发，加上近日频频来神殿选取膳鸭，看守神殿的众天将已对这外貌熟悉无比。见他衣袍带血，脸色狞狰，出手狠毒之至，人人心胆俱裂。为首的将领大叫：“文天君，暗勘罪臣府邸，杀伤天兵天将，罪在不赦，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却连自己都不敢上前交战，眼睁睁看着“文天君”突出重围，如入无人之境般地驾云离开。
杨戬衣袍凌落，芙蓉冠也散了一半，狼狈不堪，直往兜率宫而去，半盏热茶工夫，已直达三十三层离恨天上，宫前的道童见他灰头土面，神色萎顿，都大吃一惊，叫道：“天君大人……”
杨戬急急摇手，喘息道：“道……道……道祖……何……在……”一口血喷将出来，险险便栽倒在地，两名道童更是吓了一跳，一人扶住了他，另一人便要匆匆进去通报，杨戬伸手阻住，低声叮嘱道：“禀报……道祖他……他老人家……弟子……幸不辱命……”
扶了这冒牌天君进入大殿，先进去的道童神色紧张地从里屋丹房出来，道：“天君大人，祖师爷爷赐下了灵药，着您服下后即刻去丹房见他！”奉上了一颗碧绿的仙丹。杨戬接过服下，将入口时手掌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进了衣袖里。
道童送他入了丹房，躬身退下，老君垂裳而坐，手拈拂尘，看着明灭不定的炉火，许久才往椅上一指，淡然道：“你身上有伤，先坐下，事情都办妥了吗？”
杨戬答道：“是，托道祖鸿福。”老君嗯了一声，扫了他一眼，突然道：“方才老道赐你的灵药，你何以并不服用？”不待他答，又道，“你小心慎密，很好很好。”杨戬不知他用意，含混应道：“弟子不敢。”鼻中隐约嗅到一阵香气，顿时明白过来，暗自一凛，出了一身冷汗。
老君道：“我丹房里烧的木柴，是黑木林里的紫檀木，想不到你连这等小事都留心得到，总算没白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不必再行遮掩了，不错，老道赐的药与紫檀木的香气一合，便是三界中一等一的毒物。你既没有服下，那便算了，但就算服下，难道我真的会将你害死？”
见老君神色如常，目光却捉摸不定，杨戬落座后佯作惶恐，嚅嗫着不敢出声。他多年来对兜率倍加留意，文天君是老君的得意门人，自然极为熟悉，学将起来，分毫破绽不露。只是老君突然要杀人灭口，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微一思忖，心知兜率耳目众多，神殿仙库被毁之事定是已传了回来。

第二十一章 匕现图未穷
果然便听老君责备道：“听说你方才杀了不少天将？老道不是吩咐过你，要小心从事，万不可张扬吗？这等大事一出，你待如何善后？”
杨戬道：“道祖，弟子无能，甘愿听道祖责罚。”老君摇头道：“我本欲毁了你的肉身，放你下凡历练一世，改个头面再回宫中。你既不愿服药，那便算了，但瑶池若不依不饶地追究起来……”皱起雪白的长眉，沉吟着放下拂尘。
拂尘放在木桌之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凸钮顿被压陷下去，但听得喇地脆响一声，三道光锁从杨戬所坐木椅背上环出，已将他牢牢地扣住。
众人出其不意，失声惊呼，三圣母脸色惨白，抓住沉香叫道：“你不是说，在蟠桃会上见过二哥的吗？老君他……他想做什么！”沉香记得后事，当时自己一斧向王母劈下，舅舅突然现身，刻不容缓间将王母拽了开来，因此倒不如何担心，说道：“没事的，娘，舅舅向来谋定而后动，老君定然奈何他不得。”
杨戬厉声道：“道祖，弟子做错了何事，您……您……”神色间意外里杂着惧怕，心下却仍是笃定。此等手段对付道术中人自然绰绰有余，但用在他这般肉身成圣、武道经验丰富得无与伦比的人物身上，只能是形同虚设。他既被老君当成真正的文天君对待，纵失陷在险地，成败也在未知之间。
“你没做错事，但却毁了御笔封印的仙库！”老君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意，白眉挑起，森然道，“金刚琢与老道心神相通，只是被杨戬那混账强行用结界隔绝开来。你拿着它才离开后殿结界，老道便已感应到了，本该重重赏你，而你，却去闯了那般的大祸，到底居心何在？”
杨戬惨然道：“道祖，弟子此举也是为了您老人家，为了是那仙库里的宝物……”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怀里，悲愤之意形诸言表。
老君微微一愕，冷哼道：“为了老道？”他与金刚琢的感应并非虚言，知道那琢子便在文天君怀中，所以才敢放手对付这门人，此时只恐夜长梦多，起身上前，便要取回这个重大的把柄。
探手入怀，他身子一震，另一只手也急速无比地抢了进去，再收回来，左手里一个亮澄澄的圆环，正是让他寝食不安的宝贝琢子，另一只手中，青色幽光闪烁，温润玉色玲珑，赫然竟是宝莲灯！
连沉香都啊了一声，老君放声狂笑，叫道：“宝莲灯？宝莲灯？此物……此物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这么到了老道的手里？”举起宝莲灯细看，笑声越来越欢愉莫名，目光里却多了些疯魔麻木的意味。
杨戬的声音悄然响起：“此物是上古大神的遗物，虽然道祖不必放在眼里，但法器有德者居之，今日不求而得，可见是三界归心的预兆，道祖从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咸服，万古称诵。”
一只小虫从老君指上跌落地面，虽咬穿了肌肤，却也被他的护身法力震毙在当场。但老君恍如未觉，只随了杨戬的话不住重复道：“三界归心？从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咸服，万古称诵？好，好，好，你再说下去，说下去……”
杨戬柔声道：“那么弟子是有功，还是有过？若是有功，道祖可否放开弟子？”老君脸上现出挣扎的神情，口中却只道：“有功，有功，老道该重重赏你！”弹指向桌上遥击一下，哒地一声响，光锁顿时应声缩回。
杨戬站起身来，从老君手里拿回宝莲灯和金刚琢，老君此时已完全麻木，顺从地还给了他，杨戬又道：“弟子还有要事禀报，请道祖传令下去，丹房三十丈内，暂列为禁地，擅入者当即处死！”老君连连称是，提气大喝道：“室外弟子听令，着一干人等，立时退至三十丈外，谁也不准擅入半步！有胆敢闯进者，立杀无赦！”
兜率令出如山，一言既出，屋外轰然相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远远退了出去。老君双眉间黑气一隐一现，半边脸如沐春风，得意洋洋地神采飞扬。另半边脸挣扎的表情却越来越剧烈，咬紧了牙关，流露出明显的狞狰不服之意。
杨戬收起灯琢，柔声劝道：“道祖，天下归心，一心朝拜于您，请您代为筹化三界繁昌共存的大事因缘，您还不即刻升座开示众人？”口中说话，手上运指如风，少阴少阳，奇经八脉，一路毫不停留地点了下去，待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全数封死后，衣袖拂出，将老君的身子平平推开，跌坐在原先的木榻之上。
几乎与此同时，老君眉间黑气转浓，凝如墨痕，化作一缕黑水，从印堂涓涓流出，他的目光顿时转为清醒，凛厉生威中夹着怨毒之意，直看向杨戬，沉声道：“你不是文天君，竟能偷到傀儡虫——明白了，老道明白了！”
杨戬微笑道：“道祖此时明白，也未算晚。”银光烁动，冠氅消去，恢复了显圣真君的本来面目。
老君冷冷地道：“让那头笨牛去对付你，老道确是失算，自招其辱，也不能怨你狡诡阴险。恭喜司法天神破得惊天要案，再建新功，重新赢回了王母那贱女人的信任！”
杨戬悠悠一叹，法力到处，将操纵光锁的机关毁于无形，落座后淡然说道：“老君，我若只想着建功讨好，你还能这般安稳地坐在此处？”
取出金刚琢在手里把玩，沉吟着又道，“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也无论这八百年里，你我如何勾心斗角，但你老君在那件事上的恩情，杨戬却是始终铭记于心，片刻不敢或忘。”
老君被他制住，原忖必死，虽说毕生研于道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如旦暮昏明一般，倒也不如何害怕畏惧。但想到这盘棋终是以自己失败告终，不甘与愤然重压在心里，只有借出言讥讽来发泄。此时见杨戬话语平和，不象要下杀手的样子，一奇之下，到口边的倔强话，便也随之平和了下来：“老道也有事让你片刻不敢或忘？”
杨戬轻叹道：“两千余年前，桃花盛开，美艳不可名状。我便是在那漫天花雨中劈开了桃山，自以为完成了此生最大的梦想。却不知片刻之后，我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梦想化为轻烟，散于苍茫天地之间，再难追回……”
老君一震，看向杨戬的目光先是不解，继而讶然，最后越来越奇特难言，大声喝问道：“你……杨戬……八百年前老道在灌江口告诉你的那件隐秘，原来你一直牢记在心，丝毫也未曾放弃过？”
杨戬不答，左掌托起金钢琢潜运法力，这琢子顿如活物般从他掌上浮起，稳稳地向老君飘去。同时他的右手从衣袖里伸出，屈指连弹，道道银光凌空击出，交织如流星往来，煞是好看。每一次银光都击在老君一处大穴之上，待金刚琢飘到之时，老君被封了的大穴已被他尽数解开。
小玉不解地道：“干吗解了老君的穴道？老君诡计多端，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沉香示意她不要说话，神色间颇有些黯淡。舅舅这一趟来，为的就是取信老君，就算占尽上风又如何呢？舅舅从来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纵横捭阖，他所有的心机，殚精竭虑的布署，都只是为了他关心的那些人能够生活得更幸福一些。
末了人人都皆大欢喜，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老君接住金钢琢套回右臂之上，仍只是正襟而坐，连姿势都不曾变上分毫。只见他双眉或蹙或舒，神色时而恼怒，时而感慨，终于转成一声长叹：“早知你别有用心，却偏想不出所以，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从未忘记出任司法天神时的初衷！竟然连我这知情人都骗过了，杨戬，你演的这出好戏，当真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可惜你那妹妹和外甥太不争气，没由来地变成你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
顿了一顿，他正色道，“你被三界通辑，八百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想必冒险见我，定是与此有关。不错，若我与你合作，再在王母面前虚与委蛇，你重登司法天神宝座易如反掌。但到底你有什么把握，认定可以说服老道全力配合于你？”
杨戬微笑道：“道祖果然不愧是道祖，一语中的，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当真一点不累。”翻手掣了宝莲灯在手，沉声道，“杨戬的把握，尽在此灯之中。”老君奇道：“宝莲灯？若以武力相胁，你方才就不会解了老道被封的穴位……”杨戬摇头道：“老君你算不得什么君子，但却也决不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武力相胁？若做出此事，没的辱了你的身份，也辱了我的眼力。老君，你且看好了——”
掷灯停在空中，神目中光华闪烁，生硬硬地嵌入灯内，再度触动机括。
蓦然充塞了大半空间的宝莲灯中，从开天辟地时起的混沌迷茫，到上古大神的决绝，一幕幕往昔飞快地重现着，物种生灭，万物运行，直到不周山倾倒，七彩石炼制，最后，那承载神力的死物，缠绕了血肉，现出众人都了然与心的熟悉面目……
“这不可能！”老君一跃而起，双手不住颤抖，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死物？造就的死物？伏羲神王与女娲娘娘，他们，他们……可是，玉帝王母育有后代，他们的后代，也都繁延了下一代……”
他在灯外，同样听不见里面的女娲法谕，杨戬早料到会是这般反应，冷笑道：“繁延了下一代不假，但那是些什么？织女的孩子化为小星，而你苦心造就的董永之子，在我诵出石化咒语之前，便成了一块顽石——死物，就是他们的后代，也只是活着的死物而已！”
老君垂下头去，掩去变幻无休的表情。道祖不喜欢将内心剧烈的变化显于人前，千万年见识阅历，使他片刻之间便恢复了常态，拂衣坐回榻上，说道：“明白了，早在玉帝与王母出生之日起，三界的格局便已注定如此。封神之战不过是个借口，我也好，通天师弟他们也罢，不过是古神的一枚棋子而已……”
茫然若失地叹息一声，他抬头问道：“女娲既留下只有你的神目才堪触动的密谕幻相，决不会仅为告之王母的来历那么简单。她左肩上的一抹金光是怎么回事？”
杨戬点头道：“老君果然好眼力，灯中纷扰的诸般真相，都是已发生的过往，唯有此处，才是重中之重。”移目四顾，向不远处盛放丹药的朱漆葫芦一指，说道，“老君有句名言，埏土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那意思是说，只有其内部中空虚无，才能盛得了物品，是也不是？”
老君呵呵笑道：“当年老道穷极无聊，下凡做了一世凡人，尹喜虽是个小小的关尹，望气之术却端的要得，强留了我五日，老道不得已，才写下了这本道德经，想不到居然入了你显圣真君的法眼，老道真是幸何如之！”
那次老君在天廷权力之争中失势，这才匆忙投生人间避祸，与穷极无聊云云拉不上多少关系，杨戬知他爱护面子，一笑置之，只续道：“做出的器具若不中空，便没有碗盒杯盏之用。但是，若装满东西后却堵死了壶口杯口，那么这器具，能不能仍算是名实相符呢？”
老君眼睛一亮，拍手笑道：“着啊，明白了，那是王母唯一的破绽对不对？她毕竟只是一介法器，意识神通，尽来自于上古神力。若封死她摄取神力的途径，便等同于彻底禁锢了她的神识——女娲娘娘当真是深谋远虑，步步留下后着应对！”笑声忽敛，他凝神看向杨戬，“以你的心机手段，不动声色地禁锢住王母并非难事，何以要将这般惊天大秘告之于我？”
杨戬轻叹道：“禁锢王母当然容易，但更改天条，救出家母，却非一人之力便能做到。我试了八百年，徒劳无功不说，反连三妹都搭了进去。老君，不若从此时起，你我都先放下猜忌之心——封印王母的神识，须有女娲娘娘密传的法咒，你想扳倒那女人，也唯有与我合作才行。”
“何况还有光柱里被换了的咒语……”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并没有说给老君听，说了，也徒令道祖多些顾虑与怀疑，他追求的那些东西，在道祖眼中，只是一些荒诞无稽的笑料而已。
老君看着他半晌，屈指默算起来，天下并没有能完全预见未来的道术，但对未发生的吉凶祸福，却总能测而得之。他原是测此举的利弊，但一番推演之后，神色却越发奇特，似是大喜过望，又似是迷惑惋惜，突然抬头，沉声喝道：“杨戬，老道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肯为我所用？”
杨戬淡然道：“道祖何必明知故问？我不难敷衍于你，但那种敷衍，能有什么意思？”老君点了点头，一抹冷笑掠过嘴角，说道：“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只是将来，你若真落个生死两难，猪狗不如的下场，可千万不要后悔，更不要埋怨老道我见死不救！”他的推演，明白昭示了这次合作，有百利无一害，至于其中耐人寻味之处，也只与这个显圣真君有关，他又何必去操那份闲心？
三圣母脸色转白，寒气从心底生起。老君那淡而又淡的八个字，如惊雷一般，震得她心胆俱裂。无由地，她想到了中秋的那一次聚会，二哥的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在眼前闪动。拼命想看清，却没有用，那时的她，根本不曾在意过哥哥眼中的悲喜……
她知老君身为道祖，推算之术最有效验，必不会错。但二哥日后遭遇，她自认也是清楚的，喃喃地问出了声：“出事后没多久……没过多久我们便找到他了，老君为什么要那样说……沉香，小玉，三太子，中秋时我们还接了二哥来赴宴的……对不对……”
沉香在一边发怔。他到底做过十几年凡人，人情世故还是知道些的。猜也猜得出，在家中的三年多，舅舅必得不到什么好处去。母亲不明白，自己也不敢细想，只拿话安慰道：“娘，舅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如何受得了由人摆布的日子？老君的话，怕指的就这些。”安抚着母亲，自己却仍是发怔，种种可能浮现在心头，惊出自己一身冷汗。

第二十二章 当廷听辩说
杨戬知老君定是算出了什么，不愿详问，知道了又如何，自己原本不曾望过什么好的结局。当下将话头岔开，按之前的思路说下去：“天条未改之前，我决不能由着沉香那孩子冒进胡闹。道祖，你且将近日来天廷的局势略说一遍，我好去蟠桃会阻止沉香，顺带演一场好戏给王母娘娘。等我拿回权位之后，你再设法找来一块女娲留下的七彩石，且不能太小，以能化进一份完整的天条律法为度……”
老君一怔之下便懂了，说道：“七彩石？果然好计，你是要借女娲娘娘之名，行改写天条之实？”杨戬看着他脸上喜色，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不仅如此，天条是中枢权力的保障，若女娲娘娘在新天条上明示圣谕，由你道德天尊与玉帝王母一并监护天条，那又会如何呢？”
啪地一声，激动之下，连臂上的金刚琢都失手跌落在地，老君这才惊觉失态，伸手摄回，吁了口气，说道：“老道也去监护天条？好计谋……果然好计谋！”杨戬这时才将腰里的墨玉如意取出来，说道：“计谋虽不算太差，但并非当务之急。老君，你忘了你那得力的门人文天君了？”
他将玉如意放下，又道：“文天君看中了真君神殿罪臣杨戬的库藏，不惜假借捉鸭为名，行查看偷盗之实，终于闯下了泼天的大祸。老君大义灭亲，将文天君击成重伤，夺回失窃宝物报归天廷。至于文天君嘛，只须天廷三界通辑，想必不久也能应声落网吧！”语气沉稳，似自己娓娓道来的尽是事实一般。
老君拿过如意收起，冷哼一声，知道他炸毁仙库的用心正在于此，文天君定已凶多吉少。但此时如何肯与杨戬计较这些？当下将天廷的事端择要说了，又伸指在榻上写下了瑶池二字，悻悻地道：“你的宝贝外甥，正在此处与王母辩理，辩赢了天廷就会赦你三妹。我看，还是先将你未曾被擒的消息传递进去再说，这样一来，王母就不会有丝毫的顾忌了。而论起争辩说理，沉香的赢面，呵呵，不是我看不起你那外甥，他想赢，怕还要再有个千百年的心智阅历才成。”
两人计议已定，老君传令下去，不一会便有回报，天王魔礼青被引去偷听到猪八戒等人说话，知道沉香使诈，正匆匆进瑶池报给王母。杨戬稍放下心，老君肯配合，这场破釜沉舟的豪赌，到底有了些回报。后面的路虽然艰险万分，较之以前，却已多了不少胜算。
离开兜率宫，杨戬暗劫天牢救出梅山兄弟，老君当即亲赴蟠桃会，神不知鬼不觉将他们带入瑶池埋伏了起来。他和杨戬都熟知沉香的性子，说理不过，必然会暴跳大闹。杨戬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用自己人立下大功，要坐回司法天神的位置易如反掌。
悄然藏身在蟠桃盛会的附近，杨戬静听不远处热闹的争论声。“思凡了，下界随便找个人成亲，大不了关上一阵子。到那时，天规岂不形同虚设了？”王母的声音里仍是平素的冷静优雅，带着明显的得意，显然已得知了魔礼青传来的消息。杨戬又想起了灯中看到的一切，扫一眼毕恭毕敬的各路神仙，冷笑了一声。
伏羲女娲的行为，并没有什么缺失，这两个法器，也确能很好地维持住三界不可或缺的平衡。曾经想着将天规掌握在手里，尽全力消除挡在路上的障碍，但现在初衷不变，为了这三界的存在，却决不能采用最直接也最省力的那个方法了。
那两个法器，以后还将是三界当然的主宰，或许能慢慢架空它们手里的权力，但那是老君一心索取的酬劳，自己并不感多少兴趣。只要能救出母亲和三妹，一家团圆，自己就算万劫不复，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恶，就由自己来做到底吧。
殿上，沉香已恼怒地叫起来：“既然神仙都不能完全割断七情六欲，说明七情六欲及是人仙共性。禁止动凡心是违背人仙本性的，天条不辨此中曲折，反蛮横无理地压制本性，怎么能说是为了三界众生，它根本就是在为祸三界！”
王母冷笑道：“凡心是什么？是欲，是情欲。神仙的职责是什么，是造福三界。天条禁的就是神仙的欲，不光是情欲，还有贪欲，权欲，名欲等各种欲望。只要有欲望的人，只要你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会成为这样的人——”
沉香为之语塞，不甘心地追问道：“这么说，要做神仙，就要抛弃所有的欲望了？”
“对。”
“那我娘不做神仙，我们一家团聚做凡人还不行吗？”
“不行。”
沉香又急又恼，叫道：“只要不做神仙，天条是福是祸，都与我娘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你竟还是不准，存心不肯让我们一家团聚？”
“如果放了你娘，就等于在仙界开启了一道欲望之门，就会有更多的神仙，不惜以放弃自己的责任，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神仙之身，来满足欲望。”
王母缓缓地说着，带着冷嘲的笑意。这样的一个孩子，连天条是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居然也大言不惭地讨论起三界的福祸？自觉言犹未尽，冷冷地又加了一句，“沉香，你为了要救出你娘，为了你们一家人能够团聚，历尽了艰险，这没有错，这是作为了个人应该做的。但是天廷坚持不放你娘这也没有错，这是为了维护三界的秩序，为了你一个小家而扰乱三界大家的秩序，值得吗？”
沉香再无话说，张口结舌。玉帝看得有趣，笑道：“娘娘所言有理啊，看来这三圣母还是不能赦免。众仙以为如何呢？”环视阶下，目光落到孙悟空身上，“孙悟空，你觉得呢？”
孙悟空微一迟疑：“这个……”心知说理一时是说不过了，只得插科打诨道，“嘿嘿，放不放三圣母，那是你们天廷的事儿，和俺老孙没关系！不过，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哈哈，这个，您以前就说过，赦免三圣母，让他们一家团聚，可如今娘娘几句话，就给你否了。天条的威严倒是保住了，陛下你的威严可就……”故意连连摇头。
明知这挑拨没什么用，王母仍止不住恼意，指着他喝道：“孙悟空，你最好不要挑事！”孙悟空冷笑道：“这若是没事，俺老孙也挑不起来！刚才朕下问娘娘，娘娘说陛下说了算，陛下有了决定，您又给否了！这事儿大家都看到嘛，对不对？”
魔礼青回来之前，王母当杨戬果真被擒，自然不便出面多说，顺势全推给了玉帝。玉帝由着沉香说理争论，当成了难得的好戏旁观，三圣母放与不放，反倒不放在心上。但王母在得知擒下杨戬又是一场诈局后，岂能再按捺得住怒火？何况沉香那些人仙共性相通的理由，便如隔靴挠痒，她随口就能驳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越胡搅蛮缠，她心中越是笃定，知道这一干人等已然技穷无奈，当下话锋一转，向孙悟空说道：“本宫当然不敢否陛下的意思，我只是说说自己的观点。赦不赦免三圣母，当然还是陛下说了算，再说，陛下现在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你若是能驳倒本宫，也还不算晚。”在玉帝身边悠然落座，一付胜券在握的模样。孙悟空为之语塞，只得打了个哈哈，干笑道：“俺老孙乃是出家之人，此等俗务不便过问，你还是让沉香来辩吧！”
玉帝微笑着静听各人的侃侃而言。方才孙悟空以为，他应有被落了面子的轻微不满，却不知他的反应，只不过是在遵循游戏应有的规则——眼前的纷乱局面，他非但不怕，更有见到了心爱玩具的兴奋之情——除了安全无虞的存在和精心算计下的平衡，人心的变幻其测，原也是这三界中最奇妙的事物啊！
生命的存住毁坏，随之而来的喜怒哀乐惧惑，就象高明之极的乐曲，引人入胜。王母憎恨这些，因为她和他永不会真正拥有，时时提醒着，让她无法忽忘自身的真相。但他却始终认为，若懂得欣赏那乐章，自然也可以沉浸其中，如醉如痴地自得其乐。
他和她的存在，既是不可更改的事实，那么，何不让这存在多一些调剂，多一些好奇，多一些享受？
而且，用强硬手段的压制逼迫，又岂能真正的维持长久——以千钧之石断流，水势积聚起来，迟早一天能掀开巨石，自顾而去，甚至水滴石穿，将巨石消磨于无形之中。
石头若是晓事，就该知道最好的自处之道是侧身上岸，却不是将河流堵得更死，王母拒不承认又如何，那不代表她能超脱于这个道理之外，赢得最后的成功——玉帝沉思着，又扫一眼阶下那个被缚着的少年，目光里现出微不可察的好奇之意。这少年无疑是断流大河里的一朵滔天巨浪，那巨石，或许有朝一日，真的会被这巨浪掀走，无论情不情愿……
“但就凭现在的表现，又如何让人相信那种可能呢——”一个念头冒了上来，玉帝突然柔和地笑出了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椅背，“沉香，沉香是吗？那么朕就给你一次机会吧，朕要看看，你的胜算有多大，看你是凭着单纯的幸运呢，还是凭着你自身的出色……”
于是，他抬手示意，待瑶池内外完全安静下来后，缓缓说道：“沉香，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只需说服了众仙，无需说服朕和娘娘，若众仙之中有半数以上认为三圣母该赦免，那朕便赦免了你娘——”饶有深意地看向王母，“谁也阻止不了。”
王母不满，却不敢发作，哪吒大喜，暗里一拽沉香，低声道：“快说呀，沉香，现在陛下是向着你的！”孙悟空等人也是一迭声的催促：“沉香，玉帝站在你这边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快说呀！”。
沉香张口欲言，脑中却是一遍空白。王母的话，他反复思忖着，竟找不出任何可供反驳的破绽，神仙要造福三界，便不能放纵私欲，而放弃仙职，也无形中等同于纵容私欲作崇，怎么驳？又如何驳得到！他涨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越想找出天条有害三界的证据，偏偏越觉得王母言之成理。
杨戬暗自叹息，这孩子还是太过年轻，少不更事，钻在天条为祸三界的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但三界的繁荣昌盛，原本便是天廷存在的基础，玉帝王母也好，老君也罢，就算是自己，不排除为了私心故意曲解天条的时候，可又如何会由着一套祸水，去毁了自己权位的根基呢？
相反，正因为有了天条的约束，象撞毁不周山的那种上古神战，才没有了在现今重演的余地。想证明这样一套天条是在故意破坏众生与三界的祥和与安定，沉香，你已将自己置于必败之地了啊！
其实天条的要害，只在于监护者将一些无所裨益的条款，也僵化神圣化得亘古不变——仙人的七情六欲无法截断，那么完全可以严格圈定仙人的责任，明确不得以私欲危害职责的范畴，为欲望指定专门的通道，而不是拼命的围堵强压，一味蛮干。
但此时的沉香，岂会有这等的眼力与阅历？憋了半天，也没想得出一条理由。玉帝观颜察色，看出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失望之下朗声道：“沉香，你没有话说，朕就没有理由赦免三圣母。沉香，你当真是无话可说了？”沉香被他这一追问，气急里又添了几分羞愧，顿起了孤注一掷的冲动，大声叫道：“沉香有话要说！我娘动了凡心就犯了天条，但若有人指使司法天神暗助牛魔王，对抗天廷算不算犯法？”
王母脸色一肃，厉声喝道：“沉香，你不要信口雌黄！”沉香叫道：“我没有信口雌黄，就是你给了二郎神虚迷幻境，也是你怕二郎神泄露出去，派出四大天王去杀二郎神灭口……”
“大胆！”王母冷笑着手指沉香，叱道，“很好，你连本宫都敢诬陷！来人啦，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推出去斩了！”
玉帝微笑，看了王母一眼，似在笑她被一个孩子当廷指正，悠悠然问道：“沉香，你这么说倒也有趣，但是，你有什么根据吗？”王母怒道：“有什么根据？不过信口雌黄而已！”突然将怒火转向李靖父子，“李靖哪吒，你们不是抓住二郎神和哮天犬了吗？带上来和本宫对质啊！四大天王何在？”
四大天王出列施礼：“小神在！”王母冷声传旨道：“即刻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给我拉出去斩了！”嫦娥大惊失声，急道：“娘娘，陛下！”孙悟空见势不对，一个眼神，与佛门交好的一些散仙碍于他的面子，也稀稀拉拉地开口求了几句情。
这孩子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提出这等与天条对错风马牛不相及的大事来！身在天廷的瑶池重地，放纵一时的口舌之快，指责王母违反天条，谋进不谋退，当真是蠢不可及！
杨戬凝神倾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沉香的这种反应，不是来时就料到了的吗？暗暗向其他人看去，一心立功的托塔天王面如土灰，显未料到沉香会如此沉不住气，老君轻瞥一眼杨戬的藏身之处，复又垂目拈须，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静候局势的发展。余下诸仙中，除开与三妹或佛门有交情的个别人等，谁不是在作壁上观，乐得落个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而已？
就连孙悟空猪八戒，虽然是焦急万分，却也无计可施，更不敢公然上前制止。杨戬暗叹一声，人心，天理，公正？若没有强横实力为后盾，纵然有一腔热血，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冲动，那又有什么用？天理人心，当真一定能赢回真正的公正与公平？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一章 神兵殒星流
沉香静看自己的表演，后面将发生的一切，没有谁比他更为清楚——就在王母又喝出一声“拿下”时，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挣开虚绑的绳索，腾身扬斧，凌厉的法力化作金光，击倒了护卫御驾的大批天将。
“哪吒，你敢使诈！”
那个女人，王母娘娘的眼力和反应，果然毒辣无比。自己只这一脱身，她立刻明白是哪吒在绑绳上动了手脚。那时，听着她的叱喝声，自己气往上冲，就是这个女人，为二郎神撑腰，害了母亲，又害得自己和父亲吃了那么多苦头——
忘了自己的冲动正在将哪吒送上绝路，忘了出手的结果是连累胜佛龙八等一干师长朋友也只能卷入战团，那时的自己，只知道所有的愤怒，全转化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杀了王母，杀了她一切就都可以结束！
逼退御前的四大天王，又一声厉喝，蓄满全力的一斧，已直劈向瑶池那庄严华贵的御座正中——
王母的眼眸，突然冷漠得不见一分生气，站起身直面逼近的斧势。但就在这时，一只稳如磐石的手掌扣上她的右肩，于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将她重重地拽到了一边。
“喀嚓嚓”一声亮响，御座被斧上劲风绞成无数的木屑碎片。玉帝跳起身退了几步，长眉下的目光里闪烁出阴鸷的冷芒，但随即敛去所有的异常，一任天兵们乱轰轰地围拢过来，将自己护卫在当中。
“梅山兄弟何在！”
前司法天神横枪在手，黑袍飞扬，凛然生威地矗立在王母身前，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刚毅强横。随着他一声断喝，早有梅山兄弟从隐身处各各跃出，两两为组，互为犄角，取代被沉香杀得七零八落的众天将，接管了御前守护的重责。王母一愣之下，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她曾下令追杀的权臣。
面对阶下乱局指挥若定，待到回身向她施礼问安时，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与顺从。要毁去他的决心顿时消失，王母的唇边掠过冰冷却得意的笑容——只要不甘心放弃手中的权柄，这权臣就依然会是自己最好用也最好控制的工具。何况，她还留有最后一步后着……
赴会众仙已乱成一团，能避得开的，都尽量躲闪到一边，免得殃及池鱼。猪八戒叫道：“他怎么会在这里！”缩身藏到打翻的大桌之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有心助沉香一臂之力，又顾忌自己的身份，微一迟疑间，身边的龙八丁香也扬起兵刃，冲入混战之中。猪八戒又是一急，只得向不远处大叫：“猴哥，怎么办啊，猴哥！”
杨戬冷冷看着陷入重围里的外甥，隐约的怒气升腾上来，“你不知三妹咒语被换，一心救人，我不怪你，但是沉香，到底什么时候，你做事才肯动些脑子？这般大闹能有什么用，就算你有命杀出去，却也不过是多激怒天廷一分，多断绝一分三妹获释脱身的希望而已！”
救驾的好戏已经演完，他只盼沉香越早离开越好。但天不从人愿，四大天王各施神通，众天将也源源不断地冲进了瑶池，沉香却没有丝毫退走的意思，只由着性子在重围里竭力厮杀喝骂。杨戬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紧三尖两刃枪，便要亲自出手，撵这不知天高地后的小子尽快离开。
才一举步，一张猴脸已带着冷笑凑了过来：“小圣，要不要俺老孙来帮你？”孙悟空虽不敢出手再闹天廷，却一直盯着杨戬动静。猴子素有急智，此时也自有他主意：“杨戬这混蛋还在被三界通辑，俺老孙就算和他说翻了动手，只要咬定是帮着天廷抓乱臣，谁又敢将我怎么样？”
杨戬拂袖没能将孙悟空推开，反被猴子毛茸茸的手掌抓紧了衣角。想到这猴子也不知几百年没洗过澡了，他脸色顿时大变，怒道：“滚开！”孙悟空却是大喜，抓住他的话便大兴问罪之师：“你谁带大的，怎么张嘴就骂人？”
杨戬森然道：“孙猴子，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杨戬不客气了！”孙悟空嘿嘿冷笑，说道：“俺好心要帮你，你却骂俺老孙，好，好，好！”向后跃出，取出金箍棒高掣在手里，大声喝道：“俺老孙就替天廷拿下你这个触犯天条的罪臣！”法力狂涌，金光暴闪而出，但见棒势若巨峰一般直压下来，站在附近的仙人天将，顿时被震得跌倒一地。
三尖两刃枪向上剌出，半空中微微一颤，嗡然长吟，奇准地比地点上棒身。重重叠叠的棒影散得无影无踪，却是“隆隆”之声不绝，如同引爆了无数的霹雳天雷，两件神兵上各各迸出夺目光华，在法力催动下恣意飞旋疾舞，银芒金辉四溢，壮观到了极点。
这两人第三度交上手来，真正是使上了全力。酣斗之处，势如流火殒星，又若雪销冰泮，仙桥曲栏，灵石异卉，在两人凌厉无匹的法力激荡下，一一化为乌有。枪棒的每一次互击，溅出千万点火星怒射，迸裂四方，着处便是缕缕青烟冒出，丝毫不逊于三昧真火。这一来瑶池内更是乱成一团，惨叫此起彼伏，却是天将仙人被火星撩着了衣袍须发，狂奔乱冲着叫跳求救。
沉香等人原被困在核心苦苦支撑，瑶池这场变故来得正是时候，压力陡然减轻了不少。加上猪八戒见孙悟空出手，急中生智下也冲了出来。将一名天兵绊了个跟头后，他便震天价地叫起撞天屈来：“谁踩我？我老猪睡得好端端地，谁竟踩了我？王母娘娘你还管不管！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没人管？我不活了，没人管，我要打人了！”顾不上这借口何等牵强，举起钉靶，冲到徒弟身边大打出手。
猪八戒毕竟做过天蓬元帅，心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大战中不忘迭声催促沉香，快快杀出瑶池逃回下界。杨戬眼风扫过，见四人已向南天门方向冲去，心下稍定，打起精神又和孙悟空拆了几招，虽知这猴子也是担心沉香，这才缠着自己狠斗蛮打。但听着他一口一声：“我呸你这罪臣小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去向你舅舅舅母跪地哀乞求饶？”强捺着的火气，终于是越来越盛。
一个念头蓦地浮现心中：“这猴子的胆量大不如前，明明有心相助沉香，却不敢公然来为他撑腰。我若非被三界通辑，只怕他再焦急也不敢当众出手。修改天条时少不得要借助佛门出面，孙悟空若象现在这般全无火性，处处缩手缩脚，又岂肯陪着沉香进行那样的一场豪赌呢？”
目光森冷如电，杨戬看向这个平生难得的大敌，唇边勾起高深莫测的笑意。慈眉顺目的斗战胜佛，意气飞扬的齐天大圣，无疑是后者才更合适于这个猴子——孙悟空啊孙悟空，看在你帮我教了三年外甥的情份上，杨戬今日就多费些手脚，给你预种下做回齐天大圣的前因吧！
枪势忽而大振，招招抢攻，毫不回护，顿将孙悟空逼得棒法一涩。杨戬却不再攻，卖了个破绽，枪身在地上一顿，借力腾身，矫若惊龙，直向瑶池外飞去。孙悟空正斗得兴起，哪肯罢休？大喝一声，驾起筋斗云便疾追了上去。
沉香等人被金锁带了直冲天际，只觉风生耳际，罡风刮面生疼，连四下景物都来不及看清楚。小玉叫道：“他为什么要离开瑶池……”声音被劲风灌回口里，一个字也没传出去。
沉香虽没听清她说什么，却突然想起，这时瑶池之上，自己杀红了眼，多滞留了片刻，结果南天门轰然关闭，猪八戒带了龙八等人先行冲出，只余自己留在重围之中，但就在几乎绝望之时，正是小玉突然冲出，与自己并肩酣战，并为自己挡下了四大天王联手的必杀重击。
他紧紧抓住妻子的手，满怀感激与爱意。小玉猜到了他的想法，嫣然一笑。那日重伤之后，沉香反被激出了体内仙丹的潜能，负了她劈碎南天门杀回凡间。回到千狐洞后，沉香拿来救她的最后一颗仙丹，被躲在洞里的哮天犬出奇不意地抢走服下。沉香大急之下，提斧冲杀上三十三重天，要找老君讨药救人。
而之后……之后……
小玉心中突然一阵迷茫，之后发生了什么？重伤时昏昏沉沉，有些怕再见不到沉香回来，便挣扎着撕下衣角，写了些凄婉的心声作为绝笔，只盼就算自己死了，他也能明了自己的心意。可此后呢？是丁香，丁香是来找沉香的，可从自己手里抢去衣角后，一看之下便势如疯狂，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那时原已伤重，加上这一拳，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模糊记得有条黑影闪出来，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事后碍了龙八的面子，又可怜丁香险死还生，她将这些深深埋藏在心里，再没向别人说起过。可此时，一个一直没有答案的疑问，忽然便又现在了心头：此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昆仑山下，她一掌劈在杨戬身上，而所有的记忆，却全停留在这一次瑶池之战前后。后来听说自己曾与杨戬合作，甚至曾试着为杨戬求情，羞恼之余，只当自己重伤后失心疯了，不愿多想原因，无法容忍自己和杀死姥姥的大仇人有着任何关系。
但当时的伤势，原已重到无药可治，为何莫名其妙地便转危为安了？还有劈天神掌，非但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还多了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身法变化——
难道……难道……
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抱起自己的黑影，确有几分象是哮天犬。但怎么会呢——那个人，他对外人向来狠辣无情，一个勾引他外甥的狐狸精，一个仇人的后代，他怎肯出手相救，自找麻烦？可若非如此，后来，后来自己为什么会去求情，为了他，那个杀了姥姥的大仇人……小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口似被一块大石牢牢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一时忘记了四周所有的动静。
身体蓦而下坠，快得无与比伦。她出其不意，呀了一声，险些摔了个跟头。沉香拉紧她的手臂，神色奇特地看向前方如巨龙盘旋的金光银芒。三圣母不知所措地跟在儿子儿媳身后，急问道：“沉香，小玉，后来怎么样了？二哥刚刚复原，胜佛……胜佛没有伤着他吧？”
沉香摇摇头，欲言又止。自大闹蟠桃会后，再没人见过孙悟空，直到自己在真君神殿的囚室里，发现了那个被打得经络俱断的小猴子……舅舅这些日子迭遇不顺，想是将一腔怒意都发泄在胜佛身上。舅舅或许有别的用意，要逼得胜佛被救出后再无退路，但终究是太过绝决恶毒……
“轰”地一声大响，一座小山被汹涌迸爆的劲气削为平地。杨戬身形一转，借了爆炸的巨大冲力，疾电般向后飞退。孙悟空怒叫道：“姓杨的，交手三两招你就逃，怎的越活越没出息！”两人这般追逃无休，已不知耗了多少时候。杨戬固然没有筋头云速度快，但他狡诈多端，每每在被追上时三招两式，逗得孙悟空凝神聚积法力，突然又借势穿掠闪开，待到孙悟空反应过来，已被远远地拉开了距离。
但这一次，杨戬飞退的速度明显有些滞涩，孙悟空知他在积雷山受过重伤，只当是后力不继，大喜下提气加速，片刻间已冲到他身后。正待运棒击出，杨戬蓦然回过身来，枪交左手，神色间犹自带了几分冷嘲之意。
便在这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七彩光泽映亮了他半侧身子，浩大的气浪席卷而出。但听得一声山摇地动的巨响，无数乱石碎泥冲天炸出，孙悟空未及哼出一声，已被这强大得无可比拟的巨力击得直飞出去。杨戬右手已从袖里探出，宝莲灯滴溜溜轻旋不止，喷薄出一天一地的绚光流舞。
反腕拈诀，敛了灯盏神力，他料定方才这一下出奇不意的偷袭，孙悟空定已重伤。是要让这猴子大吃一回苦头，却也不能将他真伤成废物。当下长笑一声，法力催上枪身，衣袖飘忽中身形凭空拨起，悠然如闲庭信步，却是每出一步，便是一道法力击到孙悟空身上，自中脉透入，循离火而冲坎水，先封闭丹气之源。向上径入绛宫，散入三脉，瞬息游遍顶、眉心、喉、心、脐、海底、梵穴七轮，将这猴子的法力尽数封印了起来。
七轮为佛门所重，孙悟空道家出身，法力被强封入此处，虽然完存无损，却再不能加以运用。杨戬又是一声冷笑，身形坠下，索性重重一脚踏上了这猴子的胸前，法力如长江大河般地冲入绛宫，逆行至泥洹之内，顿时彻底禁锢了孙悟空的元神。就见孙悟空身子一阵抽搐，愤怒不甘的目光倏然变得迟钝茫然，就如凡间才出生的小猴一般无知无识。
沉香一震，脱口叫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一声呼喝来得突然其来，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沉香已重重给了自己一拳，痛悔地道：“舅舅是在封印胜佛的法力元神……这种手法我是知道的，那五千本书里有着记载……难怪胜佛被折磨得经络俱断，接续起来后法力却是分毫不损，连吃到的苦头都全无印象……我，我为什么那么笨，我明知世上是有着这种手法的……”
若是救出胜佛时看出来了，是不是可以将一切拧转到另一种可能的轨迹上去？没有人会故意地留下敌人复原的希望，除非他的本意，只是想让这敌人有个理由来对抗自己——但那时的自己会这么想吗？除了仇恨和成见，自己早就失去了冷静分析的能力！
拎起这猴子，杨戬却有些迟疑，孙悟空到底是佛门的人，只能私下囚禁，真君神殿被改成鸭圈，却一时将他置于何处？正犹豫间，一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大声道：“主人，主人！”

第二章 拜舞命帝阙
来人黑衣耸鼻，正是被留在千狐洞的哮天犬。此时抱着一名女子，神色惶急，在看到杨戬时陡然现出喜色，叫道，“幸好属下的鼻子好使了，主人，你快救救小狐狸，她快活不成了……啊唷！”却是几乎被地下的孙悟空绊了个跟头。
杨戬伸手虚按，稳住他身形，目光到处，眉头顿时锁紧。记得引开孙悟空时，依稀看到小玉出现在瑶池，却如何重伤至此？搭上她脉门查看，脉息已虚弱难辨，杨戬不及多问原由，疾提真气渡入，护住了她心脉的跳动。
小玉呆呆地在一边看着，三圣母失声问道：“小玉，你……你怎的伤成这样，竟是被二哥所救？”小玉茫然摇了摇头，思绪一遍混乱，喃喃地只道：“我那时昏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他或许是为了灯油……娘，沉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看，我没醒不是吗？我……我……”莫然的恐惧在心底萌动，她紧紧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主人……”哮天犬对这小狐狸颇有好感，忍不住出声问道，“她的伤要不要紧？丁香那一拳很重……”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杨戬脸色蓦地变得铁青，沉声道：“他又杀上三十三重天去了？”加速催动真气，强压住小玉的伤势，吩咐道，“你先觅地藏好小玉和那只死猴子，然后找齐梅山兄弟，即刻到凌霄殿候命备战——我去向玉帝谢罪，外加缉拿沉香，只有落在我的手里，这浑小子才有望保得住一条小命！”
将小玉交给哮天犬抱好，杨戬不禁又叹息一声，沉香感情上的这笔糊涂帐，终酝成了一枚苦涩不堪的恶果。想到施在丁香身上的法术，他更是烦恼，那小姑娘虽然也单纯无辜，但人心总有善恶两念，只怕好意给她宣泄的机会，反倒真正开启了她心底的邪恶之门。
他驾云才入南天门，便有等候良久的星官谀笑着迎了上来，传旨令杨戬更换朝服，见驾议事。杨戬拱手称谢，心忧沉香，正欲设法套些口风，那星官却借着伺奉他更换铠氅的机会，抢先压低声音道：“真君，小的是兜率门下。他老人家要我转告于您，沉香杀上三十三重天求药救人，已被他用两颗香灰假药骗回了凡间。但那小子发现仙丹无效，只怕会再冲上天来，那时若由他狂杀乱打不止，身体定会被法力拖垮，后果非同小可啊！”
杨戬心中一紧，沉香虽暂时回了凡间，但小玉已被哮天犬带走，他十有八九，还会再冲上来天。老君的话虽含混，意思却极明白，沉香在率兜宫服下的仙丹，大半融入了骨血，没有尽数转成法力。今日先瑶池酣战，又冲杀上三十三重天，骨血的药效固然得以转化一些，但身体的疲乏也是必然的。法力如千斤重石，身体却如半朽之木，以朽木荷巨石，岂有不折断仆倒之理？
沉香，千万要冷静下来，别再闹出什么事端了才好！
患得患失之间，他一身朝服已穿戴整齐，星官退后一步，躬身为礼，大声道：“您护驾有功，官复原职指日可待。现下玉帝正在凌霄殿召集众仙议事，赏功罚罪，还请真君速去拜谒圣颜！”
他在前引路，片刻便已来到殿外。一声通报进去，圣谕下来，杨戬步入殿上，御前大礼参拜，朗声道：“罪臣杨戬，暗助牛魔王对抗李靖兵马，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玉帝沉思着看向阶下，却不说话，王母猜不透他心思，便抢先开口道：“杨戬毕竟是为天规威严着想，念在他护驾有功，陛下还是赦去其罪，官复原职吧！”
玉帝目光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在朝会上对王母提出了异议：“功是功，过是过，就这么轻易赦免了他，恐怕不能服众吧？”
王母一愣，回过头去，见他神色专注，只顾打量阶下那权臣的反应，连自己的诧异都视而不见。她暗自皱了皱眉头，玉帝的思绪一向变幻莫测，不知何以突然想试探起杨戬来。但她自有她的杀手锏在，若当真使在这权臣身上，只怕便是玉帝，也会彻底放下心来。
她和他原是一样，岂会真去信赖一个不是同类的……人？
便在这时，看守天门的天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喘息着大声禀道：“陛下，娘娘……沉香，沉香他又来了！”
玉帝奇道：“沉香？”那天将急道：“是啊，他一人正在南天门外叫阵，我们……我们顶不住了！”王母念头一动，开口道：“陛下，若杨戬再立奇功，可否赦免呢？”
玉帝沉吟片刻，说道：“那就看他自己的了。”显已默许。方才沉香打上三十三重天时显出的能力，放眼天廷，除了这个待罪的司法天神，还当真无人阻止。此外，他又想起一事，眼里隐约闪过兴奋的异芒：这个杨戬，与沉香，似乎还有着血缘之亲——
那样的话，就是最有趣不过了……
玉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传谕喝道：“杨戬，本宫命你率梅山兄弟，四大天王，外围再加派十万天兵天将，即刻去南天门截杀妖孽沉香！我就不信，这回他还能逃得掉！”
杨戬垂目掩住心中的震怒与不安。那个浑小子，竟真的又杀上天来了，就不能给我片刻的闲暇善一善后么！十万天兵围攻？那样的一场仗，等于是将这孩子往死路上赶……但自己引兵掌控全局，总比由别人做刀俎来得妥当，当下沉声应道：“是，罪臣遵旨！”
一直静立一边，沉默不语的太上老君蓦地闪出朝列，拦下转身欲行的杨戬，又向御座上一拱手，说道：“娘娘，此事不可，万万不可……二郎神等人，绝不是沉香的对手！”
杨戬顺势止住脚步，王母已喝出声来：“十万天兵天将，还不是沉香的对手？”
老君拱手低眉，淡淡地道：“娘娘，沉香曾亲自向我承认，昔日我失窃的仙丹，已尽数让他一个人偷吃了。试想，那么多仙丹吞进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在他的体内，该蕴藏着多大的法力呀？”
道祖这一次，倒确是在诚心相助，但既要做戏，便索性做是象一些吧！就听杨戬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君话头，说道：“可是别忘了，他还没学会运用！”
老君伸指向他一点，森然道：“二郎神，以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独自从南天门，一直打到三十三重天上吗？”
“不能。”
“不能就对了！”老君冷冷地道，“尽管他不会，但是，当他被真正激怒的时候，潜在的法力就会被潜发出来，而且，外力越强，他体内被激发的力量就越强。试问这种情形之下，再以十万天兵强攻，岂非成了我等助他一臂之力吸收仙丹法力？”
再深深地看了杨戬一眼，似在询问他明白自己言下真正的用意没有，老君转向御座，躬身奏道：“陛下，娘娘，此事若处置不当，这场天廷浩劫将一发不可收拾！是以，老臣请陛下娘娘定要三思而行，三思而行呐！”
王母皱着眉推敲道祖的用心。沉香顺利盗丹服下，和这老儿脱不了关系，但天廷统治真正被危及时，这老儿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天廷应有的秩序——
毕竟，只有天廷得以安全地存在，天廷的权柄，才有争夺的价值。所以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他才会主动提议向佛门救援。这一次，他仍决定选择维护秩序了吗？
玉帝抬手示意老君不用再说下去，又看向王母，直到后者领悟过来，坐回御座上再不开言。许久，玉帝终于柔声说道：“我瞧也不用加派什么天兵天将了，上兵伐谋，在智不在力。杨戬，娘娘说让你以功赎罪，朕就给你这次机会吧。你退下殿去，若能设法平了这场乱，朕就赦免你所有的罪过，如何？”
“是，罪臣领旨！”
这一回再无人有异议，人人静看着杨戬低身施礼，一步步行出大殿，殿外，南天门的刀兵相击，高呼酣战之声，已清晰可闻。
哮天犬带着梅山兄弟，已在殿外候得久了，听见殿中唇枪舌剑地交锋，他们不知内情，都焦虑万分。杨戬大步出来，哮天犬头一个迎了上去，低言一声：“主人，我已将小玉和猴子安置妥当了，保证一个也逃不了！”便提高了声音急急地问道：“玉帝令您去捉沉香？可我们刚才过来时，那小子象疯了一样，所到披靡，比起以前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杨戬点了点头，阴沉着脸，目光遥遥投向南天门，良久未发一言，只是揉搓着哮天犬的脑袋。看哮天犬苦着脸的模样，就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梅山兄弟相互对视一眼，知道这二爷越来越喜怒无常，更不敢多嘴问他有没有主意。一干人就这般沉默地站在一处，与四周奔来跑去支援同僚的天兵天将们形成鲜明对比。
三圣母倒不担心二哥完不成玉帝的旨意，她在这件事上知道得极为清楚。那时虽在华山，但毕竟母子连心，沉香散去法力那一遭，她心中一悸，当时就有所感应。脱困后佯加追问，众人自然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这时候，眼见着儿子就要上当，虽明知儿子莽撞闯祸，二哥是为了救他的小命才不得已而为之，仍不由得心疼。不过想到儿子甘愿为自己散去法力做一世凡人，曾因小玉而生的自哀自怜之情，终究是好了许多。
“沉香心中，毕竟还有我这个母亲的。”她暗暗忖度着。但看二哥从听到沉香再次杀上天廷的消息，就一直绷着的面容，她有些不解，二哥不仅是像担心，还像是……在生气，生沉香的气。是沉香又给他惹麻烦了？
嫦娥看到沉香小玉二人无言地对视，心中早已明了。沉香瑶池发难和为求药杀上三十三重天，仅仅是莽撞冲动，杨戬纵然恨铁不成钢，却是担心的成份居多。而现在误以为小玉已死，便折回来冲杀报复，全不考虑后果退路，分明是仍将儿女私情置于心头至高之处，其他的种种，母亲的期盼，父亲的等待，师友的爱护，在这一刻，统统是扔到了一边。
轻叹一声，嫦娥也没有说什么，这样，也算得上至情了吧，只是让三圣母，她情何以堪。不过看三圣母的样子，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也好啊，单纯一些，就不会受不伤害，如果再来一次沉香偕小玉归隐的事，只怕这三妹妹，真的活不下去了。

第三章 寡思何痴愚
一名天兵来报，已将沉香围住，但无人敢上前拿下。杨戬颔首让他去了，终是下了决心。
“老四，你和哮天犬变成玉帝王母模样，待我与他动手时上前去阻止。”
老四愣了一愣：“二爷，变成玉帝和王母，这……”
杨戬冷声道：“无事，只要拿下沉香，解了天廷之危，陛下和娘娘不会见怪。”交待老四变为王母，却让哮天犬变成玉帝，带他到一边嘱咐了半晌，才放他与老四一块去了。
手一紧，三尖两刃枪冰冷的触感给了他莫名的安定，执枪大步行去，身后天兵如找到主心骨一般，不再无头苍蝇似地乱跑，不管是不是他的麾下，都渐渐聚拢来，大队人马向沉香围去。
沉香前次的伤也未收拾，衣衫染血，披头散发，状若疯虎，正持斧来回冲杀。
他以为小玉死了。
生无可恋。
满眼里只有可杀之人，没有想这样杀下去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想要找到谁报仇，只是杀、杀、杀！
玉宇仙境，祥云缭绕，他眼中看去却是漫天漫地的鲜红；闪避不及的天将，被利斧劈中的肉体，在他眼里也只是拦路的木桩。
杀向哪里，不知道，只是要杀，杀戮中泄尽这一腔的怨愤，泄尽那满腹失去爱侣的悲痛。
不知杀了多久，冲撞了几个来回，耳边传来喧呼之声，带着欣喜，面前不敢上前又不敢退去的天兵们忽然潮水般退后，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模糊，是看错了么？他们的脸上，是喜色。
天兵推挤着让出一条通路，未见形容，先已威压全场。那一股凛冽，让他发热的头脑也稍稍冷却，没有看到是谁，心却如同明镜一般，是杨戬，他那司法天神的舅舅，来擒这犯法作乱的外甥来了。
散发覆着的面上闪过残酷嗜血的寒冷笑意，杀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心中的恨，也许只有这个人的血才能洗去。如果不行，就用自己的血，了结这场牵连无数的恩怨。
果然是他，还是这样高贵得不染纤尘，凡尘时的磨难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也还是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反执长枪，只露出三尖两刃枪熟悉而冰冷的锋刃，刺得自己眼中发痛，一步步极慢又极稳当，每一步都如踏上自己的心口，就这样在天兵让出的甬道逼近，终于到了身前。
地上还沾着血，杨戬一步步踏过，还听得见身边如释重负的叹息，是天兵们被沉香杀得狠了，怕了。面沉似水，因为沉香，倒也符合现在该有的表情。他不反对杀戮，却看不上沉香这样无目的无计划地莽打蛮冲，要报仇，也该冲我来。
枪握在手中，天兵环绕，眼前却只有少年愤恨的眼睛，和那一身杀气一身斗志。这是自己一直想从这外甥身上激发出的东西，如今果然出现了，而自己，却没有一点欢喜。
这杀上三十三重天的勇气，竟是为一个女子而发。
不曾想过，被擒了，失败之后，与心爱的女子同死，母亲，却依然在华山下囚居，更平添了丧子之痛。
只有一股血气之勇，要报仇，为那个因自己丧命的女孩。
到了今时今日，沉香，你的心中，依然是如此地分不出轻重么？
三尖两刃枪握在手中，竟有了汗水。从来只要一枪在手，天下任我纵横，今天却是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已经安排下对付你的计策，出自我的谋划。
是为了王母的信任，也是为了救你。纵有仙丹无数，满天的兵将，你又能杀得几个？
怕你不上当。对天廷有威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银河边那两颗小小的星辰；冥海中那具再无知觉的石像——他们或许是幸运的，天生的死物，不必再苦受折磨。而沉香，你失败的下场，只能是——万、劫、不、复！
到那时，我该怎么救你？不忍看你死，不忍三妹终其一生以泪洗面。不是不能护住你，带你杀出天廷又如何，傲视三界，谁堪与我一战？只是该置三妹于何地，还有你的外婆，我的母亲……
你会中计么？定计时就在想，背下了那五千本书，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可还会如当年的天真？
散去全身功力，那就是人为刀俎的局面啊。沉香，你可会这样天真？
其实心里一直知道答案，否则也不会定下这样的计策。沉香，你会上当。
尽管不愿承认，却清楚地知道，刘沉香，我杨戬的外甥，瑶池上一句责问接不上就动斧闹事的莽少年，你仍是一个孩子。
现在你的心中，只怕没有更多的念头，只是想着打败我，打败我后该如何，该怎样杀出这天廷，怎样继续你救母的道路，你没有想过，你不会想过。
哮天犬和老四就要来了，动武只是下下之策。不知你什么时候才会懂得这一点。
枪横在手，估摸着老四和哮天犬也该准备好了，杨戬枪一摆，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对上了沉香燃着怒火的眼睛。在兵将们看来，大战一触即发。
枪尖已指向沉香身前，适时一声传呼：“陛下娘娘驾到。”
本就只使了三分劲道，一听到声音，杨戬无丝毫迟滞地收手。他面向兵将散开的方向，待那“玉帝”、“王母”缓缓踏阶而上，躬身行礼。
沉香叹口气，事情他都知道，只是内中曲折今日方知。看舅舅一身打扮，铠外罩袍，广袖逶迤，哪里是要动手的模样。按舅舅细密的心思，本不该有此疏漏，想必是朝上乍听自己真的冲杀了回来，气恼不定之余，还要配合老君在王母面前演戏，退下殿便殚思竭虑地思考对策，竟没顾得上这一身碍事的朝服。正好又碰上自己这个一脑门子仇恨怒气的外甥，根本没注意他这难得的破绽，乖乖坠入彀中。
“也算是自己这回没误了舅舅的事吧！”苦笑一下，沉香自我解嘲地想着。
哮天犬按杨戬定计，先声夺人，没立定就急喝道：“沉香，你难道不想救出你娘了吗？”沉香一惊，杨戬看在眼中，知道这孩子已逃不出他算计。
老四没得杨戬吩咐，不敢多话，只是使眼色，要哮天犬快些说。哮天犬却是得了杨戬的话，不像他这般沉不住气，走上几步，靠近沉香，让他冷静一回才又放缓语气，安抚似地道：“沉香，朕知道，如果不放出你娘，你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是鸡犬不宁。如果放了你娘，也显得我天廷软弱可欺！”
杨戬从老四和哮天犬现身，一直侧身在旁，冷眼旁观。方才的心思暂时抛之一旁，解决眼下沉香之事再说，这孩子好也罢，歹也罢，走到这一步，还能任他放弃不成。因此只是唇角微勾，带着莫测的笑意，打量沉香神色。哮天犬这一番话，也是他教的，沉香虽天真易欺，也不是傻子，无端端要赦人，任谁也不会信。这一软硬兼施，让沉香以为，天廷惧他三分，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后面的话，便会易信许多。
看沉香愣神的样子，想是这话奏效了，已有些猜测不定。哮天犬又踱了两步，老四连使眼色催他早说早了，哮天犬不高兴地暗地里骂一句，难道有机会摆威风，还得看四哥眼色。不过想到玉帝平时惧内的名声，不好发作，还装出畏惧之色，转来仍对沉香道：“沉香，难道你忘了吗，你走出刘家村，历经千辛万苦那是为了什么呀？”这也是杨戬事先教的。这一席话，总该让沉香想起自己的初衷来了吧。将警告老四不要多事的目光收回，仍投在沉香身上，那呆呆的模样，让杨戬看着就忍不住想叹气，这时候，他大概又忘了上天为小狐狸报仇的事。也太易受人左右了。不过也管不得那许多，只要他别忘掉自己母亲就好。
哮天犬趁热打铁，又道：“朕知道，你得到一身法力不容易，可天廷的威严也同样是不可侵犯的！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你的法力重要呢，还是还是你们一家人的团聚重要呢，你想想吧。”
那时候，自己到底单纯，单纯得可笑。沉香默思，先前在殿上也是，王母将天条与三界祸福联系，自己便傻傻地跟着她的思路走。舅舅定这条计策，没准便是看中自己这一点，三绕两绕，自己也没弄明白法救母和放弃法力究竟有什么关系，就考虑起是放弃法力还是继续斗下去了。
也没有什么太多考虑的，当年修炼，也就是为了救出母亲，如今若能救出母亲，放弃法力虽然不舍，但也不是什么不能为之事。他担心的是天廷的反悔，更只在这一点上反复追问不休。在得到“玉帝”的保证后，他信以为真，更自以为得计地提出：“除非你写下敕免书！”
是啊，三界之主，当着众人面亲口保证，又写下赦免书，哪有反悔的道理？当时的他，以为思虑得已极为周详了。可是，他就没有想到，当面写下白字黑字又如何？一纸空文，如何能约束得住人心的变化！
难怪舅舅在一旁总是显出轻蔑之意，那抿唇轻笑的神色，分明是在笑他天真轻信，乖乖地把自己放在任人鱼肉的位置。自己那时的内心挣扎，听得哮天犬报数时的情急呼喝，在舅舅眼里，真正是笑话一个吧。
舅舅是信奉力量的，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要把形势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管是当年修炼，凭一身本领，在玉帝诏书上写下“听调不听宣”甩袖而去，还是做司法天神的这八百年牢牢掌住权势，他知道只有自身强横，才能有决定自身命运的机会。但是这样想也这样做着的舅舅，却将性命生生送到开天神斧之下，不作反抗，落到由人摆布的田地——舅舅的心中，有没有过不甘，有没有过怨恨？
所以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只有强大，更加强大。玉帝和王母，从宝莲灯透露的秘密看来，已是没有希望扳倒了。但若自己有舅舅当年傲视三界的本领，出阵后就有能力帮舅舅治伤调理。那时旁人纵有疑问，也不敢多问些什么，玉帝更不会多事树敌，最多含混过去罢了。只是现在还不够，不够，我要做的更好……
沉香想着自己的心事，冷不防被一声大喝惊醒，那是当年的自己散去法力，情不自禁发出的一声高呼。
幼稚的自己，幼稚的举动，看到“玉帝”扯去赦免书时，竟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哮天犬和老四变回原来模样，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知与轻信时，他才恍然大悟，气急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戬松了口气，放下一层心事，恼他仍是无知的情绪又冒了上来。一声冷哼，他慢慢踱了过去，神色间全是讥诮：“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弄不清楚，还企图救出你娘，别做梦了！”
这时候，他才捶地大悔，可是已经迟了，那把小斧已重逾千斤，连抬起也是费力。悔恨中全没注意到舅舅的话，没有去想一想，再想一想……

第四章 步虚覆宝钵
“陛下和娘娘驾到！”
星官嘹亮的通报声响起，众仙拥着玉帝王母从凌霄殿方向驾云而来。杨戬迎上几步，施礼禀道：“启奏陛下，启奏娘娘，沉香已经拿下了。”
辇驾来到近前，玉帝神色如常，王母的脸上，却是极明显的厌恶之色。见沉香依然在伏地大呼着：“娘，我为什么这么笨呐！”她更是面如严霜，厉声下令道：“杨戬，还不给本宫杀了沉香！”
“遵旨！”
三尖两刃枪在霞光瑞采里划了个半弧，挟了雷霆万钧之势斩落，却在将要触及沉香的咽喉时陡然顿住。这一枪，不出手不成，但又如何真正能剌下去？杨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孩子，暗自叹息一声。沉香，想不到八百年的苦心经营，费尽心机赢来的一点信任，今日，终于要因你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王母凝视着他的枪尖，声音和枪刃一样冰冷尖锐：“你在等什么？”
早就拟好的理由，自前司法天神的口里缓缓奏上：“启禀陛下，启禀娘娘，说什么沉香和小神也有血缘之亲，小神……”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王母厉声道，“杀了沉香，马上便能坐回你司法天神的位置上！”
“娘娘……”
“这样才能看出你对天廷的忠心！”
众仙静穆无声，静看着王母的咄咄逼人。这一枪只要下去，便能赢得他目前最需要的权柄。但是，牺牲这孩子？杨戬无声地苦笑，若能狠下心牺牲这个孩子，二十年前的刘家村，一切，就都告一段落了。
僵持了片刻，玉帝缓步上前，淡淡地开了口：“算了，什么忠心不忠心的？除了六亲不认，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瞧司法天神这个位置，还是换个人做吧！”
收枪后退，虽明知这一退后，便是给自己的前路多添上无数艰难险阻，但是，却已别无选择。
“多谢陛下！”
但这仍不够，自己不出手，任何一名天将，手起刀落，轻易便能取了这孩子的性命。杨戬暗看向人群里的太上老君，老君微皱了眉头，似对他刚才的决定有所不满。但是，他现在已顾不了太多了。
“启禀陛下娘娘，沉香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他沉声禀道，“倒不如将沉香交给太上老君，投入八卦炉中炼丹！”
玉帝咦了一声，王母却是脸色大变，凌厉之至的目光投将过来。杨戬恍如未觉，神色恭敬得找不出分毫不妥。反倒是退在人后的太上老君身形大震，万没想到他竟公然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办法来。
救，还是不救？
火光电石之间，道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灯中的那个世界，终还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低咳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道祖急步上前，叫道：“唉呀，多亏二郎神提醒，恳请陛下和娘娘，还是把沉香交给老道吧——说不定，还能将他体内的仙丹再炼回来呢！”
玉帝看看道祖，又看看杨戬。事情，似乎有些意味了，这两人，何时如此默契起来？略带些嘲笑地扫了王母一眼，他佯作惊异地问道：“我说老君，你不会再炼个火眼金睛出来吧？”
老君连连摇头，道：“不会，当然不会！那孙悟空是天生的石猴，当然炼不化，可是沉香却是肉体凡胎，进了八卦炉，不要一个时辰，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心中却暗骂一声杨戬，知道玉帝突然提到孙悟空的旧事，必是起了疑窦，借机警告。
玉帝微笑，说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目视王母，又道，“那就依了老君所言？”
兜率虽然一直争权夺势，是王母最想打压的对象。但无庸否认，数千年来，能在天廷屹立不倒，它的势力也足以在一些事务处理上，逼王母作出些让步，何况玉帝已开口表示了赞成？她大概猜出了玉帝的想法——
这样有趣的一场游戏，如果随了沉香的死就此结束，岂不是太过可惜了？他在好奇游戏下一步的发展，尤其是好奇，她王母一心倚重的权臣，怎么会和兜率走到了一起？
她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要大局没有失控，她断不敢打扰他的好奇心。
恨恨地瞪了老君一眼，王母极不情愿地允了下来：“好吧。”老君轻轻一笑，应声道：“谢谢陛下，谢谢娘娘！”拂尘轻扬，早有会意的门人抢上前来，抬起沉香。老君更不停留，施礼告退，带着一干门人径返离恨天而去。
杨戬目视沉香被架起带走，轻嘘了口气。但是，事情远没有完结，老君的身影刚消失在祥云霭彩间，王母的目光扫了过来，阴沉里带着冷嘲，似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玉帝正准备离开，王母伸手拦下他，轻声道：“陛下，本宫还有一件事，只有杨戬才能办得妥贴，让本宫满意，更让陛下满意！”
转身面对着杨戬，王母缓缓地从袖里取出一只玲珑金钵来，宝气闪烁，刻满了诡异的符纹密咒。
“二郎神，本宫要赐你一件宝贝。”
玉帝长眉微轩，眼神忽然便兴奋了起来。王母炫耀似地向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极为和霭，但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就见她笑吟吟地上前几步，拉起杨戬手掌，将金钵塞将过去，轻声道：“司法天神，这叫乾坤钵，是本宫压箱底的宝物，妙用无穷，今日便传给你了！”
顿了一顿，眼角余光扫过侍立的群仙天将，口唇微启，却听不见声音。半晌，又道，“记下了吗？你只需诵出这半截法诀，倾钵向下，便可将华山牢牢罩住。以后莫说是你，便是本宫，也再无法踏入其中半步！”众人知道，想是怕人多耳杂，王母用传心术教授了杨戬发动法器的口诀。沉香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心念一动：“半截口诀？难道和囚室光柱的那个法咒有关？”
杨戬五指微屈，紧紧握住这冰冷的钵身，不动声色地按捺住狂喜的心情。王母刚一开口，他便立刻发现这半截口诀，竟与三妹囚室光柱的法咒相合得天衣无缝——当年果然没有猜错，这两截相合成完整的法诀，正是发动法器的咒语。只要发动后强行毁去钵体，救出三妹的最大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王母会将最后的底牌，全无预料地交了出来？狂喜之心淡去，杨戬暗自懔然：“方才处置沉香之时，自己当杀不杀，与老君的一唱一和，王母眼里的怨毒与怀疑何等明显？这种情形之下，她为何要将暗伏的后着交由自己去办？”
心中快速推算着各种可能，他的神色却越加恭敬，应道：“是，娘娘圣明，小神谨遵懿旨！”
王母掩口而笑，只笑得身子乱颤。玉帝极有耐心地站在一边，看看杨戬，又看看杨戬手里的乾坤钵，宛如看到了什么精彩的大戏的上演。就见王母款款款而行，绕着杨戬转了一圈，扬袖在他脸庞上拂过，慵散地说道：“司法天神说起话来，一向是这般的中听动人，听得本宫打骨子里舒坦出来。记住呀，本宫很喜欢听的，很想永远听下去呢！所以你可千万要保重好你自己的身子，神仙只意味着长生，却不代表不会死……”
她几百年来一直庄重矜持，一言一行都自有母仪三界的威严。此时突然现出这种似颦似嗔的娇媚神态来，杨戬自是一愣，四下的众仙，也无不为之讶然。王母却恍如不觉，又凑近了些，拢起长袖，纤纤素指轻按在杨戬黑氅披肩之上，语气较平素多了些亲切，却也多了些格外的阴寒——
“杨戬，以前本宫以为，自己是三界中最了解你的人，但是现在，本宫却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若说还留恋着血缘之亲吧，可你却骗得外甥散尽法力，任人鱼肉。可若说你只为天条威严着想，本宫却也难以相信。方才只需轻轻一枪，你就能为天廷除去一切后患——”
声音转低，几近耳语，“可是你却宁愿启我疑窦，犯我大忌，和老君那个老混账狼狈为奸，说什么也不肯将你的外甥毙于当场！”
说罢，看了乾坤钵一眼，笑意在王母嘴角漾扩开来，充满了喜悦和得色，她将整个身子都倚近了杨戬，似仍在附耳低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沉香被她的诡密反常压得心神不安，也靠近了去听，旋即失望地摇了摇头，王母再度用上了传心术，他什么也听不见。
半晌，想是传完话了，纤指从杨戬肩上移开，向上轻轻按在他的唇边，王母自己，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起始欣喜，然后便渐渐疯魔，敛去了所有的情感。待到嘎然而止的一蓦间，她眼里剩下的只有冷漠与恶毒，象煞了灯中那个无情的死物婴儿。
神态又转为庄严，缓步退回到玉帝身边，王母没再用传心术，开口冷冷地说道：“为了你自己——司法天神，今夜子时前，你去发动此钵，永远禁锢华山！逾期的话，本宫马上就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践踏天条的人，尤其是你这样知法犯法的司法之人！”
杨戬神色如常，深深地躬下身去，只有持钵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了。王母却回过头，向玉帝说道：“陛下，以本宫看来，杨戬虽有过失，但屡立大功，如今更亲自压钵华山，以为大义灭亲的典范。如此公正不阿，司法天神之职，除他还能有何人胜任？”
玉帝赞许地轻笑着，似对她刚才的举动满意无比，柔声答道：“连乾坤钵这样的重宝，娘娘都赐给了二郎神，朕岂会再有其他的异议呢？”携了她的手，朗声传谕，“从即日起杨戬官复原职，赐还真君神殿。为此事牵连下狱的人等，也一并赦免，各回本司。”万岁山呼声里，两人登上龙辇凤仪，驾返瑶池，诸仙鱼贯相随，纷纷离开。
杨戬站在南天门外的参天玉柱边，天风漾起他身后的龙纹玄氅，孤零零地说不出的失落。众仙早已散得尽了，鄙夷的目光却散不去。骗得亲外甥自散法力，步上死路，三界之中，还有比这更无情无义的行径么？这样想着，嘴角勾出几分自嘲的苦笑。
他低头看向乾坤钵，神色黯色。云卷云舒，时间慢慢流逝了去，他动也不动，安静得令人心悸。
许久许久，才驾起云头，向华山而去。却是行得极慢，似不堪重负一般。三圣母只当他因骗了沉香而难过，轻叹一声，沉香却觉不对。那些仙丹大多融入了自己血肉之中，尚未转化，散去的法力，只是九牛一毛。舅舅下决心骗自己散去法力，所倚仗的也正在于此的呀！旋即释然：“王母说了，乾坤钵罩下，便是舅舅也不能接近华山一步，想必是舍不得娘一人困在山里寂寞吧？”
不一会儿，苍郁峻拔的山势迎面而来，华山已到。杨戬并不急着发动咒语罩山，降了云头，落在一处山坳，三圣母咦了一声，认得那是自己敕封的圣母庙旧址。
旧址早荒废了去，只余了残垣断壁，折梁破案。杨戬穿行其中，若有所思。半晌，在一块残壁前停下脚步，伸手拂去积尘，现出斑剥的碑文来。三圣母镇守华山时，对百姓们照顾得颇为周到，还愿感恩的石碑，嵌满了大殿的墙壁。那时，每逢哥哥来华山小住，杨莲便会拉他去看新添的碑文，兴高采烈地讲述着来历。
纤手皓如脂玉，婉约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一刻也不肯停。三妹总是爱挽着他臂膀，赖在他边，吐气如兰，浑不怕哮天犬和一干鬼判鬼吏的掩口窃笑。
可惜那个时候，来华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总想着，有朝一日，母亲回来了，一家人真正地团聚。再不管什么天廷，筑几间小屋，砍薪种田，就象多年前的那样……为什么竟没想过呢，那样的幸福，他如何拥有得起。又如何，有这个可能去拥有呢？
三妹，早知如此，二哥真该每天都留在华山，好好守着你，看尽你所有的颦笑和娇嗔……
心中忽然大痛起来，杨戬合上双目，一霎之间，疲惫无力的感觉，压得他几乎窒息。
三圣母看看碑石，又看看哥哥，隐约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她不禁轻轻上前，象以前那样偎到二哥身边，感受着他冰冷铠甲下熟悉的温暖，沉稳的心跳。愧疚里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让她不愿时光再向前逝去一分。“不要再为我付出了，二哥，我宁愿在山下再被压二十年，也不要你这么苦着自己，莲儿不配的……”泪水洒在铠甲上，晶莹剔透，却更增了几分冷意。
也不知站了多久，宿鸟归林，山色渐渐昏暗了去，杨戬才蓦然惊觉，轻叹一声，留恋地看了眼四周废墟，回身向山下囚洞行去。
“原来发动乾坤钵之前，二哥还进来看过我……”三圣母看着杨戬飞上石台，俯身凝望沉睡中的自己，忍不住哽咽起来，“为什么睡得那么沉，直到乾坤钵压下时才被惊醒。我都没能再看他一眼，我……我……”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人人都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错过这次，她再见到哥哥时，就是在龙八的婚礼上了。想到那时的情形，每个人的心，都重重地剌痛了一下。
杨戬抬手，似想唤醒妹妹，却又忍了下来，许久许久，手轻轻落下，抚着她的面颊，将几缕垂在额上的乱发理好，目光只盯着妹妹看，有怜惜，有宠爱，慢慢地，变成越来越浓的不舍与感伤。
“莲儿，二哥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答应二哥，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千万别再这么任性。沉香还只是个孩子，你要尽母亲的责任，好好教他，关心他……是二哥对不起你，害得你母子分离了二十多年。只可惜，除了这条命，二哥就再没什么可以赔给你了。”
低语声回荡在死寂的囚洞里，凄怆如雪。三圣母暗暗垂泪，只想：“为什么要这么说，二哥，为什么你会这么说，你……沉香伤你的事，你早有预料了是不是？可是，就算是现在，这一切还是能避免的啊！四公主活着，她能证明你的苦心，你为什么不等沉香法力恢复之后，揭开真相，和沉香合作，而非要设计出那样一个惨烈的局来？”
轻叹声中，杨戬终于离开了囚室。外面，天已全黑，璀灿的群星在天幕上闪烁着，月色如纱，披笼在迷离的山峦之上，如幻如烟。
身形冲天而起，玄氅直欲融入那浩瀚的黝黑天宇里去。银铠上流转的，是比星月更清冷绝望的微光。司法天神手中的乾坤钵飞出，凌虚疾旋，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华山，再不犹豫，王母传下的法咒吟出，忽然之间，身上光华烁出，化作缭绕的氤雾，注入乾坤钵中。乾坤钵陡然涨开，七彩光华冲出，与氤雾交融成一体，转成夺目的殷红，宛如燃烧一般。与此同时，钵身幻出一重虚影，收缩成朱果大小，射向杨戬神目，生硬硬融入他体内。
轰地一声，震动千里，钵口反倾向下，光华流水般倒泻，整个华山，所有的鸟兽鱼虫，泉瀑草木，都于刹那之间，凝结不动，状如死物。
杨戬半降下云头，在山侧停住，再难向前半分。他伸手前按，光华宛如实质，按之不入，纹丝不动。他黯然一笑，手上法力潜送，脸色忽然苍白，闷哼出声。
镜外哪吒失声道：“好厉害的法器！连杨戬大哥都不能强行闯入。”近来鲜有开口的百花却自摇头：“真君这次却是太过草率了。他就不能想个计谋，先拖延下去？他这一发动乾坤钵，为沉香平添了多少麻烦？终也害苦了他自己。”
王母的谕旨虽然严厉，但杨戬手上也有她的底牌，何以甘愿布下如此重大的障碍？疑问压在心头，看着杨戬穿行在漆黑夜空里的身影，一时人人都沉默了下去。

第五章 法诀重逆冲
回到真君神殿，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杨戬环顾着阴穆的殿宇，静听哮天犬将林林总总的情况逐一汇报。猴子被关在羁押重囚的刑室，估计少不了要受些重大的折磨。小玉被哮天犬悄然送入了密室，情形虽未恶化，但也没好转多少，正由龙四公主照料着。杨戬点了点头，令他先退下，自己转身去了密室。
杨戬推门而入，小玉第一眼，就看见自己躺在密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不愿去想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她拼命回溯往事，想不起什么，只是无由的恐慌。恐慌之中，却又混杂了奇怪的亲切感觉。
龙四公主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二郎神，恭喜你官复原职！”杨戬微微一笑，知道她已逼着哮天犬说了事情经过，便不再多说，只问道：“她一直没有醒过吗？”四公主答道：“没有。”声音转为担忧，“小玉不会有事吧，你再想一想办法？”
杨戬坐到榻边，怜惜地看着这个爱得辛苦的女孩，轻叹道：“她在瑶池时便受了重伤，幸好沉香在她体内留了一道真气。被丁香击伤后，哮天犬又及时找到我，我配合那道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否则她早就伤重不治了。”按上她手腕察看情况，又道，“但丁香那一拳实在太重了，足以震碎她的五脏六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我的真气来助她运用万年法力，激发她体内潜能，让服下的宝莲灯芯真正为她所用。”
四公主道：“要不你去找太上老君想想办法，向他讨一颗还魂丹试试？”杨戬摇头道：“哪有什么还魂丹？沉香杀上三十三重天拿到的，不过就是一撮香灰而已，他还傻乎乎地拿回去救人。而且小玉的情形也不能再拖，过了今夜，脏腑衰竭坏死，便是上古大神也救不回她了。”
四公主犹豫了一下，说道：“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万年法力，一个驾御不好，只怕救不回她，连你都会有危险……”
杨戬示意她不必再劝，叹道：“丁香出手伤她，我难辞其究。所谓自作自受，莫过于此，我总不能看着这小狐狸死在眼前。”上次割血熬油时，他封闭了小玉大部分真气，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小心托起她的身子，微微合上双目，法力从她背心渡入。他先催动一分裹住以前设下的封印，剩余的九分法力，尽数灌入小玉周身，护住她重要的穴位脏腑。
鼎里金烟逸出，四公主紧张万分地探出身子观看。小玉半倚在杨戬怀中的身子，竟似变得渐渐透明起来，未被衣物掩住的肌肤之下，血管经络清晰可变。银芒如游龙般循经四下游走，所过之处，肌肤里外，都泛出淡淡的银辉来。
小玉屏着了呼吸。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我都不记得，难道和四公主一样，难道我也失去了一段不该失去的记忆？头渐渐有些疼，零乱的印象闪过，却看不清楚。沉香扶住她瘫软的身子，惊声询问：“小玉，你怎么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小玉搂住他的身子，低语：“我，我也忘了，我也忘了……”
汗水从杨戬额上涔涔而下，他虽然法力高深，但小玉的真气直接来源于宝莲灯芯，上古神器岂是那么好控制的？何况小玉现在的情形，绝受不得丝毫的震荡。他将神识潜入小狐狸体内，细心默察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后，裹在封印边的法力强嵌入内，将禁锢了的灯芯真气接引出来。
便见金光潮水般扩散周身，被杨戬灌入的银芒强行阻住，分毫冲击不到小玉虚弱的经络。金银两色交错飞舞，在透明的如雪肌肤下反复纠缠，好看之至。但两色每交错分合一次，杨戬的脸色便苍白上一分。又僵持了片刻，他蓦地张口，鲜血如箭一般地疾喷在榻上。
小玉呀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在沉香的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沉香抱紧了她，轻声安慰：“舅舅一定会救回你……没事，没事的，你们两人都没有事。你在我身边，舅舅……舅舅在家里……”三圣母忍泪向镜外问道：“四公主，我二哥他……”
龙四幽幽地道：“真君将法力全部渡在小玉体内，自己却被接引出来的真气震动了内腑，不过没什么大碍，将养几日便恢复了过来。”看向小玉，欲言又止。这个单纯的女孩，那些往事，就在她眼前上演了。她会象自己一样想起来么？想起来后，她又如何去承受得那样巨大的冲击……
金光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顺从地在银芒引导下溶入经络，依次流注过奇经八脉。小玉的肤色随着每一次流注变得愈加温润，透明的质感渐渐淡去，如白玉般地闪烁着眩美的异色。杨戬不敢立刻收回法力，慢慢助她引导真气，过十二玄关，循经下引运转周天。但刚到神阙附近，原本极为驯服的真气忽如脱缰野马一般，蓦然掉头向上，生生要逆冲回胸口绛宫之内！
普天下的道术虽千奇百怪，但无外乎引入灵气，转化成自身真元，由督而任，滋补丹气，继而还虚合道，铸成元神。女子练形，绛宫是为丹气汇集之所，最为重要不过。何况小玉此时内腑破碎，全仗杨戬法力护持，引导真气循着诸经固本培元，慢慢修补恢复。若逆冲震动绛宫，雪上加霜，只怕她当场便要爆体身亡，再无收救。
再顾不得自己，全部神识潜入这小狐狸体内，毕生修为在神识牵引之下，强生挡住小玉真气的逆冲之势。时间慢慢过去，就见杨戬脸色越来越白，低哼一声，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
众人不知情况有变，四公主当时在场，事后问起，杨戬也只淡淡地揭了过去，一字未提起此中的凶险。但此时对抗着这万年的法力，又不能让小玉的经络受到分毫震荡，每次真气相撞的巨大冲击，他都是强行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此举等于是面对一个法力不逊于己的平生大敌，却只守不攻，甚至要硬受对方掌力，修为再精湛深厚，一个不慎，就是与小玉同归与尽的局面。
真气逆冲之势已无法逆转，杨戬唯有强抗着缓和来势，一边将冲击移向自己身上，一边慢慢拓开小玉体内经络的宽度，好让万年法力顺利通过。好不容易导入绛宫，法力却一分为二，一支循了手少阴心经直撞向神门要穴，炙热如烈火，一支向下径冲足少阴肾经，清冷如冰水。杨戬勉强拦截下来，心头蓦地一震，顿时明白了这诡异情形的真正由来。
劈天神掌！
利用灯芯的真气修复腑肺，虽然于他有损，却并无大碍，调息数日便可恢复。可他万没有想到的是，小玉虽然昏迷不醒，但这些年日以继夜地苦修劈天神掌法诀，体内真气的流转竟是已形成惯性，本能地便要按原来路线运行。而劈天神掌的奇异之处，正在于借助于真气逆冲，以震荡力拓开经络宽度，第一次的过程霸道凶险无比，成败之间生死立判。杨戬解开她真气封印，又用自己毕行修为助她导引，竟是无意之中，使她步上了劈天神掌的这一道最重要修行关口！
法力如水，经络如河岸。小河容量有限，固然可以借水势变宽成长，若滔天大水倏忽涌入，势必落个堤毁人亡的下场。水势已不可除，只有令河床宽广，水势也自然能平和安静，有百利而无一害。杨戬虽不知道劈天神掌的修练法要，但他数千年阅历何等丰富，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已找到了最稳妥的解决之道。
此时已成骑虎之势，他深吸口气，法力拦在小玉真气之前，先强行抗住，再小心地撑开小玉狭隘的经络，改造成能荷担万年法力的合适宽度。慢慢退后，又复拦下，法力经过处肌肤微微凸起，如蜿蜒的小路，缓慢之至地向前延伸。小玉的脸色，却红润了起来，非但没有通关过穴时必然的痛苦反应，甚至先前因伤势而来的虚弱，都似减轻了许多。
小玉身子颤抖，将头伏在沉香怀里，脑子里一遍混乱。别人不明白，她自己又岂会看不出？劈天神掌，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步上了修练劈天神掌的康庄坦途？本该自己来承受的风险艰难，竟都是转移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沉香惊道：“小玉，你怎么了？啊？”她哽咽着道：“他不但在救我，还在……还在……我昏迷里控制不住真气的走向，他逼不得已，竟是甘冒奇险，助我去强练神掌心法……”语不成声，却不敢抬头，不敢再看眼前的情形，更没有勇气，去追问起已发生的那些往事。自己清醒之后，仍是留在这间密室里吗？那时的自己，会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深深憎恨过的男子？
镜里镜外人人失色，四公主又落下泪来。她当时是在场的，早该想到其中的危险，可他却从不肯多说。积雷山如此，这一次如此，昆仑一战前，最后一次在密室见到他时，他还是如此……
一条手少阴心经，竟是费去了小半个时辰。待冲到最末的“少冲”穴时，杨戬眼前一黑，耗力过巨之下，险些便晕了过去。他合上双眼不敢睁开，神识移到足少阴肾经处如法炮制。经络缓慢拓宽，雍塞的真气循经而行，但每进一步，冲撞之力传递过来，都震得他内腑一阵大悸。
足少阴肾经后，向下移到足少阳胆经，每条经络的改造完成，都不知要费去多少时间心力。待到最后的足太阴脾经顺利通过之后，杨戬已坐不稳身子，半靠在榻边的墙壁之上，勉强扶着小玉，却是双手不住颤抖，再没有余力将她放到榻上。
四公主从鼎里出来，助他放小玉平躺下去。杨戬连和她说话都来不及，自顾倚在墙上运气调养。真气普一提起，便是一阵旋晕，有如直坠入万丈深渊，空荡荡地难受到了极点。他竭力维持着清醒，返神内视，脏腑灼痛之余，周身也痹麻酸软，竟比几千年来任何一场酣战都更加的疲惫不堪。
他暗叹一声，知道这短短的一昼夜，几乎便殚尽了自己毕生的心力。诱老君入彀的阴谋阳谋，在王母面前的假戏真作，暗算猴子，算计外甥，无论是愿与不愿，却都一样的别无选择。
小玉的情形，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或许冥冥天道之中，真有报应这么一回事的存在？利用丁香捉住这小狐狸熬血炼油，末了却作茧自负，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救人，甚至在救人时将自己逼上绝地，只得不顾一切地助她练成劈天神掌的内功心法。
勉强平复思绪，他凝神调治内息，天亮后还要去赴朝会，那是万万不能耽误的要事。众人紧盯着他的脸色看，心中都七上八下地极为担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晨曦从密室的门隙隐约透入，才见他缓缓收功，睁开眼坐正了身子。四公主惶急不安地在守在他身边，此时一阵欢喜，叫出声来：“二郎神，你没事了吧？”
杨戬微微一愣，移目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怎么还没回鼎中去？你毕竟被我的神目重创过，若离开定魂鼎时间过久，势必会有极大的损伤……”话未说完，手掩在胸铠之上，低声呛咳不止。
四公主不敢惹他着急，乖乖地化成轻烟逸回鼎里，怯生生地又问道：“你别急，我没关系的。可你吐了不少血，是被小玉体内的法力震伤了？”
不想她陪着担心，杨戬只淡淡地道：“她伤得比我想象更重，我耗力过甚，震动了内腑，已经没事了。”站起身来，探了探小玉的脉息，满意地笑了一笑。小狐狸虽未醒，但内腑生机已复，性命是再无危险了。
放下心来，他向四公主道：“我才回天廷，事多且杂，不能总留在这里。也不知她何时能醒，麻烦你多费些心了。”四公主在鼎里爽快地应了下来：“放心吧，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杨戬整束好冠氅，转身出门去赴朝会，没有看见榻上小玉的睫毛微微颤动，人似要醒了。三圣母游魂似的跟着杨戬的步伐，小玉想留下看看发生何事，却也身不由已地随着杨戬离去。

第六章 缘尽剩诋讦
“李靖削去兵权，先留在凌霄殿听用，哪吒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沉香，本该就地处斩，但念其营救百花仙子有功，免去死罪，罚面壁五千年，任何人不必求情！”
凌霄殿上，司法天神站在朝班最醒目的位置上，黑氅银冠，威仪如故，正恭敬地聆听着王母的训谕。诸仙看向他的目光，又象从前一样，畏惧里有着轻贱，轻贱中却混杂着害怕。看不起他的为人，却本能地惧怕他的权柄，更何况，在他被赦去旧罪，官复原职的第一天里，王母便表现出对他超乎寻常的信任与满意。
亲手发动王母的法器，将妹妹永远地禁锢了起来，那是何等的铁石心肠？无论缘于忠心还是缘于谀阿，王母对这样的一个臣子，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对李靖等人的处置，还是让朝班中炸出嗡嗡的议论之声。素与李靖交好，又与他一并解救百花仙子的太白金星，抢先出列，施礼奏道：“陛下，娘娘，积雷山牛魔王父子伙同五大圣作乱一事尚未了解，若不及时铲处，怕会越闹越大，值此用人之际……”
太白金星是天廷中著名的不倒翁，一向唯唯否否，圆滑周到，与西天佛门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王母虽说过任何人不得求情，却也不能因此便降罪于他，当下只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铲除牛魔王一事，有二郎神一人就够了。”看了玉帝一眼，玉帝会意，便也开口说道：“好了，就按娘娘说的去办吧。”
太白金星听出了王母言下的不满，手持拂尘，低头退了回原位。又议了一番事，尽数是王母与司法天神一言以决。在众仙如履薄冰的惶恐神色里，司法天神重掌大权后参与的首次朝会，终于到了散朝的时候。
躬送着玉帝和王母跨鹤而去的庄严身影，杨戬的目光初次捎带了欣慰满意之色。紧要关头，终于获得了中枢的全部信任，将领军之权、司法之权揽于一身。至于为了这信任所付出的代价，他已不想理会。
三圣母离他极近，听二哥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淡淡的倦意。仿佛一切早就置之度外，又似一切都已注定了结局。心头一惊，二哥却已背转过身，向着殿口行去，没走两步，一个清脆悦耳、却也冰冷无情的女音阻住了他的步伐：“杨戬，你现在满意了？”
杨戬全身一震，眼神却不似往日听到这等斥责的伤痛黯然，而是凝成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缓缓转身，几乎是温柔的凝视着月宫仙子，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杨戬所做一切都是顺天而行，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眼看着好友之子惨死炼丹炉里，哪吒被判重罚，三圣母永无出头之望，嫦娥只觉胸口堵的发闷，如今面对这个侧影如画中人的‘罪魁祸首’，满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一古脑的倾泻而出：“是吗？恭喜你，你终于逼死了自己的亲外甥，为了天庭除了一大害！从此以后你就睡得安稳了，不会做噩梦了，良心上也不会过不去——恭喜你，以后谁都会怕你了！”
杨戬却仿佛一点也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是专心的听着，听着佳人清脆如莺的声音。这声音曾温柔的呼唤着另一个名字，应答的却是自己，曾经低吟和歌，伴奏的也是自己。而很快，这些就要逝去，便如每晚徒劳守侯的月光一般，终于缘灭于斯。
他望着嫦娥快步离去，突然微笑了起来，微笑着对哮天犬说：“走，看看沉香在老君的炼丹炉炼化了没有。”正微笑着，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他蓦地紧抿住唇，抿住自嘲的笑，但越抿，唇色便如涂朱般越是鲜艳。
三圣母紧跟着他，不住打量二哥的神情。自从压下乾坤钵后，二哥就好象有哪里不对，难道是一直微蹙的眉宇却舒展了开来？难道是一向深湛的眼光却清澈了起来？依旧是一身神铠，黑氅当风，没有变啊，可为什么心底会生起一股恐惧之意，仿佛眼前的二哥会随时消逝，消失在空中，再也无法碰触的到？
兜率宫里，炉火通明，老君正襟危坐，微掀眼帘看了司法天神一眼，略带了些得意之色。他向炼丹炉方向一示意，又复合上了双目。
“老君。”无视宫中仙童们的恭敬施礼，杨戬在老君法座前止住脚步，开口便是语带双关：“沉香炼化了没有？此事宜急不宜缓。”
“应该已经炼成飞灰了吧，仙丹是没指望炼回来了。老道回头便将这些飞灰清理出去，免得占了我炉鼎里的空位。”
老君的话，杂在炼丹炉劈啪的柴木炸裂声里，悠远飘渺。沉香一阵恍惚，只觉得这话很是耳熟。他想了想才记起，放自己回人间时，老君也说过类似的比喻，既示意要放自己离开，也隐喻他的法力还能重新找回。
杨戬看向哮天犬，狗儿会意，低叫一声：“天地无极，万里追踪！”施术在丹房里一阵搜寻。他循味而行，险些直直撞上了烧红了的丹鼎。但味入鼻里，却放了心，向主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没事，很好。”
气味犹从鼎里传来，看来定象当年炼化猴子那般动了手脚。杨戬放下一重心思，踱了两步，忽道：“老君终日练丹，却不知丹药的效用，究竟以何为本？”
老君淡然道：“无极而太极，太极分阴阳，阴阳而四象，四象而五行。丹道以后天逆先天，无极为本，五行为用。水火金木土，是为机括。发诸机括，守诸浑沌，非相非非相，化生万物而不昧性灵，如是可谓丹药效用之本矣。”
老君是看出自己的意思了，才解说得这般详细。只不知丹鼎里那个孩子有没有在听，又能不能听得懂其中的隐意？杨戬暗自沉吟，索性再点明一层，又道：“老君这一席话，教人受益良多。可惜普天之下，服用灵丹者虽多，知其妙用根本者却如凤毛麟角，千万年难得一遇，当真可惜得紧！”
老君道：“那也没什么可惜的。丹药是死，人却是活的，若只靠吞这些死物，使能契合道妙，那么老道岂不早已三界无敌？归根结底，丹药如柴，悟性如火，而坚忍之心，却是点燃火与柴的机遇。三者因缘聚合，能配合得分毫不差，丹药之本，始非空中楼阁。”
“得闻老君高论，杨戬不虚此行。”司法天神微微躬身，又扫了丹鼎一眼。此番合作，老君确有诚意，就算此时沉香没听进去，放他下凡之前，老君也必会谆谆教诲他到记牢为止。剩下的就要看沉香自己，看他何时领悟此中含义，重新振作起来了。
沉香愣愣地出神，这些话更是熟悉。后来的自己，正藉了这些话的点拨，才得以重新练回法力的。
记得舅舅来时，老君将自己塞入鼎下的一个密洞，想必他二人都以为自己会牢牢记下这番问答吧。却不知自己那时，又怒又怕，又悔又急，哪里有心绪去听他们的闲言？要不是老君后来重说了一遍，舅舅的苦心，就又要被他不争气的外甥轻易糟蹋了去。
默想着心事，沉香不禁一阵黯然。等他回过神时，道祖已起身送客，说道：“你复履原职，事务繁杂，老道就不强留了。过些日子，等积灰清理干净，司法天神再来一叙如何？”杨戬微笑道：“道祖放心，过些日子杨戬定来拜访，不会让你失望。”目的达到，他终是放下了心，告辞出去，径返真君神殿。

第七章 求爵縻其私
兵权交割过来，积雷山征讨在即，司法天神复职后的第一天，竟是直忙到冰轮皎洁，高悬天际之时，才将紧要的公务尽数安排妥当。
杨戬搁下笔，神色极是疲惫。众人都知他真气大耗，这么强自支撑，于身体委实不利。三圣母侧过脸抹去泪珠，只盼着二哥早些回房歇息。但天不从人愿，殿外脚步声响起，梅山老四抱着厚厚一叠文牍走了进来。
“二爷，这是诸部建制名册，兄弟已整理过一遍了。”将文牍呈在案上，老四掩不住邀功的得意，说道，“托塔天王执掌兵权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亲信都挖了出来！”
杨戬翻阅几页，见人事备注详细，显见老四下了极大的工夫。他赞赏地笑了一笑，强提起精神，问道：“老四，兄弟中你最足智多谋，有什么打算，不妨先说来听听。”
老四却有些犹豫，似不知如何措辞，半晌才道：“兄弟的意思，是觉得机不可失，须趁热打铁才好。李靖这次摔得不轻，若借此牵边他几个亲信被贬，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见杨戬不置可否，他鼓起勇气说道，“我们兄弟都是统军出身，熟悉行伍之事。虽然很久未带过兵了，但韬略兵法还是了然与胸。二爷，若您有意，这一方面，我们愿意为您分担一二。”
“嗯？”杨戬一时没听明白，诧异地看向老四。却见老四搓着肥厚的手掌，表情里有着三分的不好意思，却更有着七分的期待。他心中一震，目光落到名册之上，右手蓦地握紧了拳头，眉宇间现出隐约的痛楚。
镜外康老大奇怪之至，扭头看向众兄弟，却见他们的表情都不太自然，老三咽了口唾沫，艾艾地道：“也……也没什么，只是好端端地被关进天牢，兄弟们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想来想去，总是我们地位不够所至，所以……所以想有个进身的机会……”
他这一说，康老大更是莫名其妙，说道：“当时在神殿里，哪路神仙不给你我三分面子，就算方面大员也没有那份风光，还要什么进身的机会？”老三涨红了脸，再说不出话来，只求助似地看向老四老六。
老四抿紧唇一言不发，康老大沉声道：“我回灌江口的那段日子，你们有事瞒了我对不对？”老六听他口气不对，插口道：“大哥，也没什么。二爷复职之后，不是兼领了兵权吗？兄弟们忆起在商室领军时的痛快，都想着去军中任职……但四哥刚说出口，就被他驳了回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镜中梅山老四正翻开名册，点着自己标记的几个军职给杨戬看：“二爷，您看这个，雷火部左都指挥使，统三界雷部火部，主征伐逆命妖孽。但现任赤昊星君，却是李靖封神进的旧部，不能不多加提防。”又向后翻了几页，“御前军统领都护使，持掌天廷中枢的安全防务。若司其职者不遵您的号令，后果非同小可。还有这个，总监查使，监督三军律法，考核军职上仙功过……”
杨戬打断了他的话头，只道：“重要与否我心中有数。老四，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老四说道：“二爷，我也是为了您着想。我们兄弟在神殿听令，虽然多少能派些用场，但若独当一面，帮您看住天廷诸部兵马，岂不更美？象三哥，他擅于征战，性子又直爽，极合适和雷火部那些粗人打交道。六弟对您言听计从，由他来考核军中诸部功过，也必能为您分忧良多……”
“你心思细密，做人也好，做事也好，大多滴水不漏，妥贴周到。这御前军统领都护使，想来舍你之外，也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
杨戬淡淡地说道。烛光飘忽，在他脸侧投下浓重的阴影。老四的心思，他大致猜得出来，是这几日的失势囚禁，让兄弟们心有不甘了吧。早该想到，天廷这个庞博纷杂的万花筒，终会让众人离心离德。守得住地仙时的清苦，并不代表能耐住锦衣玉食的引诱。
但也怪自己，没有预作筹谋，众兄弟追随千年，竟被带上绝路，再无回头的余地。
如他们所愿并不难，举手之劳而已。但是，之后呢？自己离开之后，没有任何靠山大援的他们，如何在天廷看似祥和的潜流骇浪中自保？
就算现在帮他们改换门庭，也是来不及了，八百年中自己树敌无数，将来终会一一报应到他们身上。积雷山之变，已显露出这个必然的后果，可惜他们并没有深入地想到这一层去。
“二爷，我想好了，天军中也有些位高权轻的闲缺。您可将不满意的都明升暗降，调任到闲职之上，然后再由我等兄弟接手。这样要不了多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空李靖那老狐狸的家底……”
老四仍在絮絮地说着，若有若无的苦涩，随着老四的声音，慢慢涸开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慢掺杂进杨戬唇边隐晦黯然的笑意里。
但他未打断老四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一任心中纠葛的思绪，凝结成眸子里的疲惫失落。许久，他抬起手来，拿过名册，啪地一声，合拢放回桌案之上。
老四的背陡然僵直，原本热烈的目光，也变得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他干笑一声，说道：“二爷，若您觉得不合适，就当兄弟从未说过吧。只想为您分忧一二，思虑不周的地方，还请二爷您千万别见怪。”
话说得是极恭顺，但却透着那么一股子客气，客气得让杨戬觉出了几分心悸的陌生。
“老四并没有错，留在神殿，再风光也不过是家臣的身份。杨戬，终还是你疏忽了众兄弟的前程，若早些为他们安排将来，自立门户，也不会弄得兄弟们只能依附于你，一损俱损，再无后路……”
他心中默想着，百感交集，却不能说出口，只道：“我初掌兵权，宜静不宜动，老四，这些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准备征讨积雷山。你先下去吧，安排些人手打探情况，待此事完结之后，兄弟们的前程我自会上心，谋定后动才是上上之策。”
老四不再说什么，施礼退下。一转身，满脸的失望与不满，被镜外的康老大看了个真切。康老大转头瞧着身边的四弟，不满地皱起浓眉，烦燥情绪在心里翻腾无休，说不清也道不明。
想问，张了张口，却无由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本能地不想去追究。但哪吒在一边也看出来了，忍了又忍，到底是冒出一句：“一直怨着杨戬大哥出卖你们，可这会儿他谁也没出卖，不也有人想着自己立门户，为自己图个好进身，好官位了么？”
梅山老三涨红了脸不答，老六面上红一阵，青一阵，说道：“三太子，你说得没错，我们确是想着图个进身官位。托你父王的福，天牢囚禁的那几日，我们受尽了百般的污辱，归根结底，无外乎我们只是二爷的家臣，在天廷没有任何地位所至……”
康老大叹了口气，话是有些道理，但和他想象中实在相差太远。当年在灌江口，老六老三突然回来，说是杨戬罔顾义气，竟将兄弟出卖给仇人，任人宰割，可怜兄弟为他卖命，毫不计较得失，却落得那般的下场。一通说辞只激得他勃然大怒，这才径往昆仑，和杨戬反目成仇的。
但镜中的真相，已有太多惊心动魄的意外，兄弟们在这个时候，竟都有了一些私心。若是……若是……寒意凝在心头，他蓦地开了口，声音极为嘶哑难听：“老六，当年你说二爷将你出卖给小狐狸，以解前仇。可眼下看来，小玉明明是他所救，他犯得着出卖你来解旧仇吗？”
“小玉，该是忘了些什么。”
没等老六回答，一直沉默的老四低声接口道。
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不比康老大好上多少。见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喃喃地道：“他救小玉我是知道的，可他说，报仇有先有后，先找谁后找谁最有讲究。我一直以为……以为他要讨好小玉，化解旧仇，预留后路，才将我们兄弟当成了替罪羊。南天门散去沉香法力时，他那一枪竟没剌下去，我就知道有些蹊跷。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
话语含糊，却已惊得康老大神色大变，跳将起来叫道：“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他救了小玉，还看出南天门时……二爷不忍下手？你……”
老四惨然道：“老三老六盛不住话，我没敢告诉他们，怕漏出去……可我全想左了，看出他不忍心真杀了沉香，只当他又要权势，又舍不得亲情……所以才出卖我们这些外人给小狐狸……化解他做错的事，将逼妹杀甥的罪过全推给我们……”
哪吒身形大震，冲过来就是一拳，暴喝道：“你那时就看出来了！你看出过杨戬大哥不忍杀沉香……事后你竟不说，你竟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
老四动也不动，生硬硬地受了他这一拳，血从嘴角溢出，却如同未觉，低声道：“最初的气头过后，我是准备说出来的。但大哥带回哮天犬，说二爷已经被收留在刘府，我想有人在照顾他了，何必提起前事让大家难堪——我那时，也只当二爷准备杀人时微有过不忍，从没想过，他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沉香……”
老三与老六已呆在当场，老六咽了口唾沫，哑着喉咙问道：“但二爷确是将我绑给了小玉……四哥，你的意思是……是二爷……可能另有安排？是不是……是不是！”
康老大颓然坐倒在地上，虽没有答案，但却已呼之欲出。老四的声音如隔了千山万水遥遥传来：“我不知道……原以为他救小玉是为了灯油，一时失察让她逃了出去，便索性与她合作，成功可以自保，失败就利用她与沉香的感情以为退路……可现在看来，我想错了，全错了……”
余下的话没有再说，四兄弟都茫然地盯着镜面，想从小玉脸上看出些苗端。小玉脸色发白，靠近沉香，身子不住地发着抖。镜外的争执声她听得清楚，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既想痛哭失声，又想放声大骂，但为什么要骂，为什么要哭，心中却终究是一片空白。
沉香本能地背对镜外，掩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没资格去怪老四，甚至，那时如果老四真来告诉自己，舅舅曾对自己手下留过情，只怕还会被自己奚落一番。可他却仍然满怀的不甘与愤怒，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愤怒阴差阳错中，又一次轻易葬送了挽回的机会……

第八章 纷绪空凝咽
目送老四退出殿外，杨戬向后靠在椅上，轻捶着额角。他疲惫的眼神里，却渐渐涌起了苍凉的笑意。这样也好，结局已经注定，兄弟们早一天寒心，也就能早一天离开。就由着他们怨下去吧，有机会，逼他们象老大那样返回灌江口。灌江口不需要勾心斗角，足以让他们平安快乐地生存下去。
扶着桌沿站起身来，他犹豫了片刻，却不愿回房。自己的房里，和这正殿一样清冷，早已习惯，今晚却无由地想着避开。沉吟着向外走去，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后殿的密室。他自己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小狐狸的伤势不轻，反正过来了，再为她调治一次也好。
开门进去，见榻上小玉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喜，她醒了。却又奇怪，为何她眼中不见恨意，不见鄙夷，却有着泪水盈盈欲滴。四公主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我……我告诉她了。”杨戬眉峰一拧，心上升起怒气，但很快平复下来。他原就没指望四公主能为他守秘，现在多了个小狐狸，也就是以后多费一番手脚罢了。过去托起小玉的身子，为她疗伤，小玉挣扎着扭过头：“二郎神，我……”“不要说话，你伤得很重。”杨戬止住了她，运法度功。一周天毕，轻轻放平她的身子，坐在榻边静静地，有些出神。
小玉只觉头痛欲裂，仿佛什么东西在脑中要破土而出，立足不住，一声惨呼，倒在沉香怀里，她已经全部想起来了。看向榻上的自己，那个虚弱的小玉，她清楚下面发生了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可还没开口，舅舅就说话了，他说：‘小狐狸，你姥姥是我下令追杀的，与别人无关。你和我的仇，等沉香事了后再算吧——你还爱着他不是么？’”小玉失神地喃喃自语，似在背书，话音未落，杨戬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一字不差。
“然后我说……”
“不，我不要找任何人报仇。”榻上的小玉泪水落在枕上，“我已经死了一次，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去时，我忘了仇恨，却忘不了沉香。”杨戬现出几分的笑意：“你愿意放弃你的仇恨，和沉香在一起？”小玉虚弱而坚定地点点头，杨戬放下了心事，他便有天大的能力，对四个小儿女之间的情孽纠缠仍是无法可想，如今小玉能放下仇恨，事情就有了转机。
小玉低声道：“以后，我就住在这里，是舅舅一直照顾我。”不用她说，在场的人都随着杨戬的身影看到了发生过的故事。
征讨积雷山的事，杨戬并不着急，呈了奏折上去，言道要引而不发，以积雷山为饵，将妖魔余党一网成擒。他言之成理，天廷自然同意，所以三军先发，只困住积雷山不让群妖突围逃走。至于牛魔王如何广邀三界精怪助阵，线报流水价传到神殿，杨戬看都不看，只推说时机未到，严令不得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战云密布，他这领军的天廷重臣，反倒分外悠闲自得。除了听哮天犬报回沉香的近况，便是全心照顾小玉的伤势。躺了些日子，小玉已好了不少，杨戬今天来看她时，她正与四公主说话，精神爽利，声音喜悦清脆。
杨戬将手中药放下先冷着，左臂扶她坐起，右手从袖间抽出梳子，微笑道：“是我粗心了，病了这么久，也没让你梳妆。”打开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髻，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理长发。
小玉半倚在他怀里，感觉说不出的舒适塌实，奇道：“你会给女孩子梳头？”掠过发间的手似乎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三妹小时候我替她梳过。几千年前的事了。”小玉敏感地住口不再问。杨戬为她拢上发髻，让她躺在自己臂弯里，一手端药，一手执勺，在嘴边吹凉了轻轻喂给她。
三圣母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哥哥身边，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喂自己的。将头倚在杨戬背上，感受着他宽阔背部传来的心跳，那么温厚，那么熟悉，在离家闯荡的日子里，自己多少次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而那时，自己偎依着的，还是一个同样稚嫩的少年。
小玉也痴了，听着榻上的自己睁大眼睛笑着说：“我从来没想到，你这么会照顾人。”杨戬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眼前只晃动着那一次自己闯入杨戬所住小屋的场面。
那天是姥姥的忌日，她夜里睡不着，起身在院里发呆，看见分去照顾杨戬的下人端着一碗粥往小屋走去。她知道这些下人不把杨戬放在心上，每天的食物由米饭变成粥，变成两天一次，三天一次，从中抠些油水。又或忘了，这时候才送去。
冷笑一声，她才不会去管，想起姥姥的死，她怒火冲上心头，跟在下人后面过去。推开门，正骂骂咧咧给杨戬灌粥的下人吓了一跳，站起来行礼：“少夫人。”怕她责骂自己不尽责。小玉没去理他，接过他手中的碗让他出去。
碗中的粥是凉的，小玉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杨戬，手上运功，碗中的粥渐渐变热，翻滚。小玉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她蹲下身，看着杨戬淡漠的眼睛，冷笑着道：“你是不是饿了，这粥太冷，我帮你热了热。”然后，捏住他下颏，将一碗滚粥尽数倒进杨戬口中。泪眼模糊中，杨戬呛咳的声音、强忍痛楚的面容与眼前带着淡淡笑意细心喂自己喝药的男子重合。
她听得杨戬说：“你睡吧，小狐狸，我还有杂务要处理，今天不能陪着你们了。”小玉撒娇地抓住他袖子，她从小没见过父母，一直跟着姥姥，杨戬的强势、体贴、温柔，让她觉得找到了父亲的感觉，竟情不自禁的在他面前现出小儿女的娇憨情态。
“二……不，我不要这样叫你。我该叫你什么好？”小玉皱起了好看的眉，四公主戏谑地插口：“叫舅舅好了，反正你迟早要和沉香成亲的。”小玉羞红了脸，拖长声音叫道：“四姨母……”四公主笑道：“四姨母都叫了，却不肯叫舅舅么？”
小玉将发烫的脸藏在杨戬怀中，抬眼看向他，见他也在微笑，眼里却有着一些企盼，小玉心中一热，又有些酸楚，顾不上害羞，轻轻叫了声：“舅舅。”杨戬没想到她真的会叫，一愣，眉宇间闪过淡淡的欣喜。
沉香看见杨戬脸上闪过一丝笑，心无法抑制地痛了起来，跪在杨戬脚下，声声低唤道：“舅舅、舅舅、舅舅……”
可是杨戬听不见，他只是拍了拍小玉，安慰地说：“你放心，沉香喜欢的是你，他对丁香只是责任。我会想办法的，那姑娘也太痴，至今不肯放手。但情之所钟，强求不来，沉香只是一时处置不当而已。你若和他有缘，事在人为，迟早会有在一起的时候。”
小玉点点头，眉间悦色不胜娇羞，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杨戬不让他走，恳求道：“舅舅，以后，以后，您和我们住在一起好么？我知道，您一点都不喜欢司法天神的位子。”
杨戬没有回答，眉宇间是不尽的落寞。小玉在她怀中，四公主在鼎中，都没有看见，小玉只当他不乐意，急急道：“舅舅，您怪沉香么？他不知道您是为他好，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同意的。我们住在一起，我和沉香会好好孝敬您。我没有见过爹娘，您和三圣母做我的爹娘好不好？以后，我们住在华山，白天，您可以教沉香习武修练，我们去山上踏青，晚上，我们在屋中下棋、聊天，像凡人一样快活。等，等我们有了孩子……”
她不知自己怎么冲口说出了这话，只觉得在杨戬面前，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等我们有了孩子，舅舅可以帮我们带孩子，我要告诉沉香，舅舅可会照顾人了。”
杨戬深遂的目光看向室中最黑暗的角落，落得很远、很远，仿佛见到华山上一家人的笑语晏晏，只是，那样的幸福，真的是自己可以拥有的么？口中的话却平静如初，甚至有着几许玩笑意味：“小狐狸，连孩子都想着了。就想让我给你们带孩子们么？”
四公主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杨戬也笑了：“好了，小狐狸，睡吧，伤还没好，不要过分劳神。”小玉不放开：“舅舅，我睡不着，以前我睡不着姥姥都会讲故事，您也讲一个好不好。”杨戬没想到她会提这么个要求，迟疑了一下，小玉噘嘴道：“您以前难道没有给三圣母讲过故事么？”
杨戬轻轻一笑：“那是多久的事了。几千年前的故事，你听么？”小玉不肯：“可是我真的睡不着。”杨戬无奈，一手轻轻拍着她，哼唱起多年未唱却始终在心头萦绕的歌谣，神色越见柔和，小玉睡意袭来，眼前男子的面容渐渐模糊，幻化成从未见过的父亲，哄着自己入睡。
站在榻边的三圣母和沉香，听着熟悉曲调，泪湿眼眶，没有注意到小玉的神情。小玉这时记起了自己做的梦，梦中，她和沉香成亲了，杨戬接过了她递上的茶，微笑着祝福她；梦中，他们住在华山，白天在山上踏青，晚上在屋中谈笑；梦中，杨戬抱着她和沉香的孩子，瞅着她隆起的小腹，戏谑地说着什么；梦中，她含着笑叫他“爹爹”。一阵晕眩，又浮起杨戬淡漠中难忍痛楚的表情，小玉发出一声哽咽，昏倒在地。
密室中的杨戬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一切，见小玉睡着了，小心抽出手臂，再次看了眼她熟睡中露出的甜甜笑意，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鼎中的四公主叫住他：“二郎神。”杨戬停住步子，转头等她说话。四公主却有些迟疑：“你真的不喜欢司法天神这个位置，我看得出来。”杨戬淡然道：“那又如何？”
四公主沉默一阵，一口气说道：“那，小玉说得对，等一切事了，你们可以住在一起，不要再回天庭。我不喜欢天廷，也不喜欢龙宫，我弟弟如果能娶到丁香，想必也会常来，我们可以住在一起。除非，你记恨沉香。”
她说得很快，怕露了自己心事，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的心扉渐渐为这个冷漠孤傲的男子打开。然而明知杨戬心中情有所钟，她不敢表露，只盼望将来，将来一切事了，能常常看见他。
杨戬转过身向外迈去，脸上是奇特的飘渺的笑容，四公主看不见，可是镜前的人都看见了，看见他带着这样的笑容离开，漫声留下一句：“是啊，住在一起……”
一直倚在嫦娥怀里的四公主，忽然紧紧抓住嫦娥，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格格笑道：“是啊，住在一起，就那样住在一起，哈哈哈哈，住在一起……”
嫦娥见情景不对，急运法力救护。半晌，四公主受激过度的头脑清醒过来，茫茫然举目四望，定在镜里杨戬的脸上，在嫦娥怀中失声痛哭：“就那样住在一起，我们把他一人丢在那间屋里，丢了整整三年……”
离了密室，室中的欢笑似也被那一道门隔开，杨戬的笑颜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众人见惯的落寞。沉香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扶着悠悠醒转的小玉，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侧坐于神殿宝座之上，面容在银烛摇曳中忽隐忽现的杨戬，沉香松开手，缓缓走上前去，搭住舅舅的肩，这肩也不是如何宽广，却是如何挑得起那份重担？原本这担子就重逾泰山，那声声漫骂，句句冷语，又在这担上添了多少份量？然而一路行来，却从未见舅舅弯过腰，是啊，他本就是骄傲得不会向任何人屈膝的人。那三年多，仰人鼻息的三年多……
沉香闭上眼，不去想一直在逃避的记忆，手从杨戬肩上滑下，人也跪在他的脚边，伏在他膝上泣不成声，泪落在杨戬衣上，却浸不湿，一滴滴打在地上，晶莹透亮，瞬间而逝。正如往事不可追，悔亦无用，另一时空的泪，也如无源之水，在此时此地，留不下任何痕迹。

第九章 迹疏益忌猜
过了些日子，积雷山妖魔声势越发浩大，围山的天兵战事吃紧，救援的急报一封又一封地呈来神殿。杨戬这才又加调了些兵马，亲自统领，第一次去了这对垒的前线。
到了积雷山，所有兵马一例驻在山下，杨戬调整布署，将全军分成六个大营。四营互为奥援，死死卡住积雷山必经的四条要道，一营稍稍退后，不得主动出战，却要统筹全局，哪一地遇险，便由此处增助，另一营隐伏，驻地机动，一旦群妖向下强攻，此营便直袭山上，但又不许一举攻克，只须逼得群妖返山自救即可。
山上汇集了三山五岳的妖魔精怪，法力高强者不乏其人，但若论兵法韬略，又如何与杨戬这般经历过封神之战的绝顶人物相提并论？山下阵式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攻，击尾则首攻，动一发全身相应，群妖拼命强攻，种种手段使将出来，却全然不得越雷池半步。
但天廷军马攻山，却总是败多胜少。杨戬身为统帅，一到攻山时便迭用昏招，全无章法。不是攻了一半，后援不至，只得一撤了之；就是漏算了对方制胜法宝，被芭蕉扇等物整治得狼狈不堪。偏杨戬在军务上自负之至，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诸部天将稍有异议便被他严加驳斥，甚至以军法治罪贬责，一来二去，诸将无不心灰意懒，只牢牢守住本营控制的要道，不被群妖突围，得过且过地厮混起来。
群妖虽突围不出，但在重兵围困下安如泰山，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招朋引伴，壮大实力。一时三界鼎沸，或因私怨，或因公愤，或因旧谊，对天廷行事不满的形形色色人等，在积雷山越聚越多，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哪吒暗自抹去眼泪。那些日子，他虽被面壁囚禁在牢里，有关战事的进展也风闻了不少。见杨戬治军全如笑话，他解气之余快意无比，现在却是明白了：“哪里是积雷山强攻不下？分明是杨戬大哥自毁声名，刻意养虎贻患，好培养出一枚将死他自己的棋子来！”
这番话就算他不说，也是人人看了出来。梅山老三却想起一件事来，低声问老四：“四哥，二爷既然动的是这番心事，何以我们建议各个突破，他便也照着做了？那次神殿埋伏没抓住丁香龙八，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老四盯着镜里，并不答话。但当时的事他记得清楚，又一次攻山失利后，杨戬一纸严令下去，诸部只准守不准攻，自顾返回了真君神殿。
老三和老六心思单纯，也没想得太多，唯有他为开口求调的事忧心忡忡。近日战事不利，杨戬的性子越发捉摸不定，对众兄弟更是动辄斥责，冷淡刻薄。他在心中一番分析，只当已触怒了杨戬，此后稍有不慎，恐是比哮天犬被贬下凡更加凄惨。
一心想着如何补救，耳边听得老六说道：“二十万大军怎么定啊，哮天犬，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四哥，你说现在怎么办？”他这才回过神来，记起哮天犬提议借来文殊的定风丹，好对付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老六觉得事不可行，正和哮天犬辩着。
杨戬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老四暗自一个激宁，忽然想到：“老六虽是无心，但毕竟问到我身上，若是拿不出主意，只怕二爷便要顺势问罪了。”急道：“二爷，兄弟倒有个主意。”
看着老四游离畏缩的眼神，杨戬心中隐隐作痛。不过这样也好，梅山兄弟中老四俨然智囊，老大不在时众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他若心灰意冷，怕是众兄弟都要下决心离开了。当下毫不假颜色，冷冷地只道：“你说。”
老四低眉顺目，轻声道：“各个击破！”
“怎么个各个击破？”
老四这句话原是急智，被杨戬这一追问，只得硬着头皮边想边说：“这几天攻山，敌军势大，高手林立，想一举成擒极是不易。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比如那个丁香，我瞧她虽然神力厉害，但看上去象是刚刚恢复了神志。以她对二爷您的仇恨，不难引她离山独自来攻……”
杨戬目光一凝，老四看来是被逼急了，出主意出得接近胡闹。两军对垒，丁香这种小角色，就算捉来又有何用？神色不动，森然道：“也好，老四，这差事交给你办吧。你设法引她来神殿，我们好埋伏了拿她！”
老四不敢推辞，连声应了，杨戬再不看他，打发走众人，入殿处理近日报来的文牍案卷去了。康老大看着杨戬笔批公文，再也忍耐不住，抬手抓梅山老四过来，厉声问道：“老四，你给我说实话，你那时转的什么心思？还有二爷，他到底想做什么？”
老四掰开他手指，惨然道：“我的心思？我那点心思，大哥你也知道了，大错特错，再也挽救不得……至于二爷，大哥，你直接问小玉吧。我真的不敢再猜……若非我当时自作聪明，妄加猜测，或许后来，也不会是那个局面……”
康老大脸色铁青，深深地看着他，许久，咬着牙道：“好，很好，我问小玉——我问小玉就是了！”转头看向镜里，沉声道，“小玉，我们与二爷之间是非曲直，能烦你给我们兄弟说个清楚么？梅山兄弟若真是有过不仁不义之举，也该到承担所有后果，偿还所有罪过的时候了！”
他一连说了两遍，小玉才从镜里回过头来。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似没听清康老大的话，眸子里全是茫然。但想了片刻，眼光忽然犀冷起来，带着极为明显的悲怨与恼恨。
“你们是几千年的兄弟，舅舅说过，他这一生，唯一值得安慰的事，就是交了你们这几个好兄弟！”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就算你们不知情，就算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你们……你们，又何曾体谅过他的难处了！”
“二爷的难处……小玉，你的意思，是二爷的确另有安排，另有苦衷对不对……”
康老大的声音颤得如风中的枯叶。小玉咬了一下唇，靠在沉香怀里微微发着抖，却是轻笑一声，说道：“康老大，不用再追问了。舅舅的难处，舅舅的隐忍，时间慢慢过去，你们会一点一点地都看得清楚明白……几千年的兄弟，你们就是那么对他……”
龙八是当事人，算算时间，已经明白过来，有些恼怒地扫了梅山老四一眼。那日在积雷山上，丁香突然大受剌激，口口声声见到了沉香的鬼魂，又说自己答应了沉香一件事，不能连累别人，要亲自去神殿行剌杨戬。当时他以为是丁香旧病未愈所致，现在看来，必是这老四设局逛了丁香上当。
果然没两天工夫，老四匆匆返回神殿，禀道已引动丁香上天。杨戬神色不动，只令他安排人手埋伏在正门。不多久，门外一阵喧哗，丁香和龙八到了。
持枪在手，杨戬静看着丁香和身扑上。女孩的目光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为了沉香，她已付出了太多，最后，得到的却是爱人的死讯。又想到密室里捡回一条命的小玉，杨戬暗叹一声，沉香那孩子，做人做事，总是教人这么不省心。
喝退上来围攻的天将，他随意侧身，避开丁香狠狠剌过来的剑势，倒转枪身向上挑起，顿将她击飞出去。再扬枪作势，法力透枪而出，倒不想杀她，不过是该给她个教训，免得下次还莫名其妙地冲上来送死。
一条人影打横飞过来，代丁香受了这一击，正是龙八，当即昏迷过去。杨戬微微一楞，扫了八太子一眼，那一枪并不重，这小子想必是使诈。
若无其事地一步步逼近丁香，身后劲力袭体，他只佯作不知。就听得梅山兄弟和众天将的惊呼声响起，龙八扑了过来，紧握了一柄匕首，架在他的颈上。
“丁香……快走！”
吐了一口血，龙八自没注意到杨戬有些不耐烦的神情。丁香狂乱的神识斗然一清，冲过来叫了一声：“八太子！”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杨戬闲散地随着龙八踉跄的步伐向外行去，龙八倒有一大半是靠抓紧了他才不至跌倒。但此时自认为生死悬于一线，龙八又岂会注意到这些的异常？只一迭声催道：“走，快走，丁香，他们不敢伤我！”再喷出一口血，连匕首都无力握住。
杨戬再懒得陪着演戏，淡然道：“想不到东海八太子还真有点血性。”漫不经心地摔开了龙八的手臂，续道，“好，我放你们走！”丁香惶急地扶着龙八，早忘了这一趟来的初意，颤声道：“八太子，你没事吧？”顾不上去想杨戬的反常，扶了他匆匆离去。
哮天犬不禁追问了一声：“主人，为什么呀？”虽知主人不会真伤了这两人，但这般引来却故意纵走实在不合常理。杨戬也不答话，目送丁香二人离开后，脸色忽转阴沉，自顾转身回了正殿。
哮天犬与梅山兄弟不知所措地跟进来，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二爷打的是什么主意。就见杨戬高踞座上，横睥着梅山兄弟，半晌，才冷笑一声，森然道：“你们三人，跟了我也有不少年头了吧？”
老四和老六对视一眼，都听出杨戬语义不善。只有老三莽直，冒冒失失地便开了口：“是啊，二爷，封神时相识，两千余年了。”
“啪”地一声，杨戬在座旁案几上重重拍了一掌，冷声道：“很好，两千年了，一个个却越发地不成器起来，连个重伤了的小龙都看不住，居然还让他有机会挟持于我！”
老三呆了一呆，说道：“龙八功夫低微，身法缓滞，兄弟们如何料到您全没觉察……”话未说完便被杨戬打断：“办砸了差事，便这般来塞搪于我么？老三，莫以为跟我的年头久，就敢如此地恃宠而骄？”
老三脸上涨得通红，又气又惊，再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求救似地看向老四老六。老四一直半低着头，余光不住打量杨戬神情。此时见事难善了，瞬息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二爷这是欲加之罪，他到底要如何处置我们兄弟？硬顶无益，只有软求一途了？”一咬牙横下心来，上前便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杨戬微微一楞，老四沉声道：“二爷，计是兄弟献的，却考虑不周，坏了您的大事。兄弟不敢多加辩解，甘愿领受重罚。”转头又道，“三哥，六弟，你们也跪下吧，事做错了，何必还要百般开脱自己？”
老三还在犹豫，老六知道四哥心计极深，如此说话必有深意，一言不发，拉着老三便跪了下去。老四又道：“封神之时，我们兄弟早就该死，是二爷您从鬼门关上，生生大家拉回了大家的性命。您又亲传道术，令我等俗骨凡胎，渡劫成道，得成无上金仙。此恩此德，兄弟们口虽不言，但数千年来，无一日敢忽忘片刻。”
梅山兄弟现今的成就，全依于杨戬而来，老四这一番话，倒确是出自至诚，话中全是感激之意。杨戬听了出来，暗自一叹，沉吟不语。他今日一番做作，原是早下定了的决心，此时却不禁了有几分动摇。这几个兄弟，跟随自己几千年，一直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而自己待梅山兄弟的情份，亦远在哮天犬之上。今日如此狠逼，恐欲速则不达。
只因当年赶走哮天犬，让那笨狗多吃了许多苦头，末了自杀了还是要回来。他既悔昔日逐犬一事，今日再临梅山之情，不免心软。“看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想到此处，杨戬心中不觉稍稍松快些，脸色也和缓几分。
老四偷看了眼他的脸色，心中稍定，暗想：“今日之事，无非还记恨我等图谋前程之举。罢了，二爷心胸狭隘，我那主意当真害兄弟们不浅。事有缓急，拼了赌一把运气，先应付过这关再说。”手中兵刃一横，遥指向自己手臂，大声道：“二爷，今日兄弟办事不力，坏了您的名头，罪该万死。不劳您下令责备，兄弟我自己来担当就是了！”了字出口，兵刃随声向臂上斩落。
喇地一声，案几的描金木沿被杨戬掰将下来，疾电般地从他手中飞出，后发先至，老四只觉虎口一麻，兵刃已被碎木击得荡在一边。他暗自一喜，知道这一赌竟是赢了，脸上绝不显露，叫道：“二爷，你莫要心软。大哥离开我不能劝阻，公事繁杂我不能分忧，每一思之，都是痛心疾首！我这等无用之人，若不自作处罚，何以自安此心？”口气真挚，说到自安此心四字时，泪水滚滚而下。
老三老六已骇得呆了，老三扑过去抱住他身子，泣道：“四弟，莫作此语，说到对不起二爷，我也有份，要罚，做哥哥的该先受罚才对！”转身向杨戬道，“二爷，老四一向多智，最能为您分忧。众兄弟中最无能的就算我了，真要罚的话，就让我一人领罪吧！解了您的怒气，兄弟们好鞍前马后地再为您效命……”
一边的哮天犬犹豫了半晌，也胆怯地劝道：“主人，龙八的事，老三他们也是不想的。您是不是……是不是先放过他们一次……”梅山兄弟平时虽看不起他的时候居多，但见主人将他们逼得退无可退，还是禁不住代为求情起来。
明知老四回刃自伤，一半是为替众人脱罪，另一半，却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心意。但见多年兄弟，被逼用这等下策应对，杨戬终有了几分不忍。待到哮天犬相求，他更是一黯，罢了，这种事急不来的，太过激越，反倒爱之足以害之。抬眼向阶下看去，目光忽然凝住，说道：“算了，先出去罢！今天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再有下次，我决不宽贷！”
老三大喜，叫道：“谢二爷！”老四老六也暗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才站起身来。杨戬也不理会他们谢罪不绝的套话，只挥手令诸人尽数退去。
都知他近来喜怒无常，谁也不敢违抗。片刻间殿中便安静了下来。杨戬目光落在阶下左侧的垂幔边，脸色转为缓和，忽道：“小狐狸，你的伤未全好，怎么就溜出来到处乱跑了？”

第十章 孺慕伤畅悦
沉香奇怪地看向那垂幔，小玉沉浸在回忆里，轻声道：“我在密室里闷得无聊，便试着练功打发时间。谁知道，轻而易举地便练成了神掌最难的心法。一时高兴，想着隐身出来告诉舅舅，正好见他对着梅山兄弟发脾气。哼，当时我只当他们是真心顾念兄弟之情，还着实感动了一回呢。”
但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便靠到殿侧垂下的黑幔之上。幔身无风自动，凹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杨戬一望便知，这才将殿中众人都匆匆打发了出去。
小玉现出身来，伸伸舌头，笑道：“舅舅，您刚才真是凶呀，我都快被你吓住了！”杨戬苦笑一声，想到她姥姥正是梅山兄弟所杀，不愿多提，岔开话问道：“为什么不呆在密室里了？神殿戒备森严，你可别乱闯惊动了守卫——那样的话，我只有将你关到囚室里再说了！”起始想着吓唬她几句，说到后来，却不禁现出了微微的笑意。
小玉浅笑道：“我才不怕您这的守卫呢，除非您亲自出手捉我！”上前几步，拉了杨戬手臂，便要拽他起身，说道，“舅舅，您见识广博，帮我一个忙，看看我的掌力，现在厉不厉害！”
杨戬陪她走到殿中空旷处，道：“你平白得来的万年法力，想来已全部吸收融会。不过法力是死的，不会运用，也是徒劳。”小玉轻易练成心法，正自兴奋，软语央道：“舅舅，您就陪我练练，好吗？”
杨戬不忍拂了她兴致，微微一笑，允了下来。小玉退后一步，低叱一声，双掌交错，重叠的虚影幻如匹练，掌风未吐，殿中已平生出偌大的压力。她叫道：“我就出三掌，舅舅，您看我练得怎么样了。”身形一侧，左掌先出，右手在左掌背上一拍，两道劲力叠在一处，疾电般地卷将过去。
杨戬却不硬接，向左斜身滑步，运掌作势抬起，凝在半空虚虚顿住。小玉这一击用了全力，落空后无力变招，见他掌势遥拢之下，竟暗藏着无数后着，罩死了自己周身要害，只得闪了开去，叫道：“这个不算，舅舅，说好试试我掌力的！”
杨戬哈哈一笑，说道：“不算？也好。”手上银芒闪烁，一掌拍下，余力未吐，又是一掌击出。火光电石之间，连击六掌，招势似拙实工，每一掌都落在小玉避无可避之处。待到第六掌拍落之时，小玉只觉四周都被杨戬掌上劲风封死，还未想好如何应对，身形已被带得东倒西歪，全然由不得自己。她吃惊之下勉力提气出掌，但纵有万年法力，又如何架得住杨戬六道掌力？手臂一阵酸麻，双足一软，顿时跌坐在地。
“不来了，舅舅您欺负人，明知道我应敌经验差，老是骗我——如果只比掌力，我可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小玉佯作生气，噘着嘴不服气地说道，坐在地上不肯起身。杨戬也不问根由，笑吟吟地伸手拉她起来。还是小玉自己忍不住，泄气地道：“您见识多广，该是知道劈天神掌吧？那是截教教主通天唯一流传后世的绝学，数千年来，除了我爹娘，就再无第三人练成过了。”
杨戬道：“劈天神掌确是难得的修练之术，你练到几成火候了？”小玉一奇，道：“您怎么知道了？”没多想，语气转为兴奋，“不知是不是丁香那一拳用力太猛，反而震开了我的经脉穴道，以前练神掌时的关卡，现在莫名其妙地便畅通无阻。”
杨戬自然知道原因，并不说破，道：“那也就是说，劈天神掌最难练成的内功心法，你已全部融会贯通了？”
小玉点头又摇头：“心法是练成了，可谈不上融会贯通。我勉强能劈出掌力，但运用与身法，爹娘死得太早，连姥姥都没全学会，我……我……”眼里泛出泪光，她侧过头，悄悄地抹去。
这小狐狸的三个亲人，致死之因都与自己和三妹有关，虽为了沉香尽力要放下仇恨，心中想必还是非常难受的吧！杨戬安慰地拍了拍她肩膀，心中存了补偿之念，说道：“运用与身法虽然失传，但事在人为，通天能创得出，后人未必便不可以。如果你愿意，我或许助你试上一试。”
小玉大出意外，呀了一声，杨戬微笑道：“若怕我偷学，那便算了，毕竟是你家传的密技。”小玉连连摇头，说：“当然不是了，舅舅，您真的愿帮我新创身法？三圣母说过，您的武道修为，只怕早已是三界第一，您肯，我可求之不得——”
她到底是小儿女心性，思绪一移开，方才的伤感顿时淡去，笑出声来，又道：“舅舅，您是三界第一，我若跟着您学，少不得也能练成三界第二——以后呀，沉香就再别想欺负我了！说不定到时，我一只手就能打败他……”
一番闲话后，杨戬问明了劈天神掌的法诀概要，略略指点了几句，让她先将劲力运用的法门练得纯熟。小玉兴致越发高涨，将大殿当成了演武场，一遍遍地试着掌力。杨戬由着她练了半晌，才笑道：“好了，天快亮了，小狐狸，我要去上朝，你先回密室去吧。一会我传令下去，将后殿和整个后园列为禁地，专供你散心练功用，我不在时，你莫要再到处乱闯了。”
小玉顺从地点了点头，正待离去，却又回过头来，拉着杨戬袍袖央道：“舅舅，您上完朝就来陪陪我和四姨母好吗？四姨母……四姨母和我都想和您多聊聊呢。还有呀——”脸上红了一红，续道，“待会您有空了，能不能说说沉香的事儿？我知道，您一定留意着他的近况呢。”
杨戬脸色沉了下去，小玉的话，忽然勾起了他另一重的烦恼。沉香的行踪他自然清楚，自被太上老君放回凡间后，这孩子便垂头丧气地躲回刘家村，当真过起了凡人的日子，一点重新振作的迹向都欠奉。
兜率那边，已明显不耐烦起来，屡次催促他践约对付王母。但在沉香振作之前，又岂能将最后的底牌亮将出去？全盘的筹谋，竟全卡在这一环节上，指望刘彦昌已不可能，怕还是要他来另想办法，不能由着沉香这么消沉下去了。
没和小玉说那么多，杨戬只点头允下，打发她隐身回了密室。月已西斜，他自知是睡不成了，索性研墨铺纸，推敲起劈天神掌的精要来。
当年封神一战，他亲眼目睹通天教主之能，深知这唯一流传下来的绝技，自然极为博大精深。但天下武道原理相通，运用身法举一反三并非难事，就见他时而凝神细想，时而持笔写画，待到晨光透入窗棂，一套精妙掌法已跃然于纸上，非但解说详细，更配了许多简扼传神的图谱。
叠拢收入怀中，杨戬掷笔起身，连自己都不免有些好笑。论起武道经验，他自问已不逊当年的通天多少，是以这一番下笔千言，不知不觉中竟有着几分争胜之心，就算没有通天所传的心法配合，也足以令小玉横眄三界，少有抗手。
笑意渐渐转为寂寥。这样也好，小玉和沉香走到一起的那天，自己怕是无法看到了，这套掌法，就算是提前给他们备下了一份贺礼吧。
积雷山虽然久攻不克，但司法天神大权在握，便是李靖等人，也不敢借题发挥，触怒于他。每日的朝会自成了例行的公事过场，赞扬三界祥瑞安定的谀词不绝于声，玉帝也乐得个清闲，含笑倾听，悠然自得。
倒是杨戬主动呈上奏折，恳请御前准假些时日，好全力监督下界军务，将被诱入天罗地网中的作乱妖魔一网成擒。他文笔非凡，奏章里竭尽夸耀之能事，司法天神的耿耿忠心，端的是可鉴天日。王母大悦之下，温言褒奖一番，颁懿言一例恩准。
看着杨戬施礼谢恩如仪，众人都有些忍俊不禁，也知他此举必有深意，却猜不透具体的用心。只有小玉看了沉香一眼，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了下去。
散朝之后，杨戬回来，直接便去了后殿。微启室门正准备进去，却听见小玉和龙四公主在说话，提到了他的名字。他暗自一愣，不由停住了脚步。
“小玉，真君说能帮你和沉香在一起那就一定能，你不用担心。”这是四公主的声音，小玉呢，这时一定红了脸吧，杨戬微笑着在脑中勾勒室中的画面。“我……我才不担心呢。”小玉果然是娇羞地开口，其实这时三圣母等人可以进到密室去看看，但他们只是看着在门前淡淡微笑的杨戬，没有人动一动。
“四姨母总是笑我，自己呢？”小玉似是吃不住劲，开始反击了。“我有什么？”四公主满不在乎，她有什么能被这小丫头说的。“四姨母喜欢舅舅，当我不知道吗？”听口气，小玉想必还做了个鬼脸。杨戬暗暗摇头，女子心海底针，这龙宫四公主开朗大方，如何会爱上自己，小狐狸可别乱说话惹得人不快。镜前四公主却无反应，她既已想起发生过的事，自不会忘了这一段，只是心已如刀割，哪里顾得上害羞？实际也没有人来笑她，人人都只盯着镜面，生怕再错过一点画面，再错过一个眼神，再错过一件他们曾不经意错过的事情。
“我……”四公主沉吟半晌，没了声音。小玉却不再开她玩笑，认真地说：“四姨母，等以后，沉香救出三圣母，改了天条，舅舅心愿得偿的时候，他不是答应和我们住在一起么？我一定帮你们撮合，舅舅、舅舅他也该有个伴。”小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舅舅太寂寞了，等以后，我要和沉香好好孝顺他。”杨戬已经稳住了，眼睛望向远处，这个小狐狸，却是好心，但是我的心思，又岂是你能明白的。小玉身子又在发抖，沉香怕她受不了，赶紧扶住她，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小玉，我们就要回去了，回去找舅舅，啊，小玉，我们回去找舅舅。”小玉似是听见了，恍惚地点头，却止不住身子的颤抖。
室中四公主幽长的叹息传过门传到众人耳中：“小玉，我不瞒你，我……我喜欢他，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他心里只有嫦娥姐姐。”杨戬神色蓦转黯然，镜外嫦娥心中一痛，自己，就是他无法避开的伤口吗？“小玉，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嫦娥姐姐离开后羿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希望她能重新放开怀抱，现在真君心里有她，这是她最好的归宿。等将来一切事毕，我们就帮帮他们吧。小玉，你……你别再和别人提起，好不好？”四公主的声音带了恳求之意。没有听见小玉说话，但听见了四公主如释重负的舒气，想必是小玉点了头。
杨戬垂下眼，有意低咳一声，才推开了密室之门。小玉和四公主停了说话，看着他进来，杨戬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似地坐下，说道：“小狐狸，缠着我练了一夜的功夫，白天也不多休息会儿？你伤势初愈，还是不要太劳累为好。”
小玉嘟了嘴：“您比四姨母还麻烦，每次来都盯着让我休息……真是的，舅舅，您就不能换个开场的话题儿？”杨戬眼中带了笑意，却佯板起面孔，淡淡地道：“怎么，开始嫌我烦了？看来我还是不能和你们呆在一起啊，总是惹你们不自在……”话未说完，小玉便急了，拉了他手掌求道：“我说着玩的呢，别生气呀舅舅，您不会这么小气吧？”
龙四从鼎里看到了杨戬忍得辛苦的笑意，也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小玉，别上当，真君在逗你玩呢。不信现在撵他出去试试，看他肯不肯走！”
小玉松了口气，盯着杨戬的脸，追问道：“是不是，舅舅，您真的不生气？”语气十分认真。杨戬心头一阵感动，手抚上了她的长发，叹道：“傻孩子，说笑而已，你还当真了？”小玉这才放心，轻声道：“我该代沉香好好照顾您的……如果竟惹得您生气，那我……那我就太不应该了……”
难言的温暖袭上心头，杨戬微笑道：“不说这个了。我先前答应过你，为劈天神掌另创一套身法运用来配合，夜里兴之所至，已经凑成了些不上台面的玩意儿。”从怀里取出掌法的谱诀，递给了小玉。
小玉拿在手里，才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惊喜地叫了起来：“舅舅，这简直就是为我定身度量的独门功夫！我瞧就算原来的未曾失传，都未必有这个厉害——”杨戬道：“通天教主天纵奇材，与太上元始分庭抗礼，非同小可。不过他没见过你，自然不能为你扬长避短。”
令小玉先通览一遍，再由他将深奥难明之处一一详加解，许多招式看似浅显，却藏了无数匪夷所思的变化后着。当时的小玉固然如痴如醉，镜里镜外的众人也自呆了，一直都道劈天神掌源出通天，可谁又曾想过，竟也和杨戬有着莫大的关系？小玉早伏在沉香肩上泣不成声，沉香轻拍着她，眼角微微润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玉欢喜之余，又有些不自信，迟疑地道：“舅舅，这么精妙的掌法，我真能学得会吗？再说我已经不想着报仇了，练成它也没多大用处呀！”杨戬一笑，道：“艺多不压身，你左右无事，为何不练？况且，我还想让你助我一臂之力。”小玉眼睛一亮：“舅舅，我能帮你吗？那我一定抓紧时间好好去练！”
杨戬道：“也不用太急，我要去凡间一趟，至少要三两个月才能回来，你正好能藉这个打发时日。”小玉奇道：“去凡间？啊，您是为了……为了沉香？”一提到沉香，顿时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杨戬轻叹道：“是啊，那孩子不思振作，我若不想办法，只怕他真要忘了当年走出刘家村时的初衷。三妹已被我这不成器的二哥害得苦了，又如何受得住被爱子承诺相救，却半途而废的打击？”
四公主劝道：“沉香还是个孩子，一时消沉也是正常的，你暗中设法激励他一二，他定能醒悟过来。”小玉也道：“是啊，沉香很孝顺的，他一直都牵挂着母亲，从没有动摇过决心……”
见杨戬神色仍是黯然，小玉心中难过，强笑道：“舅舅，想不想听我才认识沉香的那些事儿？以前我都是躲在山里修炼的，说起来，沉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呢！”
龙四知她想移开杨戬的心思，也故意追问起来。小玉从山上初遇，直说到一次在酒馆喝得大醉，和哮天犬扭打不休时的情形，突然想了起来，问道：“舅舅，您神殿里的仙厨会不会做饭？”杨戬一愣，说道：“当然会了，哮天犬每日给你送来的饮食，便都是神殿仙厨们做的。”小玉有些失望，摇摇头道：“那些呀，就只有那些？我都吃了这么多天……”
杨戬挑眉：“怎么，不喜欢？”小玉红着脸，艾艾地不肯出声，四公主笑道：“我看，小玉是说起酒馆的往事，怀念起人间的烟火了。”杨戬这才明白，有点为难，摇头道：“这却难了，天上的仙厨怎会做人间烟火食？”转头看见小玉有些失望的模样，心中突然一阵怅然，想起幼年漂泊不定的日子里，妹妹嘴馋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时，多数也是这副神情，思绪顿时飘得远了。
小玉唤了几声舅舅，不禁问道：“您想到什么了，这么出神？”杨戬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心事，摇摇头站起身来：“小狐狸，你喜欢吃什么？”四公主笑道：“小狐狸自然是喜欢吃鸡了。”杨戬看向小玉，见她低了头却不反驳，奇道：“真的？”小玉红着脸嘟嚷：“我本来就喜欢吃，和狐狸不狐狸可没关系。我早就修成人形了。”
杨戬失笑，想了一会，先不明说，却是凝法于掌，在密室一角变幻出一副炉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他又使了搬运之法，小玉就见种种食材一一出现，不由讶异不止：“舅舅，我可不会做，四公主没有身体……”四公主连忙声明：“我有了身体也不会，别问我。”
杨戬笑了笑，解了黑氅朝服，先挑了只鸡出来，在案板上切割，心思已飞到幼时情景，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小玉睁大眼睛：“舅舅会做菜？”看不见四公主，却想象得到她定也是惊讶非常。是啊，若不是一路随他行来，又有谁能想到二郎真君洗手做羹汤的样子？
小玉看着杨戬细细炮制那只鸡，轻轻说：“舅舅会做好多，他做了香酥鸡、炸鸡、酱鸡，炖了鸡汤，问我喜欢吃什么。还做了好些糕点，我看着他穿着铠甲，却在做这些琐碎之事，不知怎的，一点不觉得别扭，只觉得好温暖，好自然。舅舅似乎不光是做给我，他是在回忆什么，重温什么，他是在做给他自己……”三圣母身子晃了晃，她自然明白，二哥是在回忆什么，在重温什么，只是那些温暖，只留在他的心里，而自己，只记得那个抛了自己去娶妻的男人。
杨戬将做好的菜排在桌上，看小玉吃得香甜，升上一种满足。小玉好些日子没尝到如此滋味，吃得尽兴，抬头笑道：“舅舅，真没想到你会做菜，以后回华山……”杨戬已打断她：“怎么，孩子扔给我了，还想让我替你们做饭？真想让我去你们家做管事的？”四公主咭咭笑得开心，小玉羞得扭着身子撒娇，杨戬笑了一阵，起身施法消去灶具，道：“好了，我要去看看沉香，小狐狸，这段日子你别到处乱闯，真君神殿毕竟在九重天上。闷得狠了，就去后园练掌法吧，等我回来时，沉香也该振作起来了。他是那死猴子教出来的，你可不能输给他，跌了我的面子。”

第十一章 迢路启沉沦
小玉认真点头，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碗筷，被四公主取笑一通。她娇笑着不依，两个女子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口来。杨戬笑着摇头，又陪了她们片刻，离开密室召来了哮天犬。
确认了沉香的近况，笑意敛去，杨戬冷着脸越发不满，吩咐哮天犬道：“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密室的小狐狸你多照应一二。此外隔三差五，你变化成我的模样，去积雷山巡视一番，别让人觉出了我真正的行踪。”哮天犬牢牢记下，正欲退下，杨戬又叫住了他：“便是梅山兄弟，也不能让他们觉察。”
诸事安排完毕，杨戬换了一身黑袍，悄然潜出南天门，径往刘家村而去。隔着窗，杨戬注视着耐心糊灯笼的沉香，怒气薄生，眉头紧紧锁起。
众人看在眼里，心头都沉重了起来。近来难得的温馨，几乎令人忘记了一切，可那时的沉香出现在眼前，无情地提醒着众人，那渴求千年的温暖，于杨戬而言，只是短暂的插曲，已发生的残酷未来，终究还是避无可避。
龙八不忍见好友一脸的痛苦内疚，出言安慰：“沉香，这一次你不必内疚。你没有让真君失望，到底是做到了……”沉香摇头悲泣：“不，我情愿让他失望，我宁可他失望！”百花看了眼镜外呆坐已久的刘彦昌，鄙夷地道：“不想他这次倒是能干，让沉香重新振作了。”
镜中杨戬注视良久，众人就听他骂了一句：“刘彦昌，你是怎么教孩子的！”转身去了村外，等刘彦昌回来。刘彦昌今日是去赶集，拎了买的物件匆匆往家赶。杨戬袖中手一弹，刘彦昌当即昏倒，沉香握紧了手：“难道……难道……”杨戬轻蔑地看着刘彦昌，提起他来到林中，众人看着他用神目施法，给了刘彦昌一段虚假的记忆，看着他变成刘彦昌模样，带沉香出村，踏上前往峨眉的官道。嫦娥失神地低语：“神仙也不能完全控制人的思想，他一再用神目强行压制记忆，是极伤身体的。”
沉香完全愣了，他一直感激父亲在关键时刻激励他重新上进，却不想，这竟也是舅舅的功劳。杨戬激励沉香，沉香振作，然后……然后沉香打败了二郎神，重伤了他，再收留了他……好博大的胸襟，好不记前嫌的沉香！
他记得清楚，家中的钱不多，父亲带自己一步步走着，没有雇车，也没有说什么，任自己在后面不停地问，只是不答，直到自己也累了，沉默地跟着他。想是舅舅怕言多必失吧，所以开始时很少说话。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不可能一直这样，渐渐地，虽没有回答什么，但和自己说的话，还是多了起来。
已经到了这座镇么？沉香环顾四周，这是他们走到的第二个镇，住的是前面那家小客栈。当然，为了省钱，两人只要了一间房。那时没想到是舅舅，只当在父亲的身边，自己睡得很香。
而杨戬没有睡，或者说，他只是假装睡了。确定沉香已沉入了梦乡，他才悄悄睁开眼，也不动，就这样从侧面看着这孩子，微带了笑意，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静等着这一夜过去。朝阳慢慢地染红了窗纸，直到沉香翻着身要醒来时，他才又闭上眼，过一会掀被起身，似乎刚刚醒来的样子。
谁也不知他想些什么，他们从来就猜不出他的心事，从来。也许是想起了和沉香很像的三妹，也许是想到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光，也许是想到未来的日子，再也无法去期待……他的眼眸永远是那样的幽深，探不到底，连碰触都是困难。
路还在脚下延伸，沉香走了几天，失去法力的身体已经觉得累了，可是父亲的背影还在前方坚定不移地行走着，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沉香站住喘着气，手按在膝上叫道：“爹，我走不动了。”杨戬没有回头，连步子都没有停滞，只是丢下一句：“再走一段。”
于是一段又一段，沉香无力地拖着步子，话已经累得说不出了。杨戬却停了下来，等他来到身边。沉香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慈和的光芒，心中一暖，刚刚的抱怨也不翼而飞，傻乎乎地笑了，叫了声爹。杨戬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笑了笑，用袖子为他擦去汗，俯身将他背在了背上。
龙八不禁问：“沉香，你没有怀疑过么？你爹不过是个弱书生，怎么能走这么久，还有力气去背你？”
沉香一步一步跟在两人后面走着，无力地回答：“我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过……我怎么会想到是舅舅，他怎么会来帮我？别人又好端端地冒充我爹干什么……我怎么会怀疑？”
沉香那时是累得狠了，在杨戬背上就打起了鼾，走了一阵才醒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挣扎着要下来。杨戬轻轻拍他一下：“累了就别乱动。”沉香怪不好意思地趴在他背上，说：“爹，我还是自己走吧。”杨戬不答，只管自己走着，又行出几里地，才问：“沉香，你最后一次说走不动了，是什么时候？”沉香在他背上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算了一下：“大约小半个时辰前吧。”
“再上一次呢？”
“一个时辰前……”
“再上一次。”
“嗯，三个时辰不到……”
沉香说着，自己的脸也有点红了。杨戬没有笑他，只是平稳地走着，慢慢地说着：“你才喊着走不动时，想过还能坚持这么久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呢？”
“我……我不知道，我觉得是走不动了，可是爹你又不停下来休息，我只好跟着……”
“你感觉自己不行时，潜力并没有用上，所以才能支撑两个时辰，直到真正走不动为止。沉香，你的性子，到现在还没改变么？总是这样轻易就放弃。”
听出父亲话中隐约的不满和怒气，沉香没有回答，父亲的话中似乎还有话，是要他不放弃么？可是父亲，不是一直不愿他涉险，要他在家平安过日子么？
杨戬没有逼着他回答什么，路还长，并不用着急，这个孩子，是应该用自己脑子好好想想的时候了。
太阳已经快落山，夕阳将两人重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慢慢向已知的终点移去。
在农家借宿了一夜，好客的主人让出一间房，烧了热水。沉香的脚起了泡，用热水泡着，舒服地直咧嘴。杨戬借来了针，在烛火上过了过，让他伸出脚来。沉香畏缩着：“爹，疼……”
“挑了就不疼了。”杨戬不愠不火地说，没有半点让步的痕迹。
沉香没办法，脚向前伸，身子向后缩，眼睛又要看又不敢地瞄着。杨戬微带了笑意，作势欲扎，沉香呀地一声要抽回去，却被拿得结实，动都动不了，只得哭丧着脸道：“爹，你快一点嘛！这样悬着，不知啥时挨扎的滋味好难受……”杨戬不理，又停了会才正经一下挑破了水泡，挤净了血水。沉香刚要叫，疼痛却已过去，张大嘴欲叫不叫的样子，更引得杨戬眼中笑意盈盈。
“早和你说过，挑了就不疼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能是自找苦吃。”
沉香有点奇怪地看着父亲，父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归还主人家的针后，一如平常地整理着床铺，收拾东西。“爹最近，真的有些奇怪呢。”沉香奇怪地想着，“说的话有些高深莫测，却又总像是无心之语。”随即摇头，不去想了。法力已经失去，再练成要什么时候？想得再多也没用，想得越多，越是烦恼。
继续上路，继续一步步前行，终点早已知道，过程却总要经历。
沉香回想着往事，当时的确感到了父亲的不同，却也没有半点怀疑。除了对龙八说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父亲理该如此，值得依靠，又睿智刚毅。
就在这座小城里，他不服恶霸欺辱弱小，设计捉弄了那人，却被父亲看见。他以为又会象往常一样，怕事的父亲气急败坏地教训着他，高举手掌想打，却又总落不下来。以前他以为是舍不得，现在知道由于舅舅的法咒，父亲意志薄弱，竟被牢牢地控制死了。爹爹呀，你当真是……是这般怯懦无用的弱者么？连抗拒咒语打骂儿子都做不到……
这一次，舅舅自然不会如此，淡定的笑容里，有着隐约的欣赏之意。他吐吐舌头：“爹，我看不过去，再说我知道他一定会上当。”没有责骂，父亲微点着头：“沉香，谋定而后动，就算法力没了，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你记住，上兵伐谋，脑子永远比武力管用。”他愣愣地看着父亲，却没有了下文，只有一句淡淡的“走吧”。
又到了一座村庄，借宿的那家有个比他小一些的少年，正在随着村中的夫子读书。攀谈之下，引动了他仿佛十分遥远的回忆。那时父亲在做什么？他没有在意，只是奇怪为什么会任着他和人闲聊消磨时光。舅舅，你是歉疚么？歉疚让我走上了这条道路，歉疚让我读书胡闹的少年时光轻易流过，走向沉重而艰难地救母之途，现在，又要我重新去面对那些险阻……不，舅舅，这是我自己选的，你阻止过我，这不是你的错。
少年对先生的抱怨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又开始恶作剧了，让那位严厉的老先生摔进了茅坑，而他和一帮学生，躲在外面笑得肚痛。在享受了一帮少年对待英雄般崇拜的目光后，回到父亲身边，父亲凛厉生威的目光扫过来，他顿时为之一阵心虚。
“父亲从没打过我。”他正给自己壮胆时候，已被按在了板凳上，一顿好揍。从没挨过父亲打的他几乎不能接受，咬着牙倔强地不肯认错，不肯掉眼泪。舅舅并没来安慰他，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吃晚饭。他倔了一阵，肚子也饿了，蹭过去想盛饭吃，舅舅放下筷，问：“你这些聪明，都用在这里了？”他低下头，磨着牙不说话。舅舅继续说：“为大事固然不拘小节，但也不能无的放矢，肆意妄为。这般胡闹，损人不利己，徒失人心徒增笑柄而已，你倒真是出息了？”语气里说不出的失望。他一阵恐慌，抬起头，父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让他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其实他当时也后悔了，只是面子攸关，不肯承认罢了。
舅舅没有让他吃饭，带他去了那老先生家认错。道完歉后，舅舅一边往回走一边陈述着事实：“带出的盘缠，我赔了一半给人家。以后更要俭省了，一天就吃两顿吧。”他苦着脸不敢回话，前面平淡的语声还在传来：“沉香，行事前要想到后果，失策做错，就一定会付出代价，没有人能够例外的。”这一句话又让他不觉地看向父亲，仍看不出什么，只留给自己更多的迷惘。
然而这样的严厉，却没有让他抱怨，反而让他觉得亲切，每每见父亲欲落不落的手，不解个中原由的他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哪有亲生的父亲不敢打儿子的，对，就是不敢，他早有感觉，后来才明白的事实。不能说父亲不疼他，毕竟是亲生的独子，但这种疼爱，由于受了法术的控制，总有着一份别扭，其实能够被责打教训，对身为人子的来说，也是一种特殊的幸福啊。
终于到了峨眉山，自己再也忍不住，问道：“走了三个月，您就是要带我来这里？”舅舅不答，只顾向山上走，自己追着问，“来这里干什么，就算孙悟空还能教我，那我得学到什么年月去？”
“来都来了，你不上去看看你师父？”
想是被问得不耐烦了，舅舅一句话将自己堵了回去。胜佛还被关在神殿的囚室里，这说法明显是敷衍，只是当时的自己不知道而已。
“对，来都来了。”众人就听沉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想到一路走来的辛苦，又听父亲提到师父，他一闪而过的念头，竟是孙悟空的筋斗云，不觉便说出了口，“至少回去时能快点，胜佛施法送我们回去，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杨戬沉了脸不答，一路行到胜佛洞前。沉香在洞口张望，有些失望：“洞口好重的积灰，看来胜佛很久没回来过了。”杨戬在一边唤他过去，手指地面，沉声道：“还记得这儿吗？”
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沉香一时间竟是愣住了。那儿，那两个深深的膝印，是当年被困在峨眉不能下山时，横下心求胜佛授艺，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年，生硬硬跪出来的痕迹。但是，爹爹怎么会知道这些？又怎么想到要来这儿一趟？
声音象是在千山万水之外传来的：“爹带你走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要让你再亲眼看看这儿。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到的事。沉香，失败一次，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三……你娘以前常说，遇事要冷静，要思考，你有没有思考过呢？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思想，就算他拥有再大的法力，也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沉香在一边呆呆地听着，看着当时的自己，看着自己身形剧震，被舅舅的话，一句一句地触动着心扉，由漫不经意，变得心事潮涌，脸色苍白。
“你再想想清楚，沉香，不要着急，有些事你不想明白，就算再拥有了先前的法力，终究还是会败给天廷的。”
话声在耳边回荡着，沉香却再也听不下去了。这样的一字一句，就象破除了千年暗室的烛火，无论迷失在暗室里的孩子如何顽劣，它燃尽成灰之时，终究是无怨无悔。
烛火在燃起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它将来的毁灭。这样的代价换取来的光明，到底值不值得呢，只为了那一生的信念，宁愿独自走向宿命的消亡……
龙八见沉香双目呆滞，声凝一线喝道：“沉香，醒醒！”沉香回过神，这才发现已不在胜佛洞前，而是来到山下一间陋屋中，那是杨戬寻来暂住的。
“就在这里，舅舅问我，救了娘后怎么办。我没明白，舅舅说，救了娘，也难免一生遭天廷追杀。除非逼天廷改天条。我恍然大悟，只要天条改了，娘自然就能出来，我向舅舅保证，保证……”
沉香喃喃地说道。往事记得清楚，洞前的一番话，令自己蓦然醒悟，舅舅便去山脚觅地住下，说要等自己想通了，他才能安心回村子去。
“爹，你放心回家等我吧，我保证我一定能做到！我要改天条，救娘，杀了二郎神！”斩钉截铁的声音重重敲在沉香心中，他捂着胸口，似乎喘不过气来，那时的自己还在继续地说着话，“将来，再没人可以拆散我们的家！”
杨戬却没有什么反应，听了沉香发誓般的保证，甚至有一抹符合刘彦昌心情的欣慰的微笑。手有些迟疑地抚上沉香的脸颊，他微笑着，轻轻地说道：“是啊，将来……”
众人一阵恍惚，将来，将来，一个带了多少希望多少美好的词，仿佛一提到将来，一切都会解决。可又有谁能想到将来，谁能想到这挺拔傲立的身影，会在众人凌辱嘲笑中动弹不得地躺了近四年，会被他心中爱着念着关怀着的人，在他伤口上狠狠刺了一刀又一刀……
“爹，你手怎么这么凉？”沉香有点担心，爹是不是病了？杨戬移开视线，放下手，“没什么，可能山间比较冷。”沉香不太放心，劝道：“爹，我就回山上重新练功去，你别等我了，先回刘家村吧。”杨戬点头，又抬眼深深地看他，有些含糊地问：“沉香，我能……抱抱你吗？”沉香奇怪，又有点不好意思：“爹，我都二十多了，还要你抱……”杨戬低下头轻笑：“是我想太多了。沉香，你回山上好好练功吧，我就走。”沉香答应一声去了。
杨戬仍坐在椅上，没有变回原形，然而随着沉香离去，眉宇间一点一点露出只属于杨戬的忧伤和温柔。沉香哽咽着，靠近搂住了他的身子，紧紧地搂住：“舅舅，我在这里，我抱住你了，你知道吗？你感觉到了吗？”
自然，杨戬不会知道，所以，他只是痴痴坐着，看着抚过沉香的手，直到夕阳将余晖洒在他身上，才惊醒似地站起来，面目渐起变化。玄衣黑扇，不变的孤寂。
“沉香，不能让你重蹈我的覆辙。现在这样很好……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杀了我，救出你娘，还有……你外婆。”
他喃喃地低语，苦涩的笑意，拂之不去。杨戬，原来你心中还是有些不舍啊。为小狐狸的话？但三妹怎么办呢，还有娘，等娘出来，知道害死爹爹大哥的那个孽子，又亲手将妹妹逼上绝路——你怎么去面对她老人家？几千年前就该死了的啊，为了三妹才偷生到今日。那么，何必让沉香去面对这些罪恶呢。十恶不赦的，只能是你不是吗？
众人听得见他的低语，猜不出他心中的挣扎。但人人都知道最后一战的结果，其实现在就已经注定。可为什么呢，明明还有别的路可走。三圣母痛苦地闭上眼，黯然地想：“是不是因为我，二哥。我伤透了你的心，才让你宁愿一死以求解脱？”
杨戬回了神殿，望着下界，神情不知是喜是忧，轻轻吐出一句：“一切就要结束了。”结束？是结束还是开始，他不知道，可是别人知道，想到将要发生的一切，沉香蹲下身子，捂住眼睛，却挡不住那一幅幅画面。小玉自己仍是恍恍惚惚，三圣母看着二哥发呆，镜前梅山兄弟和哪吒百感交集，四公主和嫦娥互相依偎，除了杨戬，眼中已没了别人。
只有龙八和百花仙子最算是局外人，看不得沉香痛苦，想安慰又无从下口。龙八看了眼百花，百花清清嗓子张了几次口，最后说：“沉香，别难过。你舅舅做这么多也是为你，听他的话，他自己并无不乐意，你也无须如此自责。”却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沉香一拳击在地上：“舅舅是准备一死，可是他也没想到，我没能杀了他，却自以为是的留了他性命。舅舅这般性子，如何过的那三年多，如何过的！我倒情愿那日杀了他，今日我将性命陪给他。可是如今、如今，叫我如何偿还，如何还得起！可为什么他不说出来？难道我就这么让他失望，连将真相说出来都不肯吗？舅舅……”

第十二章 振威施拗折
大殿里，哮天犬正向主人禀报近日的情形。积雷山僵持如故，天廷歌舞升平，兜率也没什么大的动静。只有猪八戒去了趟落伽山，似是为了打探孙悟空的下落。
“还有，观音菩萨虽未出面，但已有多人来神殿说情，希望我们攻破积雷山后，能将红孩儿交给佛门处置。说他受过三坛大戒，竟因亲情作乱，观音要亲自惩罚于他，以维护戒律的尊严。”
轻揉哮天犬乱发的手掌，蓦地一停，随即呯地重敲了一记，“什么时候的事了？笨蛋，竟磨蹭到最后才说！”哮天犬痛得一咧嘴，不敢不答，话里却带了些委屈：“您去下界的第五天，便有人来过……对了，大前天也有的。”
杨戬听了出来，轻拍几下以示安慰。这些天来这笨狗四处奔忙，还要变化成自己掩人耳目，怕早已晕头转向了吧？要他分得清轻急缓重，也实在是强狗之所难了。
“红孩儿是观音极看重的弟子，以清净著称的落伽山，终要如我所愿卷进这趟混水。还有那受辱的猴子，也到快派上用场的时候。沉香，万事俱备，就等你点燃火种，用一场燎原之火来为我送行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哮天犬奇怪地看向主人，主人的嘴角，难得地噙了几分微笑，眼神却沉郁得令人心痛。是这一趟凡间之行不尽如意么，还是自己办砸了什么事，给主人添了什么意料外的麻烦？
正胡思乱想，杨戬淡淡地吩咐道：“说到猴子，我倒险些忘了。远来是客，何况堂堂的胜佛？我也该去招待他一番，尽一尽地主之谊了吧。”
哮天犬应了一声，头上还在痛，想不出什么，再说主人的心思，哪轮到自己去胡乱猜测了？孙悟空是他秘密带回神殿里的，当下在前头领路，从侧殿的刑房密道进去，连过七八道千斤重闸，才来到戒备最为森严的地牢之中。
身上的黄色衬袍早沾满了血，孙悟空在铁笼的一角簌簌地发着抖，看见有人进来，更是以手掩面，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哮天犬用白骨杖捅了捅这猴子的身体，说道：“主人，这猴子的脑子是不是坏了？自打被您打伤之后，除了害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除了吃东西外，就只会躲在角落里哭叫。”
杨戬微微一笑，神识被禁锢，眼前的斗战胜佛，已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小猴，这种反应原本极为正常。有些事，纵然不择手段，却已注定不能回避。这猴子曾是个难得的对手，或许这一次，当真能让他找个理由，重捡起昔日的豪气。
论起当年花果山那一战，畅快淋漓，他一生之中，端的是屈指可数。后来密上天廷，要胁老君，原是相惜之意。孙悟空踢翻丹炉再闹天宫，却被佛门收服缚束之事，虽也是他的主意，但后来冷眼旁观，看着这天生不拘的泼猴一日比一日地沉寂下去，一处又一处地低头求援，一次比一次地熟悉繁文缛节，隐约之间，他对这猴子的恼怒也越来越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峨眉山上，低眉顺目身披袈裟的胜佛出现眼前时，这一句话，不经意间便成了他心中深藏的憾事。八百年前，那个金甲雉冠的齐天大圣未能死于刑或死于战，却只因他随口的一句话，便注定在青灯前消尽往昔的意气，亲手将灵魂割裂得面目全非。
“禁锢起元神，等于让你重生一次。”杨戬默然沉思，“为了救兵赋诗作赞，献媚天廷灵山，西行路上的那些行径，重生之后你再休要做出。我杨戬平生唯一的大敌，岂能变成一个忘却了自我的弱者懦夫，传诸后世，变成千秋万代的笑谈？”
哮天犬见主人竟有些失神，只当是主人心有不忍，讪讪地抽回白骨杖，问道：“主人，这只猴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戬蓦地回过神来，目光仍落在笼中，说道：“先关着，不要走漏消息。你去峨眉盯住沉香，待他恢复了法力，再引他来神殿救走这猴子。”
哮天犬一奇：“让沉香救走他？”想到坏了好久的鼻子，心有不甘地瞪了孙悟空一眼，“不能杀他，真是便宜他了！”
杨戬道：“你还记恨着他？”哮天犬吓了一跳，急道：“属下不敢。”杨戬淡然道：“何必不敢？动过我的人，终是要付些代价才行。”微一扬颔，令哮天犬将铁笼打开。
哮天犬不解其意，开笼将那只可怜的小猴儿拎了出来，迟疑地道：“主人？”
“若这样活下去，八百年前的你，也该是宁愿死去吧。那么，一点皮肉之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或许连你自己，都在期待着这样的一个借口，一个让你放弃八百年因循自缚的绝好借口罢！”
想是这样想的，但猴子血污狼藉的衣袍，到底还是让杨戬犹豫了一下。半晌，他一掌拍上了猴子的左肩，真气透入喉轮，昔日下的禁制应手而解。不待被禁锢的法力挣出回归，心念到处，透体而入的真气如连珠炮般爆裂开来，将喉轮附近所有相连的经络尽数震断，就见孙悟空尖声痛呼，身子剧烈抽搐着，顿时昏迷了过去。
“啊，主人，这……这……”
哮天犬被孙悟空的惨况惊得呆了，杨戬却毫不留情，连接七掌下去，余下的六轮如法炮制，最后一指点在双眉正中，泥洹里的元神禁制虽解，泥洹宫与身体的联系仍是被如法切断，孙悟空剧痛之下，死而复苏者数次，眼神越发迷惘畏惧，非但无知无识，几乎是连天生的白痴都复不如。
收回手掌，杨戬满意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情形看上去似是惨烈之极，实际上只要续好经络，这猴子便立即能恢复如初，分毫不损昔日修为。再则接续经络，非要用到观音菩萨的灵露不可，如此奇耻大辱，孙悟空固然绝难忍受，观音亲眼目睹，想来也会愤然不平吧。余下就看沉香的了，只要他懂得把握机会，达成所愿已易如反掌。
哮天犬将孙悟空关回铁笼，不敢多问，反正主人不会有错，那死猴子自己找死，多受些苦也是活该。谀笑着随主人出了地牢，突然想了起来，说道：“对了主人，小狐狸不敢到前殿来，但再三叮嘱，让您回来了就去看看她和四公主。说是什么……什么掌法练成了。”
练成了？是听说能帮上忙，才练得这般认真的吧？杨戬不自觉地笑了笑，打发哮天犬速去办事，自己漫步向密室走去，心中全是暖意。
见他回来，小玉和龙四的高兴溢于言表，说不完的话连珠价地递将过来，杨戬心情极好，微笑着一一作答，口气颇为轻快愉悦。待问到沉香近况，龙四话声越发清脆，只逗得小玉脸颊飞红，连连娇嗔：“四姨母，您真是，别说啦！”杨戬看得有趣，故意停了话头，小玉却又不依了，软语相央：“他……他现在就留在峨眉山吗？舅舅？”
龙四一本正经地接口问道：“哪个他？”小玉不肯说，撒娇地缠着杨戬，追问三个月的详情，一时笑声语声交织在一起，连真君神殿特有的寒冷，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却唯余辛酸——孙悟空的境遇虽然凄惨，但元神全无知觉，就等沉香来相救脱困了。而这一脱困的结果，便是司法天神自寻死路，昆仑山下硬受一斧，用自己的鲜血，为沉香的纯孝传奇谱下了最后的完美华章。
注定的结局，局中人不知道，重演一遍后痛彻了肺腑，依然是宿命般地无从挽回……
转眼数十日过去，除了敷衍积雷山的军务，杨戬便是指导小玉的功夫。小玉有万年法力，所欠唯火候而已，有杨戬这样的大行家点拨，进步自是一日千里。小玉看着苦练的自己，又要落泪了。为什么要练这么认真？这一掌，最后竟是劈在了他的身上——
哮天犬来报，沉香的法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去净坛庙见猪八戒。杨戬点点头，吩咐他按着原来的安排，将一切布置妥当。沉香算了算时间，知道再有大半日，便是自己变成天将混入，大闹神殿救出孙悟空的时候了，想不到连这些都是舅舅事先安排好的，心中一阵大痛。
杨戬放下手中事务，靠在椅上，脸上神情变幻，微微带着笑意，却又有着几分悲凉。小玉的劈天神掌，已足可以独当一面了，而预料中的那一天，也终于要到来了。沉香重捡法力不是好事么？为何哮天犬来报时，思绪里一闪而过的，竟是几分不舍？杨戬，杨戬，你是舍不得小狐狸晚辈般的依赖，还是舍不得她描绘过的那些将来？

第十三章 偎膝语喃呢
起身向后花园走去。那儿与后殿和密室相邻，他下过禁令，谁也不得涉足，正好专供小玉练武散心用。在沉香到来之前，他要先处置好这只小狐狸。有些事须假她之手去做，但却要确保她在神殿的这些日子，事了之后能永埋过去，再不被忆起。
小玉练完一趟身法，正停了手默想其中的精要，一眼看见杨戬回来，叫声舅舅便奔了过来，杨戬取了块丝帕，擦去她额上亮晶晶的汗珠，淡淡一笑：“累了就歇歇，别练了。”小玉接过帕子，笑道：“不要，舅舅，你不是说我能帮你么？我想早一天练到最好。”
杨戬挽着她向外走去，一边道：“不用这么着急，现在已经可以了。”言下有不尽感慨，“沉香要有你一半努力，我也不用担心了。”走了两步却又迟疑，他这趟来要办的事，不能让四公主知道，密室是不成了。但在这儿也不行，太过突然，只怕会让小狐狸存了疑心。
小玉没注意杨戬的神情，只在意着刚才的话。情人眼里出西施，用在女子身上也是一样，在她眼里，沉香并没有什么不好，因此摇晃着杨戬的手臂撒娇道：“舅舅，沉香现在不是挺好的，以后有你教他，他会更好。”杨戬心中有事，笑了笑没有接口。
小玉却有自己的主意，手上使劲，将他往后园深处拉去：“舅舅，陪我去里面走走好不好，反正您现在也没什么公务要办。”杨戬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不回密室正好方便自己行事，也不拒绝，任她拉着自己往园里行去。
饮泣不断的小玉抬起眼，没有看杨戬，而是向三圣母看去，口齿欲动，终是生生忍住，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拭泪。
后园深处，景物依旧。翠竹凝露，飞瀑溅玉，绿荫水雾月影中，小亭若隐若现，如遗世而立。
“还是这样啊……”杨戬举目而望，逸出一丝感叹。小玉不解，侧头问：“舅舅，什么还是这样？”杨戬拂开小径边横斜出的竹枝，答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小玉更不明白：“舅舅，你自己的后园，有没有变化还不知？”
已到了亭中，杨戬坐下，靠在桌上，正对着一壁银河般的急瀑，出神了好久才道：“很久没来了，很久了。”那时小玉不明白，现在却知道，自从三圣母借祝寿逼他放织女后，杨戬就再也没来过亭边。只不过人虽不来，神殿的仙官们也是不敢大意，因此这里，保持得与当年一模一样。
小玉虽不知他想什么，但也瞧得出他神色落寞，乖巧地不再问，拉他看桌上。杨戬这时才注意到石桌上摆着的东西，一时竟怔住了，心如刀绞般揪得生疼，几乎不能呼吸。小玉忙着把桌上食盒的盖子打开，这回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兴高采烈地说着：“舅舅，今天是您生日，我看您自己都忘了吧！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说来还得谢谢哮天犬，这些呀，都是他帮我在下界买来的。”
三圣母也是一惊一痛，今天原来是二哥的生日，好心的小玉，却不知又触到了他的痛处。看桌上的食物，和自己当年拿来的，原是一模一样。
杨戬只是一刹那的失神，等小玉抬起头看他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不知道这小狐狸怎么知道自己生日。这样想着，便问了，小玉娇俏地一笑，也坐下：“是三圣母告诉我的。舅舅，你知道，沉香和孙悟空学艺的时候，我在华山陪了她三年。那三年没有别的事做，我们就聊聊天，说说话，三圣母说过她给你过生日的事。”
杨戬拈起一块酥果，在眼前看了看，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还是当年的味道。
“三妹她对我，没有什么好话吧。”小玉正笑吟吟地看着杨戬，冷不防听他平淡地冒出这样一句，一下没回过神来。的确，三圣母说起这件事，并不是回忆与哥哥相处的时光，而是告诉她，这个哥哥有多绝情，她好心为他祝寿，求他放了织女姐姐，他却冷语相待，全不顾惜兄妹之情。
见小玉语塞，杨戬心知肚明，轻轻笑了：“不用为难，你不说我也清楚，三妹成见已深，自然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
小玉尴尬地揉着衣角，一心想找些话来岔开，急着拉过一盒糕点慌乱地笑着说：“舅舅，你和三圣母的口味还真像呢，我在华山三年，看三圣母喜欢的也是这些。”
杨戬放下酥果，三妹，她还真以为哥哥天生就喜欢甜点么？
“这些，本来就是她喜欢的。”杨戬沉默了很久，小玉不知怎的，觉得这气氛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在她忍不住想说话的时候，杨戬叹息一声，开口了，“三妹喜欢吃甜的，糕点不用说，吃菜也是这样。至于我，本来也无所谓，不过有可能的话，还是喜欢清淡一点。”说着又笑了，“那个傻丫头，见我陪她消闲时总捡着酥果吃，就当我喜欢这个——其实我是嫌那些玫瑰糕之类的太甜腻了些。”
三圣母惊愕地捂住嘴，多年的兄妹，原来她连哥哥的口味都没弄清楚，原来她向来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原来，原来舅舅不是喜欢甜食，小玉呆了一会回过神来，回忆着道：“难怪……舅舅，那些在华山看守的山神土地，他们送的饭菜，都是您安排的吧？”杨戬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微微点了点头。
小玉一心想让他开心些，很认真地说：“舅舅，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学，以后等沉香成功了，我做给你。”杨戬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想起几月前她央着要吃烟火食的情形，道：“你连锅灶都不会用，和三妹差不多，还想给我做吃的？”小玉不依道：“舅舅看不起人，我可以学嘛，一定能学好的。”杨戬摇摇头：“你要有时间，还是学着做三妹喜欢的菜肴吧，以后你可是要做她儿媳妇的。”顿了一顿，口气里带了伤感，“你不必考虑我，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华山的。”
小玉大急，拉着他叫道：“不，舅舅，你为什么不肯，你是怪沉香么？沉香已经很有进步了。”
杨戬踱到亭边，临湖照影，动荡的池水中只有模糊的身影，笼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回到座上，小玉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答案，杨戬疲倦地闭上眼：“三妹不会原谅我的——她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我让她径尺之地苦熬了二十多年，让她和丈夫爱子分开，她是不会原谅我的。等沉香成功了，她有丈夫，儿子，还有你，一家人会很好，很好……我逼得沉香太紧，又曾错手杀了刘彦昌，将他扔进十八层地狱整整三年。我的存在，只会让三妹觉得尴尬，无法在丈夫儿子面前抬起头来……”
小玉那时懵懵懂懂地不明白，只是看着杨戬唇边一抹黯然的笑意思索。那边三圣母已经伏在栏杆上泣不成声，二哥说的一点没错，就算她那时知道了真相，她也一定会记恨哥哥的，更何况，刘彦昌受过他的折磨，为了丈夫，她一定不愿意哥哥常来家中走动。
想来想去，小玉不信三圣母会不顾念哥哥的苦心，也不信沉香和刘彦昌会牢记着旧仇不放，但也不知怎样劝服杨戬，看到他忧郁的脸庞，一时冲动，半跪在他身边，伏在他膝上，静静地趴了一会，抬头认真地说：“舅舅，我不管，沉香要是不认你，不好好待你，我就不嫁给他了！”
杨戬惊讶地低头，正看见她无比认真的眼睛，有些感动，伸手拉她起来，小玉顺势就赖在了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杨戬没奈何地拍拍她，拿她没有办法，内心里，他很喜欢这个女孩，之所以想帮她和沉香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外甥喜欢她，隐隐地，还有一种奇异的认同感。相思千年，他一直不敢诉说自己的情意，唯一一次当面倾诉，却是在那样一种情景，这个女孩，在沉香与丁香指腹为婚的姻缘中，也是一个插足者，然而为了那份真挚的爱情，她绝望过，努力过，抗争过，直到放弃了仇恨，执着地追求自己的爱。也许帮助她，就像看着一个故事有了完满的结局，就算自己已是一败涂地，也总有一些隐约的安慰。
“舅舅，我你做我爹爹。”小玉仰面与他拉开距离，说出了藏在心底的愿望，“我从没见过父亲，我想要一个父亲，我想要你做我爹爹。”
杨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竟说不出话，小玉有些害羞，将头埋在他怀里：“沉香要是欺负我呀，我就有人撑腰了。您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不等杨戬说话，她又急急地说下去，像是怕他拒绝，“我们妖精本来也没有姓，是猪就姓朱，是牛就姓牛，我这样的狐狸精，都是姓胡。那以后我跟您姓好不好？杨小玉，不好听，叫杨玉儿好不好？”
杨戬这时才缓过神，抚摸着小玉的长发，他自己也才发现，不自觉中，他帮小玉梳的发髻，找来的衣物，分明是三妹惯常的喜好。不过妹妹和女儿毕竟不同，想来，有这样一个娇俏可喜的女儿，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吧。遥远的时空中，似乎有过这样的朦胧的幻想，真的是朦朦胧胧，什么也不懂时的想象。
“叫什么都没关系，小狐狸，我倒是希望，以后你和沉香的孩子，能有一人继承杨家的香火。”
小玉松了口气，她真怕杨戬拒绝，但听了他的话，有点不明白，问道：“舅舅，你都是神仙了，还在乎这个？”
杨戬松手让她下来，微微合眼，掩住目光中深邃的阴郁痛楚。
“很久以前，我父亲，曾经谈笑着说起过，我大哥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以后成了亲，要给杨家开枝散叶……”袖底的手蓦地紧握成拳，“我那时不明白成亲是什么，娘说就是象她和爹一样，做夫妻，生孩子，以后我和三妹大了，也会这样。那天，就是出事前的那天……”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杨戬怅然一叹，想起来寻小玉的初衷，拍了拍她的手背，强笑道：“好了，不说了，今天我老是走神。小狐狸，其实刚才来后园，我是有事要找你商量的。”
小玉有些没明白，仰起头看着他，杨戬沉思一会，说道：“哮天犬来报，说沉香已练回了法力，我要让哮天犬引他来救走孙悟空，以示惠于猴子和佛门。”
小玉一奇，问：“救孙悟空？”杨戬将囚禁猴子的事略述了一遍，小玉担心起来，说道：“他是如来亲封的斗战胜佛，功夫也独步三界。舅舅，您逼得他这么狠，万一将来……”
杨戬微笑道：“万一？能有什么万一？这猴子虽堪与我一战，但要说赢我出气，却是断无可能。”想着全盘的计划，捡要点告诉小玉，“我要利用这个机会，激佛门回护沉香。但为免佛道失和，我不能动用天廷的兵马。小玉，好在你劈天神掌已经大成，孙悟空又和你有着旧仇。你可借此为由杀上落伽山去，牵制住沉香他们，好助我腾出手来，给观音造出些险情……”
小玉似懂非懂地道：“到时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就是了。可沉香真的会来？呆会儿，我能不能去看看他？还有，舅舅，为什么不告诉他内情呢，那样才好让沉香全力配合你呀！”
猜到会有这一问，也早有了应对之策，杨戬盯着她的双眼，缓缓地道：“小狐狸，是不是连你都不肯信我？”
此言一出，小玉呆了一呆，说道：“怎么会，舅舅，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杨戬现出几分伤感，叹道：“你太关心沉香了，而我无论有意无意，到底是伤害过他良多。你不肯信我，想暗里和他互通消息，那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坏了我全盘的筹谋，我也不会怪你。”
小玉大急，杨戬的失落让她难过不止，叫道：“我不去见沉香就是了，我保证不和他提起任何事！舅舅，您别伤心了好不好？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我……求您信我一次好吗？”
杨戬的眼神里，溺爱与不舍一闪即隐，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小玉拼命点着头，急得快要哭了。杨戬正色道：“那么在沉香成功之前，你知道的这一切，也能保证不和任何人说起么？”小玉只求他莫要生气，哪还顾得上细想，道：“我能保证，我谁也不会说！”杨戬赞许地一笑，看着她似欲开言，却是额上银芒一烁，神目蓦地打开，直射她眼眸之中。
小玉身子微震，目光转为迷惘，喃喃地说道：“好……好困……舅舅……”向后便倒。杨戬早有准备，托住背心扶她坐下，小玉迷糊中不知身在何处，伏在石桌上便沉沉睡去。
沉香脸色转白，三圣母悲呼一声，泪水滚滚而下，都看出杨戬开神目施下了密法，来日只须稍加触动，便可令小玉忘去一切前因。小玉紧紧抓着沉香的手，似乎这样，才有气力支撑下去，轻声道：“为什么……我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一切……我忘了他替我治伤，喂我喝药……忘了他教我掌法，帮我修炼……我，我甚至忘了我亲口叫过他爹爹……为什么，为什么……舅舅……”身子晃了几晃，险些又晕了过去。

第十四章 纵虎添蹉跌
杨戬解下朝服大氅，轻轻披盖到小玉身上，自己在对面坐下，爱怜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孩。利用这孩子的依赖和善良，让她依赖过的自己，成为她过往里永远的空白，早预料过这样荒诞的结果，却依然让它变成不可更改的现实。幸福，即便是那样短暂虚幻的幸福，原来，也是自己承受不起的奢侈啊。
了然于心的宿命，却再无路可以回头，甚至不能改变最后的终点。
杨戬眼里有着淡淡的悲伤，站起身来，几乎是半强迫地中断了如潮的思绪。沉香，大约是已经到了吧？隐约的混乱正从前殿传将过来。早设好了的局，守门的天将会将他引到地牢里去，让那孩子亲见孙悟空的惨状。这个外甥，此时只怕已气怒如狂，正不顾一切地出手救人吧。
沉香，人要由你救走，却也不能太过轻易。你救得越艰难，施恩布惠的筹码，才越显得重要难得。
手中寒芒微闪，三尖两刃枪紧紧握住，杨戬再不迟疑，沉稳地穿行小径，转长廊，循近路来到前殿，在殿前石阶上静静地等候着。
哮天犬从里面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凑近了叫道：“主人，沉香……沉香掀翻了地牢，打伤了看守关闸的擎天力士，正……正向这边来了！”
杨戬微微点头。上一次也在这里，初出师的轻狂少年仗着血气之勇，上演了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闹剧。现在旧事重演，沉香，不知这些年的波折起伏，能让你冷静沉熟了一些没有？
大批天将从正殿里潮水般退出，合围之势依旧，却个个畏葸不前，连梅山兄弟三人，也都面有惧意。那个少年，背上是颤栗不已的猴子，手中是染遍了鲜血的小斧。被愤怒炙红了的双眸，无视近在咫尺的刀枪剑戟，无视呼喝怒骂的兵卒天将，只冷漠地看向殿前石阶之前，带着冻凝一切的寒意，看向那个冷酷如昔的静穆天神。
猴子的惊恐挣扎，打破了暂时的僵持。沉香咬了咬牙，冲天的怒火，变成发誓般的冷语：“唠叨，别怕，他奈何不了你的！”目光不离杨戬，多了些冷静，但更多了无数的仇恨与不屑。
杨戬的左手慢慢抬起，微微一顿，蓦地向下挥落。就在这一瞬间，多日前抚过那孩子面颊时的那一丝温暖，依稀又从手上传递了过来，但随即，便被激荡的寒风剥离得干干净净。
众天将呼喊着一涌而上，司法天神亲自督战，令他们只有悍不顾死的全力拼杀。沉香面沉如水，仰首大叫一声，身形跃出，半空中运足如风，毂盘般飞旋踢出，但听得唉呀之声不绝于耳，十来名天将被他一脚踢出，滚地绊倒了冲过来的数十名天将。
运斧反削，招式不待用老，屈肘下击，梅山老三一声大叫，打横摔了出去，沉香毫不停留，脚步向左滑出，身形一矮，避开老四的奇门兵刃，左足挣出弹踢，老四顿被逼得踉跄后退不已。哮天犬看看战圈，又看看主人脸色，迟疑欲问，想了一想，也举杖冲了上去。
这孩子杀发性了，想来又忘了目的只是救人？杨戬暗叹一声，看来又只能由自己这个布局之人，设法将他逼出局去了。抱定这个主意，杨戬也不着急，持枪静立一边，由着沉香在重围里来回冲杀。看了半晌，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神色现出几分欣慰之意。这孩子法力失而后得，功夫倒比以前精进了些，该是学会了认真两字，再不肯差不多、差不多地自欺欺人所至吧！
但是，什么时候，你才肯改掉这冲动易怒，不会审时度势的老毛病呢？
光华乱撞，沉香一记杀招劈出，将战圈正中生硬硬清出一大片空地，围攻众人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四下如破布袋般地跌落一地。一条黑影杂着犬吠声摔了过来，杨戬伸手拍出，卸去来力，那黑影晃了晃这才站住，带着哭声叫道：“主人……”却是哮天犬。
没理会这笨狗，手上加力，将他拨到一边，杨戬抬眼看向沉香，似笑非笑，淡然道：“法力见长啊，沉香。”
沉香扬斧戒备，愤愤地回过头来，嘴角溢出了血，眼神里却全是不甘与悲怒，厉声喝道：“杨戬，一起上吧！我不在乎你们倚多为胜！”
杨戬目光一凝，随即冷笑，还不错，没有完全杀昏头，这时候还能想到用激将法。心中想着，他顺势环视四周，佯装恼怒地冷声喝道：“全都给我退下！”
石阶之上，只余沉香负着猴子静立，却没有一点趁机冲出去的意思，只等着杨戬出手。这情形自在预料之中，杨戬也不生气，身形冲天而起，枪势凌厉如电抹雷行，不剌反劈，挟了千钧之力当头击下。
沉香运斧架开，手臂一麻，顿时退了一步。杨戬气向下沉，枪随身坠，又是当头一记劈下，沉香刚刚架开，第三枪又咆哮着闪电般劈落过来。
这三枪绝无精妙之处，却是一击快似一击，前力未尽，后力又来，如涨潮时的狂暴怒涛般全不予人喘息之机。沉香勉强再架，只当下一枪更加沉猛难当，一心抢个先机，十分气力尽数凝于斧上，封死了上三路敌枪进攻的路线。但他招式刚刚出手，明明如巨龙盘空的第四枪倏忽回抽，枪柄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下扫击，沉香尚未反应过来，呀地一声叫，左膝被枪柄一敲，顿时跪倒在地。
杨戬提枪在他身后而立，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应变还是太差，傻呼呼地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刚才若是诚心伤这孩子，枪柄上只要稍加点力道，当场便能废了他的双腿。
沉香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抬手重重地抹去嘴边的血迹。根本没去想受了这一击后，何以竟只是腿上微疼，一时失力而已。他只知道自己跪在了地上，被自己憎之入骨的敌人，一枪击得跪倒在地上——耻辱与挫败感火一般地炙烤着周身，令他忘记了所有的理智，站起身来一声嘶吼，和身便向杨戬扑了过去。
沉香眼里的屈辱，令杨戬心中一悸，这才惊觉方才一时忘情，随手的一枪，对这孩子来说竟是难言的污辱——跪下，孩子，我是你舅舅，要你跪下并不过份——但是，向我这样一个寡情无行的小人下跪？我的外甥，难怪你会愤怒，会狂暴地以死相拼……
斧光霍霍，悍不顾死，疾风骤雨般全是进手招式，沉香确是在拼命，抱着自暴自弃之心的拼命——那一跪，竟足以让他愤恨如斯吗？是了，他姓刘，是三妹的儿子，是你亲手压在山下的三妹的唯一爱子。就算有着源于一处的血脉又如何呢，这孩子的温顺与慕仰，永远不会属于你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还指望着他能剩下憎恨之外的其他情感？杨戬，你的心中，为何还有着如此天真的期盼？
只须随手一枪，便能要了这孩子的性命，但这样的一枪，又如何能出得了手？杨戬架开沉香一记又一记重击，斧枪交错时的丁丁脆响，都如沉重的大锤，直向他胸口敲落下去，将曾感受到的那些暖意击得粉碎。自嘲的笑意挥之不去，喧哗打斗声却越来越远，心念之中，唯余寂寥，唯余所有幻想破灭后的静默虚无。
惊呼声斗然四起，杨戬枪向下截，挡住了沉香斜削的斧势，沉香一声大叫，浑不顾周身尽暴露在杨戬枪下，不退反进，纵身前冲，斧刃贴着枪身硬劈向眼前这个大敌的腰间——
枪尖侧挑，又猛地凝住去势。杨戬暗叹一声，如此一挑固能破去斧劈，但若那孩子死不退后，势必被捅中要害，当场重伤。就见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杨戬招式强收强变，法力从枪上直传斧身，将沉香连人带斧送上半空，自己却是身形下缩，右拳反击地面，借力贴地疾滑过去。
斧刃从上空撩出，两人身形交错而过。杨戬中途变招，法力倒撞回来，等于硬受了自己一击，腕上一麻，三尖两刃枪竟是脱手飞出。他暗自苦笑，三千年了，何曾在对阵时被击飞过兵刃？刚刚伸手摄回，背后破空风声遒急无匹，杂着梅山等人的失声大叫：“二爷当心！”
身形本能后转，枪如闪电，向风声来处笔直破去——这一击干脆利落得无比伦比，纯是武者本能，后发先至，既破敌招，又攻敌之必救。但一枪出手，自己蓦然惊觉，劲力猛向回收，却终是再也来不及了，枪尖一涩，破敌之余，已扎中那个预料中的血肉之躯——
血从少年的口里喷薄而出，三尖两刃枪正中左胸，虽未再进一分，但电传而至的剧痛，已足令少年的身体微颤不稳。杨戬单手持枪，目光到处，坚如磐石的心神，也是为之一阵大乱。枪尖之下，便是少年的心脏，他的手，甚至能感觉到那蓬勃跳动时的活力。但若方才回收劲力时稍慢上半分，那活力就永不复在，那出乎本能的一击之威，竟是险些令所有的希望，都在瞬息之间化诸了乌有……
三圣母和小玉惊呼出声，沉香自己，却只凝望着舅舅的双眼。这一刻，舅舅的眼里，有的只是震惊与心痛，轻搐着的嘴角，似是想说出些什么。可惜他的外甥不会在意，就象以前无数次一样，仇恨会将这一切都掩盖了过去——
那个冲动少年的视线，只会被血色所模糊，看进眼里的，也只会是天赐的反击良机！
杨戬的手微颤着，枪尖从少年的体内抽回，不敢抽得太快，全部心神，只在意着疾涌而出的鲜血。但眼角余光，忽而映入一抹金芒，沉香手中的小斧幻出千道光影，竟是不顾枪尖破入心脏之险，向前趁隙疾攻而至！
沉香此举已形同自杀，杨戬收枪疾退，再无法变招自顾，劲风袭来，他低喝一声，法力凝聚，当机立断，拼了正面受了这一击，也不能由着这外甥自寻死路。但一条黑影横跃过来，铛铛几声巨响，漫天斧影散于无形，却是梅山老六见势危急，站得又是最近，飞身上前截住了斧势。
但他的法力与沉香相距何等之远？强接之下只震得血气翻腾，打横跌出。沉香手中小斧顺势前送，如切腐木，顿时无声无息地卸下他一条手臂。
梅山兄弟大声叫喝，团团抢了过来。刀剑反射的光芒折射，只骇得沉香背上的孙悟空尖叫挣抱起来。沉香刀断敌臂，心情一喜之下，已有了几分清醒，此时更是一惊：原是为了救人，如何竟不知进退地拼起命来？当下斧刃一翻，逼得众人齐齐退后，左足在地上一顿，身形冲天飞起，筋斗云口诀随心诵出，笑着大叫道：“不和你们玩了！”转瞬已去得远了。
梅山老六身向前仆，杨戬一把扶住，断臂处映入眼底，刹那之间，他的脸色，竟比断臂的老六还要苍白上几分。但握枪的手蓦而用力，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得了不可见。他冷看着沉香破围而出，也不追赶，只缓缓将老六交给围过来的老四和老三。
老三心痛兄弟，不住口地咒骂着沉香，连哮天犬都为之不平，气道：“主人，该用宝莲灯给他个教训的！”杨戬神色间却全无表情，甚至不复再看梅山兄弟一眼，淡淡地只道：“想不到他法力增长得如此之快！”
老四低下头去，脸上怒意一闪而过。老六的断臂犹在阶上，鲜血淋漓，神仙体质纵然不同凡夫，但被斩断手臂之后，也决无可能再生重织，而此时的二爷，所关心的，却只是那个少年法力何以增长得如此之快！
再偷看一眼杨戬冷漠的面容，怨恨与不平越加炽烈。淋漓的兄弟血，哀哀的狐悲情。也许叛心在他心中早就悄悄种下，如今终于开始在老四心中疯长，如同阴湿毒瘴中的霉菌一般。
镜中的老四，目光越发的阴冷不屑。而镜外的老四，却是汗水涔涔。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阴郁的自己，就像他不愿意记起，曾经的一瞬有过怎样的私心妄算。左侧，他的兄弟梅山老六浑身哆嗦。他右手捂住左肩，手指紧紧抓着衣袖，袖内却是空空荡荡的，大好臂膊早就被无声无息的卸下。
曾经忘记的痛，重又在断骨残筋上一跳跳的突颤着，连着那刻的记忆，牵牵绊绊的撕着他的心。忽然，老六的肩上被人重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去，是梅山老大。“大哥……”老六竟然如同孩子般痛哭起来，“后来二爷将我出卖给小狐狸，是不是认为我成了残废，没有用了？”
梅山老大已经无法说什么了，他能说什么呢？只能重重叹息一声，落在老六肩上的手，再难抬起。

第十五章 惘若斓石纹
“哮天犬！”
杨戬有意不看向梅山兄弟，也不忍再看，却是喝了哮天犬一声。后者正忙着为老六裹伤，被主人这一叫，只得松手过来，就听杨戬吩咐道：“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去给我看住沉香他们！”
哮天犬不解，却不敢问，答应一声去了。杨戬深吸一口气，又沉声道：“老六的伤，留着老四一人照顾便可。老三，你即刻去凌霄殿禀报玉帝此事，免得传出去后被人捷足先登，抓住机会污蔑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转过身来，老六不能置信的神情，到底还是映入了眼底，杨戬强压下心中的冲动，冷笑挂在唇边，森然四顾，冷哼道：“还呆站着做什么？一群废物，不知坏了我多少的大事！”叱的是众天将，却着意扫了老四一眼，拂袖便向殿内走去。
脚步从容，进了前殿，穿过走惯的长廊，径自向后行去。杨戬冷漠的神情里，慢慢便多了些悲凉，对四周的景物，全然视而不见。到了后园的石径上，断枝横在路中，竟绊得他踉跄一步，手中枪疾点地面，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康老大平添了一个念头，只想：“二爷……二爷这般走神，会不会是为了六弟？”看了看沉香，心中又是一凉，“二爷才失手重伤了外甥，哪有心绪放在老六身上？”想问却不敢，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亭里小玉犹在沉睡，杨戬漫步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望着一泓飞瀑出神。亭里再无外人，难以形容的痛楚，终于从他眉宇间浮现了出来。三尖两刃枪横在膝上，血犹未干，在刃锋上鲜红夺目，如跳动着的火焰。火焰里折射出梅山兄弟的脸来，却唯余不解与埋怨，就象刚才在殿外所见一般。
“舅舅？”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醒了过来，身子一动，披在肩上的黑氅滑落了下来。她伸手抓住，这才看到杨戬，叫了他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竟睡着了，真是的……”但话没说完，便变成了一声惊呼，小玉吃惊地看着杨戬手里的枪，从来杀人不沾血的三尖两刃枪，其雪亮的枪尖之上，竟然有凝固的鲜血。那道可怖的血痕，给了小玉不祥的感觉，她颤声问杨戬：“舅舅，您刚才与谁动手了？这血，这血是……”
“是沉香的血，刚才他来过了，我险些错手杀了他。”杨戬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悲喜，却蕴着说不出的苍凉。
小玉初闻沉香受伤，眼前一片漆黑，险些晕厥。听得杨戬继续道：“这孩子已经恨我到了那个地步，忘了所有目标，只求与我同归于尽。终还是累了兄弟们啊，跟了我几千年的好兄弟……”
小玉几乎听不见杨戬在说些什么，她只呆呆看着他手中的三尖两刃枪，枪尖两寸三分，尽染血渍。“沉香伤得很重是吗？舅舅，你为什么要下这样重的手，你不是一直说是要培养他成才的吗？”小玉忽然哭了，她用衣袖擦着枪尖的血，似乎那是爱人血淋淋的伤口一般。但是血渍如故，就像有些仇怨那般，恐怕永远无法化解。
“小玉，没有用的。”杨戬握枪的手一抖，枪尖上银芒流转，那道血痕隐没不见。杨戬望着枪心中苦笑：“三尖两刃枪啊，你识得那孩子的血是我杨家的血脉，才不忍饮其血吗？”
仿佛为了安慰小玉，杨戬补充道：“好在沉香如今道术有成，这等皮肉伤，将养几天就好了。”小玉心稍宽，想到刚才杨戬隐约提到梅山兄弟，忙问道：“梅山，呃，他们怎么样？”
杨戬的眼中，似乎有化不开的悲伤：“……就在我的眼前，老六被我费尽心力调教出来的好外甥，生硬硬地斩去了一条手臂……”他无法再说下去，深深的负疚感从心底涌出。杨戬日后落到何种下场，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连累梅山至此，却是他从来都不曾料到的。
小玉在真君神殿这些日子，虽不曾与梅山兄弟相处过，但哮天犬无事常与她聊过去在灌江口的往事。小玉知道这梅山兄弟跟随杨戬千年，感情甚笃。她想象当时的场景，必然是沉香逼得杨戬紧了，梅山兄弟上前救护，才被沉香所伤。小玉与梅山有仇，梅山的死活毫不关心，她甚至还在想，如果那梅山老六没有多事受伤，舅舅就不会错手伤沉香。
小玉忽然打个哆嗦，她被自己心中忽然冒起的那个念头，吓了一跳：如果梅山老六没有多事……她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再看杨戬。
杨戬忽然问道：“小玉，你一直想离开这里，去找沉香，是吗？”
小玉的眼中满是欢喜之色，她喜道：“舅舅，您同意我走了吗？沉香受伤了，身边总该有个人照顾才好。”说道这里，她满脸羞红，小女儿态毕露。
杨戬看着小玉，小狐狸心思单纯，喜好皆放在脸上，率真可爱。他微笑道：“你喊我一声舅舅，真的信我吗？”
“舅舅，您是除了姥姥外，待我最好的人了。”小玉回想到在真君神殿的日子，杨戬亲自为她疗伤，传授她武艺……更多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却如同涓涓细流，温暖着这颗倔强敏感的心。
杨戬正色道：“那你要先替我做些事情。既是帮我，也是帮沉香。”
小玉妙目看着杨戬，听他说下去。
“明日我上朝的时候，你便打出真君神殿。现在形势复杂多变，我需要你以复仇者身份重现，然后表面与我合作，暗中相助沉香。”杨戬微笑道，“只是这样一来，你非但无法照顾沉香，而且要和他暂时对着干了。”
小玉摇头道：“舅舅，我不干。这样一来，不是让沉香更加误会于你。我实在怕，怕有朝一日会，会……”
小玉忽然住口了，刚才竭力要压下去的念头，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枪上的血迹，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仿佛在预兆着什么凶险。难道终究会有那么一场兵戎相见，那时血溅三尺，倒下去的会是谁？
“父亲母亲死了，姥姥死了，如果沉香再死了，我便无法独活在这世上。”小玉柔肠千转，“但是，舅舅若死了，他若死在沉香的手里，日后沉香得知真相，他情何以堪？”
“如果，沉香不知道真相呢？”心中某个声音在最阴暗的地方响起，“毕竟姥姥死在杨戬的命令之下，你也曾经发誓要为姥姥报仇，只是一直下不了手。如果隐瞒下去，不单是顺着杨戬的意，沉香日后也不会愧疚不安，姥姥的仇也能报。”
杨戬见小玉脸色苍白，忽然想到一事，也要加以叮嘱一番，才能放心：“到那时候，我会将梅山兄弟交在你手。不过，我需要你对我作个承诺。”
小玉勉强笑笑：“什么承诺？”
“我要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好好照顾梅山兄弟。”此言一出，不单小玉吃惊，境外的众人也面面相觑。镜中，杨戬看着小玉惊诧的表情，缓缓道：“只有你能够放下对梅山兄弟的仇恨，我才能放心将他们托付给你。今日之事不能重演，我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我了。”提到梅山，杨戬眼中很是感伤，“老大在灌江口，你领他们去那里吧。也许，我该早些放他们回灌江口。”
杨戬复看小玉，温言相慰：“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难。但是，当年杀你姥姥，那是我的命令，万事皆有因果，你不可为难他们。小玉，你若有不甘，将来我必会给你个交待。”
“交代？”小玉的唇哆嗦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子，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只因泪水已经不知不觉中糊住了她的双目，看出去的世界都蒙了一层水气。
小玉觉得心好痛，就象活生生被剜去了一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样哭过？是在姥姥的坟前，发誓要报仇的时候。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复仇有望，她的心又为何而伤？
她依旧是那个在姥姥坟前哭泣的孤女一般，唯一的亲人走了，相恋的爱人也走了。世界之大，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生存的所有意义，都依托在复仇两字上。
那就痛快的复仇吧，为何又要如此哀伤，仿佛又有最重要的亲人，就要永远离她而去，留给她难以承受的痛楚和空白。
她还能再承受一次吗？
杨戬见小玉哭的伤心，以为她是因为不得与沉香相见而难过。小儿女情事，他亦无法相慰，只能伸手轻拍小玉的肩背。没有想到，小玉哭的更厉害了，她甩开杨戬的手，跪哭在地上，右手握拳，紧紧的抵在自己的胸口。
“姥姥，小玉是不是很没用？一次又一次爱上自己的仇人，视他们为爱人，亲人。对不起，姥姥，我真的无法这样做，因为我无法背弃自己的良心。如果真的命运如此安排，我宁愿死在他们中间，也不愿意看到那一幕的发生，世上最为残酷之事莫过于此。姥姥，你地下有知，原谅小玉好不好？小玉知道，姥姥最疼小玉了。对不起，姥姥……”
纵然心意已决，此时此刻，小玉还是想大哭一场。她伏在地上，在心中向九泉之下的姥姥谢罪，用泪水埋葬那已无法兑现誓言。待得她拭干眼泪，小玉重又成了那个坚强的女孩子。
“舅舅，您还有什么吩咐。”
接着杨戬详细交待后面的事情，小玉在心中默记，又复述了一遍，指出其中的疑问。杨戬捡其中能说的，再提点几句。小玉很是乖巧，杨戬不说的，她也不追问她，眼中却隐隐透出忧虑之色。
公事完毕，杨戬看着眼前的这个聪明娟秀的女孩，想象她与沉香并肩而立，实在是一对佳偶，可惜，他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此一别，恐怕在也没有什么机会说些体己话。他沉吟片刻道：“小玉，你的劈天神掌练成不久，万年法力也得来过易。今后若与人交手，万不可硬接，游斗为上策。还有，你血气有亏，须得服用血菩提。我上次给你的，还有多少？”
小玉低头看着足尖，她轻声道：“舅舅，上次给的还有许多，一年都吃不完。”
杨戬微微点头道：“血菩提在西海之畔无望崖上，一年结一次果，你自己需记得采摘之日。”
小玉惊讶的抬起头来：“舅舅，您真的不管我了吗？”
“小玉，难不成你要一直守在我身边吗？傻孩子，你终究要成为人妻，生儿育女。”杨戬的话多少有些感伤，“小玉，你是个好孩子，善良细心。而沉香这孩子，虽然重情重义，但是有时候过于任性，行事鲁莽。今后的路，你们需互相扶持……”
小玉忽然打断了杨戬的话：“舅舅，您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
杨戬微微一笑，这只小狐狸恐怕是害羞了吧。他想了想，叹道：“老六的左臂断了，我亦无力续接。他日后的生活有诸多不便，须得特别照应些才好。”
“二爷……”镜外的老六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玉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声叫道：“舅舅，您以后会怎么样？”
杨戬一惊，他目光闪烁，看着小玉，仿佛在揣摩她的心意。小玉先前哭得狠了，两颊娇艳如带露玫瑰，红肿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坚定。杨戬暗想：这只小狐狸莫非已经猜出了他的用心？
因为灯油关系，杨戬收了小狐狸在身边，起初确是有利用之意。不知不觉中，真君神殿的暗室里，忽然有了小女儿的娇笑和戏谑。三千年来，除了家变前的那段幸福时光，杨戬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自然的家庭欢愉。小玉这个女孩子，不同于幼年三圣母的骄纵，她的性情是温顺的，如同一只失亲的幼鹿般，依赖着那个照顾自己的男子。
杨戬对沉香，更多的是一种血缘的纽带，一种必需担负的责任。而那个小狐狸，那只小狐狸……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家时，小狐狸会乖巧的为他沏上一壶香茗；当他早上上朝前，小狐狸又会叽叽喳喳扯住他的衣角，无赖般要他理妆；还有那一声声“舅舅”，今后就真的听不到了吗？
小玉身负血海深仇，杨戬本意为沉香和小玉的将来着想，只想化解这段怨仇。却在不知不觉中，小玉真的当自己为亲人，而自己也已经贪恋这种感觉。杨戬倏然惊醒，莫要害小玉成为第二个哮天犬。哮天犬的忠勇，已经是杨戬计划中的一个例外了，他不能容许小玉也陷进去。
“小玉，你把情况看得太重了。是，现在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那是因为我还在筹划之中。”杨戬轻松一笑，他继而斟酌着字句道，“我是司法天神，有许多掣肘钳制，沉香救母一事不便明争，所以需要你暗中相助。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沉香终能与你相聚。到时候，可别忘了舅舅的一杯水酒。”
“舅舅。”小玉的脸又红了，心中洋溢着幸福。她看着杨戬泰然自若的神情，心中暗骂自己：舅舅是何等样人，天界除了孙猴子，无人能敌。舅舅自保定然绰绰有余，所谋所划的只是为沉香铺路。自己这番担心，可要被舅舅笑话了。
杨戬看着娇羞的小玉，取笑她道：“小玉，你见了沉香，会不会忘了舅舅？”
“说不定哦？”小玉忽然甜甜的笑了，“也许我真的会把您忘了一干二净。”
杨戬看着她的脸，叹道：“小玉，你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不要笑得像一只小狐狸。”小玉一下子就跳起来，“我本来就是一只狐狸。舅舅您好坏，欺负人。看我以后告诉沉香去。”
杨戬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他的脸色阴沉似水，看着小玉半响不说话。小玉也不敢闹了，垂首伺立。终于，杨戬叹道：“方才略作一试，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记住，沉香救母成功前，你需得严格遵守我们的约定，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你我的关系。否则，你就害了沉香，害了三圣母！记住了吗？”
说道后来，杨戬声色俱厉，吓得小玉脸色煞白，只是连连点头，不敢多言。杨戬心中好笑，此一番做作，足以唬住这只小狐狸了。
沉香呆呆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现在回想起来，小玉之后的反应的确很是奇怪，原来这一切都是舅舅的计谋。
“嗤”的一声轻笑，沉香回头看小玉，他温顺的妻子脸上，居然现出一种娇憨的笑容。沉香心中发毛，他赶紧抱住妻子，发现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沉香，舅舅一直说我是小狐狸，他才真正是只老狐狸，不是吗？”小玉带着那种奇特的笑容，依偎在沉香怀里。“沉香，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我憋了好久了，沉香，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但是舅舅不让我说，该怎么办呢？”
沉香看着小玉蹙起秀眉，不知该说什么好。小玉继而顽皮的一笑：“就算我说了，最多被舅舅拍两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伸手揽住沉香的脖子，将嘴凑在沉香的耳边，轻声说：“沉香，舅舅有个大秘密，一直隐瞒着你们大家。那就是……就是……”小玉忽然说不下去了，她的头好痛，痛得就像要裂开一般。似乎又一道银芒劈入，将记忆的丝线齐刷刷的全部斩断。
小玉美丽的大眼睛倏然睁大，她的眼神茫然空洞，她环住沉香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再收紧，沉香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三圣母看到小玉如此，赶紧上前解救儿子，却被沉香挥手阻止。
“小玉……”沉香从喉头勉强挤出妻子的名字。小玉的目光慢慢有了些反应，她的脸上现出温柔之色，手臂慢慢放松。沉香揉着喉咙，刚要说话，却听妻子低语：“舅舅，我没有误您的事吧，您不会怪我吗？”她痴痴的看着沉香，似乎在他的脸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沉香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拉住小玉的手，指着那边的杨戬道：“小玉，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是舅舅不让你说的，也是舅舅用法术消除了你的记忆。这些事情，现在我们大家都知道了。”
小玉忽然惊惶起来，她紧紧握住沉香的手：“你既然全知道了，快去阻止他们，快去啊！”沉香却站着不动，他的声音如同从无望的深谷中传出：“晚了，一切都晚了。”
小玉呆住了，沉香轻轻的吻在她的额头上，如同吻在玉像上一般。“小玉，该醒醒了。”
小玉慢慢松开了沉香的手，她双手抱肩蹲在地上，将整个身体缩的小小的。
“小时候，我爱在溪水边玩耍，从溪底摸出一块块石头，上面有着斑斓的花纹。姥姥告诉我，石头的花纹是水的回忆。我从上游收集石头，顺流而下，却在江河入海处，将所有的回忆抛进水中。因为我已经无法承担那些回忆的重压，也无法分清，它们源于哪片急流和险滩，更无法接受泥沙共下的污浊。
时间的碎片，如同当年那些乱石般，已经在我脑海中杂乱堆叠。我欣喜的发现其中最美丽的一块，牢牢抓住不放是，却发现那只是久远的回忆。当我想要找寻更多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残破的裂痕和丑陋的淤泥。
其实，真相早已经在我心中大白，我却只愿意留住那些美丽的石头。因为我无法面对那间黑暗的小屋，那样奇怪的恨了三年的小屋。还有小屋中那双复杂深邃的眼睛，在他面前，我如同当年站在浩渺的大洋前那般，自惭形秽。”
小玉将脸深深的埋进了臂膊之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泪水。也许，姥姥说错了。石头也有回忆的。痛苦冲刷出纹理，悔恨沉淀下颜色。只是，无人能够看见，那些只属于石头的悲伤。

第十六章 指颐恃利舌
沉香半俯下身子，将妻子揽入怀里，象揽着一个初生的婴儿。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地搂着，将视线投向前方，投向另一个温顺的小玉身上。
“好了，就要离开了，回密室陪陪四公主吧。”
那是杨戬的声音，不知何时，小玉又偎回了舅舅的身边，不舍地仰头看着他。杨戬温和一笑，抬眼望向亭边的风物，轻声又道，“去吧，时间不多了，明日的早朝，一切就该见个分晓了。”
打发了小狐狸离开，杨戬穿好黑氅朝服，安静地整束仪容，斟酌着早朝可能发生的各种变故。其实天色犹早，还要等一个黑夜过尽之后，才能算是新的一天开始。人生会有尽，这样的明暗更替却永不会停止，那么这样的永远，是幸，还是一种不幸？
祥云缭绕，天廷重地一如既往地庄穆威严，但气氛明显较平日凝重，连深居简出的太上老君，都默然站立在左侧上首。沉香之事已传遍三十三重天，人人都知今日的朝会，必然是山雨欲来之势。果然，参拜礼仪完毕后，司法天神自朝列步出，第一句话，便令众仙齐齐色变。
“太上老君，你玩的什么花样？”
司法天神的指责，冷酷中带着愤恨，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因沉香大闹神殿而来的恼怒。老君微掀长眉，森冷的寒光一现即隐，蓦地转过身来，拂尘一指，沉声喝道：“你不会以为，沉香是我故意放出来的吧？”竟是数千年未有过的疾颜厉色。
御座上的王母脸色难看。无论沉香走脱缘出何故，老君这一作势，除非要当廷治罪与他，否则只能含混过去。她看了一眼玉帝，意欲询问，玉帝若有所思地看着阶下群臣，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赞成她与兜率公开决裂。王母无奈，只得气愤愤地向杨戬问道：“杨戬，按神殿上报的奏章，你已见过沉香了？”
司法天神上前一步，从容禀道：“是，已经交过手了，现在沉香的武功和法力，均不在小神之下。”
王母又看一眼玉帝，不满之意愈加盛了。目光再落到司法天神的身上，她的脸上，忽然便平添了几许冷笑。
南天门外，这个恭顺的臣子，原本可以一劳永逸，赢得全部的信任。可惜的是，源于血缘的莫名情感，连以冷酷著称的司法天神，都不能真正摆脱。但自收回那一枪起，他便为自己种下了前因，无论事态如何演变，这个果都注定由他亲手了结，再不会有阳奉阴违的机会。
于是，她便也沉默了下去，等候司法天神自己，提出善后之策来。
老君突然意味深长地冷笑出声，双手一拱，抢在杨戬前开口说道：“看来，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倒是越炼越强啊。”转身看向杨戬，捉狭的冷嘲之意一现即隐，忽向御座上一施礼，大声奏道，“陛下，娘娘，老道倒有一计，可保天廷永享太平！”
大殿上议论之声隐约响起，连玉帝都坐直了身子。太上老君今日的话，是前所未有的多，也是前所未有的反常。玉帝沉吟着，好奇心占了上风，问道：“有这样的好计？你且说来听听。”
老君冷笑道：“当初沉香的法力不如司法天神，在八卦炉里炼了一年，就赶了上来。倘若将司法天神也投入炉里炼上三年，那天廷可就永享太平了！”
杨戬神色微变，避开众仙的目光，冷冷地瞪了老君一眼。等了这么多日，又听到沉香恢复法力打到真君神殿的消息，太上老君的耐心，终于快到头了？也是，多年的隐忍算计，面对突如其来的求胜筹码，还要强自按捺住苦等，就算是道祖，也必是如坐针毡，日日心神不宁吧。
此时的胡言乱道，不过是变相的催促与提醒。只不过……杨戬恼火之余又有些好笑，太上老君，竟也有这般捉狭得近于顽童的一面？
就见司法天神拂袖冷哼，打断了老君的喋喋不休，怒道：“陛下，娘娘，不可听他胡说八道！”
王母看着杨戬的怒意，老君得意的笑容，南天门的一幕，挥之不去。当日的好戏，配合有间，今日却为了推卸责任相互拆台了吗？这样想着，她心中一阵快意，突然道：“为了天廷的秩序，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杨戬心中一凛，刚开口禀了一声：“娘娘！”太上老君的话，却比他说得更快：“不可，不可认真……”
老君双手乱摇，一反平日的阴冷威严，向御座之上连连施礼，又道：“老道是戏言……是戏言！万一要是炼出麻烦来，老道可担当不起哟！”摇了摇头，意犹未足地再加一句，“担当不起，万万担当不起……”退后几步，回到朝班自己的位置之上，抱着拂尘垂目静立，再不肯多说一句。
看着道祖的这一番做作，众仙忍笑而立，殿上的庄穆一扫而空。王母颇有几分不悦，却又不是治罪发作的时候。念头转回沉香之事上，她忽然想起，问道：“杨戬，听说宝莲灯在你手上？”
“是。”
看着这权臣，虽然再没给他留下一分后路，但毕竟是用惯了八百年的工具，王母突然便轻叹了一声，放柔声音道：“沉香法力增长极快，司法天神，你诸事多加小心。宝莲灯是上古神器，威力极大，你不用理会昔日孙悟空罪犯欺君之类的污蔑，不得已时，便用此灯来降伏沉香吧。”
想了一想，仍不放心，她又叮嘱道，“积雷山不要攻了，现在天廷最大的危机便是沉香。司法天神，不论是为了天廷，还是为了你自己，你都须全力以赴，再莫平添变故，象上次一样自陷危局。”
众仙事不关己，合声齐诵娘娘圣明，只有嫦娥身形一震，投向司法天神的目光里，愈加冷嘲不屑——
“小神遵旨！”
朝会在司法天神的领旨声中散去。待龙銮鹤驾破空去远，广寒仙子毫不避讳地拦住了司法天神的去路：“我有话要说，你且随我来。”
众仙目不旁视地离开，却都带着几分窃笑，虽不敢围观这权臣受窘，但无疑又多了一项笑料谈资。嫦娥自顾向殿外高耸的玉柱边行去，没再向身后看上一眼，只因她知道，此情此景重演过多次，而那个人，从来都不会拒绝。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怕我瞧不起你吗？”
殿外天风凛遒，司法天神的黑氅广袖，在风中烈烈作响。眼前的女子，是意料中的正气凛然，话语里带着浓浓的讽剌。他并没有回答，回答的结果，只会换来更加刻薄的对峙。
嫦娥靠近站在他身侧，多年以来，两人第一次站得如此地接近。压制着离开的冲动，嫦娥尽力平复心情，想着如何措词。三圣母已无开释的希望，若不能保全住好姐妹的唯一独子，这三界还能有什么正义可言？
缓和语气，她换了个方式，说道：“沉香放弃法力以后，我看到你并不开心，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南天门。那时我就知道，你其实也极为可怜！”
“那不过是有些人庸人自扰罢了。”
不能再沉默下去，杨戬安静地答道，看似针锋相对，却蕴了淡淡的感慨。南天门持钵而立，一生的挣扎，在那时注定了最后的终点。那样的时刻，即使缘于憎恨，她的目光，终还是曾为了他短暂地驻留过？虽然，那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
但他的淡定，却让嫦娥的怒火空前炽热起来。庸人自扰？他有什么资格，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连珠炮般的指责顿时冲口而出：“是吗？他身上和你流着相同的血，他是你妹妹的骨肉，而你为了回到司法天神的位置上，害死了自己的亲外甥，难道你心里真的好受吗？他将成为你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司法天神静静地听着，清脆女声吐出的每一个字句，都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直剌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谁也形容不出他此时的神色，疲惫不堪中杂着自嘲之意，自嘲中又全是落寞，如寂灭的寒灰，再不给自己留下一分复燃的期翼。
嫦娥的话嘎然而止，她也被这神情震慑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许久，才想起初衷，接着说道：“杨戬，好在你现在有一个机会。”
机会？看着嫦娥带着期翼的眼神，回想起王母颁下懿旨时近乎于怨毒的神情。杨戬暗暗一叹，耐心地阐述着答案：“我宁愿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娘娘放着牛魔王都可以不管，必须要抓住沉香，我没有别的选择！”
嫦娥脸色越来越冷，心中全是因失望而来的气愤。他是什么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刚才，竟还说出那样愚蠢的话来！是因为太过自信？还是因为南天门前，他生生凝住的那一枪？
嫦娥努力回想当时，杨戬的眼神是一片深幽的海洋，什么也看不清楚。有血缘为纽带，收枪的那一刻，或许，他也有过片刻的柔软？所以今日，她才想借这个筹码，最后努力一次。但到头来，现实是残酷的，一切都是她天真的臆想，司法天神的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从来就不曾改变过，即便是面对着她的时候。
反下天廷，树旗为妖……
可笑，自己在他面前的侃侃而谈，大半是因这八个字而来的无端自信。但为何从没想过，连血缘之亲都能从容牺牲了去，他早不配被称之为人，又岂能有如此真挚的情感？
想得越多，嫦娥就愈加焦急。无处宣泄的愤恨，使她激动的向前跨了一步，鄙夷地注视着杨戬：“你是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工具，还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杨戬目光倏缩，心也骤然紧缩了一下。熟悉的痛从早已麻木的灰烬中泛起，纵然已经成了寂灭的寒灰，可只要存在着，就还是可以感到寒灰幻灭为无形的惨烈。但这惨烈只会深埋于心底，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与嫦娥的距离，淡淡地应对道：“当一个人被当成工具用的时候，有没有思想并没有什么分别。”
嫦娥不依不饶地逼了近来，那一步退后，被她自动理解成了疏远。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让她几乎忘记了矜持，紧逼着追问道：“那你不惜放弃亲情，究竟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当别人的工具吗？”
话问出口，却将自己也问住了，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自己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这个问题，更象一个设好了的陷井。应该是习惯了他隐忍热烈的眼神，所以才一再咄咄逼人的吧！那种伴随而来的快意，原已成了她报复他的不二法门。
杨戬注视着嫦娥，这个数千年前曾轻拥在怀的美丽女子，只是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象镜花水月一样，再怎样也无法真实地碰触到。曾经有那么几次，自己曾试图接近，让水面泛起了涟漪，却让其中的真实也摇曳起来，更加的模糊，离自己更加的遥远。
他突然有了想说些什么的冲动，就让自己再放纵一次吧，为自己，也为大家找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玉树断枝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手上，他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含混地柔声答道：“一个人得不到他最想要的东西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昨日之日已不可留，仙子又何必再问？”
镜外的嫦娥，面色蓦转苍白。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想起，眼前这幕，竟是与他在天廷的最后一次单独相对，这一句话，也成了他留给她的最后言语。人间重逢之时，她的利舌依然如刀，而他，却只能缄默着，静静承受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但那时的她，只当他是在极尽嘲讽之能事。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杨戬，你果然是个卑鄙小人，竟要用这个借口，将一切过失都推卸给我？再不愿停留，月宫仙子只觉多说一句，都是沾污了自己，怒斥一声：“杨戬，你作践的是自己的灵魂，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尊重！”便自昂首离开。
目送她的远去，杨戬略带疲倦的笑容，越发地风淡云轻。他回味着她撂下的那些话语，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波澜微起，便又被自己平复了回去，湮灭得了无痕迹。
“仙子，你终还是错了啊，工具只有责任可言，又岂会有什么灵魂可以作践？这么漫长的一生，原就是为了那个责任，才得以存在至今……”
第九卷 百战身名

第一章 阵图炮岩精
低叹一声，估算着小玉也该顺利离开了，他驾云返回了真君神殿。果然，神殿凌乱不堪，小玉为求逼真，刻意打坏了不少门窗桌椅。连伤势未愈的梅山老六都惊动了，此时正助老四指挥人手收拾残局。见杨戬回来，虽然隔阂未消，终还是有了主心骨般地松了口气，老四迎了过来，将小玉突然出现大闹的事细禀了一遍。
老六也插口道：“这只小狐狸实在奇怪，失踪了许久，这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功力大进不说，掌法也厉害之极。二爷，我瞧她直接打到神殿，只怕是要对你不利。”
杨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进殿落座。老四跟在老六后面进来，却刻意站在殿柱边的背光之处。老六有伤在身，外面动静大了才被惊动，自没有他看得清楚。小狐狸确在寻仇，下手狠辣，但明显是从神殿里杀出来的。联想到六弟断臂后杨戬的态度，他心中猜疑的毒蛇，也就更加剧烈地嘶咬了起来。
早不寻仇，晚不寻仇，孙悟空刚被救走，便出了小狐狸的事。只是巧合，还是别有委由？
“老四，你怎么看？”
杨戬平淡的一句问话，却骇得他激零零一个寒颤，急抱拳应道：“二爷，兄弟愚见，小狐狸若真和沉香联起手来，还有那孙悟空恢复法力，那可是一大祸害啊！”
杨戬起身踱了几步，没有去看老四。多智之人，思绪必然细致多疑。要小玉大张旗鼓地打出神殿，便是为了现在打的伏笔。老四已起了疑心，若能和老大一样灰心离开，或许那个最难堪的场面，就不必真正去面对了？心中默想着，他索性坐实一层，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小狐狸练成了劈天神常，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报仇。我们大可以利用她这一心理。”
老四身形一震，偷眼去看杨戬脸上的神情。劈天神掌？自己和六弟，并没有说过小玉练成了什么功夫，二爷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
一个念头几乎让他屏住了呼吸。除非……除非今天发生的一切，原是在二爷意料之中？
老六没想那么多，只反问道：“可是二爷，那小狐狸就是要找你报仇啊！”杨戬却冷笑，森然答道：“同样是报仇，先找谁后找谁，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话似随口道出，也很有道理。但是，老四听在耳中，淋漓的冷汗，终于浸湿了衣衫。他向殿柱后挪了几步，目光深沉难测。是了，报仇。小玉与孙悟空有仇，与二爷有仇，但和自己兄弟，又何尝无仇？当着她的面杀死那只老狐狸的，毕竟是自己和六弟啊！
今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大约，是该为将来，好好打算一番的时候了……
又议了些事，说到哮天犬至今未归，杨戬多少有些担心。沉香做事狠绝，老六是前车之鉴，那笨狗别出什么事才好。想了一想，吩咐道：“猴子被救走，无外乎净坛庙、落伽山两处可去。哮天犬一直没有消息，你们两个，先去净坛庙给我打探一下。”
老四老六应声退出，尤其是老四，步伐匆匆，显出不同于平时的惧意。杨戬落回座上，若有所思。梅山兄弟的安置已成定局，多想无益，反倒是老君那边，该是善加利用之时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与兜率避而不见，等的便是沉香恢复法力，道祖也必是心中有数吧。或许，该去一趟三十三重天上了，千头万绪，虽然丝丝不乱，却也要收束后才堪真正放心。
换去了朝服，杨戬避开诸天巡行的天将，悄然来到离恨天上。进兜率的路，他早已轻车驾熟，隐了身形径自来到丹房。
普入房里，杨戬不由微微一愣。但听“波波”轻响之声不绝，炼丹的大鼎前布了一个极大的八卦阵图，卦形上异光大盛，时虚时实，暴冲上撞，化作红豆大小的点点金芒，暴雨般敲击着半空悬浮的一块玄色令符。
另有一道禁制加在阵图之上，任由雷火横飞，星火四射，全被压制在禁制内不得外传。太上老君便默坐在一边，看着那玄符出神，脸上似喜又悲，连杨戬现出身来都不留发觉。
“道祖！”静立了片刻，就算是杨戬也忍不住诧然，说道，“这是何物，竟令道祖你入神至此？”
老君身子一震，手中拂尘光华一烁，化成千百万根细长的光丝，便要应声击出。普出手忽觉不对，生生又收了回来，喝道：“杨戬？你又擅闯我兜率宫？”
杨戬微笑道：“若再不来，只怕下次朝会，你真要将我送入炉中炼足三年了。”
老君哼了一声，目光不离玄符，说道：“也好，来了也好，看来冥冥之中，真是自有天意。杨戬，你可知这是什么？”口中说话，手上法诀变幻，缓缓敛了阵图上的光华，撒去四周设定的禁制。
玄符从空中坠下，老君衣袖一拂，送到杨戬身前。杨戬伸手接住，脸色微变。此物看似不大，却沉重万分，被雷火这般轰击不休，竟还是触手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老君道：“以你的见识，看出其中异处了吗？”杨戬道：“三昧真火都无法炼化，又兼形制古异，奇书鸟篆，只怕是上古留下的异物罢？”老君一翻白眼，恼道：“废话，当然是异物，要不我练它来何甚？”语气忽转为自得，又道，“不过难怪你不识，玄魄岩精制成的器物，如今也只剩下这块通行符令而已。它是提取七彩石的原料，女娲娘娘早就收罗得差不多了……”蓦地停了下来，嘴角抽搐，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愿提起的往事。
似生怕杨戬追问，他自己先岔开了话头，悻悻地道：“你不是要刻那什么劳么子新天条么？老道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终的结果，是三界之内，再无现成的七彩石可用！”杨戬微笑，只道：“没有七彩石，想来却是找到了玄魄岩精？否则道祖便不会拿这符令百般实验。”
老君抬眼，一抹冷嘲之色闪过，说道：“玄魄岩精不用去找，现成的便在封神台里。”杨戬奇道：“封神台？”神色间显出不解之意，心中却是暗自凛然。古神绝迹三界，通天等教主万劫不复，莫不与封神台息息相关，太上老君如此惺惺作势，其中必定大有缘由。
老君又是一阵沉默，看着丹鼎下哔噼的炉火入神，许久，轻声叹道：“算了，你我现在合作共襄大事，那段惨烈的过往，我也不必再瞒。封神台与其说有封神之用，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一番惊天之秘的上演。全新秩序，好个三界全新的秩序啊……”
声音忽而转低，几不可闻，却又明显带了几分凄怆，“通天自作自受，元始也咎由自取。只是……只是那些古神，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苦修，如何尽心力守护三界，始终只是他们任意摆布的棋子……”
道祖的感慨，倒确是发自内心，但除非有意放纵，岂会如此轻易地流露出来？示弱与人，必有所求，想来是与封神台的玄魄岩精有关了？推敲着老君的用意，杨戬呵呵一笑，突然说道：“封神已逾千年，无论什么内幕，都已是逝水难追。老君既能找到玄魄岩精，想来提炼之术也胸有成竹，杨戬倒躲了一步懒，免得此等末节上枉费心神。”
他将手中令符掷还老君，施施然转身落座，又道，“沉香救走了孙悟空，我已令人盯死了他的行踪。待他们去落伽山求治时，我自会设局将观音激怒。此事一毕，如何在佛门中穿针引线，又如何利用你的威信，为沉香出谋划策招揽人手，那便是你道祖的事了。”
老君微微变色，似杨戬此举大出他意料之外，皱眉道：“这后一步安排，你不说我也知道该如何去做。但七彩石之事……”杨戬不待他说完，便插口说道：“有老君亲自出手，岂有不成功的道理？新天条我已撰写完毕，自问称得上公正严明，滴水不漏。只等你炼石后化入其中，送入华山，即可大功告成了。”
老君怒道：“成功？真君，你说得倒是轻巧。封神台虽已残破得不复原貌，但伏羲设下的阵法禁制并未失效，纵有通行令符，想深入阵中取出岩精也是不易。而且，七彩石性极灵异，不是等闲便能炼制成功的。天地至阳汇集，乃是炼制时的必需条件，封神台，偏恰恰位于此处……”
杨戬神情越发自若，淡然道：“封神台就算深入不易，也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怕是老君你别有所图，一心要拉我下水吧？”
老君更是恼怒，冷道：“当年封神一战，你职低位卑，自然不知其中内情。此战固然为了聚合魂魄，分封神位，但收集修真枉死时的仙灵之气，好让我们作茧自缚，却是其最终目的。老道不是要拉你下水，而是此行若无你我合力，定然非败不可——嘿嘿，神王兄妹素以仁慈著称，谁又能猜得到，非但封神之战，连封神台都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天大陷井！”
杨戬微笑道：“是陷井又如何呢？”悠然续道，“当年封神大典，人人都道神王兄妹率一干古神向天廷移交权力之后，便飘然引退往三界之外，但即便是当年，我也未信过这般荒诞不经的官样文章。事实上又何来什么三界之外的存在？道祖，只怕连古神自己，都已深埋入这陷井之中了吧？”
此言一出，老君身形大震，喝道：“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杨戬淡然道：“我只知古神们炼石挽救天地之后，自身的消亡毁灭，早成了必然的定局。他们纵容各派宗主约定封神，名义上是为了建立全新的秩序，实际上，只为他们消亡之后，这三界还能按他们的心意运转。如此一来，若不善加利用封神大典，古神们又何苦费去那么多的心力？”
老君眼神越发凌厉，森然说道：“不错，盘古创造万物，万物在他心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抹去重造的玩具，古神们虽对三界感情至深，不忍见其毁灭，但我们这些生灵，纵然苦修成道，在他们心里，也依然没有平等可言……当年唯有我侥幸逃出了生天，所以你欲成大事，非我详加指引不可！”
杨戬一言不发，姜丞相在他面前魂飞魄散之事，想来老君并不知情，否则定不会绕了这么个大圈来说话。他嘲讽般地轻笑一声，其实老君何须费此心机？无论炼石之事何等凶险，他都避无可避，如今的语言交锋，无非是实者虚之的把戏，好让老君也别无退路。
老君眼角余光，也在不住打量司法天神的神情。看不出杨戬有什么震惊之意，老君隐约有些失望了，想往下说的话，忽然又犹豫不决起来。
只因他知道，封神大典，那是自己心中最深的伤口，而在得知玉帝王母是死物时的震惊，不过是这道伤口在数千年后突然被剥离开来时的余痛。所以，就算只复述当时肤浅的表象，那根源于灵魂的屈辱挫败之感，却仍能让他的身心都为之颤栗不已。
他习惯精心地计算得失，每一步都谋定而后动。既深知炼石的凶险，这些苦等消息的日子里，他一直反复推敲的，便是如何将这份凶险转嫁出去，但如今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还是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便是，他要转嫁的对象是杨戬，相互勾心斗角了八百年，却始终无法揣摩的那个司法天神。
但箭已在弦上，不发已势不可行。
老君的神情转为平和，在杨戬身侧坐下，安静地道：“你既看出来了，我就不必多加试探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杨戬，新天条是你最为关念的大事，我会教授你全部的炼石之法。但为显示合作的诚意，炼石之前，你须将王母的隐秘全部和盘托出！”
杨戬微笑不答，老君恼道：“其实算起来，吃亏的还是老道。王母的秘密，怎么说也是你允过的交易条件……”还要再说，杨戬已振衣起身，笑道：“好了，一言为定就是。老君，时候不早，我须得告辞了去，落伽山也是重中之重，搁误不得，此事毕后，我再来烦你详示炼石之法了。”
不理会老君意外愕然的表情，杨戬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柔声又加了一句：“杨戬此来，原是为了履行先前的旧约，不过老君既然以新约相替，那么灯中之秘，只能待炼石时再面呈尊前了。”
此言一出，他满意地看着老君脸色变得古怪之至，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在老君发作之前，他已抢先拈诀隐身，如先前一般悄然离去。

第二章 熊飞躐玷设
从兜率回来，杨戬尚未进神殿，哮天犬便匆匆迎了出来。这狗儿一身灰土，狼狈不堪，却浑然不觉，只急着凑近禀道：“主人，我盯梢被沉香发现，被生生关到了现在。幸好四哥六哥找了去，否则就真要误了您的大事！”
乍见这狗儿平安，杨戬心中一松，微微一笑，习惯性地伸手去抚他的脑袋以示褒奖。手伸到半途，却又疾电般地收回，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哮天犬一呆，顺着主人目光看向自己，顿时忙不迭地退后几步，讪讪地道：“属下被吊在净坛庙的地窖里，那只猪懒怠成性，地窖起码有百儿八十年没打扫过了……”
打断了他絮絮的解释，杨戬问道：“那么沉香现在何处？”
哮天犬将情形细禀一遍，原来沉香救了孙悟空之后，便直接去了净坛庙，由猪八戒带着猴子去落伽山求医，自己却是去寻龙八和丁香来助力。杨戬又问了梅山兄弟的下落，知道他们一路追踪到紫竹林后，才分开行事的，点头吩咐道：“老六等会就要来报信了，你小心别和他撞上。人是要追踪的，但不是沉香，你立刻去凡间找寻小玉，将那孙悟空求医的消息透露与她，好方便我下一步行事。”
哮天犬这些日子不在神殿，自不知其中的变故，大奇之下，道：“小玉？她不在神殿了？”正想追问，忽见主人脸色转冷，只吓得他一个哆嗦，应了个“是”字，转身急急地离开。
杨戬回正殿坐下，才批了几件公文，便见梅山老六匆忙闯入禀报，说一路追踪，已在紫竹林中亲眼见到了孙悟空等人。他自问此行周折颇多，终于大有收获，语气颇为兴奋。
杨戬笔下不停，将一桩公案判审完毕后，才淡淡地道：“紫竹林是吧？你带路就是了，哪来的这许多废话？”站起身来，黑色大氅，朝铠鲜明，丝毫没有换去朝服的打算。
老六一呆，小心地道：“二爷，落伽山到底是佛门重地，您现在这样，等于是以天廷司法天神的身份公然挑衅，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妥？”杨戬哼了一声，冷然道：“你既知我是司法天神，那么这妥不妥当，到底是我说了算呢，还是你说了算？沉香砍的是你的手臂，不会是连你的脑袋，都被砍得不知所云了罢？”
此言一出，老六情不自禁地扫了自己断臂处一眼，脸色顿时为之惨变。杨戬看在眼中，心下微微一痛，脸上却绝不流露，喝了一声：“还磨茹什么？前面带路！”便自大步出殿行去。
两人驭云而行，一路向南，约莫两盏热荼工夫后，顺利潜入落伽山的竹林之中。老六当先带路，引着杨戬和隐身林里的梅山老四汇合。老四神色显得极为紧张，见了二人才松了口气，往不远处的空地一指，压低声音道：“二爷，观音正在救人。您看，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整片紫竹林依山而生，坡势陡峭，唯有山腰处老大一块空地，泉水叮咚，祥光缭绕，奇花异卉妆点其间，是观音菩萨日常的修行说法所在。此时，惠岸尊者与守山黑熊怪左右侍立，猪八戒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打转，却又不敢出声惊动，三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泉边的莲华宝座之上。
观音宝相庄严，手持净瓶，大慈悲法力源源不绝地催生着瓶中净水，斜插瓶口的杨柳枝越发清翠欲滴，大放光明，孙悟空已换上了金锁战袍，平躺在莲座前的一块巨石上，双目紧闭，犹未清醒。观音低诵法咒不停，时而以柳枝醢净水挥洒，以自身佛力，配合神咒，逐条接续着这猴子尽断的经络。
石边铜鼎里信香高燃，杨戬略一注目，梅山老四已知其意，又道：“菩萨施法前说了，信香燃尽之刻，便是那猴子全愈之时。”
猪八戒与惠岸黑熊，俱不堪一击，沉香至今踪影全无，小玉也未能及时赶到。此时出手，就算成功激怒观音，也势必搁误了那猴子的救治，更无从让佛门承领沉香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么，只有再拖延些时候，静待其变了？
杨戬片刻之间，已权衡定了得失，接过老四的话头，沉声说道：“南海落伽山是佛门圣地，明着起争端，玉帝那里不好交待。”皱眉沉吟，故作难决之态。
梅山兄弟都不敢再说，杨戬又看了片刻，忽然现出几分戏谑的冷笑。沉香距他最近，愕然之下，顺了他目光向林里看去，却见一柄九齿钉耙折射了竹林的斑谰阳光，正明晃晃地凑了近来。沉香恍然之余，又觉奇怪：“舅舅是发现师父过来偷袭了？可我赶来时，为何没听说他与师父交过手？”
“逮着你们了！”
果然，发觉了异状的猪八戒悄然靠近，一见杨戬，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又念到这是佛门重地，有观世音菩萨撑腰，胆气更是大壮，威风凛凛的一声怒喝，举耙便筑。
杨戬早有准备，微退一步避开钉耙，伸手各拉住老四老六，一声断喝：“快撤！”不等这两人反应过来，提气直冲天际，驭云疾飞。
片刻之间，落伽山已化作一处小小的黑点，云下全是茫茫大海，波起涛落，便如有人在放声大笑一般。梅山兄弟面面相觑，似是仍不敢相信，自己等人竟是被区区一个猪八戒给吓得落荒而逃了。
老六楞楞地问道：“我们……我们就这么回去？”杨戬哼了一声，道：“回去？孙悟空一旦恢复了法力，那便是迫在眉睫的天大麻烦！”老六不解，又问：“那我们再去阻止？”杨戬横睥他一眼，森然道：“阻止便是与佛门公然为敌，玉帝怪罪下来，这个黑锅是你背还是我背？”
老六虽不如老四心思细密，终也看出这二爷是诚心找碴，涨红了脸再不肯说话。杨戬便负了双手，对着远处疾掠欢啼的海鸥出神，一任梅山兄弟默立在云上，神情尴尬的进退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条黑影带着哀嚎，突然自落伽山方向飞来，势如流星，却手足乱挣，狼狈到了极点。杨戬眼力何等犀利，一扫之下便已认出，上前一步运掌轻拍，卸去来势，接住后放落云上。那黑影茫然抬头，见了杨戬微带笑意的神情，顿时现出喜色，叫道：“主人，小狐狸已打到落伽山了……”
杨戬制止他再往下说，轻揉了揉他的乱发，神色愈加轻松，说道：“蚌鹬既然相争，如何少得了我这渔翁的好戏？各位兄弟，且再走一趟落伽山罢！”
一行人匆匆往回赶去，刚在紫竹林上驻停云头，便听得下方连珠炮价的轰天乱响，两条人影正在林中盘旋交错，斗得如火似荼，好不热闹。
“是沉香？那小狐狸的劈天神掌好生厉害，竟能和沉香斗了个旗鼓相当？”
连哮天犬都为之骇然。习惯了小玉在密室里的娇柔颦嗔，短短几日不见，再重逢时，小玉的表现却令他大出意料，就如换了一个人似地。且不说逼着他去寻孙悟空时的霸道，便是此时面对沉香时的狠绝，也前所未见——这小狐狸不是爱着沉香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去对付沉香，哮天犬，你和梅山兄弟拖住丁香和猪八戒等人。”
杨戬冷眼看了半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小玉也好，沉香也好，这招招的不共戴天，却全是他这舅舅亲手设下的险局。三尖两刃枪蓦地握紧，他冷冷下了命令，话音未落，身形倏化流光，直向激斗中的两个年轻人扑去。
法力从枪刃上送出，控制着力道，不轻不重地击在沉香背上。小玉面现惊色，却又生生忍了回去，转瞬换成了寒冰也似的漠然。杨戬暗自点头，原怕小玉会露出破绽，这层担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边梅山兄弟发出一声喊，已和丁香等人战作一团。沉香从地上挣起身子，伸手抹去嘴边的血迹，抬眼望去，目光顿变得如要择人而噬一般。杨戬却毫不避让，只冷冷地看着他，脸上全是不屑之意。沉香原已暴怒，这一来更是忘了一切，腾身直扑杨戬，手中利斧轰然破空斫出。
呛地一声，枪尖于千钧一发之际格开斧刃。法力在杨戬刻意催送之下，将沉香斧上的劲道也带得偏移出去，顿时以二人为中心，强悍无匹的罡风倏起，“呼”地向四下激射如箭，所过之处，竹石悄无声息地被连根掀起，横七竖八地倒卧一地。
小玉口齿欲动，强捺住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有笑意一闪而过。杨戬虽说过要给观音一个难堪，但小玉万没料到他会是以这种方式——以他和沉香的法力，一旦全力施为，这南海的佛门圣境，只怕顿时要毁得面目全非，连菩萨自己都无法认出了吧！
火星从相交的兵刃上淬出，沉香势同疯狂，又如上一次一样只顾用进手招式抢攻。杨戬不动声色，也不反击，只是一枪枪地硬架住他劈落的斧身，每交击一次，精光异芒四下散逸，纵横飞舞，便如炮仗烟花似地好看煞人。只是这烟花威力奇大，两人交手不过数十照面，紫竹林中的仙亭小筑，灵石异草，已不知被误毁去了多少，连平日驯养放生的珍禽灵兽，也骇得末日般地乱闯乱撞起来。
猪八戒等人不住叫苦，与梅山兄弟缠斗之余，还要分神逼开发狂的禽鸟兽类，免得扰乱了孙悟空的救治。如此一来人手更是紧缺，手忙脚乱地大落了下风。
旋身后撩，又一次轻易破了沉香的杀招，杨戬向小玉微一示意，随即朗声喝道：“我帮你拖住沉香，你且去找孙悟空报仇！”小玉闻言后冷笑一声，脸上杀气配合得天衣无缝，举步便向泉边的莲台行去。
那边猪八戒听得真切，更是连珠价地叫起苦来，一咬牙，跺着脚叫道：“丁香，好姑娘，你先顶一阵，老猪我去拼了！”虚幌一耙，返身冲过去拦在小玉前面。
“我说，我说小玉，我知道你这姑娘心肠好，不是真的要杀我大师兄对吧？”
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猪八戒强笑着插科打诨，只盼多拖一刻是一刻。见小玉毫无停步的意思，他大急之下，连声音都自变了：“你……你给我站住！”高举钉耙，却是不住发抖，怎么也没胆量击落下去。
小玉扬手亮出短剑，略一犹豫，倒转了剑柄，运足法力掷了过去。她的万年法力何等威力，又是这般近距离全力掷出，就听啊地一声叫，剑柄撞中钉耙，猪八戒虎口剧痛如裂，肥大的身体向后仰天便倒，只摔得七荤八素，再也起身不得。
“菩萨，菩萨，我老猪拼死也挡不住了……菩萨！”
猪八戒大叫声里，惠岸尊者和丁香也联手从战圈中冲出，前来拦截小玉。但一个照面之间，惠岸便栽落在地，吐血不止，丁香也被劈天神掌劲风带到，凌空飞跌得无影无踪，只余一溜长长的惊叫之声。
叫声传入沉香耳中，布满杀气的脸上蓦现惊容。杨戬心知时机已到，法力慢慢回收，卖个破绽放他冲向泉边。果然沉香一声大喝，将斧刃当成暗器打出，自己飞身电驭般扑向小玉，掌风如刀，当头便是一掌。
脚下斜斜一滑，真君神殿苦练的身法派上了用场，小玉从容返身，举手向上迎击，两股力道半空中轰然炸开，只震得地面上尘飞石走，连莲台边的深泉，也倒溅出大片的水浪来。
“劈天神掌第六式！”
“五行齐出！”
惊天一击，迫在眉睫，杨戬的目光，也就越发地深沉莫名起来。
掌是他创的，使出的，是一个曾是仇人之后的女孩。而那五行齐出，却是他平生唯一敌手，精心授与他的外甥的绝学。他安静地看着莲台边的对峙，微微苦笑了一声。
这样的全力施为，会是两败俱伤了吧？不过，不会出什么事的，小玉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知道怎样恰到好处地把握住分寸。沉香若有她一半的心智毅力，也许事态的走向，就不会是今日这个局面了吧？只是，这样倾心相恋着的一对爱人，不得不全力地搏杀拼斗，终还是我造成的恶果啊！
杨戬暗自轻叹，耳边霹雳般一声巨响，山摇地动，连缭绕的祥云，都被强大的压力挤逼得分毫不存。无数紫竹无声无息地裂成细细长条，箭一般标射四方，夺夺夺之声不绝于耳，虽有守山黑熊怪舍命扑上，用身体挡下了标向莲台的大部分箭雨，终还有一两根漏网之鱼击在观音的束发白纱之上。
于是裂绢之声响起，纱冠崩裂，观音如云的长发顿时散披了下来。
观音脸色凝重，微分心神四顾，手上救治却片刻不停。小玉与沉香力拼一掌之后，将沉香劈落当场，无力起身，自己也被沉香反震了出去，遥遥听见重物坠地之声，料已不能赶回行凶扰乱。而信香，也只剩下最后一分长短了。
她略觉轻松了些，但蓦地又是一阵紧张。只因这时，黑熊怪突然大声咆哮，不远处黑氅当风，司法天神手持三尖两刃枪，正一步步地，亲自逼了近来。
杨戬的步伐并不快，但三千年砺淬的杀气，被他刻意提到了极限，每一步落地，都如万马千军挟势冲锋，显出无伦的惨烈气度。肃杀压力越来越盛，只迫得那守山熊怪几欲发狂。就见这黑熊一声大嚎，再也按不住本能的冲动，呼地一声，熊躯挟风疾冲，只求将眼前一切，都撕裂个粉碎无存！
枪尖连颤，杨戬早有准备，连绵的枪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准无比地剌中了黑熊的四肢关节。鲜血顿如喷泉般标洒出来，方圆十丈之内，尽染殷红，连观音身上的素色月白法衣都未能幸免。随即，枪刃放平，逆转半圈，在黑熊腰上运力一拍，将这庞大的身躯横挑起来。
铜鼎中的信香忽而大亮，旋即黯淡下去，最后一分，终于也燃得尽了。
观世音猛地起身，庄严的法相，掩不住眸子里深深的怒意。但当前的局势，却又不容她真正出手争个高下——孙悟空经络虽已接续成功，但人犹未醒，经不得变故。对这个亲手接引入佛门的胜佛，观音多少有着一份更甚于他人的关心与爱护。
拈起的法诀缓缓松开，观音只合什当胸，将所有的嗔怒，以大慈悲心转化成振威的一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清越激烈，却不带一丝火气，生生不息地流转空中，往复回荡不休。萦纡着有如空蒙的回忆，幻化出层叠的影像，于一刹那间一生灭，于一生灭中一轮回，却如利刃一般，深深地割入了灵魂的深处。
梅山兄弟与哮天犬全身劲道尽失，险些便跪倒在当场。从未有过的愧疚痛悔横梗在胸臆之间，只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消弥无始以来所犯的错失。手上兵刃已然提起，只有最后一抹清明，死死固守着神智，才总算没有向自己身上招呼过去。
观音微微一笑，目光移在杨戬身上，再度提气，又是一声清喝：“苦海无边……”
但这一次，她只喝出了四字。
只因她眼前的那人，突然也微微笑了一笑，然后，一团黑影由小而大，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挟了无从与抗的强横力道，将她从莲台上撞倒在地，摔得仰面朝天。而那黑影，便端端正正地压在她身上大声呻吟，硕大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无巧不巧地正对着她的脸上。
黑熊天生的腥臭之气，中人欲呕，只薰得她脑中一晕，连急带气，几乎当即昏去。
刹那之间，落伽山上静寂如死，人人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黑熊犹压在狼狈不堪的菩萨身上，血泊泊地流下，淋遍了观音一身，清静庄严的佛门道场，此时竟凄惨得有如阿鼻地狱一般。
杨戬收枪停在空中，微带冷笑喝道：“观音菩萨，你公然助逆，本该拿你问罪。但佛道素来交好，姑且这般小惩大戒一回。就此别过了，菩萨你好自为知！”

第三章 潜行凌荒岑
一声令下，清醒了的哮天犬和梅山兄弟，也各控云头跟了过来。等众人飞到海上，杨戬却停下了下来，只推说有事要办，将众人打发走了，自己又悄然折回落伽山。
小玉惨然一笑，轻声道：“舅舅不放心我的伤势，一路寻到我摔出去的地方。才帮我疗伤完毕，便发现丁香正向这边过来，他便要我配合着，好好演一场戏给丁香看。沉香，你知道吗？舅舅唱念做打俱佳，普天之下，怕是再没人比他更会演戏了！”
果然，丁香在草后伏下身子，杨戬三尖两刃枪一横，已抵在小玉喉前，冷声道：“你没有别的选择，要想报仇，只有先跟我联手。”
小玉略一犹豫，咬了咬唇，板着面孔叫道：“可你杀了我姥姥……”
杨戬振枪后撒，闲散地踱了几步，森然道：“是老四和老六杀的，我可以把他们交给你处置。别忘了，你的命还是我救的！”
从地上撑起身子，小玉想着的，却是杨戬在神殿里的落寞。心中一痛，只怕自己配合有误，会坏了舅舅的大计，便截了他的话头，佯作愤然，冷冷地道：“你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灯油？”
杨戬回身，投向小玉的目光很是满意，口中却道：“别管是为了什么，找我报仇那是后话，你不要以为凭我自己的能力，就杀不了孙悟空。宝莲灯里的灯油足够要他的命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罢了。”
那日小玉打出神殿之前，特意瞒了杨戬，割腕往灯中注满了鲜血。杨戬此时提起灯油，也含有些责备她不肯爱惜自己之意。小玉听了出来，侧过头按捺住心中的温暖感觉，仍是按他的吩咐，针锋相对地反驳道：“你是怕得罪了佛门，无法向天廷交待吧！二郎神，别以为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会相信，我杀了沉香和孙悟空，你就会把老四和老六交给我？”
杨戬现出无奈之色，语气中便带上了几分失望：“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呢？”小玉冷冷地道：“除非你现在就把他们交给我！”杨戬微笑道：“做生意也不会一次把钱都付清的……”扫了丁香藏身之处一眼，才又转过头去，向小玉续道，“我会先给你一个！”
“二郎神，你真卑鄙！”
刻意怒叫了起来，小玉的神情，全是不屑，却又明白无误地传递出谈判成功的信号。杨戬眼角的余光，看到另一个女孩，因极度的震惊与焦虑，在杂草丛中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次基于巧合的临时设局，已成为落伽山之行的另一个意外收获。
横枪在手，他再不停留，转身向远方走去。他转身得很快很疾，无论小玉还是丁香，都没看到他的嘴角，正悄悄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决绝而凄然。
镜外梅山兄弟俱已跪倒在地，茫然地看着杨戬的神情，这一丝微笑，便如重锤一般直锤入他们的心底，萦绕在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老六喃喃地自语道：“二爷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我们……我却一直恨着他，昆仑之后，竟再也没有去看过他……”垂眼看向手里的兵刃，猛地咬牙，举起便要向自己头上砸落。
老四离得最近，伸手急挡，老六的单鞭正砸在他小臂之上，顿时皮开肉绽。他却犹如未觉，只一把抱住老六的身子，眼神里全是痛悔，沉声叫道：“老六，千错万错，都是我私心酿成的苦果……但咱们不能死在这里。你忘了，二爷还在刘家村身受重伤，要死，我们也要找了药医好他，在他面前磕头认错，再一死谢罪！”
老六全身气力如被抽空，软倒在老四怀里放声大哭，哽咽着叫道：“是，我怎么忘了……走遍千山万水，求遍满天神佛，我也要医好二爷。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我要接二爷回灌江口，我把法力还给二爷，我不配做他兄弟，不配……”
康老大只在一边呆呆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许久，忽地一掌击在自己颊上，停了片刻，反手又是一掌，越打越快，也越来越重，转眼间脸颊已肿胀高起，随即鲜血点点飞溅，凄厉异常。
众人茫然望着，不是没有一个想到要拉住他，或者，觉得让他们发泄一下也好。
沉香扶着母亲和妻子，拖着脚步，被金锁一步一步地带着向前，镜外的混乱与哭叫，他都听如未闻。这个时候，丁香该已回来告之小玉和舅舅联手的消息了吧？当时的自己，不肯信的是小玉没有放下仇恨，切齿恨的是，杨戬又不知在设什么圈套害人。然后，胜佛醒了，冲冠一怒，自己三言两语，便与他一拍即合，同去积雷山说合牛魔王。
此后的几个月，三界风云涌动，太上老君暗中奔走联络，代为勾通于妖魔佛门之间，终于令各方势力携手并肩，而观音也终于亲自出面，代表佛门参与善后。
天条迂腐不公，是揭竿而起时的藉口，他刘沉香，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反上天廷时的领袖，从此成了三界里众口颂扬的少年英才。
而舅舅……
心中一阵悸动，沉香死死握紧拳头，不让悔恨之情流露在脸上，却强现了笑意，轻声岔到不相干的话题上去，不让自己，也不让母亲和小玉有空闲去想将来，去想那些即将重演偏又充溢了无尽悲伤的将来。
光阴如水，兔驰乌走，落伽山诸事既定，封神台炼石，终于也敲定成行了。
封神台，位于歧山之南，占地百亩，巍峨高耸，几与天接。
幽王年，歧山崩，洛水绝，这座决定过三界命运的神圣高台，也于一夜之间，土崩瓦坼，空余了断碑残石，静卧荒丘野草之间，无声无息，就象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辉煌往昔。
天廷毁去它的理由，冠冕堂皇，只道周德已哀，不宜再有封神遗物，昭示周室王权，曾是天意神授，不可动摇。
但事实的真相呢？
遗址便在眼前，但无论是老君还是杨戬，都不复平素冷静莫测，神色中流露的，是莫名的感慨。
几日之前，杨戬从落伽山归来后，便如约去了兜率宫，将誉抄整齐的新天条交与老君。而令老君大出意料的是，不须再设计催促，封印王母的法诀，各方局势的预筹，杨戬也都不厌其烦地详加解说了一遍，竟似唯恐他不能领悟熟记一般。
老君欣喜之余疑心大起，频频用语言试探不果，只得按秘术推算出了入阵的最佳时期，略说了一遍炼石之法。随后两人分头安排，妥贴处理好一干后务，一个司法天神，一个道教宗主，便如人间下三滥的小偷般地易服潜行，溜出天廷，悄然来到这封神台旧址之前。
三圣母一路上只盯着二哥入神，数日前在兜率宫中的情形还牢记在心中。不同平日与老君欲说还休的勾心斗角，低沉却条理分明的话语，将他苦心布置的局势，一一点破，一一和盘托出。那样的平静，却让她不寒而栗：是二哥终于厌倦了这样的挣扎，宁愿孤注一掷，以听天由命了？
沉香猜出母亲心中所想，默不作声地扶着她，也不出言安慰。但一个念头却坚定无比：舅舅决不是那种委成败于人手的性子，封神台之行前的种种言行，定有极深的用意在。只是猜不出来，自己和道祖一样迷在局中，却看不透真正的棋眼，到底设在了何处。
目光下垂，沉香看向自己的双手。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一双手，还是未脱稚嫩。但水镜中几千年的阅历，那样清楚上演的阴谋阳谋。稚嫩，再不能是害怕成长的藉口；甚至，再不能拥有犯错和任性的资格。
他静心推究着舅舅的心境。悲风呜呼，草木偃伏，漫天的尘沙，使得视野模糊如梦中。当年，舅舅在题下听调不听封几个遒劲字迹之后，便拂袖去了灌江口，一住，便是千年。
封神之战，就象姜丞相灰飞烟灭的魂魄一样，该是舅舅记忆里早已深埋的过去，不愿主动记起，更不愿去探求所有的细节过程。
毕竟，在青冥幽光中现身的那个众生之母，曾是舅舅面对过的，最温暖的一抹亮色的来源。只是这抹亮色，却成了舅舅步上既定宿命的起点。
就如封神之于三界一样，一场已预定下输赢的棋局的开始。
“封神台分为内外两层，玉帝在外层分封神职，宣示上古大神离开三界，移交权力的同时，我们却在内层苦苦挣扎。就算如我一般侥幸脱身，出来之后，也只有顺应时势，成了天廷伏首贴耳的恭顺臣子。”
老君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有着恨意，更多的，却是挫败与无奈。一声长叹之后，他悠悠地又道：“其实我当年的逃出生天，细想起来，又何尝不是古神故意的网开一面呢？我想了数千年也不太明白……只愿这一次，莫要再重蹈覆辙……”
两人已行到封神台倒塌前的中心位置，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土丘，一只笨拙的灰兔伏在土丘上，吃惊地缩起前脚，看着二人越行越近，终于跃入附近的草丛，钻回自己的洞穴里去了。
杨戬忽向灰免消失处一指，说道：“老君，你看到了没有？”
老君一愣，道：“那只是普通的灰免，毫无奇异之处。”杨戬淡然道：“虽然普通，也知道趋利辟害，多留退路，所谓狡兔三窟，即是之谓也。老君，你的脑子，难道还会连一只灰兔都不如吗？”
老君听出他话中有话，目光为之凝住。若有所思片刻，才冷冷地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两千年了，但愿还可顺利进入才是正理！”上前端详土丘，不住掐诀推算。
所谓太易生水，太初生火，太始生木，太素生金，太极生土，是以水数一，火数二，木数三，金数四，土数五。九宫即判，合以四时八节，仅设阵之始，便有四千三百二十种局势，犹不算其后的变化流转，一步走错便再难挽回。老君毕生精研道术，到此时也自忐忑，半晌，才咬了咬才，运指在地上划了个小圆，又解下一件玉佩饰物，放置其上以为标志。
随即退后，就见老君大袖向空挥去，百十件奇形怪状的法器从袖里飞将出来，滴溜溜乱转，却又如活物般随了老君的指引，按河书洛图之数一一排列，罗列森严，璀灿如群星。老君喃喃吟动法诀，双掌翻转向下，一寸寸地压向去面。那悬浮的法器也随之向下，嵌于地面，发动开来。
瞬息之间，连风沙都似突然顿住，镜外诸人，虽能看见影象，却竟也听不到分毫声响。哪吒脸上变色，心知老君借助法器，至少设下了近百道厉害之至的禁制，俱是隐泯行踪，隔绝动静之用，竟令伏羲水镜这等上古神器，都为之神效大失。
他久在天廷，事态演变看在眼中，感触较众人又不知深了多少。难过伤心之余，无力之感也一日甚于一日，虽竭力劝服自己，出阵后便能挽回所有的错失，但一想到天廷中层层骇人的内幕，便顿时心灰欲死。
此时看着镜里，老君一代宗主，道术当世再不作第二人想，而杨戬大哥，武道修为，公认的三界第一。这两人联手，仍是小心至此，步步惊心，未谋寸进，先竭力谋退。而自己等人呢？等出阵之后，沉香纵然不逊于杨戬大哥当年，自己纵能与他同心协力，就当真能护定杨戬大哥周全？
连那般慈悲的古神，都有这些不可告人的过往，三界之中，还有什么可值得信任？
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渗出，无声，却悲愤莫名。
老君这时已作法完毕，屈指一弹，几团拳头大小的火光从四下浮起，聊作照明之用。他神色凝重，说道：“我现在设的禁制，便是如来亲临，合佛门全力，没有两三载功夫，也休想突这方圆百十里之内查看动静。但封神台所蕴阵法，毕竟是伏羲神王亲手所设，厉害非常，成败如何，只能听天由命。杨戬，老道今日，形同孤注一掷，也算是上你一回恶当了。”
杨戬淡淡地道：“老君若是后悔，此时也还来得及。”老君冷声道：“你明明看出我这禁制，只能设不能收，却又说的什么风凉话？”杨戬微微一笑，隐约有轻松之意，却不再说话。
老君低语一声，沉香近在咫尺，听得分明，却是狡兔三窟四字。正要细想之时，眼前情形，已突然大变！
但见老君身形如风，以那玉佩为中心，循奇门九宫之数大步而行，每一步踏出，俱是用上了十成力道，偏偏落足之处看似普通积土，却硬逾精钢，连半个脚印都不能留下。
但法力透土而下，九圈走毕，波地一声轻响，一道青色寒光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将老君放置的玉佩冲上半空，光芒到处，整块玉佩如被火炙，刹那之间化为飞灰，飘散一地。
老君沉声道：“一会不论见了何等变故，也万莫移动一步，更不可提起护身法力与抗。”左手伸出，持的正是那块通行令符，右手却向地下虚摄，顿将钻回洞穴的那只灰兔，生生又拽了出来。
但见他大喝一声，一口真气迅疾无比喷向青光之上，喷出同时，灰兔被他掷出，自己却敛起全部法力，斜冲两步，靠近杨戬而立。
他脚步未定，青光与真气一触，顿时大盛，如蛛吐丝，千万缕青色幽芒丝一般向四周延伸，眨眼已充塞了老君设下的全部禁制空间，如乱麻般重重叠叠。而老君先前站之处，如被重击，一应草木土石，蚀如灰烬。而那只被他隔空扔出的灰兔，更成了替死的羔羊，不及叫上一声，青芒便变得有如利刃，无声地将它卸成肉糜，和着血水洒落下来，不及落地，又如遇明火，蒸发无存，空余一阵焦肉气味。
老君轻叹道：“有三窟，也须知进退，自处危地，便是再设三窟出救不回来了。但这世上又岂有免费的午餐？坐而说食，终不能饱，却又该如何是好？取舍之间，端的是艰难之至……”
他口中说话，双眼仍盯着土丘中冲出的那道青光，不放过丝毫的变化。就见那青光如有生命一般，扭曲变化，带动无数青芒，向四下搜索不休。半晌，似无所得，漫空乱麻忽向回缩，聚合成一合抱大小的青色光球，球身正中向下凹入，大小形状，正与老君手上所持令符一模一样，连鸟篆古文，也凸显得分毫不差。
老君全神贯注地静待良久，见光球再无变化，才松了一口气，掌上符令向前飞出，端端正正地嵌进凹入之处。
令符普一嵌入，光球表面，便如潋滟水波，溢出层层波纹，连带着空气都有如实质，一环环地般地漾荡开来。四下景物渐渐模糊，转而化为一点点闪烁变幻的光环虹带，再也看不分明。
沉香三圣母等人身在镜中，都不由自主地向杨戬身边靠近了去。尚未站定，只觉足下一虚，向下急坠不休。待重新转实之时，奇辉忽焕，眼前笔直的一条青色甬道，庄严静穆，如琉璃世界般地炫美无伦。
老君低声道：“当年进来时，也是这般景象。虽然心思各异，但想到三界封神之后，便能有段长久的太平盛世，终还是高兴的成份居多。谁又料到……”话未说完，左肩一沉，杨戬已在他肩上重拍了一掌。
老君身形一震，提气便要反击，但杨戬这一掌并未发力，拍上即收，说道：“这里有些古怪，道祖，不要多想陈年旧事，心神失守，你我便谁也出不去了。”老君一愣之余，转头向杨戬看去，见他神色凝重，隐约现出克制情绪的辛苦，心下蓦然惊觉，额上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眼前仍是记忆中的甬道，却多了两千年前绝未出现的异常。老君深知，以自己精修道术，坚如磐石的心志，刚才只因拘于封神旧事，便颓然失落，被外物所牵，这一趟炼石之行，又不知要平添什么变故。当下，不由自主，目光便向落足处左侧扫去。
记忆之中，那里该有一块淡墨色玉砖，只需双足踏上，便可从容出阵。但一看之下，他再度心神大震，几乎便叫出声来。
青冥冥的光华一片，出阵的枢纽，竟已踪影全无！
一刹那之间，恐惧袭上心来，生似溺水之人，失去了最后的凭据，无数愁苦悲愤之情，在心底纷涌如潮，就见老君口角震颤，直欲大叫大哭，指天骂地一番。但心中却又隐隐觉得极为不对，哭骂声几次欲冲口而出，却又被他生硬硬忍了回去。
啪地一声，颊上一阵大痛，老君茫然回顾，杨戬面带冷笑，森然道：“道祖，你若想死在这里，便再胡思乱想下去罢，再往后只怕我也自顾不暇了。那时心魔入体，自堕道基，就算你苦修多劫，也只有灰飞烟灭，在这阵里化诸虚无。”老君茫然重复道：“不能再胡思乱想？”呆了一呆，这才真正清醒过来，脸色大变，喝道，“杨戬，你好大胆，敢动手……动手……”

第四章 了了境界彻
司法天神眼中隐约的笑容一现即隐，老君平生的辛秘，与这封神台里的阵法关极大，方才两次都险些走火入磨。但伸手便这么扇了他一记耳光，就算是为了救人，也足令这最重威仪的太上老君暴跳如雷，引开他全部的注意了。果然，二人一先一后踏上甬道之后，老君拽着自己的银须大生闷气，半盏茶的工夫，竟再没有想到封神旧事，一腔心思，全注在这新的奇耻大辱之上。
众人齐齐‘呀’了一声，虽说看老君已不同往日，但道祖毕竟是道祖，纵然众人心里骂了他百回千回，有机会甚至会生死相搏，却也不敢做出什么无礼举动——不想杨戬竟给了他一耳光。惊骇之后，又觉解气，一口长气呼出，又将自己惊了一惊。原来方才人人皆是一口大气不敢出，生生憋住了气息，如今一齐呼出，动静倒也不小。
小玉恨恨地看着老君，只觉杨戬该乘机再打重些，让这老东西再明哲保身。沉香见到她目光，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没有叫她，心思已不在这里。出阵之后的事，本是他一直竭力避免去想的事情，但又不能不想。父母日后相处之事，让他头疼不已，舅舅的伤势，也让人忧心忡忡，然而最令他不知失措的，还是这里的一干人等。
天廷，原来年少轻狂时觉得那样无能而又窝囊的所在，背后隐藏了多少秘密。当他大闹蟠桃会，当他打出“踢翻灵霄伏玉帝，踏平瑶池擒王母”时，玉帝、王母、老君，这些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下，又该是怎样的嘲笑与不屑。
这么多人，这么多的悔恨，这么多迫切要弥补自己过失的需要，出阵之后，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么？一旦控制不住，走漏风声，天廷又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应对，难道让舅舅再一次看着，多年的安排与努力，在眼前付诸流水？
三圣母落后了几步，却没有象旁人一样惊骇或解气。她只看着哥哥，说不出话，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脸色越来越苍白黯然。就这般呆呆地愣了半晌，身子摇摇欲坠，虚脱般地立足不住，忽向前疾奔了几步，扑在二哥背上失声痛哭。
她这一举措极是突然，沉香这才注意到母亲的异状，一惊之下，急松开小玉，过去扶住母亲。三圣母泪眼婆娑，低声说了一句：“那一次，就在我的眼前……”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老君挨上那一掌时，她的眼前，一闪而过的，竟是龙八婚礼上初见二哥时的情形。
那个恶形恶状的乞丐，还有……还有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的哥哥……
沉香松了口气，知道母亲是一时感触所至，但仍不放心，扶着她不住劝慰开解。所以，他也就没有看到，小玉落在身后，突然大变的神情！
沉香扶住三圣母之时，小玉无意扫了一眼身后甬道。目光到处，一片青冥之中，忽然便闪过点点杂色，有如白骨狰狞，快如疾风，一现即隐，又似利齿森列，怪状奇形，飞舞欲噬。她出其不意之下，疾回头凝视细看，却已甬道沉寂，渺无异状，直如方才，只是刹那间的幻觉而已。
老君忽然止步，向后疾转身形，几乎与此同时，杨戬额上光华一烁，也自开了神目。但随即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缓缓摇了摇头。
方才刹那之间，两人同时觉得背后仿佛被无数目光死死盯住，透出难以言说的怨气阴寒。但回身察看，却又分明没有半分异常。
老君皱眉道：“不知何故，这里的阵法已被全部触动。那甬道属木，以青为色，以幻为能，善惑活物心神，厉害非常，断无能藉之藏身的道理，何况就算瞒得过我的感应，也必避不开你的神目！”他此时心地已恢复清明，知道杨戬那一记耳光，才是自己得以平安的关键，虽然不悦，但语气到底是转为平和了。
杨戬敛了法力，微合双目调息。他虽受封神影响较小，但这半盏茶的路程之中，老君神识昏沉，只一味生着闷气，他稳守神识的同时，更要全神戒备四下动静，自然走得远较老君辛苦。
老君明白此中原由，也不催他，等他再度睁开眼时，才向前一指，沉声道：“后面还有金、火、土三关，再深入水阵阵眼，才能进入心炼洞天。那洞天非实非虚，谁也不知建在什么鬼地段上，是以荠子须弥之法，将一块巨大的岩精筑成了空心，外不盈十丈宽窄，内却形如天然山洞，宏大壮阔无伦……”话未说完，便即停住，似在思付些什么。
杨戬心中有数，冷笑道：“道祖，方才的凶险你我都亲身经历，来不得半分侥幸。兜率宫里的话不尽不实那也罢了，此时情形有异，你若还刻意藏私，到时各人自扫门前雪，休怨姓杨的不够仗义。”
老君哼了一声，却不反驳，又想了片刻，说道：“陈年往事，便都让你知道又如何？当年各派宗主上仙八十一人，和不周山之劫后幸存的全部上古大神，便是奉神王兄妹的法旨，一并进入这荠子须弥之中，要合众仙神之力，炼化神王另备的八十一块岩精。”
两阵之间，是空荡荡的洞室，并无多少异状。两人并肩行在其间，偌大的空间，只有老君低沉的述说声不住回荡：“当时神王法谕，要再炼出八十一块七彩石以备平衡天地。封神之战既奠定天廷神职根基，那么这番炼石，便是决定上仙果位的关键，谁人出力最多，谁便可继承神王的道统。嘿嘿，当时入了洞天，我们虽发现有异，封神一战中枉死者的全部仙灵之气，竟全被收集了起来，在八十一块岩精间鼓荡不休。但那时，又谁会想到，古神竟不惜全体身殉，也决意要除去我们这些苦修得道的后天仙人？”
女娲娘娘慈和的神态，倏忽便如在眼前。杨戬轻叹一声，打断老君的话问道：“除去你们，与收集仙灵之气又有何关系？”
老君的双手，忽然便紧握成拳，眉宇之间，闪过难言的痛楚，缓缓说道：“有何关系？那八十一名宗主上仙是何等神通？若能通力联手，全心合作，便是上古众神，也无力与抗。可笑我等只因女娲造人，而古神又曾授过我等修炼之法，便以为古神断无私心，事事意出至公。不错，他们的确是出于至公，为了三界将来的平衡，舍小我而成全大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何况是我们这些外人！仙灵之气，各人苦修所得，杂而不纯，收集来并无太大作用。而我们辛苦炼石之举，却正好完成神王的布置，推动那八十一块岩精所设密阵运作，将这些斑杂的灵气尽数转化，注入三十三重天上，成为天廷平衡三界，维护众生繁延的力量之源！”
封神之战，是为了消耗各大宗派的实力，使有天赋的全数转为神职，修为难有寸进不说，还须依仗天廷的恩典，赐下灵力转化鬼骨，才能飞升变化。这些杨戬是早已知道的，只略一联想，便明了前后因果，点了点头，道：“幽王十一年，天廷突然毁了封神台，随即又放任下界沦入数百年的乱世，令无数禀赋特异之人横死，好惺惺作态，收罗人才分封神职。想是那时，正好台内灵气转化完毕，天廷欲牛刀小试所至？”
那一段历史，史称春秋战国，征伐无休，是千百年来都绝无仅有的辉煌年代。但在诸仙眼里，诸般学说大而无当，令人扼腕惋惜。
其中老子是太上老君避祸转世，算不得数，而创设了诸家学派的孔墨名法诸家，都流于名相，或以未知生、焉知死掩耳盗铃，或以聪明正直、死而成神为幸，或以敬服神鬼百般贬低自身。虽百家争鸣，余风至今仍影响后世，但大道割裂，各执一辞以为能事，凿七孔后浑沌死，再不能如上古那般，出现诸如通天元始等力能抗衡天地的宗派教主了。
老君点头，脸色阴沉，春秋之后，他虽在天廷运筹帷幄，但充其量不过是维持了个三清四御的虚名，三界之主，只能是昊天金阙玉皇大帝。几千年来的不甘，在得知灯中真相后化为苦涩，想到自封神以来的百盘算计，辛苦筹谋，他缓缓捋着长长的银须，手指用力，竟生硬硬拨下了一把。
两人一时都缄默了下来，只并肩前行。走了不久，前方又是一条甬道，金华异彩，老君低声道：“此处属金，以白为色，以杀为能，最是霸道无比，你我都要小心了。”口中说话，却是退了一步，站在杨戬身后。
杨戬哼了一声，知道他是绝不会先自己入阵。但道祖原是以精研道术为主，并非以武入道，这般行径倒也不是全因胆怯自私。当下翻腕亮出三尖两刃枪，提气戒备，一步迈出。
只轻轻一步，眼前景相大变，处处白烟怒涌，更有无数白色气团四下飞射，但却不带一分杀气，连护身的些微真气，都能将这白色气团从容震开。老君也跟了进来，一呆之下，失声叫道：“怎会如此？”衣袖一拂，法力送将出去，层层白烟被他逼到角落，现出甬道的全形来。
宽逾丈许，长不见头，四壁上密布机构，原来想必都是厉害之极的杀着。但此时却扭曲凸凹不堪，看不出原来形状，空余了一地的铜金碎片，状如粉末，竟是被人用大力强行破阵，将所有的设置，都击毁得分毫不存。
老君皱眉道：“怎会如此？前方木幻一关完整无缺，威力宏大，而这步步杀机的金杀一关，却是被破坏得几无原形了？”杨戬细看壁上残痕，说道：“有人来过，但应是多年前的旧事了。道祖，三界之中，除你之外，还有人能进入封神台内层么？”
老君却摇头，涩声道：“就算能进入，又岂可凭一己之力，将这阵法毁成如此模样？须知此地非实非虚，全是伏羲神王利用先天卦数设置的真实幻境，除非学识神通都远在神王之上，否则就算那八十位宗主复生，与我合力施为，也只能保证全身而退，留全性命而已！”
寒意从他的心头升起，越来越甚，先前在木幻一关里动摇了的心神，再度大乱起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封神台内层的可怕，能从容在神王的幻境中破除真实，那样的神通，便是三界，都可以信手毁损了去的啊！既然如此，这一生的追求，只期翼着真正的自由，难道终究是镜花水月，永远都可望而不可及吗？
杨戬一声低啸，惊得老君身子一震，他抬头望去，正对上杨戬严若寒冰的目光。一瞬间，他浑然忘却了数百年恩怨纠缠，当年利用阵法瞬间破绽，舍命冲出时的颓废心态交织在胸中，只想着向人尽情倾述一番，至于对象是谁，老君此时已毫不在意。
杨戬却不予道祖开口的机会——司法天神的脸上，全是凌厉的决绝之意，以他的眼力阅历，自然知道老君此时的情形缘出何故——
法力凝结，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成大事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则犹有生机，退则万劫不复。道祖，当年的封神大典你便错过一次，难道时至今日，还要错上第二次么？”声音不大，但在法力催化下有如虎啸龙吟，又如惊雷鼓荡般凛然生威，顿将老君散乱的思绪一截而断。
老君陡然僵住，愣了片刻，低头陷入沉思。半晌，神色忽转欣喜，仰天大笑一声，喝道：“至此你也不容我后退了罢？不过，老道又何须后退？但率心性，莫问前因，明白了，老道明白了！”
拂尘轻挥，漫步向前，就听他放声吟道，“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有谁知之！有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桃，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有谁知之！有谁知之！盖亦勿思！”声音平和轻松，潇洒写意之极。
方才大惧之中，杨戬一番话如当头棒喝，生生击毁了他多年横梗心中的心结。封神以来他的道术再无寸进，与此也有着极大关系，此时只觉海阔天空，行止再无拘绊，心知因祸得福，终于彻底融入了物我无别的无上境界。

第五章 七彩蕴晶莹
杨戬一笑，紧随其后。道术只是载器，人的心性，不会因载器不同有太大变化。老君虽非善类，但此后有太多事须假手利用，是以抓住时机，为他破除心结，也不失是一件意外收获。
只有平衡不失，夹缝之中，才好左右逢源，自己虽无将来可言，但沉香和三妹，终不能全指望佛门的庇佑，多备几条退路，虽不知沉香能否善加利用，终究要稍稍安心一些。
后面依次是火、土两关，同样被破坏得不成模样。老君仔细察看，看不出是何人所为，便也不多加纠缠，却是想到一事，说道：“后面便是水关，以黑为色，以流转为能，是封神台内层，唯一一个神王以法器发动的厉害关卡。那法器不知什么来历，神王镶在洞天之外，视同拱璧，只怕除了女娲娘娘之外，就再无人能知晓其具体用途了……就算破去了此关也不打紧，只但愿那个不速之客，不知荠子须弥的密处，否则心炼洞天被毁，你我的奔波全成徒劳不说，更成了一场莫大的笑话！”
水关是个极庄严的圆形空间，正中端正摆放着一块数丈宽窄的巨大石块。空间地下四壁，全如被冲刷了百万年的河床海底，细腻润温，向外涨出，老君脸上变色，说道：“好厉害的神通！竟是强抗整个水关的流转之力，再强行反击回去，以硬对硬一举击破！”急步去看那正中的大石。
这大石正是老君提到的岩精，密密布满了奇异的符咒。老君绕石一周，见无损毁之处，才稍松口气，却又是啊了一声，伸手向大石背后抚去，道：“老道上次来时，发现这阵眼非同小可，想不到在破阵之时，竟也被硬挤压得飞出无影。不知是被闯阵之人带走，还是干脆就毁在当场了？”
那边的巨石上凹出一个六尺来高的印痕来，圆圆的形状，浅浅地倒似个镜框一般。沉香心思重重地随意望了一眼，蓦地便惊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再也无法挪开，向三圣母急道：“娘，您过来看看这个！”
因老君设下的禁制，镜外诸人暂听不见里面的说话，但都见沉香神色有异，一并随了他目光看去，龙八抢先叫了起来：“这印痕怎地如此奇怪？好象……好象老早就看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忽然想到了答案，龙八不由惊得目呆口瞪，只当自己紧张过度，竟胡思乱想了起来。
但镜里，沉香苍白着脸看向母亲，三圣母伸手抚过那印痕，神色上有些不解，终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伏羲水镜？封神台内，水关的阵眼……竟也是神王的水镜？”再度确认了一番大小形状，沉香有些嘶哑地喃喃问道，“可这水镜如何流传了出去的。九灵洞那些人虽然厉害，但相对于古神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如何……如何能用那般强横的手段，轻易破阵取物？”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知不可能得到答案，只得移目去看老君。就见老君剌血制符，一边拍向那岩精的四壁，一边向杨戬说道：“要进入心炼洞天，必须当年得到神王认可的诸人以自身精血为符，才能催动荠子须弥的机关前来接引。还好，岩精是一等一的坚固异物，破阵之人又误以为只是阵眼，不愿多费手脚，才总算避过了这场大劫。”
话普说完，最后一道血符也印上了岩壁。红光从壁上放出，老君伸手把住杨戬左臂，喝道：“随我来！”向前疾撞过去。
红光映到处的岩壁软若无物，如同穿行水中，口鼻微微一滞，眼前忽然大放光明，老君曾在此经历过一番生死大变，倒还罢了，余下众人中便是杨戬，也于瞬息之间神色微变，被眼前风物，深深地震撼入心底。
广漠的空间庞大得无与伦比，淡雾蒸腾，穹形石顶上寒星大小的天然晶石闪动异芒，如天体星群轨迹，丝丝不乱，庄重堂皇。远壁遥不可见，隐约的黑色跳跃在雾中，妖异莫名，发散着奇特的光泽。八十一块岩精围绕空间正中一张高大的盘云宝榻，如群星拱斗，罗列有序，透出森严的法度。但地面之上，却全是零乱到极点的衣履冠带，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法器兵刃。
杨戬虚摄起一柄量天尺，指上微一用力，顿化作一抹飞灰，说道：“连法器里的仙灵之气，都已涓滴无存。难怪天廷千余年前，便能放心毁去封神台。”老君却苦笑一声，向四下一指，道：“看到没有？杨戬，封神大典……便是你眼前的这一切……”
长叹一声，他举步穿行其中，寻找合适炼制成七彩石的原料。岩精被炼化得越多，支撑阵法转化仙灵之气时的耗费便越大，也就越难合于现在的需要。转了一大圈，他终在左首第三块石边停下了脚步，那块岩精几乎未被炼过，也是整个洞天里，唯一没有遗下冠履的所在。
杨戬观颜查色，又见岩精位置也略移动过的迹象，心中顿时明了，微笑道：“道祖处事小心，预料先机，杨戬甚是佩服。”八十一名宗主中，既只有老君一人逃出，那么自是因他见机不对，在炼石过程中有所藏私，才留得余力自顾周全的了。
老君叹道：“我若真能预料先机，就压根本不会来这劳么子封神大典。我还记得，我左侧是通天师弟。封神之战他好胜冲动，结果将门下弟子折损了大半，气恼之余，为挽回颓势，铁了心要在这炼石过程里孤注一掷，取悦古神。可他又如何想到？取悦的结果，竟只是自己最先灰飞烟灭罢了。我眼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化为劫灰，心里的绝望一刻比一刻更甚，却还要隐忍待机，那样的滋味……”
每一堆衣履，都代表了一个曾不可一世的宗主修真。只是他们没有他的幸运，没有能力冲出这座古神为他们备下的巨大坟场，只能由着真元耗尽，成为新秩序的牺牲奠品。
“连魂魄都不复能存在了，死在这个地方，魂魄与身体一样，都会化为虚无。修道是为了解脱自我，可如他们这般，连以大法力逆回时空，都不能令他们复生的永远消亡，会不会才是真正不留余步的自我解脱呢？”
老君感慨地低语道，伸手拍拍身边这块黑黝黝的岩精。至人无梦，但将他的话都奉为圭阜的门人弟子却从不知道，多少年来，身为道祖的他仍然有梦，这块貌不惊人的岩精，曾一次次地引他重历着噩梦，在汗湿衣衫的恐惧里惊醒，然后，坐待天明，再难安枕。
杨戬也在打量四下情形，封神时见熟了的一些面容从记忆深处涌出。倔强狂傲如通天，温文沉稳如元始，和善易亲如太乙，无一不是神通睥睨三界的大罗金仙，却是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永不复有，甚至不如那些生死海里，流转无休的普通凡人。
一地零乱折射出的，或许，也将是他最终的结局？
时、地不同，殊途而同归。三千年的挣扎，却只是既定的宿命，是清醒地走向这既定结局的过程……
他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似要吐尽心中所有的感慨和纡郁，目视老君，问道：“看来道祖已找到合适的材料。却不知兜率里提到的那些炼石法要，老君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了？”
老君回过神来，突然微笑了一声，道：“自然没有。不过，七彩石虽善封存一切，但却比不得岩精坚固，受外力重击时极易毁损，想来那也是神王兄妹不敢藉它长期封印盘古神力的原因了。”
杨戬一笑，道：“是以你不肯与我同时出手，怕的便是法力相冲，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老君已恢复了平素的神情，冷冷地道：“你若不信，那也不打紧，大不了你我入宝山而空回。但没有七彩石为证，新天条就算推出，也不能令天廷那两个死物承认。百般图谋，一切依旧，可惜啊可惜！”
杨戬淡然道：“你不必相激，如何自处，杨戬心中有数。但老君的自处之道，却也须三思而行，阵外那只灰兔，仍不失为道祖的前车之鉴。”上前盘膝而坐，额间银芒闪烁，神目张开。
玄魄岩精，水火不侵，五金不入，就连三味真火，也难损它分毫。唯一能炼化它的，只有法力精深的上仙，逆行内腑五行催动心火，以自身真元为薪，将心炼之火形诸于外，熔去岩精里斑驳的杂质，才能得到至精至纯的七彩圣石。
心火发动，杨戬脸上一白，随即红如涂丹，却又透出青灰之色。额间神目中光华渐浓，凝结如实物，时伸时缩，激射至岩精之上，如银色火苗般地将整块岩精都拢罩其中。又过了片刻，光芒眩耀如日，只映得洞天中霞辉闪烁，说不尽的千般祥瑞，万道灵光。
老君退了一步，护体真气暴涨，护住周身。心炼之火与别物不同，刚猛霸道，离得太近，就算以道祖之能，也自奇热难当。三圣母心中担忧，想上前靠近哥哥，才一接近，如被火炙，痛呼一声，踉跄退后，全仗沉香扶持才不至委顿在地。
反手捉住儿子手臂，三圣母惶恐地问道：“老君……老君并没说过炼石时，按诀发动的心炼之火会如此强横难当！他……瞒下这一层是什么意思？”沉香铁青着脸摇了摇头，却不说话。炼石的过程必然凶险无比，老君若肯和盘说尽，那才真是怪事一桩。仅是在炙热里多受些煎熬么？还是会有其他更危险的境遇？
杨戬额上汗水渗出，尚未滴落，便化为水气蒸发无影。热气腾起，身上如蒸热雾，神目却是银芒如电，心火喷出，燃烧得越发猛烈。原本黝黑的岩精，在火下渐透出五光十色的异相来，彩华灿烂，耀眼生辉，却又生出宏大无匹的吸力，竟是以心火为导，如鲸吞龙吸，将杨戬尚未转为心火的真元法力，径自噬入彩华之中。
这变故突如其来，转瞬之间，无法形容的疲酥乏力便袭遍了周身。杨戬闷哼一声，伸手按在地面，勉强维持着不至瘫软在地，只觉口干舌燥，似乎所有的水分，都已在心火的炙热中挥发无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难受到了极点，心跳更急如万鼓雷动，似要震穿胸口，生硬硬地呕将出来一般。
他竭力维持着神识清明，一边尽量抗御住这几乎无从与抗的吸力，一边催动真元，加速炼化的过程。但连呼吸都分外艰难，只想着就此沉沉睡去，意识里的一切都接近了麻痹，眼前的光与影，声与温，都如虚幻般地飘渺不定。唯一能确定的是铺开盖地的黑暗，正从心中弥漫出来，带着极度疲累，慢慢地湮灭着所有仅存的清醒。
张口向舌上咬落，一阵剧烈的疼痛，助他暂时避开了沉沉黑暗的侵拢。他费力地挣开双目，映入眼中的，却是道祖那张童颜，在鹤发的衬托下，婴儿般的红润光泽。
看着苦苦支撑的杨戬，老君捻须而笑。那是一种戏谑嘲弄的微笑，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却混杂了侥幸，甚至是怜悯，仿佛那个位置上苦熬的无辜殉者，原该是他自己。封神带来的心结既成过去，现在的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了。
“七彩石善能封存一切，但它更大的特性，却是善能吸取一切精元。所以岩精每多转化一分，你体力的流失，便要快上一分，哪怕全部炼化成功后，也还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或许，还有一点是不同的？当年的自己，是满怀的愤怒与不甘，而这个人，在此生死大劫中却为何仍如局外人一般地安然淡定，那人的皲裂的唇上浮出一抹倦怠又极有深意的微笑。
老君的笑却从脸上倏然敛去，他白眉轻拧，眼中顿多了些冰冷的寒芒。
他的左手缩回袖里，触上了那个微冷的器物——该是这个人早就猜出，其实道德天尊的手里，还掌控着唯一的生机吧？所以，才没有意想中的那种惊惶失措。而兜率宫里的和盘托出，入阵前的三窟之喻，都不过是这个人预设的应对，要将道祖手里的生机，变成一张不得不当场打出的明牌而已。
他忽然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只因和司法天神多年的交手，他虽占过上风，却每因这个人难测的心思而功亏一篑。道祖虽擅长的就寻找人心的缝隙，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但他却看不透杨戬的所思所想，面对这司法天神，便如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海渊，纵然能激起水面的波澜，但却无从揣度深渊之下，到底隐匿着什么样的旋涡激流。
道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猜不透的事，便要小心为上，以守为攻以退为进，好慢慢求个万全之策。
那是他能活到今日的筹码。
更何况，王母纵然能够够封印，但玉帝呢？
玉帝的破绽，不得而知，所以，注定了只能架空，只能威逼利诱，不能一劳永逸。而修改天条也好，天廷的权力重新洗牌也好，却必须有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过失，成为新一轮权力分配理所当然的藉口。
唯有司法天神，才是这藉口的最好人选。
老君的眼神愈加阴沉，只因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别无选择。
此刻的杨戬，形神萎顿不堪，真元即将耗尽。现在的袖手旁观，就算能断尽这个人的生路，却也等于将未来单纯的幕后收益，变成了冲上前台的冒险，火中取栗，为他人做嫁衣裳。
如此不留后路的行径，又岂会是他太上老君的本色？
所以，在明知炼石必然凶险的前提下，这个人到底是笃定地算计好了一切，从容确认了平安脱身的可能性。
这三界之中，原来最了解自己的，竟是这个斗了八百年的敌人啊！甚至，比道祖自己更加地了解——
道祖五指蓦地收拢，握住那器物从袖中缓缓探出，色泽金黄，状如钢环，正是费尽心思才取了回来的法器金刚琢。
岩精的黝黑色已分毫不存，但见七彩晶莹，灵动如活，老君又静待了片刻，确认整块岩精尽数炼化成功后，低喝声里，法力贯入琢中。就见金刚琢异芒暴起，在老君手里跳跃无休，随即黄光从琢心喷将出去，潮水一般地覆在新炼就的七圣石上，将它一寸寸地缓缓拨离地面。
“能收一切法宝物件……难怪老君当年，可以脱出生天！”
众人之中，沉香最先明白，大叫了一声。饮泣不已的三圣母抬起泪眼，带着些期翼，更多的是害怕。她已没有再看向哥哥的勇气，只急切地去打量金刚琢的情形。
镜外虽听不见，但猜也猜得出老君在出手施救，紧张万分的众人，总算齐齐松了一口气。只有哪吒脸色苍白，连握紧了火尖枪的双手，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只因这一生之中，真正全心关爱于他的，也唯有太乙与出任司法天神之前的杨戬了。所以进入心炼洞天之前，因为不知镜中的说话内容，他的心中，始终抱着一份隐约的期待——
古神慈悲，关爱众人，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不是吗？他们设的阵法，也只会为善除恶匡扶正道不是吗？虽然姜师叔说过……说过……
剧烈的悲伤凝结在心头，但他仍睁大眼牢牢盯着镜面的一切，那一地的衣履炙痛了他的双目，可他就是不肯移开目光。
哪怕是断送最后一点希望，哪怕是这三界中再没有什么可以信任，他也要知道，那注定不改变的过往，到底残忍与冷酷到了何等的地步——
恩师的结局，已无力与救。可杨戬大哥呢？将来，杨戬大哥，万一也是如此……
那样无情的天廷，怎可能比古神更加慈悲，众人的悔恨，出阵之后，又能不能真正挽回些什么？
悲怆的狂笑，从他口中迸出，止不住，也不想止住，只因他的心，正渐渐地，变得没有一分热度。

第六章 掠影供偶瞥
镜里，琢身嗡嗡作鸣，黄光疾喷如怒，老君神色紧张，口里法诀也越诵越快。但就在七彩石被完全拨离地面的刹那之间，杂乱难言的暴叫怒骂，霹雳轰鸣的法宝争斗声蓦地充斥了整个空间。整个洞天诸相，粼粼似微风拂过，水纹般地涟漪轻起，分解重组，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老君微微一愣，正要全力催动金刚琢，眼前火光一闪，一桩金钟大小的物件挟着喷薄的九龙幻影，已劈空向他身上罩将过来。
“九龙神火罩？”
哪吒在镜外失声惊呼，五个字颤不成声，三界之中，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此物的了。泪水夺眶而出，一个思念了两千年的挺拨身影，倏忽便出现在镜面之中！
老君左手拂尘急格，但神火罩来势何等迅疾？拂尘尚未抬起，罩身已端端正正地横砸在了头上。他心中一凉，正欲提法力强抗，蓦而大奇，那神火罩竟是毫不停滞，直接从他头上穿透了过去。他急回头向后看去，饶是素来镇定无比，也不禁脸色大变！
手上劲道为之一失，金钢琢顿时失控坠下。
但见神火罩烈焰怒飞，金光暴起，风雷响动，闪电急驰，机栝如鱼鳞密布，飞舞响似驱车，笔直冲向正中的盘云宝榻。榻上也与方才全然不同，祥光灼灼，瑞彩幌幌，一名玄袍男子端坐其上，只向空虚虚一点，神火罩便轰然炸裂，化作千万道碎片四下飞溅。
发觉有异的众人，齐齐顺老君的目光向后看去。在看到这男子的同时，也几乎是所有人，都被这男子的眼神吸引去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怎样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慈悲。洞察一切，又包容一切，令天地河山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令日月星辰都变为空洞的虚无，去来今中，只剩下这眼神的存在，静穆威严，无始无终。但就这样的一双眼里，又隐隐有着极淡的忧郁和悲伤，似背负了所有众生的原罪，疲惫得不堪重负一般。虽仍是了无悔意，却令旁观者无由地酸楚到了极点。
“神王……伏羲！”
两声呼叫，回荡在洞天上空，一个惊骇莫名，一个悲愤凄怆。前者是老君，后者，人人都认出来了，那便是九龙神火罩的主人，大罗洞天金仙太乙真人。
一只手按在岩精之上，另一只手，向空操纵着神火罩攻去。只是全然无用，再威力宏大的法宝，在神王面前，也依旧不堪一击。太乙向来和蔼的神色已扭曲变形，如颠似狂地惨笑叫道：“轮到我了罢？伏羲神王！输便是死，死固吾份，只愿你此举至公，确是出乎存念三界的一片悲心！”
语音未落，最后一点精元也被抽离了身体，整个人顿如浮雪向火，消融蚀化，魂魄从躯壳里浮出，如被禁锢，动弹不得，转眼间已淡化无痕，消散在洞天阵法无匹的威力之下。
无数光华挟着飞舞的法器，暴雨一般地铺天盖地乱射四方，洞中宛如惨烈至极的上古战场，吼声与血色交织，地动天摇。但就在如百万天鼓乱擂狂鸣之际，“呛”地一声脆响，蓦地从诸般乱音里挣出，然后，一切音声都化诸乌有，只余淡淡的薄雾蒸腾，萦绕着遍地的残履遗物。
一片静寂里，老君茫然四顾，没有了神王，也没有了纷乱的末日景相，更没有了昔日同门们垂死的挣扎，空旷的洞天之内，除了自己，便是脱力跌坐在地的司法天神。
目光下垂，金刚琢落在自己的足边，七彩石，也坠回了原来的地面。
“……当年的……水中之影……阵法……”
是司法天神低哑得几不可辩的声音。老君皱起白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跟着重复了一遍：“阵法？”
杨戬已无余力多说，以目示视，令老君去看洞天里八十一块岩精。老君先是不解，继而一震，伸手将金刚琢收回掌内，法力贯入，又将七彩石吸离了原位。
轰轰的连珠巨响再度震动全洞，一大片赤色光芒，霰化如雾，正劈地腾起，向盘云宝榻上暴卷而去。水烟溟蒙，每一滴水气，却又锐如刀铖，闪着五金独有的锋利寒芒。
“是元始师兄的法器。”
老君喃喃低语道，他已明白了杨戬想要说出的意思。眼前的一切，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只不过收取七彩石动摇了阵法，而这心炼洞天不知何故，竟将昔年影相，如水中倒影般地全数记录了下来，阵法的影响一除，诸般幻相，便全部从头复演起来。
他本能地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就见淡黄的微芒闪过，两千年前的金刚琢也正被全力催动着，却是隐在垂及地面的大袖里。袖底几乎原样未动的岩精，正被巨大的吸力牵引得轻轻摇动，眼见便要拨地升起。
沉香望向母亲，意欲询问，三圣母微微点头，抹泪轻叹道：“水关的阵眼既是水镜，心炼洞天多少受了些影响。机缘凑巧之下，这般重演并非全不可能……”话未说完，突然一震，看着不远处，失声讶然道，“恩师？”
不远之处，又有两条人影消融散去。几乎与此同时，伏羲神王蓦然站起身来，眼神凌厉，带着一分感慨，严如寒霜地落在太上老君所在之处。
两千年前的太上老君，正利用金钢琢全力移开岩精，好挣脱石中那如附骨之蛆的吸力，但神王的目光，却明显不是在看向道祖——
那目光穿透了两千年的光阴，笔直地落在两千年后另一个人的眸底，那一双同样疲惫忧郁，却决绝无悔的黑眸之底。
杨戬蓦然一凛，神王的这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意味，他心底的一切思绪，都似被这一眼看得尽了——
难道当年太上老君的逃生，只是因为神王预见到了两千年后二人的闯入？
但杨戬来不及想下去，另一人引开了他全部的注意。
“王兄。”
一声轻而柔和的唤声从容响起。古神与宗主们各施全力交战的混乱战场之上，大神女娲，如在清景秀丽的仙宫灵苑般地缓步行来，不带一分烟火气息，也如不见她最为关念的生命，正在她的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毁坏无存。她只是款步而行着，似累极了的旅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永恒的终点。
神王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伸出手去，堪堪扶住女娲疲倦得站立不稳的身子。
“不会有僵化不变的平衡。所以变化不可避免。但是王兄，自从弑杀了盘古大神后，三界的生命，就是被诅咒的存在。愿您的慈悲愿力，化解这诅咒，让它随我们的消亡而消失。让生命重新回归于自由，让现在和未来的付出，都不再是了无意义的轮回业海，好吗？”
伏羲却在微笑，饶有深意地看着两千年前的那片虚无，微笑着安静地答道：“我允许了变化的存在，但高于众神的宿命，那是众神也无力改变的真实。最后的完成者，必须要承受那宿命最后的诅咒，就象你我一样，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却不能拒绝随之而来的后果。你已经尽力了，我的王妹，但现在，岂非还是一如最初的所见吗？那高于你我意愿的传承啊……”
那片空间陡然一虚，大袖里的金刚琢终于移开了岩精，整个洞天一阵颤动。两千年前的那个兜率宫主，身化流光，向空左冲右突，忽似着觅着归路一般，向现今的他再度入洞时的那一角疾投而去，倏忽不见。
神王只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出手阻止，余下的古神，合力对抗着八十名宗主拼死释出同归与尽的法宝，也都无暇追击。
“过去与未来，在这一刻彼此交织，宿命的传承，也在这一刻成了必然的结果。王妹啊，你看，即便是盘古消亡的那一刹那，也比不了此时的辉煌灿烂。有序的自由，生命的狂想，从未如此真实地触手可及过……”
低沉的话声里，神王忽然抬头向上，云气般的玄光从他双目中凝聚射出，又化成数十百丈的一片晶荧光雨，飞裹向下。所有的法宝灵器，与这光雨一触，都轰然坠地，再无半分动静，仅存的一两名修真仙人，虽骇极而呼，也于转眼之间，在光雨的一击之下化诸了虚无。
洞天重归静寂，古神们纷纷现身，向正中的宝榻周围合扰。人数并不多，外貌奇形怪状，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那种似要从骨髓里榨取精力的疲惫倦意。
躬身为礼，众神向着神王兄妹虔诚地低首致意：“生因乌有，复归虚无，虚无有尽，悲愿不孤。唯愿众生，繁盛长存，唯愿三界，绀净无尘。喜乐非乐，流转非苦，灰身入灭，唯众生故。”神态庄严，祈愿极为沉深真挚。
亲见刚才恍如地狱的蓄意屠杀过程，人人心头似压了一块大石，镜里镜外，都对所谓的古神慈悲，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但此时，面对着他们无悔无怨的静穆表情，就连积压了几千年的不忿不甘的太上老君，除了发泄似地猛催法力，好尽快收取七彩石脱身离开之外，也是一句怨恨之语都无法说出口来。
两个时空重叠在一起，七彩石慢慢缩小，缓缓收归金钢琢内，而另一时空里，神王兄妹携手而立，烈焰从两人身上发生，如火投油，蓦地充塞了洞天的整个广阔空间。
焰光微蓝，似是心力所结，对外物全无影响。只是所过之处，岩精结成的阵法立刻灵动如活，充盈的仙灵之气顿时逆转激荡，开始了炼化杂质的过程。而剥离的杂质化成狞狰的黑气，似有无数业力在浮沉翻滚，铺天盖地而来，诸神只安祥默立，心力之火从身上发出，却是一任黑气袭上身体。瞬息之间，被包裹其中的血肉魂魄，已被撕裂吞噬得涓滴无存。
一片火色之中，这一时空中的金钢琢嗡嗡作响，黄色光芒电也似急向空暴长。景物忽又扭曲模糊，涟漪波纹不断，似有似无。七彩石最后一分也被收入无存，老君狂笑一声，凭记忆向前半步，大袖卷出，准确无误地摄住了司法天神的身子。
他看着模糊难辨的四下幻相，吐气开声，厉声喝道：“宿命也好，入灭也罢，我命由我，再不由天。这一次我没有再输，伏羲神王，你终于也无奈我何了！”身随音化，幻成一道紫荧荧的冷光，如两千年前一样，剌空飞腾而去。
景物如水，其质也变得如水般毫不滞涩。紫光向上直透，转眼已穿透心炼洞天，余势依然不竭，疾驰如电，遇土则以土遁，遇水则以水遁，应机格物，变化多端。这般逃命之法原是老君故智，此时冷静中重作冯妇，自然较当年更为得手应心，如意之至。
也不知过了多久，镜里风声传来，只见皎月当空，疏星闪烁，紫光就地一旋，在一团云气上现出原身，竟已远离封神台，隐形直冲入了南天门内。
老君手上松开，杨戬身子一晃，立足不住，已跌坐在云上。他微牵唇角，乏力地笑了一笑，却是淡然不语，也毫不以自己的狼狈为意。
“此番岩精炼成，依仗真君处颇多。”老君停住云头，微笑着拱手别道，“恕老道不送真君进府，实有诸多不变。”老君冷冷扫向杨戬，他对此人甚是忌惮。他们方才虽然共度患难，但也是相互利用而已。
杨戬微笑起身，一揖到地：“老君客气了。他日大功告成，别漏了杨某一杯庆功酒才好。”说完，竟自驾云头去了。老君看着那远去的云路，冷笑连连。
杨戬在封神台耗费真元甚巨，此刻连云头都有些掌控不住。杨戬心中明白老君此举，半是试他法力还剩几何，半是为看他难堪笑话，甚至是希望自己出语相求。杨戬心中有些可怜这位道祖，此人外谦和内刚愎，看似精明实则糊涂。如此待人，怎能成就大事？
方才的调息，凝聚些许法力。杨戬强凝法力驾云而行，一路歪歪斜斜，待得到了真君神殿，云气几乎消散殆尽。杨戬刚踏足神殿的地砖，脚下竟然有些发软。他急忙扶住殿柱，手臂竟然也在颤抖，看来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不能是这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这个样子。”杨戬咬紧牙关，小心避开殿中的守卫和梅山兄弟，闪身进了密室。

第七章 久矣划地囚
密室中一切如旧，静谧如常。杨戬舒了口气，倚在门上的身子慢慢的软了下去。他实在是累狠了，但他也总算能够休息一下了，因为他已经回家，只有家才能提供安睡之所，何必在乎那是床还是地。
鼎中轻烟渗出，原来是四公主听不见外界动静，觉出不对，出鼎来看看了。三圣母脱口而出：“四公主，别吵着他……”话音未落，只见四公主身形一滞，又化为一股轻烟，已被吸入杨戬体内。
“入梦？”龙八讶然叫道，看看姐姐，很是好奇，却不敢追问。魂魄都有入梦的能力，并不需要法力，四公主自不例外。但在不自觉的情形下，如此轻易地闯入神仙的梦境，只能说明杨戬这一次耗力委实过甚，竟如凡人般真正地昏睡了过去。
三圣母也是一惊，跟着又放宽了心，手按在二哥向来紧锁的眉峰上，心底突然一痛：不知二哥的梦里，会见到些什么？张口欲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没想到，四公主却在镜外幽幽地开了口。
“那时，我不知自己已闯进了他的梦境，只当被他暂且安置在那个旷野里。可那儿却像神殿一样冷清，像神殿一样只有黑白两色……不，并不是黑白，而是灰白，一切都是灰白色的，死气沉沉，冷寂得让人发狂……”
她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只有无垠的荒野撞入眼里。寸草不生，坚石裸露如利齿，配着灰蒙蒙的天，白惨惨的太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于是恐慌陡然生起，她发疯般地奔跑向远方，只想逃离这个恐怖的所在。
“可怎么跑都没有用，看不出一点变化，到处都是一样，没有分毫的生气。我大声地叫他，希望他快点出现，带我离开，我不知道是在他的梦里，他自己都在这里，怎么能带我离开……”
她奔跑着，哭泣着，大声呼喊着，感受着一种重重叠加的悲伤。那悲伤折映在她的心底，仿佛沉积了无穷的岁月，排遣不开，推卸不去，无由地痛入了骨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摔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没有用的，无论怎么逃都没有用。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顽固地驻扎在她的心头，让她瘫倒在地，再也不想动弹。
“可是我再一次睁开眼睛，一切都变了。蓝天，白云，明朗的阳光，就像无数个晴朗的天气，我躺在海面上见到的一样。青葱的山色，是龙宫里最美最美的图画也比不上的娇妍。我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仙界，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我看见了他……”
她再一次愣在原处，不明白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正常的世界。不远处一个身影走近，她惊喜地叫道：“真君，是你救我出来的？”可是那个粗葛衣衫的男子并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山下走去。她追在后面，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换了装扮。
众人静默无声，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其实看见他时，我就有点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对。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的确不是，只是形容有些相似而已，那个男子已步入中年，眉宇间甚为宽厚慈祥，完全没有杨戬的冷漠和强横。她看得分明，却让自己更加迷惑不解，不觉跟着男子一路行去，来到一间宽敞的木屋前。
“你们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她咯咯地笑着，“你们不是都想问我么，我告诉你们，我见到一屋子的人。好多啊，好多的人……”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觉得，一定和杨戬有关系，于是站在门口，看向一屋言笑晏晏的人们。
屋中人很奇怪，除了归家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少年，他们的穿着十分古朴，眉目间和杨戬几分相似，一名气质高华的妇人，温婉中透出雍容，却也是荆钗布裙，农家打扮，细心地做着针线活儿。
然而屋中还有别人，四公主一眼便见到了熟人，三圣母坐在桌边，沉香搂着小玉，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四公主大喜，再顾不上想这些奇怪的事儿，冲过去拉住三圣母叫道：“三妹妹，你听我说，一定要听我说，真君是为了你好，真的，你相信我……”
可是三圣母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笑容未变，竟似一点也未听着。四公主松了手，又去找沉香，找小玉，可是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看得见……
“我现在知道了，那是梦，是他的梦。那屋中，是他的父母兄长，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是他最牵心的外甥。”
但那时身在梦中，她不知道，只徒劳地要让人听见她的话。三圣母对沉香说了声什么，沉香挽着小玉出门，四公主跟了出去，外面却不是方才的景色，依稀已来到了华山。不过她也迷糊得久了，没有去想这又一件怪事，却是追在沉香身边，一遍又一遍说着，要让他听见，要让他知道，知道他的舅舅，为他做过些什么。
“上了华山，天也晚了，太阳挂在华山峰顶，火一样的红，红得似乎漫山都在燃烧。我一直追在他们身边，可是到了一处地方，却突然停住了……”
沉香和小玉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中，她也没有注意，只是盯着眼前那一片野草地。
草色如血。草下似乎有什么事物吸引着她，让她无由地想落泪，想扑地大哭，流尽一生一世的眼泪。
“我忽然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墓，是他为自己造的墓。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片荒草，在夕阳下燃烧。我不知道是在他的梦里，只是想着，他死了，死了……”
她悲呼一声，扑上前拼命地挖着，黑色的泥土在她指下翻出，和着她的泪。
“可是我什么也没挖到，那太阳就哐地一声砸在地上，我耳中一片轰鸣，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能看见时，竟是在华山底的甬道中，却比记忆中的黑，也比记忆中的深。她犹豫了一下，虽然明知三圣母在外面，还是忍不住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了。
打开地牢的门，一阵阴风让她遍体生寒，打了个寒噤。这里比外面更黑更阴森，不见了淙淙有声的瀑布流水，不见了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安的光华，四壁的山岩在黑暗中咧嘴而笑，呲出尖厉的爪牙，似乎随时要向她扑来。
然而她那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的视线被囚台中间一个身影牢牢吸引，再也看不见别的。
“他就在那里，背对着我……”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道光柱从半天里劈下，生生将黑暗挤开，显露出那个人来。他没有束冠，黑发散披，只穿着那件白袍，在光柱内白得近乎透明，似乎要消失一般。
“真君……”她不敢打扰他，好半会才怯怯地叫了一声。
他半侧过头，神色是见惯了的沉稳，却让她心抽搐得疼痛。
她惊呼着扑了过去，又被光柱弹了回来，跌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他白中泛着青色的脸，没有血色而又发紫的唇，心痛地质问：“谁，谁做的，真君，你的法力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离开！”
他眉峰拧起，微有些诧异，探究地看着四公主，像是奇怪她怎会在这里，又像是奇怪她的问题。
“为何我不能在这？我一直在这里，从来都未曾离开过。”杨戬的声音，比这囚洞的岩石更苛刻残忍，他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染的，都是弑亲的罪孽了吗？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一个罪人了。”
“不，真君，不！”龙四恐怖的叫起来，她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强光下，那双手上伤痕累累，鲜血自指缝间一滴滴的落下。
“真君，你，你还有亲人啊。三妹妹已经没事了，真君，你做到了，她和沉香一家都在外面，很开心，很快乐……我亲眼看见的！你出来呀，先出来好不好！”
他摇摇头：“我活着，莲儿怎么会快乐呢？我亲手把她禁闭，迫她母子分离，受了二十年的苦楚。只有我死，才能偿还这一切，莲儿才能……”蓦然停下，若有所思。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冲过去，又弹回来。”四公主喃喃地说，“我还是不知道进了他的梦，却清楚地明白了，他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我永远也见不着他了……那是他的梦啊，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梦，为什么，你们告诉我啊！”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跪坐在地，颤抖的手揪住嫦娥的衣襟：“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一心求死，他不必死的，不必的！可以像小玉说的那样，为什么不可以……”
嫦娥无语，也无力挣开她的手。四公主松了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摇着每一个她能看见的人。
“为什么你们都要逼他，为什么一点生路都不留给他。三妹妹，你为什么只想着那个刘彦昌……”她最终还是无力地滑倒在地，泪流满面，“为什么让我忘了一切？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答应过我，答应我的……”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倚靠在门的杨戬突然直起身子，随着他一声断喝：“龙四，你大胆！”镜里四公主的魂魄已弹出体外，跌落在地上。
杨戬板着脸站起身来，有种被窥见心事的恼怒。他冷看着挣扎站起的龙族公主，几乎本能地提起法力，就要击散这个胆大包天的魂魄。只是触到龙四惊惧地仰视着他的目光，这才惊觉自己要做什么，在最后一刻生硬硬地收回了法力。
但余怒未息，他一言不发，挥手就要驱她回到定魂鼎去。四公主却不肯移动身子，直直地盯着他，魂魄流不出泪，神情却悲凄更胜过泪流满面：“你的梦，为什么会是那样？你根本做好了一死的准备，是不是？”

第八章 蝂负中如结
没想到她还敢问出声来，杨戬微微愣了一下，侧转了脸不答话。四公主哭道：“你的梦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甚至包括小玉……是你做的，你在堵住自己一切的后路！你不会放过我的，你也要在我魂魄上动手脚。我还阳后就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密室中的这几年，是不是？”
杨戬微微点头，他并不在乎让她知道。镜外四公主的身子和镜内的自己一同颤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要将自己逼到绝境？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让所有关心你的人伤心！”
杨戬仍不答，侧对着她，露出一个淡然而悲凉的笑容。刚才那个梦境里，正因为她异乎寻常的关切和悲伤，才让他惊觉龙四是魂魄闯入。她不该记得的，一切都是水中的幻影，时过境迁之后，就再不会留下分毫的痕迹。
身体疲惫乏力，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但他太清楚龙四的性子，不给一个解释，她是绝不会罢休的。半晌，他终于还是勉强振作精神，平静地用只是陈叙事实的语气答道：“不会有人在乎的。也许，除了哮天犬。他跟了我太久太久，忠诚是他的本性，我若强行施法，怕反而会伤了他。但好在外人眼里，他只是我杨戬一条愚忠的笨狗，无论将来如何，也不会有人肯去相信他的话。”
四公主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不，我在乎，我在乎，真君……杨戬，我喜欢你！”想到一旦成功，自己再也不会记得这几年困守斗室却芳心暗喜的日子，四公主悲从中来，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不要忘了你，求你不要让我忘了你。我不敢企求你的目光，我只想看着……远远地看着你！”杨戬想到自己苦恋嫦娥的痛楚，越发坚定了消除她记忆的决心，只是摇头。
四公主反渐渐镇定下来，幽幽道：“我知道，你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那我求你……”杨戬转过身来：“什么？”冷不防四公主飞身而上，在他唇上轻吻一记，飘身退后。杨戬抚着唇噔噔噔退了几步，满面的不可思议，脸上竟红了。四公主原本极窘，看了他的样子，竟似比自己还害羞，倒放松了，大胆地看着他眼睛：“我不能改变你的决定，只能如你所愿，忘了你，但我希望你记着我，不要忘了我……”见杨戬别过脸去点了点头，她主动微笑着飘身入鼎，说道：“既如此，真君，求你先离开一会，容我静一静，好吗？”
离了密室，杨戬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步子，心说不好，这龙四公主的性子，怎么会如此乖乖听话，又怎会突然如此大胆？急转头往回走，刚推开门，就和向外飘去的四公主撞了个满怀。
“你疯了，这样出去，不久就会消散，谁也救不回来！”杨戬用法力拢住她的魂魄，不让她离开密室，四公主却拼命挣扎。杨戬有些无可奈何，如此下去，只怕当场就要弄伤了她，只得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公主疯狂地想挣脱他的钳制，却怎么也离不开这间斗室。她绝望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无泪地哭喊着：“我要去找沉香，去找嫦娥姐姐，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为什么不留给自己一点生路！难道你不想一家团聚，难道你想真的就这样带着骂名死去！”
杨戬的心中，突然一阵重重的抽搐。家？梦里的情形依稀记得，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和谐。爹和娘，大哥和小妹，还有，唯一的外甥……他深深地看向四公主，看着她悲凄欲绝的神情。满怀的辛酸，突然有点宣泄的冲动，他不禁苦笑了一声。那么，就说给她听听吧？反正，将来她也不会记得。
可是又能对她说些什么？这热心肠的龙族公主，知道了他必死的结局，能安心留在这里么？
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在沉香一步步成长时，在事情顺着他的筹划进行时，他曾经有过，有过那样一点憧憬。四公主会为自己说明一切，娘，应该会谅解自己。就像小狐狸说的那样，以后，和娘，和三妹，和沉香，生活在一起，不管这天上人间的纷扰，不管这王母兜率的争斗，就像在多年前简朴的山村。尽管没有了爹，没有了大哥，但沉香会和小狐狸成亲，会生儿育女，会让杨家更加兴旺起来……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就算不如人意，仍是背负着这样的骂名，但如果能看到娘和三妹的平安喜乐，对于他，同样也是一种，渴求千年，值得小心珍视的幸福。
然而终究只是幻想，幻想。他早就该知道，他是罪人，害死父兄的罪人，伸手可及的欢乐，永远只是水月镜花的虚幻。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必须接受的惩罚，用他的死，换三妹的生，换一家人的团聚，换得多年前那个悲剧的不再重演。
就如伏羲两千年前所言那样，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却不能拒绝随之而来的后果——既是注定的宿命，也是他唯一的赎罪之法。
可这些，又该怎样和她说呢？
“四公主，你知道吗，我母亲，瑶姬仙子，她还没有死。”四公主仰起脸，越发不明白：“瑶姬仙子没死？那……那你更不应该……”“不，我应该死，我早就应该死！”杨戬情绪似有些失控，在室中来回踱步，越走越疾，“若不是我天生的神目，娘不会被发现，不会被抓走，爹和大哥也不会死！三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和我流落江湖，衣食无着！”
一下停住步子，杨戬捏紧手掌，不愿回忆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像是忘了四公主还在身边，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低沉地道：“是我太大意，我以为劈开桃山就能救出娘，能还给三妹一个母亲，没有想到……”三圣母站不住身子，一下子坐在了榻上，“不，二哥，不关你事，你是为了救我，是我的错……”
杨戬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天可怜见，娘竟没有死，我还来得及弥补，这一次，我再也不能失败。”说道此处，杨戬本已暗淡的眸子，烁出了几星光芒，却转瞬即泯。
“可是救出了娘之后呢？”杨戬有些失神地望着室顶，仿佛看见遥远年月里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无论如何，我都是她眼中害死父亲和大哥的孽子，我又要如何面对她，如何……”四公主不知其由，众人却是明白，三圣母更是哽咽难言：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她，二哥这几千年的岁月，原来都是负着这样沉重的罪责……
“三妹，她从没吃过那样的苦，我让她一人在山下呆了二十年……我再没想到会是我，会是我……”杨戬原只是想诉说一些心事，但一提起此事，深深的歉疚让他失去冷静，失神地看着自己双手，“竟是我，让三妹尝到和娘一样的苦痛……就算成功又怎样，不能看着独子长大成人，这会是她永远的遗憾，我永远无法弥补给她……”
右臂上的某处，灼灼烧痛。杨戬抚上右臂，啮血为誓的痛楚，绵延千年。“我曾经以为，身上痛了，心就不会再痛，后来才知道，那是多天真的想法。只有死亡，……”又是一阵疲倦，浪般袭卷了杨戬的身体。杨戬觉得眼皮涩重，偏偏胸中诸多烦乱，就算想闭目片刻养神，亦是不能。杨戬心中苦笑，“不，连死亡都不能给予自己慈悲的安宁……恐怕要待到魂飞魄散，那才真是无忧无虑，无哀无痛……”
“真君。”四公主看着杨戬，颤抖着声音轻唤了他一声。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悲伤，那是深深烙在灵魂上的惨痛。
哀哀的啼声，令杨戬心中一凛。时局如此诡诈多变，他绝不能任由这种颓废继续下去。他本不惧死，但是他不能轻言“死”字。只因大事未成，他纵然以死相谢于地下，亦会含恨九泉。
镜外四公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一边的龙八越来越担心，却怎么也安抚不住。他一咬牙，干脆横下心一掌击落，将姐姐劈晕了过去。他揉揉鼻子，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姐……这样不行，还是让她睡一会的好。”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尾音咽在了喉咙里。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有嫦娥过来，默默将龙四抱回怀里照顾。
再看镜中，那里的四公主已止了泣声，飘向前劝慰杨戬道：“你不要这样，过去的事不能怪你。我想瑶姬仙子是你亲生母亲，她一定能理解你。三圣母那，我会劝她，她一向温柔又善解人意，知道你栽培沉香的苦心，也一定会理解你的——你不要总一个人自苦，我会支持你。你答应我，一定不要有事。”
杨戬沉默着，这样一个承诺，他给不起。四公主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松手退后，魂魄动荡散开。她带着微笑向收拢她魂魄的杨戬道：“你不答应我？我拦不住你——谁也拦不住你。可是你也拦不住我，拦不住我和你一起死，一起魂飞魄散，你不可能整天守着我。若你不答应我，我定与你同行。”
杨戬心知她所言不假，有些怒意、有些感动地看着她，她却不惧，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杨戬渐渐垂下眼，叹了口气：“你太固执了。我没有想到，除了哮天犬，还会有人愿意为我而死，也许为了你，我应该活下来。”四公主绽开明媚的笑容，不能得他青睐，但能得此一言，此生又有何求？
杨戬淡笑着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四公主惊喜交集，方才她大胆地吻了他一记，却是抱着必死之心要去通知沉香，此时想起脸仍是热的，没想到杨戬竟过来抱住自己。紧张地在他怀中依偎，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四公主慢慢放松下来，絮絮道：“我想瑶姬仙子不会怪你的——你那时应该还小。沉香完成你心愿之后，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小玉和沉香也会在一起，我弟弟喜欢丁香，我要想办法帮帮他。你主意那么多，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杨戬嗯了一声，慢慢举起右手。四公主仍在说：“其实嫦娥姐姐不是真的那么冷淡的人，她只是不愿惹麻烦，有意疏远各仙家。她没有遇着能英雄过后羿的人，又有一份歉疚，所以才会这样。以后，我会帮你，帮你们……”四公主心中有些酸楚，话却是真心，哽咽了一阵，还是道，“你们在一起，将来一定会……会很开心……”
杨戬静静听着，口中应道：“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四公主，你说得不错——等沉香劈开华山，有你在，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右手凌空虚按，银色的光芒将四公主的魂魄拢在一起，却另有半透明的金光在她体内一闪。哪吒看得仔细，不禁一个哆嗦。多年前他在师父那里，见过这种金色符咒：“是用于魂魄的忘情符，一旦还阳，种种缘由全部忘却。”
四公主仍在呢喃：“你们住在华山吗？应该是的，三圣母喜欢华山，你那么疼她，一定也是跟着妹妹住，小玉还想让你带孩子呢。”光华转盛，“也是，三圣母生下沉香不久就被你关了，瑶姬仙子是要回天宫的，小玉和沉香自己还是孩子，看来真的要麻烦你呢。我可以经常去看你吗？”她身子一抖，眼神有些迷离，“奇怪，魂魄也会困吗？”在杨戬怀中化为青烟，回到鼎中。
嫦娥手已发软，抱不住人，龙八急忙接过姐姐，就听嫦娥语无伦次地自语：“四公主说的不错，他为什么没有听，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走到这一步……我不信，我不信他真的不想这一切成真，他是渴望些什么的，我知道，我知道……”声音渐低，泪雾迷眼，她知道的，在真君神殿里，在灵霄殿外的云柱下，他也曾想过向她倾诉。他只是太孤独了，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会去抓住，他又怎会甘心就死？
三圣母，是为了她么？嫦娥不自觉地问了出来：“三妹妹，是因为你吗？他太宠着你了，不敢再面对你，不敢冒险面对你的责怪……”
三圣母无意识地重复：“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任性，太让他失望，让他不敢相信，我能理解他的苦衷……不错，不错，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真的还会恨他……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
小玉伏在沉香肩上悲泣，沉香却沉默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他很累，累得不想去安慰母亲和妻子，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究竟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人甘心就死，让一个人在追求多年的幸福前止步，亲手毁掉渴望着的一切？桩桩往事在眼前晃动，看得见，却道不明，也猜不透。只有恐慌积压在心头，让他觉出了窒息般的痛楚。

第九章 藏匣策万全
接下来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在杨戬刻意虚瞒之下，沉香与孙悟空在下界的大肆招揽人手，灵宵瑶池非但不知，更当这妖孽心惧天威，现已销声匿迹不足为虑了。于是，天廷一片歌舞升平之态，唯闻阿谀与附和之声。偶尔朝会上提到积雷山为何久攻不下，杨戬便借口红孩儿是落伽山门下，不宜多造杀戮伤害佛道和气，同时又称拖得越久越能将怀不臣之心者一网成擒，从容将自己别有用心的徐图之计，变成了中枢赞成褒赏的既定之法。
兜率暗中与杨戬商略，议定新天条铭刻完毕后便送入华山，再以沉香救母为名，由老君秘密联络操纵，大闹一场造出声势。然后由佛门来作说项，以进为退劈山打赌，为新天条出世铺平道路。但七彩石质地特异，天条又详尽繁多，非短期能峻全功的。于是，转眼两个月过去，连杨戬在封神台大损的真元都全部恢复了过来，老君那边却还是全无动静。
这两个月里，除了朝会和回房调养练功之外，杨戬几乎足不离密室。八百年来经手的旧案文牍，全被他暗中调来藏在此处，一一重新批点审阅。四公主在鼎中醒来之后，见他突然忙着清点旧案，极是奇怪，试探着追问不休，杨戬只淡淡地答道：“新天条出世之后，我是不会再留在天司法天神任上了。但多年来我构罪他人，曲解律法之处委实不少，须得事先一一注释清楚才好。”
四公主记得前事，原还有些担忧，怕他不肯放开怀抱。但此后与杨戬日日相对，见他神色平和，一改以前的压抑沉郁，不觉便放心了大半。她又故意提起对未来的诸般憧憬，杨戬一笑之余，偶尔也会接上几句，生似那日失控倾述之后，反而化解了他延绵千年的心结一般。
众人虽知后来的结果，但对着杨戬难得的轻松时日，心情到底也随之舒缓了许多。嫦娥抱着醒后痴痴盯着镜面的龙四，想起曾听说许多错判的案卷不翼而飞，天廷至今未能找回，以致涉及的一干罪仙都不能重归仙班。却不知与杨戬此次的举动有无关系？
另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以他那样的算无遗策，如果一心求死，又怎么容忍自己落到那步田地？是不是……是不是他安排过什么后着……和这些文牍有关？也许他有办法救治好他自己……”
这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却让她突然有了一丝隐约的期待。嫦娥脱口问出了声，同时睁大眼看向镜里的杨戬，只盼着两者之间，真的有着什么微妙的联系。
人人为之一震，三圣母也燃起一缕希望，拼命回想哥哥在家中过的三年多。但那些年，她连提起这个二哥都复不愿，又哪里知道具体的情形？但忆及中秋前的那次救治，她突然便有了些喜色，急急地叫道：“嫦娥姐姐，你说得对，二哥不会束手待毙……也许我们出阵之后，便能看到他恢复如初，就象，就象这次封神台后一样，多将养些时日就没事了……”
她大声地说着，象要说服别人，实际是在说服自己，没有多少信心，却尽量显得真实可信。沉香苦笑了一声，却不去打断母亲的话语。这样或许也不错——有着希望，才有等候下去的勇气，无论是不是自欺欺人……
又过了些时日，旧案全部整理完成。这日早朝散后，杨戬施法将占了大半间屋的文牍装入一只径尺见方的玉匣之内，没有送回原来的署司里，却是回了自己的房中，如以前布置试炼沉香的关卡一样，以心血为引，在玉匣上施下了重重的咒法。
众人不解其意，只静静地看着，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旧案文牍失踪之事，果然与司法天神有关。但收起此物究意用意何在？更何况一直到最后，也没见他拿出来派过用场。
收起玉匣，杨戬静坐案前，微微有些出神，一切，终于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了。
孙悟空既已复原，按猴子记仇的性子，满腹的佛经早丢到了九霄云外，不大闹一场，岂肯善作甘休？而观音，自己当日杀上落伽山，明摆着是给她难堪。她又出名的宠护弟子，红孩子为沉香反上天廷，老君再抛出造福三界的香饵相劝，势必一拍即合。
想到老君，记起早上众仙散朝，老君故意落在后面，低语一句“五日后三更”，再凌空书了个“石”字时，那一番仙风道骨，却又掩不住得意的神情，杨戬不禁好笑起来。
必是新天条注入五彩石成功，五日后三更便要施法送入华山之内了。此举对老君有百利而无一害，难怪他会积极若斯。其实，这老道也不算太过讨厌，只要交易得当，他不会言而无信，更不会占了便宜还卖乖。想是伪君子当得久了，连老君本人，都习惯了这付表象了罢。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杨戬轻轻地笑了一笑。现在这样，或许才是最理想不过的，没有任何退路，也容不下任何幻想。那只小狐狸，幸好打发她离开了。听她叫着舅舅时，自己还真的很想放纵一回，让这注定了的结果，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五日转瞬即过。到了傍晚，杨戬唤来哮天犬，问了些下界的动向，又将龙四肉身存放之处告诉了他。哮天犬有些奇怪，杨戬轻叹一声，看着他，神色分外温和，说道：“万事俱备，不久沉香便要反上来天。我身为司法天神，那时定然在灵霄脱身不得，只能由你送四公主去昆仑还阳了。记住，她未清醒之前，你莫要轻易离开。”
哮天犬一喜，只当主人要自己等龙四醒来，好带着她赶去说清真相，忙不迭地点着头应道：“您放心，哮天犬一定不会误事。”杨戬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脑袋以示嘉奖，令他再去凡间打探各方的动静。
目送这笨狗离开，杨戬深吸口气，举步向密室走去。七彩石送入华山，一切水到渠成，最后的结局，终于便近在眼前了。两个来月他一直尽量留在密室，便是怕龙四对那次的梦境仍有疑心，平添意料之外的变故。只是这个爽直的龙族公主，论起机心手腕，又如何比得上自己？这些日子稍加做作，便骗得她满怀高兴，一心等着自己安排她还阳证明真相。
还阳后，从此便是陌路之人了。他下的符咒，也确保龙四魂魄归体后，没有三两天的功夫，休想清醒过来。等到那时，就算哮天犬发现不对，也无计可施了吧？只愿这笨狗别当真笨到了家，离开自己便再也无法过活下去。
推门进去，龙四照例问他外面的情形，杨戬微笑着捡重要的说了。龙四听他语气轻松，只道事情顺利，暗自代他欢喜：“二郎神，沉香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有了极大的进步。再过些日子，真相大白，你舅甥俩联起手来，改天条也好，救三妹妹和瑶姬仙子也好，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杨戬有些出神，但随即恢复了平素的镇定冷静，微笑道：“是再容易不过了。四公主，我有事要外出几日，你的情形，我已告之了哮天犬。到时我若来不及赶回来，便由他带着你去附体还阳。”龙四一愣，随即欢喜起来，在鼎中笑道：“好啊！等我醒后，有哮天犬的鼻子为向导，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你和沉香爷儿俩了！”
镜外龙四听着对话，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嫦娥拥着她，想问后来的事，又不敢。龙四将头伏在嫦娥肩上，哭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几天后哮天犬便来带走了我，他说主人已到了昆仑，要快点去，好让我重见天日。我只顾着欢喜，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再不必象以前那样的痛苦压抑。可没想到……为什么我竟会全忘了呢！他……杨戬，他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他明明答应了我，答应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珍惜他自己的呀！”
离开密室，杨戬回自己房中静坐练功。却与平日不同，带着莫名的微笑，将颈中几千年不离身的银饰取下，凌空划符，指上逸出缕缕银光，定在空中不动，组成一张繁杂威重的符文。
五指收拢，那符也渐渐变小，收于银饰之内。杨戬点了点头，自语一声：“随身多年，此物终是派上了用场。老君，若这样你都突不破乾坤钵的屏障，那你这道祖，也就当得太过无味了。”
银饰收回颈中，盘膝运气。一道弱光从饰上射起，与杨戬神目烁出的银芒相接。凝滞了片刻后，弱光慢慢缩回饰内，下接的银芒，却似被大力牵引着，触到银饰后，涓涓细流般倾注进去。开始有所滞涩，但随着时间推移，杨戬脸色微微发白，饰物敛纳银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沉香不知舅舅在做什么，只奇怪地看着。小玉扶了三圣母在桌边坐下，等着杨戬收功。这间房他们进进出出了八百年，闭上眼也能绘出它的摆设：一榻一桌一椅，余下的全是书。在正殿处理完公务，回到房，杨戬除了修练休息，便是手不释卷。他少年时颠沛流离，还须照顾小妹，求学之途，较常人艰辛了百倍。尽管现在文才武略，无所不精，却从未有过满足之时。
小玉环视着满室书牍，想起沉香被逼背书的事，感慨道：“幸好，舅舅只化出了五千本。沉香，他若是要你读完他脑子里所有学识，大约你直到如今，都还被困着出不来呢！”三圣母却黯然低头。二哥胸中所学，何等精深广博，沉香那般浮躁浅薄的性子，运气纵好，又如何斗得过他？只是，桩桩疑点，却从没有人认真深究过，就连自己这亲妹妹，也全被仇恨蒙敝住了理智。
龙八看了一会，想起日后拽去银饰之事，有些愧疚，自语：“这法器不知有什么用。增进功力的？可没见真君用过。”哪吒摇头，迟疑地道：“不象，倒象在封印法力。”一言点醒了龙八，回神细想，说：“是很象。可现在大事未定，好端端地，真君岂会封住这么多法力？”
说话声里，杨戬收功起身，向空击了几掌，威势平平，这才满意一笑，更换下朝服神铠，携着那个盛了旧案文牍的玉匣，悄然离开真君神殿。没香摸不着头脑，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是自己联络众人，杀上天庭的时候。积雷山必反，胜佛被激怒，观音有老君说合，每件事，舅舅都已安排得妥当之至。但为何要在这时拿走旧案牍文，难道这些旧案也和舅舅的布署有关不成？
不一会雪山高耸入云，又是见惯了的昆仑风景。杨戬缓步入洞，昆仑山神幻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相迎，叫道：“奇哉怪也，你这几年跑得好勤，倒比那几千年里来得都多！咦，那是什么？给我老人家带来的礼么？”
话音未落，疾风一旋，已将杨戬手里的玉匣夺了过去，浮在空中翻来覆去地簸弄。杨戬也不和他争抢，在石凳上坐定，微笑不语。
风刃冰刀一股脑儿上阵，木公连换手法，在玉匣上敲打半晌，终是夸张地叹道：“不好玩，你以血为引，下了密咒。哼哼，明摆着欺负我没有形体，无血可放——也不对，我老人家和你不沾亲。这破玩意儿除了亲人滴血解咒，便再也无法打开。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又是送给你那宝贝外甥的？”
杨戬淡然道：“你先收好，我再和你详说。”
木公不甘心地嘀咕了几句，见杨戬若无其事地静等着，不禁泄气：“真不知呆在昆仑千百年的，是我还是你——比耐心，居然从未赢过你！”雾气一卷，右侧一块大石无声地飘起，泥土下陷，那玉匣飞过去埋没土中，大石再落下压实。“藏好了，该你说了罢。我这儿都快成你的私家库府，尸体，玉匣，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塞了来！”
杨戬不理木公的抱怨，神色间是说不尽的寂寥，突然道：“我死之后，四公主会还阳，尸体自不必你再劳神。但那个玉匣，却要烦你选个时机，交给我那不成器的外甥。”
众人正带着笑听木公逗趣，杨戬的话，比山洞中亘古的寒意更甚，斗然响起，冷得人人笑意僵在脸上，心头窒息了一般。
云气翻腾，一抹苍色夹杂其中，生气般地跳跃不定，木公近乎咆哮的声音从苍色里传来：“什么叫你死之后？总不成还要我去替你收尸？不管，我再也不管你的闲事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给我好好活下去！”
杨戬牵动了一下嘴角，似有些感动，轻叹道：“木公，还有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后你还这么激动，那么，只怕今日，便要烦你替我收尸。”
云气凝住，苍色疾射到杨戬身前，微微颤抖，“到底出了什么事？死只是逃避，全无用处的逃避。你不是这种人，除非……除非……西王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后，山洞的洞口乒然合拢，重重严冰封锁了整个空间，木公一气之下，竟将自己的那个冰雪之关拿出来发泄了，“你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着离开！”

第十章 从容定存殁
三圣母籁籁发抖，和儿子儿媳相拥着取暖。杨戬仍是坐在石凳上，脸色越来越苍白，衣袖止不住地轻颤着。木公这才发觉不对，冰消寒散，洞中顿时温暖了起来，厉声道：“你的法力呢？”苍色疾绕杨戬一圈，“你……你只剩下了三成功力？”
杨戬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说道：“没事，我自己封印了起来。”木公又是一怔，静止下来，似在分辨什么，半晌，道：“是你这饰物？东西不错，可你封印法力干吗，活够了自己找死？”
杨戬道：“我原本便该死，找与不找，那也没多大区别。”木公怒道：“你若该死，这九天十地，又还能剩下几个不该死的人？”杨戬轻叹一声，说道：“两年之前，沉香大闹瑶池，被我骗得散去法力，险死还生……”木公不知究里，但仍坚持道：“你那外甥胡闹又胡涂，定是闯下了什么祸端，逼得你不得不如此绝情。”
杨戬不答，只顾自己说下去：“王母起了疑心，令我用乾坤钵将整个华山罩住，从此无论神人鬼妖，都再不能踏入其中一步。”木公大惊：“乾坤钵？”杨戬惨然一笑，道：“不错，我发动罩将下去了。”
苍色乍涨又缩，乍缩又涨，显然激动万分，木公喃喃地道：“罩下去了？糊涂，糊涂……杨戬，你……你比你外甥更是糊涂！”杨戬道：“今晚三更，有人要搬运件东西到舍妹囚室中去。木公，我法力若是全盛，三界之中，谁能强入得了此钵的屏障？”木公声音蓦之拨高：“强入那道屏障内？你知道有人要做这等事，你还……是了，我是气昏了，你封印法力，原便是为了那人能成功对吧？”
杨戬点了点头，说道：“但我现在还死不得，沉香那孩子我放心不下，这局棋他一人根本没可能下得完……木公，想来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罢？”
苍色一阵波动，杨戬也不催，木公对这些古神器的了解，只在他之上。果然，半晌之后，木公叹息着道：“乾坤钵是上古法器，一经施用，便与施术者的元神相连。搬运物件，强行进入屏障，你纵然元神受损，有我在也不至有太大危险——可你妹妹呢，你那三妹怎么办？让她在山下关一辈子？或者，让她知道，为了救她，赔上了她二哥的一条命？”
三圣母手足冰凉，沉香和小玉一左一右扶着她，神色惨白，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反手抓住儿子，带着一丝惨笑问：“这是什么意思，沉香，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几句话问来，声音嘶哑，面目扭曲，竟是十分可怖。
哪吒人在镜外，虽未受寒气所侵，却也如冰水当头浇下，听到三圣母问话，怒气忽然冲上心头，冲着镜内大喊：“什么意思，你会听不懂？他会元神受损……他已和乾坤钵连为一体！他还要去昆仑，不但让我们打成重伤，还要和着乾坤钵，再受你儿子一记开天神斧！这样你才能出来，才能跟你的混蛋丈夫糊涂儿子，快快活活地过上好日子！”
怒吼变成了哽咽，越来越低，只有杨戬的声音，仍波澜不惊地在洞里回荡着：“三妹不会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了。记得与你说过，王母曾偷换了我设在囚室里的咒语。”
木公道：“不错，你还说换入的法咒只有一半，完整的咒语，是发动某种法器的口诀，除非发动之后，再强行毁去法器本身，否则谁也无法破除——”声音忽而颤抖了起来，“那法器便是乾坤钵？你……难怪你会罩下去……难怪！”
三圣母身子一软，颓然欲死，多日来的那个疑问水落石出。那个法咒，逼得二哥只能发动乾坤钵，发动的后果，就是他一步步地放弃所有——原来，早在二哥去华山看她最后一面时，就已决定了用他的死，来换回她的生机了……
薄情，自作自受，句句说辞从记忆里闪过，那都是出自她的口，刻薄得不留一分情面。可是，她用来伤害的，竟是这天地间最宠着她的那个人！
沉香扶着母亲，自己也快站不住了。“但舅舅说过，只要有时间由他架空中枢，大权在握后，自能骗王母放出娘来。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太笨，大闹天廷，惹得王母生疑，他根本不用设下这么惨烈的局来……”话没说出口，却刀一般地横在心中，痛彻了肺腑。
杨戬轻声叹道：“所以我没得选择，不发动乾坤钵，纵然赦得了三妹，纵然改得了天条，只要步出那光柱之外，她便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是我害了她，害她受了二十余年的苦楚，母子分离，终日以泪洗面。现在这般结局，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了……将来，我娘被赦出来，有三妹陪着，没有了我这早就该死了的孽子，一家人只会更加开心快乐……”
那日王母用的是传心术，寥寥数语，没有任何神仙听见。但从那一刻起，他一生的期翼，就注定成为虚无的幻想，永远不可企及——
“乾坤钵是上古的法器，但自来到本宫手里，还一次也不曾用过。司法天神，说起这法器，简直象是为你专门量身定做的一般——怎么说呢，它固然妙用无穷，却偏偏有个小小的毛病，对施法者极有好感，有好感到了要休戚与共，同生共死的地步……”
王母那时的话，宛如惊雷，王母那时的得意，也清晰得如在眼前——
“罩下乾坤钵后，你便是它，它便是你，从此你二人便绑成了一体，你的元神成为它最有效的力量源泉。三界之内，只有开天神斧能奈何得了它，但现在就算有人寻到了此斧，也需法力远胜于你才行。所以司法天神，为了你自己，你千万别任由这种事的发生——只因乾坤钵碎裂的那一刻，便是你杨戬元神破灭，必死无疑的时候！”
回忆着这些，他却没多说什么，似这些与自己已全然无关。但目光中的落寞，一点一点地增加，纠集在山洞的空旷处，疲惫中蕴着深深的辛酸，暴露出内心深处隐秘的柔软与黯然。
木公再不知说什么好，苍色渐渐淡了去，云雾弥起，在杨戬身侧环绕着，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安慰起。杨戬合上双目，许久缓缓睁开，深邃而冷静，说道：“三更天已到，木公，要劳你费神了。”
振了振衣袖，定气凝神，放松了神识安静地等候着。他不能提起法力护体，太上老君道术再高深，象乾坤钵这种上古法器，也必要费上一番工夫。若他的法力再帮着法器对抗，七彩石里铭了新天条，被外力激荡得狠了，万一有所损伤，只怕会前功尽弃。三圣母失魂落魄地看着二哥，唇齿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片寂静里，杨戬身子蓦然大震，一股重压传来，连人带着石凳，竟生生被压入了地下几分。木公幻出的云雾暴涨，声音也紧张起来：“开始了？我先护住你心脉。”杨戬张口欲语，一时竟说不出话，勉强提气，低声道：“护住就成了，不要与抗，七彩石经不起震荡……”重压又至，他脑中一阵眩晕，周身骨节咔咔轻响，在寂静的山洞中，分外剌耳明显。
云雾变幻无休，显然木公极为担心，却又不敢自作主张。杨戬五官中都缓缓地渗出鲜血，极是可怖，却只蹙了眉硬行忍着。又过了片刻，他神目处朱果大小的钵影忽现，火炙般地锥疼中，钵影一虚，闷哼声里，整个人向后倒撞，直摔到石壁之上。
云雾里无数光芒耀出，火树银花般地交织成网，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沉香抢上前想扶住舅舅，杨戬从他手中滑过，跌落在地。云雾中的光网席卷而至，将杨戬震离身体的元神强压了回去。光网复又收缩成团，悬在顶上，柔和的流光泻下，杨戬闭目调息，一时也无力起身。
“没事吧？沉香，啊，舅舅他没事吧？”
小玉颤抖了声音问，沉香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竟全是惶恐失措。这一次是没事，但下次，拿起开天神斧劈山时呢？谁去救他？在家里那三年多，自己，甚至都没去看过他一眼！突然心中一紧：“是在昆仑神这儿拿到的天开神斧。难道，难道也是舅舅预先安排的？”
杨戬的呼吸悠长了些，扶住石壁，缓缓站起来。想了一想，拿起银饰，取下，银芒从饰中折射。他神目中光芒接住，控制着引回体内一些，余下的又全逼了回去，依然戴回颈上。
木公这时才松了口气，想幻出笑脸，但嘴角强向上勾，倒带了几分愁色。围着杨戬转一圈，他道：“仍封印着五成法力……为什么不全拿回来，怕你那外甥劈不开乾坤钵？”
杨戬不答，墨扇握在手中，挥出，化为三尖两刃枪。木公一震，说道：“你打定主意了？”杨戬点点头，三尖两刃枪又起变化，竟化成了开天神斧模样，却是在杨戬的手里嗡嗡地颤抖着，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发觉自己即将被托付给另一家人的命运，只恨追赶不上再不肯回头的亲人。
众人连受剌激，都似麻木了，只呆看着说不出话来。木公叹道：“杨戬，神物认主，你便是想送给外甥，也是不成的。”
杨戬抚着神斧，直到它慢慢平静下来，才微扬嘴角，淡然道：“若我死了呢？要劈开乾坤钵，非开天神斧不可。”木公不语，想了许久才道：“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若有人自愿化入神斧，在你这个主人允许的前提下，压制神斧的灵性，或许能……”杨戬已意兴萧索地摇头：“何必呢，劈山后我元神破灭，已无幸理。何必多害一条性命？能为沉香死的，定是他心中看重之人，何必让他伤心。这孩子，吃的苦头也已经不少，我是逼得他太紧了。”“不，舅舅，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好！原来神斧就是舅舅的三尖两刃枪……难怪它会断，难怪接起后我再也拿不动它！我，我竟用舅舅的神兵伤了他……”
沉香靠着山石无力坐下，看舅舅将神斧放好，手中又出现一把三尖两刃枪，只是全无灵性，一眼可见乃凡铁所造。杨戬默念法咒，举袖拂过，枪声镀上一层光华，好似原来一般。杨戬自失地一笑：“这凡铁应该已伤不了他。到时我再逼他一步，他也不会再留情了。既已开始，就演到底吧！”沉香想起丁香死时舅舅错愕的表情，原来他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只是作势威吓，错手伤了丁香。而自己，只见到丁香的血，却没有看见舅舅眼中的沉痛与悲悔。
木公叹息声里，杨戬又道“还有那个玉匣，装的是我八百年来，故意错断的旧案文牍。你先收着，不要透露出去，等将来，你看沉香有没有可能接任司法天神……”木公失声道：“什么？司法天神？”杨戬淡然道：“手上若无权柄，凭什么去守护亲人的周全？等他再成熟一些，或许也该去天庭任职了。新天条还算得上公正，只须他按律执法，再不必象我这般处处违心。”
木公喃喃地道：“你竟这般殚精竭虑地替他设局？那些旧案纠正过来，光这笔人情，就足够他在三界里左右逢源……这个小子，坐享其成，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杨戬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 森戈荡瑶池
酒阑更残，凡铁化成的三尖两刃枪，随意地横抛在石阶边。后殿向来无人敢擅入，所以，司法天神难得不讲威仪地在殿前席地而坐，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撞个正着。
日间兜率密信传来，各方终于敲定了沉香的举事之期。随即杨戬道道严令传下，生造出各种离奇的借口，将天廷的各路兵力，都尽数调离了遣往下界。如今，除了南天门和灵宵瑶池尚有些微薄人手应景以免王母玉帝起疑之外，偌大的三十三重天上，已无片甲驻守。
积雷山昔日亲手布署下的铁桶重围，也于当日被他下令全部后撒，美其名曰准备蓄势待发，一举成功，实际却等同放弃对要道的扼守，放任山上众妖自由出入。
真正是万事俱备了，只等着明天最后一击的到来。
左手微微一紧，手中碧玉杯碎为飞灰，被他缓缓散向风中。皎洁的月色下，后殿挺拔的黑色云柱，在地面曳出浓重的阴影。司法天神便安静地坐在这阴影里，微抬头看着高悬的明蟾，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一种延绵了千年的习惯。
过了今夜，连这习惯都将付诸遗忘了吧？在灵魂的汹涌暗流里，再苍凉的记忆，也只如彼岸之花，绽放后唯余狼藉的灰烬，那炙痛人心的血色，会被时空的洪流，冲刷得不留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他突然记起了很久前填过的一首旧词。
那首词的词牌，居然叫做《二郎神》，盛唐时凡间教坊的祭神曲乐。不过也不足为奇，那时他已出任司法天神，位高权重，在人间的香火自然会随之鼎盛起来。
填青词合乐以媚上神，原是芸芸众生自我安慰的办法之一。
众生的痛苦，只能祈告于上神，可神仙的悲伤，却又能祈告于谁人呢？
“徘徊久，云迥出，轻寒侵袖。渐写遍愁思新墨浅，怕写到，带宽人瘦。不觉岁华成暗度，算又向，衢尘拜走。漫说起，冰轮皎洁，冷笑传杯掉首。
然否，哀多于乐，气横牛斗。未必是炎凉谙世味，看惯了，白衣苍狗。此意谁堪相慰藉，只天籁，风悲窍吼。问平生悴损，零落何如，沉吟金镂。”
依稀还记得，他低声吟了出来，这阙词原以委婉缠绵见长，献上天来的青词莫不如是。但到了他这主神手里，却一改风骨，凝咽悲抑中不失疏落空旷，述尽了平生的怅然寂寥。
“主人。”
哮天犬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刚从下界回来，奉杨戬之令，将明日的动向传递给小玉，好让她及时赶去天廷暗相助力。此时来到后殿，虽早听过这首词，但声音普一入耳，心头便突然浮起深切的痛楚。他不懂其中的含义，却是不由自主地叫了主人一声，本能地想化去主人神色间的寥落之意。
低吟声蓦然而止，杨戬抬眼看向哮天犬，不由温颜一笑，抬起手悬在空中。后者会意，立刻凑上前将脑袋送到主人掌下，又叫了一声：“主人！”
杨戬揉着他一头的乱发，微微的暖意涌上心头，毕竟九天十地，也唯有这条笨狗，才肯不离不弃地生死相随了。但这感慨却决不外显，他淡然开口，问起了小玉的情况。哮天犬扼要说了，偷看杨戬脸色，见主人神色柔和，微笑不语，顿时一阵轻松，刚才的不安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喜道：“等他们闹上天庭后，由四公主来说明真相，我瞧沉香那小子，当场就得给您叩头认错！不过，好在他这次比以前出息多了，总算没白费您的一片苦心。”
“是啊，真相……”
杨戬轻声重复一句，哈哈一笑，在这笨狗身上略一借力，振衣站了起来。他这一番独酹已饮了不少，微带些醉意，苍白的脸色却因之略见了红润。哮天犬不知就里，只当主人高兴，心下越发欢喜，一边讨好般地陪主人说话儿，一边向漆黑的夜幕看了又看。
旁观众人都缄默无言，甚至不忍去看司法天神静矗在月下的身影。只有这懵懵懂懂的犬儿，犹自兴奋中夹着期待，满怀希望地恼恨金乌为何迟迟不肯驭上天宇。
第二日，一切都按着众人已知道的轨道运行着。群妖拥着沉香，高举“踢翻灵霄伏玉帝，踏平瑶池擒王母”大旗直闯南天门。平天大圣牛魔王阖家一马当先，孙悟空与猪八戒威风八面，却是谁也没想过，素来戒备森严的天廷重地，何以竟让如此一群乌合之众，毫不滞留地顺利杀上了灵霄宝殿。
灵霄当即失守，众仙退往瑶池，急调司法天神护驾的御旨，也十万火急地传到了真君神殿。杨戬召来梅山兄弟等部属，并不如何着急，最后一个步出正门，却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这座住了八百年之久的神殿。
黝黑寒冷的神殿，仍如他刚飞升天界时一般阴森庄穆，便是挥洒遍三十三重天的祥光瑞气，都不能改变它丝毫的特质。但无论三界如何畏惧憎恨，却唯有此处，才见证了他耗尽毕生心力的挣扎。
退了几步，杨戬亲手合拢了大开的殿门，缓慢而安然，象是要藉着这一动作，将整个神殿都驱入绝对的沉寂中一般。
永不再开启。
一步步穿过曲水小桥，见惯的瑶池风物，从未象今日这般折映着慌乱与惊忙。杨戬仍象平素一样，向着正中的御座躬身施了一礼：“小神护驾来迟……”
话未说完，便被王母厉声打断：“先不要说这些，想法护住瑶池再说！”
“是！”
他淡淡地应了旨，暗自向上看去。王母的语气极为愤怒，又杂夹着几分的不知所措，自她存在于三界以来，从未遇过如此声势浩大，却只冲她而来的讨伐与反抗——便是当年孙悟空的大闹天宫，热闹的表象下仍是尽在算中的了然，是天廷自己势力对峙的结果，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引以为豪的天廷重地，转瞬便成了不堪一击的纸样灯笼。
法器保护自己的本能，让她惶恐得不能自已，如非玉帝手持玉盏，面无表情地示意她不得轻举妄动，只怕她不是直接冲出瑶池逃开，便是失控得当场要大发雷霆。
星殒电驭的法宝光芒，山崩地裂的喊杀暴吼，血水殷红得有如末日献祭，雨雾般向空迸出，复又洒落下来，染渲着瑶池前的一切。驻守的单薄天兵再也抵挡不住，数层防守顷刻告破，随着一声清朗怒喝：“王母娘娘！”万重斧影横扫着遇见的所有障碍，诸路反天的人马，已直冲入这向来歌舞升平的仙家圣地。
群仙惊恐万状，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趁机盘算私心。李靖一个示意，太白金星趁机进言，讨旨去赦被判面壁五千年的哪吒。太上老君退在众仙之后亦步亦趋，便如真正老者一般籁籁发抖，显出龙钟的昏耋之态。但白眉下的目光却锐厉如鹰，一瞬不瞬地捕捉场上变幻的战局，隐约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暗喜。
杨戬深吸了口气。手里只是凡铁，却不碍他三千年砺淬的孤傲气宇，大步上前，寥寥几句命令传下，原已乱成一团的天兵们顿时稳住阵脚，护在御前死死抵挡住敌人暴风骤雨般的攻势。
已经够了，不能再让那孩子更进一步地逼迫天廷了。
只有形成暂时的僵峙，才能让双方都产生侥幸的心理，从而让佛门的调停介入，变成众人求之不得的自愿。
司法天神终于加入了战团。
“杨戬！”
已略见稳定的场面，忽然又是一阵大乱。随了一声炽怒如狂的暴吼，万丈的金光从人群中冲起，呛地一声，正击在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枪上。镜外的哪吒身子猛地一阵颤抖，那是他挟着满腔的怒火，从天牢匆匆赶到瑶池来了。
杨戬手臂一酸，身向后仰，乾坤圈贴面飞过。哪吒收回法宝放声狂笑，厉声喝道：“想关便关，想赦便赦，当我哪吒是什么人了！”不屑地向杨戬重重呸了一口，身化流光，乾坤圈再度出手，竟是要直砸向御座上的王母娘娘！
“护驾！”
众仙惶恐的乱叫声里，杨戬不动声色，三尖两刃枪在太白金星腰上一挑，太白身不由己，已冲上前一把抱定了哪吒。哪吒双眉竖起，喝道：“金星，你做什么？”太白金星抬眼向前，正看见乾坤圈下王母扭曲得不似生人的暴怒面孔，一个寒颤下突起急智，叫道：“三太子，她是君你是臣，就算你不念君臣之义，也莫要累了老夫和你生身的父王！”
哪吒愣了一愣，手上便有了几分迟疑。就这么缓了片刻，在别处酣战的四大天王抢将过来，各祭法宝，将他的乾坤圈生硬硬逼了回去。哪吒哼了一声，知道时机已失，却是气不打一处，暴喝道：“无君无臣又如何？金星，你不知我哪吒，原本便是天生的叛逆么！”
在天廷死水里消磨殆尽的战意，头一次如两千年前那样，澎湃激荡得再难自制。再不要看那低眉顺目的奉迎，再不要学那勾心斗角的奸诡，哪吒转头看向激战中的沉香等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向往神情，仰天长啸声里，混天绫与火尖枪全力击出。
反便反了，那又如何！
杨戬将投在哪吒身上的目光收回，唇角风淡云轻的笑意一现即隐。很久没在这个昔日袍泽的身上，看到封神时高呼酣战的风发意气了。虽没想到他会在阵前公然倒戈，但这样的决断与自由，自己从来渴求而不可得。即便现在只能旁观，却也终是值得代为欣喜。
孙悟空自打入瑶池，便一直盯紧了杨戬。见他被乾坤圈偷袭得狼狈，不由顿足大笑。运棒又击飞几名围攻的天兵，他腾身暴起前冲，放声喝道：“杨戬，你且吃俺老孙一棒！”法力提到十成凌空击落，就听喀嚓嚓几声大响，瑶池水榭的玉石地面，已被棒上劲风生生地压出无数裂纹。
杨戬手腕一翻，三尖两刃枪突然收起，宝莲灯魅影般现在掌中。他知孙悟空必会出手约斗，早等这一刻多时了，口诀默诵，真气贯入灯中，青华疾烁向上，“轰”地一声，青金两道光芒在空撞了个正着。孙悟空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已被震得直跌出去，险险失足摔倒。
宝莲灯溜溜轻转不休，杨戬神色淡定，控灯护在御座之前，并不追击，却也不允众人再上前半分。
抖斧击倒一名天将，沉香的眼中，除了一片血色再无其他。但熟悉的青华烁起，他猛然回头，看到的，正是孙悟空被宝莲灯击飞的一幕。
那灯是自己对母亲爱的记忆，是自己赖以防身的法宝，如今，却玷污于仇敌之手，成为恶人恃之为非的资本，令三界未来的希望，都陷在青华里岌岌可危。沉香轻咬住唇，冷笑从唇上闪过，这种情形，他决不允许发生，他要从这个人手里，拿回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三圣母绝望地贴近哥哥站着，看儿子带着全是仇恨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但却不是想象中的强攻蛮斗，这二十岁的青稚少年，上前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收起了染满血迹的钢斧。
终于不再徒恃武力了，所以，他有了更好的处置办法，抬手向前虚按而出，法诀从口里诵起，淡淡的光芒，蓦地便缠上了灯身。
“我是在用法诀，和舅舅抢夺对宝莲灯的控制。”
沉香扶着母亲，低声说道。后面的事记得清楚，群妖士气大振，高呼酣斗，拼命冲击天廷最后一道防卫。幸好小玉突然现身截住了孙悟空，否则杀红眼的众人，早就忘了上天前观音安排的佯攻之计。
他向后看了一眼，王母虽愤怒不安，玉帝却深沉莫测，一边吩咐金星去西天求援，一边观察着老君等派系首脑的动向，平静而若有所思。
分明三界之主并不在意充溢了三十三重天的混乱杀气，而是一心在思付着这场反抗形成的幕后原因。
或许，还有善后之策。
但那时的自己，以为靠武力就能打造出全新的将来，而公义，则会理所当然赢得所有的支持。所以胜券在握时，自己从没想过，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博奕的表象，淋漓尽致的杀伐背后，是对奕者怎样呕心沥血的苦心布署。
紧紧地握住了拳，沉香似要将如炽的悔恨，都牢牢握在掌心里，但却是一言不发，只静对眼前的每一个细节，强迫着自己，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宝莲灯悬在空中摇摆不定，相近的血脉，同样的口诀，能拼出高下的，就唯有彼此的法力了。杨戬不住催出真气，脸色已微微有些发白，但既势成骑虎，松手便等于放弃控灯，他不禁苦笑一声，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为战局分神，比不得沉香因恨意而来的心无旁鸷，对峙下去结果必不乐观。但由着这孩子收走宝莲灯，瑶池的兵力就更难以为继，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解开这个僵局再说。
微转头向失措的众仙群里看去，正撞上太上老君带了点贪婪意味的目光，杨戬心中一动，向阶上的御座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王母也正留意着这边的争灯之战。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以目示意太上老君后，随即真气猛然一撤，放弃控灯的同时，将沉香的法力一并强引向了自身。
被他这么顺势一导，沉香尚未明白过来，已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出。宝莲灯当即失控，光华四下逸出，便如炸起了千百枚雷火，威势骇人之至。杨戬却早在料中，提气于胸，硬受了传递来的法力一击，右掌向空拍出，呼地一声，将宝莲灯击飞向太上老君方向。
道祖的瞳孔，倏忽收缩，脚下跄踉不定，似被震炸带得站不稳身子，袍袖却向前扬起，金刚琢黄芒一烁，宝莲灯已化成一抹微光，直钻入他的大袖之中。
石桌轰然裂成几截，司法天神砸落在桌上，单手撑地便欲挣起，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又摔了回去。附近的哮天犬大惊失色，两步奔了过来，扶住主人急道：“主人，没事吧？”
杨戬却不回答，借力站起身来，向老君站立处遥遥一拱手，笑道：“老君，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收取宝莲灯不被逆贼所得！”真气贯注其中，在震天的杀伐声里，清朗地传遍了全场。

第十二章 豪赌因势揭
王母的目光，当即向道祖看去。沉香听得明白，也腾身飞到了道祖身边，伸出手来叫道：“老君！”
老君白眉掀起，脸上现出被算计了的恼火，沉香呆了一呆，只当自己触犯了这素以仁厚著称三界的长者，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里说不出来了。老君垂下眼帘，冷哼着掩饰住方才的失控，心念电转之下，借势微带震怒地喝道：“沉香，你不是真的要闹翻三界吧！”
沉香又是一呆，手僵在了半空，老君却不容他细想，一振拂尘，冷冷地续道：“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酿成三界以内，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了！”
沉香急道：“可是不这样，难以造就新秩序啊！”老君仍是冷笑，问道：“那你将如何收场？”沉香这才记起上天前的商议，暗骂了自己一声，只当是老君在点醒自己，急抱拳施礼道：“这就仰仗您老人家一句话了！”想到宝莲灯，还是有些不甘心，又加了一句，“老君，宝莲灯能否还我？”
老君脸色一沉。他身为道祖，这一作势自有其逼人的威严，沉香便不敢再说，恐老君当真动怒不肯相助。半晌，才见老君向四下一指，喝道：“那你让哪吒等人先住手再说！”
当下沉香放声喝令群妖退后。他身为反叛首领，又是齐天大圣的得意门人，众人自唯他马首是瞻，集合后便不再强行抢攻。天兵们已被杀得心惊胆寒，停战后潮水般退后环卫在御前，谁也不敢趁机反击。
杨戬潜运内息，压制住伤势，持枪站在一边，静看着老君两边奔走调停。兵戈虽止，唇枪舌剑仍各不相让，在天条公正与否上纠缠不清。
“天条最大的不公之处，便在于你们这些人滥用天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母娘娘，二郎神，已不知犯下多少天条了，也没有受到惩罚，但你们却因为我爹和我娘成亲，就把我娘压在华山下二十多年！”
沉香的声音，激昂地回荡在瑶池之中。杨戬暗叹一声，这孩子的话，还是和上次一样地不知所云。滥用天条与天条不公之间，根本构不成任何的因果，有人违背律法未却被惩处，只能说执法力度有待加强，又岂能作为其他犯事者不该受罚的理由？
王母却明显心不在蔫，争辩能否占到上风，对掌控整体局势毫无影响，她冷冰的目光，只在太上老君身上盘旋。又过了片刻，趁沉香大声辩得正急，她逼视着兜率宫主，放低声音悄然喝道：“老君，你过来！”
杨戬嘴角微掠笑意，不再听沉香越说越远的废话，只戏谑地看向老君进退两难的神情。道祖在封神时就曾垂涎过宝莲灯，此番自以为坐得渔翁之利，却终于还是做了黄雀前的螳螂。老君猜出他心中所想，狠瞪了他一眼，却抗不住王母接连的催促，只得靠近御前，半躬下身去。
王母冷声低喝道：“把那东西给我！”老君手中拂尘猛然握紧，咬牙应道：“老道听不明白！”王母纤眉竖起，尖声道：“你当我是瞎子吗？我都看见了，给我！”她这一发怒，脸上蓦转金色，几乎是要择人而噬。老君心中一凛，知这法器已快自控不住，再不敢触怒于她，手从袖中伸出，将宝莲灯递了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又一个时辰地过去，争论犹自未停，玉帝一直一言不发，只在众人争出火气要大打出手时，才淡淡地开了口，示意要商量一番，让沉香等人再等上一些时候。
哪吒被押在天牢面壁，许多事不知内情，此时有些急了，凑近沉香问道：“沉香，太白金星已去了西天，如来佛祖真要插手此事，怕就不太好办了。”沉香低声道：“他来了更好，观音菩萨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否则也不会放任红孩儿和孙悟空这么闹法。”哪吒一喜，笑道：“原来佛门也看不顺眼这劳么子天条了？好，沉香，此次一定能大功告成！”
这一等又是五个时辰，群妖都不耐烦起来，玉帝素来不动喜怒的神情里，也微现出一些诧异，探究地看着孙悟空猪八戒这几个佛门中人，全神贯注地沉思着些什么。王母看了他一眼，似想讨些主意，见他全无反应，只得又向不远处看去。就见她盯着司法天神手里凛然生寒的三尖两刃枪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传音叫道：“杨戬，你过来！”
杨戬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自行险将灯掷进老君袖中，他便一直在等王母的这一声传召。当下向后退了几步，在御座边从容地施了一礼。
“若有宝莲灯在手，你有没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势？”
王母才问出声，那边群妖见久无决定，反而将司法天神召近御前，已再度鼓噪起来，沉香更大声叫道：“杨戬，不如拿出宝莲灯来，我们再打一场如何？”
王母目光倏转阴寒，似乎当场就要暴发，一边的老君看得真切，急步上前奏道：“不能再打了，娘娘，且再拖延些时候，等佛祖前来善后如何？”转身向沉香连施眼色，三言两语，又劝住群妖多等两个时辰。
王母这才放松下来，配合着老君的说法，佯作与玉帝商量起天条公正与否。玉帝却突然望向杨戬，半晌，才收回目光，淡然地道：“娘娘，你说沉香这孩子，他长得像谁啊？”
声音并不太大，却刻意让御座边的司法天神听到，司法天神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随即微阖起双目，掩饰住蓦然生起的震惊之意。
玉帝平庸的表象下，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局外旁观，若真看出什么疑点，原也是在意料之中。但司法天神从未想过的是，他会将沉香与自己相提并论，说出如此似警告又似试探的一句话来。
杨戬向远处那个含怒而立的少年看去，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又被自己一一否决了去，但充溢胸臆的宠溺和怜惜，还是慢慢转成了另一种激烈的决绝情绪。
放置神斧时，就想过逼紧一步，让那孩子不再留情，这样模糊的想法，在玉帝那句话后，终于成为最上好的选择了。也好，就由杨家的血脉，来送自己这最后的一程吧，最后成全这孩子一次，用注定要毁灭的声名和性命，去根除所有可能存在的破绽和怀疑——
也算是，迟到了三千年的赎罪！
同样惊诧的还有沉香，年少的轻狂，早变成了现在无地自容的羞愧。像谁？自己如何配像舅舅？那样莽撞幼稚的行止……但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身子一僵，脸色一片苍白：“是玉帝起疑了，认定舅舅还在顾念着亲情？”他默想着，不觉冷汗淋漓。
结局是早已知道的。
但过程，竟比亲身经历时，更加的扑朔迷离。
王母脸上早已变色，薄怒道：“陛下，你就没别的可说了？”玉帝摇头道：“纵有别的可说，也没有这个有趣。”微合上眼，忽又自语一声，“像谁并不重要，堵不如疏，大势所趋而已。但一味顺势，只怕随波逐流后，便再难自控。这顺逆之间，当真是难哉难哉，难矣哉！”
众妖站得远，自然听不清这两人说的是些什么，猪八戒得意地笑道：“不错，这次真商量起来了。”但两个时辰转瞬即逝，玉帝王母仍不象有下了决断的模样，连沉香都有些忍耐不住了，大声喝道：“两个时辰到了，商量出什么结果了吗？”
老君暗看着王母脸色，佯作忙乱地小声提醒道：“陛下，娘娘，时辰到了啊！”
玉帝抬眼直视老君，道祖蓦地一惊，只觉玉帝的目光严如寒刃，竟是直切入自己内心的欲望深处。但这种感觉陡然消失，道祖再看过去，玉帝已恢复了平素的老样子，正不安地追问道：“这两个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呀！老君，你说太白金星怎么还没回来？”
便在这时，一声通报传来：“太白金星回来了！”瑶池内顿时一阵轰然，众仙妖心情各不相同，却都移目向入口处张望了过去。
太白金星匆匆入内，回来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陛下，娘娘，如来佛祖正在讲经，无暇来此解围啊！”他抬袖试了试满头的汗水，又从袖里取出一纸绢书，呈了上去，说道，“佛祖有几句话，让老臣转交陛下。”
玉帝接过绢书，目光从由近而远，自众仙与群妖身上一一扫过，许久，示意王母休要急躁，缓缓说道：“无暇来此解围？这讲经就这么重要吗？”
群妖大喜讨论，众仙患得患失，谁也没有留意到玉帝的语气，明显和平日不太一样。猪八戒犹自在一边大声嘲笑起来：“佛家讲究普度众生，我说你们，和一个普通的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嘛！”此言一出，又引起一阵轰堂大笑。
绢书展开，玉帝一字字地读了出来：“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善因善果，善果善因，恶因恶果，恶果恶因……”不待他读完，王母已忍不住叫道：“一个绕口令能解什么围？”沉香虽早知观音另有安排，但眼见如来这绕口令般的推脱之辞，还是觉得解气无比，叫道：“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连佛祖都不愿帮你们了，还不知道错吗？”
他话中讽剌之意极浓，王母面孔顿时为之扭曲，手拍御座，尖声喝道：“沉香，你给我听着，即便是玉石俱焚，天廷也不会在一个妖孽的威胁下改了天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玉帝却只瞧着绢书入神，微蹙长眉推敲着佛门用意，浑没有去管已濒暴怒边缘的王母。
沉香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既然天道不公，那么不要天也罢！”左右妖魔更是群情激昂，放声大叫：“杀了玉帝和王母，平了天廷！”各举兵刃便要动手。
王母厉喝一声：“杨戬！”宝莲灯现在手里，凌空向前掷出，司法天神伸手接住，上前一步，护在了御前。
举灯作势，杨戬却没有多在意沉香，眼下的局势，沉香的态度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闲棋。打与不打，都由不得这孩子自行做主，只看老君和自己要将气氛营造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沉思着看了看玉帝，玉帝方才的一席话，现在的神情，无疑比王母值得玩味得多，随即又扫了老君一眼，示意道祖适可而止。老君会意，抢上双手乱摆，叫道：“陛下，娘娘，不能再打了！”口里惶恐乱叫，却是单手拈出法诀，悄然用传心之术，向空传出了时机已到的讯息。
于是，仿佛要呼应老君的话一般，万道霞光凭空烁现瑶池之上，佛号飘渺悦耳，白衣大士宝相庄严，已自空中冉冉而降。
老君如众人一般地现出惊喜之色，却还是禁不住不为人知地冷笑一声。观音其实早已到场，但为了最佳的调停时机，一任淋漓的鲜血洒遍了瑶池，却也只能是隐忍不出。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佛门尚且如此，他道德天尊的所作所为，谁又敢说不是真正的慈悲呢？
玉帝猛地放下手中绢书，目视观音，抢在众人之前出声喝道：“菩萨，且助我天廷解围如何？”
观音菩萨合什应了一句：“阿弥陀佛！”足蹑祥云，手持净瓶，端的是清静之至，再无半分当日熊血淋身的狼狈。她未当即回应玉帝问话，只向沉香说道，“沉香，如此闹法，非但救不出你娘，只怕还会祸乱三界众生啊！”
沉香怒道：“他们只顾着自己，根本就不把三界众生放在心上！”观音微微一笑，不再多劝，转身向玉帝道：“陛下，娘娘，贫僧与你们打个赌如何？”
玉帝目光骤寒，旋即敛去所有锋芒。“好个果果因因……”他重复一遍绢书上的语句，慢条斯理地振了振衣袖，却不再说话，甚至王母不忿欲语，都被他用目光强压了回去。
杨戬冷眼旁观，心中又是微微一震。各方联手设下的这一棋局，玉帝转瞬之间，便已从容看破了去？甚至看破的同时，这法器连应对之法，都已成竹在胸了？
不过这也无妨。
势不可挡时，唯有顺势而行，才能保得住未来的平安。玉帝这样的应对之法，不正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吗？
司法天神微笑一声，神情越发淡定，全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观音见玉帝不语，便继续说道：“若陛下和娘娘赢了，贫僧助天廷退兵，但若不幸贫僧赢了，便请天廷赦免三圣母，修正天条不公之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
玉帝点了点头，道：“这个赌倒也有趣。”王母大急下正要开口劝阻，玉帝微一欠身，抢先向她道，“娘娘，这输赢对我们都有利，你便让朕做一次主罢！”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惧内之意，只引得场上群妖都齐齐狂笑起来。
王母却听出了他柔和话音里的不容置否，心头一凛，悻悻地应道：“全凭陛下做主！”玉帝不再看她，向观音道：“菩萨，朕答应和你赌了，赌什么都行。”
观音笑道：“那好，我们就赌沉香救母！贫僧与大家一起坐观沉香救母，若沉香能将三圣母从华山救出，就算贫僧赢了，由贫僧作主修订出新天条来，如何？”
玉帝目光忽然一凝，似有些出乎意料，有意无意地看向杨戬，许久不出一言。王母却突然笑出声来，道：“原来是赌这个？菩萨，赌这个的话，连本宫都可以代陛下作主。”观音追问道：“娘娘和陛下都愿意？”王母轻轻冷哼一声，这个赌法对她而言，简直等于胜券在握，毫不迟疑便答道：“当然，我们赌了！”
观音点头微笑，又向沉香道：“贫僧今日插手俗务，所为的是三界内的芸芸众生。沉香，若玉帝真有个好歹，必将造成三界大乱，涂炭生灵，想来这也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吧？”
沉香沉默不言，且不说来前便有定计，便是观音这两言两语，他也无从反驳，只有猪八戒在一边打着哈哈：“菩萨，我们为的，可也是为了三界众生呀！”话音未落，观音淡淡一句：“净坛使者，莫要忘了你的身份。”顿时将猪八戒骇了一跳，合什躬身，再不发一言。
观音环视在场所有人、妖、仙，神态优雅从容，但目光移到杨戬身上时，清静的禅心却突然一阵波动。落伽山上的那一幕，是她不愿记起的奇耻大辱，否则老君前来说项，她断不会立即应允了下来。但就算如此，直到方才现身之时，她也还有着一两分犹豫，毕竟权力场上的勾心斗角，与自己普度众生的悲愿格格不入。
但这些犹豫，在她看到杨戬的刹那之间，便完全化成了乌有，那日压顶而来的巨熊鼻息，仿佛又喷在了面孔之上。她暗暗诵了一声佛号，只想：“太上一代道宗，心性人品，断然唯善是从，纵是结我佛门以为大援，也定为了三界公义之所在。”
默思计划的细节，她从容说道：“沉香，盘古开天时，曾留下一把神斧，你若能找到那把神斧，劈开乾坤钵和华山该不是什么难事。”沉香应声问道：“那神斧真能劈开华山？”观音道：“天地都能分开，小小一个华山算得了什么？”
沉香大声道：“好，我跟你赌！”又是一番讨价还价，议定了具体的打赌期限，八太子和丁香自告奋勇，当即陪沉香往下界寻找神斧去了。
观音提到开天神斧时，王母神色微微有变，转头见杨戬微垂双目，神色毫无波动，却又放下心来。这权臣的法力三界内少有抗手，别说神斧下落尚在未知，就算找得到，沉香等人中谁又能有那份修为破钵劈山？得意地轻笑一声，王母终于恢复了平素的雍容自信。
铛铛的兵刃交击声外传来，小玉倚在沉香身上，有些茫然地向前看去，半晌才想了起来，低声道：“是我……我一直缠着胜佛，直到舅舅示意才敢收手罢战。”果然，孙悟空与手持长剑的小玉，一路翻翻滚滚地打回瑶池之中。一个金箍棒重逾千钧，一个劈天神掌威风八面，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第十三章 委恶绝交游
观音大声喝止，小玉停下手来，却转头看向杨戬，等着他的示意。杨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这才娇吒一声，恨恨地对孙悟空道：“孙悟空，我早晚还要找你报仇的！”虚出一招，借机脱身向瑶池外奔去。
孙悟空也不追赶，拍腿大笑不休，观音以杨柳枝醢水向空洒出，法力到处，幻出尺许有余的一方水月幻境，现出沉香等在下界的情形。顿时整个瑶池都为之一静，人人仰起头，全神观看寻斧之行的诸般动向。
三圣母看一眼水月幻境，又看一眼哥哥，恐慌闷得她喘不过气来，抓住小玉问道：“小玉，乖，你当时在瑶池的。你告诉娘，二哥他……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昆仑？”
小玉用力咬着唇，没有回答什么。因为她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只想冲出水镜冲回刘家村去，留住遗忘了三年多的那份怜爱宠溺，逃开所有即将发生的伤害与痛楚。
泪眼已经模糊，魂不守舍地被金锁带动走着，她和三圣母这才发现，杨戬正悄然退向水榭边的偏僻角落，传音示意梅山老四过来。
老四不敢违背，心中却忐忑不安。瑶池险些失守，观音又出面为沉香撑腰，偌大一个天庭，众仙大多选择了独善其身。连玉帝的态度，都渐趋松动，真正负隅顽抗的，也只有王母和这位二爷了。可是，眼下局面，是顽抗就能如愿以偿的吗？
这个二爷啊！固执至此，将来若真有个闪失，也是自作自受，不值怜悯。众兄弟为他，真小人做过，伪君子也做过，仁至义尽。自古危墙不立其下，是时候了，再不能为了区区愚忠，去陪他没顶于汹涌的险局之中了！
杨戬所想的，却是另一层。老四多智多疑，小狐狸却极是单纯，万一漏了什么破绽，反会被他套出内情。当下吩咐道：“神斧便在昆仑，老四，你和老三、哮天犬去下界拖住沉香，一定不能让他成功。”老四心头一撞，道：“这么说……”杨戬沉下脸点了点头，神色颇是不耐。
老四的心思，在急剧地盘算着。去还是不去？有观音的水月幻境悬在半空，这一去就等于是公然破坏赌斗。杨戬位高权重自不在乎，可众兄弟呢？何况以沉香的法力，兄弟们一个失手，被当场格杀的可能都有。
咬了咬牙，他斟词酌句，小心地禀道：“二爷，小的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当初我们对付三圣母一家，一是为了捍卫天条，二是为了二爷的前程作想，但眼下，是观音菩萨在和玉帝王母打赌，如果天廷输了，也不是二爷您的责任，若沉香赢了，那天廷就会赦免了三圣母，修改天条，您和三圣母一家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
老四的话，合情合理，杨戬静静地听着，微有些感动，神情却突然转冷，森然道：“老四，你该不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胳膊肘朝外拐吧？”
老四一震，叫道：“二爷！”只当已触怒于他，骇得脸上一片苍白。
杨戬放缓声音道：“老四，你是我最得力的兄弟，也是最能知道我心思的兄弟，我希望在任何时候，你都能跟我一条心。”老四拼命点头，却不敢看他，话听在耳里，也全成了警告的反语。杨戬紧了紧手中的三尖两刃枪，又道：“我先设法引开孙猴子，好方便你们溜出瑶池。”
杨戬转身欲行，老四突然想到一事，竟惊出了一身冷汗，脱口便问道：“二爷，这次为什么没让老六……”一种隐约的可能，让他不寒而栗。
杨戬淡然道：“他少了一条胳膊，不太方便，让他跟我一起引开孙猴子吧！”老四仍有些疑虑，目光不住向瑶池外飘去，终还是一顿足，匆匆回了众仙之中。
杨戬回到水榭，老四正向老六附耳低言：“一会变化了跟二爷出去一趟。”却见杨戬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御座之前，躬身向王母奏道：“娘娘，有观音菩萨在场，孙悟空等人不敢乱来，小神有了一个解决天廷之围的对策，想请四大天王和我到外面商量一下。”
此言一出，四大天王都是一愣，看向王母意欲询问，王母也有些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人各施神通，接二连三地变化了悄然外出，旁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却逃不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孙悟空大奇之下，在哪吒身上一拍，低声道：“俺老孙也出去一趟看看。”不待他答，拨毫毛变了个假猴儿留在原地，真身已倏忽不见。
小玉惨然一笑，道：“舅舅这一趟出去，一是让我配合着威逼四大天王离开天廷，让王母再无可用之兵。二就是将梅山老六交给我……最后的决战便在眼前，他要趁着这个机会，假我的手逼他们回灌江口去。”
哽咽了一声，她向镜外的梅山老六嘶声问道：“我放你离开时，你不是起了誓，要找齐众兄弟返回灌江口，再不管三界是非的吗？为什么后来会去了昆仑……你不守信，你们梅山兄弟都不守信！就算不知道真相，也不该……也不该找去昆仑，与舅舅他刀兵相向……”
镜外老六脸色惨白，无言可对，康老大紧握着双拳，喃喃地道：“回灌江口？”蓦地明白了过来，胸中一阵大痛。他抬眼看向老四，抬手便是一拳，厉声道：“老四，你真是混账！”
梅山老四并不躲避，呆呆地看着镜里，道：“是，我确是混账！小狐狸放了老六后，老六寻到我说要回灌江口。是我鼓动老六去寻你出山，也是我跟踪沉香，一路放出消息，好让你们及时赶到……我知道二爷肯定要去阻止沉香，六兄弟当着沉香的面和他决裂，才是最好的弃暗投明的办法……我只想给兄弟们留一道后路，但我万万没想到……”
康老大咆哮如雷，厉声道：“你哪里是因为二爷出卖兄弟才义愤填膺的？你……你分胆是看中了沉香在三界的影响，想另攀高枝对不对？你……老四，你这混帐真是该死之至！”所有不明之处一一迎刃而解，这个昂藏七尺的高大汉子，猛然便跪倒在镜前，捶地痛哭失声。
镜里杨戬已绑起老六交给小玉，正与小玉一唱一和，只骇得四大天王心胆俱裂。四人这才知道司法天神假解围为名，实际是不忘旧恶，要趁机对付自己兄弟。小玉的厉害都亲眼见到了，有她与杨戬联手，四兄弟岂会有半分生机？
再看看挣扎大骂的梅山老六，四大天王更是冷汗不止。梅山兄弟追随杨戬多年，如今为一时之利，便毫不犹豫地卖出给了仇家。与这等狠辣的小人结下大仇，将来在天廷又该如何立足？
“我们离开天界！”为首的魔礼青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来，“二郎神，你无非记恨着我们兄弟，但若在天廷公然杀害同僚，你的罪却也不小。不如各让一步，容我们自行返回西天我佛座前，再不管天界的是是非非！”
杨戬微微一笑，这四天王法宝厉害，真动起手来，也要费上一番手脚的。肯主动离开，王母再无可用之人，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当下便道：“离开天界？好啊，设时务者为俊杰，我就先放了你们一马！”
四大天王合什当胸，魔礼青最后看一眼面对了数千年的天廷风物，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大喝道，“杨戬，我们兄弟撤了，走！”四人身化流光，贯空直投西天而去。
梅山老六被玄铁索缚住，破口大骂不休，杨戬侧过身子不去看他，黯然之色一现即隐。小玉唇齿微动，想出声安慰，又怕被老六看出不妥，生生忍了回去，只默默将老六施法定住藏到一边。
猴子瞧这里热闹收场，惦记着瑶池的情况，也先一步转了回去。小玉确定再无旁人后，忍不住拉了杨戬袍袖，有些着急地问他：“舅舅，该做的都帮您做了，沉香正在找寻神斧，您什么时候告诉他实情？刚才瑶池那场大战，你们两人……”想起沉香和杨戬抢灯时那种憎恨的目光，她突然便打了个寒颤，一种不祥的感觉席卷上心头。
杨戬微笑道：“处置好老六的事，你便去昆仑的玉虚洞，那是我少年时修炼的旧府址，且在那儿等我吧。放心，沉香不会有事，只要拿起了开天神斧，他所有的心愿，就能全部达成。”见她神情有异，知道这孩子是在担心自己，只得暗叹一声，假意安抚上一句，“沉香与我误会颇深，有你在场我才好说明一切，否则要他相信，可委实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小玉当他已安排妥当，顿时高兴起来，连声应允。杨戬打发她离开，自己返回瑶池，奏报王母四大天王返回西天之事。孙悟空正站在群妖处生着闷气，见他进来，忍不住便重嗤了一声：“呸，照他那德性！”
方才猴子回来，火眼金睛略一观照，便发现哮天犬等人已全部不在，原地只是变化出来的假身。他稍一思付，顿知上了恶当，杨戬容自己在外面看热闹，定是为了方便这几个下属变化行事。
又懊恼了一阵，孙悟空总觉不甘，念头一转，突然便有了个办法报复。当下他大步上前，得意地向观音问道：“菩萨，若他们暗中设障，妨碍打赌的公正，是不是就算他们输了？”
杨戬此时已奏报完毕，王母猜出他在挟私报复，生硬硬地挤出一句：“很好，司法天神，本宫算真正见识到你的阴险了！”气恼之余，冷哼道，“杨戬，天廷就只能指望你了。”杨戬只当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剌，躬身恭敬地笑道：“娘娘放心，杨戬有宝莲灯在手，一定可以力挽狂澜！”
退了几步，正听见孙悟空向观音的问话。他神色不动，闻如未闻，心中却暗道了一声：“来了！”
孙悟空唯一破绽，就在于好胜之心。一发觉落了下风，千方百计都要掰回一局。昔日瑶池斗酒，便是利用这一点，激得他暴跳如雷。此时人人羁在瑶池脱身不得，自己自不能如哮天犬等人一样变化离开，唯一的脱身之道，怕是又要着落在这猴子身上了。
知道时机已到，待那猴子又乱嚷一阵：“若人有利用人多势众，先一步探出神斧下落，同时故意将沉香引向别处，那么不就成了明摆着耍赖皮吗？”杨戬冷笑不止，突然便语带嘲讽地提气喝问道：“猴子，莫要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能证明我方在暗动手脚？”
孙悟空一呆，随即大怒，嘿嘿怪笑两声，道：“证据？要证据还不容易？”猛提起一口真气，向空喷出，幻出万柄风刃，直射向前哮天犬等人立足的诸仙阵营里。
众仙猝不及防之下，急提法力护身，王母勃然大怒，叫道：“菩萨，你要纵容这猴子动手不成？”孙悟空却得意大笑，手指前方道：“非也非也，老孙不过是想让大家看看，我那不成器的晚辈杨小圣，到底养了帮什么样的酒囊饭袋！”
他风刃袭过，看似骇人，威力却极平平，众仙有护体法力，轻易便能抵御得住。但哮天犬与梅山兄弟，都是假身留在原地，转眼便被绞散得消失无踪。
群妖一阵哗然，杨戬却只是冷笑，道：“证据，这算什么证据？众目睽睽之下，你偷袭杀人，毁去肉身，却还要公然诬陷吗？”孙悟空一愣，假身已散，真身又不知在何处，杨戬这话强辞夺理之至，却还真不易反驳，只得怒道：“这几人分明不在原处，早开溜寻找神斧去了，杨家小儿，事实俱在，你还敢当众信口雌黄？”
这次不待杨戬开口，王母已森然出声回护这权臣：“孙悟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去寻找神斧了？”孙悟空呸了一声，喝道：“若俺老孙找出证据来，是不是就算你们输了？”语气极不客气。王母面色一寒，伸手在御座上一拍，蓦地便站起身来。
观音眼见要僵，口诵佛号，止住孙悟空，说道：“悟空，娘娘说的也是，没有证据，就不能证明别人在暗设障碍。”孙悟空斜睥向前，正看到杨戬嘲讽又略带不屑的神情，不禁切齿冷笑道：“证据？俺老孙去找就是了！”哪吒知他脾气，伸手拉住他毛茸茸的手掌，低声劝道：“菩萨好象胸有成竹，胜佛，不宜平添波澜……”话未说完，手上一轻，孙悟空不耐众人来劝，已如先前一般，金蝉脱窍而去。
见这猴子站立原地，突然不言不语，杨戬顿知计已得售，微微一笑，向观音道：“菩萨，若是我方证明了贵方暗中捣乱，又该如何算法？”观音冷看他一眼，不屑与言，又知孙悟空这一离去等于送人口实，只得向玉帝道：“陛下，娘娘，看来暗中行事以增胜数，双方都是难以避免的了。不如这样，不论哪一方捣乱在前，只要被捉到证据，便算这一方输了，如何？”
玉帝笑而不答，王母返身落座，冷冷地道：“就依菩萨所言吧。”杨戬就势上前，朗声说道：“好，就请菩萨、娘娘和陛下看仔细了，杨戬这就去找证据。”单手持枪，反负在身后，大步向瑶池外走去，群妖被他气势窘住，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谁也没想到上前阻止。
他驾云疾驭南天门，片刻已离了天廷，却是放缓了脚程，闲散地一路缀着孙悟空，当真是一付要捉这猴子老千的模样。孙悟空在前方也发现了，筋头云摆脱原也容易，但离开瑶池后怒火一消，只觉刚才被杨戬句句扣住话头，似乎又上了一回恶当，便索性佯作不知，边走边思付应对之策。
杨戬并不着急，按原先议定的计划，为避免沉香直冲上昆仑启人疑窦，须由这孩子在下界乱闯段时间，才由兜率通知其藏斧的所在，现在还没有到赶去昆仑的时候。将诸事又默想一遍，确信再无遗漏后，他心中一阵轻松，现出几分开朗的笑意。
沉香木然跟在旁边，看着舅舅唇边的微笑。这笑容仿若已不属于这尘世，象飘渺浮风般不可捉摸，温文中显出难得的悠闲。但不知为何，折映在眼里，却只显苍凉，摧肝裂肠，几乎不忍卒睹。
后面的事，众人中有不少是亲身经历的，自然都知道得清楚。当时观音又施水月幻境之术，让众仙妖看到孙悟空急中生智，将计就计地大绕圈子，存心戏耍杨戬一通。两人在下界斗了数日，杨戬才勉强赶上了筋头云，悄然掩身近前察看的结果，却是孙悟空正躺在林里呼呼大睡，被这猴子结实地嘲弄了一顿。
那时在幻境里，只见到他悻然的脸色，抽身便走的无奈，人人尽情地冷笑热讽。但此刻却分明看出，这一追一逃，无非是他打发时间的好戏，才一离开猴子的视线，神色便已轻松无比。
只见他似要返回瑶池，却趁猴儿得意忘形摆脱了纠缠，调转云头便向西疾奔而去。不久气候渐转寒冷，云下山势连绵起伏，全是苍翠的莽莽林海，小玉顿时一个哆嗦，畏寒般倚进沉香怀里，喃喃地道：“昆仑……沉香，昆仑到了……”

第十四章 流年弹指歇
已近金秋时节，但夏日余威犹在，昆仑山上生机勃勃，连万年不化的冰峰，也都薄了几分雪衫。
沉香以为舅舅要查看自己取神斧的情形，不料杨戬却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离昆仑神所在，只有一山之隔，险峻陡峭，纵使灵猿亦无法攀爬而上。坚石之间，荆棘丛生。杨戬望见那涩绿棘刺之间，赫然缀着几朵粉白娇嫩的小野花。
杨戬的唇角不自觉闪过一丝笑意，那只调皮的小狐狸啊。拨开荆棘，后面是一座半塌的洞府。破损的洞府牌匾上，青苔已经被细心擦去，露出“玉虚洞”三个字。
杨戬才到了洞口，小玉就从洞里钻出来。她笑着拉着他的手进洞，满脸得意之色。
杨戬进洞府，不禁愣了一下。玉虚洞自从他艺成之后，就没有再踏足。他吩咐小玉来此相候，也是因为地处偏僻，便宜行事。此洞废弃千年，应是破败不堪。但杨戬没有想到，洞中已被收拾的一尘不染，破损的石桌石凳也修复一新。杨戬的视线很快就移到了石桌之上。桌上摆放着些新鲜的山果，还有五只酒杯，环着一壶新酒。
看杨戬注意到洞中这些变化，小玉的脸有些发红了：“舅舅，我等得有些无聊，就胡乱收拾了一下。”她拉着杨戬的手，笑道，“舅舅，我刚用冰镇了壶梅子酒，可以消暑解乏。等沉香救出了三圣母……”
想着憧憬中的将来，她调皮地又是一笑，“大家也可以在这儿小聚一聚，我要沉香给舅舅您斟酒赔罪！”
杨戬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那几只酒杯上，半晌，才叹道：“小玉，沉香有你，我就放心了。”
小玉听杨戬说起沉香，芳心暗跳：“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沉香？”
“很快。”
小玉一喜：“舅舅，马上就要成功了吗？”杨戬虽然一直让小玉帮忙，但是乾坤钵一事，他一直是瞒得滴水不漏。眼见小玉为帮自己，忍受相思和误解之苦，日渐憔悴，杨戬心中暗痛。如今，终于能够放这个女娃解脱了。只是，杨戬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看向那壶梅酒。
“小玉，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杨戬取壶，斟了一杯酒，亲手递到小玉的手中。小玉受宠若惊，她红着脸道。“为舅舅我分忧，本是小玉应尽之责。”
杨戬为自己斟一杯，“我敬你。”
小玉怎敢让杨戬敬她，赶紧将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她放下酒杯在桌上，忽然便是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地跌坐在石凳上。她勉力抬起头，瞧出去的杨戬，模模糊糊，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舅舅……”小玉的舌头有些僵硬，“为什么……”
杨戬看着小玉，“小玉，谢谢你放过了梅山兄弟。还记得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的，今天，你姥姥的大仇就能报了。”
“不，舅舅。我已经没有仇了，我早就没有仇了。”小玉说不出话来，她流着泪，只是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三圣母看着那酒杯喃喃道。她看着小玉，盼她能够给个解释。
听小玉轻轻道：“舅舅换了原先的梅酒。我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酒，它寡然无味，清清淡淡的，却又醇烈无比，还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味儿……当时，我很晕，魂魄都在飘荡，似乎在流水中一般。”
“弹指流年。”三圣母的脸上，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杨莲叹道：“还是在灌江口的时候，二哥闲来曾经酿过一种酒，取长风为魂，水澹为魄，佐以极少量的忘忧草汁。二哥说，饮了此酒，就会在梦中，追忆往昔岁月。故而，他为此酒取名‘弹指流年’。但是，这酒是让人安神睡去，为何二哥要骗你服用呢？”
“弹指流年。”小玉默念着，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舅舅原来是这样，把我对他的感情和记忆，全部抹去的。”
梦中，飘忽之间，小玉仿佛又回到了真君神殿的密室。她偷着懒儿溜去和四公主说悄悄话儿。四公主笑着点她的鼻子：“你这个小狐狸，还不去用功，当心真君回来考察你的功课。”小玉吐着舌头，为何这位四姨母，越来越有了些二舅母的架子？
小玉无奈，只能去亭子一个人练劈天神掌。她才练了一会儿，哮天犬就跑过来蹲着看她练功。小玉面带得意之色，笑问哮天犬：“我的功夫怎么样？”
哮天犬却撇着胡子，耸耸肩，一幅瞧不上眼的模样。小玉看哮天犬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她忍不住又要逗弄哮天犬玩，故意做势吓唬哮天犬道：“哮天犬叔叔，不如你来指点小玉几招吧。”说完，合掌就扑，就等着与哮天犬追追逃逃的耍乐子。
不同往常，掌到面门，哮天犬却站着不动。他的眼中，忽然现出了悲色：“哮天犬只是一条狗，没有多大的本事。小狐狸你好好练功，帮主人一把。主人现在一个人，我真的很担心啊……”
“哮天犬叔叔。”小玉愣在当地，看着哮天犬慢慢回过身，瘦瘦的身子，竟然有些佝偻。
“哮天犬叔叔刚才是什么意思？”小玉被哮天犬的话弄得心烦意乱。“我一定要找舅舅问个清楚。”但诺大的神殿突然变得死一般沉寂，小玉在殿里一个人乱走，却怎么都找不见杨戬。
忽然，小玉瞥到几人正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小玉追上去，大声问他们杨戬在哪里，但没人肯回答。她一路追下去，直到连神殿都看不见了，这群人才止住脚步，冷冷地转头看了过来。
小玉待看清他们的面目，不禁呆住了，竟然是梅山兄弟。梅山兄弟冷笑着，大声咒骂杨戬，他们的脸上，十分的愤怒之中竟然刻着七分怨毒。
小玉退后几步，紧紧捂住耳朵，那些诽谤之词，她是一句都不能入耳的。小玉大声叫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
康老大冷嘲：“小狐狸，你和杨戬是一路的，你想要说什么？”小玉顿时语塞：“我……”梅山兄弟狂笑着纷纷驾云离开。
虽然天性狡黠，伶牙利齿，可小玉碍于杨戬密令，不能替他辩白半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山兄弟带着怨恨远去。但她心中委实憋屈至极，闷着头往回走，早把这些人所有的祖宗都挨个请出来问候了一圈。
“死梅山，等我告诉舅舅，有你们好果子吃。”小玉想到此处，心情舒畅许多。她毕竟是个孩子，浑然未觉察凶险已近。
“小玉，你唤谁做舅舅？”那个声音冷冷的，小玉如同被冷水泼头一般，她愣愣的看着前方的云路，姥姥正看着自己。她的目光，也是冷冷的。“你认贼作父，将你亲身爹娘置于何地？”
“姥姥，我好想你啊。”小玉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谁是你姥姥？我被你气得日夜不宁，特地从地下赶上来看看，我的乖孙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玉心中悲苦，她不敢再看那个死魂灵，唯有长跪在地，以头触地，哀哀地唤着姥姥。
死魂灵背过身去，长叹一声：“你不要再唤我，我也从此不再认你。”小玉跪在地上膝行抢前几步，她要抱住姥姥诉说心中的矛盾苦楚，却从姥姥的身体中穿了过去。死魂灵消散去，却留下彻骨的失望，将小玉的心浸得冰寒透了。
小玉冷极了，她一路哆嗦着，她要回真君神殿。她已经没有家，真君神殿就是她的家，家中有她此刻最需要的温暖。“舅舅。”她低低的唤着，仿佛这能够稍微驱散些心头的寒意。
真君神殿到了，小玉却再也回不了家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将小玉无情的关在外面，任她如何敲打都缄默不言。小玉软在门上，记忆中一个声音淡淡的响起：
“你出去后，就不要再回来。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小玉心中突然升起不祥之感，她感到恐惧，她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却不知道这种凶兆要应到谁的身上。从前的事，从前的人，都像走马灯似的在小玉脑海中旋转。小玉感到有些晕眩，从来未有如此迫切，她想要再见杨戬一面，胸有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诉，但是舅舅又在哪里呢？
“舅舅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所以，舅舅就不再见我了？”小玉有些伤心的想着，“我还能帮舅舅些什么呢？”
“灯油。”小玉忽然想起了宝莲灯，她笑了，她终于可以为杨戬再做些什么了。小玉取出匕首，一刀割向自己的手腕，刀锋过处，一滴血都没有。小玉急了，她用匕首使劲划下去，数刀过后，手腕上只多了几道白色的擦痕。
小玉看着自己的手腕，呆呆发楞。忽然，她闻到了血腥气。血不是从她的手腕上流下来的，而是……小玉悚然回头一看，沉香倒持小斧，斧刃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滴在地上。那种可怕的情景，再一次浮现。上一次，是杨戬的三尖两刃枪上，沾染的是沉香的鲜血。那么这一次，沉香的板斧上又是谁的鲜血？
这是天地间罪人的血。
鲜红的血，滴在纯白的台阶上，变成了涩涩的黑。纯黑的真君神殿，似乎极慢，又是极快的，风化腐朽。小玉的手轻轻一触，那道她怎么也推不开的门，竟然化为了飞烟。整个神殿在瞬间土崩瓦解，悄无声息。原本墨玉般坚硬，却早就是不堪重荷。其实，裂纹很久前就有了，人们不经意地忽视过去，此刻终于完全碎裂。
幸好，神殿中该走的都走了。
那么他呢？
他在哪里？小玉看着空空荡荡的一片空地，心中忽然生出了恐惧，那是因为记忆忽然间被吸空所致。她甚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他”是谁？
粉尘打着旋儿慢慢转动，如同舞者柔软的身段。无声的悲歌在响起，慢慢的，卷起那些粉碎的灰尘。黑色的粉尘和白色的粉尘，混杂在一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灰。
小玉跪下去，碰起一捧灰，死灰竟然带给她温暖的感觉，如同亲人给她的最后的体温。
“啊！”小玉的心空洞洞的，她发出野兽的悲鸣。她的心已经被吸空了，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黑洞。小玉的眼睛望出去，绝望的深渊是什么颜色，天地间就是什么颜色。唯有风卷起死灰，如同一条灰色的龙，昂着头欲向天的尽头。
小玉追过去，不管跌倒多少次，她都要追过去。是的，因为她还认得那条龙，那龙的纹，曾经盘踞在黑色的宽氅广袖上。现在，它却要去哪里，是要寻找它的主人吗——可银色的龙身，为何如此黯淡，那能与神铠比辉的明亮与生气，都遗失到哪里去了？
小玉已经不敢细想，她一步都不能停留。因为她只要一停留，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也会消失无影。
无声的悲歌在响起，淡淡的香味沁人肺腑。思忆如同年华般美好，又如年华般逝去，再无挽回。
小玉力竭了。她跪在地上，头痛欲裂，什么都不能去想。因为只要一想，那些珍贵的片段，都会被无情的洗去。
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小玉咬着牙，硬着心肠，不理会这些。她看到了自己手腕，浅浅的几道白印下，是从前割的旧伤疤。小玉哭着狂笑起来，为什么这个梦那么长，为什么我还不能醒来？她张嘴欲向腕间咬去，但冥冥间，似乎感应到什么。小玉一抬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笑意，却带着些许伤感，似乎在轻叹：“傻孩子，这又是何苦？”
“舅舅。”小玉哭了，泪水决堤般涌出，她再也无法抑止自己，不去想着这个人。
我是一只在山林中野惯的小狐狸，爱在花丛中忽然窜起来追逐蝴蝶。身边的最亲的人，就是我姥姥。后来，遇到了沉香，我的世界便和他的交叠。再后来，姥姥死了，我的世界便只有沉香，而他的心中却有两个女孩。
那个时候，也许为沉香而死，将这条命舍了给爱人，便是我最好的结局。偏偏杨戬救了我，他可是我的大仇人啊，也是沉香的死对头。
因割血带来的恐惧和屈辱，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感觉所取代。我不再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也不再是注定被抛弃的异类。药碗被一只手稳稳的扶住，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切成熟男人的品格，他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父亲。
小玉痴痴的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拳心紧握，虚悬的手臂不知是要伸向何处，也不知是在等待何人。小玉孤独的等待着，她紧攥着拳，固执的不肯放手。也许，她将毫无意义，无有希望的等下去，直到永远。
“小玉。”一双温暖的手，搭在小玉冰冷的手上。小玉顺着那双手看上去，少年温柔的笑着，“来，小玉，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沉香……”小玉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少年点头微笑，明朗的笑容，如同他身后那片天地一样，洒满阳光。
“小玉。”沉香的脸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自信，神彩飞扬。他倾身将左手伸给小玉，“小玉，跟我走吧。我将给你幸福，你答应过做我的新娘。”
幸福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空虚，小玉握著了爱人的手，她的指缝间，漏下最后的一撮灰尘。小玉当然不会察觉到的，那只是一撮灰尘而已，她的眼中都是幸福的所在。
小玉往前跨了一步，她步入少年的阳光中，步入了幸福美满的憧憬里。那是她一直期望的，也是“他”允诺下的。
“他？”
小玉迟疑了一下，如风的少年已经转过身大步而行，她被他拖带着往前奔去。温暖的阳光下，小玉四肢百骸都惬意无比，她是山林的女儿，脚下就是芳草，身边就是树林，前方是心爱的少年……
但瞳孔却骤然缩紧，沉香背着的斧子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永远都无法干涸的血。
因为，那是天地间罪人的鲜血。
尘落，天变，勿回头。
血色向上洇开，天空是一半明媚，一半却是血色的透亮。那种透亮，是薄的不能再薄的一层膜，似乎一捅就破。
“小玉，什么都不要管了。我只想你们幸福……”
空气突然变得涩重，如同窒息者最后呼出的气息一般。一道道沉重的铁闸，从四面八方挤兑过来，只留下一条狭小的通道。通道前景色依然明媚，少年依然微笑关切，但是，小玉却知道，通道的尽头，再不是自己期待过的那样的幸福。
她不能自由地奔跑了，被铁闸限死的风景，无望得近乎绝望。
那么回头吧！可前方有少年的微笑……
回头之后，如果连这微笑都遗失了呢？
不，她宁愿失去一切，都不能放弃这少年一笑。小玉又向前跨了一步，她需要有一个爱人，需要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们会有很多漂亮可爱的孩子……
有个声音娇笑着：“我们妖精本来也没有姓，那以后我跟您姓好不好？”
“叫什么都没关系，小狐狸，我倒是希望以后你和沉香的孩子，能有一人继我香火，让他姓……”那个声音越来越轻，小玉竭尽全力侧耳倾听，却怎么都听不见。因为她这一停，已经走不脱了。
脚下大地上，变得软绵绵，那是那是湿漉漉的血，如同从湿透的海棉里饱蘸出来。小玉悚然回头，身后的天上是无数鲜红的嘴，那些嘴一张一合，尘世间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不如他们发出的嘈杂。小玉的头要被炸开一样，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那些声音却如乱针刺般直刺入她的耳鼓，她无法辨清他们都在咒骂些什么。最后所有的嘴都在张合，口型一模一样。千万个舌头在挥舞着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小玉哭叫着，她的声音淹没在汹涌的波涛中。
一股大力将小玉托起，向着前方抛去。那半边天地，有着阳光，少年，还有他所许诺于她的幸福。
“勿回头。”
“小玉，小玉。”沉香紧紧抱着妻子，妻子的身体在发抖。玉虚洞中，小玉伏在石桌之上，她的背颤抖着，似乎被噩梦所扰。杨戬的手轻轻抚过小玉的鬓发，掌下光华闪烁，映在杨戬的眼眸之中，那样的绝决无情。
沉香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舅舅是在触动昔日的施法，为小玉消除所有相关的记忆。小玉服下宝莲灯灯芯，得到了万年法力，不是四公主可比。所以舅舅才会借用“弹指流年”，让小玉自行回忆，然后顺势消除。
小玉伏在石桌上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似乎进入了安静的梦乡。杨戬收手坐下闭目调息，片刻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额角的发都被汗湿透了。杨戬刚要伸手过去，却硬着心肠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未饮的酒，“今天过后，许多仇恨都会散去。杨戬平生所欠的旧债，都一并还了罢。”说罢，杨戬摔杯在地，杯中的酒泼在地上，立刻化为了碧烟，酒杯碎成粉末。

第十五章 所谋在此时
就在这时，一个覆盖了整个昆仑的声音，从山下清楚地传到玉虚洞里：“一个博爱的人，大家会支持他，一个能抵制诱惑的人，大家会信任他，而一个愿意为大家牺牲的人，大家也能为了他而牺牲。但就算如此，也未必就能拿起神斧——只因你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智慧！”
声音威严神秘，但杨戬一听便知，正是木公在故弄玄虚。想起在天庭幻境所见，木公所设置的三关，无论是融化人心冷漠的冰雪之关，还是后来的权力取舍与博爱之心，都有极深的用意所在，只愿这些能给沉香多一些启发，千万不要重蹈自己这舅舅的复辙。
他举步向外行去，普出洞口，天地蓦而大震，万道金霞飙若电驰，自山下直冲天宇，同时极为熟悉的感觉传递过来，随身多年的神兵，正急切地寻找着旧主，又万般地惊惶和失落。
木公已让神斧出世，一切，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步履从容，循光华而去，但当转过山道，触目所及，杨戬的神色，突然便变了。
隔了一丛树林，沉香正咬着牙，在丁香的帮助下，拼命抬起神斧，但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提离地面而已。
“举起来都这么费劲，带着它还怎么驾云啊！”
沉香失措的叫声清晰可闻，但杨戬并没有看向这外甥，因为树林之后，还有另外两人，两个他万没想到会在昆仑见着的人。
“小玉的安排出了什么差池？”
那是他下意识的想法。但梅山老四和老二才一回头，他一眼看过，心中陡然一寒，刹那间一切了然如镜。
恭敬陪笑，两人一如往昔，但闪烁的目光，却都在尽力隐藏着什么。老二是挥之不去的恐慌，恐慌里又杂夹着难捺的怒气，而老四，同样畏惧着，但更多的，是盘算最佳时机之意。
“二爷，您来了就好！”老四抢先开了口，“我们一路跟踪沉香，发现他已拿到了开天神斧，正想设法禀报于您……”
杨戬紧了紧手中枪，没有回答，缓缓向前走去。林后是万丈绝壁，绝壁下那曾经单纯清澈的少年，正为一个触手可及的希望，咬牙尽着最大的努力。这样的重荷，原不该由这孩子来承担，他也不愿就这般转交到这孩子的手上，只是，现在已别无选持。
“沉香。”
正竭力压制神斧挣扎的少年，身子蓦地僵住。然后，转过头来，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司法天神安静地伫立着，迎视着沉香愤怒的目光，眼眸深不可测，没有一丝可能的波动。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水月幻境忠实地折映于九天之上，折射于那两个死物的眼里。而他即将喷薄的鲜血，也将最后一次，为这孩子涤尽所有的嫌疑，铺平未来的康庄大道。
“你没有悟透死神的话，你的智慧，竟没能猜测出，有我杨戬在，开天神斧就断不会被任何人拿起！沉香，不要怪我狠心，为了神斧，你的死期便只能在今日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甚至带了些冷哂的嘲笑，于是他如愿以偿地看到，沉香铁青着脸，在丁香帮助下单手强提神斧，另一只手，则抖腕亮出了兵刃。
那个暴怒的少年在大声喝叫着：“我不怕你，杨戬，你来吧！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是在自己找死！”
杨戬一笑，振枪举步向前，杀气适时散出，顿时莫名的重压笼罩全场，沉香神色更见激动，法力猛提，便要含愤抢先出手——
一条人影从山上疾冲下来，青色劲装，额前散发微垂，正是龙八。就见他扬耙大喝一声：“这厮交给我了，今日我定要为姐姐报仇雪恨！”话音未落已旋身上前，提气全力筑落，凶猛狠恶，间接有之。
杨戬步伐不停，枪刃信手挥出，龙八招式尚未成形，便已施展不开，只得抽身疾退。他一呆之下，更是大怒，正要再度猱身出击，眼前蓦地一花，一道红光映入视线，跟着手臂一阵酸麻，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出。
红光毫不停留，就势向前扑去，嘶哑的悲叱声里，呛地一声响，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枪，已被一柄短剑轻易架住。
“小玉？”
看清了来者是谁，饶是杨戬，也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之意。玉虚洞里沉沉睡去的女孩，此时髻发散乱，如鬼如魅，神色惊惶，颤抖得有如风中的一枚枯叶。
她终还是回头了，于是她的眼里，就只余一片血色。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尘落天变，溢过来的殷殷鲜血，像狂笑的魇影，在她的视野里飞舞翻腾着，狂暴而粗野，带出一种尖锐的杂音，像诅咒，激烈地鼓荡回响着，吸引她只想疯狂地掩耳大叫。但偏有一种低沉的话语，夹在那杂音里，拼尽全力也听不清，可又像天籁召唤，勾勒出极乐之境的美景。
她脑中却全是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扑上去留住那话语，擦尽那血色和杂音。
兵刃的寒光，实质般地剌痛了她。叮叮的交击，也如杂音一样，逼得她无处可避。万年法力已提到了十成，却不忍击向那兵刃的主人。要阻止……并不知道要阻止什么，只知道宁愿用手中剑，用拳和掌，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这几人击向彼此的枪刃，也决不能，决不能让这双方，都再向进一步……
有东西在记忆深处拼命地挣扎。“不是那样……他是为了你好……”她喃喃地低语，法力循经络无意识地冲向脑部，摇撼着脑里的一道道沉沉铁闸。那铁闸刚刚落下，还没有完全割绝一切，她依稀记得铁闸那边，有着温暖让她心醉的阳光——她记得奔走在阳光下的欢乐，宁可自己埋葬于那一片明媚之下，也不甘被那铁闸强驱着，锁在无望的梦乡里再难醒来。
“啊！”
她狂乱地嘶叫起来，剑上光芒大盛，连出数式后蓦然和身后扑，伸手就要去抢沉香勉力提住的神斧。
沉香连喊着小玉的名字，但这个最深爱的女孩，却对他的声音毫无回应。她只死死盯住神斧，毫无章法地抢夺，却又提剑戒备，不允杨戬趁机上前一步。
“小玉，你怎么了？我是沉香啊！”无论怎么叫，也叫不回爱人的神智，回应他的，只是小玉惊惶木然的眼神，像面对着末日的羔羊般惶恐失措。沉香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悲痛，陡然间，两行眼泪坠落下来，厉声怒喝道，“杨戬，你这个畜生，你对小玉做了什么？”
他沉浸于爱人的痛苦和自己因关切而来的狂怒中，所以没有注意到合力支撑神斧的另一个女子，在听到小玉的名字从他的口里呼叫出来时，目光忽然便也颠狂散乱得不可收拾了。
“你使出十成力，就一定能要了她的命。”一个声音，冷冷地，在丁香的思绪里盘旋，带着几分恶毒和快意，“她一会帮沉香，一会帮二郎神，谁知道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让她消失吧！那样的话，沉香就只属于你了，再不会被人抢走了！”
因仙丹而来的神力，缓慢集聚在右拳之上，丁香目光迷离地看向小玉，再不肯用理智去对抗那突如其来的挑唆之音。“你丁香只是一介凡人，凡人如何对抗神仙的思想？出手吧，为什么不呢？责任不在于你——”随了那声音的又一句怂恿，丁香仰天大叫，一道耀眼的精光，从她的右拳全力逼出，重重砸上了小玉的身体。
就算小玉有万年法力，也当不起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被劲风卷起的单薄身体，摔向高空又疾坠向下，瞬息已踪影全无。沉香目瞪口呆，急叫出声：“丁香，你干什么？”
“我……”丁香迷茫四顾，猛地单手抱头，尖叫着哭道，“不关我的事……是杨戬，是他的思想控制了我！”
小玉被击飞之际，杨戬目光倏缩，但手中枪一紧，却终是消去了相护的念头。这孩子有灯芯法力护体，就算生受一拳，也断不会有性命之忧。相反，他轻笑一声，听着丁香不关边际的分辩，神色间竟微有着几分轻松。
终还是低估了万年法力的威力啊。自己见她沉沉睡去，只当咒法已被触动，又如何想到这孩子的执念，竟会顽强到了这般的地步？不过，还是增添不了任何变故，毕竟她剩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执念而已了啊，谁也说服不了——除了让沉香更加地愤怒。
看向狂乱的丁香，他突然便觉出几分怜悯。她也是无辜者之一吧？莫名地被牵扯了进来。凡人的意志，当真就薄弱到这个地步了吗？无论是刘彦昌还是丁香。不过两者还是不同的，那姓刘的是懦弱，而这个女孩却是放纵，对内心欲望的放纵。
沉香，我的外甥，这女孩的心结，多少与我有些关系。那么现在，就由我来亲口点破吧，让她再没有借口去回避。否则这欲望的疯狂，迟早会毁了你和小玉，也会彻底毁了她自己。
“是你自己做的，没有人控制你。丁香，你要记住，就算是神，也不能完全操纵人的思想。”他开口打断了丁香的尖叫，安静地说道，“每个人都有邪恶的一面，但是很多人都把这邪恶关在一扇阴暗的门里。其实我的法咒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只不过你将它当成了藉口，给了自己一个开启邪恶之门的理由。从那以后，你的良知就一直在和邪恶做斗争，当你的邪恶战胜良知的时候，你就认为是我控制了你的思想，就能听到我的声音，就会觉得那些事情是我让你做的。”
丁香猛地僵住，另一只手也松开了神斧，发狂地捶着自己的额头：“你骗我！不，不是我，杨戬，一切都是你害我的！”但随即，她抬起泪眼，喃喃地自语道，“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总觉得我没那么坏。对不起沉香，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坏呢？为什么！杨戬……为什么你要给我理由打开那扇邪恶之门？为什么……”
镜外龙八移开了目光，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那时他在场，虽然暴怒，却已觉得很有道理。现在重看一遍，解开丁香心结的最好办法，确实就是这样不留情的快刀斩乱麻——如此一来，就算此后丁香没有化入神斧，未因神斧之力忘尽前缘，她也会因这一番直接的点破，从而拥有一个直面自己内心的全新未来。
“丁香！”神斧压得沉香摇摇晃晃，但丁香的狂乱与痛苦，还是让他倍觉不安。他对她的感觉不同于小玉，更接近于兄妹，有着责任的同时，也有着家人般的亲近。所以，最初的惊怒过去，他急切地出声安慰道，“我相信你，是他害你的，不关你的事！你等我放下神斧，丁香，然后我们一起去对付杨戬！”
杨戬没再说什么，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要看这女孩自己的意志。他向上横睥一眼，云卷云舒，安适悠闲，一如天界。天界的水月幻境里，仍在清楚反映着此地的一切吧？那么，通向深渊里的最后一步，也终于可以从容地迈出去了——
“二爷！”旁观的梅山老四猛冲过来，伸臂拦住他的前行之势，“你的责任已经尽到了，何必再与沉香为难……”
就在他冲过来的同时，杨戬深邃的目光里，骤然现出微不可察的苍凉，但唯一做了的，却是阴冷地低叱一声：“滚开！”枪柄一挑，似重实轻，就势将他摔到了沉香身边。
龙八大喝一声，振耙过来阻止，交手不过几式便被逼退在一边。但也就在这时，一声狂怒的暴喝声响彻全场，而被摔出后，正卧地偷窥着场上情形的老四，也随了这喝声自地面一跃起而起——
“大哥！”他狂喜地叫道。眼前，康老大面沉如水，手持月芒戟大步过来，而发出那一声暴喝的，黑貂独臂，正是梅山老六。
其余梅山兄弟聚合过来，抖腕亮出兵刃，排成一列，将沉香和丁香护在了身后。
老六切齿冷笑，又喝了一声：“卑鄙小人！你的报应到了！”康老大却是举戟前指，森然道：“杨戬，没想到吧！你绑了老六送给仇人，谁知仇人恩怨分明，不忍滥杀无辜，反助我们看穿了你无耻的嘴脸！众兄弟本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为了一个义字和你走到一起，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我们！”
自看到老四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一幕，便注定要上演了罢？那么就配合他们演到底吧，临阵反戈的这一击，原也有助他们摆脱事后的纠葛报复啊！杨戬默想着，有些自嘲地轻轻一笑，顺了康老大的语气淡然说道：“算了吧，老大，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是为了一个义字才跟着我吗？若没有荣华富贵，威风八面，你们肯甘心给我做上几千年的狗？”
康老大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着，气怒交集，仅存的一分犹豫也抛诸了脑后，厉声喝道：“我呸！好不要脸的说辞！从今日起，我等与你恩断义绝，卑鄙小人，纳命来吧！”大喝一声，向众兄弟一示意，戟挟风雷，出手便疾攻了过去。
老四老五等人纷纷跟上，式式均是杀着。杨戬神色不变，飘移走避之余，运枪左格右挡，将众人杀招逐一化解。他微抬首向前望去，沉香正将开天神斧放回原处，愤愤不屑的眼神，却冷睥向战团之中，看模样，只恨不能当场扑过来拼命。
是时候了吧！凡铁铸成的三尖两刃枪，如何伤得了服食了无数仙丹的胜佛弟子？偷袭不成，反死在外甥的反击之下，这样的下场，杨戬，那也是你大快人心的报应了罢！
嘴角牵动，他又淡然地笑了一笑，身化流光，疾扑向前，再不讲究任何身法和招式，只平平地一枪，向那孩子身上剌去——
威势依然惊人，但几千年来，第一次在对敌之时，他撤尽了护身的法力，也第一次，一任自己的破绽，明显得人人可以看破。
背心要害，全在梅山兄弟的兵刃之下，枪势外开，身前要害，也全在沉香的出手范围之内——
但预料中的反击并没有如期而至。
枪尖一滞，虽未破入体内，但遇阻迸出的法力，已电传入柔软的血肉经络里——只因他的枪下，并非神仙之体，而只是一介普通的血肉之躯——
一直抱着头，在一边喃喃自语的丁香，便在这刻不容缓的一瞬间扑了过来，大张着双臂，挡住沉香的视线，挡在她深爱少年的身前，挡下那一柄直剌过来的枪刃……
感受着无尽的痛苦，仙丹的神力，并不足以护住她属于凡人的脏腑。血从口中呛咳而出，而她的脸上，却全是满足：“我……不是坏人……沉香……你不会有事……”

第十六章 轻生似暂别
急收枪势，倒撞回来的法力震得自己胸前一疼，但杨戬目力何等犀利，只一眼望去，便明白这女孩内腑震碎，伤势已沉重之至，再难救回。他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又稳如磐石，但第二眼，见到的，却是沉香充血得如同疯狂的眼眸。
片刻之间，他想到了无数的补救之法，但那高悬瑶池的水月幻境，却又令所有补救，都变得决不可行。眼角余光无意扫向开天神斧，木公的话蓦而响起：“……若有人自愿化入神斧，在你这个主人允许的前提下，压制神斧的灵性……”
心中忽然一动，化入神斧，形同斧灵，也就无形中有了神仙之体。碎裂的内腑，或许也就有了机会，可以藉神兵和她体内的神力慢慢恢复如初。只是……只是自古而今，从无这等行险救人之法，凡人入斧，转化成仙体时的剧烈变化，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状，也是从来无人得知——
洗筋伐髓的过程，会不会连所有的前缘，都一并洗尽忘却呢？
丁香的脸上，在迅速脱去血色，濒死前的挣扎，已明确地显露了出来。杨戬再看一眼沉香的伤心与惊愤，心中一阵怅然。这孩子……付出的已经太多，无论可不可行，都尽量为他减少一些可能的悲痛吧！再不犹豫，法力从枪身全力倾出，银芒一烁，尽数注入了丁香的身体。
“丁香！你别死……丁香！”
法力流转，由内而外，将凡人的血肉化为流光。而这种剧变而来的痛苦，令丁香剧烈地痉搐起来，喷出的鲜血染了沉香一脸一身。沉香反身抱着她，嘶哑地狂叫着，只觉手上越来越轻，而恐惧，却也越来越浓。
小玉被一拳击飞，祸魁，并不是出手的那个女子。
可一转眼，连那被悔疚压垮的女子，也都要香消玉殒在眼前了……
“杨戬！杨戬！”恐惧催生怒火，而少年胸腔里激荡的怒火，很快便化成了无声的决绝。他死死地咬着牙，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有着相近血脉的凶魔啊，到底还要掠走多少东西，才会满足地放手离去，放过他，也放过所有相关的人和物！
以杀止杀。
唯一的选择……
收枪后撤，杨戬格开梅山兄弟的兵刃，且战且退。这种强制的渡化极耗法力，若不借对战掩饰一二，只怕要被瑶池观战的仙妖们看出疑点了。但退后的地点，有意无意地，却是小玉被击飞的方向。小玉方才现身时的反应，细想之下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同时，丁香的那一拳，也不知这孩子受不受得住。
小玉猜出他的用意，身子一颤，含泪靠近了沉香。沉香轻拥着她，没有说话，无尽的痛悔，正在心中恣意地撕剜着，翻腾不休。
万年的法力，深织内心的恐惧，使得小玉挣扎着清醒过来，要阻止她所知道的那场悲剧。只不过小玉虽然到了，立足未稳，便被受激狂性大发的丁香一拳打飞。可丁香也因这一拳完全失控，强烈的自责，使她在昏乱中，毅然冲到自己身前，硬受了舅舅一枪赎罪。
舅舅并不想杀丁香，他本打算封印了小玉后，便舍了性命成全他最疼的小妹。只可惜三尖两刃枪虽是凡铁赝品，但凡人的血肉，还是承受不起。而自己，被丁香的血模糊了视线，在小玉第二次赶来时，忘却了一切理智，甚至根本没有发现，舅舅蓦开神目，并非为了伤人，只是在强行施法——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冥冥中的天意，昆仑山下的一波三折，是不是就是天意的一种？可设好的死局，竟天衣无缝到了这等的地步啊，连天意都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就象多年前女娲娘娘的努力全然无效一样，众生共业使然的恶果，终还是由舅舅一人肩担了去……
纷乱的战局，变幻的景色，眼前种种，尽是当时旧事。沉香惨然一笑，木然地看着万道金光自天而降，他知道，是胜佛、哪吒和牛魔王父子，也赶来昆仑助阵了。
火尖枪狂如蛟龙，金箍棒力压千钧，双刃铖寒光闪耀，顿将杨戬陷入重围之中。众人高呼酣战，月芒戟、狼牙剌、九齿耙交错分合，压制得三尖两刃枪再难施展，杨戬神情不变，负隅顽抗的同时，也只守不攻，全无司法天神素常的狠绝杀气。
就算支撑不到沉香拿起神斧赶来，这样的死亡，也算是三界里绝无仅有的辉煌了吧！如此众多的高手联手围攻，杨戬啊杨戬，你的面子还当真不小——
他略带自嘲地想着，举枪左引，架开了牛魔王砍落的双刃铖。但劲风凌厉，孙悟趁隙运棒抢攻。他抬枪急搁，势已不及，被带得立足不稳，踉跄着向前冲出。一边的康老大看准破绽，缩身横戟疾扫，正中左腿胫骨外侧。
剧痛袭来，左膝一软，竟已支撑不住身子。但不是时候，沉香，那孩子还没有赶来。显圣真君的性命，三界中最显赫的名声，只有杨家的血脉，才有资格来继承这一切。而他的鲜血，则会为这孩子堵死可能存在的破绽，确保三妹一家未来路上的平安。
久战的倦怠疲惫，被这个念头驱离身体，他再度振作精神，运枪将孙悟空等人一一逼退。但后背蓦地大痛，有如被大铁锤重重击了一记。他不禁闷哼一声，就势翻身跌出，让开了梅山兄弟递过来的杀着，这才看清是牛魔王欺他身法不灵，悄然掩上偷袭了一式。
喉中一阵腥甜，他勉力压制下去，神色古井无波。偷袭又如何？不过是应得之报罢了，自己这一生的行径，原也未如何光明磊落过。但眼前戟影闪动，康老大悍不顾死地直扑了上来，他提枪架开，触目所见，却是康老大因愤怒扭曲了的面孔。
他心中蓦然一颤。
莽莽雪海中，曾有过一个豪越的声音：“好汉子，好功夫！在下康越石，多谢你救了我这兄弟的性命！”那时并不如何在意这六人。可灌江口的悠悠岁月，若只余三妹相伴在左右，没有那句“从今后大家兄弟同心，九天十地，永不舍弃”的誓约，想来，也会孤寂太多太多吧。
看惯了天廷的尔虞我诈，面对众兄弟的全心信赖，口虽不言，他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感动贪恋过呢？但昔日逝不可追，曾有的情与义，也终于变成了轻蔑和怨毒。是啊，这一切，是他亲手设计出来的死局。可为什么要来昆仑呢？几千年的兄弟了，一定要拼出个生死才肯罢休吗？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康老大，原以为不会再有波动的思绪，突然泛起不可抑制的苍凉。但后背又一阵大痛，却是被龙八掩了过来，一耙筑中伤处。
身体凌空跌出，孙悟空一棒扫来，雷霆般的法力压上前胸，杨戬勉强护住内腑，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他振枪横在身前，才荡开孙悟空攻来的兵器，一抹黑裘蓦然撞进视线里。他心中又是一颤，梅山老六正发狂般地抢上前来，招招俱是同归与尽之势。
枪势本能地直剌敌人空门，却被他生硬硬地强收回来，一任梅山兄弟趁机联手攻上，压制得他枪法再难施展。只听得呛地一声大响，六件兵刃将他的三尖两刃枪牢牢扣死。跟着梅山兄弟力合一处，一绞之下，法力如破堤之水般猛冲过来，顿震得他手臂酸麻，枪柄脱手直飞半空。
镜外众人呆呆地看着，当日身在战场，只知要克敌制胜，又如何想到，生死相搏的背后，竟隐藏了如此真切的痛楚？而一直沉默的哪吒，也突然以手捶地，哽咽着泣不成声。众人顺他目光看去，乾坤圈正破空飞出，为阻止杨戬接回兵刃，重重砸上了杨戬的左肩。
牛魔王睥准空档，铖上异芒如怒，快逾闪电地在杨戬伤处又加了一击。“不要……”随着小玉一声悲呼，杨戬再也支撑不住，摔落出丈许开外，法力一涣，鲜血冲口喷出。
“就是这里吗？”一直被金锁带着，踉跄不稳地跟在哥哥身后的三圣母，有些呆滞地看着四下的景物，喃喃地问道。斜坡之上，一涨溪水之前，一堵高耸的石壁，第一次目睹，却又熟悉得仿佛早就来过。
昆仑山下的情形，她是事后听众人复述，才知道了具体的经过。但凭着直觉，她仍清楚地知道，大错铸成的终点，就是在这溪水边，在这山坡之上。
汹涌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擦去，一瞬不瞬地盯着哥哥，生怕错过二哥最细微的神情。她本不敢再看，可一想到今日之后的事，她的泪就止不住，就生怕这一生一世，再也见不到哥哥如此自若的音容——
围攻的众人合拢过来，杀气在每一柄兵器的锋刃上闪耀。“不……不要！”三圣母有些绝望地呼喊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二哥身前。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一个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渊底的声音，蓦地高亢地响彻了全场。
“让我来！”
那声音是如此地暴怒憎恶，轻易冻结了所有的动作，人人转过头去，看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衣上溅着未干的血渍，手持盘古的神器，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恨意，一步又一步从容地走向这边。
迅速试去嘴边涌出的鲜血，杨戬缓缓站起身来。自从沉香走出刘家村以来，他第一次在这孩子的面前，显出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之意。但不会有人看出什么，这个时候，所有的行径，都会被视为困兽的挑衅了吧！他默想着，微微一笑，将心里的期待，化成了淡淡的一句话：“沉香，恭喜你能拿到开天神斧啊！”
但沉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神斧的锋刃，正随了他的法力贯入，烁出森冷的金色。金色跳跃着，有些顽皮，就象那个酷爱装扮成女侠的女孩。就在刚才，那女孩化成流光，从他的怀里逸出，轻盈地注入了神斧。于是，重逾山岳的开天神斧，便也跟着变得轻盈起来。
此时握在手里，他甚至能感觉到丁香的每一个颦笑——那个笑闹着，轻拂着额前一络散发的女子，高兴过，伤心过，痴恋过，失落过。他不曾爱她，却在内心深处，将这女子视为一种责任，哪怕，只是家人必须相互担负的责任。
可这女子死了，九天十地，再也追寻不着。而杀死她的那个仇人，虽众叛亲离，狼狈不堪，却是孤傲依旧，霸气不改，有如昆仑之巅，居高临下，巍峨独立——
沉香冷笑起来，抬臂作势，神斧乍收又落，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森然开口说道：“开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三界除了你这个大害！”
杨戬微笑不语，深深地看了一眼开天神斧。充数的那柄赝品，已不知失落在何处，这场戏要如何演，才能逼真精彩？他沉吟着，抬手亮出了宝莲灯，淡然地道：“好，我今天就来试试，是神斧厉害，还是宝莲灯厉害。”
莲灯闪烁，映得杨戬脸色更见苍白。三圣母失措地靠近他站着，唇齿震颤不止，一句完整的话都无力说出。沉香放开魂不守舍的小玉，过来扶着母亲，涩声道：“这一斧没有事……舅舅虽然没有诵口诀，但宝莲灯自行护住了他……”
不用细看，后面的事他清清楚楚。惊天的巨震声里，宝莲灯光华大盛，与开天神斧硬拼了一记。自己出其不意，正不知所措间，舅舅蓦地睁开双目，似有些惊讶，但随即便道：“沉香，用开天神斧杀我，有点大材小用啊。”
当时说过的话，再一次响在耳边：“为什么不用宝莲灯反击了？是因为没有灯油了吧？杨戬，你众叛亲离，现在连宝莲灯都不愿帮你了！”沉香苦涩地笑了一声。那时没见舅舅诵诀，灯斧对拼一记后，又不见他就势反击，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天意所致。
“好，我不用宝莲灯，你也不用开天神斧，咱们决一死战如何？”
想来舅舅发现宝莲灯竟有了维护之心吧？三两句话间便又设了一个局，好让自己认定他的弃灯顺理成章。他的应变权谋，自己不能望诸项背，而这一份坚忍决绝，自己又何尝能及得上万一呢？
“你这是找死！”
那时迫不及待的自负狂妄，现在看来更象个天大的笑话。满腔仇恨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下开天神斧，冲上去生死相搏时，他正面对着怎样的眼神——坦然悠远，怜爱满足，隐晦却深沉。甚至在此后，在那样生死悬于一线的搏杀里，那眼神也一直不曾改变过。
扼上咽喉的手指，舅舅又从容地松开了去，只略带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一任外甥的拳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身上。看得出，他的伤势又加重了一层，鲜血从口鼻里涌出，失控重重摔落进溪水之中。
小玉来了，语无伦次，却又惶急到了极点。她无法明白地说清一切，可寒彻骨髓的害怕，又让她固执地不肯选择遗忘。但那烁亮的银芒，终于切入她脑海的深处，将曾有的记忆一斩而断，深深埋葬进幽深的铁闸背后。
劈天神掌重击在胸前，舅舅的脸上只是不变的平静。但哮天犬却从远方了疾冲过来，哭喊着挡在他的身前，硬受了小玉的第二掌。
舅舅唯一没算到的，大约就是哮天犬了吧！若等到四姨母醒来，昆仑山下的一切，便早已尘埃落定。但不知是不是数千年的追随，使得这狗儿对主人的感应极为敏锐，哮天犬直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平生第一次没有遵从命令，在最后的关头拼命赶了过来。
但赶来又有何用，谁会信一只愚忠笨狗的话？可是，若众人能象哮天犬一样，给舅舅多一点的信赖和安慰，那又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是不是事态的走向，就可能完全不同了呢？
沉香失神地想着，一抹金芒蓦地直射入眼里。他这才发现，眼前高扬的开天神斧，正挟着暴涨的金光，一如记忆中的那般，全力劈向了溪边安静等候的司法天神。
嗤嗤轻响数声，银铠如浮雪般崩裂无存，血雾标射四方，众人的视线都已渲成一片赤色。斧上无匹的神力，将刃下一切都震飞出去。漫天的碎石乱尘里，重伤瘫软的身体，重砸到高耸的山壁之上，呈现出濒死前的痛苦抽搐。
三圣母踉跄着奔过去，想接住哥哥撞在岩石上的身子。但没有用，她只能徒劳地看着二哥摔在地上，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颤抖着手去捂黑衣里浸出的鲜血，血是那么炙热，让她在昆仑的寒风中都觉出几分温暖。可这温暖，就如她的幸福一样，都是以哥哥的性命为代价的啊！

第十七章 嘉乐衍升平
沉香咬紧了牙，扶住母亲，只盼着时间能过得更快一些。果然，宝莲灯飞出，挡住了自己的第二击。但围观众人的议论一句句传来，眼看舅舅无力动弹的身子一阵痉搐，血从嘴角涌出，沉香知道，这些话，其实比那一斧，伤得舅舅更深更重。
梅山兄弟早已跪倒在镜前，每一刻都是难言的煎熬。康老大楞楞看向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居然还重击了二爷一杖！以后，还有脸和二爷做兄弟吗？还有这个资格吗？
“小人……”“无耻……”唾骂仍在继续着。沉香盯着那个和宝莲灯对峙着的沉香，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冲动，不用脑子，自以为是，这就是那时的自己。这一路行来，虚掷了多少时光，又辜负了舅舅多少苦心？
小玉的变化，原本大有疑点，可谁也没想过深究。师父，牛魔王，梅山……所有人都只顾炫耀着胜利。但沉香，你又能怪谁？你不肯真正地长大，不肯多用一点心思思考……
孙悟空制止了沉香，一行人终于离开。要不了多久，乾坤钵就会被劈开，沉香救母的故事，就会传遍三界，为众口颂扬。所有人都笑逐颜开，只除了昆仑山下，这个付出了一切，却被他们憎恨遗忘着的亲人。
失魂落魄的小玉突然轻声道：“劈山……沉香，你不能……乾坤钵和舅舅的元神相连……”沉香一颤，只觉身上发软，竟是没了分毫气力。
哮天犬挣过来抱起主人，痛哭失声。他的法力已被小玉打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主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却不知道，更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沉香等人也只能徒劳地等待着。“舅舅没有事，”沉香喃喃地说，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为了安慰母亲，“他在家里呆了三年多，一直到我们被困入水镜，他还在家里，被好生照顾着的……”
东南的天际突然蕴出似火的红芒，沉闷的震动隔了千里，犹自带得昆仑山顶积雪如霰飞散。与此同时，三圣母一声悲呼，手指前方，竟已说不出话来！
便在震动普临之际，杨戬的身子，也如被重击，从哮天犬怀里跌了出去。一路顺着山坡滚落，乱石在他身上硌出深浅不一的血口，如受着无比的重压一般翻裂开来，纠缠的筋肉下露出森森的白骨。鲜血喷涌出来，转眼之间，已将所过之处，染得一片殷红。
哮天犬大叫，发足狂奔向坡下，一步踏空，也一路滚落。他顾不得自己，扑到主人身边，整个人都惊得呆了。
杨戬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死，额中神目，竟也如被重创。血从神目渗出，滑过面颊，流淌着汇成一滩赤色。哮天犬伸手去扶他，手掌刚一触上，一股大力传来，呯地一声，哮天犬竟被击得直飞出去。
沉香也奔了过来，抖着手按上舅舅的腕脉，只觉得他体内气息混乱之至，魂魄眼见便要消散无存。乾坤钵破裂的霎间，杨戬的元神随之破灭，劈山时神斧的余威，却分毫不少地传到了他体内，伤口处的鲜血被挤压着标出，骨骸慢慢凹下变形。咯喇轻响声中，一根肋骨断裂开来，又是咯喇一声，第二根肋骨裂开。
“怎么会！怎么会……娘，我们在赵府接回的舅舅对吧？不可能，不可能会在昆仑有事的啊！”沉香嘶声悲嚎，眼睛已有些充血了，势如疯狂。他拼命运起法力，想护住杨戬的心脉，但没有用，任他如何努力，也只是注定了的徒劳。
三圣母目光散乱，被金锁带着，失了知觉似地昏昏噩噩。小玉哭着，却仰起头，对空中悲声叫道：“昆仑山，还在昆仑山的！昆仑神，你不是舅舅的好朋友吗？你在哪？救救舅舅，求你了，救救舅舅！”
似听见山下的悲叫，昆仑的云气，蓦地一阵翻腾。沉香慌乱中，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抹奇异的苍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正是在那山洞见惯了的形状。沉香跳了起来，隐隐燃起一丝希望，叫道：“昆仑神，是昆仑神？”
苍色悬在半空中，带了几分无力，看着那个认识了几千年的故人，酸楚横哽在心中。
身体早就没了……可为什么还要有心的感觉呢？
最初的愤怒，掺杂了隐约的害怕，后来变成仇恨，再到后来，静穆如死的岁月流过，除了云卷云舒，就是冷眼万物的生生死死。不再怒怕，却连仇恨都一点一点地淡了去。只剩下倦怠，无休止的倦怠与不堪。
从此便当自己是个不死不活的怪物，在天地之间厮混着日子。
直到今天。
今天的一切，象一把刀，生硬硬扎入心头，挑起旧创，痛到极点，也挑起了全部的记忆。
只因他知道，眼前那个濒死的故人，所承受的是何等的煎熬。就如当年，他被那个女人剥离血肉，驱散魂魄时一样。
意识选择放弃，弥留之际，只有愿望还无法割舍。那么强烈的愿望，不是为了求生，只是想知道结果，或许，还想着见一见关爱守护着的那些亲人？
昆仑神还记得，最初见到杨戬时，只是个少年。但那种伤悲，那样说不出来的悲伤苦痛，化不开的忧愁和悲凉，便已深深触动了自己的心。
原来，会有人和自己一样的孤寂，一样的痛楚，一样的……对脾气啊！
从此便有了个微弱的希望，自己不复拥有的，就让这少年能拥有吧，能快乐地生存下去吧。
可那个女人……
西、王、母！
逃避了无数年的愤怒，火山般地喷薄而出。整个昆仑，突然如被凝固，连一片树叶都不复摇动。死一般的静穆里，苍色分开一半，射向杨戬的神目，强行渡入了进去。
杨戬的体内，蓦地便多出一道强横无匹的法力，周转遍身，寸寸抵销着神斧一击的余威。法力耗去，神斧之威随之化解。杨戬伤口的鲜血不复涌出，眉宇间纠葛着的痛苦，也慢慢敛去不少。哮天犬挣扎着爬过来，这一次，他终于紧紧抱牢了主人。
余下的苍色又分开一半，扩散开来，如同一张大网，将哮天犬和杨戬笼罩其中。四下景物突然风驰电掣般地变幻无休，众人尚未明白过来，山峦从下方掠过，河如带，人如蚁。如蚁的人群变大，咚地一声闷响，已落在一条无人的陋巷里。
“是昆仑神救了他！”
镜外，最先反应过来的龙八叫了起来，哪吒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三圣母跌坐在二哥身旁，依然魂不守舍，泪水不住洒落衣衫。小玉扶着她，又悲又喜，有救了，这一切，也终于有了挽回的机会……
只有沉香拧着眉，带着奇异的表情，望着天空。
刚才的最后一瞥之下，他分明看到，那一抹残存的苍色，竟是势如奔雷，直射向九重天上的瑶池圣地。
昆仑神，终于是选择面对了吗？
他不自觉地问了出来：“那一天，瑶池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沉香在华山，龙四还阳后，在昆仑昏睡。哪吒，龙八，梅山兄弟等人，重伤了杨戬，正谈笑风生，称赞着沉香救母的英勇。只有嫦娥还留在瑶池。
华山轰然化为两半的情形，在观音的法力下，现于众仙眼前。那一场赌，无疑是王母输了。但观音也没有想到，三圣母脱困的同时，山中一块七彩石蓦地大放异芒，直冲天宇，化作一份详细明了的天条文牍。
“余女娲氏也，天地有常，万物恒化，三界共业使然。故苛日新，又日新，是为至理也。”
观音一字一字读出，瑶池议论之声大作，只有老君带着高深的笑意，看着这天条暗暗欣喜。但想到方才那个人在昆仑伤重垂死的情形，却不禁摇了摇头。他不会去救，却禁不住惋惜，这等的心机，这等的手腕，竟不能真正地为己所用，当真是令人又惜又恼。
“余留此物，镇于华山，阴阳流转，应机现之。现之则冲举九天，诰令六道，一切天人神鬼阿修罗等，凛然同遵。着玉帝圣母，兜率道祖，互为监护，慈恩广被众生，法令度衡万物，钦哉！”
观音读诵完毕，微微一笑。她身为佛门中人，虽出面以天条为赌注，但应当如何修改，一直心中无底。眼见新天条思虑周详，旧弊尽去，比起她原先所想，高明出许多，不禁松了一口气。她自不信古神能如此清楚地预料到未来，只当是出于老君手笔，更是钦佩：“慈念三界者便是真佛，灵山兜率，果然道理相通，急天下之公义，轻一身之荣辱。原先当他略有私心，欲结我佛门以为大援，真是罪过，罪过！”
王母却是进退两难。乾坤钵绑定了杨戬法力，她只当已万无一失，却终没料到他竟会破釜沉舟，一至于斯。那个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连自己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司法天神，会敌不过沉香那样的毛头小孩？她铁青了脸，挫败感从未象今日之甚。更何况，还有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新天条？
女娲！
创造者与主人，她真的在这世上留下了什么吗？
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得失，口中，却仍强硬着：“华山下这份新天条……”
但余下的话，她没能再说下去。
尖锐的啸声似挟了九天十地的怨恨，蓦然贯穿了整个天界，只震得众仙目眩神惊。尚未反应过来，一抹苍色凌空而至，匹练般直卷向王母的宝座。但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苍色倏忽扩散开来，刹那之间，瑶池极乐之地，愁云漠漠，浓雾弥漫，对面不能见物。
“护驾，护驾！”
乱糟糟的叫嚷声里，瑶池乍暗又明，依然祥云缭绕，仙乐飘悠，浑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观音手举柳枝，神色间全是讶意，方才异变突起，她不及多想，诵起大日如来伏魔咒便要强行摈开迷雾。不料咒法施出，如涓流入海一般，起不了分毫作用，且不说那苍色里蕴着极高明法力，单是帝位上突然迸出的奇异神力，竟也烁绝三界，凌厉无匹！
她不禁骇然看向銮座。王母不言不语，端坐如仪，只是脸色苍白，想是被吓了一跳的原故。玉帝却比王母更不如，簌簌发着抖，偏又要竭力维护着形象。双手撑在御案上，抖得连御案都轻微作响。
“是老君？”她移目去看道祖，老君离帝座不远，双手拢在袖里，一脸的高深莫测，她心中顿时释然，“太上道法高深，有此神通，也不足为奇。”
她却不知，老君眼角的余光，也在悄然扫向銮座，也只有他看出了，玉帝撑在御案的双手下，一缕苍色正迅速淡去，湮灭无痕——老君不禁一个寒颤，原来就在瞬息之间，那狙杀者已被玉帝从容击灭，再无半分的生机可言。
“众卿！”
大乱的瑶池里，玉帝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然带了丝颤抖，却无疑让局面平稳了下来。
“新天条既已出世，天地有异兆冲举，非但不足为异，更是无上之喜，众卿不必失措，自损我仙家威仪。老君，菩萨，你们说，是也不是？”
观音一愣，老君已躬身施礼，从容应道：“陛下所言甚是。”
王母脸色大变，道：“陛下……”话普出口，忽而又停了下来。玉帝斜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娘娘，你方才受惊了。不过，详情既已禀报给朕，朕便代你向众卿说明了罢。”王母还想再说，玉帝目光忽转森冷，她一凛，微一颔首，轻声道：“本宫全听陛下吩咐。”
她缩在大袖里的手掌，正慢慢渗出血，浸在金光闪耀的朝服上，任谁也看不出来。
她的血是金色的。她身边的那个男子，至高无上的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吴天玉皇上帝，方才若正面受了那一击的话，也会流血……流出淡金色的血来。
她不明白他为何仍能如此笃定。
虽然三界之中，只有她和他，才算得上是同类。
但这个男子的心，她从来就没有摸透过——
那也难怪，女娲娘娘的神通法力，较之伏羲大神，始终是要逊上一筹的。
所以，就连伏羲大神炼就的法器，也自能睥绝万古，成为理所当然的万古一帝，她只能做西王母。
玉帝的声音回荡在瑶池，她没有细听，想也想得出他会说些什么——他和他的创造者伏羲大神一样，最喜欢的，就是有关平衡的游戏。她也好，老君也好，所有的人，都只是他平衡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她的思绪，又飘向那些久远的过去。
共工怒，以头击不周山。不周倾，天崩地圻。
三界之中，谁也不曾忘记过这场灾难，只是，没有人想过追究，不周山倾之后，天地，如何竟又安然无恙了？
七彩石，只是济一时之急，不能长远。
这些往事，现在，除了她和他，再也无人知晓了吧。
其实，不周山倾，天不会堕，地也不会裂，只不过那个上古大神，创造了天地，又想着毁天灭地，重归混沌的那个古神盘古，他留在三界之间的神力，便也无法封印住了。
盘古是三界的始创者。
当生命开始在三界繁延之后，再不受始创者的控制，就算是盘古，也无能为力，以至于他一怒之下，想将所有的一切，抹去了重来。
存在过了，谁又甘于重归虚无？
所以，盘古之死，便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但他遗留下来的神力，却不是三界能承受得了的，于是有了不周山的封印，有了上古年代的安祥。
有生命便有争斗，失败者最常见的心态，便是同归于尽。
于是不周山倾。
不周山是死物，如果是活物呢？活着的法器来封印盘古的神力，那么，还有谁能毁了去？
只缘于伏羲的这一念，三界之中，才有了王母和玉帝，有了她和他。
王母还记得，女娲造人，不全是排遣寂寞，只是为了创造她和玉帝，所作的尝试之一。那些凡人，虽然一无是处，但是，她也好，玉帝也好，最初的生存，却必须藉了那些凡人的肉身，以为炉鼎，慢慢壮大，以便成长到能完全封印住盘古神力的地步。
她和他都不会自主成长的，没有哪个法器，可以不藉外力，自由生长。
凡人，便是锻造她他的丹炉，而她或他幼年时的特异，却又令那一对凡人夫妻，所抚育的后代再不平凡。
或象她的兄长木公，仅仅因为朝夕的相处，便间接获得了无上的神通。
或象他的妹妹瑶姬，血脉传承下去，天生就拥有异于常人的法力。
而她和他的孩子，如果再和凡人结合，后代就会产生变异，就象织女的两个孩子那样，死后物化成异物。
如果那两个孩子再长大成人，再和凡人通婚，最终的结果，就是产下没有一点生命迹象的法器。
所以她憎恨阴阳交合，憎恨私欲恋情，憎恨这种基于血脉的传承。
只因她和他，只能徒劳地守护，在这个倾注了古神全部心血的世界里，面对着无数生命的更迭与辉煌，却永远不能拥有真正的存在。
她和他，甚至连木石都不如。
就算木石无知，但久久受日精月华薰陶，慢慢地，便会有了意识，修练出知觉和自我。从此不论得道成仙，还是沦落为妖鬼，因修行而获得的自我，都已成为真正的生命。
而她和他，能力来源于盘古神力，知识来源于古神封印，两者相辅相承，又相互钳制。
这种钳制的后果，便是她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所有生命的每一点丝微悲喜，也能清楚地明白，这悲喜代表什么，自己该作何应对。
但却永远不能体会到这些悲喜的具体感觉。
所以注定是死物，无论守护着三界的生命多少年，她和他，永远只能是，无从拥有情感的死物。
只不过，女娲的修为既逊于伏羲，在抵销盘古神力负面的影响时，终还是略有一丝破绽。
那就是盘古神力中，未完全消泯去的，对生命的憎恨。
她有着强烈的偏执，对所有威胁到她的人和物，也绝不肯妥协。
但他不一样。
他没有任何破绽可言。
举重若轻，谈笑自若，无悲无喜，只有利与害，得与失的精确取舍——
这样极致的完美，确保了昊天玉皇上帝，只会选择隐身于幕后，冷眼看着台前众人不知疲倦的演出，精确冷静地守护着三界的平衡。
“娘娘，你或许也该反思一二了罢？天廷高高在上，与凡间隔绝得太久太久，未免会有些耳目闭塞，不恤下情。”
玉帝安静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手上的血仍在流着，是的，是该去一趟凡间了，法器，是无法自主地修补损伤的，那些凡人……纵然贱如蝼蚁，却是她继续生存下去的保证。
勉强压制住伤势，王母款款起身，向玉帝施了一礼：“陛下，经过此番浩劫，本宫深感近年来深居天宫，养尊处优，对三界体察不够，因此请命下界做一世凡人，体会一番，经历一番人间苦难。”
“娘娘圣明……”雷鸣般的谀辞夹在悠扬的仙乐里，伴着众仙妖们的欢呼之声，勾兑出了三界未来，一片安宁太平的美妙前景。

第十八章 悔极枉聚铁
那天，只有嫦娥在天廷，但现在，没人去问她详情，她更没有余力去说。沉香等人被金锁带着，木然地拖着步子，穿越大街小巷。龙八看着四下的景物，欲言又止，沉香却想了起来，喃喃道：“是这儿，丁香被收养的地方。”想到龙八的婚事，精神突然一振，快了，舅舅，再坚持几个月，我们，我们会接你回家，照顾你，伺候你……
哮天犬不知道这些，主人的伤，令他惊慌失措。法力没有了，他只能看着主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只能徒劳地拭去杨戬嘴角涌出的鲜血，闯进一家又一家医馆苦苦哀求：“求求你，救救我主人，求你们了！”
哮天犬是急昏头了。杨戬这样的伤，岂是凡间大夫能治的？更何况，他的衣衫早在山上划得破烂，满是血渍污痕，谁又肯正眼看他？连换了几家，客气的说声没得救，不客气的，直接叫人轰了出去。
天渐渐黑了下去，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身上，狂乱中的哮天犬总算冷静了一些，却是一个激灵：主人伤得这么重，如何能受得风寒！茫然四顾，见不远处有间破败的土地庙，抱着杨戬，弓着腰挡住些雨，踉跄地奔了进去。
有的时候，知道一件事，并不代表能接受。众人此刻便深深了解了这一点。明知杨戬虽然伤重，却“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被带回刘府照料了三年多。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害怕，这样恐惧？
被哮天犬抱着，穿越了大半个城，杨戬仍是一点知觉也没有。现在，被哮天犬扶靠在墙上，总算不再一直咯血，眉却紧紧蹙着，痛楚是那样鲜明。哮天犬低声哽咽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想起主人多少淋了些雨，他便搜出些枯枝烂草，点起火，好让主人稍暖和一点。
沉香又去把脉，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什么也不做地等待。龙八没话找话：“我们，我们还是想想哪位菩萨上仙有办法好不好……”也不知有人听见没有，人人的目光都是一片茫然。
庙外有了动静，一个老乞丐托着破碗进来，看见他们，一愣。哮天犬原本呆坐着，听到动静，本能地挡成杨戬身前，直到看清老人，才放松了一点。老丐虽不认识他们，但瞧这个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坐下叹道：“新来的？唉，这世道……你们有没去老大那上个名？”
哮天犬一呆，嗫嚅着问：“什么……什么上名？”老丐打量打量他们，虽然衣衫肮脏，细看却是好料子，心说不定是什么人家落魄下来的，难怪不懂街面上的事，好心提醒道：“你要在这城里讨生活，不向老大交份子可是不行的。”放低声音，“背后人都叫他泼皮张，我们可不敢，只能尊声老大。这城里靠人施舍过日子的，全要向他交份子。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他，免得找你麻烦。”
哮天犬明白过来，小声说：“不，我不是……”可是看看自己的样子，只觉嘴里满是苦涩，这副样子，说不是乞丐，有谁能信？
杨戬对这些毫无所觉，沉陷在永无止境的昏沉痛苦中，不得解脱。三圣母用手试了试他的额，滑下，掠过脸颊，从一直以来的麻木呆滞中清醒过来，失声痛哭。她的哥哥，一直以来，让人畏，让人恨，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否认，他是高贵的，威严的，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
哮天犬的肚子叫了，老乞儿听见了，瞧他咽着唾沫缩紧身子，怜悯地将手中吃剩的半个馍递过去：“今天赵老爷收了义女，府中庆祝，喏，反正我也吃饱了，给你吧。”哮天犬接过来，却不吃，小心地将老乞咬过的地方剥下，贪馋地塞入口中，剩下干净的，想喂给主人。
哪吒担心地瞧了眼老乞儿，怕他不高兴，毕竟这时杨戬二人还得靠他帮忙。但老人世态炎凉，什么都经过了，早已是心境平和。心里存了先见，当他们是败落下来的富家子弟，也不生气，反暗暗关注。杨戬昏迷不醒，根本喂不进去，哮天犬急得满头是汗，主人法力已失，若不进食，饿也饿死了。老乞儿摇头道：“他牙关不开，你怎么喂？拿着这碗，去弄点水来，泡烂了灌吧。”
哮天犬依言做去，总算是成了。放下碗，老乞儿问了几句，见他没心思多说，便坐到火边不再言语。又过了半晌，看他抱着杨戬低泣不已，才轻叹一声，说：“都会有落难的时候，哭也没有用。兄弟，日子久了，你自然也就惯了。”轻描淡写一句话，让众人不寒而栗。久了，就会惯了吗？
余下几天，哮天犬除了留在破庙里照料主人，就是想找些门路讨生活。没有了法力，他连常人都不如，每次都是垂头丧气地回来，伏在杨戬身上痛哭不已。“我真是笨，主人，求你，没有你哮天犬真的活不下去，你千万别丢下我……”小玉心中一酸，抓紧了沉香，人人都知道，这狗儿必是想起当年真君神殿里，杨戬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老乞丐心肠极好，看这两人不成事，又不肯学着乞讨，便天天多带些残羹剩饭回来。哮天犬用慢火熬成薄粥，一口口喂给杨戬，自己只刮些熬焦的锅底残米果腹。
这一天，又是傍晚，老乞丐回来了，却是一脸的惶恐，抓住哮天犬，喘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快……快带着你朋友走，老大要来了。让他见着，你们要么入伙，要么，就得被活活打死！”哮天犬一呆，愣愣地反问：“老大？”老乞丐和他这几日处下来，知道他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倒象全不懂人间生活一般。一时也解释不清，只管拉他，要他背起杨戬快走。
就在这时，重重的咳声响起，有人冷笑着骂道：“老王头，有新人入伙居然瞒着老大，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老乞丐吓得一哆嗦，畏缩地收手退到一边。庙门被踢开，六七个壮实汉子闯了进来，鹑衣百结，却拾缀得极为干净。为首的尖脸吊眼，一道刀疤从鼻梁上横拖过左颊，平添了几分狠劲。三圣母一直半跪在哥哥身边，此时抬眼望去，失声惊呼，这个疤面汉子，她在龙八的婚宴上，便是见过的了。
“懂不懂规矩，嗯？不拜老大交份子，就想在这儿混？”一个手下不等疤面汉子发话，已一脚踹倒了哮天犬，恶狠狠地骂了起来。哮天犬跌倒在地，硬着头皮分辩：“不是，我只是借宿……”那手下又是一脚踹下，“借什么宿？奶奶地，城南的破庙废屋全是我们老大的地盘，留在这儿，就要入伙！”哮天犬捂住腹，还想分辩，却已痛得说不出话了。
疤面汉子一摆手，示意手下先停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哮天犬，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杨戬。三圣母想起当日二哥所受的折辱，惶急地挡在哥哥身前。所幸疤面汉子已将目光移向了哮天犬，得意地一笑，道：“小子，我看你颇顺眼的，以后就跟着我混了罢！讨饭三年，换个皇帝也不干。”
哮天犬挣扎着起身，叫道：“不，我不是乞丐，我不能讨饭，我……我……”主人的身份，如果沦落成乞丐，主人醒了后，怎么受得了？岂不成了三界中天大的笑话了！
疤面汉子脸色沉了下去，冷哼着：“给脸不要，不识好歹！”正要示意继续动手，却见哮天犬眼角余光不停地看向杨戬，不禁好奇，又问，“这个活死人是谁？”
哮天犬大惊，挡在杨戬身前，颤声道：“不，我主人伤得很重，你，你，你要打就打我吧！”
疤面汉子呸了一声，道：“老子要教训谁，轮得到你小子管么！”飞起一脚，将哮天犬踢开，又一脚扫在杨戬肩上，无所依凭的身子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不要，不要打我主人……”哮天犬想扑过去，却被人七手八脚地按住。疤面汉子冷笑：“主人？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主人！”一扬颔，几个乞丐会意，四下找寻，递过几根粗大的荆条。
疤面汉子在空中虚击一下，目视着哮天犬，问道：“你真不愿入伙？”哮天犬咬着牙不答，等着他动手鞭打。疤面汉子却又是一声冷笑，反手重重抽在杨戬身上，荆条又韧又硬，剜开衣衫，留下深深的血痕。三圣母失声惊呼，疤面汉子意犹未足，将荆条掷给手下，“给我狠狠地打这个废人，打到那小子同意入伙入止！”
五六个恶丐一涌而上，荆条拳脚，雨点般落下。杨戬毫无知觉，血顺着嘴角涌出，伤口崩裂开来，身子翻滚在地上，染出一地的血红。三圣母失声惊呼，这些，只是皮肉之伤吧，可是重伤待毙的身体，还能经受多少这样的皮肉之伤！
哮天犬拼命挣扎，要过去，却哪里挣得开？疤面汉子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子，摆摆手，示意先停了殴打，问哮天犬：“你想好了没有？”一脚踏上杨戬手腕，用力下踩，腕骨咯咯作响。哮天犬痛哭出声，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松开，松开！”
缩在一边的老乞丐也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过来，作揖劝道：“老大，这人快没气了……才来的不懂事，小的以后负责教他们，按时交足份子。莫要再打了，真出了人命，还得给他们挖坑下葬……”
他帮着央了半晌，又凑钱帮哮天犬预交上份子，疤面汉子才得意狂笑，带着众恶丐离开了破庙。哮天犬抢过去扶起杨戬，摸了摸腕骨，还好，未断，只是红肿烫热。
掸去灰尘，擦洗血迹，哮天犬咬着牙，忙碌地料理着主人的新伤旧创，好让自己无暇无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无休无止的折磨。杨戬伤势反复不定，哮天犬不敢离开他太久，外出乞讨一会，便喘着气奔回来，见主人无恙，才又提心吊胆地离开。
康老大紧紧握住拳，只觉胸中闷得要炸裂了一般。哮天犬的担忧神色，和后来灌药失忆时绝望的目光混合在一起。那是他做下的好事，只以为是好意，却夺走了二爷最后的安慰……
没有哮天犬在身边，二爷此后的日子，该有多寂寞，沉香家的仆人，又能象哮天犬那般了解二爷的喜怒哀乐，尽心尽意地照顾好二爷吗？康老大不敢再想下去，反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嫦娥脸色苍白，想哭，却没气力哭出声。恶丐头儿来了又去，每次都有新的折辱加到他身上。幸好，幸好他没醒，幸好他没醒……她不住地默念，却在看到四公主死灰般的面色时心猛地抽紧。是了，他醒了，不但醒了，还看见了她们。
这些事，杨戬都不知道，加诸于身上的拳脚荆条，他也毫无所觉。沉香把过脉，知道伤得虽重，但被木公法力护着，性命是无碍的，只是淤血未散，人一时醒不了。可虑的是，哮天犬从未乞讨过，又来回奔跑着照顾主人，哪能乞到多少钱财？时不时让泼皮张派来的人一顿呵斥，厉害起来少不了拳打脚踢，看准了哮天犬不怕自己挨打，只怕主人受伤，竟全是往杨戬身上招呼。再这样下去，怕是打也打死了。
看哮天犬匆匆奔来望一眼，又飞跑出去，三圣母愣愣地坐在地上，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哥哥身上。衣服早被哮天犬偷来干净的换了，不复昆仑山时的血污，但新的血渍，又从内衣慢慢渗了出来。
晚上，哮天犬愁眉不展地回来，他又没讨到多少钱，万一那些人再来，拿主人出气怎么办？
怕什么，来什么，泼皮张的手下果真是来了，哮天犬闭上眼颤抖着，他被他们拉开，无力挣扎，更不敢看主人在他们脚下无意识地翻滚、呕血……
三圣母也闭上眼，痉挛的双手将衣角揉得不成样。习惯了就好，那老乞丐说习惯了就好，可就是仅仅看着，她也无法习惯。哪一天？丁香是哪一天成婚？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快一些吧！
小玉什么也没做，只是缩坐在破庙一角，紧紧堵住耳朵，闭着眼睛，不看，不听，也不想。
沉香却很沉静，一直看着，等着，看到那斜眼汉子一脚踢在杨戬胸口，让他呕出一口血时才有了反应，近前去，在推搡中仔细把着脉。
等一干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哮天犬抱着杨戬抽噎时，他转过脸轻声说：“淤血吐出来了，如果没有意外，舅舅这两天就会醒。”
一句话将众人从浑噩中惊醒，三圣母希冀而又不敢相信地问：“真的，二哥能醒？”沉香点点头，没有多说，更没有母亲的喜色。醒转，对舅舅来说，不过是一场噩梦的开始罢了。他在昆仑的时候，是做好一死的准备，而不是这样的……活着。
沉香法力高强，说得自然不错，杨戬第二天晚上便醒了，哮天犬正小心地喂他饮水，冷不防竟呆住了，不敢置信地唤一声主人，再叫一声，声音不由地颤抖起来。
血和着水喷出，人又昏了过去。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伤势太重，再调养几日，迟早还会清醒过来。嫦娥又想到了那次街上的偶遇，掩住面，泪渗出在衣袖上。或许，就这么昏迷下去，一直捱到龙八的婚礼上，他还能少受些伤害，尤其是她的伤害……
半个月后，杨戬第二次清醒，哮天犬泪流满面，激动得不能自持。然而还不等他宣泄心中的狂喜，庙外的脚步声又惊起他一头冷汗，今天，泼皮张竟是亲自来了。
哮天犬看了一眼主人，主人醒转的惊喜被恐惧占据，主人醒了，他要怎么和主人说，他要怎么才能不让主人受那些混蛋的侮辱？
他没有办法，只能看着斜眼漫不经心地踢了主人一脚，畏缩着递上铜钱，一点不敢接触主人的目光。
他以为这样已是极限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要他带主人上街乞讨，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
不可以，但必须，他不能让主人死的，绝不能。在老乞丐的劝说下，他避开主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喂下米汤，服侍主人睡下，然后，一夜无眠。
第二天，城里就多了一辆穿行于大街小巷的板车，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人人脸色煞白，胸口痛得喘不过气来。那些施舍的铜钱扔在杨戬身上，却似砸在众人心头一般。顽童的叫嚣，路人的闲言碎语，甚至连土地这样卑微的小神，都来落井下石，还有……
那个独臂人。
九灵洞的惨状，从遥远的过去清晰地重现于眼前，三圣母终于晕厥了过去，是她，她亲手将二哥逼入了深渊，如今，奄奄一息，重伤待毙，却还要为了她，去面对那样凶残的对手，去背负她铸成的大错。
悠悠醒来，第一眼，却见到了沉香眼中的喜色，她一愣，迟疑着想问，却不敢。沉香扶着她，轻声道：“那个妖怪是来约战的……但不是现在，他愿意等舅舅恢复过来再公平一战。娘，我们真的该谢谢他，否则，按舅舅的性子……”哽了一下，险些说不下去，“否则，舅舅……如何支撑得到丁香的婚礼……”
如果没有恶丐的打扰，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是一种平静，那么很幸运的，从独臂人走后到现在，很平静，很平静，没有再出现疾风骤雨般袭来，叫人喘不过气的人，或事。从昆仑到城中，也是直到如今，众人才能、才敢稍稍松上一口气，将提在嗓子眼的心略微放下些——不过很快的，那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不是因为杨戬不胜痛楚蹙紧的眉——虽然见了不忍，但这些天，确实也见惯了。也不是因为来往行人嫌恶的目光，还是老丐的那句话，久了，便惯了。让一干人同杨戬一起煞白了脸色屏住呼吸的，是街边出现的两个女子。
嫦娥和四公主互握的手紧了紧，那是她们，她们遇上了他。看到杨戬仿佛一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色的脸，嫦娥弯下了身子。哮天犬，你快带他走，带他离开，不要让我们见到，不要让他强行平定的心神再受刺激！百花搂住两位好友，好在她还算是局外人，看着镜中四公主不屑地斥骂地上双目紧闭的人，看着嫦娥往杨戬怀中塞入碎银，义正词严的一篇教训，她清楚手上抱住的两人为何会摇摇欲坠。她不敢想若是换了自己，是不是还能看下去。
她只看见，杨戬的眼光里，那刚刚挣扎起来、微弱燃烧着的生命之火一点点绝望黯淡，变成空洞，似在看着居高临下的二女，又似谁也没看，他的灵魂仿佛已经从躯体中剥离，只剩一个躯壳在承受无休无止的折磨苦难。
龙四呆然望着自己远去的背影，看着杨戬脸上凄绝的笑意，唇边喷泻流淌的鲜血，如彼岸花蓦然绽放，她感觉声音像不是自己的，“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我没遇见他，是不是？”
龙八知道姐姐受刺激过甚，只得道：“是啊，姐，你闭着眼，休息一会儿，刚才什么也没遇到。”
嫦娥却低低道：“那些话是我说的，我说过多少伤他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龙八急得连使眼色，嫦娥却恍若未闻，好似月下的一抹幽灵，神思飘忽，不知落在了何处。
三圣母掩面抽噎。她骄傲的哥哥啊，纵是小小年纪带她飘泊四方之时，也从未向人乞求过什么，他是如何忍受的这一切，如何忍受！回到破庙中，哮天犬抱住他的身子，不让他看见那片银色的冷冷的月光，却又怎么遮得住。杨戬木然的目光透过哮天犬的肩头，投向外面那一片银辉，也许只有这不解事的月光不会歧视他，会毫无差别的将自己的光芒投注在他身上……
第十卷 大患有身

第一章 喜幔血色红
看得出，杨戬的伤势恶化了许多，但恶丐的吩咐，哮天犬又不敢去违逆。看着哮天犬佝偻着背起主人，杂在众丐群里向城南走去，哪吒狠狠地咬住了唇。去赵家讨喜钱……他将目光投向还算清醒的百花和龙八，看见他们别转过脸轻微地点头。哪吒的心顿时一阵抽痛，那天的婚礼他有事未到，只是听说三圣母参加婚礼时，找到了杨戬带回刘家村照顾。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是在那样一种场景，东海龙宫的面子，来的神仙可不少啊！
到了赵府，哮天犬求了半晌，好容易央动管家在墙角找了块空地。可管家不耐烦的牢骚声，却将恶丐头目引了过来。哮天犬才安置好主人，便被头目连踢带打地拽去了正厅。
吉时将近，轰天的炮仗，飞扬的喜幔，交织着纷杂的欢声笑语。大院里越发的热闹，但零星的话语，变化赶来祝贺的神仙，令杨戬的脸色，陡然便惨白如纸。三圣母紧上几步，挡在他的身前，试图遮住来往宾客的目光，别让众人发现。她已经不敢再看哥哥的眼睛，在听到这是龙八和丁香婚礼时，那双眼睛是怎样的震惊。看他收缩着身子想往阴影处挪去，却偏偏连指尖也无法抬起，她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为他挡去将要到来的羞辱。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注视院前落地的大红喜幔。来来往往的人群穿梭，落在耳中的话也似甜的滴蜜。不过她已听不清楚，只是模糊地想到，红色，喜庆，为什么会用这样鲜艳的红代表喜庆？那是鲜血的颜色啊，从人身上流出的血，染在布上，慢慢凝固成了无希望的暗黑。然而在最初，它也是这样鲜艳夺目的红啊，溅在幔上，是不是也会这样的喜庆？或者，婚礼上满溢着欢喜吉庆的红，最终都会变成鲜红的血，褪成那种血液凝成的死亡的色彩？
乐声大作，迎亲的队伍回来了，一身吉服的龙八，正扶了丁香喜气洋洋地步入前厅。三圣母没有去看，盯着喜幔上的喜字出神，突然便想起了华山上成亲的自己。
和刘彦昌的婚烟，快乐么？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不快乐，她不会顶撞哥哥，不会咬紧牙关死撑了二十多年。她是要人宠着的，二哥的宠爱，让她无法接受后来的怒气，而刘彦昌除了给予她这份宠爱，还给了二哥不曾给她的尊崇。看到这个男人惊为天人的目光，看到他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举止，看到他吟风弄月后投来的寻求认同的眼神，她陶醉而满足。在他面前，她是妻子，是仙子，是生命中最意外的一份大礼。
因此，她不在乎他的无能，不在乎他的懦弱，却在乎他的背叛……
但若不知道这一切，她和他，应该还能幸福地过下去吧？幸福而漫长的岁月，人人称慕的爱情——可已经毁了，毁了，毁在他的背叛里，毁在冷酷的真相里。
如果不知道呢……
陡然冒起这个念头，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她应该庆幸的，庆幸知道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庆幸识穿了他，摆脱了他……她怎么会后悔？不！
阳光带不来半点热力，她只觉遍体冷汗，这个念头如蛛网般纠缠。她知道自己是在后悔，后悔知道这一切。然而，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吗？在虚假的情义里，永远虚假地幸福下去？那二哥怎么办，这世上唯一全心为着她的那个人……
那样的一间小屋里，她将二哥一直抛在那里，不闻不问。她是他最宠的妹妹，却也是这世上伤他最深的人。遗忘与冷漠，憎恨与唾弃，来自亲人的这一切，都会交构成最苛刻的痛苦煎熬……可就算没有法力，二哥依然还是神仙之体。神仙的一生，漫长得没有边际，那样的煎熬，岂不也要漫长得永无边际？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不许自己再想下去。然而她是真的害怕呀，她害怕即将到来的三年岁月，害怕看见那间小屋，更害怕离开水镜之后，回到家中，面对背叛她的男人，面对三界中人背后的耻笑，面对重伤在身，需要她长久照顾下去的二哥……
水镜，水镜，为什么要有这样奇异的功效？镜如水，折射着时间的留影，但时光如水，再难逆转，就更应如水一般从容逝去，不该留下任何追溯的痕迹……
视线被大红的喜字牢牢吸引，无法离开，那红色忽然漫延开，扩大，模糊了形状。她盯着那喜字——不，已经没有喜字了，她困难地呼吸，那双喜已经渲成一团，就像血，一大块血渍。
那血渍又在扩大，与院中的喜幔相连，铺天盖地的血幕，血潮，向她扑过来。她无法呼吸了，也不敢张嘴呼救，怕那血进入口中。那是二哥的血，她不能饮他的血。但她也不想死，死在这片血海里。
耳中的声音忽然放大，她一下清醒过来，急促地呼吸着，儿子的手臂正牢牢抱住她乱舞的双手，一迭声地在问她怎么了。她疲惫地摇摇头，一抬眼，小玉纯净的双眼正对上她，让她又一阵心慌意乱，好像刚刚的胡思乱想，在光天化日下被人看破，让她无地容身。幸好小玉只是木然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视线，呆呆地沉入自己的世界。
推开儿子的手，她悄悄掠去鬓边的汗水，站直身子。那些杂乱的思绪，也许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累了，被经历的事实弄得身心俱疲，于是做了一场可怕的白日梦，如此而已。
但她不敢再看那喜幔，只得茫然望向前方。太阳也真是太刺眼了，让她有些眼花，看不清院外走来的人是谁。那人是谁，沉浸在幸福中，容光焕发，那样的淡定优雅，却在看到二哥时一下子愣住。是谁？她望向沉香小玉，却见他们低下头去；她转身看向哥哥，却见他流露出淡淡的自豪与喜悦，嘴角竟噙了笑意。
谁，谁能让他在这种处境这般境地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三圣母甚至有了些妒意，睁大空洞模糊的眼睛，人近了，近了……是她，是她自己？是呀，她怎么忘了，她听了嫦娥的话，悄悄去打听杨戬的下落，遍寻不着，却在院中见到了他。三圣母一阵眩晕，看着笑意盈盈的自己，竟是那样的陌生——水镜中的光阴虽是虚拟，却早将心底的那份欢喜，一点点磨蚀成沉重的枷锁，曾经的自己恍如隔世。这样的三千年，是怎样的一世呵！
只是二哥，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喜悦，是听见旁人说我去找你，于是，你就这样轻易地为我感动了吗？天啊，如果有可能让一切重来，哪怕是只从此刻开始，我也要收回自己的话，扶你进房，祈求你的原谅，绝不让你眼中的喜悦变成麻木的自嘲与寂寥……
她急切地想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离刚才那可怕的杂念。那时的自己，上前了几步，又犹豫着站住，甚至，在那恶丐闻声赶来，对二哥横加污辱时，也依然选择了沉默。三圣母神经质地揪住衣角，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肯认他？只知道犹豫，只想着逃避正发生的一切？
一边的沉香，却是目光倏缩。因为，他看见自己过来了，扶着外婆，在看到哮天犬时吃了一惊，然后，当目光转向母亲的身后时，神色变幻，显露出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恼怒。看着四公主三言两语解了围，自己扶外婆转回了前厅，沉香无由地松了一口气。那时的自己，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再面对了。但随即，他蓦地握紧了拳，舅舅正挣扎着，从母亲的身后，竭力寻找着外婆远去的身影。
新天条颁布三界后，阖家的第一份大礼，便是玉帝释放了秘密囚禁着的外婆。那时便是母亲，也万没想到，十日晒化在桃山的外婆原来还在人世。对天廷曾经的怨恨烟消云散，玉帝的亲情，老君的仁厚，令自己一家感动莫名。如果没有水镜，这众人还要抱着感激，天真地过上多久？
沉香回思着，细想着那已成过往的八百年岁月。八百年里，舅舅靠近中枢，握紧权力，揣摩天廷势力分布，推测着上位者的应对举措，凡此种种，终成了舅舅能够算无遗策的最大资本。改天条也好，外婆被释也好，那般宏大的筹谋，原来，都不过是舅舅多年努力的厚积薄发而已。
沉香苦涩一笑，敬服中带着浓浓的自嘲。沉香救母……誉满三界的过去，现在看来更象个不堪的笑话。一向自负自信，怎想得到，这一切都舅舅精心布局的结果？甚至，舅舅的每一步举措，虽在水镜亲眼目睹，但直到最近，直到方才看到了外婆，才如冷水浇头，触类旁通，真正地了了分明。
“禁锢王母当然容易，但更改天条，救出家母，却非一人之力便能做到。”兜率宫里的这些话，包括有关王母破绽的交易，并非只为了积雷山败后的东山再起。那都是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宏谋大略，是舅舅确保他身死后，外婆必会平安被释的造势之举。
老君曾冒奇险，利用董永之子行剌，既知道王母的破绽，就决不会放过这一良机，正好完成舅舅借刀杀人的本意。而在封印王母之后，玉帝便会被推上了前台。这死物的习惯是幕后的平衡与操纵，必然要扶织一个全新的人选来替代王母。而对玉帝来说，又有什么人选，能比暗中搭救过的妹妹更加合适呢？
更何况从老君的角度而言，有了新天条才有了瑶姬母女的生路，这一家三代人，都欠着老君天大的恩情，如此善莫大焉的选择，就算玉帝一时不能决断，老君也会千方百计地全力促成。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但舅舅的狂喜之中，为何还有着隐约的疑惑？是了，他亲手设下的局，为将来预定了必然的发展趋势，但如此快地实现，就算是舅舅，也肯定是大出意料吧！
沉香的脑中，闪过昆仑那一抹劲射瑶池的苍色，不禁一阵黯然。他突然有些庆幸起来，幸好舅舅当时濒死垂危……虽不知木公在瑶池做了些什么，但舅舅这多年里唯一的朋友，大约是再也无法从瑶池平安回来的了。而此后天廷的变化，王母莫名的下凡，却又定然与木公有关……
回去找到二爷，然后就去杀了那个疤面汉子！
镜外，康老大已将唇咬出了血。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怎么能打二爷的耳光！之前，这混账用二爷要挟哮天犬，将他抽打得血肉模糊；这里，又在众多旧识面前将他打翻在地。二爷的性子，他不会在乎皮肉之苦，却如何受得住那些怜悯中夹着不屑，幸灾乐祸中又带着假惺惺仁义的目光。更何况，还有一句句话从旁边飘来。你们在说些什么，你们这些神仙难道看不出吗，二爷已是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得。什么到如此地步还苟且偷生，什么利用哮天犬为自己续命，你们空为神仙，难道看不出，他，便是连生死，也已由不得自己。
老六看向康老大，欲言又止。镜中的康老大，正抱着哮天犬气冲冲地离开。大哥，多年兄弟，难道你也看不出，二爷投向哮天犬的目光，是不舍、是欣慰、是庆幸他不再受自己连累的安详吗，你为何还要如此说话！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难道我们……不也是如此……
我为什么不认他，甚至不敢让娘见到他！三圣母颤抖着身子，看向因送走杨戬而松了口气的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见一见母亲，不让他见一见辛苦救出的母亲！你以为这是你儿子的功劳吗？你以为哥哥丢了你的脸吗？面子，你的面子就这么重要，重要到毁了他最后的一点安慰！刘彦昌，她厌恶地看着他一副不计前嫌宽厚待人的模样，接受众仙家的夸赞，二哥说得没错，她真的是涉世不深，竟对这样一个男子倾心相待……沉香暂时按捺下如潮的心事，顺她目光看着父亲，轻轻叹了口气。他回去后该如何与父亲相处？甚至连他，也无法面对刘彦昌志得意满谦和有礼的模样。
杨戬已被下人架入了后院的柴房，众人便陪着他，在这里度过了七日。看着他躺在废枝烂叶里艰难的呼吸，看着他漠然地瞧着虫蚁叮咬自己的肌肤，看着恶声恶气的僮仆不耐烦地给他送食。七天，没有人想到给他送口水，就看着他原本就失了血色的唇一点点干燥，一点点裂开，一点点渗出血，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三圣母咬着唇，狠狠地咬着唇，为什么咬不破，为什么不让自己分担一点哥哥的苦楚！沉香扶住母亲：“娘，坚持住，我们就要回去了。我记得，婚礼后你就来看过舅舅。”三圣母无力地点头，不错，她来过，来过。“二哥，是有洁癖的。”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众人却懂她的意思，环视这间尘土飞扬，臭虫跳蚤遍地的柴房。杨戬素来好洁，连衣衫都偏向纯色，哮天犬在身边时，竭力维持着他的习惯，每天都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袍。可是现在，这里，有谁能来照顾他？
七天后，三圣母终于等到自己的到来，跌坐在杨戬身边，听着自己的话语，原来话语真的能伤人，比最锋利的刀更厉害。杨戬的目光已转向柔和，却在听到利用二字时收回，不顾干裂的唇，紧紧抿上嘴。“二哥，你喝一点，再喝一点……”三圣母喃喃劝道，因为她记得明白，她这一离开，又是三天。
看到沉香将杨戬带回了刘府，安置在小屋里，龙八舔舔唇，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有点结巴地向众人道：“好，好了，至少回到沉香家，能撑到我们回去，是不是？”百花点头，重复地向嫦娥和四公主劝告：“至少不会再受那些恶丐的欺凌了，至少……至少衣食有了着落……”

第二章 欺凌各哽噎
众人本都心里闷着，似是喘不过气一般难受，此时听了他们之语才有了一点活气，老六一遍遍说与自己听：“不错，这样二爷就能等我们回去了，再过三年多我们就能去找二爷了，我去求观音，求佛祖……不，二爷不喜欢求人，大哥，我们怎么办？”老六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康老大用力点头，也许这样最好，二爷不用面对那些目光，不用面对那些言语，二爷他……宁可独自一人。
小屋中，三圣母的心也安定了些，甚至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渴望得到肯定的征求答案：“二哥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们回去就能找到他，对不对……”百花扶住嫦娥，示意龙八照顾好姐姐，用最值得信任的口气肯定地说：“不错，三妹妹，真君在这里不会有事。”三圣母放松了身子，又自责地摇头：“我，我三年也没有去看过他……”百花再次高声说：“三妹妹，你想想你二哥的性子，他是不是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度日？”三圣母点点头，在床上倚住身子，沉香和小玉此时也觉站立不住，一下坐在了床上。
屋外人声响起，下人端着饭菜来了。沉香看着盘中的饮食，这么多天来总算有了一点可以自我安慰的事，低声道：“还好，还好……”小玉却在摇头：“不，他们，他们待他不好，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有管过。”三圣母恍惚中也想起，听说过下人们揩油水，克扣份银，她不愿多管这二哥的事，心想也不会为难他到哪里去，从没过问过。“不，不会太糟的。中秋我们还见过二哥，见过他……”
果然，随着下人们摸清了主人对这个病人的态度，送来的饭菜就一天天差了下去，口中的话也一天比一天难听。三圣母也只能徒然坐着，听着，忍受着，他们也离不开这间小屋，在这里要坐三年吗？哥哥便在这样在家里躺了三年多吗？
送饭的又来了。杨戬身子瘫痪，就是进食，也只能小幅度吃力地张口，两人没这份耐心，一边骂一边无可奈何地等他咽下一口，再拨入另一口。饭食已经从白米饭变成了糙黄米，又变成混着糠带着砂石的陈米。那个叫刘富的瘦子，向同伴刘刚抱怨道：“我们算是倒霉，分来侍候个瘫子，别人有个什么事都有赏钱，我们可好，一点外快没有。”
刘刚与他同病相怜，唉叹埋怨了一阵，又自我安慰地道：“也好，活清闲些，就是钱少。你听说没有，夫人和少爷都是神仙，这人过去也是，我看他饿两天也死不了，不如把那钱我们分了如何？”刘富大喜，巴不得如此。再喂了一口，杨戬微微启口，刘富勺子一捣，磕在牙上，出了血。呸了一口，刘富把碗丢给刘刚：“伙计，轮到你了。下次我们轮流来吧，哪用得着两人。”刘刚接过碗，也赞同刘富之语，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空闲了。
三圣母闭上眼，杨戬艰难的吞咽，两个下人不耐的神态，让她不敢想日后如何再去面对哥哥。耳边的话却一句句清楚地传来：
“每次吃个饭都要这么久，烦！”这是刘富坐在床边无聊地抱怨。刘刚本就窝了火，再听他的话，更是不乐意耐着性子再喂，像是想到什么主意，嘿嘿一笑：“看着兄弟，以后就这样。”三圣母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就见刘刚一手捏开杨戬下颔，一手抓了饭捏成团塞入，也不待他咽下，两三把将半碗饭尽数塞了进去。拍拍手和刘富走出去，犹自听得刘富佩服地夸他，远远地又飘来一句：“不如以后改成粥吧，灌进去就行，免得麻烦。”
沉香的脸已经白了，几乎和床上躺着的杨戬一般。如果舅舅在家中几年过的就是这般日子，如果这种情况要延续三年多，如果他们要在这小屋中看着这一幕幕上演，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再见杨戬的一天？而杨戬，又能不能坚持到见他们的一天……
床上的杨戬不知道他们的动静和心情，他只是努力地吞咽下去，那塞满口腔的饭团几乎呛到了气管。塞得太满，不少都掉在了襟前，但总算咽下去了，若是被饭噎死，那算不算三界中一个更大的笑话？他这样想，露出一个苦涩而自嘲的笑容。人走尽了，他又开始运功，身上掉落的米饭却引来了老鼠。阴暗小屋中，僵卧在床的人，几只耗子爬来爬去，让人几疑是进了停尸之地。三圣母不寒而栗，下意识地去摸杨戬鼻息，又停了手，惨然自嘲，她难道没有看见吗？二哥痛得浑身抽搐，自然是还有呼吸。
刘富和刘刚却自得于想出的主意，只一人隔一两日送些粥来，果然减少了很多麻烦。只需掰开口，不管是热是冷，不管呛着与否，不管溢出多少，只管灌完，这一日的任务就算结束。而两人轮换，更是互相躲懒，总想着还有别人，这来的日子竟越来越稀了。
三圣母痛楚地捏着床单：“我若来看看他，若来看看他……我们竟都没有来看看他！”小玉却笑了：“我来过，来过……瞧，我很快就要来了。”
众人只当她神智不清说疯话，沉香心疼地将她搂到怀里。小玉却挣脱了他，伏在床上。隔着被，隔着衣衫，将脸颊贴在曾经温暖宽阔的胸膛，纤指抚过垂落床前的手掌，轻轻握住，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低低地呢喃也在耳边，她不要仅仅做他外甥的媳妇，她将冠上他的姓，做他的女儿。
被褥薄极，能感受到些微的体温，但更多的，是艰难的呼吸，剧痛时的痉搐。断裂的肋骨无法接续，已深深地陷塌下去，令少女娇嫩的脸颊，敏感地发觉了具体的所在，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断骨在皮肉下支离扭曲的情形。
只是她刻意去忽略，忽略感觉到的一切，忽略看到的一切，闭上眼睛，关闭所有的情感，只要记得在他怀里的娇嗔，只要记得，这怀抱曾经的安然。
此后数日不见人踪，直到一天半夜，才见刘富匆匆端了碗粥送来，想是怕饿死了人不好交待。小玉正伏在杨戬身上，沉香知她情绪不稳，拍着她的肩轻唤：“小玉，让开些……”小玉却恍若未觉，身子微微颤抖着，头埋得更加深了。沉香无法，反正对于这屋中的人与事而言，他们都是不存在的虚无。但疑惑随之生起，小玉的模样，很像有什么心事，最近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正猜疑时，门声一响，当年的小玉推门走进屋来。沉香心头冒起寒气，原来小玉真的来过……她来做什么？她为何将头深深地埋在被中？她是在逃避什么？
正在床前灌粥的刘富惊讶地抬头，小玉让他出去，自己端起了粥碗。
小玉听见了自己进门的声音，这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事实。于是她更用力地低下头去，拼命掩住双耳，可是那声音还是在耳边回荡。
“小玉，你……你想做什么！”她听不清是谁在问，她只听到自己冷冷的话语。她秀丽的鼻翼，在微微地翕动着，虽然伏在薄被上，却仍隔不断嗅觉的灵敏。一种淡淡的米香，正从无到有，缓慢地从空气间，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泌入鼻中。
米只是发霉的陈米，熬成的粥也极稀薄，但加热了后，一样会散发出香味——对床上忍饥的病人而言，这种香味，大约更是诱人吧！
当然，也许仅仅是错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天一直都能闻见这香味？萦绕在鼻端，萦绕在灵魂的深处，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只记得仇恨时，原来连她也可以，如此狠心……
将手举起，放在眼前，和另一个小玉的手一样，白嫩、纤细，指甲泛着玫瑰红。但另一个小玉，正将法力运到手上，让手上的一碗薄粥沸腾，翻滚着冒出热气。万年法力做到这点绰绰有余，不在乎有多烫，有法力护体，这点热度，对她来说算得上什么。
沸粥托得稳稳的，伸向仇人的手，也稳定而执着，执着于记住的仇恨。
没有挣扎，也许是无力挣扎，轻易的，就翻正了他的身子。手掌上移，掰开下颏，固定成一个屈辱的姿态，让他只能看着，等着那散发粥香的碗移近、移近……
在自己面上，她看到一抹犹豫，她几乎想大声呼唤，唤醒沉睡的记忆，但那手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那抹犹豫，只是错觉。
低喘和呛咳声，猛烈地震动着整个胸腔。她感觉到了，泪眼模糊地强迫自己去看，她要看清眼前的每一个细节。
小半碗粥已经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紧紧钳住唇，只在嘴角漏出少许残液。瘫痪的身体，在猛烈的痛楚袭击下震颤抽动，落在女孩的眼里，却比最迷人的乐舞，更令她开怀欣悦。
下意识摸着自己喉头，喘息着，和床上那个人一起，想象流过喉管的灼热，似乎这样能分担一些痛苦——然而终究是分担不了。
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她终于还是不敢再面对了，遮住了眼，不去看那人急迫的咳喘，不去看自己没有丝毫放松迹象的手掌。
粥入口的一刹间，杨戬并没有太多感觉，然而随即便是麻木的钝痛和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入口太急，没来得及想什么，不由自主地想用力咳出来，嘴却被堵得严实，气一滞，粥便呛入了气管。火炙般的烫痛，使他一瞬间几乎昏眩了过去。
手抬起，又落下，盖住口鼻，紧紧地压下去，人为地造成不能呼吸的困境，迫使他拼命咽下滚烫的粥液，引起阵阵闷在胸口的咳喘。
但噩梦远没有结束。
虽然遮住了眼睛，但小玉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正俯身审视着他的神色，笑着用清脆的声音问道：“是不是呛着了？别急，别急，我会慢慢地，慢慢地全都喂给你……”
手上再次运功，已有些冷却的粥面又翻滚起来，用力捏开口，碗凑到嘴边，顿了一顿，慢慢地倾斜。
滚沸的半流质，缓缓地，倾入口腔，滑过舌面，滑过上次炙烫造成的红肿伤处，堵在咽喉里，被急喘的气流冲得倒溢，溢着呛进肺里，令她的手掌，感应到那人又一阵更加剧烈的喘息痉挛。
她知道他正艰难地挣扎着，想吸入一口空气缓解。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空气被吸进肺里，会带来何等的清新舒适。但她却调皮地笑了，手中粥液如烧红的铁水，瞥准他吸气的同时，猛地向下倾出，堵死了所有空气进入的渠道。
刚才的煎熬，又完整地上演了一遍。小玉专注地感受着，看着他的眼睛，轻声梦呓般地笑问道：“香么？这粥的香味，引得我都饿了呢——比汤药不知好喝了多少倍……”话语嘎然而止，困惑地偏偏头，又摇摇头，像摇走什么不该有的记忆，继续微笑道：“来，你再尝尝，不要急呵。”
真的不急，每次灌入口的沸粥都不会太多。他仰躺的姿势，会确保一点残汁，都不能溢出口角，而她纤指的钳制，更会让所有的残酷，都能收获到最满意的果实。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看沸粥在仇人的喉舌间施虐，炙出复仇的印记，又怎么舍得着急，让这复仇的快乐，就这么轻易地结束？
可是粥只剩下了半碗，很快便见了底，小玉意犹未尽地抿抿唇，直起腰，遗憾地瞅着他，拭去他嘴角的残粥，轻声细语地说道：“看来真的很香啊。可姥姥会生气的，怪我没好好地伺候你——都是你的错嘛，喝得这么急！难得我有尽孝心的机会……”口气里，甚至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小玉睁开眼，怔怔地向床上看去。那时没在意过，可现在，就在眼前，床上的那个男子，强忍着剧烈的痛苦，看似漠然的神色里，却分明隐藏了怜爱和谅解。他只安静地看着她，似乎还在看向神殿里，在他怀里微嗔撒娇的女孩。她是忘了一切，他却记得，这个曾想叫他爹爹的孩子……
向床沿跌坐下去，放纵自己压抑已久的抽泣，小玉任由沉香轻柔地搂着安慰。她知道，一个弥漫着粥香的世界，已牢牢裹死了她全部的身心，永远、永远都无法逃离……
杨戬的口腔已给烫伤，那些下人却不知道，即便知道又如何。依旧是粗暴的“服侍”，不会在乎。他发炎溃烂的口腔咽喉，使进食也成了一项酷刑。
一天，又一天，孤寂的小屋，像他们事先所想的一般冷清，却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平静与安稳。时不时好奇来看的神仙，下人的冷语，这就是他们所希望的吗？杨戬，他是不是宁可与哮天犬流落街头？至少，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说，堂堂司法天神落到如此地步，不会有人说二郎真君也有这样的一天……
杨戬似不在乎这一切，能被他冷看一眼的，已是极高的待遇，更多的神仙，一番话语过后，得到的只是如水般的平静无漪。
真正快受不了的，反倒是镜里镜外的众人。无人打扰时他们还可以转开目光，或怔营出神，或调息理气，暂时不去想也不去看。但多事的神仙们，却打破了这种临时的平静，生生将他们拉回到现实中来，让他们不得不面对着这些痛苦的事实。
当神仙们来得稀时，他们才松下一口气，更有人想到不幸中的幸事，嫦娥仙子没有出现过。毕竟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也知道了杨戬，他的平静并非伪装，这些神仙的态度，就如大海中投下的小石子，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有少数人，才能在他的心湖上掀起滔天巨浪。嫦娥仙子，就是当然的一人。
只有嫦娥自己满嘴的苦涩，她来过一次——但唯一可以自慰的是，那时自己并没有进屋，不过站在院中而已。虽说到底见了一面，却是……却是为了制止猪八戒的无礼，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不是那种喜欢多事的女子，好友得脱，事情解决，杨戬的下场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事了。见了他在街头的落魄，她甚至有一丝恻隐之心。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她本不会去做。只是……她不为人知地轻叹一声。她那结拜的哥哥猪八戒素来好事，当年又被杨戬折磨过一番，岂肯易放过如此好的天赐良机？
嫦娥记得清楚，那天这结义兄长象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赶来广寒宫喝桂花茶，却含沙射影地说起了杨戬的近况，显然是听别的仙友提到了什么。兴灾乐祸一番后，他更是突发奇想，说怎么也是徒弟的舅舅，不去探望探望于心不安，拉起自己便驾云往刘家材而去。
她自然知道，这一去，无非是这兄长的旧怨作崇。但天蓬因她被贬成猪胎，后来更被杨戬痛加鞭挞，她自觉欠这哥哥良多。更何况，新天条出世之后，玉帝刻意交好佛界，使得她这净坛使者义妹的身份，无形中也沾光不少，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她不在乎这份虚名，却乐于见到众仙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尊重，再不复昔日的轻浮和暧昧。这个哥哥，她感激，愧疚，不愿违他的意。同时，又想起老君知道杨戬的下落之后，说笑中也隐约地提过，杨戬法力心机非同凡响，不知如今受的伤，是否有痊愈的可能，又是否示弱于人，以待东山再起。这事在她心中萦绕，时有隐忧，如今正好顺势走上一趟——
算一算日子，已近在眼前了，嫦娥黯然地低下头去。果然，没过几天，一朵祥云从天而降，猪八戒甫一落地，便握住好妹妹的手，兴冲冲地向小屋行来。
众人从半掩的门中看得分明，一颗心无不提到了嗓口。好在嫦娥淡然一笑，轻轻抽回了手掌，立在原地不肯动步。三圣母不自觉地颤声问了出来：“嫦娥姐姐，不能进来的……你……你没进来对吧？”

第三章 灭爱雨声狂
看得出，嫦娥并不愿进去，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犹豫不决。她的心思，这时极为复杂，虽不放心老君提过的隐忧，但想到杨戬在街头任人拳脚相加的模样，不知怎地，她就是不想跨进屋再瞧见他一眼。
有猪八戒去瞧瞧就行了吧，她这样想，事实上，她也不怎么相信如此重伤能有痊愈的一日。又想了片刻，她到底下了决心，歉然地向猪八戒道：“我这般进去，始终不太合适。不如小妹留在屋外，烦请兄长自便了好吗？”
猪八戒讪讪缩回手，好在脸皮厚，并不觉得什么——自从定了兄妹名份，不怕人言，他隔三差五，便要去一趟广寒。虽不能一亲芳泽，得偿宿愿，但这般亲近谈笑，那已是老猪几百世修来的福份了。
尤其是现在，想到恶有恶报，思慕仙子多年的那个人，躺在屋里动弹不得，而仙子却只对我老猪嫣然而笑，携手同行，这一番快慰，比得知那人的下场时，更加令人开怀大喜。罢了，只要让那人知道妹妹对我言听计从，当年的一口恶气，便也算是能出得尽了。
一念及此，猪八戒嘿嘿地笑个不休，连带着胸腹上早就不见的鞭痕都一块痒痒起来。他不禁放大了喉咙，故意嚷嚷了起来：“好妹妹，是哥哥的不是，没想得周全。也是，月宫仙子心若冰清，那个混帐，若说现在这般不堪，就是当日威风八面时，又怎配你多看上一眼？”
说罢，他掏出钉耙变的小梳子，耙了耙头发，朝嫦娥一乐，甩着袖子推门进屋去了。
三圣母脸色发白，就在嫦娥的声音响起之时，她清楚地看到，二哥蓦地睁开了双目，虽然平静，却有掩饰不住的黯然。她伸手拉住沉香，想说话，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失措地看着猪八戒冷笑进屋，居高临下地来到床前，斜睥着眼，上下打量这个昔日的大仇人。
沉香拍拍母亲的手臂以示安慰，眼眸却漏过门隙，一直盯着外面的嫦娥。猪八戒的性子，他极为了解，不来这一趟反倒不太正常。只是，为什么连嫦娥仙子都跟来了？他沉吟一阵，求解似地向镜外问道：“嫦娥姨母，你……为何会来？”
镜外的嫦娥一怔，脸一点点涨红，呐呐无言，但沉香并无罢休之意，专注等她回答。嫦娥无奈，断断续续，将老君交待，自己担忧，猪八戒的提议，一一道出。
沉香微微颔首，仿佛解了心中一大疑团似的舒了口气，但并未对众人说什么。多日以来，那些神仙乱纷纷的探视，他原先也只觉烦乱和恼怒。但次数多了，他留意到舅舅在这些人走后，神色间一现即隐的，往往竟是冷嘲之意，不由在心中暗暗生疑。
如今听了嫦娥的解释，他的脸上，现出的便也是与舅舅一般的冷嘲了。原来如是……是啊，神仙们再不堪，也道貌岸然惯了的，岂会真的无聊到这个地步？就算混杂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但更多的，却只能是来自天廷各方势力的窥测。
至于老君，这道祖更是老谋深算。他是明知舅舅心慕嫦娥，若有一分余力，定然不愿示弱于佳人，这才故意用语言教唆，种下诱使嫦娥来这一趟的前因，借机查勘舅舅的真实伤势。好个老君啊！难怪能与舅舅斗了多年，随手一步棋，便蕴入了如此的深意。
不想让人看出异样，沉香暂将心事放下，对着床前的猪八戒叹了一口气。师父心宽体胖，似乎肚子都大上了一圈。现在这种机会，想来师父已日思暮想得久了，不知会说出些什么？舅舅从不会示弱于人的，但嫦娥便在外面，那是舅舅最致命的破绽。舅舅该付出多少心力去隐忍，才能受得住师父必然冲口而出的冷嘲热讽呢？
猪八戒仍在打量杨戬，从鼻子里哼哼着，想引起床上这病夫的注意。但杨戬神色平淡，连目光都没有移过来分毫。他不由得大为无趣，哈哈干笑几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地开口说道：“二郎神，我说啊，你的运气还真是不坏。有个那样的好妹妹，得意时可以拿来当垫脚石，失势了，还能当后路保全自己一条命。啧啧，好的坏的都能沾光，你这哥哥，当得可比俺老猪舒心得多了。”
见杨戬的神色仍是古井无波，他索性大剌剌地往床沿一坐，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连连摇头，又道：“我瞧你这伤，几千年都没什么指望恢复了。真是可惜了啊！枉老猪这一趟来时，还琢磨着要以德报怨什么的。可惜你嫉妒成性，当日对俺老猪的不敬，现在一一报应到了自己身上——我佛再慈悲，也没法去救你这样自作自受的混帐！”
他语带讥讽地说了半晌，不时地瞟看着杨戬的反应。但视线到处，那人的眸子里既无怒气，也不是见惯的阴鸷冰寒，却是一派安宁漠然。这里的一切，刘府的小屋，得意洋洋的自己，仿佛都没有映入那双眼里，幽深得不可触及，却又蕴涵着不逝昔日的威严与孤傲。
猪八戒微颤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提气戒备，慌乱之色形诸言表，但转瞬便醒悟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口，找不出话来挽回面子，本就不多的禅心，顿被搅得乱作了一团。
无名之火腾腾而起，猪八戒只觉得自己很生气，只想揪住这个人，让他望着自己，看见他的眼睛中出现一点反应，一点证明自己存在的反应。
“我今天可是和我妹妹一块来的。”果不其然，一点微弱的波动出现，虽然转瞬即逝，却证明了这句话敲到了痛处。
“哼哼，你知道啥叫妹妹么？妹妹是拿来疼的，我妹妹，嫦娥仙子。”猪八戒一提到这个妹妹，立时得意起来，捋了捋袖子，来了劲头，“我妹妹对我可好啊，只要我去，啊，那叫一个体贴啊！怕我老猪长得胖，去一趟累得慌，一到就招呼着落坐端茶，那个忙乎，让老猪我都不好意思！”
“可是我心安理得！”猪八戒提高嗓子，又觉得没必要，凑近了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心安理得不？想你也不知道，我对妹妹好，妹妹自然就对我好，懂不懂你？”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个人的软弱只是片刻，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双眼睛虽然也不再是一片漠然，看向了他，却是带了几分嘲讽讥刺，纵然有伤痛，也不能不说，掩饰得很好。
咬了咬牙，一个念头陡然生起，猪八戒又复得意起来，仰天打了个哈哈，放柔声音说道：“是了，差点忘了，反下天廷，树旗为妖，那可是司法天神曾经的宏愿呀！不过可怜，我那好妹妹就在屋外，出了门就能见着——可凭你现在的情形，只怕是连下床一步，都已难如登天了吧！”
他摇了摇头，似是不胜惋惜，又环顾四周一番，装模作样地现出喜色，续道，“俺老猪既来了这一趟，就证明你我还是有着几分缘份。想来这般瘫在床榻之上看月亮，怎么也比不了你神殿里的自在逍遥——再说了，月亮又如何能与活生生的月宫仙子相比？咳，怎么说呢，佛渡有缘人，老猪又素来大度，只好不念前嫌地来帮你一把了！”
他絮絮地说着，众人却无不为之色变，猜也猜得出这老猪在打什么主意。果然，就见他上前掀了薄被，伸手揪定杨戬衣襟，半拖半抱地，直接便将人拽下了床来。
一声闷响，猪八戒一只手吃不住劲，杨戬大半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愣了一愣，加劲上拎，杨戬身子已完全瘫痪，衣襟被强行拎起，手足却软软垂下，分毫由不得自己。顿时，杨戬一直平静的脸色，蓦然便变得铁青。剧烈的呛咳声里，人人都看出他竭力想控制住四肢，却是连强撑起软垂向后的头颈，都复已无能为力。
猪八戒知他伤得极重，却没料到真到了动弹不得的程度，一呆之下，顿觉自己这行为和出家人的身份颇是不合。急切之余，他的话里便带了几分辩解之意，大声向门外叫道：“嫦娥妹子，咱们的显圣真君老想着见你一面。我说，哥哥我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也得与人方便不是。好妹子，看在哥哥的份上，你就勉为其难一回吧！”
紧上几步，他大开屋门，将人从床边拽了过来。镜外的嫦娥不禁一个哆嗦，院中自己那娉婷的身姿，终于如记忆中那般，出现在眼前了。
嫦娥人在院里，屋里的话，断断续续地也听到了几句，眉心轻颦着，心不在焉地抚着玉兔，暗怨这结拜兄长多事。杨戬千年的相思，在她而言更象奇耻大辱，虽习惯了他在她面前的黯然神伤，也习惯了他被她讽剌得无处容身，却并不愿任何不相干的人提起。
此时，小屋开门声传入耳里，她不情愿地退了一步，一眼看去，正见了杨戬被乱发覆了一半的面容。天廷见惯的威严荡然无存，艰难的呛咳，窒息的低喘，落魄的司法天神额上已全是冷汗，半瘫在门槛外，再无一分尊严可言。
唯一不曾改变的，也许只有那目光了，躲闪着，却终忍不住投过来的目光。挹郁一现即隐，深邃的痛楚隐藏在漠然的面具后，一如往日无数次那般。但还是有所不同的，就在目光投过来的同时，杨戬的冷汗越发淋漓，紧抿的唇上，竟变得一片青紫。
猪八戒在一边干笑着，怕嫦娥恼了，索性便全推到了杨戬身上，信口开河地道：“是他，咳咳，这个，是他好一番央求，我才好心带他来见妹妹你的。好妹子，你可不能怪俺老猪啊。”
嫦娥白了猪八戒一眼，杨戬早就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分明是这位哥哥强搬他出来，真是多此一举。但想到老君的顾虑，心中微动，不再责怪猪八戒的自作主张，只放柔声音说道：“小妹岂敢怪罪哥哥？只是他昔日有些出格的言行，小妹实在不愿授人以柄，令三界中的流言不能平息。”
猪八戒大喜，连连点头，叫道：“是啊是啊，是出格之极。当年我就想给他几个大耳括子了，那般的胡说八道，没由来地污了妹妹你的好名节！”
嫦娥却摇了摇头，向猪八戒拎着杨戬衣襟的手上瞥了一眼，道：“二郎真君虽然伤重，却未必无力支撑。兄长你如此对他，似乎颇有无礼之嫌……”
猪八戒忙不迭地松开手，失了外力的扶持，呯地一声，杨戬身向后仰，软软靠在门框旁，全由不得自己作主。但仍是撑不住身子，慢慢向一侧滑下，摔在门槛上动弹不得。猪八戒用手一指，大声地叫起撞天屈来：“好妹子，如果不是二郎真君，老猪我还认不下你这好妹子呢，又岂会……岂会对他无礼？你看，看看他这身子，真的已全不中用了……”
嫦娥没去听他在嚷些什么，只探究地看着狠狈的前司法天神。想是因伤势的沉重，瘫软的身体正不住地痉搐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仿佛在耗尽他全部的气力。青紫的唇微微有些震颤，喉头也在艰难地蠕动，窒息带来的痛苦，迫使这男子竭力多吸入一丝空气，但这努力注定徒劳，伴随而来的，只是更加辛苦的低咳与喘息。
怜悯之意一闪而过，嫦娥连自己都没发觉地皱起了眉头。眼前的卑微，昔日的不可一世，构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这样卑微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仅仅因为懦弱惧死，还是抱着东山再起的固执妄想？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令她心中的怜悯渐渐转淡，变成一种隐约又说不清的厌烦感觉。
他千年的相思，她不屑甚至憎恨。但那样高傲的男子，会为她黯然神伤，扪心自问，她也未必就没有一点的自豪。但现在不一样，这样不堪的境地，若他仍在心底默念着她的名字，岂不没由来地辱到了她的颜面与清高？
厌烦越来越盛，嫦娥只想当即抽身离开。不过，万一真有复原的可能……虽说集市初见之时，她便把过他的脉，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可是，就算只有猪八戒在场，她也不愿露出试探的痕迹。月宫仙子素来超脱，若顾虑着这种种放不上台面的可能，岂不是要堕落成前司法天神一般的恶俗了？
“可这么做，是为了众人作想——他的行径，丝毫看不出悔改，连太上老君这般的仁长，都担忧不已。见死不救自然不能，但预作筹谋，却也不是坏事。若只效东郭先生之仁，将来遗祸三界，我和三妹妹，就罪过非浅了。”
她心绪转了又转，想到是自己不忍，告诉了三圣母，杨戬才被收留在刘府的，心中一凛，顿时有了说服自己的最好理由，当下轻垂双目，款步便走近了门边。
仍不愿刻意去探他脉息，她的目光，落在了杨戬被汗水沾在额角的散发上。迟疑了一阵，就见她俯向杨戬侧倒着的身子，从怀里取了一方白色绣帕，擦试着他不住渗出的大滴冷汗。
嫦娥的动作很是轻柔，一直紧张着的众人，也齐齐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仙子仍是温柔的，没有象以前一样，以唇齿作刀剑，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绣帕移到颈边的动脉上，持帕的手便停了下来，似在整理被猪八戒拎皱了的衣领，却是纤纤玉指，仔细地按在脉上，全神贯注地体察着每一次跳动。杨戬原来一直躲避着，不愿和嫦娥触上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蓦然凝住，慢慢地，凝固在嫦娥的脸上，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尽了从未有过的苍凉。
辛苦重聚的真元，被他小心地隐匿起来，一任颈边温暖的纤指，注入细微的法力，穿行在残破的经络里，痛如针锥。但这一点疼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他本以为这种境地下的见面，会在她的脸上，见到他宁死也不愿看到的怜悯。但他终还是错了，原来，连这不堪承受的怜悯，对他而言，竟也全是奢望了。
蛾子……
就算没有猪八戒，这一趟，你也迟早会来的罢？虽犹豫着没有进屋，但来意，却与那些神仙没有任何的区别。原来这便是你来见我的唯一理由了啊，生恐我有着分毫恢复的可能……
冷汗如浆，片刻已浸湿了衣衫。但那纤指终于移开了，纤指的主人，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嫦娥轻咬了一下贝齿，眼前这人的伤势，没有一点作伪的可能，老君的怀疑当真是多虑了。她心中一阵轻松，见猪八戒正憨笑着看向自己，便也报之一笑，掩饰着，在杨戬额上又擦去了些汗滴。
就这么片刻工夫，杨戬的脸上，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色都干涸得近乎灰白。她知道，那是大汗造成的脱水所致——掩饰用的绣帕也证实了这一点，湿漉漉地几乎能滤出水来，握在手里，极不舒服的感觉。
她本能地松开了手，任随这绣帕飘落在地上，似是多拿一刻，便要被那人的卑微多污染一些。
湿帕在风中翻滚着，沾上垢灰，折映进杨戬幽暗的眸子里，带着冷冷的嘲哂，传递出嫦娥不言自喻的厌烦。杨戬从嫦娥处移开目光，安静地盯着这曾经洁白的绣帕出神，却是连仅余的苍凉都渐渐泯灭，透出了不带一分生气的寂寥麻木。
猪八戒讨好般地凑过来，腼着脸笑道：“多好的一方帕子，这么弄脏了，实在是可惜得紧。我说妹子，你看，这天也快黑了，陪我去看看我那宝贝徒弟吧？老没见了，我老猪还真有点想得慌呢！”
他一直站在一边，起初忐忑不安，到后来又颇有几分嫉意。现在好容易找了个借口，也不等嫦娥有所表示，便象来时一般地，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掌。
嫦娥没有挣开，猪八戒更是一乐，絮絮地说道：“你和三圣母也有些日子没聚了，走吧，这是下人才来的地方，咱们这么从天而降，传出去只怕会惹人笑话的。”轻轻一拉，见她也无意反对，一步迈出，便向院门处行去。
嫦娥不置可否地跟上，回头看一眼软在门边的杨戬，有意让猪八戒将人抱回屋去。但目光到处，不远处就是仆人的小屋，正聚赌吵闹着，人声嘈杂，于是到了口边的话，便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想：“三妹妹说过，有专门的下人在侍候这二哥。待会自有人抱他回床，又何必开口，去扫了兄长的好兴致。”
两人的背景，消失在院墙边，天色也渐渐晚了，斜阳铺在地上，殷红如血。众人徒劳地候着，目送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敛去，人人都知道，除非轮值前来送食，是再不会有仆人，能想到这间孤零零的小屋了。
天黑了又亮，整整一天过去，这屋里终究还是没人来过。杨戬一直盯着那方绣帕看，便如当年看着那盏废弃在阶上的宝莲灯一般，偶尔牵动嘴角，艰难地微笑一声，便有血从他干裂的唇上渲出。淋漓难止的冷汗，直晒炙热的阳光，使得虚弱的身体大量失水，到了入夜时分，竟是连神识都慢慢有些散乱起来。
也就在这一夜，淅淅的小雨从天而降。屋门没关，木门嘶哑地响着，一下一下被风荡开，送回，敲击着杨戬瘫软的身子。三圣母守在他身边，怕镜外的好友难受，一直沉默不言。此时悄然抹去泪水，忍了又忍，终还是询问般地向沉香说道：“有两天了……明天，下人们也该过来了？沉香……你说呢，是不是呀？”
沉香扶着小玉，正俯身试着舅舅的脉息，闻言苦笑一声。过来……迟早终会有人过来。可这样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妻子，嫦娥姨母，娘亲，每个人在追悔着往事。但每个人的心底，都确实有着一道邪恶之门，区别只在于何时打开，面对着谁打开而已。若不敢面对这道门打开的真正原因，这样的追悔，又能挽回些什么？
风雨越来越大，杨戬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屋外的污泥积水里。三圣母心疼难当，却又有些庆幸。二哥是侧在门槛之上的，被飞檐隔阻了雨幕，连饮一口雨水，缓和唇舌焦炙般的干渴都成了奢望。现在，疾风卷洒着骤雨直砸在脸上，身上，灌入他昏沉中半张的口中，虽然呛出一阵又一阵的剧咳，但到底，可以弥补些大量脱水所致的虚弱了。
镜外嫦娥木然地看着，已经辨不出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弃下的那方绣帕，污秽了本色，被风雨挟裹着渐飘渐远，不复映在那个人一直凝望着的视线里。那人疲惫失神的双目更见黯淡，微微瞑合上，令她无由地颤栗了一下，难以承受的悲伤突然便席卷而来。
再大的风雨都会停止，再懒惰的仆人，也会有来送食的时候。而那日的行径，好友没有明说的责怪，最终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这众人，甚至被她自己，习惯性地慢慢淡忘了去。但她给他的伤害呢？他千年的相思，水镜中回溯的这些岁月，注定是徒劳的交错。但伤害却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无以背负，不能忘却，却又不敢不去忘却。
出阵之后……出阵之后该如何去面对这些伤害？
天终于大亮，也终于有人端着粥碗过来了。见了杨戬的情形，仆人有些不解，猜不出所以，不耐烦地将人抱回了屋内。众人都如释重负地轻吁了口气，嫦娥却没有丝毫的喜色，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伏在了龙四公主的肩上。
龙四痴痴地看着镜里的杨戬，浑没注意她的反常，只有百花咳了一声，嘟囔着安慰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妹子，你休要太往心里去。净坛使者是佛门的红人，多顺着他点，在当时原也是人之常情。……”

第四章 暑寒替未央
过去多久了？三圣母已经辨不清日子，只觉得比华山下的二十余年更长，长到没有尽头。唯一知道的，就是春去夏来，天气越来越热。小屋本是储物用的，住不得人，三伏天便如蒸笼一般。杨戬本就体弱，不时冒虚汗，此时更是汗出如浆，衣被尽湿，几欲脱水。
“人呢？怎么没有人来？”
三圣母一次次到门前张望。她还记得，上次被嫦娥一激，二哥大汗淋漓，不过一昼夜的工夫，便因体虚脱水，险些难以支撑下去。那时是暮春，现在却正值盛夏，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不堪设想了。沉香扶着她轻声安慰，无法劝住母亲的焦虑，再看看屋外瓦蓝的天空，自己也不禁长叹了一声。
实在是太热了，连远处树荫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可这小虫又能知了什么呢？故事后的依然有着故事，冷酷的真相，往往隐在温和的面具后面。知了知了，只有真正的无知者，才敢这样大声地宣告着吧。而真正的观望者，却躲在暗影里嗤笑，嗤笑着无知者的幼稚。
这样的天气，懒散惯的仆人，就更不愿意干活了。可这病夫的情形，却又令他们不敢不来——到底是主人家带回来的亲戚，如果出了事，追究起来这责任却也不小。但态度自然越来越恶劣，尤其是刘富，恨活儿扰了他的赌兴，每次来都骂不绝口，喂食擦身，下手也越发的粗暴不耐。
就在三圣母又一次到门前张望时，刘富一手拎了桶水，一手拿着食盘，骂骂咧咧地踢门走了进来。
众人一喜之下又是一阵担心，刘富明显在火头上，气汹汹地涨红着脸。木捅放下，食盘搁在破旧的小木桌上，就听他直着嗓子嚷道：“奶奶的，你怎么不早些死了算了，非被夫人大少爷想起来，累死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穷下人！”从食盘里取了一碗汤，不甘心地又嘟囔一声，“还真他妈好运，少奶奶和少爷亲自下厨做菜，末了竟是送给你这废人来尝！”
三圣母呆了一呆，眼光不由便飘向了儿子媳妇。沉香已从门边跟了过来，脸色发白，小玉更是站不住似地，靠近了他簌簌发抖。
龙八在镜外想了起来，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那天……我们、我们不知谁想起来的，想下厨做顿饭，丁香教我们。”顿了顿，不知怎么说好，“我们……我们没做好，太咸了，完全入不得口。也不知谁想起来的……说第一次做的东西，倒了怪可惜的，就让刘富……让刘富拿去喂给真君……”小玉失神地补充：“拿去前，我……我想起姥姥，还加了许多辣椒……”
掰开杨戬下颏，刘富拿起碗直灌了下去。漂着红油的汤一进口，便呛得杨戬大咳不止，险些喷得刘富一身都是。刘富擦去脸上几点残汁，火辣辣地颇不舒服，更是心头火起：“老子刚才赌得正顺，却被唤来服侍你这个废物。怎么，你还真当你是根葱，操，喷老子口水！”
抬手一记耳光击下，杨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红，也不知是辣油，还是口中烫伤的旧创被震出血来。刘富自己反而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骂道：“算了，不和你计较，免得真死了，却赖到了我的身上去。”他大赢特赢时被临时叫来送汤侍候人，憋了一肚子的火要发泄，倒也不是存心要伤人的。
发着牢骚将余下几口汤灌完，刘富扔下碗，掀开杨戬身上的薄被，准备替他擦一擦身子。毕竟是盛夏，服侍着卧床不起的病人，再省懒也免不了这项差事的。
顺手捞起杨戬佩挂着的银饰看看，亮闪闪的晃眼。在破庙时，哮天犬怕恶丐看中主人的饰物，千方百计将它污得黝黑，但时日既久，早已恢复了本来的色泽。刘富看了看，又丢回去，虽然眼馋，但毕竟和扣份钱不一样，病人身上戴着的，公然拿去，他还没这个胆子。万一哪天主人家问到，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一点油水捞不着，他更是火大，动作就更加粗鲁，三下五除二，褪下汗水浸透的衣衫，将人又重重扔回了床上。就见他转身去拎木桶，从桶里捞出一块粗布，气哼哼地道：“还要老子帮你洗漱，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份。老爷夫人也真是好心过了头，这种废物，养在家里到底有什么用处？”草草滤去粗布水份，回到床边，开始了这项夏天逃不去的苦差。
都知道杨戬性情孤傲，如此狼狈的境地，他是宁死也不愿落入别人眼中的。所以每隔一段时日，这一幕在眼前上演时，众人都会自觉地将目光移开。但这一次，虽仍是没有去看，但杨戬身子在床板上磕碰的声音，刘富气哼哼的低骂声不绝于耳，令每个人的心中都似压了一块大石，又似吊了七八个水桶，上上下下地无法安稳。
“刘沉香……你们便是这样照顾二爷的……原来你们，便是这样好好照顾二爷的！”
镜外，有谁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听不清是梅山兄弟中的哪一个。沉香没去分辩什么，只半蹲在地上，拳头紧抵胸前，拼命忍住喉里的哽咽。好好照顾……在昆仑山下，在破庙里，靠这个念头才支撑了下去，但这样被照顾着？亲人第一次想到他，送来的饮食，就是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对陌生人，也不会是这般的无情！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个时候，就如此的心安理得？
还记得每个盛夏，连下人的房中，都会有冰块降温，上门乞讨的乞丐，也会多送一份钱权当消暑。人人称赞着刘府的仁厚，羡慕有神仙保佑的好福气。可谁又想到，这仁厚的背后是些什么？这样的一间黑屋，这样艰难的生存……沉香蓦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念头让他不寒而粟——
现在，人人都寄希望于将来，希望出阵弥补这一切，付出他们迟到的关爱。但那时，会不会……
刘富收拾起桶碗，终于摔门离开了。口中火炙般地疼痛，被刘富弄裂的旧伤，浸在渗出的汗水里，也如同千万小刀，在身上寸寸地割裂着肌肤。杨戬昏沉的神识，却因此而清醒了些，费力地低咳着，想控出肺里呛入的汤水。
想着刚才那碗汤，是小玉做的，还是沉香？虽让他吃了苦头，却也救了他一命。他流了这许多汗，这碗与其叫汤不如叫盐水的东西，正好补充了他所失去的盐份。这算是阴差阳错的幸事，还是他这样的罪人，连想着一死解脱都是不可得的呢？他默然想着，略舔了舔干裂的唇，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炎夏捱过，稍有凉意，转眼又进深秋。
这一夜无月，亦无星，浓黑的乌云从傍晚便遮住天幕，入夜不久，大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得屋檐一阵急响。
杨戬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墨黑，雨声很急，风亦呼啸狂吼，这房屋便似那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小舟，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浅浅呼出一口气，杨戬收敛心神，慢慢入定。全身的经脉早已经损毁严重，如今重聚真气通关过穴，好比任由黄河水泛滥，猛冲入窄小的沟渠之中。内息在杨戬胸腹乱窜，他只能咬牙忍着，待到一周天完毕，早已是浑身汗透，疲惫至极。
屋外的风刮的越发狂了，小破屋的木门早就被吹开，如今更是被随意肆虐的支呀开合。杨戬却不理会这些，夜方过半，他略歇了片刻，便待再苦炼下去。但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蓦地从他手上传了过来。
久违的酥痒感自指尖起向上直到手腕，似乎有一条温热的舌头在轻轻舔着他汗湿的手背。“这是……”杨戬一惊收功。
“这是……”众人也惊呆了。夜色中，一条黑色的细犬蹲坐在杨戬的床边，亲热的舔着他垂在床边的手。在这风雨之夜，偷偷溜进小屋的不速之客，竟然是他——哮天犬？！
小屋里似乎静了下来，连屋外的风雨之声也收敛了许多。哮天犬舔去那手上的汗珠，见那只手仍然垂着，如熟睡般没有任何反应。它便用牙齿轻咬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牙齿刚触及肌肤，身子却往如弹簧般往后射去。众人只见哮天犬后蹿落地后，可笑的以爪护头，眼睛都不敢抬。但尾巴却翘的老高，微微晃动，口中呜呜作声，仿佛是可怜的讨饶，又似无赖的撒娇。
然而，无论是惩罚还是抚慰，哮天犬都没有等到。许久，哮天犬疑惑的抬起头来，它呆呆的看着垂在床边的那只手。那只手肤色青白，干涩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之上。薄薄的一层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丑陋突起，里面的血液也仿佛凝固一般。指尖没有半点血色，灰色的指甲，被胡乱绞的参差碎裂……
哮天犬慢慢的站了起来，它的眼睛睁的极大，胸口的明显起伏着。看着它一步步向杨戬走去，众人的心中都在转着一个念头：哮天犬是否认出了它的主人？他们已经无暇去考虑哮天犬为何到此，他们只希望哮天犬能够为杨戬做些什么。是的，为杨戬做些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行。一遍遍目睹自己加诸杨戬身上的恶行，他们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如今，他们只希望有人能够对杨戬好些，杨戬在这三年中能够有一刻的欢愉，这样，自己的心中也能好过一些。
然而哮天犬的眼神却是迷茫的，忘忧草在它身上仍然发挥着应有的效力。
哮天犬疑惑的慢慢走近床边。它嗅了嗅杨戬的手，那是它所熟悉的味道，是它苦苦追寻的味道。它用头蹭了蹭那只手，那手被蹭的微微晃动。哮天犬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被抚摸的幸福。杨戬感受着掌心湿漉漉的毛发，本来就不擅打理自己的狗儿，如今的毛发越发粘涩，甚至纠缠打结。杨戬微微蹙眉，为何哮天犬化回原形到此，又为何如此的狼狈？他不知道哮天犬缘何而来，却只希望它立刻离去。他不想哮天犬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即使哮天犬已经失忆了，他也不想它见到自己如此的模样。
手指忽然触到了柔软之物，那物转动了一下，该是哮天犬的耳朵吧。哮天犬亲昵的呜呜低呼，将耳朵温顺的后贴。它抬起头，轻轻叼起杨戬垂在床边的腕子，前腿跪在床沿，将他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胸口。
哮天犬仍低着头。它本能的想亲近这个人，却不敢大胆地与之平视。于是，它的目光落在床上。床上仅有一单薄至极的破被褥，黑色的棉花从拖线处翻出，散发着浓重的霉湿味道。被褥上还零散的落着食物的残渣，粥汁的残痕，还有黑色的鼠屎散在床沿。哮天犬见此情此景，心如刀绞一般。它胆怯目光顺着那人的胸口往上移，一寸寸，一寸寸地往上移着……

第五章 忘忧多瑟缩
终于，哮天犬看到了那张脸。凹陷的双颊，苍白得全无血色，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一瞬间，哮天犬的心如坠冰渊，失望到了极点。它直欲转身离去，但跪在床沿的腿却生生无法挪动半步。暗黑的夜中，那人正默默看着他。哮天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它应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的气味却无比熟悉，仿佛自它晓事时便在一起，不离半步。
呼哧，呼哧，哮天犬湿湿的鼻子，贴在杨戬的脸上。杨戬一皱眉，狗儿这动作他不知道纠正了多少次，直到现在还改不了。紧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他消瘦的脸颊，干裂的唇上，滚烫得如同狗儿赤诚的心。记忆里湮灭的容貌无处可寻，但只要一息尚存，便是千年的追随，至死不弃。
杨戬的眉宇松了下来，哮天犬自然流露的真情让他感动。对着狗儿纯良温顺的乌黑眼睛，杨戬铁石般的心竟然软了下来。哮天犬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杨戬的两颊，额头，眉梢，眼角，……杨戬闭上了眼睛，他忽然不想赶哮天犬走了。虽然他知道，只要一个严厉的眼神，就能把服从惯的狗儿骇走。
夜深了，哮天犬留恋不肯离去，就卧在杨戬的床下睡了。杨戬在床上却全无睡意，他细听着哮天犬的睡梦中的呼吸声，浅而紊乱，不禁微微皱眉。果然不多时，哮天犬便被梦给魇住了。众人只见哮天犬睡梦之中眼睛虽然闭着，四肢却拼命刨地，仿佛是在挖掘找寻什么。梅山老大叹道：“哮天犬在灌江口便经常如此，起先几天一次，后来便是一夜几次了。他再折腾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果然，哮天犬抑住的喉头，发出一声悲凄的哀嚎后，痉挛的四肢便不再动弹了。哮天犬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胆怯的偷看了一眼杨戬，生怕床上之人被自己吓到了。他却不知道，自己落在杨戬的眼中，却是怎样的惊恐无助。
于是，杨戬看看哮天犬，复看看床。
小屋再次恢复安静。哮天犬卧在杨戬的床尾，蜷成一团。小床不大，杨戬的脚触到哮天犬的身子。他冰凉僵硬的双足第一次有了温暖感觉，那是哮天犬柔软的胸腹。然而哮天犬却在微微的颤抖着，杨戬脸有忧色，是哮天犬依然被梦魇所困扰，还是被这小屋的寒气所侵？众人却看得分明，哮天犬的脸上无声无息全是泪水，他颤抖是因为他在强忍住抽泣。刚才的梦中，哮天犬又梦见了那双眼睛。以往的许多梦境中，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亲切的笑意，有时也会不耐烦地喝斥。然而刚才，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赶着它走。哮天犬不会违背那道目光的指令，但是离开之后，哮天犬又能到哪里去呢？哮天犬瑟缩了一下，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贴的杨戬更紧了。希冀着安宁的狗儿，靠着真实的存在，慢慢睡去，脸上犹带泪痕。
“天亮之后，就让哮天犬走吧，不要再陪伴我这个废人了。”杨戬的眼睁着，看着破烂的窗纸慢慢的泛白。脚下忽然一动，是哮天犬蹑手蹑脚的爬起来。杨戬听着哮天犬轻轻的跃下床，门被碰了一下，又磨蹭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秋寒侵髓，不多时候，杨戬的双足渐渐冷下来，又冻的麻木，再没有任何感觉。他看着结满蛛网的屋顶，哮天犬走了，仿佛整个屋子便空了。昨夜的温暖就当昔日的残梦吧。
时至中午，有仆人给杨戬灌粥。这次依然是刘富，他输了好多月供，又被连派了几次差使，心中正是不耐。但就在他粗暴地掰开杨戬的嘴，边灌冷粥边想着如何再把本翻回来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刘富以为是其他仆人催他去赌，回头刚要喝骂，眼前竟然是一只人立的畜生，赤红的眼睛如同地狱中的火焰。刘富“妈呀”一声，摔了粥碗便往外逃开。
哮天犬嗅到残粥的霉味，更加怒不可遏。他撵上去在门口仆倒了刘富，却咬不下去，因为他的口中衔着一只肥腻的酱猪肘子。仆人连滚带爬侥幸逃脱了，一路叫喊着往外奔去。而厨房方向也像炸开了锅似的吵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哮天犬已经摇着尾巴，将偷来的肥猪肘送到杨戬的唇边，眼中全是得意之色。看着哮天犬殷勤的孝敬，杨戬只能苦笑了。哮天犬见杨戬不吃，退向后，喉里呜呜着，有些受挫的模样。它将猪肘放在地上看了又看，忽然像恍然大悟一般，转而小心的用牙将肉从骨头上一丝丝剔下。
哮天犬正专心撕肉，叫骂之声也追到了小屋门口。众人朝门外看去，十数厨役仆人举着菜刀木棍，气势汹汹而来，刘富也夹在其中，探头探脑着向屋内张望。
屋内哮天犬却旁若无人，一心一意剔着肉，仿佛那是天地间最为重要的事情。一个仆人仗着胆子，站在门外用木棍朝哮天犬捅去，哮天犬一侧避开。其他仆人见哮天犬并不反抗，胆子俱大了起来，举着家伙冲进小屋。
此刻，猪肘已经剔的只剩一根骨头。哮天犬扔下骨头，身子弓起，头却低着，看着地上那一只只擅闯的脚，眼中忽然射出了寒光。“啊～”一声惨叫，第一个闯入的仆人的脚踝上，被恶狠狠咬了一口。“疯狗，是疯狗！”其他仆人都大惊失色，争相逃命。他们退到院中，回头看去。只见那只疯狗堵在门口，势若猛虎，两只眼睛赤红如火焰，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
哮天犬见那些仆人仍然不退，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人立起来，仰头长嗥，凄厉无比。周围的所有犬只，听到嗥声也一起狂吠，有千军万马之势。众仆人闻声俱胆战心惊，发一声喊跑的精光。
哮天犬冷笑一声，回转屋内。他看了看肉一堆，骨头一根，竟然摇着尾巴叼着骨头送给杨戬。杨戬噗哧一声乐了，这只爱啃骨头的笨狗儿啊。小玉呆呆的看着杨戬，忽然道：“舅舅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众人俱默然，被时光推着看了几千年，杨戬这样开怀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待到三圣母被压华山后，更是愁云锁眉，终日不得开颜。
哮天犬也知道错了，他颠颠小跑着回去拿肉。忽然，哮天犬停住了。只见他使劲的嗅着空气，发出呼呼的低吼，神情紧张至极，仿佛有大敌将近。就见哮天犬跳到了床上，用头蹭蹭杨戬的腿，似乎要他跟着走。然而，哮天犬跳下床奔到门边，回头看去，杨戬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哮天犬围着杨戬急速的转着圈，忽然又跑到门口嗅了几下，神情越发惶恐起来。他朝门外迈了一步，忍不住回头又看杨戬一眼。杨戬却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哮天犬终于决意走了。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事，又奔回来。最后一瞥间，杨戬的双足露在薄被之外。哮天犬回来用嘴将薄被将杨戬的双足裹紧，但他盖住了双足，却盖不住胸口。盖了胸口，却掩不住双足。哮天犬焦燥起来，他咬着杨戬的衣襟拖他起来，一松嘴，杨戬的身子又软软的倒了下去。
“哮天犬想带二爷走，他不舍得二爷呆在那种地方啊！可是，他怎么变不了人形？还有，哮天犬怎么会来，你们不是说他一直在灌江口吗？”梅山老大忽然向兄弟们咆哮起来，他用手点指着梅山老四，“是不是又是你捣的鬼？”
梅山老四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却是梅山老六答道：“不关四哥的事。”梅山老大怒视老六：“那么是你！你还记着断臂之仇，发泄到哮天犬的身上！”梅山老六脸色顿时又青又白，一口气噎在胸中，差点昏厥过去。
镜中，哮天犬已经将杨戬顶着坐了起来，但再也无计可施了。他的双眼惊恐的盯着门口，想走却不舍杨戬，终于走不脱了。小屋内无遮无拦，哮天犬竟然缩身藏在杨戬的背后。杨戬苦笑了一下，这样的躲法别人一进屋就能看见。哮天犬，你的主人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于你，你为什么不早点逃走呢？杨戬决意护住哮天犬，他强运真元，丹田痛若刀剜。杨戬凝神看着门口，额上不断沁出冷汗，身后的狗儿在瑟瑟发抖。
外面的强光忽然被屏的严严实实，两个魁梧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堵在了门口。他们的目光向小屋内扫了一圈，立刻就看到藏头露腚的哮天犬。
“哮天犬，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其中一个大踏步上前，从杨戬身后探臂膀将哮天犬拽着尾巴倒拖了出来。哮天犬被他倒提着，爪子乱抓乱咬。冷不防那人的它抓了一下，疼的松了手。哮天犬落在了地上，呲着牙齿，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老三和老五！怎么是他们！”日光从半扇门透了进来，让小屋里的人看清了这两人的面貌。抓哮天犬的是老三，还堵在门口的是老五。梅山老大怒吼道，“他们来做什么！”床上的杨戬认出了是这两人，心便放了下来，想这两人是接哮天犬回灌江口的，这样也好。
不多时，小屋内已经被折腾得不像样子了，地上的碎肉和骨头，在追打中被踢飞踩烂。终于，哮天犬被逼到了屋内的死角，而他的力量已经用尽了。看着梅山兄弟越逼越近，哮天犬赤红着眼睛，用爪子拼命的抓着自己的脖子，脖项间的皮毛都给血湿透了。众人细看哮天犬，原来他的脖项之上，有一条极细的链条。越是挣扎，扣的越紧。
“这是……锁妖链，专锁妖物的法力，禁锢其真身，使其不得变化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你们居然用它来对付哮天犬！”梅山老大目眦欲裂，他举起拳头欲向兄弟们砸去。
梅山兄弟都跪下了，梅山老四落泪道：“老大，我们兄弟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亏待哮天犬之处。老三和老五也实在没有办法。老大你在家，哮天犬还安生些。你离家的那段日子，哮天犬稍不留神就往外跑，好几次我们险些追不回他。最后都无计可施了，只能用这个……这法宝有追踪的功能。我们也是怕哮天犬丢了啊！”
梅山老大看着跪着的众家兄弟，他的拳紧紧的攥着：“老四，这锁妖链是二爷亲手做的……送与你我兄弟防身。你们用它对付哮天犬，让二爷看着，让二爷看着……”忽然，他说不下去了，提起的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
镜中，哮天犬已经被锁妖链勒的翻出白眼，但爪子仍然拼命抓着。梅山老五赶紧按住他，生怕他把自己的脖子给勒断。哮天犬已不是第一次走失，这兄弟俩早就配合默契，老五拿了哮天犬后，老三手脚麻利的取出万宝囊将其装入。这万宝囊亦是杨戬赐于梅山兄弟的宝物，任哮天犬如何挣扎，都无法破囊而出，但囊内灵气弃沛，却有着安抚他心神之效。
“哮天犬别闹，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梅山老三老五笑着拍拍乱动的万宝囊。从头到尾，两兄弟都不屑看床上无耻小人一眼，他们拿了哮天犬出门踏云就走。
不该来的，来了。不想走的，走了。小小的黑屋中，又只剩下杨戬一个人闭目僵卧在床上。众人呆呆地看着，却没人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镜里镜外死一般地寂静。但隔了很久很久之久，直到胆怯的仆人们又拿着棍棒进来查看时，狗儿闷在袋里的哭泣，仍仿佛萦绕在整个屋里，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第六章 解印启微芒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待到进九之后，屋里滴水成冰，北风从破损的窗隙直灌进来，这间小屋，竟是比冰窟还要冷上几分。可谁也没想过送来厚些的被褥，更没人想过，给屋里燃些取暖的炭火。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杨戬受寒后伤病急剧恶化，昏迷的次数，也一天比一天频繁。
快过年了，辞旧迎新，讲究的是喜庆吉利，送饭的仆人自不敢通报，让主人去触这个霉头。刘刚胡乱讨来些药物，全不对症，也吃不准份量，徒然令杨戬受上更多的折磨。最后连这两人都懒得管了，三四天进来一次，灌入薄粥就算大功告成。
三圣母跪在榻前，手覆在哥哥的额上。二哥已高烧了六日，身子却因寒战不住颤抖着。微不可闻的呻吟从喉中逸出，时断时续，三圣母知道，他是又昏迷了过去，否则就算痛苦到极点，二哥也还会用坚持与冷漠来武装起自己，决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软弱。
爆竹声不间断地从窗外传来，天半黑了，正是晚宴开席的时候。笑语喧闹声杂着喧天锣鼓，阖府上下尽情庆祝着新年的到来。三圣母茫茫然地站起身，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除夕之夜。她惨然一笑，喃喃地道：“新年了，沉香，新年里有人来看过二哥么？我没有……你和小玉来过吗，也没有？我去叫你们。二哥在家里住了三年，我该来看看他，该想起来看看他的……”
她迟钝地向屋外行去，沉香想拉住她，伸出手，僵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前的情形，是早已发生的过去，注定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是就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冲出去大叫大骂，骂醒当时的自己，弥补所有的过失，让舅舅的痛苦，能稍稍减轻几分……。
透过半掩的木门，他看见母亲行出百步，对着前院正厅的方向，哭倒在雪地里。他还记得，很久之前，才回到这个遥远的时空，当他们还带着偏见看待舅舅做过的一切时，就已惊讶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对妹妹的呵护和关爱。小妹偶然病了，那少年便会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细心地哄着她吃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后来的灌江口，小妹出落成娇惯的少女，缠着哥哥索取无度，却从没想过，要为兄长做些什么。她并不知道，她的一次微笑，一声二哥，一句无心的关怀，就可以让哥哥心满意足，欣喜得再无所求。
再到后来，所有往昔的温暖，只留在那兄长一个人的记忆之中。妹妹肯给予的，唯有无休无止的伤害与怨恨。她不知道，为她梳理鬓发的少年，问寒问暖的二哥，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只是，她被偏见蒙闭了双目，只看得见自己想看到的——
仇恨与冷漠。
轻轻的抽泣想打断了沉香的沉思。他僵硬地回过头，小玉缩在角落里，掩着眼不敢看屋里的情形，泪水打湿了衣襟。他过去，将这女孩搂在怀里。没有出声安慰，安慰又能有什么用呢？他又向榻上看去，心撕裂了似地痛着，却强忍住泪，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
哭泣，能挽回些什么，又能留得住什么？三千年，没有见舅舅落过一滴泪，舅舅说，那是因为没有落泪的资格。那么，沉香，你呢？
下定的决心再度在心中翻腾着，轻拍了拍小玉的肩头，他缓缓走出小屋，扶起泪流满面的母亲，让她轻倚在自己怀里，就象，很多年前，舅舅做过的那样。
因为他刘沉香，自从昆仑山劈出那一斧时起，也就同样没有资格，再去放纵自己哭泣软弱了。
这三年，竟比那上千年还难熬。众人看得出来，杨戬的身子越发虚弱，但法力却重新凝聚了许多，他日日无人时的苦练，毕竟不是白费工夫。三圣母自恨什么也做不了，只盼日子快快过去，好让她回去，接二哥回华山疗养，永远永远离开刘府，离开这间小屋。
有人在门外徘徊，脚步声很熟，众人在屋内看不到，但三圣母却听出来了，低声道：“是娘。我瞒了娘三年，她终于知道了。二哥，你听，她老人家来看你了，娘还是很关心你的……”随即想起后事，她的脸忽然变得一片苍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三圣母松了一口气。“不是今天，还好。那天的声音也不大，二哥，二哥不一定会注意到。”她安慰着自己。但一低头，却见杨戬眉头微皱着，神色间掩饰不住的黯然，不由心底一颤，只想：“二哥知道是娘在外面？不会的，他身子虚弱，不会注意那么多的……”
每当深夜，瑶姬的脚步便会打破了小屋的宁静，却从没推门进来过，这一天也不例外。但看着二哥有着几分期盼，却又蕴着悲伤的眼神，三圣母不由慢慢走到门外，看着徘徊不定的母亲。尽管已知结局，她却仍忍不住祈求：“娘，你不要走，你去看看二哥，他……他很想你……”
三圣母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看到瑶姬犹豫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推门，三圣母绷紧了身子，镜前众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恐惊走了瑶姬。瑶姬仙子，你就去看他一眼吧，你可知道，这数千年的岁月，他是如何走过来的。
‘娘……’一声呼唤，瑶姬的手缩了回来，三圣母绝望地看到自己的身影从前方转了出来。又是自己……果然又是自己！为什么连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给二哥，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孤独的过了三年！
回屋坐在床边，沉香为她让开位置。屋外的对话却跟在身后飘来，下意识地想去堵住哥哥的耳朵，没有用，杨戬身子一震。‘……孽子。’人去得远了，门最终也只推开了一条细隙。杨戬闭上眼，遮住满怀的失望伤心，却再也遮不住泪水。一滴、两滴、三滴……无法擦拭的泪珠滑过脸庞，落在胸前。三圣母抖着手去擦，她模糊混乱的脑中只记得，二哥是从不愿在人前落泪的。怎么能呢？在被毒蜂蜇伤的时候，在被他珍视的妹妹抛弃的时候，在法力尽失任人辱打的时候……她的二哥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啊！
泪水穿过她指尖，她感受得到脸颊的冰凉和泪水的滚烫，却无法为他拭去一点水痕。就像她无法将那些伤害抹去。二哥，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你，守着你，守到回去的那一天，跪在你的床前……不，我不是祈求你的原谅，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尽管我知道，你根本不会怪我……发生过的事情，就如同你的泪水，永远，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泪已尽，干裂发白的唇却泛起鲜艳的红，血正不受控制的涌出。心情激荡，竟使他的内息逆冲，千疮百孔的身子，再受摧残。杨戬这时却睁开眼，向自己右臂看去，那里有衣服遮着，但人人都清楚，下面有着什么：齿痕，数千年未曾消去的齿痕。看着他略微失神的眼睛，和自嘲的带血的笑容，四公主浮现起密室中他说过的话，道出了众人都在想的事情：“他说过，小时候以为，身上痛了，心就不会再痛，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不错的，太天真了，身上痛得再厉害，又哪里及得上心痛……”
仍是没有人来过问过他的伤势，下人们倒是有过禀报，却只有刘彦昌来过。他来做什么呢？宣扬他的仁义、指责二哥在演戏，好可笑的说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看着丈夫的表演，三圣母靠在床边呆呆地想。沉香捂住耳朵：“爹，你不要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听来是多么讽刺。你的幸福，你完整的家，你自以为是的责任，全是面前这个被你斥为演戏的人赐给你的……”镜前的刘彦昌蜷起了身子，他是怎么想起去那的，是怎么想起去说那样一番话的，那不是给如今的自己……找来的难堪吗？
低低咳了几声，口中全是腥甜的味道。刘彦昌来了又走了，不用见到这个骗了他妹妹的人，杨戬甚至有一种久违的高兴的感觉。三圣母和沉香却在自责，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他伤势恶化，可是他们没有动过来探视的念头。他受伤不是一天了不是吗？他的伤势经常复发的不是吗？他既做了那许多恶，收留他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来多管，给自己找不痛快。内心深处，他们还是有一分恐惧，那个威震三界的二郎神，他真的败在了他们手上？虽知他经脉尽毁，却怕他异于常人，若为他疗伤，万一哪天恢复功力，岂不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他们任他一人躺在这里，带着一身反复发作从未治疗过的伤痛躺在这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一阵心惊。如今对小屋中的来人，他们又是企盼又是恐惧。这里往往两三日不见人影，就意味着杨戬要忍饥挨饿；而来了人呢，那些下人那些下人不耐又粗暴的动作，将平素不快发在他身上的举止，又让他们如何忍看下去？
杨戬却总是那么平静，甚至不见他凌厉而带着杀气的目光，那历经千年拼杀而磨练出的气势岂是凡人能受得起的。他只是静静躺着，任他们为所欲为，只偶尔有些不耐地皱皱眉。三圣母知道，哥哥是看不起这些卑琐无能，以能向弱于己者耀威为能的小人，压根不屑于和他们计较纠缠。他烦恼的，只是这些人怎么总不离开，耽误了他的练功。只是二哥，你却不得不受这些人的欺凌，而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门推开，是丁香？三圣母已经记不清日子，看见丁香，想起那次杨戬莫名其妙受伤的事，念道：“快了二哥，快要结束了，丁香来了……”丁香拿起杨戬的银饰把玩，好像想起了往事，有点迷茫地站在床前回想。这时龙八也闯了进来，三圣母望着他道：“八太子，你就是这时弄伤他的吗？”不需他回答，镜中已显示了事情的发展。龙八伸手去扯银饰，却扯不开，反将杨戬身子带得坐起。由于身子早已瘫痪，全凭颈上细索拉着，杨戬后颈已被勒得渗出了血，头却无力地向后仰去。龙八再用力拽了两下，仍是没扯断天蚕丝制成的细索，杨戬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血已将细索染红了。龙八见丁香目光迷茫，更是着急，见杨戬已被他拉起，干脆一扬手，直接从杨戬头上褪下。失了依凭，杨戬扬起的长发披到脸上，人却重重向后倒去，落在木枕上，咚地一声闷响。
光华从银饰上迸出，折回杨戬体内，龙八低下头，不敢看镜里杨戬跌在地上，咯血不止的情形。但没人来说他，他的作为，比起别人，真正又算得上什么？说到底，他还是个单纯的年青人，当时见杨戬吐血，自己反倒慌了，匆忙叫来了三圣母，让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
那时，没人知道这是封印功力的法器，只道龙八不知用法才误伤了他。但现在，人人都知道拿开银饰，会意味着什么：为了沉香能劈开乾坤钵，他放弃了自己一半的法力，心甘情愿地在外甥斧下等死。现在，法力回来了，他的身体，却因为连绵三年的伤痛剌激，再也承受不起这强横的力道。
如果，三年里他能得到一点救治……
如果，那天瑶姬能进来看看他，让他的旧伤，不至再度恶化……
如果，龙八没有拿开法器，而是在大家脱阵之后助他取回……
但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多的如果？做错了的事，是再也无从挽回的了。
三圣母看着自己进来，心中一痛，她都说了些什么？“……杨戬负你东海龙宫实在太多，你本不欲报仇，偏又无意里伤了他，岂不正是冥冥中疏而不漏的报应么？”还让龙八不用告诉其他人……真是怕母亲牵怀吗？不是。自己，只是不愿意生活中，再出现这二哥的影子。
三界之中，说到华山三圣母，都道是优雅高贵，温柔体贴。是了，二哥也向来以此为傲，当年和沉香提到自己时，他神色间是怎么样的自豪。只是她的温柔，她的体贴，从来不曾给他，哪怕是一分一毫。现在，眼前事尽是当日事，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时的自己，每日来调理了内息就离去，不肯多留一刻。最初略有不忍，后来便熟视无睹，只是不欲他死在亲妹妹家中，传出去惹人笑话。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在面对他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是他掩饰的好吗？似乎也不是。当她诈伤，用宝莲灯重伤了他时，人人都看出二哥在强言安慰。却只有她，固执地以为，是受了二哥的欺骗。她只念着不能在朋友面前丢脸，丝毫没有在意，他伤后发白的脸，消瘦很多的身子。
她这个妹妹，何时将二哥放在心上过？三千年的兄妹，唯一记得二哥生日的那次，只为了替织女说情，在他伤势未愈的时候，以此为名，巧言相逼。甚至借助水镜之力，重新目睹一遍时，她仍百般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如果是别人，她会这样吗？她从没想过。她只是觉得，在他面前，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
但天地之间，又有什么会是天经地义的呢？相爱的丈夫，会因为难守寂寞抛妻另娶；亲生的儿子，会为喜欢的女子放弃囚禁中的母亲。知心的朋友，除了热心肠的四公主险些丧命，别的人，也只是在不危及自身时随众说上两句，又有谁真会为了她，去豁出一切？
那么，她凭什么认定，二哥就该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凭什么她就觉得，二哥一旦违了她意，就肯定是二哥亏欠了自己，伤了自己？
幸好，也许她该说幸好二哥昏迷未醒，没有听见她的话。为什么她做的事，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戳伤他的心！

第七章 惊雷闻旧约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时的自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三圣母视而不见，只是半倚半坐着追溯往事。偶尔垂下头，看到二哥昏迷中落寞的神情，悄然抹去泪水。
是啊，这一次，若不是自己勤加救治，二哥很可能就撑不下去了。可是，面对他的虚弱，为何她竟会如此冷漠，如此绝情？当时说出的话，时时在耳边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剌得心中生疼。报应……固然为了安慰龙八，但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心中所想？三圣母将唇咬出了血，那时的自己，为何全然忘了哥哥近三千年的宠溺与关怀，只记得……只记短短二十来年的憎恨……
最近主母来得频繁，两个仆人不敢多偷懒，一日三餐也稍正常了些。但杨戬在昏迷之中，喂食更是不便。仆人们懒散惯了，又怎会有太多耐心？骂骂咧咧地掰开口，手上故意加劲，只恨不能让这废人就此死去。三圣母心如刀绞，看着二哥连哽带呛，每一餐，一口薄粥强倒进去，便和着血咳出大半。仆人们不管他因窒息而变得青紫的脸色，每每在他呛得喘不过气来时，仍强行着灌入第二口，第三口……
十二日，自己没有伺候二哥一杯水，一顿饭。为他治伤时，见到了他身上经久不愈的瘀痕旧创，也全然无动于衷。竟是没有想过，要为他拿些药来，顺手治上一治，一任他受着日复一日的煎熬。其实下人们的态度，自己是该看出来的了，只是自己不愿多管，那时的自己，只是本能地想着逃避，忘记和这二哥有关的一切。
三圣母目光散乱，回思往昔种种。小玉坐在她身边，也在想着密室里的日子。自己娇嗔地叫着舅舅，偎在这个人的怀里，受着他父亲般的照料纵容。“以后，我们住在华山，白天，你可以教沉香武艺，我们去山上踏青，晚上，我们在屋中下棋、聊天，像凡人一样快活。”那些话，是她亲口说出的啊！现在，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得她心痛莫名。
“舅舅醒了，娘，小玉，舅舅终于醒了！”
沉香一直跪在榻边，紧紧握住杨戬的手，似乎这样，他才能确定舅舅不会就此离开，不会连补偿的机会，都会永远地失去。此时，他惊喜地看到，杨戬紧蹙着眉，眼睛睁开，随之又无力地合上。
“第十二天了……”小玉欢喜，三圣母却是一颤，伏在哥哥身上失声悲泣，“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小屋来看他。为什么？为什么我竟不肯多来一天？二哥那时的眼神……他是多么希望，我这狠心的妹妹，能陪他稍稍久一点，不要让他再那么孤独下去……我竟看不出，我竟全然没有去看！”
到了午后，三圣母果然推门而入。杨戬艰难地挣开双目，开始一片茫然，慢慢地，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入神地盯着妹妹的脸，酸楚中夹着不置信的惊讶。三圣母托起他身子，渡入法力，助他将岔乱的内息导回丹田，杨戬嘴角微微痉搐了一下，挣扎着，似是想唤妹妹一声。但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挣出些断续含混的低音。
三圣母侧着头，避开杨戬的注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和哥哥对视一眼。此时，听到他声音，以为二哥熬不过痛，便淡淡地道：“你的命已捡回来了，不用害怕。你我毕竟是兄妹，我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去学你那般的绝情。”杨戬眼神一黯，移开，却终又忍不住，移回来投到妹妹身上。
当时的三圣母不愿去看，现在的她却不忍移开片刻的目光。她看得清楚，就算自己冷言相加时，二哥的神情里，依然只有欣慰和喜悦。小妹竟肯来看他，肯来为他治伤，二哥的意外与狂喜，头一次显露得如此清楚，丝毫不加掩饰。他分明已忘记了三年来所有的不适与屈辱，只想能看着妹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一天，一直到三圣母离开，杨戬都微微带了些笑意，仆人来了两趟，将闲气发泄在他身上，粗暴地搬动着他的身子，灌水喂食。他也只耐心地等着他们出去，不时看向窗外，似在期待着什么。
天渐渐黑下去，月亮东升，又缓慢地向西坠去。杨戬重伤之余，身体虚弱之至，却竟是一夜未眠。三圣母不明白哥哥的心思，陪着他不住垂泪，沉香却猜出来了，心中一痛：“舅舅，是在等着天亮，他以为娘还会过来，还会来看看他……”
安静的小屋中，只有杨戬微弱的呼吸似有似无，让人错以为随时会停止。三圣母担心之极，总是下意识地去探他呼吸，又总在触到时黯然收回，又不是不知他的情况，何必这时来紧张。
杨戬知道三妹就算来，也不会是在夜里，然而仍是睡不着，众人就看他一次次在就要合上眼睛时骤然惊醒，像遗失了什么似地茫然四望，又在转回眼前灰暗的屋顶时眉头微收，轻轻垂下眼帘，嘴角却含了些笑意，再抬起眼时便带着少少的期待，看向窗外。
窗外，不会再有他等的人来，只是他不知道，所以他仍在期待。期待什么呢？明知三妹只是尽一份责任，但能看看她，看看她也好啊。不要说现在，就是过去，三妹在华山，他也不能总去探望，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看三妹了。
这一幕一次次重演，这夜，为何如此漫长？
夜再长，也有天明的时候，当晓光侵入窗棂，杨戬精神一振，这一夜终是过去了。然而三圣母并没有来，他安静地任由下人摆布，是呀，太早了，三妹怎会这样早就过来，连这点耐性都没有了吗？他小小地嘲笑了自己一把，目光总不离那一直开着的窗户。
小玉含着泪转向三圣母：“娘，你真的不来了？舅舅的伤还没好不是吗，为什么……”余下的话，忍住了没说，三圣母脸色发白，也不知听见没有。沉香心中难过，又不能去责备母亲，痛楚地道：“我也知道舅舅重伤了的，我……除了中秋宴席上，舅舅在家里这么久，我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小玉突然哆嗦了一下，无由的恐慌从心中涌出。沉香，沉香他……她生硬硬地截断了自己的思绪。不，那天，自己也没看清。说不定，是看错了的。沉香当时昏迷过去，自己只顾着扶他回房……沉香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如果那一幕是真的，他又岂能忘得如此干净彻底？
光阴难过亦好过，金乌已走过了一半路程，当然，除了这几天不敢偷懒的下人，没有别人会来。小玉仍在发呆，三圣母守着哥哥只是哭泣。这一天大家都做了什么？谁也不记得了。寻常的一天，和其它的日子一样普普通通，又有谁会去记这样的一天呢。又有谁知道，对一个重伤在床，了无生趣的人来说，这一天，在他心中占有什么位置？
当天色渐渐暗下去时，杨戬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暗下去，他应该想到的，没有了性命之忧，三妹就不会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要死了，你才肯让我再看你一眼？这样想着，心中气苦，不自觉地提气逆冲，沉香本就握着他手，探得清楚，一声惊呼，他竟欲自伤！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沉香又松了口气，杨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散去内息，苦涩一笑，杨戬，你也会做这种小儿女之事？难得封印解开，且留些力气应付昔日之约吧。九灵洞之事，毕竟是自己一时心软，才给三妹留下了隐患。但是今晚，今晚真的无心练功。就这么放纵一回罢，只一回就好。
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夜，还是那样漫长。只是夜再长，也有天明的时候，人心冷了，却要怎样才能挽回来。
这一夜过后，杨戬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态，一旦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就调动得回的法力，重铸元神。于他，这似乎是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却其余，排遣寂寞的方法。而看着他运功，看他在这过程中忍受煎熬，也似乎成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这间屋子，有时冷清得过份，有时却又总有不期而来的访客。就在杨戬苏醒后的第五天，众人惊恐地看见，那个独臂人又来了。
三圣母下意识地向哥哥靠紧了些，这个独臂人，从追杀她和百花那天起，就成为她恶梦来源之一。从小受着呵护，她从未见过这样凶恶厉害的敌人。在华山下的日子，除了梦见被二哥压于山下的场景，梦见丈夫爱子俱亡的惨事，做得最多的梦，就是这独臂人又来了华山。
那时她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满身，同时又为自己羞愧，因为在梦里，她总是尖叫着喊二哥，总是二哥来驱走了妖怪。她愤怒于自己仍依赖着他——就像现在，她的第一反应，仍是靠向伤重瘫痪的哥哥，而不是法力高强的儿子。
独臂人的杖指向了杨戬胸口，慌乱的反是他们，杨戬只定定地看着，并不紧张。哪吒暗忖，原来以为，胜佛与杨戬大哥棋逢对手，虽然一直敌对，至少有一个时期，应有惺惺相惜之情，知己之感。但现在看来，唯有这深仇难解的独臂人，才是他真正的知己。只是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想交你这个朋友，可惜的是，这个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知道吗？我大哥死了，还有我唯一的侄子，就是上次陪我找到破庙的那个年轻人。’
‘大哥修的是道术，不能近战，更不能杀人。我给你时间恢复决战，他却以为我惧怕了你妹妹与外甥。为此事我们争了好几次，谁知大哥他……他竟不惜自己和爱子形神俱灭，利用伏羲水镜布下了灭神大阵，也迫我主持大阵，报此血仇。’
独臂人茫然绝望的声音，在屋中回荡，不亚于一声惊雷，竟将沉香惊得跳了起来。
‘舅舅他这时候就知道了，这时候就知道了……’他声音打颤，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可是哪吒已经叫了出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准备与那妖怪一战。这一战，这一战……”这一战会怎么样？也许就是现在，就在洞外，他正与人生死相搏，他那样的状况，就是胜了，又会如何。他们回去，还来得及吗？
沉香埋下头，不让人看见眼中的神色，伏在臂间，将牙咬得死紧。如果不是百花仙子，就不会有这件事，舅舅也不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为当年九灵洞之事善后。如果没有百花，娘还会是舅舅膝下任性天真却听话乖巧的小妹妹，就算是她爱上了爹，她也不会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和舅舅作对。如果那样，舅舅一定会想出办法帮娘掩饰过去，他是一定有办法的。百花仙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只有小玉从侧面看到了他咬得出血的唇，和满是恨意的眼睛，于是她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向他点了点头。沉香，我和你一样，你想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去做。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独臂人的话上，并没有发现这一对小夫妻，已经共同作出了一个决定。
独臂人走后，沉香向小玉微微示意，敛去了自己的真实感情，看向床上为新的消息焦虑的杨戬。舅舅，也许我们真的会回去得太晚了，什么也来不及做，但至少有些事我能帮你做到，杀了那个你讨厌的女人，替你守护住外婆，娘，还有我自己……
杨戬这时候根本不会想到百花仙子。灭神大阵，他必须要战败独臂人，然后才能想办法破阵，而时间，就只有区区半年。来得及吗？他甚至不敢去想，也无暇去想，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重铸元神，全力一战。
时间在慢慢的，又是毫不迟疑的向前推移，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接近还丹的关口了。龙八倒吸一口气，算算日子，轻声自语：“他究竟封存了多少功力？才这么点时间，就到了这个境界。”三圣母当日就把过脉，沉香这几些天更是常常去体察他的情况。他们是清楚的，只是越清楚，越是难以说出口。
封存了这么些法力，舅舅是怕失手伤了自己吧，也难怪舅舅担心，就是这样，最后若不是收手及时，自己还是差一点就伤在他手上。“不能再这样了，沉香，你不能再这样了！”沉香紧紧咬了咬牙，在心中命令自己，“舅舅留下的责任，只有你来承担，你不能再这样了！”

第八章 酒令寄苍凉
月亮是渐渐地丰满起来，天气也越发凉了。这天，窗户未关，杨戬身子有些冷，但他并不在乎。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因为今天是中秋，合家团圆的日子。年年中秋，嫦娥都是来与三妹一家同过的，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
许久，杨戬收回目光，轻轻舒出口气，想那么多干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中秋，也不过是与平常那些日子一样。三圣母坐在床边，手搭在杨戬微微发冷的指尖，看着他投向窗外的目光，酸楚难抑。这个中秋，他们却是同过的。
沉香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最近的这个中秋，记忆还是那么鲜明。他扶住母亲肩，在她耳边轻轻说：“娘，快了，过了中秋，就剩下半年时光，我们就可以回去找舅舅。”三圣母点头，不错眼地看着哥哥，看他又闭上眼，眉峰跳动，知道他又在凝聚法力，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杨戬正在运功，听见门一声响，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不耐地睁开眼，两个家丁抬进来一个澡盆，另有一人捧过一套新衣。杨戬正奇怪，就听一人说：“把他抬过来吧。老爷夫人要他去赴宴，总不能就这么去。”杨戬明白了，这中秋之夜，不知是家中哪一人又心血来潮想起他来，让他也去团聚。想到许久未见的母亲、三妹和沉香，杨戬心中一热，唇上带了些笑意，三妹，还能想到我么。渐渐这笑意又转为讥诮，团聚，三妹，你是让我去团聚，还是让人看我笑话，难道你不明白，这个时候，我只想得到安静。知道今夜是无法练功了，既来之则安之，杨戬，更难堪的场面你也经过，还在乎什么？闭上眼，杨戬任他们摆布。
三圣母和他多年兄妹，看着他唇边的笑，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情。想到那时的决定，前些日子杨戬无缘无故的重伤，她调理了十几日方才救过来，后来想到中秋已至，杨戬独自一人也过了三年，心有不忍，和众人商量将他接来同过。百花和四公主摇着头说她心太软，没的接他来碍大家眼。她是怎么说的？可怜？是不是说他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不和他计较太多了？还说了些什么？下人说她仁慈，母亲不置可否，刘彦昌搂住她说他最爱的便是她的善良。她怎么忘了，她这个骄傲的哥哥，平生最不屑的，便是别人的施舍与同情，他宁可一个人在暗中舐舔伤口，也绝不要在众人面前乞求怜悯。
家丁在替杨戬除去内衣，刚刚褪下，肩、背上、臂上、胸前，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已露了出来。杨戬重伤虚弱，恢复能力极差，一点淤伤也要一两月才能消散。昆仑与流落街头时受的旧伤，三年来从未包扎过，下人们喂食擦身时动作又粗暴，伤处不时裂开，竟是至今尚未痊愈。那荆条抽出的血痕里，甚至还留有荆刺。脱到一半，衣服被血凝住，家丁手上用力，一下扯开，同时也将伤口撕裂。用衣服替他擦了擦，家丁继续自己的工作，全不管杨戬身子入水后的痉搐。镜内镜外的众人都转过头去，三圣母这一次却只痴痴地看着，指尖一点点滑过哥哥的伤口，我在你心上留下的，是不是更多、更深……眼前的身体，削瘦如斯，虚弱如斯，真的是那带着自己走过幼时岁月的人么？
在场的人，除了梅山兄弟中的三人，包括康老大，都参加了那场中秋之宴，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心一阵颤抖，这剩下的半年时光，杨戬是度日如年，如今他们又何尝不是。
仆人为杨戬换上了新衣，是特意做来供赴宴用的，完全依着旧时的尺寸。杨戬垂目看着，黯然一笑。难得三妹还记得他衣饰的大小，只是她却忘了，她的二哥，已再不是当年的二哥了。
衣料虽非天界仙物，式样却和旧日一般无二，黑袍绣着龙纹，隐现金边，外罩一层轻纱，本是说不出的肃穆高雅，便是现在……现在也扫去了几分潦倒，添了几分雍容。只是却不敢仔细端详。
仔细端详时，这衣袍便宽松得过了份，更加衬出主人的憔悴。杨戬仍是面无表情，被置在抬椅上，由家丁抬起穿行院落。院里风大，撩起了袍摆，透体生凉。衣袖逆风鼓起，手臂软垂在椅边，枯瘦萎缩，青筋毕露。
三圣母跟着杨戬，步出回廊，几乎没半点力气，全靠金锁片的吸力带动。来到中秋聚会的院落，看着众人不时飘来的复杂目光和一脸平静的杨戬，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百花仙子低下头，她想起正是自己让人把杨戬移到了角落里。
三圣母将颤抖的手放在哥哥手上，似乎是想象小时候那样从那里得到慰藉，却惊觉这双手是那么冰凉，中秋了，给他穿的仍是一套单衣。这双手修长依旧，却不再有力，甚至无力屈曲一下，赶走落在身上的小虫。有的指尖还在渗血，那是修剪指甲的下人没有那份耐心，弄伤的。
视线上移，那张由于过于冷若冰霜而常常使人忽略其俊美的容颜，如今似乎真的只剩下了漠然，甚至已不是伤后初见时的惨白，一刻不曾停止的伤痛、持续的低烧不退以及常年的饥饿，已经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身子，脸色已成蜡黄，双颊也深深、深深地陷下去。也许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在人前的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看不出情绪；看向刘彦昌时是不变的厌恶轻视；在众人看不见他的阴影里，投向母亲、妹妹、外甥的，是不变的隐藏的温柔与忧郁。然后在这之后，幸福，带着自嘲的幸福，三圣母清清楚楚地从哥哥眼里看到这个词。二哥，这就是你所能企盼的唯一的幸福吗？
康老大捏紧拳，他看见自己来了，带来了哮天犬。果然，只有哮天犬不会背叛，尽管失去记忆，他仍然又本能地找到了主人，依恋地蹲在他身边。看到杨戬有些惊讶有些欣慰的眼神，康老大真的很想将镜中的自己一拳打死。他为什么要过去，为什么要拎走哮天犬，为什么还要抛下那么一句话！就任由哮天犬留在二爷身边又如何，他自己乐意，你又何必多管什么闲事！那样，至少这个中秋，二爷身边会有个伴，会有个熟悉的人陪着，会知道，至少还有人念着他，不用独自一人坐在阴影，看着别人的欢笑，忍受投来的白眼和讥讽……
刘彦昌在吟词，好一个痴情坚贞的人儿，而自己还在为他喝彩，众人心里升上荒诞之感，不过从头再来一次，一切却都变了味道。哪吒看到缩在角落的刘彦昌，心中越发厌恶，若非此人，杨戬大哥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脚下正好踏着块碎石，心念动处，一脚踢出，正中刘彦昌额上，顿时将他打晕过去。
三圣母看向与刘彦昌脉脉对视的自己，只想倒在哥哥怀中大哭一场。就为了这个男人，她让哥哥伤透了心。杨戬在刘彦昌抛妻别娶的那个洞房花烛夜所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从小宠大的妹妹竟毫不犹豫地对她二哥使出了宝莲灯！”二哥是介意的。他不介意为自己付出一切，不介意为自己遍体鳞伤，不介意抛下自己的一切包括尊严，但他介意，介意他心爱的妹妹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伤害他！三圣母闭上眼，当年在华山与哥哥对峙时，她自然瞧不见自己的眼神，此次借助水次在水镜里却见了，那么凶狠，那么绝情，她用宝莲灯对付的，是她的哥哥啊！而她，还在一直恨他的无情；而她，还为了怕那个男人不快，后悔接哥哥来赴宴！
百花听到席上自己的笑语，只觉刺耳，但见到好友伏在杨戬身上泣不成声，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三妹妹，真君他瞒得紧，谁也没有看破，你也不必……”三圣母悲泣着仰头，对着看不见的众人哭喊：“不，是我的错！就算二哥瞒得再紧，我也不该如此……如此对他……我竟全忘了女娲娘娘说过的话，全忘了二哥待我的好。百花姐姐，现在想来，纵是二哥真的是要压我入华山，我也不应怪他，那本是他职责所在。我呢？我只想着自己的姻缘，根本没有顾及他的身份，没有想过，一旦事情泄露会让他多么为难！我凭什么认为他天经地义就该助我，凭什么认为他就该放弃辛苦得来的一切，只为他那个从没把他放在心上的妹妹！”
百花再也无话可劝，只能默然地看着席上的自己掏出酒壶，笑着让大家行酒令。一边的哪吒，低下头惨笑出声，喃喃地道：“好灵验的法宝，竟是一点也未讹误，却是我们错了！可笑，当年宝莲灯之事，我们只道是失了灯芯，只道是宝物不欲造杀孽；如今我们又道是法宝失灵。可笑，可笑，这死物原竟胜过活人！”
嫦娥神经质般地绞着双手，镜里的猪八戒，正追着问她最爱的人是谁。“羿”，“是羿”，斩钉截铁的回答，却唤不起酒壶丝毫的反应。她有些想哭了，但拼命咬住唇角，忍着喉间的哽咽，莫名的酸楚，让她有着迷失的错觉。
数千年的孤高，自怜自伤中，杂夹着自赏之意。她有爱，坚信着自己的高洁，可现在呢？起点时就错了，错得无法挽回。最初只是震惊和悲怨，她并没有认真去想，这真相到底将意味着什么。
羿是英雄，可杨戬呢？无论是横睥天下的显圣真君，还是霸道冷酷的司法天神，这个男子，也一直是强势的象征，所以，她虽看他不起，但潜意识里，这样一个男子的爱，无疑是她宽慰自己的资本。在目睹这三年之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某种程度而言，戬和羿，这两者只是名字的互换，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她的情是真挚的，可她爱的，是那个只爱惜着她的强者，而不是……而不是……
她突然有着想狂笑的冲动，唯一一段爱情的寄托，原来只是交错中的刹那芳华！但她笑不出声，只呆呆地看着，看着瘫仰在角落里的杨戬。唇已被咬出了血，她恍如未觉，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泛出可怖的青色来。
这场令人难堪令人痛苦的中秋之宴终于接近尾声，众人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松开。回到那间小屋，虽然孤独，但至少杨戬不再需要强忍着身上的苦痛，还要用漠然平静的表情武装自己，而他们，也不用看着听着自己令人刺心的行为言语。剩下的半年，应该容易熬过去一些了吧。就在散宴后众人松了口气的当口，四公主突然一声哽咽，镜里酒杯动处，杨戬已被她泼了一脸酒水。

第九章 思君不可忘
下人们将杨戬抬回，不耐烦地扔到榻上，摔门而去。杨戬轻吁口气，露出黯然却欣慰的笑意来。三妹，母亲，还有沉香，他们过得都很好。本以为再也没机会见他们了，想不到还能在一起过一个中秋。
又想到那个酒壶，他心中更隐隐有些安慰：虽然记不得了，但小玉和四公主，竟还有着密室里一样的心思。而那猴子，最钦佩的人居然会是自己。也难怪，那样的一杨痛快淋漓的好战，人生能得几回？便是自己，除了华山与那黑袍妖，平生的大敌，便也只有这猴子了。
还有蛾子……
苦涩浮上心头，他再没想到过，嫦娥数千年挂念着的，竟是那三个月的后羿。月下的琴萧相和，每个音节都犹如昨日，而那偎依在怀的温柔女子，却早不复记忆中的模样。原来他这一生之中，无论拥有过什么，都如这天上之月，近在咫尺，最终，唯有放手任之离去，亲人，爱人，温暖，莫不如是。
几乎是半强迫的，他突然中断如潮的思绪，缓缓合上了双目。失去的，再也追寻不来，想得再多，也只是徒然自乱其心。或者说，九灵洞事了之后，他真的该选择离开了，中秋酒宴上的一切，就权当成意外的插曲吧，随风逝去，不要留下一缕可供追溯的痕迹。
苟活在这世上三千余年，原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将母亲和三妹应该拥有的幸福，再重新交还到她们的手上而已啊！既然所有的心愿都已得偿，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在心中萦绕着这样淡淡的惆怅呢？
不再去想些什么，他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又开始了运气凝神的过程。只差一步，最迟明天就能重新结丹，那时，元神便可着手重铸。自己虽已不是昔日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但现有法力，只要能铸成元神，也足以与那独臂人一决高下了。
天色慢慢放亮，金乌片刻不停地驭过天际，没有人来，杨戬也乐得如此。只是，头昏沉得越发厉害，想是中秋受了凉所至。
到了晚间，众人都看出，杨戬还丹已成，神识也可放出默察远近了。三圣母握着二哥的手，记起那天自己伴着刘彦昌奏乐吟诗，而姐妹们，正聚在不远处的竹榭里说笑。她暗自辛酸，知道这些落在二哥眼里，只会令他更加地伤怀。
杨戬确在默察着刘府的动静，佳节刚过，府内的氛围自然热烈愉快，只是，这些早已注定与他无缘。他淡然地笑了一笑，缓缓收回神识，眼前又是这熟悉的昏暗破败的小屋。待忍着痛，再度调动内息行功时，却是一阵低咳，气色更加委靡不堪。
“姐，你去那做什么？”
龙八突然惊讶地问出了声。小屋的门没关严，镜面上清楚地显出，一个女子踉跄着向这边走来，红衣金发，正是龙四公主。
龙八记得，中秋宴后，姐姐被一个玩笑弄得恼羞成怒，伸手便泼了杨戬一脸酒水。第二夜，她在小聚时将自己灌得大醉，一个人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如何会来到杨戬的屋里？但再看一眼姐姐，心中却有些了然了：“姐姐那晚的失态，想来是不安所致？她被抹去了记忆，却抹不去对他的情感。所以姐姐才会特别在意……虽然这种在意，在当时，竟是变成了针对……”
龙四没有听清弟弟的话，只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已经是中秋之后了吗？依稀回忆起来，自泼出那一杯酒后，自己便一直心乱如麻，甚至有着一点的歉疚。
第二夜小聚，说到哮天犬咏的那首词时，自己没来由地一阵心酸，便仰起头看着天宇出神。龙四还记得，那夜天宇圆蟾高悬，说不尽的皎洁明净。自己半倚亭柱，听着远处的笛声，一杯一杯地饮着美酒。半醉半醒中，突然想到，群星闪烁，难与皓月争辉，就像自己与身边的嫦娥。
当时的自己，当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居然嫉妒起好姐妹来——天知道那一夜，怎么会喝那么些，让八弟和丁香看得目瞪口呆，直道平时小瞧了姐姐，百花等一干花仙也起哄灌酒，弄得自己头重脚轻，浑身不自在。那时只是在想：“话是一点没错，借酒浇愁愁更愁……可哪来的愁绪烦恼呢？真的醉了……”
又饮了几杯，眼中的月亮已经变了形，水汪汪的，忽圆忽方。“嫦娥姐姐，你瞧你那月宫，怎么变成两个了！”自己拍手大笑，拉过嫦娥，几乎靠在了她身上，一个劲地追问道：“嫦娥姐姐，你看嘛，明明是两个，嘻嘻，你今晚要去哪住呢？”
嫦娥想是被缠得无奈，只得哄孩子似的顺着话应道：“是，两个。好了好了，我扶你回房歇歇。”但自己不太想回去，望着月色半晌没说话。嫦娥以为默许了，正要伸手相扶，却被自己死死拽住袖子。那时问了什么？好象是追着要她回答：“嫦娥姐姐，有两个月亮，怎么办，他……他在神殿天天这么看着月亮，现在该看哪个呢？”
此言一出，嫦娥当时便恼了，猛地抽回手去，自己攥得紧，竟将她的袖子也撕裂了。
后来，是谁过来打圆场的？是百花还是八弟？龙四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头疼得厉害，很想睡了，却逞着强，发脾气推开了八弟等人，赌气要独自走回房去。当时，一桌人都自无奈，只道酒醉的人无法理喻，便随她去了。
“是正厅……不对……客房……也不对……这……”
迟疑地站在门口，龙四正辨认着这是什么所在。就见她低声自语，面颊飞红，明显是真的醉了。半晌，她撞开虚掩着的木门，竟是当成了自己的房间，闪身便走了进去。
进了屋，扑鼻的霉味令她皱起了眉头，不是见惯了的富丽堂皇，也没有铺好丝被的大床。她一时愣在原地，迷茫地四处搜寻着，寻找和记忆中客房相符合的地方。但是，淡淡的月色从破旧的窗棂洒下，她唯一见到的，只是杨戬微合了双目，苍白得仿佛要消失了去的面孔。
于是，龙四猛然一颤，摇晃着挪开几步，避开洒在身上的月光，看着这个杀过自己的仇人出神。
小屋边的房子，由于主人家足迹不至，便成了府中下人聚赌酗酒的场所，整夜吵得人难以安枕。杨戬闭着眼，正强忍着一阵甚于一阵的昏沉感，却听见脚步声闯进了屋里。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昨夜中秋，由于被挪到了角落，指来照应他的僮仆，只在开始时敷衍地塞了两块糕点，灌了杯酒，却将他嗓子灼得生疼。却又倚仗着他赴过宴席了，今日一天，竟是连饭食都懒得送来。
刚才神识默查的结果，三妹他们在聚会，下人们自有节目，又有谁会在这大好良宵想起他来？
懒得去看，杨戬也不睁眼，他还在发着烧，头脑昏沉，无力在乎这些。不管是送饭的下人，还是来看他笑话的神仙，他都不想多看他们的嘴脸。早些做完你们要做的事，快些走吧，我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们耗费了。
但脚步声在床前不远处停下，既不离开，也不上前，却似在呆呆地看着什么。杨戬候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费力地掀开眼帘，第一眼竟是见到了龙四，不禁暗吃了一惊。
看着杨戬一闪而过的惊异，镜外的龙四颤抖着再次哭出了声。那一晚的情形，模糊中还记得一些。当时，虽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却没有应有的恼怒，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中秋的宴席上就见过他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他，不忍移开片刻的目光？“不该是这样的啊！”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自己。眉是这样紧锁着，冷漠淡定，可气色不该是这样的憔悴。唇是这样抿着的，可不该呀，不该这样失血而干燥。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头晕得更加厉害了，仿佛被巨大的噩梦拖进了无底的深渊。绝望象带着狞笑的大口，将她全部身心，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进去，她想挣开，想忘却这种蕴着彻骨悲伤的莫名感觉，却偏又有着万分的不舍。
依稀想起自己是喝醉了，她突然一阵轻松。这种感觉，只是酒醉后的难受吧？她本能地安慰着自己，放纵着昏昏欲睡的旋晕感，但却在自己都没发觉时，一步步地挪近了床边，手指轻轻按在杨戬的唇上。
“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柔软的，温暖而润泽的……”她噙着泪俯下身，惘然地低语着，失措得有如迷路的孩子。
杨戬微微变色，这四公主不会是想起了什么吧？闻到的酒气让他有些释然了。但身子动不了，也无法出声喝止，他只能心绪复杂地合上双目，现出不屑多看的冷漠神情来。果然，如他所料的一般，唇上温热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突然便收了回去。
须得让她快些离开，她反常的举动，固然是酒醉所致，又何尝不是过去记忆的复苏？
他是这样想的，人人都猜了出来。但三圣母却不希望四公主走，目光围绕她打转，只盼她再多留一会，照顾二哥一回。镜外的哪吒已经问了，四公主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不是真的记不起，只是混乱的思绪让她一句也不想多说。如果酒能让她记起曾经的爱恋仰慕，她宁可当年日日长醉。
镜中的四公主伸手按在额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她心头阵阵地翻滚，象是委屈，又象是失落。她不要看到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漠然不屑。想转身离开，但他的虚弱又让她越发的不忍。怔营地站了许久，她不由自主地又伸出手去，轻轻按在杨戬右腕之上。
真气从脉门渡入体内，杨戬心中大震，第一个念头，便是三妹将自己犹有残存法力的事宣扬开来了，连这四公主都要前来试探。但随即发现不对，清冷的法力游走在经络之间，竟是在试着化解他所受的风寒。虽没多大的用处，但到底是缓和了些身体上的痛苦。
松了一口气，他低咳几声，不由有些愧疚，他应该知道的，如果四公主真有这个念头，根本就不会掩饰，她本就是个直来直往大大咧咧的性子啊，何况现在醉成了这样？但依稀似有人伏在了胸前，他不禁睁开眼，顿时有了几分哭笑不得。龙四实在是醉得狠了，治伤时摇晃着站立不住，干脆侧在床沿上，抱住他的身子沉沉睡了去。
胸口的旧伤被压得闷痛不已，但却明显能感觉到龙四滚烫的面颊。杨戬便是在密室之中，也几乎未与她如此亲近过，只能期望现在一个人也不要来，别看见这一幕，否则，他固然尴尬，四公主更是要惹来闲言闲语，无地容身了。
“小玉……你可不准说出去……”
月华滑过床沿，又慢慢向西移去。好容易，龙四终于动了一动，却是冒出一句梦话后，将杨戬搂得更加紧。她的确看见了小玉，梦里的小玉，正趴在她膝上笑得花枝乱颤，“笑什么呢，这小狐狸，她什么时候和自己这么亲热了？”龙四醉梦中有些奇怪地想着。
她和小玉只在净坛庙见过面，随后小玉便偷了灯芯回到千狐洞，也因此造成了自己被杨戬杀死，还阳后就知道沉香到底要和小玉成亲了，她也不计过往，欢欢喜喜的参加了婚礼。可是，她什么时候和这小狐狸这么熟了？
“四姨母，不准也不行……你不说，我可替你说了……”说什么？她侧耳去听，却只看见小玉的嘴一翕一合，说着笑着，却什么也听不见。
说什么呀，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是，她无由地便知道，急得要掉泪，可这是在梦里，梦里有泪可流么？啊，是醉了，这是醉后的梦境。不要哭，不要着急，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我答应你。”小玉忽然便不见了，但仍一个声音在说话。她迷惘地四处去看，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隐在最暗的暗处，露出模糊的轮廓，叹息般地说：“我答应你……”
好了，答应就好，不会有事就好。她喜极而泣，走近去，搂住他，轻轻地吻下去——是在做梦，她提醒自己。可是梦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他，只要能感受到，感受到……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触到，一个声音在叹息：“忘了吧，忘了吧……”但她不甘心，一遍遍地回应着：“不，不要忘，让我记住，不管是在哪里……”她追寻着那声音，收紧双手，想证明什么，可是手中空空的，挽不住任何痕迹……
杨戬听到了她的梦呓，轻叹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自己尴尬，也不想让她更尴尬，只能盼着龙四能早些睡醒。
终于，梦呓变成了大声的哭叫，龙四猛地坐起身子，惊醒了过来。但她明显还在发怔，记不起什么了，那种绝望和无助，却依旧在心头徘徊不去。喘息一阵才回到现实，她发现，自己竟是坐在了杨戬的床边。
本能地跳起，不愿多挨着他，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坐在他身边睡着了，要是让弟弟看见，又该被取笑了。她懊恼地想。
三圣母看看二哥，又看看龙四，拉着她的衣袖低声哀恳：“四公主，你为我二哥取点水来好不好，好不好……”镜中人听不见，镜外的四公主却听得明白，低泣着应道：“水？我取了的，三妹妹，我马上就会去取水了。”
四公主自然明白自己当时的心情，她站在床前发呆，酒意差不多全被惊醒了，不知刚才的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但看着他干裂的口唇，听着他微弱艰难的呼吸，仍是有些不忍，口里默诵法诀，摄来一只瓦罐，行法注满了清水。
杨戬只觉得口中一阵清凉，一股清泉浸过喉咙，仿佛那烧灼的痛苦都减轻了几分。强撑着睁开眼，还是龙四公主。
四公主喂了他一口水，看到他睁开眼，有些失措，手在空中顿了顿，才继续凑到他唇边。辩解似地说道：“虽说你咎由自取，但如今已得到报应，我也不与你计较太多。你不要以为我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那天……那天泼你一杯酒……”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天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解释，呆了一呆，不再说下去。
杨戬却明白了，再次庆幸自己抹去了她的记忆，否则，这位大大咧咧的龙公主，不知还要有多少痛苦。但刚才的反常又让他担忧，法力拿回不久，是没有余力去巩固封印的了。更何况，虽说三年过去，已少有外人再来窥探，但动用神目和重铸元神毕竟不同，法力作用于外，那种波动，九重天上的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知晓。
不能由着她留在这里。碗口又凑在口边，他却不肯再饮，只冷冷地扫了龙四一眼，八百年的司法天神任上，众人见惯了的绝情肃杀，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神色之间。
龙四手一颤，抓紧了瓦罐。被三尖两刃枪剌入身体时，他的脸上，便是这种阴鸷的表情。难道，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肯悔改吗？她突然觉出了几许的可笑，自己刚才……刚才还在同情着这样冥顽不灵的恶人？退了一步，披洒在屋里的月光，让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看窗外那一轮满月，于是，种种混杂在心头的百味交陈，突然之间便变成了莫名的气恼和不甘。
没有经过考虑，话已脱口而出：“多行不义必自毙，杨戬，你还要执迷不悟吗？若没有三妹妹收留，你是司法天神又如何，还不是要靠着乞讨去苟延残喘？”
杨戬神色不变，却安心了些，肯这样骂，龙四总算是恢复了常态。想起中秋的那些问答，他暗自叹息了一声，顺着龙四的目光看向窗外。月色如银，月宫仙子念着的，竟是他变成的后羿啊！那样的三个月，她一直记在心里么？还有这四公主，失去了记忆，却牢记着曾经的情感……
但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了，他的路，注定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到尽头。
他有些惆怅的眼神，落在龙四眼里，被自动地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龙四只觉心头全是苦涩，说出的话，便刻意加了几分冷嘲：“还想着看月？嫦娥姐姐怎么也不会喜欢你的！且不说你做的那些恶行，就是现在，这样的你又哪一点配得上她了！姐姐自有结义兄长陪着护着，你就省了这份心吧。”
惆怅迅速转为毫无波动的漠然。镜前的四公主泪眼模糊地看着，一个声音，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我是在嫉妒……我是在嫉妒嫦娥……为什么，他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伤他，我，我还……”
她还做了什么？也许也不算什么。她为他的眼神酸楚，为他的冷漠悲伤，为自己心中不知名的情绪光火，竟拿着手中的瓦罐，狠狠地砸了出去，没有伤到他，却让水流了一床。站在原地喘息了一阵，四公主再也受不了这种说不出的感觉，转身跑了出去。

第十章 心魔后日殃
但水浸湿了被褥，天气寒冷，根本干不了。下人灌食喂水之余，也不会来操这份闲心。三圣母看着哥哥的唇冻得青紫，一天烧得比一天厉害，已说不话来了。她现在不再祈盼有谁能来照料一下哥哥，只希望这屋里越冷清越好，起码，就不会给二哥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伤害。
两个月匆匆过去，连没有人来小屋打扰，都成了众人一致庆幸的喜事。看得出，杨戬的况状越来越差，若非他经历过几千年的修练打拼，又拿回了法力，只怕早就魂飞魄散。沉香却不再象以前那样哭泣痛悔，只昼夜守着舅舅，舅舅练功时，他不是苦修法力，便是凝神回忆被强迫背下的那五千本书。虽然外貌依旧，但他的眼神已一天天冷峻下去，象煞了杨戬。
这一天，象往常一样，三圣母跪在哥哥床头，手贴在他额头，发着烧的身子，不停地冒着冷汗。她试图擦去，却是注定图劳无功。她只能用一句话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二哥，你再忍一忍，还有四个月，四月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一切都会结束，你再忍一忍……”
门一声响，三人抬头看去，沉香目光迷乱，手提宝剑闯了进来。三圣母不解地看向身边的儿子，不知他怎会来找杨戬，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一直没说话的小玉梦游般地开口了：“沉香那天练功，忽然头上冒汗，睁开眼就跑了出去，我叫他也不应，我跟在他后面来了……”
沉香想起来了，那一夜，他如常日般开始练功，心头却总是静不下来。想到读过的书，惊觉自己大概到了一个紧要关口，正是心魔最易入侵的时候。他立刻收摄心神，去除杂念，眼前却总有零星画面闪过，那是杨戬的面容，眼中是不屑，嘴角是嘲讽。“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已经输了！”他在心中大吼着，一下子冲出门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跳将起来，怀着恐惧看向小玉，小玉的脸色惨白，只盯着屋中的他，他也望去，自己的面目为何那般狰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向杨戬怒吼：“你输了，你赢不了我，你现在只是个废人，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模糊地想起自己做过什么。眼前只有一道红光崩起，三圣母惨叫一声，伸手捂向杨戬胸口，那里，沉香手中的剑已深至没柄，透过薄被，穿过杨戬右胸，牢牢钉在床板上。
血渍在那床早该换的薄被上渐渐扩大。杨戬身子微震，看向沉香的眼中却只有怜悯与担忧，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沉香是练功走火入魔，而自己，就是他的心魔。
沉香，我给你的阴影，当真这么大么。沉香手握剑柄，无意识地用力剜动。三圣母看着床上杨戬黯然的笑意，突然惊觉到他要做什么，叫道：“不可以，二哥！”但杨戬已聚起真元，神目张开，银芒直刺沉香双眼。沉香眼神渐渐恍惚，松开手，踉跄退后，最后一下瘫倒在门口，而杨戬也是一口血喷将出来，脸色灰败如死。
另一个沉香嘴角搐动，乏力地跪倒在地上。那一剑，虽是剌在舅舅身上，但他的胸口，竟也似痛得喘不过气来。还有……
他的心头的寒意大盛。舅舅竟动用了神目！怎么能呢，三十三重天上，对这间小屋的关注，只怕从未停止过。而三年的隐忍，受了这么多的折磨，舅舅也不曾用过一次法力——
欠舅舅的债，又多了一笔吗？回去后怎么还，又拿什么来还！舅舅，守护着我们这种人，你就真的，从没有过一丝悔意？
小玉便在这时追了过来，看见倒在门过的沉香，惊呼着查看着他的情形，竟是未向屋里看上一眼。待确定沉香只是昏睡了过去，她松了一口气，抱起丈夫便转身出屋去了。
沉香被小玉带走后，杨戬再也难以抑制，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冰冷死寂的小屋内响起。沉香那一剑，着实重创了右肺叶，转瞬间，血沫溢满了整个胸腔。寻常的呼吸，对此刻的杨戬而言，已经是酷刑一般，唯有努力咳出肺中的血，才能使自己不至于窒息。而猛咳之时，带动插在他右胸的利剑，歪斜晃动。鲜血随着每一次晃动，从那可怕的创口中迸涌而出。
三圣母捂着杨戬不断流血的伤口，双目失神：“后来，我们没人去找过二哥，不知道他又受了这一剑，下人会替他拔去么，会替他裹伤么？”脚步飘浮地向外走去，“我去找人，找人给二哥治伤。”
派来照顾杨戬的人就住在小屋近旁，屋中正在聚赌，三圣母飘进屋，在满屋嘈杂中恳求：“你们去看看我二哥，求你们去看看我二哥，他伤得很重，求你们去看看……”
像是真有人听见了她的哭喊，一名汉子伸着懒腰问赌得正欢的瘦子刘富：“你在这赌多久了？别把那人饿死了不好交待。”刘富打个哈欠，这一下连赌几天真有些吃不消，起身骂道：“真麻烦，病那样还不死。害我不能换个有油水的差事。”旁边人哄笑道：“你还嫌什么，换别的差事能让你随着心意偷懒，说吧，这两天是不是把那家伙的月供全输了？”
刘富说了声倒霉，不再理他们，出门去了厨房。他确实一时兴起，将交给他为杨戬置办伙食的钱全输了，平时虽说也克扣了不少，总不至于像这次彻底没有。想想这月还有些日子，不能真把人饿死，便在厨房中翻捡起来，一眼看见灶旁倒掉的一些杂七杂八的食物，用碗盛了，闻了闻，是馊了，不过那家伙命那么大，应该也吃不死他，端了去了。
三圣母心中酸苦，这些日子看二哥遭这些下人欺辱，她不敢想心高气傲的二哥如何忍受，而今天她只盼这人能为二哥拔了身上剑，治了伤。
刘富来到屋前，见房门虚掩，咦了一声，进门来到床边，吓得一下抛掉手中的碗，跑了出去。三圣母急急唤道：“不，不要走……”伸手去拉，却是无用。
刘富跑到屋外，想起那把剑眼熟，不是少夫人平常用的那把么，看来是主人家的事，自己还是不要管为好。想起还没喂他饮食，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心道还是等过两日看看再说，一头又钻进赌众之间。
镜外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以后没有人来拔去，那杨戬直至今日，已被剑钉在床上四个月了。啪地一声脆响，跪在地上的康老大给了自己一巴掌，已打得口角流血，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痛责自己：“如果不是我把哮天犬带走，至少他会护着二爷，二爷不会受这么多苦，更不会受这些下人折辱！”
床上的杨戬勉强提气，运功封住伤口，看着地上打翻的发着异味的食物苦笑。他已几天没有进食，这人一走，又不知几天才能回来，只怕到时他已饿死在这里了。
一只耗子窜出来，嗅嗅地上的饭菜，又跑了，一双脚出现在床边，杨戬抬眼，是那个独臂人。
心中一凛，杨戬忍着胸口的疼痛看向他。要提前找三妹报仇？不，他不是这种人。那独臂人正查看着他的伤势，想帮他拔去剑，却终又不敢。
“我阵已布好，只待时间一到即可，今日是来看你准备如何的。没想到……这剑是那只小狐狸的吧？不是凡兵。我修习的是妖功，体质不同于常人，若触到你的伤处，只怕你伤势恶化得更快。”
见杨戬了然一笑，独臂人侧过头掩住了恻隐之色，他知道，杨戬并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感情。
“我知道你必能与我一战。”独臂人在他床头坐下，轻叹道，“看得出你已下了决心，是要以元神与我一决高下，一解恩怨。不过，你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要守护的，就是这种人么？”
“我的身子本就不堪修复，多这一剑又算得什么？沉香的心魔由我而生，当年逼这孩子实在太紧。还他一剑，也算理所当然了罢？”杨戬默然地想着。
那独臂人看了出来，眉头一轩，问道：“若我那日告诉你，我将搅乱三界，你会不会放弃死志？”
杨戬笑了一笑，独臂人摇头道：“我就猜到了，在你眼中，三界虽重，也未必重过你那个宝贝妹妹。可惜，可惜！”
看着地上残留的食物，他不禁生起一股怒意，道，“那他们呢，他们又如何待你？便是对外人也没这般的。”
杨戬神色中现出几分苦涩，将目光移向窗外远处。但独臂人却将他心中所想一字字说了出来：“你又在帮她找什么藉口？压她在华山下二十余年，折磨她丈夫，追杀她爱子，她本该恨你之类？就算如此，也只能证明你那妹妹，你那外甥都从未真正试着去了解过你这二哥，你这个舅舅！”
独臂人猛地站起身来，颇为激动地来回踱步，又道，“天下人言从不足采信，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能有你这一手阳刚枪法的绝不可能是那种无耻小人。哼，我听说过你们的事，除了那心怀不轨的老狐狸，谁都没有死。天条改了，三圣母放出来了，受伤倒霉的只有你，你以为我是和他们一样的瞎子？”
杨戬一震，移回目光，吃惊地看着他，半晌，百感交集地轻叹了一声。那独臂人已猜出他意思，也是一笑，道：“算了，不说了。你我还要生死一搏，说得多了，你到时下不了手，那反是我不够光明磊落了！”
这些话落在一旁的众人耳中，字字诛心，三圣母喃喃自语：“我是瞎子，我真是瞎子，我怎么会相信这一切，我怎么会看不见真相……”伸手向自己眼中挖去，幸被沉香死死拉住。
“我要走了，你现在的情形……”独臂人犹豫地道。他知道杨戬现下需有人来救治，但是他的身份却实在不好出面。正迟疑间，却见杨戬正看着自己，似有所求。
他一愣，问：“你要我帮你找人来？”杨戬目光一侧，看向地上洒落的饭菜，又静静地看向他。独臂人脸色为之一变，顺他目光看向那堆混着尘土的东西，惊道：“那些？”杨戬笑了一笑，显出赞许之意。
独臂人想说什么，又忍住，放下紫玉杖，拢起那些混杂了尘土勉强可称作食物的东西，送到杨戬口边，看他一口口仔细吞下，终于皱眉问道：“你怎么吃得下。”
随之想起下人平素对他的态度，又不禁苦笑，说，“你是怕那小子这一逃又不知几时回来，会将你活活饿死？天下还真没有过饿死的神仙，可惜你却不肯当这独步古今的第一人！”
三圣母哭倒在沉香怀里，沉香泥雕木偶一般，看着舅舅微微喘息，艰难吞咽着那些泥灰中捡起的杂物，看着那犹自不断摇曳的剑柄，只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独臂人终究还是走了，杨戬合上双目，又开始运功重凝元神。他的经脉早已支离破碎，功力每强行运行一次，那疼痛便加深一层，身子不听使唤地阵阵抽搐，冷汗和着胸口伤处的血水浸透了衣被。
三圣母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伏在他身上，哭泣着求道：“二哥，你不要再练了，我们不会有事，那阵没困住我们，我们就要回来了……你一定要等我们回来，我去求观音菩萨给你治伤，把所有的功力都给你。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你还象以前一样地疼着我的，二哥，求你别再练了！”
但这一剑插得委实太重，每日杨戬稍一运功，身子抽搐，伤口便裂开，被上的黑色血渍一次次晕上红色，边缘不断扩大。他无奈停下，知道再这样下去，没等重新修炼成功，就已因失血过多而死了。
三圣母神思昏沉，坐在床边只是发呆，龙八到底局外人，忽然叫道：“小玉手上不是有剑？”众人被他一喝，望向小玉，小玉茫茫然低头看手中，那柄插在杨戬胸口的宝剑赫然便在手里。三圣母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望着小玉怯怯地问：“小玉，什么……什么时候？”小玉痴呆呆地想了一会，不确定地摇摇头。众人也不知她是何时又取回宝剑，只能看着剑柄，继续等待。
过了两日，赌得天昏地暗的刘富又来了一次，这人想是胆小，死活不敢去碰那剑，只掰开他嘴灌了碗薄粥就跑了。杨戬也有些着急，若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众人不敢想这把剑到底多久才会拔去，唯一能能安慰自己的是，他们回去时，不会再看到杨戬被钉在床上的这一幕了。否则，他们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杨戬蕴藏着无限伤痛却看不出悲喜的眼睛。
再过一日，又换了刘刚来送饭，三圣母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盼他能为二哥拔剑治伤，不要再受更多的折磨。刘刚与那瘦子刘富同是分派来照顾杨戬的，两人为图清闲，商量好了轮流前来。刘刚已听说刘富说了这事，见剑仍未拔，知道同伴胆小，这事算是扔给自己了。骂句晦气，伸手抓住剑柄，想拔出，又有些不敢，丢下碗出门。沉香大急，追了出去，但离开杨戬身边百步，再也行动不了，只能怏怏回来。
不一刻，刘刚又推门进来，带了名中年汉子。龙八识得，那是刘府中照顾马匹的马夫老王，常年养马，也算个半拉子兽医，想是刘刚怕剑拔出血止不住，叫了此人来帮忙。老王打量半晌，搓着手为难道：“我说兄弟，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只是个养马的，哪能医人。伤这么重，你还是另找人吧。”刘刚好不容易拖来个壮胆的，哪里肯放他走，一把拖住了他：“老哥哥，平常我可没亏待过你，就帮兄弟这一次。你没听人说么，这人本来和夫人少爷一样，是天上神仙，没那么容易死。你看这剑都插几天了，要换你能活么？”老王想想也是，跺脚让刘刚稍等，出去取些药回来。三圣母燃起希望，抚着哥哥蜡黄的脸，轻声道：“二哥，马上就好了，你忍一忍，没事了。”
刘刚等得着急，只担心老王借口溜了，见他捧了药回来，舒出一口气，让他去医。老王把熬好的药汁和捣好的外敷药草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我只管治，拔剑不干，没来由溅一身血。”刘刚无奈，探身过去，握住剑柄。杨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将要来的剧痛。刘刚一使劲，剑从床板中抽出，但剑刃不像匕首，剑身极长，卡得又紧，用力下也只抽出一半。杨戬身子刚被剑带起，刘刚气力已竭，上升之势一滞。杨戬顿时顺着剑锋缓缓滑落在床，竟似又被刺了一剑。
众人只看得毛发耸然，后背生寒，嫦娥和四公主闭上眼睛，小玉将脸藏在沉香怀里，三圣母眩然欲晕，倚在床边作声不得。
刘刚没拔出剑来，手已软了，求救地看着老王。老王看他脸都白了，知道他真是不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被拉来做这事，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丢下不管。走上前去，离得远远的，只伸手过去，使出浑身力气一抽，剑是拔出来了，杨戬身子也被这股大力带起。由于他离得远，力道偏向外，杨戬半个身子被带跌了出去，挂在床边，额角已撞在地上。
刘刚一步跳开，逃得远远的，生怕血溅自己身上，听得老王一声喝，才如梦初醒地去桌边端过药。老王将一摊黑糊糊的药物堵在杨戬前胸后背伤口上，扯了布条裹上，杨戬自己勉力提一口气封住伤口，血竟也止住了。又将药灌了于他，看床上被褥实在是血污得不成样子，刘刚又找了来换，两人大功告成，如释重负，捡了剑逃也似地离开。
杨戬看着桌上的饭碗一声苦笑，这两人一阵忙乱，竟忘了还未让他进食，看来又得饿上一日了。腹内升起刀绞似的感觉，老王本是长期养马摸索出几手医术，那药是平常给牲畜开的，虽已忖度着减了量，到底第一次给人开方子，手上无准，杨戬身子又虚，竟成了虎狼之药，在腹内翻腾不休。
忽视腹内和胸口火烧火燎的感觉，这种疼痛对经脉尽毁的他来说已算不得什么。即使不运功时，那浑身叫嚣着的疼痛仍让他汗透重衣。只不过，他向来掩饰得很好，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龙四喃喃自语：“我们都说他狠心，不错，他果真好狠的心。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狠心、如此狠心地待自己，只为一些待他更加狠心的人……”龙八不敢再多看，也不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安慰姐姐和众人：“还有四个月，就有四个月了……”
“四个月，四个月后，我拿什么脸去见二爷……”康老大茫茫然应着他的话，“一死谢罪么？二爷做了那么多，我又怎能一死轻生，辜负了他的苦心；不死么？我又怎么对得起二爷，多年兄弟，我竟比不上一个敌人！”

第十一章 歌瞑尘欲散
时间仍往前推移着，新年过后，杨戬终于到了重铸元神的最后关头。看着他催动真气流转周身，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行功。
便在这一夜，法力温养之下，元神冲举而出，盘坐吐纳，迅速成形。众人正紧张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半边天际蓦然亮如白昼，只骇得人人变色。半晌，还是沉香最先反应过来，苦笑一声，道：“是开天神斧和宝莲灯……原来那一夜的异相，是因为它们感应到了……”
元神沉入身体，看着杨戬突然睁目，浮现出饶有深意的微笑，小玉低声说道：“舅舅也感觉到了……他随身多年的神兵……”而三圣母早就痴了，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哥哥修炼，仿佛又回到了在灌江口，在哥哥护翼下的那些温暖岁月。
此后的几日，除了应付过来喂食的仆人，杨戬便是全力练功。他知道自己的情形，身体衰竭不堪，早没了恢复的希望，仙家虽有夺舍重生之术，但夺舍之后法力大减，却又根本应付不了独臂人的一战之约。为今之计，只有孤注一掷，将真元全部融入元神，再不留下一分护体的法力。
拼了将来真元耗尽，魂飞魄散，也要在这一战中，争得最大的胜机。
到了第五日上，终于行功完毕，元神又一次离体而出。杨戬看了一眼留在床上的躯体，恍如隔世。几年来不懈的努力，到底重铸元神，恢复了功力，竟有种失去目标的惶惑。
从躯体的怀里拿出金锁，留恋地抚摸着。金锁依旧灿烂铠亮，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天廷金精毕竟不同凡器。当年，怕人眼热，瑶姬在金锁上设了法咒，除了主人愿意，谁都无法动念取走。也幸好如此，不然，这些年的落魄不堪，只怕早被恶丐凶仆抢去变卖了。
握住金锁，在屋中站了会，他还是决定出去看看，说来可笑，三妹的家，他还从没有仔细看清楚过。于是三年多来，他第一次，自己踏出了这间小屋。
甫一出屋，正射过来的并不强烈的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举袖遮住了眼，好一会才放下。三圣母心中一酸，跌回现实。从元神形成时开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让她一时忘却了现实种种，眼前的哥哥，俊逸的身形，一袭黑底龙纹的长袍，即使在昏暗的小屋中，依旧风采卓然。她一直为愁云惨雾笼罩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笑容，直到……直到他举袖遮阳的那一刻，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回首屋中，毫无生气的躯体是她看熟的样子，枯槁、憔悴，没有血色，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反差让她胸口痛得几乎窒息。
沉香紧上一步，扶住踉跄不定将要跌倒的母亲，轻声劝慰：“娘，别难过了，我们在这里是什么也做不了的，担心也没有用。娘，你应该想一想，舅舅的元神已经重铸，那我们是不是更有希望救治好他？”三圣母有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泪水涟涟地拼命点头。沉香暗暗叹息，难怪舅舅不放心娘，娘的确是经事太少，脆弱懵懂，离不开别人的保护。他这样说，娘便这样信了，岂不知他的话，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不能忘了，还有与独臂人的一战，不管胜负如何，对舅舅来说，结局都是致命的。
“舅舅，我答应你。”他在心里与杨戬对话，“从此以后，刘沉香不会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会让娘受到伤害。如果我们回来后真的……真的救不了你，我……”他侧头向已没在角落里的小屋再看一眼，指甲掐进了掌心，狠狠地下了决心，“我答应你，我会亲手送你离开！”
杨戬不熟悉路径，凭着中秋时的记忆来到聚会的花园，又误打误撞地寻到了瑶姬的房间，却不进去，在外面站了很久。近乡情更怯，明知道母亲看不见自己，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看一看。众人见他拿着金锁的拳头握起又松，松了又握，如是再三，才鼓起十二分的勇气，迈进那间雅致的精舍。
瑶姬在躺椅上，握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两眼，抬头看向窗外，发一阵呆，再看两眼。杨戬走近她，从后面看见书的内容。原来是一本古书，那是爹当年读过的，他也读过。是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他，娘也在身边，看他小手抓着刻刀，歪歪斜斜地在竹简上刻字，夸他聪明。这个时候，娘是想起了爹吧，她会……想起我吗？
不敢惊动她，杨戬慢慢跪在她腿边，将头搁在了她腿上，闭上眼，安静地伏着，不知在想什么，很久，很久才站起来，留恋地看一眼，回到花园中。
驻足停了片刻，他跟着一名送燕窝的丫鬟来到三圣母的房间。
这时正是午后，刘彦昌出去赴友人的诗文之会，三圣母一人在房中。她立志要做贤妻良母，已用心学起了女红。瞧着自己侧头一针针无比认真地绣着一对戏水鸳鸯，三圣母只觉无比讽刺，就为了那个人吗？记得以前她也曾用过一段心思在烹饪上，目的却是趁二哥生日，哄得他松口，遂了自己心意。她并没有真心想过为他庆一次生日。
杨戬却没有想到这么多，他只觉得有趣，三妹竟也学起了这些。坐到她对面低头辨认她的绣品，这个像歪头鸭子的东西，应该是鸳鸯吧，三妹，你的手艺可真是不敢恭维。忍俊不禁，他伸指弹向她脸，将要触到时骤然收回，他几乎忘了，这已不是当年灌江口与他调笑娇嗔的小妹了。
并没有人嘲笑三圣母绣得难看，唯一能牵动他们心怀的，是杨戬时而宠溺，时而喜悦，忽而又转为伤感的变幻神情。
三圣母绣了几针，自己也不满意，想拆，又有点倦了，打个呵欠，坐到桌边，将一盅燕窝小口小口喝了，伏下小寐片刻。
杨戬也随她转到桌边，静静地欣赏她恬静的睡颜。三妹，终于，我终于不用再见你在梦中哭喊惊悸了。现在的梦中，你只会有快乐、美满，有你的丈夫和儿子，不会再有我这个穷凶极恶的哥哥。眼中瞧见她头上的玉钗没有插正，小心地拔下，插好，退后几步端详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三妹，幸好你生的是儿子，若是女儿，你可怎么教她？笑容黯去，即使你生了女儿，你也不能见她长大，无论什么原因，让你母子分离二十多年，总是我的过错。看着三妹在梦中的微笑，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落在她的发上，却见她身子一震，在梦中绷紧了身体。杨戬一惊，疾电般收回了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神情苦涩。众人就听他低声自语：“三妹，你就这么怕我么？梦中也能感受得到。”
三圣母看到自己被噩梦侵扰，不安地扭着身体，猛地想了起来，竟有了一种惊喜的感觉，抓住杨戬的手热切地解释：“不，二哥，我是梦见了那个独臂妖怪，我害怕，我是想你来救我……”这时她的梦定是到了要紧关头，眼珠在眼皮下急速转动，杨戬十分担心，又不敢再过去。就在这时，就听她忽然哭叫了出来：“救我，二哥，救救我！妖怪……”
谁也无法形容杨戬此时的表情，是吃惊？是狂喜？惯常的自持全部瓦解，最后沉淀在脸上的，却是不能置信的模样。三圣母越发难过，站立不住，几乎靠在了他的身上。二哥，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容易满足？
“四公主，嫦娥姐姐，我真后悔。其实二哥所求不多，一点都不多。我有一点点念到他，他就会非常高兴。我做的那样难吃的寿桃，他也不肯说一声不好。我真后悔……我为什么不是真心为他祝寿，我……我甚至不是忘了，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的……”
她越说越痛，真的，就算没有发生那些事，她仍是一个太不称职的妹妹。想着那些不可能的如果，她吃力的在哽咽中挤出语句：“如果我……真的能像我说的那样不计前嫌，能时常去看看他，陪陪他，他一定会……一定会……”一定会什么，下面的话已经被抽泣掩去，再听不出来。
杨戬只听见了三妹在叫他，三妹，这个时候，你还是愿意依靠我吗？重新抚上她的长发，可惜，我只能再护着你最后一次，以后，只有靠沉香了。眼见三妹还在梦中发抖，没能从噩梦中醒来，杨戬犹豫了一下，终于大着胆子，从背后搂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抚慰：“不怕，莲儿，不怕。二哥在这，我们不怕。”这时三妹小时候做噩梦时，他常用来安抚的话，果然有效，三圣母重又安定下来，神情重归于恬静安详。杨戬却没松手，仍是搂着她。
生命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他还记得，三妹生下来的时候，爹抱着给他瞧，又让大哥抱，他也闹着要抱抱妹妹，爹和大哥没办法，一左一右护得好好的，才小心翼翼地交给他。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觉得那样不可思议。你瞧，小小的脑袋，顶着一头乌黑的胎发；小小的眼珠儿，骨碌碌地盯着他转；小小的手指上，居然还有那样小而完整的指甲。她是那样小小的小妹妹，他真怕一用力，就将她打碎了。爹还在一边逗趣：“小戬，以后可有人叫你哥哥了，做哥哥的要保护小妹妹呀。等爹老了，妹妹就交给你们俩了。”他非常认真地点头。言犹在耳，怀中温温软软的小婴儿，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而他的路，也快要走到了尽头。
怀中一声嘤咛，杨戬中断如潮思绪，松手退后，三圣母醒了。她直起腰按了按头，有点困惑，忽然阴下了脸，站起来忿忿地走了几步，又没处发火，一挥袖，竟将桌上的盅推到地上，打碎了。杨戬不知她恼什么，微微摇头，三妹呀，做了人家的娘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小玉忽然抓紧了沉香，沉香心一颤，又要发生什么事，还能发生什么事？还没问，嫦娥已经问了：“三妹妹，你发什么脾气？”再看母亲，脸色越发不好，更是猜疑不定。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圣母定定心，让小玉进来。小玉见一地碎片，不放心地问：“娘，怎么了？丫鬟说你房中有东西打碎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三圣母掠了掠夺鬓发，在桌边坐下，慈和地笑道：“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小玉伶俐，一转念想到了，同情地说：“娘，都过去了，您也别总想着。杨戬已经功力全废，再害不了我们了。”三圣母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我不是梦见他，是以前一个追杀我的妖怪。但是在梦里，又是……又是他来救了我……”看见小玉不解的神情，她也不知怎么说，那股子羞恼愤怒的情绪又来了，恨恨道：“小玉，我是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要他来救，我宁可死了，也不要领他的情！”
三圣母不敢再看哥哥，想也想得出他的心情，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她还要在他心上捅一刀，就让他轻松片刻不成吗？杨戬无力地后退几步，仰在床柱上，元神竟一阵波动，透过他身体，显出床柱的影子来。沉香大惊，抢上前去观察，杨戬元神刚刚成形，心情激荡，极易散去。
幸好杨戬并不如他想的那般脆弱，早已料到的事，还去难过什么，闭目竭力平复心情，他再不回头，穿门而出。
但他没有回小屋，而是辗转找到书斋。午后，人人都在休息，寂静之至。杨戬在案前研墨摊纸，似要写些什么，却犹豫着，手中笔凝在半空中。沉香最先想到，哪吒也猜出来，黯然说道：“大约是欲留言示警，点醒你们注意。你们没有见到他的信？”三圣母茫然地摇头，家里从没出现过哥哥的书函，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杨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笔上墨滴下，才惊觉似的叹息一声，一笔笔落下，众人看去，却是一首《寿楼春》，跟着念来：
“愁秋阴霜繁。伴西风穿户，频扰孤眠。沥洒僵听檐雨，几番凄寒。谁识得、又经年。泪莫倾，弦丝遥传。记家宴挑灯，投壶中酒，人月两团圆。
消磨去，身前欢。笑斜阳坠尽，露叶飘残。只欠松寥片石，暗添坟田。心不死，情何堪？任梦回、沉吟云烟。渐尘散歌瞑，悲欣一例空里看。”
写完后，自己看一遍，自嘲般地轻轻一笑。三年多来的心境，全凝在字里行间，到底是什么滋味，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深思。三妹和娘，现在过得很好，沉香虽没遇见，想来也必事事如意。路上听下人们议论，说少爷年轻人心性，不欲婴儿扰了生活，三妹若想抱孙子，估计还要等不少年吧。那只小狐狸，居然想过，让自己帮着她带孩子……
沉香的孩子，不知会象谁？小夫妻俩都俊美得很，象谁都会很好看呢。只可惜，自己不可能见得到了。
搁下笔，掌中冒出火焰，那纸便燃起，化灰，被他送去窗外，翩然飞去。再摊开一张纸，却又是对着出神。
他确实有心留下些话，提醒妹妹小心，毕竟他现在的状况，莫说破阵，便是应战时的胜负，都极为难说。可是，这样的一封信，该怎么写呢？独臂人布署设局，他一无所知，连具体时间，都也只知个大概。示警？十有八九，会被当成一个玩笑。
更何况……更何况，做了三千年的兄妹，无论他如何胡写乱画，莲儿只要一拿入手，马上就能看出，那是出自他这二哥的笔下啊。
想着刚才三妹的恼怒，“宁可死了，也不要领他的情！”三妹仍在恨着他。她若知道他又练出了元神，恢复了法力，她会做些什么？这封信，只怕是真的写不得了。但二哥不是怕死，二哥要留了这条命，最后为你尽一次心力。三妹，你只要好好的，每天都开开心心，二哥就是拼了万劫不复，也要护了你的周全。
而且……
傲气突然生起，杨戬缓缓放回了笔。不过三年多的潦倒不堪，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么。三千年了，自己输给过谁来？元神既已重铸，显圣真君，难道还会有击不败的对手，自己，什么时候又让守护着的那些人失望过？
三圣母盯着他看，见他搁下笔，一阵痛楚，茫然自语：“二哥，你怨我了，不愿再理会我，对吗？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沉香回想着舅舅的神情，明白过来，低下头，声音低哑：“娘，你想得太多了。舅舅没办法留书，他所知的也有限。”
三圣母不住摇头：“他不愿原谅我了……否则，怎会一句话都不留？他至少能提醒我们小心一些……他是生我气了……”
沉香心中浮起无力感，母亲啊，难怪，你会成为舅舅最深的羁绊。看过这么多事，你还非要依靠别人的解释，才能懂得舅舅的心意吗？轻声劝道：“不是这样的，娘。您想想，舅舅留了话又如何呢，只会让您认出他的字来。那个时候，我们若知道他能元神出窍的话，我们……”
沉香哽住了，三圣母也明白过来。那个时候，要是知道二哥重新练到元神出窍的地步，她是绝不会为他欣喜庆贺的。她，还有沉香，所有的人，都会害怕恐慌，会再次下手毁了他……没人会信二哥的，更没有谁会在意他的话。这样一个恶人，怎会帮助他们……
那样的话，他连暗中护着她，也做不到了。
三圣母失声痛哭，杨戬仍无意离开，翻着书案上的字画文牍来看。他在屋里躺了三年，难得出来一回，见有些字画居然是三妹和小玉作的，不禁看得格外仔细了些，嘴角边，慢慢又漾起笑意。
再拿起一份文牍，黄皮白底，奏折的模样。在天庭时见得多了，想不到在三妹这儿也有。不过，三圣母镇守华山，有表上奏也是正常之事。随手打开，看了几句后，身形突然一幌，缓缓合拢放回案上，神情奇特。
“这样也好……”众人就听他逸出低语，“那件事原本是我的错，三妹，你这样写……很好。”
沉香不知那是什么，想看时，杨戬已合上放回原处，只见母亲脸色更差，心知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愿再问，问了又如何，该发生的也已过去了。
杨戬慢慢走回屋，看着床上的躯体，眼中竟全是厌恶和冷漠，全不像是在看着自己。三圣母陡生寒意，蓦地明白了什么。二哥的性子，这三年多来的折辱，他对自己，已经无法忍受。
带着恐惧，她去拉住他的手，但穿体而过，连触碰的感觉也没有，那只是元神。
杨戬慢慢伸出手去，手指按上了颈部，真是可笑，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还是温热的，居然还有微微的脉动。哪吒张大了口，叫不出，吓得不轻，众人都隐约明白了他的想法，却无法阻止，连想也不敢多往下想。
指上稍稍用力，皮肤陷了下去，床上躺着的人，无声无息地，没有一声呻吟，嘴唇已现出了紫色。
屋外传来脚步声，杨戬惊觉，急收回手，试了试呼吸，好险，他险些就将这三年的努力全付诸东流。
闪身到一边，让来送饭的刘刚过来，让那一套惯常的程序走完。
刘刚很纳闷，今天这个病人有些奇怪，闭眼不言不动，也许是昏迷了，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灌了东西下去，就算不醒，多少总会咽下去些。这次是怎么了？一点反应没有，全溢了出来。众人当然都知道，元神离体，没了意识的躯体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只是不懂杨戬为何不回到体内，又或者不出手教训一下这个可恶的下人。
见灌不下去，刘刚将空碗拿了，略擦了擦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和杨戬擦肩而过，全不知自己的性命正悬在一线之间。
杨戬并没正眼看他一眼，厌恶的眼神没离开过床上的躯体，等刘刚走了，冷冷地扫视着屋内，转了一圈，视线又回到床上。若非还算得上是神仙之体，勉强还能达到“清净无垢”的境地，也许他早就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等这件事了，如果还有余力，一定要将这副自己也看不过眼的身体，烧得干干净净，在天地间不留半点痕迹。
将金锁放回怀中，皱了皱眉，将溢出的粥清理了，他这才回到自己体内，预料之中而又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一瞬间绷紧了身子，好一阵才略放松下来，也看得众人心中一阵抽搐。好在杨戬渐渐入定，加上早已习惯，也不将伤痛放在心上。

第十二章 威重来天王
此后的几天，除了偶尔过来的下人，再没人来打扰这小屋的安静。但杨戬的眉头却一直未曾舒展过，每天练完功后，便是瞥一眼窗外的浮云，似在等着什么意料中的人来，又似在隐约地担忧着什么。
三圣母只坐在床边发呆，间或掰着手指计算日子，完全没注意二哥的反常。但沉香终于发觉到了，顺了舅舅的目光看向屋外，一种说不清的恐惧，突然重重压上了心头。
他记得，杨戬那次元神外出后，便一直如此了。对舅舅而言，娘的态度，虽然伤心，却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的异常，或许就是书斋里的那本奏折……那个时候，记得是天廷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完成了新旧天条的彻底变更，然后声称要清理旧弊，开始追查起当年掀翻地狱的旧事。
那时的自己，没有太放在心上。理所当然地认为，掀翻地狱虽然是一桩大错，但自古百善孝为先，父亲无故被羁，饱受折磨，自己一时的冲动，完全是事出有因。更何况，后来胜佛与杨戬打赌，不是早将数十万恶鬼全部缉回了？
这样想了，便也是这样上表辩解的。母亲也帮着说话，还有哪吒等人，最终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前任司法天神的身上。但此后不久，自己和小玉，便伺奉着母亲外婆去了一趟蓬莱，究竟天廷有没有再追究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在蓬莱时，哪吒说过，他的父王言之凿凿，是杨戬公报私仇，与你沉香沾不上分毫关系。
难道……
沉香蓦地握紧了拳，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与烦躁，小心翼翼地去问三圣母：“娘，那天……那天书斋上的奏折……”
三圣母迟钝地转过头，想了一会，才明白儿子在问什么，道：“那还是为了地狱的事……天廷发旨查问二哥三年中是否有不法行径。我……我将他的近状全奏报了上去……”话未说完，门外脚步响声，刘彦昌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两位仙使，杨戬便在这屋内，你们请自便，我便不进去了。”
仙使？三圣母一呆，看向儿子儿媳，却发现沉香的脸上，竟是纸一般的惨白。小玉迟疑地道：“这时我们都不在家……应该是四日之前，李天王等人预贺外婆将重返天廷，由哪吒出面相邀，借蓬莱的仙境大排宴席。我们便陪了外婆，去蓬莱应酬，这时尚未回来……”沉香却已颓然地坐倒在床上，不说话，甚至不敢去看床上的杨戬。
难怪那一日，舅舅在书斋会是那样的反应……难怪这些日子，他一直似在静候着什么。更难怪，为什么事隔三年多，天廷突然又追究起地狱的旧事——算一算日子，第一道圣谕颁下，要自己上表自辩的那天，正是自己走火入魔，逼得舅舅不得不动用神目后的数日……
屋外两人推门而入，看衣饰，正是灵霄殿执法的仙官。三圣怔怔地看着，冷意从她心头冒出，颤声道，“沉香……沉香，为什么……你会提起奏折的事？”不待儿子回答，又急切地自语道，“所有的错失，是被推给了二哥，但二哥已经伤成这样……不会，不会的！我们回来时，下人们也还经常进出这里，天庭不会真来治他的罪……”
但两名仙官已来到了床前，其中一人道：“二郎神，当年十八层地狱被掀的滔天大祸，天廷前几日已彻查清楚。按三圣母与东海龙宫等处的奏表，过虽在沉香，你却才是真正的罪魁。玉帝念你重伤，特赦你死罪，只着我等前来拿你，即刻押解地府服罪！”
向另一人略一示意，后者取出一份手谕，宣道：“玉帝有旨，杨戬假公济私，祸乱三界，虽重伤在身，不便多加刑惩，但仍需押解地府，羁于黑水狱监禁千年，以警效三界，公示罪责！”伸手一指，玄铁索裂地而出，缚住杨戬，同时地面崩开，黑雾疾涌，顿时镜面一阵大晃，突然变得漆黑一片。
待幽幽冥火显出四下景物时，杨戬已坠入地狱深处，由仙官交给迎来的小鬼看管。
双手被小鬼铐在刑架之上，杨戬神色不变，只冷冷环顾着四周情形。方才宣示的上谕，只说判处千年监禁，但交结之后，竟是被押来了地府的刑室。
自看了妹妹的奏折，今日的变故，早已在他的料中。这几日来，他本不难远遁逃离，但如此一来，便要令三妹背负上代兄隐匿的嫌疑。而天廷那个时候，也定会全力追辑，自己行动不便，藏身不暇，又如何顾及独臂人之约？四年的辛苦，到时只能全部付诸东流。
不过自己伤重至此，天廷此举，更多的是试探之意，唯有忍耐不发，瞒天过海，才是唯一的应对法门。若一味莽撞行事，便中了上位者的下怀。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形，法力虽然恢复，元神却刚刚重铸，若过久离开身体，极易消散不说，连魂魄都会泯灭无存。
“无论如何，也要熬到约战之期时，才可以藉元神悄然离开。”趁等候阎罗过来的空闲，杨戬将得失利害再盘算一遍，更是坚定了这个应对的办法。监禁千年又如何呢？只要能藉元神赢了那一战，生死便不再重要，就算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身体尚在狱里，正好让各方势力，以为自己熬不过狱中阴寒，伤重不治了而已。
他冷哂一声，又看了看刑室里的刑具。直接押入刑室，算来决无好事，但阎罗素来胆小昏庸，如何敢如此大胆，公然挟私报复？只怕一会见到的，是比这阎罗更耐人寻味的旧交了。
刑室门响，早有判官上前迎接。阎罗先进来，却是陪着笑，小心地侍立在一边，将另一人让到刑室上首就坐。
“李……李天王？”
龙八看得分明，讶然惊呼了一声，扭头去看哪吒。哪吒身子一震，腾地便站了起来——镜里进来就坐的那人，铠甲光鲜，手托玉塔，正是他的父亲，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手捋齐胸长髯，正微微带笑，仍是天廷见惯的外貌，威重中不失忠厚之意。但落在如今的众人眼里，只显得说不出的可怖。再看看刑室之中，小鬼们摆出了无数刑具，新崭崭地不带血迹——地府的刑法都针对魂魄，要对付生人，自然是去人间找来的新物事。
三圣母自幼被哥哥宠着，后来先是在女娲处学艺，再是依兄而居，临了封在了华山，从未见过人间这许多刑具。此时见着这千奇百怪的东西，想象着它们的用法，抖衣而颤，靠在墙上稳住身子，不敢相信地问：“李天王，他想干什么，玉帝不是说关押黑水狱么？他……他想做什么？”
沉香咬紧了牙不说话，小玉早和三圣母一样白了脸，喃喃地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这些，这些都是要用在舅舅身上么？”
这些都是要用在杨戬身上么？众人都在想，答案几乎就是肯定的。杨戬的身子，还经得起这些的折磨么？答案几乎也是肯定的。只是没有人敢说，连想都不愿去想。
阎罗看着李靖的脸色，献谄似地一笑，哈着腰问道：“天王大人，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只不过，此人畏惧您老的神威，大约早害怕得糊涂了。再加上恶有恶报，重伤无法言语，这案子的审法……”
李靖摇头道：“阎罗此言差矣，李靖暂代司法之职，自当知难而进，为天廷与陛下分忧。不论何人，只要犯了事，本人必要追个水落石出，岂能因一句伤重无法言语，便轻易放过了他？”阎罗骇了一跳，只当李靖会错了意，认为自己是替杨戬求情，急道：“当然不能放过，当然不能！天王大人，所谓不能言语，又焉知不是此人负隅顽抗的借口？杨戬素来奸诡无耻，不用重刑，只怕他还会一直负隅顽抗下去！”
向判官一施眼色，判官会意，对小鬼叱道：“此犯冥顽不灵，先着鞭刑一百，再观后效！”早有小鬼扬着鞭子上来，重重地一鞭抽下。众人正失声惊呼间，缠着铜丝的长鞭竟又被激荡了回来，杨戬的真气岂是这些小鬼能破的。
三圣母的奏折，杨戬当日是亲看了的，知道小妹只当自己尚有残余的护体法力。如今李靖亲至，必也详知奏折内容，一味强瞒只能是欲盖弥彰，倒不如因势利导，利用他的先入为主，设法骗过这老狐狸再说。
阎王露出诧色，他只听说杨戬经脉寸断，早已成废人，没想到竟有真气护身，一时也没了主意，只不住瞥着李靖的脸色。李靖却似胸有成竹，慢条斯理地一拂袍袖，笑道：“既知此犯冥顽不宁，这等简单的刑求，又能有什么用处？”站起身来，踱到杨戬身边，居高临下地喝道，“杨戬，陛下和娘娘何等仁慈宽厚，对你又是何等圣恩浩荡。你竟意存不轨，作恶犯科，借司法为名，闭塞圣聪，至令三界众生苦不堪言。今日果报自现，犹自居心叵测，不思悔改。纵然本天王念着一场同僚，却也断不敢因私而废公！”
他一边说话，一边运指向空作书，法力到处，凝成一张咒符，拍入了杨戬体内。众人先是一惊，等看到那咒符成形，却又都是大奇。那只是天界最平常的锁元符，用来对付犯事的下等小仙，让他们暂不能应用法力而已。杨戬肉身成圣，元神又重铸成功，这种符法，根本起不了分毫的作用。
杨戬却是轻蔑一笑，这用锁元符的主意，只怕是另有高人设计，当真称得上高明之至。当是明知他重伤已久，若仅有着残存的法力，就不会强于下等的小仙。普通符法有效，利于刑求自不必说，如果竟是无效的话，用刑狠了，便能激起真气的反应。那时非但试出了他真实的情形，更能坐实他“居心叵测”的罪名一层。
李靖并不即刻下令上刑，又道：“杨戬，你八百年来造就了无数冤案，本该代他们一一讨回公道。谁知你畏罪毁灭物证，将所有的文牍尽数卷走，至使有司无据可依，明知冤情重重，竟然无从下手。陛下仁慈，目前令本天王暂理司法重责，这追回旧案文牍一事，本天王责无旁待。”
阎罗在一边陪笑道：“是，是，李天王公忠体国，操劳公务，当真是陛下朝中的柱石！”这一番话说得李靖颇是受用，抚须笑道：“阎君客气了，这是李某份内之事。不过，本天王事多且杂，无暇在此看守讯案，还须阎君大力协助才好。”阎罗连连点头应允，却又有些迟疑，问道：“但此犯奸诈，若一意诈伤，死不开口，那又当如何？”
李靖呵呵大笑，目视阎罗，道：“本天王精于兵事，并不擅刑求的法门，阎君这是问道于盲了。不过好在本天王早有思付，来前向道祖请教了一番。道祖道术无边，这杨戬想瞒天过海，算来只能是自找苦吃。”退了几步，向侧一指，文案之上，已多出一座七星轮盘。
招过阎罗附耳低言，阎罗一震之下，惊道：“此法果然是大妙，只是……只是……”李靖笑容忽敛，浓眉立起，森然道：“本天王一心为陛下分忧，此行未避忌你地府分毫，连老君授术之举都肯坦诚相对。阎君你犹自出言推托，到底是何居心？”
阎罗膝下一软，骇得跪倒在地，叫道：“小王……小王决无他意。只是玉帝判处黑水狱千年刑期，万一此犯熬刑不过，小王……小王怕是担戴不起……”李靖神色稍霁，却又是哈哈一笑，说道：“熬刑？谁说此犯曾受过刑法？是你阎君还是本天王？而且道祖何等身份，他老人家这次纯是一片公心，才甘违天和，动用此等密术。阎君，你是也是个明白人，莫非定要口无遮拦，坏了道祖和本天王清誉吗？”
三圣母在一边没听明白，颤声问沉香：“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刑求……还有老君，是老君不肯放过二哥吗？”李靖这一番话，应是为了吓唬住阎罗，好让地府乖乖合作。沉香虽然明白，却没有去细想，甚至没顾得上回答母亲。他正退在桌边，看着那个七星轮盘发怔，脸色越来越苍白。
轮盘色如琥珀，却又隐隐笼了层黑气，七根金架从盘上伸出，各挂了一个半透明的丝囊，装的竟是些毛发、衣角。每个丝囊外都有微光闪烁，显而易见，是每个囊上，都被封印了一点来源不同的真元。
这丝囊……
沉香猛地回头，虽看不见，却对着镜外厉声喝道：“三太子，不久前的蓬莱小聚，有次我们猜灯谜时，你拿来装盛谜面的丝囊，岂不是……岂不是正是此物？”
他这一声喝，声如雷霆，将镜里镜外众人都吓了一跳。一直烦躁担忧的哪吒怒道：“什么丝囊？”这才注意到那个七星轮盘的古怪，脸上顿时变色。
沉香沉声道：“那时猜谜，是你提的建议……谜面盛在丝囊里，各人用本命真元探查。要宁心静神才能看到谜面，稍有杂念，便只能见到白纸一张……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那混帐父王的主意？李靖……李靖到底想做些什么？”
哪吒握住了拳，突然觉到了莫名的恐惧，大声地道：“是父……是他，去蓬莱前他将那丝囊送给了我，说用来猜谜罚酒的小玩意儿，聊供我们小聚时一笑。我只当他……当他看到杨戬大哥淡漠亲情，落得那般的下场，内心有所触动，才对我刻意示好。那天酒宴上我拿来用，不过是想表示我领了情，愿缓和一些父子的关系而已……”
这所谓的父王，如此费尽心机的安排，所为的到底是什么？哪吒自然回答不了，但答案已呼之欲出，镜中的李靖，正放柔声音向阎罗说道：“老君的这一密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机会也并不多。首先要在极阴之地配合时辰方位，再者要有幻相本体的毛发为引，和自愿注入囊中的本命真元为源。更重要的是，在以幻相施为对象的鲜血为凭后，必要由纯阴无阳的鬼仙施法，才能召来念力成形。”

第十三章 嗔痴大真实
说到这里，他伸手扶阎罗起身，又和蔼之极地笑道，“凡此种种，非阎君你全力配合不成。不过你大可放心，将人的念力凝聚成形时，其本体丝毫不会觉察，只要你与在场的几位不往外传，三界之中，便再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此事。阎君，你与本天王也非一日之交了，若肯全力助我为陛下分忧，来日灵霄殿上，本天王断然不会有亏待于你之处。”
阎罗苦笑一声，但末几句听在耳里，却令他连骨头也轻上了三分。李靖总领天廷兵马，又暂揽司法大权，若李靖肯多加几分照应，与他和地府的好处，当真是多得数不胜数。他再看一眼杨戬，想起被此人轻蔑呼喝的旧恨，横下心来，向七星盘一指，说道：“那么小王从命就是！”
既有锁元符，他放心喝令小鬼速去取血，遍洒在丝囊和轮盘之上，又将纯阴法力从指上逼出，点向其中的一个丝囊。就见那丝囊上的微光连连烁动，蓦地带动整个丝囊化成一颗黑珠，挣脱了星盘支架，慢悠悠地向地面弹出。
李靖由着他施为，点头一笑，转头看着杨戬，柔声道：“真君，公事已毕，你我可以述一述私谊了。其实李某此举，于真君你也有百利而无一害，一则助你将功折过，不再顽抗到底，二则，呵呵，想你将入狱千年，难免寂寞——真君你见识多广，当知道门中有一项特殊的法门，可以将人的念力凝聚，体现出心中最强烈的情感。李某便是念你这千年寂寞无从排遣，才让阎君施此法术，好让你的亲友故旧都来探上一探，看一看他们心中，对你到底还有几分旧情。真君，你说李某此法可妙？”
无论李靖说什么，杨戬一直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去看这弄臣的嘴脸。天廷几巨头中，老君虽然奸滑阴险，但毕竟还是凭了自己的实力与修为。唯有这托塔天王，从来都是墙头之草，全部精力，都用在趋炎附势、借刀杀人的心计上了。便是昔日虚与委蛇时，李靖都素来不在他的眼中，何况现在，他已再没有掩示真实好恶的必要了。
只不过，将念力凝聚成形？
忍不住暗自冷笑了一声。这主意的确不错，想来是出自老君的手笔，所幸这样的三年下来，他早已知道，三妹他们就算念着过往，但对他最强烈的情感，肯定是只剩下了怨恨，倒不担心会露出什么破绽。但是，李靖何以要解说得如此详细呢？昔日自己积雷山失算之前，阎罗便已经曲意阿谀，与李靖等人串通一气了。这番解说，与其说是要胁阎罗，或是向自己这阶下囚炫耀，倒不如说，是在借机有意地放一些话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无论有什么设局，自己这付身子，还怕些什么呢？
但无端地，看着一道道念力从地府外飘来，黑珠渐渐变大，他心中又是微微一痛。他们对他的恨有多深，这是他从未敢细想的问题。他总是告诉自己，是他行事过于决绝了，才将三妹他们逼得无法原谅他。三妹，毕竟还是念着兄妹之情的，否则也不会在他受伤时为他调理了十多日。可是……可是念力凝聚的幻相，是最不会隐藏内心所思的，他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众人也在看着黑球，看着幻出的人形由淡而浓，由模糊而清楚，李靖的话，是再明白不过了，七个丝囊，必是对应了七人。但这次来的会是谁呢？三圣母闭上了眼睛，不是她，不是她，不会是她，她不会再对哥哥做什么了！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是龙八声音：“我，是我？”三圣母这才敢去看，是八太子。她松了口气，想到二哥处境，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无论是谁，那些刑具都是要招呼到哥哥身上的啊，她在庆幸些什么，不是自己动手便能安心了么？
四公主看着弟弟：“弟弟，你会做些什么？”龙八望一眼四周投来的目光，困难地道：“我不知道，这是幻相。你们刚才都听见了……本体并不会了解。”他们都懂，他们知道，但却不敢去想。最强烈的感情……那时除了恨还能是什么？恨总比别的更易记住。
幻相一步步走向杨戬，解开了他腕上的铁铐，杨戬摔落在地。“杨戬，你杀我姐姐，害苦丁香，可天可怜见，她们都福大命大。倒是你，现在得到报应了罢！”镜中语声低沉，镜外的龙八迷茫地想，那时自己对杨戬是什么感觉？事隔了三年多，姐姐复生，丁香未死，虽仍恨着杨戬对她们的残忍，可是那恨意，终究是被时间冲淡了很多。所以……所以自己，该是不会有太出格的举动了吧？
还未想定，就看见自己的幻相一脚踢在杨戬小腹上，将身子踢得蜷成一团，随后拳打脚踢，势若疯虎地发泄起来。龙八低下头去，不忍多看，却多少有些庆幸，幸好如刚才想的那样，没有做出更离谱的事。但就在这时，镜里镜外几声惊呼，却让他这份侥幸之心，顿时化作了泡影。
他急抬头去看，幻相正一脚踹在杨戬胸前，喇地一声闷响，想是已压断了骨头。但幻相犹如未觉，端详着杨戬平静的神色，沉声说道：“我还记得，你们这些上仙，从来不将我们龙族当玩意儿，想杀就杀，想辱便辱，当年为沉香之事，竟在东海的龙宫里，公然要胁我父王。杨戬，你不是看我们不起吗？我三哥曾被哪吒剥皮抽筋过，那么今天，我就让你这上仙也来尝一尝滋味吧！”
龙八不禁哆嗦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幻相站在刑室里，用目光四处搜寻合手的刑具。半晌，幻相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根竹蔑之上，嘿嘿地冷笑不休。
小鬼主动上前帮忙，掀翻杨戬的身子，解开了衣袍。幻相挑出一根竹篾，在手上抖了一抖，便是一鞭抽下。竹篾与皮鞭不同，边缘锋利，细长有韧性，每一鞭都贴着肉深深切进去，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过得片刻，方有血渗出。
抽打一阵，杨戬胸腹间已全是渗血的鞭痕，幻相这才停了手，扔下竹篾，五指如勾，猛地顺了鞭痕深剜入模糊的血肉之中。
杨戬看了这幻相一眼，后续的是什么名堂，不用猜也能知道。不过，这场风波里，失去最多的怕是丁香和他。虽然一切已过去，但中间他们受到的伤害已是不能弥补。他行事从不后悔，却不能不有疚于心。就算他欠八太子的吧，让他的幻相来发泄一番，以后当真魂飞魄散之时，也是无牵无挂，恩仇两了。
果然，蔑鞭的伤处被洞穿挑起，幻相冷笑着，手上加力，缓慢地一寸寸撕开。皮肉和着淋漓的鲜血，被慢慢剥离下来，偏龙八的动作又缓慢之至，有时还故意地顿上一顿，令这撕裂时的剧痛，又分外延长了许多。幻相固然是放声大笑，连帮忙的小鬼都分外兴高采烈，卖力地按紧了杨戬不住痉挛的身子。
杨戬合上了双目，懒得再看。虽然痛得厉害，但只是外伤而已，而他三年来经络俱断，种种痛苦，较此几乎是甚于百倍，又岂在乎这等些微的折磨？
他淡定如故，受不了的却是旁观的众人。沉香跪在地上，死命抠着地面，这种痛只怕更甚于凌迟，八太子，你真的这么恨他么？更大的恐怖横在心头：龙八局外人，无非是兄弟之义，才走上与杨戬作对的道路。待四公主与丁香事了之后，心中的恨意，只怕早消磨得七七八八了。
换到自己时……换到自己，换到娘，换到这众人时……又会如何？
乱撕一阵，又是胡乱的踢打，龙八闭着眼，祈祷快点换人，他已经开始受不了。所幸这是阎罗第一次施法，只是实验口诀和手印，待幻相又是一脚踢出，召唤念力的纯阴法力耗尽，幻相一阵波动，忽然淡成一抹轻烟，半空中缩成丝囊，自动飞回了七星轮盘的架上。
阎罗在一边看得咂舌，幻相散去后才缓过神来，小心地问李靖道：“李天王，看来杨戬人缘差极，念力凝形后，竟真的只剩下恨意了。今天……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杨戬是才押来地府的，万一熬刑不过，第一天就死在幻相手里，地府实在不好向上交待。阎罗这一层的言下之意，李靖是听出来了，却是不置可否，许久，才说道：“我早朝还早，阎君，你不妨再多试两次法术，免得我走之后，你会因生疏而出错——我不能久滞地府，以后刑讯之事，定有烦你独力主持的时候。”
他向几只小鬼一指，又道，“而且幻相不同于魂魄常人，招来后全凭本能，除了对囊上鲜血的主人有所反应外，对于我们，那都是视而不见的。我还要看一看小鬼的表现，须得他们善于揣摩人意，主动配合幻相的施为才好。”
阎罗不敢再说，任意选了个丝囊再度施法。念力汇入，人形渐渐凝聚，但见散发垂额，眉目清秀，成形的正是沉香。李靖看在眼里，目光里精芒一烁，摇手示意众人禁声退后，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幻相的作为。
沉香的幻相站着愣了一会，看见摔在一边的杨戬，慢慢走过去，掐住他脖子，将整个人拎起来顶在墙上。杨戬原蜷在地上，被粗暴地拎起后，才发现眼前人已变成了沉香。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苦笑，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沉香一路被他逼得太紧，想来对他更是恨之入骨。
“放开舅舅，放开舅舅……”沉香冲着自己大吼，最恐惧的，是自己会做出些什么。念力与本人最大的不同，是本体有着理智的约束，而幻相，抛弃了一切，只剩下本能，不会在意什么世俗人言，不会有什么顾忌，只会肆意渲泄最占主导的强烈情感，而更可怕的是，那才是真实的自己。
沉香闭上眼睛，搜寻自己内心深处，他那时恨有多深？他会做些什么？在得知母亲被压入华山的时候，在被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在看见父亲在十八层地狱受苦的时候，他是怎样恨着杨戬，怎样在脑中幻想着，自己强大起来，报复他，折磨他？
“杨戬，都是你害的，你知不知道，从小人家就说我是没娘的孩子，人家父母双全，我却只有爹爹！你拆散了我们一家，还不放过我们，这里，爹就是被你杀了扔来这里！”沉香的眼睛是红的，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杨戬已喘不过气来，脑中一丝清明，全力收束住法力，否则一旦神智不清，自动护体，那么这一枰棋就要一败涂地了。
沉香捂耳摇头：“不，不是的，舅舅没有拆散我们，要不是舅舅，我早被送给了别人，连爹都失去了！舅舅是为我好，不要伤他，我已经将他伤成这样，怎么能再……再……”
但幻相听不见，又掐了一阵，却主动松了手，沉着脸冷笑：“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你，杨戬，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当我是野孩子，不配做你司法天神的外甥。也看不起我娘，恨我娘毁了你的前程和荣华富贵！现在，报应的时候到了，我要你求我，低三下气地，好好地求着我！”
他恨恨地瞪着杨戬的眼睛。眼前的这个男子，正因窒息而大口喘息着，乌青的唇角挂着血涎，也无力自行咳出吐去。但明明狼狈不堪，贱如尘泥，何以这双眼，仍然如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的冷静深邃，威严得竟让他有了自惭形秽的卑微心理？
“我要你求我，听到没有，开口求我！”
幻相再度大叫起来，来自本体的卑微感觉，让他本能地知道是缘于眼前这人。冲动在心头撕咬着，幻相将杨戬摔在地上，大步冲向刑室边的一堆刑具。
自己，自己想要干什么？沉香拦在杨戬身前，绝望地看着幻相在刑具中一阵翻捡，然后直起腰，提着一柄铁锤，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铁锤？沉香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幻相已走近前来，贴近了杨戬，冷声道：“你不肯求我是吧？这个时候了，还是看不起我？那好，我也不要你求，我只要你补偿，偿回我这些年的痛苦和不堪！”一扬手，亮出一枚铁钉。地府小鬼动刑经验何等丰富，见状忙会意般地过来帮忙，先架起人抵在墙上，再将左臂贴墙抬起。就见幻相一声冷笑，铁钉照准手掌便猛戳了下去。
他这一戳极重，碰到了掌骨才滞了去势。幻相一手扶稳铁钉，另一只手，高举铁锤便重重砸下。“喇”地一声脆响，掌骨半碎，钉身卡在了骨上。沉香徒劳地阻挡着，一个哆嗦，那一声敲击，竟似敲在了他的心里。
杨戬又合上了眼，感受手上传来的剧痛。沉香没对人施过刑，不知这种钉刑是有讲究的，须找准了骨缝钉入。他这一乱敲，卡在骨上进退两难，又不知察看原因，只一味地乱使蛮力。杨戬不禁暗叹一声，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如何还这般地冲动莽撞？
幻相想拨出重钉，卡牢了，竟没拨得出来。他更是恼怒，干脆不管不顾地乱砸一气，“咯喇喇”的裂骨声里，硬是敲穿了骨骼，将钉尖深嵌进墙中。
右掌也被如法炮制，小鬼们笑闹着松手退开。但杨戬瘫痪已久，腿脚无力支撑，身子向下滑落，全靠铁钉挂在墙上。但区区血肉之躯，又怎经得住全身重量的拉扯？掌骨被拉变了形，眼见就要崩裂。阎罗见势不好，急施眼色，退后的小鬼会意，又抢上先将人架住再说。
幻相冷眼看着，想来也发现了铁钉实在挂不住人。却只是冷笑，想了一会，自言自语地道：“挂不住，多加几根不就成了？”捡来铁钉，朝准肘部狠狠钉下。
三圣母和小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沉香想去掰开自己幻相的手，没有力气。有力气又如何，他又能做些什么？“沉香，你……你这混帐！你怎么如此狠心……”镜外的梅山老六伏地痛哭，大骂着沉香，心中却是恐惧无限。蓬莱酒宴猜谜，自己和四哥都参与了的，自己……自己会对二爷做些什么？

第十四章 地府岁月长
六根铁钉，分别钉在杨戬掌、肘、肩处，总算勉强稳住身子不再下滑。幻相退了几步，端详成果似地看着墙上的这人，露出满意的微笑。四公主在镜外泣不成声，颤声问道：“沉香，你的恨意还未尽么，他已经……已经……”沉香脸色铁青，大声吼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不知道！”猛抬手连击了自己十几记耳光。
幻相又有所行动了，选了根儿臂粗细的铁棍，毫不迟疑地下重手打出，沉闷的敲击声中，时而还夹着脆响，那是砸断了骨头。沉香不住发着抖，已说不出话了。是，那时他对舅舅的感情，除了恨就是自卑，而自卑，反过来又促成了加倍的疯狂。再没有别的强烈情感，可以阻止自己幻相的行动了吗？就只有这么等着吗，等着……阎罗聚形时用的纯阴法力耗尽……
到底多久后，铁棍才摔落在地，幻相化回了丝囊，众人已分辨不清了，只近乎麻木地看小鬼从墙上放人下来。幻相刚才激愤之下，使的力大，铁钉破骨入墙极深。小鬼们一时拽不动，只能拧着慢慢旋出，就听见铁钉与碎骨咯咯的摩擦声，令人心生寒意。等六颗铁钉取完之后，掌肘等处的伤口已是皮肉翻卷，白骨森然。
阎罗有些担心地看着，这回却是李靖主动开口，让小鬼施术止血，将创处草草地包扎一番。等小鬼们一通忙完之后，李靖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沉香和龙八果是正直无私，疾恶如仇，对杨戬的所作所为，有如冰炭不同炉。阎君，你先将此犯押去黑水狱吧，来日方长，玉帝圣谕既下，黑水狱的风光，怎么也要教他领教一番。”阎罗岂有异议，一迭声地应着。
黑水狱阴寒无比，接近地狱底层，离刑室尚有一段路。小鬼拖了人一路行去，交给看守的狱卒，趟水入内，将杨戬锁在狱墙上，半浮在水面，不顾而去。
三圣母一直揪着的心稍稍松了些，和沉香、小玉一起站在水里。他们可以离开去室外，却不愿。黑水狱中的玄水比冰水更冷，冷到骨髓深处都在刺痛，可这又算得了什么，这也许是他们唯一能与杨戬一齐承担的苦难。
地府辨不出日月，只能靠动刑来估算时间。李靖一般在早朝之后来上一趟，公务脱不开身时，便由阎罗主持大局。刑室崭新的刑具上，已全是斑斑血迹，都是这两天在杨戬身上沾去的。而他的身上，大概除了颈椎与脊椎，也再找不出没断的骨头了。
阎罗并不知丝囊具体对应着哪些人，每天凝聚念力时，倒有几分象在猜谜，谁也不知会是谁又被抽中。李靖若在场，便认真地旁观着，即便有的幻相已非第一次被召来，他也决不肯松懈分毫。不过，对杨戬而言，唯一庆幸的是，阎罗为了用刑时的收效，第二天提审时便向他施了法，免得他会因熬刑不过昏迷过去。
痛苦虽增加了许多，但神识也因此清明，让他能冷静地掩饰住任何可能的破绽。而刑毕浮在黑水狱的玄水之中，他更是任由全身冻得呈青紫，也不催动一丝真气自保驱寒，不肯显出丝毫启人疑窦之处。
受刑时偶尔望向李靖和阎罗，他的目光里，除了冷嘲便是轻蔑，仿佛看到的不是威风凛凛的重臣，而是极为可怜可悲的棋子。毕竟事既至此，对峙的无非是耐性与时间。时间，对他而言，现在是极有利的。再熬上十来日，约战之期一到，无论棋枰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弈者，都再没有分毫的区别。
众人出渐渐看出，李靖的目的，倒不象要公报私仇，制杨戬于死地。似乎更重要的，是要透过幻相和杨戬的反应，拷求出什么秘密来。但仅仅是为了旧案文牍吗？众人虽有疑惑，但分析政局关系，解剖各方利害，并非众人的长项，相互商量了多次，终是全不得要领。
这一天，破天荒地，没有小鬼来提人。三圣母涉水过去，摸索着抱住二哥的身子。这身子早已伤痕累累，伤处翻卷着的皮肉，被玄水浸成了灰白之色。
还有十来天才出阵……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二哥那时，会是在哪里？虽然依稀记得，来这华山前，听下人提起过二哥，说在小屋里一切如常，而刘富刘刚，也还在按时地领取着例钱……
水忽然退去，杨戬身子下坠，重重砸向墙壁。三圣母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沉香和小玉正上前扶住她时，呛啷一声，黑水狱门忽然大开，剌眼的光亮从门外传来。
室中三人抬眼望去，门口一女子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但身态熟悉无比，沉香已叫出来：“娘，是你……这回是你来了！”
三圣母绝望地看着，自己念力聚成的幻相，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而远处的光源里，有几条绰绰的黑影晃动，想是李靖等人跟过来旁观事态的发展。
终于轮到她了，她又会做些什么？在华山下二十年，除了思念丈夫和儿子，她就在怨恨二哥，恨他拆散姻缘，恨他隔断爱儿。后来，更是恨他心狠手辣，几乎逼死爱子。这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在华山下朝思暮想的报复，一旦来临，她会怎么做？
杨戬也听见了声音，微微睁开眼，是三妹，阎罗又施了法吧？这几天来，他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沉香等人只会有恨意，但三妹呢？想起封印初除的那次受伤，三妹曾为他调理了十多日，他心中无端地一热，又复一紧。万一……万一三妹还念着一些兄妹之情……他不禁苦笑了一声，数千年来，头一次，他竟期待着，这唯一的妹妹，除了恨，对他再不要有其余的感情。
幻相款款地走了进来，静静地平视着杨戬，脸上是比玄水更冷的阴寒，没有一丝留情的样子。杨戬蓦地合上了眼，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却是岔了一口气，突然便呛咳不止。心是放下来了，但巨大的苍凉，一瞬间竟让他有些眩晕——
难道，就连三妹心中，最占上风的感情，竟也只是仇恨了吗？亲情，友情，一无所有……罢罢罢！这样的一生，就权当是这天地之间，一场最大的笑话了罢……
“二哥，你关了我二十年，在那个小小的平台上，我坐了二十余年！”幻相叫着二哥，口气却冷得没一丝热度，“你知道我在那上面都想了些什么？开始我有还在奢望，奢望我的好二哥气头过后会放我出去，让我和家人重逢。”
顿了一顿，幻相微微一笑，“我实在是太天真了啊，但再天真也有绝望的时候。天天对着窄小的囚室，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只能睡了醒、醒了睡地混着日子。那时我就想着，有一天我若能出去，一定要认真修炼，让你也尝尝这种好滋味！二十年啊，我想了二十年的主意，今天到底有机会试上一试了……”
幻相的微笑是那样甜美，又那样令人心寒。三圣母神经质地揉搓着衣带，二哥已经被关起来，她应该不会再干什么了，可想到穷极无聊时动过的那种种念头，她又紧张得几乎站不稳身子。
门外两个小鬼扛着几件物事进来，在室中心支起，固住，却是个牢固的铁架。细细看去，应是幻相选中了的刑具，呈大字形，大约是绑人用的。但上面又钻了许多小孔，也不知会派什么用场。
幻相走到刑具边，俯身捡起些什么。小鬼自动帮忙，解开锁，将杨戬拖到了铁架边。是要绑上去吗？也许这样，反比吊在墙上好受些。三圣母和众人都这样想着，尤其是看到又进来两名小鬼，拎着一捆细韧的麻绳时。
但小鬼只是架着杨戬按在刑架上，并未动手，幻相蹲下身去，抬头看着杨戬垂落的脸：双手从衣袖里伸出，一手持锤，一手拿着长长的铁钉。
“我没有你的神通，可我也要好好地关上你二十年。二哥，不要生气，一会就行了……你左右是铁石心肠，我很想知道，你待自己时，也会不会象对我那样的……无情和残忍……”
幻相柔柔地说道，低下头，长钉抵在了杨戬左腿之上。三圣母顿时一声呜咽，软倒在沉香的怀里，小玉根本不敢再看了，死死抓着沉香。
叮叮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铁钉入肉，碎骨，穿过架上的小孔，直至完全贴合。杨戬勉强平复心境，只默然地忍着。他早该料到，关了她那么久，现在的三妹，除了恨还能记得什么？三妹性子温柔，又是女子，本人自不会如此行事，但换成了幻相，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第二根铁钉抵在膝盖处，再次敲击下去。膝盖骨应声而碎，钉卡在了铁架上。她从前面敲入，自然不会对得那么准，前一次是刚好穿过小孔，这次却偏了些。幻相微侧着头，秀眉微蹙，嘴唇稍抿，显是在想办法。杨戬垂头端详着她的神情，不觉黯然笑了一声，一时竟有些走神了。
多久没好好看一看三妹了？可三妹的样子，还是这么可爱啊，和小时候一样——记得她小时候，有事想不通时，就最爱这样侧着头，安静地动着脑筋的。
那一回，是在山上采药吧？三妹采了好多花儿草儿，一心磨出个新编法，好编成花环让他戴。那时候，三妹也是这样，蹙着眉，满是不认输的模样。后来自己急着去村里卖药，没等编好就要带着她离开。三妹有点生气了，嘟着嘴，伏在他背上一声不吭。三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似乎还带着乳香，满山的鲜花也比不上他的妹妹呵……
一阵剧痛将他从回忆中惊醒，幻相想是想出了办法，皱着的眉也打开了，正极认真的扳弄着铁钉。铁钉是敲碎了腿骨穿过的，她这一扳弄，就听骨骼咯吱作响，硬是撑开碎骨，斜着对上了架上的孔洞，幻相这才满意一笑，又加了几锤，牢牢地钉入。
左踝上再钉一根，确认已固定得紧了后，幻相才转到右侧，将右腿也如法固定在铁架之上。三圣母一会闭眼，一会睁眼，刚才她见到了哥哥黯淡的微笑，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他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幻相站起身掠掠发，舒了口气，满意地笑了。三圣母只当结束了，没想到她又举起长钉，不厌其烦地将沉香钉出的伤口一一捅穿，拿过了麻绳，从伤口处穿入用力拉扯，再按到铁架上，在对应的孔洞处细心绑好。待四肢全部固定后，幻相上下打量一下，又在颈上勒了一道绳，转身退回了室门处。
随了她的离开，狱中玄水开始漫上来，由足而膝，缓慢地上升，至胸而止。起始倒不觉得如何，反让火辣辣的疼痛缓和了些。但不一会工夫，那冰寒又带来另一重痛，骨骼深处钻出的阴寒蚀痛。杨戬的心，也随之向冰窖慢慢坠去，痛楚变成了麻木，三妹，他最疼爱的三妹，真的是这样恨他。
身子浮在水中，难免被水流带得摇晃不定，颈上的绳圈也一次次扯紧，几乎令他窒息。伤处麻绳上的毛剌刮擦着血肉，便如万蚁乱噬一般。玄水呛入腹里，腹内也冷得似要结冰，反而让头脑分外清醒，清醒得连最轻微的疼痛也无法漏去。
此后，玄水每天都会退去一次，方便小鬼将他从铁架上移下。李靖若来，便拖去刑室，不来，阎罗省事，施法后，让小鬼引着幻相，直接来狱中行刑，刑毕再挂回架上。杨戬也懒得睁眼去看，只听着幻相说话，模糊留下些印象。
指根关节是老四来的吧？空暇时，他偶尔也会回忆一下。第二指节处是老六，第一指节是龙八又来的。十指用夹棍已夹得粉碎，腿骨也已断了几处，若再动刑，却让这些幻相往哪处下手？他带了一丝嘲讽地想。
但无论是谁，那种憎恨都是一样的，而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才会是个尽头呢？与独臂人战后，他是真的要走了，去一个无亲无故，连自己也不存在的世界，那样的地方，才是最适合他的。
三圣母陪着哥哥，日日伏在铁架边，靠沉香的扶持才不至沉入水底。但沉香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每天的情形，象走马灯般地在眼前晃动。他的泪水喷涌而出，从心底迸出一声悲嘶：“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狱……这是地狱没有错。可是，舅舅的地狱呢？就凭这阎罗？是亲人，是亲人！伤舅舅最深的地狱，从来，从来都只在我们这些亲人的心中……”
但他不能说出来，自看着自己的狠辣之后，他就再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守护，他已明了这两个字是如何的沉重。“舅舅，我不会让你失望，你要守护的，我会帮你继续下去——无论有多苦，有多难，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舅舅！”
他默默对自己重复着，于是口中，只能说出完全不同的话来：“娘，不要这样……有因必有果。舅舅这几千年来，做错了太多的事。果报，他受的是他应受的果报，我们没有办法帮他。以后，回去之后，我们好好照顾他，还可以帮他多行一些善事，抵消他的罪孽……娘，相信我，舅舅不会有事，我们将来，将来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第十一卷 空里悲欣

第一章 此亦怜才意
第十三日上，李靖没有过来，照例由小鬼将幻相引到黑水狱来。众人最近已然明白，阎罗倒不全是躲懒，只不过胆量有限，怕事泄后代人受过，所以李靖不在时，便尽量避免到场，免得落下话柄。反正纯阴法力耗尽，幻相就会缩成丝囊，自行飞回七星轮盘，原也不必他寸步不离地看着。
这次的幻相又是三圣母，温柔地倚近哥哥站着，伸出手指，剜入他肩上的血洞，用力通了过去。杨戬身子微微一颤，似感觉到了来的是谁，数日来第一次艰难地撑开双目，看向三妹纯真得意的笑脸。
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终还是无力说出，但他的心中，已比狱中的玄水更加冰冷。三妹的眼里，仍是连一点点怜悯都没有。是啊，那只是幻相，但是，她体现出来的，不也是她内心最深的欲望？三千年的兄妹之情，一次的严厉，就被永远地葬送了去。
一厢情愿……三千年里的付出，原来都只是一厢情愿的执着，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给自己这个二哥，留下过一席之地……
三圣母伏在刑架上放声痛哭。她听不清二哥想说什么，更不明白自己的内心里，到底还隐藏着怎么样的恶毒。自己一直恨着他的薄情，可自己呢？念力是最不会隐瞒自己心底欲望的，如果自己记得二哥的好，稍稍将他放在心上，又怎会如此的狠心，在隐蔽的欲望角落里，将折磨他视作了无比的快乐？
“二哥，不是这样的，不是！”她无力地为自己辩解着，“我知道错了，不会，再不会了。你那个不懂事的妹妹，再不会去伤害你，将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应该的给予。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接你回华山养伤，我要弥补我做过的一切。我们还是兄妹不是么，二哥……”
“还要做什么呢，二哥。”幻相也在说话，盯着杨戬的眼睛，带着顽皮的笑，轻轻地道，“知道吗，二哥，在华山下的日子里，我最恨你的眼神，是那么的冷酷无情……那时，我常常会想，你的双眼，会不会和你的心一样的冰冷？”
三圣母神色越来越恐惧，幻相的话，让她想起了曾有过的一个残忍念头。“不……”她大声叫了起来，却只能绝望地看着，看幻相轻轻抬起手指，按在了二哥的左目之上。
一阵阵的压痛袭来，杨戬却只安静地看着三妹的幻相，似想将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印入脑中。“剜去了双眼又如何呢？残破不堪的身体，这样艰难的生存，还有什么是不忍失去的？只是莲儿，唯一的不甘，就是二哥再不能多看你一眼了……”他模糊地想着，头昏沉得厉害，却唯独不再伤心。
而幻相依然在笑，温柔而又亲近，软语说道：“真的很有趣呢，二哥。都说心与眼相连，你的心，不是一惯冰封似地肃杀么？可为什么，你的眼却是如此的温暖？”
疼痛对他而言，早算不了什么，反而，令他自嘲般地苦笑出声。
“温暖？我的眼上，还有温暖么……那是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东西。或许，已没有温暖存在的余地了，所有的，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啊。自从三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生日之后，一切，就只剩下狼藉的灰烬，和这长达三千年的自欺与不甘……”
生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负累啊。只是，既然选定了，就只能一路行来，不能回头，也不忍再回头。
纤柔的手指，正微微加力，停下来，想了想，又微微加了一点力，似打算生硬硬地压入眼眶之中。杨戬惨然一笑，合上右眼不再去看，惨黯中，犹自带着几分安详。
“一世的兄妹，那也是永不复来的缘份。三妹，无论你如何对我，我始终是你的二哥，你的幸福，或许，已是我存在着的唯一理由。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的付出，也不必要你任何的回报……只要你幸福，那就足够了。”
但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来，反倒是按在眼上的手指猛地僵冷如死物。杨戬有些意外地睁眼看去，近在咫尺的幻相，正被莫名的大力拉扯着，木偶般地一步又一步缓慢后退。每后退一步，便有一道纯阴法力迸向空中，在空中拽出浓浓的一抹黑烟。
黑烟四逸，带得整个空间都虚无飘渺起来。沉香等人讶然四顾，藉了水镜神力，发觉门口的小鬼一无所知，仿佛还在看着狱里用刑的好戏，而杨戬周围三丈之内，一层诡异的光华形如樊篱，四面八方合拢得严严密密。那幻相迸出的纯阴法力被困死在樊篱中，化为黑烟，渐渐淡不可见。
幻相仍在后退，面目渐起变化，如蛾破茧，又如大蛇褪去旧皮，自手足而胸背，波波轻响不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破体而出。先是纤手上的如玉肌肤裂开，再向腕部逆向剥落，露出一只苍老却遒劲的手掌。续而剥落不停，衣衫血肉纷纷裂去，由腕至臂至肩，露出一角飘忽的灰色大袖来。那手掌得了自由般地向上抬起，顿了一顿，突然重重往头顶拍去。但听得喇地一声，幻相的身体四下散裂飞开，一个灰衣道装老者，正带着冷嘲的笑意，站在幻相原先的立足之处。
“老君？”
镜里镜外一阵哗然，能在此时此地见到此人，竟是让人人都乱了分寸。从李靖的言谈中，不难揣磨出老君便是幕后的主使，但既选了暗中指使，为什么竟会突然前来，而且，明显是用的化身之术，如此诡密不宣的悄然而至？
老君踱了两步，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戬。许久，才听他轻叹着说道：“真君，数年不见，想不到你果然应了我昔日的八字批语。这猪狗不如，生死两难的滋味如何，想来你已有极深的体会了罢？”
将手里的丝囊掷下，他突又笑了一声，续道，“不过你我之间，也算是缘份极为非凡。譬如刚才，如非突然我心血来源，一气化三清，以丝囊为依凭前来地府看望故人，否则你的双目，只怕就要当场毁在令妹的怨念上了。”
左眼虽未被剜下，但仍有鲜血从眼角渗了下来，看出去的视线，也极是模糊不清。杨戬微皱着眉头，移目向远处略一示意，虽说不出话，却在神色间显出几分可惜之意。众人都在不安地乱猜老君的来意，谁也没有注意，反倒是老君猛地敛了笑容，白眉一轩，竟露出几分凶恶的表情。
“李靖阳奉阴违，一意借老道来讨好今上，你当我是分毫不知吗？这些日子，李靖不来，阎罗便只在狱中行刑，你也真当成是一般的巧合了么？杨戬，你不晓外界之事，尚能看出其中蹊跷，老道堂堂道德天尊，又岂会如此轻易地失策中计？”
口中说话，他将手从衣袖里伸出，掌上托着的，赫然是一只小小的鼎炉，正是龙四公主栖身了好几个年头的定魂鼎。
杨戬目光凝在鼎上，老君冷冷地道：“不必惊讶，或者说，你该好好谢一谢我。四年前新天条出世，昆仑山上有异相直冲瑶池，正面击伤了王母那死物——此事与你有无关系姑且不说，但造成的后果，想来就是现在，你也能够推而知之罢！”
老君“昆仑异相”数字一出口，杨戬脸色突变，苍白中透出不正常的晕红，剧烈的呛咳声从喉中挣出。左眼原渐凝固的鲜血，忽然如血线般从眼中洒落，在玄水里渲出一抹夺目的殷红。
沉香心中一颤，伸手想去扶舅舅的身子，终又生生地忍了回来。没有用的，一幕幕摧肝裂肺的痛楚，却都是既成的事实，无从改变的过往。只是，老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呢？三千年啊，木公，也许是舅舅三千年里唯一的朋友，也是他三千年的寂寞中，唯一的一点安慰……
不敢去看舅舅的神情，想也能想像得到舅舅此时的心境。王母的受伤，固然会让舅舅布下的局，能更快地收获成果，但是那代价，却真的已沉重到不堪背负……
老君把玩着鼎身，森然又道：“如非玉帝忙着安排王母下凡治伤，老道又甘冒奇险，抢先一步去了昆仑查看，将这遗在山洞中的定魂鼎带走，否则只要联想到龙四是在昆仑复活的，再追查此鼎最后一个主人是谁，杨戬，就算玉帝要隐忍待机，但顺藤摸瓜之下，只怕你连这四年的偷生，都复可望不可求了。”
他打量着杨戬的反应，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定魂鼎，将来之前想的那个主意，再度在心中默过了一遍。
这四年中，他固然是风光无限，可风光的背后，却意味着隐忧日甚于一日。毕竟九重天上，还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深沉得连他太上老君，也无法真正地看透——
除了交好各方外，这四年里，玉帝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对兜率宫更是恩遇有加，默许纵容着，刻意令老君的影响越来越大。最初老君感受到的，只是志得意满，可渐渐地，就变成了些微的讶然，再往后，竟是觉出了如芒在背的不安。所谓阴阳交互，盛极而衰，更何况，是这种全不费力，几乎失控了的盛极局面？
权柄是真实的，却是陷在险局之中的权柄。应对之法也很多，却已是一步都不能走错。但那双眼睛，偏在这个时候，紧盯住了这落魄的前司法天神。那么，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前司法天神的心中，果然藏着一些令人梦寐以求的秘密呢？
“我设下的结界，三界中就算如来亲临，也要大费手脚才能发现，所以你不必有丝毫的顾虑。至于这定魂鼎，老道带来，也不是要你如何领我的人情。只是李靖既利用你另有所图，老道说不得，便偏要对你一施援手了。想来你并非不设时务之人，这当机立断，取舍之间，自然能主动分个轻重明白。”
将定魂鼎掷向空中，光华从鼎上烁出。老君沉声续道，“但无论你愿是不愿，我这一趟来，都要带走你的魂魄。杨戬，这是老道能想到的，救你脱险的最好办法。”
三圣母惊道：“老君，老君他想做什么？”凝神细听，老君正向杨戬解释，容色甚为慈祥和蔼：“我带走你魂魄之后，自会造出你暴毙狱中的假象。兜率虽不能处处占着上风，但若有谁想着放手与我为敌，却也要多思量一二。只要事态稍稍平息一些，我自会为你塑形重生。”细看杨戬浑身的伤处，不禁摇了摇头，悲悯地叹息了一声。
杨戬勉强止住咳声，眉头锁得更紧，看向老君的目光里，竟是带了几分恼怒。老君神色转为不悦，皱起眉说道：“不错，老道不会送白工，不过你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向我低头，从此臣服兜率门下，也自皆大欢喜，又何乐而不为之？”
不再看向杨戬，他伸出手来，自顾结成几个法印，众人识得，正是摄魂用的道门密术。片刻间法印完成，他一指向杨戬额上点去，喝道：“老道要抽离魂魄，放入鼎中，杨戬，莫要负了老道我的一片好心！”
这一声喝，蓦地拨高，尖锐剌耳之极，只骇得众人都不由为之一震。三圣母更吓得死死抓住了沉香，竟不知是该盼着老君成功，还是盼着他无法得手。
老君突然前来，不可能全是一片好心，但魂魄存在定魂鼎里，却也不会就此消散。离出阵只有区区十来日了，到时若二哥仍在黑水狱里受着折磨，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去兄长。若此时被老君救走，将来……将来不论什么代价，相求老君为二哥塑形重生，似乎也比目下的处境……要更是安心一些。
但沉香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舅舅的眼中，除了恼怒之外，还有着隐约的无奈，他猜不出具体的原因，但却知道，定是老君的行为，有着这众人都想不透的后果。权谋之术，得失之间的取舍，这三界又有几人堪与舅舅比肩！也许，是为了与独臂人的约战？又也许，老君除了市恩收买之外，已被看出了还另有所图？
老君的手指，眼看便要点得实了，但却突然顿住，再也前进不了一寸。只因他的指前，被冷汗乱发蔽住的额间，一道清冷的银芒蓦然迸出，将他指上的法力，生硬硬地凝在了空中。
老君提气向前强压，嘿嘿冷笑不休，森然道：“数月前你曾施过神目，那般的波动，又岂能瞒过有心人的感应？黑水狱原是你咎由自取，反累得老道一步失算，无端地被殃及了池鱼！只是，此行既是我谋定后动，你这区区的神目之力，又能派得上什么用场？”
“场”字出口，又暴出一声大喝，指变为掌，生出偌大的吸力，向下斜划半弧，将银芒牵引到一边。同时上前一步，袍袖当空拂出，鼓起高高，显然贯满了法力。袖下骈指直戳，势挟风雷，接过法印的摄魂之力，直破向杨戬额上的印堂祖穴！
然后，结界内突然又寂静如死。
一滴汗，又一滴汗。虽是一气三清的身外化身，但折映出来的情形，却显出远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本体，应都是蓦地大骇失常，冷汗淋漓难止。只因他的掌下，牵引开的神目法力已消失无影，而另一根手指前，杨戬的身体沉寂如死，再没有了分毫的生气。
冷汗顺着他雪白的长须，一滴又一滴地滚落下来。化身相当于毕生修为的三分之一，一旦被毁，就等于他平白地折去三分之一的功力。然而，就在他背心的要穴之上，正被一只稳如磐石的手掌，紧紧地扣了个正着，麻木难当到了极点。
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后淡然响起：“道祖，杨戬多谢你的爱惜之心。但庖人虽不治庖，杨戬岂能越樽俎而代之乎？当日兜率宫里的答案，恕杨戬此时也断难更改。”
十余日来毫无生气的哪吒，突然周身剧震，含泪握紧手中的火尖枪，喃喃地低叫了一声：“杨……杨戬大哥！”
背心的重扣陡然一松，老君身如电抹，本能地作势向前疾闪。但随即反应过来，脚步普提起便已收回，站在原地不动，沉声喝道：“好，好，很好……很好！当真好得紧啦……”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到处，前司法天神正振衣而立，神采一如当年，孤傲中略带冷嘲，静看他方才一霎时的失措与惊骇。
老君瞥了一眼铁架上的躯体。元神离开，低垂的头颅，伤痕累累的身子，微不可辨的呼吸，这样的落魄不堪，与那个风神卓越的男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霎间的震惊过去，老君不禁哼了一声，说道：“当真好得紧，竟又让你练成了元神。但你终还是输了，输在被神斧重伤的身体生机萎顿，再也不堪修复……杨戬，竟是你拼命造就的亲外甥，彻底斩断了你最后的一条生路！”

第二章 玄机各衡量
沉香猛地咬紧了牙，身躯与元神的对比是如此的强烈，也让他心底的悔与痛，炽热得要沸腾了一般。但他却在强迫着自己冷静，去观察眼前的种种。出阵便在不久之后了，此时领悟到的任何内幕，都会在将来变成他的资本。那个时候，他将接过舅舅手里的棋子，在这三界之间，从容应对这永无终结之日的弈局。
杨戬淡然道：“老君你这一番话，倒颇有几分惜才之意，义愤之心，杨戬在此先行谢过。但就行迹而言，你此次行径失远大于得，于你于我，都算是不智之至了。”不待老君开口，又道，“察见渊鱼者不祥，老君你明知此理，何以轮到自己时，却偏要步步详察，生恐有纤毫不能目睹？加上策求万全，遇事思虑繁多，一旦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便要成就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好剧。”
老君多疑多虑的性子，是优点，也是最大的缺陷，是故元神出窍，以武力先声夺人，再藉危言攻破其心，看似凶险，却是最好的应对之法。从老君现身的霎间起，该如何应对，他已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而这个应对之法是成是改，便全看老君此时会如何接话了。
老君明显一愣，冷着脸道：“你既肯现出元神相见，就不必再互猜哑谜了罢。但话说回来，这趟黑水狱之灾，只能怪你无端动用神目，生生地惊动了天廷。否则就凭李靖这竖子，公报私仇也好，想追回旧案文牍也罢，怎么也闹不出这般的动静。”
杨戬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松，知道这老道的性子一点未变，当下顺他的话冷冷地道：“玉帝固然有份，但能有这番动静，道祖你岂不也厥功甚伟？”老君也不否认，只道：“不错，若无我的默许，你确实来不了地府，也不会多受这些折磨。但我的本意，只是要将你羁绊狱中，再顺势查清一些事情……”
杨戬语带讥讽地道：“有你的道门密术在，这些日子，李靖想查的，不是早已查得明白了？”老君一声冷哼，慈和的面孔上，突然浮起一丝狞笑，森然道：“查得明白又如何？杨戬，你可知知道，李靖在向我讨得凝聚念力之法前，便已得了玉帝密旨，对你刑求不成，便可以直接刑毙！”
杨戬一震，打断他的话，沉声问道：“玉帝的密旨？既是密旨，你又由何得知？”
众人也齐齐吃了一惊，一直以为狱中的折磨，只是李靖在各方默许下的任意妄为，谁知竟突然言道有了玉帝的密旨？便听老君冷哼道：“兜率宫虽然不才，但胜在耳目众多。只可惜我知道得迟了，李靖非但用我的密法大肆刑求，更公然声称是承我密意。哼，李靖这废物，墙头草，两边讨好，偏又被人利用得如此恰到好处！”
杨戬不语，凝神细想，老君又道：“他第一日，当着地府人等，宣扬是我授受密法，老道便知事有蹊跷。此后处处留心，分派人手加紧追查，到底是追出了其中隐情。杨戬，玉帝不放心于你，想求个一劳永逸，更要你死在我的密法之下，好为将来挑唆你母瑶姬仙子与老道我对立，留下一着可用之棋……”
杨戬的元神不易觉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被强行稳定下来，点头淡淡地道：“这话倒也有理，我虽然不肖之至，但若真死在你道祖的手上，却难免让家母与你略生芥怨。”忽问道，“新天条出世后家母被释之快，当真匪夷所思。老君，是不是王母刚受伤下凡，你便按捺不住，马上就动手封印了她？”
老君一愣，道：“王母？不错，她才下凡，便被我彻底封印。待玉帝发觉，将她带回瑶池时，已成为一介无知无识的真正死物。”
杨戬又问道：“王母这般下场，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但玉帝是如何自处的？王母出事之后，他第一步，便是马上开释家母吧？”老君更是一愣，说道：“不错，他刻意讨好你母，以致于兄友妹恭，几乎成了三界亲情友爱的典范。不过，那死物惯于隐身幕后，此举并不足奇，无非想重扶植一个信得过的台前人物罢了。”
杨戬突然轻叹道：“玉帝如何待家母并非重点，要点在于匆匆封印王母，并不是你没有耐心等候，只不过想趁着新天条出世余波未了，玉帝看出了事情另有隐情，正怀疑我这前司法天神之时，有意地将玉帝的怀疑坐实，让他以为王母之事，也是我重伤前的安排。否则我的伤势并非作伪，天廷何以会关注至今，凡此种种，看来全是拜你此举所赐了。”
此言一出，老君面色顿时大变，道喝：“你……”退后一步，猛提起法力全神戒备，见杨戬并无动手之意，才又说道，“老道确有此意又如何？反正你演的一手好戏，各方留神细察，直到你动用神目前，竟是谁也未曾发现你的实情……”
他当时确有此意，被道破的本能震惊过后，冷哼一声，心中却突然有了几分惜才之意，不禁正色劝道：“唯因如此，杨戬，你该知道，玉帝既羁你入狱，就决不会再放过你，而老道这趟来，也全是好意。须知纵然元神已成，身体生机一旦断绝，短时间内无法塑形夺舍，仍是只有魂飞魄散而已……”
杨戬摇了摇头，说道，“你现在的打算，无非两点。一则你以为我尚有隐密未向人言，携我魂魄归去，便不难暗动手脚探清一切。而此后，纵会为我塑形重生，但傀儡虫那样的妙物，却也必然要派些用武之地。当然，自封神初见时，道祖你便对我杨戬有着几分爱惜之心，这一层用心中，多少也有着借机行险，好招揽我投效兜率之意，对也不对？”
老君冷冷地道：“但正如你自己所说，老道是惜才之人，为了让你全心投效于我，加一些小小的禁制，想来也不算是什么卑鄙手段罢？”
杨戬又道：“二则，玉帝利用密法预留一步棋，而若你若能留下我一条命，不也等于留了一张极有用的底牌？真正万不得已时，便正好捅开一切，将真相告之我母和三妹一家，好利用他们成为你对抗玉帝的利器。鹬蚌相争，无论鹿死谁手，道祖你都正好来个渔翁得利。这一层意思，又对也不对？”
老君干笑道：“连老道这点私心也猜了出来？杨戬，老道终还是低估了你。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既已猜出，就必然知道，哪怕饮鸠止渴，也算你最后的一线生机。何以竟当面点破，而不是与我虚与委蛇？难不成，你竟存了几分幻想，不信那死物对你起了杀心？”
杨戬目光深沉，只盯着老君不语，老君被他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皱眉道：“老道线报周详，断不会有出错之理。而老道的推断，也已再三斟酌，面面俱到，莫非你仍有异议不成？”杨戬淡然道：“周详自然是周详，但若所有线报，俱是刻意让你知道的，那又该如何推断呢？”
老君脸色突然大变，杨戬森然道：“我口不能言，元神虽得重铸，三界中却无人知晓。玉帝存心杀我，不必待到今日，肯待到今日，就不必大费周章，唯恐杀我之心不够明昭于人。至于离间你与家母一说，看似有理，实则更是荒诞绝伦。玉帝果真为了离间，何以要下密旨？李靖素来与我不和，便无密旨，也断然不会饶了我的性命——”
老君目光凝住，沉声道：“难怪无论幻相如何行刑，你都依然能留住一条命在！”
杨戬冷冷地道：“无论道术如何高明，魂魄被抽离的躯体，与真正生机断绝的死亡，总会有些微的不同。所以，这黑水狱对你而言，只能是暗藏杀机的鱼饵，唯有从此不闻不问才最是高明。道祖，你若能想通此层，当可知我先前说你行径不智之至，算来绝非危言耸听了吧？”
这一层层剥茧抽丝秀的分析，和两人句句皆有深意的对话，只听得镜里镜外一片死寂，压抑得众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镜外的龙八突然想起，有些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脱口道：“但真君要说破这些做什么？老君又没安什么好心，让他中计，和玉帝公然破脸，两败俱伤岂不是好？总不成……总不成真君还对老君有着几分不忍？”
哪吒惨然道：“公然破脸又如何？杨戬大哥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将生杀权柄全交到老君手里？魂魄被吸入定魂鼎里，便意味着他辛苦练回的元神，再无半分用武之地。就算老君不动手脚，与独臂人的那一战……我猜杨戬大哥，定是打了约战之期前，便用元神遁离地府的主意，他又怎肯在这节骨眼上行险，将一切都委之人手？”
呆坐在一边的龙四，突然痛哭出声，叫道：“此时不肯行险，可那一战……那一战又何尝不是行险！为什么他不去求老君帮忙……我不要他再做什么了，出阵之时，我宁愿……宁愿他只是一缕魂魄，在鼎中安然无恙，也不愿……也不愿……也不愿……”
也不愿什么，没有说出，也不忍说出。她只茫然地抬起头，去看向灭神阵的顶部。宝莲灯正逆转着阵法，光华透过层层黑幕，依然清晰可见。但除了这灯之外，什么也见不到，就象有的事情一样，自得知之时起，便让人什么也不敢去想……
沉香在镜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灭神阵的事，他甚至也如龙四一般，想哭着请舅舅向老君求援，求舅舅此时点头应允，入了定魂鼎中随老君离去。这样的话，哪怕这众人出阵之后，要付出无比的代价，甚至要助老君公然对付那可怕的死物，但起码，还会有一丝希望，微弱却不会熄灭的希望……
但他的心中比冰还要寒冰，只因他明知，这一条路，是舅舅决不会走的。舅舅说老君策求万全是自铸心锁，但舅舅自己呢？所有的算计，又何尝不是竭力求得周全，生恐失去一分的掌控……所不同的，只是老君为己，而舅舅却是为了伤自己至深的这一群人。
灭神阵外，舅舅的元神，真的在与那独臂人生死相搏吗？但对舅舅来说，唯有这一步险着，才是他最有把握掌控住事态发展，也最有把握确保这众人安全的一条路。只因这灭神阵若让老君得知，只不过让老君增了一枚意外的筹码，从中渔利或有可能，火中取栗救人，却只能是痴人说梦。而且，老君既已担心外婆与玉帝走得太近，握住了这样的一枚筹码，会派上什么用场，会增什么未知的变数，根本是不堪设想。
但镜中的杨戬，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一切，他只沉声向老君续道：“从来枰棋对弈，胜负各占其半，玉帝在为你备下囚笼的同时，实际也是送你一个洗脱自己的良机。只须做到毫无异动，事态便自会渐渐平息，化解去玉帝雷霆打压的决心。他不同于王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破坏平衡，更不愿在台前去应对一切……”
老君目光闪烁，大袖拂处，将悬在空中的定魂鼎摄回，说道：“老道承你这一次人情，但既坦然地说破玄机，你不可能全无其他的打算。杨戬，不用兜圈子了，是不是想和老道再交易一次？”
杨戬微微一笑，突拱手一揖，道：“你想知道的，杨戬其实一无所知，所以交易是谈不上了，姓杨的有心无力。不过，你已势成骑虎，就算第一次未露出破绽，却难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老君，台前的风险终究是太大，你何不也萧规曹随一番，学一学玉帝多年来的自处之道？”
老君心思敏捷，当即明白，冷笑道：“你要我设法引沉香上天供职？而且，不消说，你为他选定的，便是你的故职，权倾三界的司法之位了？”杨戬坦然点头，道：“此事的确是我一片私心，毕竟那孩子，算是我在三界中最后的一点传承。但以他和三妹对老君你的言听计从，却也是你幕后联手操纵的最好人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不比李靖要好用上许多？”
老君皱起眉，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仔细推敲。杨戬的神情却极安然，似已笃定这建议必然会被接受。三圣母不自主地去看儿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又看向二哥，心痛中有着几分不解，不知二哥存了什么用意，竟要将外甥推进这复杂的权力争斗中去。
沉香微垂下头，不让镜外众人看到自己情绪上的一霎间波动。老君性格自有缺陷，但却决非狂妄自大的二流人物，得失进退之间，往往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因小失大，所以舅舅当年，才会费尽心思与他结成同盟，更于现在，坦然说出这个利人也利己的建议。
玉帝选中的既是瑶姬仙子，他刘沉香的亲外婆，只需老君选择扶植他刘沉香，再洗清与舅舅的关系，兜率短时间内，便不会再与灵霄冲突，甚至将来，有望化敌为友，共同成为三界平衡的重要枢纽。
心中百味交陈，沉香已没有气力去听余下的对话。如果没有这一趟水镜之行，将来天廷相召时，他会很高兴地应召任职，陶醉在纯孝传奇和少年英雄的光环里，在那个复杂的圈子里平安单纯地生存下去。
但是，现在呢？
平安仍会是平安，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刘沉香这一家，已经成了三界平衡的准星，一枚各方都不会动手毁去、只会想着善加利用的准星。而这也是舅舅的本意吧，既不能平常得让各方遗忘，那么，便索性让他关爱的人重要起来，重要得让各方不忍也不敢去毁损。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舅舅，不惜以毁去他自己作为代价……
“我可以如你所愿，引荐沉香上天接任你的旧职。”老君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沉香杂乱的思绪，“不过，恕老道多一句嘴，你任上失踪的那些旧案文牍，到底是要派上什么用场？本以为你有所安排，但看幻相这些天的表现，沉香等人却又的确全不知情。”
叠叠注释详细的冤案牍书，浮现在了沉香的记忆之中，那也是舅舅给自己留下的一份大礼。但如果没有水镜，这份大礼，便会随木公的死长埋于地下，再无人知晓。舅舅自不会知道水镜的事，但是此时，他也决不会告诉老君什么，如果获益者不能是他关爱的那些人，舅舅，是宁愿这些冤情永不见天日的。
这便是舅舅一生的行径，狠与坚忍，不择手段，对自己，对外人，都是如此。
刘沉香……
沉香如石像一般，看着舅舅微带笑意，三言两句将话题岔开，一字不提与文牍相关的内情。他的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喜，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成长起来了，三千年的旁观，已造就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沉香。但悲呢？也许，那也不能算是悲，只是微微的一缕眷恋，对单纯，也是对快乐。
元神沉回了身体，老君收起结界，如来时一般，三清回归一气，走得悄无声息。看门的小鬼梦醒般地过来查看，地上的丝囊，也如每日行刑完毕后那样，自动地向外飞了出去。
一切都随着注回狱室的玄水，回到了原先的轨迹上去，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较量，只是南柯的一枕梦境而已。
此后的日子照旧，但幻相被召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李靖亲审时的态度，也一次比一次恶劣焦躁。老君对他猜疑自不待说，黑水狱的全无进展，想来也会令玉帝更看不起他的能力，以致他连起码的冷静，都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了。
杨戬身上的新伤叠着旧伤，每天被小鬼从刑架上取下，从伤口中拉出麻绳，或在原地或在刑室，审完了再拖回架上，穿绳绑牢。麻绳上的毛刺也不知留了多少在他体内，臂上、腿上伤口更是血水漓淋，没有一刻闭合的时候。
凭着受刑估计日子，杨戬冷静如旧，微合了眼对外界一切动静不理不睬。对他而言，老君是极意外的收获，安排妥当的那些事情，也令他对将来少了许多的担忧。现在，只要应对完那一战，他就可以真正放下一切，从容地离开了。
这一生从未真正败过，这一次，他也决不会例外。

第三章 长鸣破诸相
但众人却无法平静下来，每天的召集幻相，都如锥心一般的难熬。七枚丝囊，经过这么些天的轮换，虽不乏重复，但至少已见过了其中的六人，沉香，三圣母，梅山老四老六两兄弟，还有龙八和小玉。至于最后一枚的丝囊，人人都知道会是谁，却是人人都暗自祈求，希望那枚丝囊的幻相，永远不要被召来。
小玉躲在沉香身后，不肯离开狱中的玄水，却也不敢看向铁刑上苦苦忍痛的杨戬。只因她知道，被麻绳固定在架上的那个人，曾给过她很多温馨的那双手，如今，不但指骨碎尽，连十指的指尖，都已全成淤黑，露出嵌在骨里的小截针尾。
“姥姥说过……针剌在手上，很疼很疼的……”
那是她的幻相第一次被召来时，在口中喃喃念着的话语。然后，便是梦游般地四处搜寻，将目光定死在一把钢针之上。
她抓起了他一只手掌，看着他的眼睛，喃喃地说着一些往事。她的新衣，都是姥姥缝制的，有时，手指被针扎伤了，那指上，便会有着细细的血珠。她心疼姥姥，姥姥却心疼着衣服。因为，心爱的外孙女，怎么能穿被血弄污了的新衣呢……
她拈起一根针，慢慢转着，捻进了他指甲的缝隙里，直插入大半，只留了小半截针身在外。食指……中指……无名指……左手的五根手指都插遍了，然后换了右手，慢慢地，象姥姥缝衣时一样的，细心地插进去一根根钢针。
有时，她的幻相会哭，是唯一一个在行完刑后，会抱着他痛哭的幻相。无泪的眼里，茫然得让人心碎。旁观的李靖，便会冷笑着和阎罗说，这小狐狸精，倒对她死去的姥姥很孝顺啊！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杨戬便会微微睁开眼，复杂地轻叹一声，看着这幻相出神片刻。
“我……我已经不恨他了，在密室时就不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爹爹……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哭，爱的感受没有全忘记……可为什么还要有恨呢……为什么仇恨，会让我变得那么残忍……”
小玉在沉香身后低低地哽咽着，这些天来，她偶尔开口，便只会轻轻地重复这几句话。但就连痛哭大骂的哪吒，都不忍来指责她一句。实际上，所有人中，也只有她是下手最轻的了，而她那幻相的哭泣，甚至是这暗无天日的黑水狱中，杨戬所能得到的，唯一的一点安慰。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因为李靖亲自监刑，便将人解下押去了刑室。施法之后，黑貂袍，独臂，又是梅山老六被招了出来。
镜外，老六跪伏在地上，已哭得声嘶力竭。但幻相不知本体的悲恨，只冷笑上前，将杨戬粉碎的指骨，用夹棍又一一重夹了一遍。
老六不敢去看。凌霄殿外，被二爷绑了交给小狐狸时，他的憎恨有多深？追随了杨戬数千年，越是真挚敬服，后来的恨意，也就越是如火如炽。自己还会做些什么呢？二爷的身子，是再也受不住任何折磨的了……
但是，康老大等人的惊呼，却让他不禁惶恐地抬起头来。“咣”地一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锯，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幻相俯下身，审视着杨戬，冷笑说道：“二爷，我的好二爷，为了你这种小人，我平白无故地丢了一条手臂。兄弟们恩怨分明，我不会对你太过份，但断臂之恨，连本带利，我这一次，却是都要拿回来的！”手上加力，用力撕开。
杨戬吃力地撑开了眼帘，任由剧痛带来的冷汗，混和着血水从额上滑入眼里。他安静地看着老六熟悉的幻相，唇角牵动，艰难却明显地笑了一声。
当年的天池之下，那几个大笑大闹的武人，后来的真君神殿里，为自己任劳任怨的好兄弟。几千年来，这六人一直诚心实意地追随在左右，自己，却不得不亲手将他们一一迫成敌人。
现在，算是还清欠他们的一切罢！毕竟，凌霄殿外的那个举动，给这六兄弟带来的，也是永不能弥补的痛与怨，还有什么，比背叛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呢？
静等着幻相下一步的动作，他已大概猜出老六想做的是什么了。但那又有何关系？他早已成废人，就是四肢尽断又能如何呢。
自有小鬼将人摁在悬空的木台上，老六手里的铁锯，搁在杨戬的右右臂齐肩处，开始来回拉扯。锯齿入肉，虽不锋利，但也足以将皮肉撕裂。再拉扯一阵，便触到了骨。幻相顿了一顿，撕有意地放慢了速度。臂骨原便坚硬，如此一来，锯入更是缓慢，只听见擦着骨头的吱嚓之声。染血的骨上先是出现划痕，慢慢白色碎末随着血涌出，铁锯一点点深入着，半晌，才锯开一半，到了骨髓。
老六哭喊一声，伸手便向自己颊上批去，乓乓几掌，双颊肿得高高。但锯骨声仍不依不饶地传来，令所有人的心，痉搐般地颤抖着。
杨戬发被小鬼揪着，头向后仰，额上黄豆大小的冷汗不停滴落，身子颤动，带得木台都在不住作作响。他没有习惯性地闭上眼忍受，只默默看着幻相的动作，神色里全是谅解与安详。
黑色念力从地府外飘来，却是李靖看着这缓慢的锯骨之刑极不耐烦，头一次在幻相没有消失前，又强令阎王再度施法。幻相缓慢成形，三圣母只吓得闭上眼不敢再看。像是女子的装扮，这会是她么，难道，她还要对二哥再做些什么？
杨戬无力转过头去，眼角余光，只看见一角淡雅的罗衫。是三妹？不，不象是她。但也不象小玉，那会是谁？
“杨戬！”
熟悉的声音响起，杨戬的身子一阵剧颤。是娘，她，她也来了……
三圣母捂住口，险些叫出了声。理智告诉她，那天猜谜娘也在的，这一幕，迟早会出现在眼前……可怎么能是娘呢？不，她宁可是她自己，因为她知道，娘是二哥心中最深最深的痛，怎么会是娘，怎么能是娘！
瑶姬的幻相咬着牙发出这声呼唤，上前冷冷地看着儿子。铁锯在不依不饶地向下锯着，嚓嚓的擦骨声让人不寒而栗。但瑶姬的呼唤，却只比这声音，更加的让人恐惶不已。
终于又见到了母亲么？一口鲜血，猛地便从杨戬的口中喷了出来。他的心在颤抖，母亲的眼睛，和当年家变时一样，带着恨，带着怒。
幻相似是回忆，手指滑过杨戬的额头，拨开被汗水沾住的乱发，轻轻说道：“你一出生我就担心，天生的神目会带来祸事。戬儿……为什么不肯听娘的话？我一再告诫你不要以此炫耀，可是你……到底还是你，害死了你爹，害死了你的大哥！”
又一口血喷将出来，却让幻相停下了话，怔怔地看着，半晌，手指下移，蘸了一点儿子嘴角的残血，仔细地放到眼前端详着。
“那时你年纪毕竟还小，最初的气头后，我只想你兄妹二人能平安长大，那么，就算我受再多的苦，也心甘情愿了。到你劈开桃山时，我见到你长成人，虽然口中不说，但是……但是你可知道，我的心里，又是多么的高兴？”
幻相喃喃地说道，但随即，声音又突然拨高了上去。
“可是你呢……你怎么能对莲儿做出那样的事！她是你妹妹啊，你的亲妹妹！我再也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会竟让我的女儿受了与我一样的苦！”
幻相的脸，已因愤怒而扭曲了。三圣母跪爬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娘，不是，二哥当年是为了救我才会动用神目，是我害死了爹和大哥，不是二哥！娘，二哥也没有害我，是我，是我害了他！娘，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但幻相听不见，她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天佑，震儿，对不起……若不是我生下他来……我们的家，也不会散了，破了……”
杨戬合上双目，竭力忍住眼中的泪。身体的疼痛，他早已不在乎。可是，为什么心会疼，疼得让他想放纵着落泪呢？但他是一个罪人啊，虽然对三妹，对沉香，已经可以安心了，他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可以弥补他们失去的二十年天伦之乐。可是娘，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永远不能将父亲和大哥还给母亲！
幻相的目光越来越冷，死死地盯着杨戬额上的神目。“天佑，震儿，我要给你们报仇。是他害死了你们……我宁可我从没生过这么个儿子！”一抬手，从头上抽下了发簪。
三圣母心头一阵发寒：“娘，娘她想做什么？”
簪尖在幽冥之火的映照下泛着寒光，却不及幻相眼里光芒的锐利冰冷。时间仿佛停顿，众人像是在梦境中一般，连声音都发不出，只眼睁睁地看着瑶姬上前，在剌耳的锯骨声里，将发簪一寸寸地指向了杨戬的神目。
但也在这个时候，地府突然大震不止，一声凄厉悠远的长鸣，杂在隆隆震声里，从地狱深处直传刑室，如万鬼夜嚎，如万象驰野，又如万猿啼月，苍凉得似从亘古荒旷，穿越了千万年的光阴，蓦地在此时此地振威响起。
铁锯呛地砸在地面，尖簪也从杨戬额角滑过，摔了下去，未及落地便化为轻烟。两名幻相正踉跄后退着，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在阵阵黑烟里化成丝囊，飞回了七星轮盘之上。但那长鸣声不依不饶地继续传来，七星轮盘一阵乱颤，蓬地一声，炸成劫灰，散落了一地。
李靖猝不及防，一惊之下跳起身来，正待大怒喝问，一边的阎罗，却早吓得手脚发软，竟一个趔趄，瘫坐到地上，颤声叫道：“谛听叫了，谛听，谛听又叫了！”
谛听是地藏王前神兽，天地间事物均瞒不过它，但日常缄默，从不开口，此时发声长啸，也不知出了何等大事。李靖还要再喝问，眼角瞥到化成劫灰的轮盘残渣，却不禁激零零地打了个冷颤。
远在十八层地狱之下，这神兽只凭啸声，竟便震毁了刑室里的七星轮盘！再想到地藏王在佛门里的超然地位，李靖惊惶之余，脸上却忽然现出了喜色，不再多说什么，只示意阎罗传令，将杨戬先架回到黑水狱关押。
被小鬼挂回铁架上，杨戬呛入一口水，和着血又吐了出来。但被拖出刑室之前，阎罗不知所措的神情，李靖惊惧又得意的脸色，都一一落入了他疲惫的眼眸。所以，自回到狱中后，他的眼眸里，便一直有着几分深沉的笑意。
地藏王早在西天如来成道之初，便立下了无尽的宏愿，地狱不空，势不成佛，自愿堕入十八层地狱的深处，用一己慈悲，化解永不超生的厉鬼顽魄戾气，以身体为苦海中的一叶慈舟，渡化众生，平衡天地之间的清浊阴阳。
他足不离地狱，却有着至高的威望，佛门中便是观世音菩萨，提到地藏也要尊一声法王。三界之中，真正能见到他的也是极少数。众生流转，怨魂厉鬼穷不出穷，象沉香上次掀翻地狱所放走的，其实那并不是戾气最重的凶魄。真正的凶魄，都被永羁地狱之下，永不得出离。
而地藏王，便是在用他的慈悲，代这无数凶魄承受着果报，在地狱的烈烈炼火之中，为众生添上一抹微弱的清凉。
杨戬封神居于灌江口时，地藏就已舍身永镇地狱，两人可以说全无交集。但无论这一次谛听因何长鸣，对他现在却有百利而无一害。起码，目下李靖便明显地受了误导，以为找到了他与佛门同谋的证据。
此事上报天廷后，连带那死物，都会被这层关系转移了注意，专心揣摩起佛门的动向意图。揣摩的结果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让他赢得目前最需要的时间。
玄水又向下降去，囚室门打开，进来的却不是见惯了的那几只小鬼。靓蓝的须发，长长的獠牙，竟是飞行夜叉。几只夜叉默不作声地过来，解开他四肢的绳索，抬起人便向外行去。杨戬合上了眼，丝囊已毁，难道是李靖又奉了什么密意来试探吗？
腋下被夜叉托着，双腿拖在地上，多处折断的双臂也无力地垂落，随着行进的节奏晃动。头向后仰去，总被发遮着面容也露了出来，又似瘦弱了一些。三圣母三人被吸着前行，神思不属。四公主早在日前幻相锯骨时就已晕厥，嫦娥瘫坐于地，双目失神，也不知看见没有。连最事不关己的百花仙子也是面青唇白，压根不敢往镜里多看一眼。
并不是熟悉的路径，盘盘曲曲的小道，地面越来越烫，两边是尖拨的刃山，闪着寒碜碜的冷光。再走一阵，路到尽头，一个巨大的血色大湖赫然便出现在眼前。

第四章 余习殆自伤
无数死灵魂在血湖里载沉载浮，怨气凝固如实物，胶质似地笼罩于湖面，发散着中人欲呕的瘴疠之味。喁喁的号哭声时断时续，惨雾伴着怨气鼓荡不休，众人明知脚下烫得有如踩了烧红的铁板，但被这惨雾拂过周身，却从心头觉出了阵阵剌骨的阴寒。
几只夜叉齐齐嚎叫，脊上蜷缩的肉翼蓦地打开，带着杨戬向湖心疾飞而去。沉香三人被金锁吸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腾空，刚刚飞到湖上，喜怒哀乐恐七情纷纭，贪嗔痴诸般念头，也突在识海里百般翻腾。地下血湖更是波涛狂叠，浪击三千，卷起沉积的森森白骨，竟使得原先血色的湖面，变得白茫茫望不到边际。
死灵魄炸锅般地波动起来，狞狰的利齿，扭曲破碎的面目，从飘浮的白骨中幻出疾冲向上。但夜叉飞得极高，死魄的利齿咬在空中，不甘地坠落回水里，仰面向空狂暴地嘶吼起来。
灰白的白骨浮浪丛里，遥遥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浮动。夜叉绕了那光点盘旋三匝，又是几声嚎叫，那光点便陡然大涨，所过之处，湖面波涛突然静止如死，白骨沉入湖中，只余厚如瘀血的湖面。夜叉们便趁了这一霎间的缝隙，如鸟投林，急坠向光点的来处。
光点的来处位于湖心，一座高筑的平台，巍峨地屹立在血浪之上。台分两层，第一层离水面极近，黝黑的粗糙大石，粘染了许多赫红，第二层形如古塔，四面无墙，唯有高大的黑柱擎着塔顶。塔上一枚摩牟珠熠熠生辉，正将怨气惨雾远远地避了开来。
夜叉穿塔而入，摩牟珠又是一阵大亮，旋即暗淡了下去，色泽转为银白，若有若无地闪烁不休。
将杨戬放落地面，几只夜叉向一名老僧躬身施礼，恭敬地叫道：“菩萨，杨戬带来了。”
菩萨？地府的菩萨，那就是地藏王菩萨了？镜里镜外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到那老僧的身上。但与想像中的不同，这老僧相貌颇是平常，白眉微曳，按佛制着了一件素色衲衣，胡须绞得干干净净，慈眉善目，面色却苍白得没有一分血色，也不知是摩牟珠映照的影响，还是因为气色原本便差。
他盘坐在塔中的一块大石之上，膝上横了一根荆木手杖，与凡间修苦行的僧人一般无二。一只矫健的大黑犬，正听话地伏在石边，却是自从杨戬进来，便突然扬起头来，眼光只在杨戬身上打转。
“真君，十八层地狱之下，实在不堪待客。怠慢之处，还请真君海涵。”
挥手令夜叉退出塔外候命，地藏王合什施了一礼，轻叹着说道。声音低沉柔和，却自有股安定人心的平和。
这长居地狱的菩萨，他见自己到底用意何在？杨戬迅速在心里分析，先前谛听长鸣，震毁了七星轮盘，此两者必有联系。只是地藏王从不涉及三界争斗，何以会为天廷的一个重犯强自出头？推敲不出结果，他用目光回应着地藏的话，神色淡定安静，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念头。
谛听低低地鸣叫一声，竟从菩萨驾前起身，小跑着来到了杨戬的身边，伸舌轻轻舔他肩臂上的伤处。杨戬微微一讶，垂目看去，谛听乌黑的眼眸里，竟是含满了泪水。他心头一震之下，突然想起，谛听虽不能言，却知晓天地万物之事，莫非……
“真君想也猜出来了？不过可惜……”地藏王又诵了一声佛号，低声叹道，“谛听虽知天下事，但天下事皆有因果，前因未尽，能知即为能害。以一己之知，乱天地之果，不足以为福，反足以为三界之祸。是以如来应世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以大悲之心，藉无上佛力，令谛听从此永不能言与他人。”
温湿的狗舌过处，连疼痛都减轻了许多。杨戬不禁想起了哮天犬，也许，是再也见不着他了。但心中更是奇怪，地藏王说的这些，应是佛门的重大秘密才对，何以要在这时说得如此详细？
谛听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爬到他颊边，舐他的面容。杨戬中断了思绪，憔悴的脸上露出笑意。真的很像哮天犬，记得刚跟着他时，哮天犬没事总爱伸着舌头乱舔，被骂了多次才改掉这个毛病。如果能再见到哮天犬，便让他再舔几回又如何？可惜，即使哮天犬再见着他，也不会记得他了。
“此后谛听在我座下，除了为我排遣寂寞外，从来都缄默无声，更不关心外物。但数年之前，突然放声长鸣，声震地狱，万鬼垂泪哭号，以致惊动了如来的法驾。但我佛不肯明言，只遣人颁下法旨，言道三界自有因果，令我约束谛听，休要心羁于相，自损道基。”
难怪阎罗日前，惊呼的是谛听又叫了，想是还记着上一次的动静。但数年之前又是为了何事呢？杨戬正思付间，地藏几句传来，令他一震之下，不由将视线转了过去。
“谛听那一次长鸣，便正是真君你在昆仑山下重伤之时。老衲和它做了几千年的朋友，深知谛听性情，除非是你负屈至深，否则不会令它如此失态。观世音师兄虽慈航普渡，但细微结使尚未彻了，宿业相合，终是铸成了此等大错。”
三圣母燃起了一丝希望，抓住沉香迭声问道：“菩萨的意思……是他知道了二哥的用心？他会不会救二哥，佛门讲究慈心广被，总不能见死不救的对不对？”沉香虽有着惊喜，更多的却是不安。有了希望固然好，希望后的失望，是不是更让人绝望呢？娘没有想起，他可还记得，舅舅苦练三年，重塑元神的目的。独臂人的约斗就在眼前，这唯一一线生机，舅舅能抓住么？肯抓住么？
“这次因黑水狱和李天王的行事，谛听虽不能言出缘由，却日日向我垂泣不止，终于第二次发声震动地府。善哉善哉，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但纵然本性原空，三毒苦海出没，其中的大艰难，仍足以令人动容。”
地藏王沉声说罢，眼中有着淡淡的惆怅。谛听轻轻拱一拱杨戬，回身奔到地藏的座前，后肢立起，前爪扒住他袈裟，似有哀求之意。地藏轻抚它黑油油的皮毛，叹道：“痴儿，知道你想救他。但你也该知道，老衲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
谛听却不依，仰头大张着口，似要让地藏去看什么。地藏王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内外皆损，身体几近全毁，只因意志坚毅，才没有魂飞魄散。痴儿，就算你舍了此物，治愈狱中的外创，但种种内伤，尽毁的经络，仍是要千年时间静养，才能有望恢复……”目光投向塔外血湖，呈出几分悲悯之意。
谛听怏怏放下前爪，又回到杨戬身边趴下，呜呜低叫，目光里全是悲伤。杨戬看看它，一阵温暖，又一阵淡淡的辛酸，似乎能理解他的，反只有这些神兽和法宝，他在意的、关爱的人，却对他只有恨，只有怨。收了心绪，再望向地藏王，他有些不解，自己约斗迫在眉捷，千年静养自不可能。但此事隐密异常，地藏绝无可能知道，而且说话如此含糊，倒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圣母伏在杨戬身边，摸着他湿漉漉的脸庞，低声饮泣。为什么他们没有想到给他稍稍治上一治，他已是废人，还怕他什么呢？既收留了他，为何不能再宽宏大量一些，让他减轻些痛苦，还是他们，从心底里就在恨他，巴不得让他多受些折磨。
镜外的哪吒却是鼻子发酸，他的杨戬大哥，身上可还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当年他剔肉削骨，毁了自己肉体，也只是片刻之事，杨戬却是慢刀子割肉，已挨了三年多了。他越想越是难受，大哭一声叫道：“菩萨，千年便千年，只要你肯救我杨戬大哥，哪吒出阵之后，宁愿替你镇守地狱，千年不上地面！”
地藏王收回目光，低诵佛号，突然叹道：“许多年前，老衲曾在佛前立过宏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虚空有尽，我愿无穷。那时诸天赞叹，连我佛如来，都施布大圆满光明，感叹此愿不可思议。但自问此心，便如观世音师兄余习未断一样，老衲的悲愿，却也只是源于未断的余习而已……”
双手握紧荆木手杖撑在地上，这名满三界的菩萨，吃力地站起身来。众人都大吃了一惊，看他动作，哪象有神通的大修行者？动作迟缓困难，倒象一名垂暮的老者。杨戬也极意外，目光凝住不动，地藏王看在眼中，笑了一笑，轻声道：“这便是老衲未断的余习了。菩萨有情终有累，如来无相亦无心。当年佛陀应世之时，才悟得正法，便要入涅磐弃去报身。帝释苦苦哀求，他老人家也只道：止，止，吾法妙难思。其实，哪是妙难思，只不过我佛纵有天大神通，也无法凭着向人说食，即令饥人再不饥渴。佛陀是大觉者，明了因果，所以只依缘而行，不作无益之事。”
他举杖往塔外一指，又道，“老衲非是誓不成佛，而是无法成佛。真君请看，老衲所有修为法力，乃至精血元气，都已化入了这片血湖之中。十八层地狱之下，镇的是永不出离的厉魄恶鬼，戾气郁结不散，是为无间地狱。老衲明知这是果报循还，但有情终有累，终不忍目睹这些厉魄苦苦挣扎，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能拥有。”
谛听舔着杨戬的伤口，眼却看着地藏王，又是一阵呜呜低叫，大滴的泪落在地上。地藏叹道：“痴儿，我心中悲愿，你戚戚如同身受。而真君的心中悲苦，你也伤心不能自已。能知天下事，福兮祸所倚，当真何苦来哉！”
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续道，“血湖厉魄，每日都有一个时辰，凶性大发，直冲入塔内。老衲要用大悲之心布施，好藉佛典为他们超度拨罪。塔上摩尼珠，只能护住我佛门中人，真君修的是道术，是无法在我塔中久留的。痴儿，你既下了决心，便早作决断罢！再有一个时辰，我便要令夜叉送真君返回人间界去了。”
杨戬又是一愣，地藏微笑道：“真君放心，老衲渡化地狱，于天廷也有莫大的好处，这点薄面他们还要卖给老衲的。须知昔日封神一战，天地间杀戳太重，戾气重重难散。虽然有一种莫大神通，将其中部分，封印到一处连我佛如来都探究不出的神秘所在，但若无老衲以精血化入血湖，超苦化戾，余下的戾气便会在三界互为因果，引起越来越多的大劫争斗。”
谛听突然大张了口，利齿间噙着一枚火色的内丹。齿上加力，一声轻响，那内丹被它咬成两半，明净的丹水洒落在杨戬身上，又被它用温软的舌卷着，细心地舔过杨戬的周身。
丹水到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弥。而谛听身上乌黑的皮毛，却在迅速变得灰白。方才它那一咬极为快捷，杨戬惊觉时已不及阻止。此时虽觉出了三年多来少有的舒适，但看向谛听的目光，已是再难用言语来形容。
众人心中如沸，却全然说不出话来，谛听正半跪在地上，哧哧地低喘着，片刻之间，竟衰老得几乎脱去了原形。它的四肢正在慢慢地石化，失去元丹的神兽，也就等于是放弃了自己不死的生存。但它仍竭力轻舔着杨戬的伤口，散乱无神的眼眸，也挣扎着，时而望向地藏王，时而望向杨戬，微有着泪水，悲伤中有着十分的依依不舍。
往生咒在高台中响起，连血湖中翻腾的厉魄，都霎间静止了下来。杨戬缠绕几年的伤痛在咒语声中暂时消去，眼前地藏王的面目渐渐模糊，沉入了从未有过的安静睡乡。
在他身畔守护的神兽，已跪伏着完全化作磐石。地藏王诵完最后一遍咒语，策杖合什而立，苍老的容颜，没有任何法力，却流露出真正的宝相庄严。
这庄严来自他最后的余习，也来自这三界都为之赞叹的慈悲。他和那个沉沉睡去的男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一样的固执于自己的执念。但也许还有所不同的。能让谛听宁愿放弃生命，都要去尝试抚慰的，又该是怎么样的苍凉和痛苦？
他的心却突然一阵空虚，又一阵疲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地狱在哪里？在这血湖中，在三界的轮回，还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也许，放弃就能远离，但那种放弃，岂不又正是一种更深的地狱的开始？

第五章 辛苦更谁惜
从地府回来，果然如地藏王所言，天廷不曾来人追究。下人虽不知究里，但见这废人回了屋中，主人家的例钱又照样拨下，便也如以前一般隔三差五地过来照应。杨戬不论人前还是人后，神色仍是一惯的冷漠平静，谁也看不出这趟地府的变故，到底在他心中留下了些什么。
身上的外伤，有谛听的内丹为助，早已是痊愈。但自家的事自己心中有数，那大半月里身心俱瘁，无形中又损了不少元气。但他素来坚毅固执，明知艰难，却更激发了拗傲的性子，只求强得一分是一分，好从容应对那一场生死豪赌。于是余下日子里，他连眼都懒得睁开，只一味苦修，连仆人们来喂食擦身时都不曾中断。
日升日落，沉香等三人在镜中或坐或卧，心事重重地守在杨戬身边。镜外众人估算着出阵的时间，也是每一刻都觉得格外的漫长。哪吒不知第几次抬头向上看去，宝莲灯仍是老样子，在阵顶发着幽幽的绿光。但不知何时起，灯身已不再旋转，却是光芒凝如实质，一寸寸地向下逼退着阵中黑气。
“舅舅这是要去哪？”
镜中声音传来，哪吒移回目光，发现杨戬逸出了元神，在屋里沉吟着小立片刻，忽然便举步向外行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拿上金锁，沉香追出屋，无法跟上，只得颓然回来。但算算时间，印象却极为深刻，是出事前的第五天。
“就是这一天，百花姐姐带回了福德星君的话……那些功德，那些功德……”三圣母也推算出来了，不觉便说出了声。沉香猛地长出一口气，死死地捏紧了拳。他们真是笨，这样不可能的事情，从来没人想过其中的蹊跷。父亲此时是什么滋味？他不敢想，漫长的寿命，这时对父亲来说，只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杨戬去了许久才回屋，没有象上次一样沉入身体，却是坐在桌边，默默然似有所思。
这一趟出去，原只为了亲眼看看三尖两刃枪，他不能空手对阵。所幸元神重铸时的感应并没有错，仍是斧形的三尖两刃枪光芒流转，现出欢欣鼓舞的激动，神器有灵，那一战就多了些把握。
但终还是忍不住寻去了前厅，悄悄地寻着了三妹和母亲，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了。
三妹正在给母亲梳头，零零碎碎地说着些琐事。她居然还记得小时候……原以为那个举着木梳叫着二哥的小丫头，只能留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了。可她依旧是记得的……
虽然，母亲仍视他为孽子。可那些过往，只要没有被真正的忘记，或许，他死之后，她们还会偶尔谈论起他。那样的话，死亡的寂寥，也就不那么难熬了吧。
三圣母靠近兄长，却不敢看他嘴角微噙的笑意。想必，还在回想刚才见到自己的情形？二哥，只有五天了，五天后，莲儿再不会离开你，没有了你，莲儿还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到时，我们将娘接回来，不去天廷，也不去刘家村，我们回灌江口去。灌江口的那个千年，才是莲儿一生最快乐的回忆……
直到日薄西山，屋内缓缓沦入黑暗之中，杨戬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元神入体，安静地躺回床上，象以前一样抓紧时间修炼。方才听三妹说了，五天后会去新落成的圣母宫，或许，那便是独臂人选定的时机？
又等了五天，不出所料，独臂人沉郁着脸色出现在床前，向他微微颔首：“我来了。”杨戬合上眼又睁开，示意自己明白。今天，就是他们生死一战，不负前约的时候了。
深吸口气，他正欲以元神出窍，却听独臂人道：“我带你去华山——你虽然元神重铸，毕竟虚弱，不能离开身体太久。在这上面耗费法力，我纵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杨戬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不推辞，停下动作，等独臂人行法。
独臂人紫玉杖向空一划，逸出沛然的吸力。杨戬身子随之蹑虚浮起，却丝毫不曾提气与抗，显然对这大敌竟极为信任。独臂人知他心意，但想到不久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由又是一声悲叹。
法力再度催动，就听独臂人低喝了一声：“走！”疾电般投窗而出，驭云飞驰到半空之中。杨戬放松身体，由着他用法力牵引，两人同往华山而来。
众人的心，也紧了起来，在独臂人到来之前，多少还能抱些希望，希望杨戬不知道灭神阵的具体安排，只留在屋中等待，等待他们破阵而出回去的那一天。可是现在，再也没有可以安慰自己的地方。
山风凛冽，杨戬衣衫单薄，却不觉其寒，这样的风，也有许久没感受到了。风是烈的，风中的气息是大自然的狂野与清新，那样的真实，不是他已经习惯的小小空间中的沉闷与腐朽。
因此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将这味道留在记忆里。眺望着天上的浮云，聚合无常，全由不得自己，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后的事再无所求，只愿这一战能护住三妹，能完结自己这一生中，所背负的最后一份责任。
独臂人元神离体，杨戬也将神识潜入元神，缓缓起身。
看他横枪在手，人人心醉神迷，三圣母更是痴了。这样凛然生威的杨戬，才是众人心目中的杨戬。
“二哥，你一定要胜，你会胜的……”一直在担心的三圣母，忽然奇怪地轻松下来，竟露出了笑容。“我不该担心的，二哥怎么会败？只要他想赢，三界之中，谁又能是他一合之敌？”骄傲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愈发坚定了信心，“我知道，他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是我哥哥……我知道……”
话未说完，旁边沉香已痛苦地低声接口道：“本命真元……舅舅这一战，竟用了本命真元催动枪势！”
三圣母沉默了，退后几步，坐在二哥旁边，紧紧偎着。但她脸上仍带着僵硬的笑，只是坚信，为了她，二哥不会输，一定不会输……
沉香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局势，神色间越发黯然沉郁。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看出，杨戬这些年来屡被重创，论实力虽仍不输于独臂人，为难之处却在于不能久战。因此这一战，与其说是倚重的是武力，倒不如说是藉着奇谋，逼得对方失却先机，一步步坠入中。这样的才略，可笑，自己怎会相信，有着这样才略的人会败在自己手下，还洋洋得意了近四年！
独臂人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临死前微微一笑，写下息、焱二字，平静而逝。杨戬用三尖两刃枪撑着身子，琢磨着其中意义。但看到这平生大敌气息虽冥，面上却仍带着笑意时，他不禁有些走神，抬目遥视远方山峦，这样的平静，不知自己能不能奢望。
站在原处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圣母宫的入口已经变成了阴森森的山洞，想必是阵势已经发动。见机行事吧，杨戬轻叹一声，提枪向洞口走去。
三圣母追了过去，巨大的恐惧，突然便攫住了她的心，可是只行了百步之遥，便再难行动。
“二哥，你不要去，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可是杨戬听不见。元神离去的身体，当真如逝去般死寂，让跪伏在他身边的沉香小玉有种再也见不着他的慌乱。梅山兄弟紧紧盯着镜中杨戬消瘦孱弱的身体，那是他们的二爷吗？那个少有的肉身成圣的天神，那个让三界中闻风丧胆的战神，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康老大一遍遍地重复：“不会有事的，二爷说过，几千年来，他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他不会有事的，你们看到了，再困难的事也难不倒他……他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刚才一战，用本命真元催动，分明消耗了他不少精神，竟要靠三尖两刃枪才能稳住身子。身体喷出的那口血，仍在石上鲜红耀目。如今，他又要去做什么？难道我们真的连补偿的机会，也要永远的失去？
正当三人无力地瘫坐于地，守着杨戬身体时，那具躯体腾空而去，直向灭神大阵飞去，三人身不由己，一同吸入。众人大惊，元神尚不知生死，若肉身再出事，连追想之所也不留存吗？却见三尖两刃枪破空飞来，堪堪撑住将要软倒的身体。众人松了口气，是杨戬自己所为。三圣母又见哥哥，几如久别重逢，心中一松，在他躯体边坐倒。
齐齐放下一颗心，对杨戬能力的信心让他们重拾希望，离他们入镜的时间已经近了，再坚持一刻，再一刻，二哥、二爷、舅舅、杨戬大哥、杨戬……再坚持一刻，只要出了水镜，我们这众人，就能配合宝莲灯破去大阵，就能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原谅，真正地，向你说出那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杨戬看着自己的身体，现出奇异嘲讽的笑意：“没想到，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派上些用场。”一句话说得众人满头雾水，更是心慌。派用场，那可是你的身体呀，你要拿他派什么用场，派什么用场！杨戬走近自己的躯体，沉入前停了停，摸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金锁，留恋地抚摸一阵，放入自己手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好，感受着许久没有的感触。然后，心神一沉，元神潜回体内。同时，三圣母、沉香、小玉眼前一黑，巨大的痛楚袭来，体内如汤如沸、如煎如烤，内息犹狂弛乱撞，有如无数尖针在体内来回穿梭，满心烦闷，全身气血倒转，真是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如有铁锯拉扯，带来室息般的痛楚，咽喉火灼也似，每吞咽一口唾液，都如薄刃从喉间慢慢刮下。
四公主原本视线一直随杨戬而转，猛见三圣母等人痛呼着栽倒在地，顿时吃了一惊。但看到杨戬手中金锁，她明白过来，顿时泣不成声：三圣母痛得说不出话来，小玉的惨叫声也已嘶哑，沉香用全部法力压制，全然无用。
部分……部分感受……众人喃喃念道，看着镜中杨戬淡漠地看不出表情的面容，只有纠结三年多来从未打开过的双眉，才显露出一点端倪。你就是带着这样的痛楚，过了这么些年么？你就是带着这样的痛楚，用依旧骄傲的眼神，迎向不屑的目光，迎向讥嘲的话语，在小屋中练到元神出窍，再来救我们这些伤害你的人，来给自己更大的伤痛……
小玉一声惨叫，只恨自己晕不过去，三人同觉血脉中难受之至。众人急向杨戬看去，只见怨灵结成的赤丝在毒瘴的催发下，突然变得有生命一般，顺血脉钻入体内，缓缓地延伸，撑碎肌肤一缕缕地透将出来。赤丝在阴风里微微摇曳着，每一次摇曳，都如无数尖针深剌入骨，再一针针地剥离着骨上的血肉。
哪吒颤抖了声音默念：“息、焱，息、焱……”高叫一声，“原来如此！”
“灭神大阵属水，焱者火也，水火可互克，要点只在势之强弱而已……藉宝莲灯破阵，必然要先克制水势。息，土可息水，克水者土，只有引地气入阵中，才能令宝莲灯有隙破阵。人身便是属土的，杨戬大哥肉身成圣，他……他是用自己的身子做了聚集地气，克制阵法的法器啊！”哪吒声音已如号哭。
杨戬的身子也在颤抖，那是剧痛带来的痉挛，那么厉害，竟使手指松开，金锁掉在了地上。三圣母身上一松，带着一身痛出的冷汗挣扎着爬到杨戬身边。二哥，不能，你不能毁掉自己的身子，我就要回来了，我不能失去你啊二哥！
“不会有事的，还有宝莲灯！”哪吒提起法力，想击向阵边黑幕，但看看镜中的三人，却终于强忍了下来。再想到自己，他猛抬头看向阵顶的宝莲灯，嘶哑着声音，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众人听，“可以……可以用宝莲灯塑形！只要魂魄不散，只要魂魄不散……”
不错，宝莲灯，这盏宝莲灯也可以用来塑形！三圣母在镜里听见了，看不到哪吒，却是拼命地点着头。宝莲灯……你救过二哥，了解二哥，你能不能再救他一次？血，我有，若不能救回他，就是倾尽鲜血，也难洗此生的遗恨……
宝莲灯蓦地一黯，旋又大亮，但已明灭不定，众人的心也跟着它忽上忽下，一声也不敢出。地上杨戬已睁开眼，目光深邃，有着隐约的感慨。然后，就那样淡淡一笑，神目张开，本命真元化为银芒，直射入宝莲灯中。
“不要，二哥，不要……”三圣母的叫声未完，人被一股力道牵扯，眼前一暗复一明，已出了伏羲水镜，呯呯两声，沉香和小玉正落在她的身边。但也就在这时，水镜上光华大盛，半边莹晶如故，无数杂乱的人事此起彼伏，另一半却是黑云翻滚，咆哮如怒，直欲要破镜腾出一般！
三圣母等人出镜同时，康老大下意识地扑到镜上，似想从中拉出杨戬。但镜中景相一变，就听他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反弹出去，撞在山壁黑幕之上，摔落地面。
几大口血喷将出来，他却再顾不得自己，以手捶地，痛呼了一声：“二爷啊！”全部法力提起，猛地轰向身边的灭神大阵。

第六章 夕照披血光
九天之上，瑶池之中。处处轻歌曼舞，一片欢乐的气氛。在奇葩异果的点缀下，仙乐飘渺中仙宴大开。
玉帝亲自携了瑶姬坐在首席，看向妹妹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愧疚。瑶姬微笑着向与宴的仙家们一一致意，百感交集。几千年了，她本以为这种高雅极乐的仙苑风光早与自己无缘，但现在，却轻而易举地重新拥有。一念及此，她不禁将感激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太上老君。
“道祖，”她款款离席，来到老君面前盈盈一笑，举杯道，“这一杯酒，瑶姬须亲自敬您。当年若非您深明大义，暗助沉香逃过我那逆子的毒手，三界之中，又岂会有今日的祥和极乐？”
太上老君拈须微笑，一如既往地慈祥可亲，说道：“仙母言重了，老道也不过上体天心，下应机缘而已，若论大义，其实仙母更应感谢的是陛下。”
此言一出，不仅瑶姬，连玉帝都是一楞。老君看在眼中，笑意越发亲切，续道，“自是陛下英明，当机立断，始能及时识穿那杨戬奸伪，立此新纲，整顿旧弊。否则不仅沉香沉冤难雪，只怕三界安宁，至今也还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这一通话说将出来，滴水不漏，得体之至。既不失身份，又无形将首功归之于玉帝。玉帝微微一笑，心怀大畅，也举杯褒奖了老君一番。
只是，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老君一饮而尽时，衣袖的遮掩下，眉宇间隐约多了些冷嘲之意。
只因他忽然想到了一人，那人本应在这热闹喜庆的宴席中，只要自己一句话，那个真相就可以破了，这满堂喜色将化为戚容。
想到此处，老君的嘴角，浮上一丝残忍的笑意，周围的神仙们，还在口诵阿词，主座上的瑶姬，陶醉在众多虚假的久别重逢的友情中。
“瑶姬，你的儿子，真是个人物，将一切都算到了，连我也不得不入这个局。”想到此处，老君不觉有些失败感，道祖不喜欢被人左右的感觉。但是，老君心中，另有一个愉悦的声音。
“女仙首领瑶姬，是玉帝新的平衡工具，我保荐沉香的奏章，也已被这死物欣然应允。从这一刻起，天庭的局势，就注定能发生奇妙的变化。平衡啊平衡，数千年来，这天廷，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完美平衡……何况，还有着如此大的收获？这些所谓的新兴势力，沉香，哪咤，或东海龙兄妹……”
老君眯起眼睛，一个个名字盘算过来，不禁更是一阵兴奋。真是很丰富的收获啊，这些人心思单纯，只要稍微给些恩情和大义，就会变得极好控制……
“很好控制。”老君心中盘算着，“不像那个杨戬……”
一想到杨戬，老君又浑身不自在了。千万年来，晚辈之中，唯有那人的眼睛，看穿了他隐藏在无为下的不甘和野心。
便在这时，咣地一声，瑶姬一声痛呼，突然脸色苍白，手中玉杯落地打得粉碎。
玉帝扶了妹妹急问：“怎么了瑶姬？你，你不舒服？”瑶姬以手掩胸，颦眉而立，只觉心头一遍茫然，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永远地失去，偏偏又不明所以。抬头见了玉帝关切的神情，心中一暖，顿忘了方才的奇异感觉，只道：“没事了皇兄，刚才胸口有些痛，已经好了。”
玉帝嗯了一声，松手浅笑，瑶池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一片祥和中，只有老君注意到，玉帝浅笑的同时，突然向下界悄然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有惋惜，又似有不解，更似有着一丝隐约的冷哂。
老君看向玉帝的目光里，蓦地便多了许多震惊。他低下头去，暗自掐算一番，手中酒杯为之一僵。半晌，才缓缓举起，一饮而尽。
“果然是幻相！杨戬，看来你的路，终于是走到尽头了……设计了如此一个局，将这众人都置于局中，而你，却要抽身离开了？但想必你还是放心的……有了他的平衡，我的支持，天庭之中，还有谁敢伤害你关心着的这些人呢？”
“心计才略，睥睨三界，如此人物，终不能为我所用，白白为伤你至深的这些人牺牲了去。真是可怜可叹，可悲复可惜啊……”
他沉思着，又想了一会。那人即将在三界里逝去，多年的恩怨也从此一笔勾消，只是……老君轻叹一声，意气索然地摇了摇头。心中，居然也生出一番孤独寂寞。
※※※
灌江口。
哮天犬恹恹地伏在廊下，一遍又一遍地舔着自己的前爪。近来他又走失了几次，老三和老五越来越觉麻烦，便又设法灌了他些忘忧草汁。但或许是药力过强了些，从此这狗儿便是连变回人身，都非得别人喝骂命令不可。两兄弟反而担心起来，怕康老大回来责怪，便去掉了锁元锁，由着他在庙里散散心。
太阳已欲西斜，哮天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每天这个时候，廊外的狗食盆里，都会由小吏添上新鲜的狗食。随着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小吏抱着几根新鲜的骨头，匆匆地走进院来。
但和往日不同，见了骨头就会忘情地扑到盆边的哮天犬，竟是猛地止住脚步，竖起了耳朵，似用心倾听什么，又似在竭力追忆着什么。
它黑漆漆的眼眸，仍看向食盆方向，但却有眼泪涌将出来，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溅起细细的尘士。小吏迟疑地放下骨头，有些不知所措，正想喝它过来进食，却见哮天犬突然耸起了身子，连身上杂乱的黑毛，都几乎一根根地倒竖起来。
大张开口，露出森森的利齿。哮天犬仰天狂嚎了一声，眼角的泪，竟已渗着几缕赤红的鲜血——
只因它的心，突然很痛很痛，痛得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也似……
小吏吓得一个哆嗦，险些向后夺路而逃，但那凶猛的恶犬，却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黑瘦的狗身，正缓缓地起着变化，由迷茫转为清醒的眼神，喃喃地，低沉不确定的低语。终于，前肢离地抬起，化成了同样黑瘦的人形。
“主人……”
※※※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康老大的法力被黑幕吸收，又更猛烈地反噬回来。他连哼都未及哼上一声，已被这无从与抗的反震之力，生硬硬弹向半空，陷入翻腾的黑气之中。
那黑气如有知觉，咆哮着卷动康老大的身子，向上直逼宝莲灯下延的光华。宝莲灯一暗一亮，似怕伤到康老大，光华顿时凝住不动。康老大拼命挣扎，怒喝了一声，挥拳击向黑气，却又被震出一大口血来。他脸色越发惨白，嘶声大吼道：“不要管我……宝莲灯……求你破阵……我要出去，我要去见二爷……”
哪吒青着脸，混天绫抖手飞出，缠住康老大足踝，用力回拉。但就在这时，水镜镜面涌起薄薄的雾气，如一道道小小灵蛇，争先恐后地奔涌向阵顶。哪吒只觉手上一阵大震，无比伦比的吸力顺着混天绫传来，竟是连他都险些被吸上了半空！
以薄雾为媒，水镜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黑气中。黑气蓦地转浓，气势为之大涨，只逼得宝莲灯的异芒斗然暴缩。阵法更是忽顺忽逆，隐隐的哭嚎怪声，再度在洞中回荡不休。哪吒心知有变，猛催法力，堪堪稳住脚步，一寸寸地往下拽回红绫。但一个念头，却令他陡然色变，深吸口气，勉强提气喝道：“水镜正变回阵法纽枢，宝莲灯不肯伤人，只怕压制不住了……快快设法破了水镜！我等不能出阵事小，杨戬大哥……杨戬大哥在大阵开门之处，若再任他强撑下去，只怕是断无生理……”
几句话说出，内息微溃，吸力顺红绫电传而至，但见他一声低哼，唇角已渗出血来。幸而老四和老六见势不对，奔过来助他强抗，三人力合一处，总算未被阵顶黑气吸将上去。
龙四兄妹和嫦娥等正在扶沉香等人起身。但出镜的那一跌委实不清，三人头脑昏沉，在哪吒几声喝后，才算是清醒过来。沉香挣开龙八的手，嘶声叫道：“三太子的话没错，须先对付水镜！还记得封神台内层么？那人为了破阵，也是强行取走了水镜！”
话音未落，早有一道红光，势如奔雷，轰然猛撞向镜面。龙八吃了一惊，急叫一声：“姐姐！”龙四却听如未闻，只咬紧了唇，拼命持咒催雷猛击。龙八不敢阻止，只得伸手按在她背心，将法力尽数催送过去，免得她强催雷法，真气耗竭，自伤其身。
水镜中黑云范围渐渐扩大，龙四姐弟的雷法，浑如石沉大海，没有造成一丝的影响。沉香低啸一声，叫道：“小玉，娘，先帮三太子，然后大家合力施为。我便不信，合这众人之力，就当真奈何不了区区的一面镜子？”
小玉一声不吭，上前拽住红绫。有她的万年法力相助，哪吒等人压力陡轻。四人同时向后使力，一声大响，康老大终于重重地摔落回地上。但就这么片刻工夫，他一身衣袍，已被黑气中的吸力绞得稀烂，鲜血从毛孔里标射而来，几乎不复人形。
老四抢上前相扶，康老大挣起身，一把将他推开，厉叫道：“我没事，先砸了这劳么鬼镜子再说！”他身在半空，众人对话却是听得一字不漏。此时足一履地，便自吐气大喝，毕生修为化成一抹异光，星飞电舞般地强向水镜破去。
沉香等人也齐齐催动了法力，各色光华如惊涛飞雪，在镜面上此起彼落，此消彼长。但众人修为高下有别，水镜的应对也全不相同。嫦娥和百花，水镜一味置之不理，龙四姐弟和梅山兄弟合力一处，却也只在镜面击出微微的涟漪。反倒是三圣母，法力虽非极强，但修的是上古大神的正宗心法，水镜竟是颇有顾忌，镜面薄雾波动着四下拦截，将她所有攻击，截在空中化解为无形。
小玉额上已有汗滴，万年的法力，长江大河般地狂轰猛撞。水镜对她也不敢不防，但却是强对强，硬对硬，黑云涨缩如怒，受了她多少法力，便立刻有多少力道反震回去。如此一来，众人中最吃力的反倒是她，每一次出手都如攻向自己一般。如非哪吒经验丰富，在一面全力相助，趁水镜反击时出手解围牵制，只怕小玉早已被重伤在当场。
吸取了三圣母等人曾被吸入镜中的教训，这次众人都是远远地催动法力遥攻。相较之下，只有沉香离得最近，手掌虚按在镜面之上，相距不过半尺。他毕生的修为，正从掌上源源不断涌出，强突入水境之内，炼化那越来越狂躁的黑云和薄雾。
众人之中，以他的功力最为强横，也只有他一人，算是真正突破了水镜的屏障，直接与镜中灵气相抗。但唯其如此，僵持局面一成，他反而心头大震，终于知道，众人心急破阵，竟是无巧不巧地，上了这灭神阵的一大恶当！
水镜中阵中枢纽，强行攻击，固然是破阵的不二法门。可是，这众人的实力，又如何能与水镜相比？徒然拦在中间，成了水镜妙不可言的掩护，令高悬顶上的宝莲灯进退两难——反而是在镜中数千年的岁月里，众人因自己母子三人未尚出镜，不敢强行出手，宝莲灯才得从容运作，逆行阵法，占尽了先机。
一边催动法力，他一边抬头上望，急切地寻思着补救之法。头甫抬起，触目之处，便见宝莲灯通体明得如同燃烧，正辟开阵中黑气的牵制，奋力向下挤落。但众人虽离镜颇远，毕竟是在全力摧动法力，使得宝莲灯无论如何，也不敢强行破入——
怎么说此灯也是上古神器，灯中神力一发，众人的法力既然全用在对抗水镜上了，无法收回护体，势必要被殃及鱼池，个个都当场重伤不可！
心中又是一凛，不知为何，封神台内层，那破得七零八落的几个阵法，不期而然地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暇深想，只咬了咬牙，强抽回了几分法力，吐气喝道：“娘，三太子，小玉，康大叔，你们听我说！再这般僵持下去，绝非上策，只有再倚重宝莲灯一次了！大家收回些法力护身，我要冲乱洞顶的阵法，好放宝莲灯入阵应敌！”
连喝了两遍后，只觉掌下水镜蠢蠢欲动，竟也似听懂了他的说话，开始全力反攻，好阻止他放灯入阵。沉香提气强压，全无保留下，竟令镜面黑云暂时为之一滞。他更不迟疑，瞟准时机单掌向空轰出，顿时一道异华飙出，从掌心冲射向上，所过之处，黑气怒腾如沸，却不能减弱异华一分光芒。却原来沉香这一击甘冒了大险，竟是趁水镜反击时，强引了一丝灵力入体，再混在自身真气中，向上疾冲破去阵中黑气！
水镜为阵之中枢，黑气自不敢破除它的灵力，徒自绕着沉香的法力盘旋嘶啸。但便是这一分半刻，异华已接上宝莲灯身。宝莲灯为之一阵大颤，五色变幻，只映得灭神阵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蓦地如金霞耀彩，眩目生花。灯身更不停留，顺了沉香辟出的通道，势如飞矢般地倏然砸落。
三圣母脸色突变，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向上，急叫：“不可以，沉香，宝莲灯会……”但余下的话，她没能再说下去，只因她的感应，已在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在她眼前转为了现实！
宝莲灯此时已落到一半，蓦地便变得奇亮无比。但听轰地一声巨响，灯身炸裂开来，光华四射，已化作了点点碧荧。碧荧怒射，宛如星雨，飞速堕洒，密密麻麻地吸附上了水镜的镜面。就见镜面现出一道又一道的波毂细纹，黑云在镜里更是有如飙轮电漩，放出无数烟气，但点点碧荧活物般地腐蚀向内，就见镜面护痛般地慢慢深凹下去，整面水镜，竟是收缩得不到原来一半大小！
灯身炸开落下之时，余力波及，将众人都震得远远跌出，滚地葫芦似地翻倒在地。却唯有沉香单手抠入石罅，半跪地面，死死地稳在原处。他掌心的异华犹在接引碎灯下落，无论如何，也不肯象旁人一样摔开中断了法力。
水镜缩到极处，突然生出无从形容的吸力。沉香叫得一声苦，原是稳住身形不肯摔出，这转瞬之间，竟是变得要对抗水镜，拼命不让身子再被吸入镜中！内力运行强行改变，只震得他胸中血气一阵翻腾，险险便吐出血来。
也就在这时，水镜上剥离出斑斑纹理，细密整齐，将所有碧荧光点连成一体。镜中蓦地怪声迭出，整个大阵风云突变，格格磔磔，怪声凄厉异常，较之仇姓老者发动之时，更不知惊心动魄了多少！但众人苦苦与抗的同时，却无不面现喜色，龙八不禁大声叫道：“好了……这破玩意儿的末日到了！”
果然，他话音未落，碧荧已幻成一张大网，越发光华眩目，只映得阵中翻滚的黑气，都带上了一层微微的青蒙之色。水镜忽缩忽涨，再不复原形，倒似开了锅的沸水，又如洪涛乱拍，骇浪暴卷，虽挣不出碧网的钳制，终也现出了骇人的威势！龙八等人倒也罢了，之前便已被震开，沉香却再支撑不住，手上吸力狂增，眼见身子前倾，就要被生生拉到碧网之上，水镜之中了！
三圣母和小玉失声惊呼，想抢上去相助，却又哪里来得及？碧网似也知危急，拼命收缩，将网下水镜压缩到了极限。水镜一阵哀鸣，忽又变得坚莹如冰，硌硌的脆裂声从镜内传来，突然惊天霹雳般的一声大响，只震得众人足下坚石地面都为之颤抖不已，直如要坍塌了一般！
大响声里，水镜如冰山飞崩，突然四下炸得粉碎！每一点冰屑上都附了一点碧荧，在空中如雪投炉，冰化为水，水沸蒸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余威所及，无数泥石向天冲出，一缕血红的夕阳余光披洒下来，只映得众人眼中尽是一片血色！
众人早再度跌得东倒西歪。百花狼狈不堪地避过一块碎石，一呆之下，突然发狂般地大声叫了出来：“日光……出阵了……三妹妹，四公主，我们终于出了那个鬼阵了！”但杂在她的狂叫声里的，却是沉香再也忍痛不过的低声呻吟！

第七章 林深乱红舞
沉香仍在原地，抬手紧紧按着自己的左目，缕缕的血水，不住从他指缝间涌落出来。方才水镜炸开时，他离得最近，一点冰棱正中左眼，顿时巨痛锥心。所幸碧荧毕竟是宝莲灯所化，不忍伤他，没有分出一点跟踪而至，否则他的伤势，只怕会是更为沉重。
三圣母过来抱住儿子，心中一痛，几乎落下泪来。小玉想看看他的伤处，却又不敢，颤声问道：“怎么样了？沉香，你不要吓我！”沉香却强忍着巨痛，用仅存的独目向四下望去，触目处全是殷红的夕照，原本的山洞早被巨炸掀去了洞顶，唯余森森乱石，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地上。
他心头突然一片冰凉，嘶哑着声音问道：“我们出阵了，宝莲灯与水镜同归与尽……可舅舅呢，舅舅在哪里？”
三圣母脸色顿时苍白，呆了片刻，发足狂奔向山洞的一侧。便是在那里，她在水镜中亲见二哥倾出本命真元，渡入宝莲灯中破阵。
除了百花和刘彦昌，哪吒，梅山兄弟，龙八姐弟，早凭印象去了那边，竭力用法力移开大石。块块大石被震飞开来，龙四泪流满面，却咬紧了唇，喃喃地只道：“不会有事，真君修为精湛，一定……一定可以平安无恙……”
沉香在小玉的搀扶下，也抢了过来。他一眼到处，身子突然颤抖不止，猛扑上前，险些被飞开的一块大石撞了个正着。他却不管不顾，探手将一块金灿灿的物件从泥灰里扒出，叫道：“是金锁，这便是原来阵法开门所在！可舅舅人呢，我们出镜之时，他明明便是在此处的啊！”
地上乱石已被移得净了，却哪有杨戬丝毫的踪迹？小玉燃起一缕希望，低声道：“石上没有一点血迹，山洞炸塌之时，舅舅应是不在此处了！”
哪吒摄回火尖枪握紧，喝道：“不要多说了，我们先分头去华山找找看！如果找不到人，哪怕闹翻三界，我哪吒，也非要为杨戬大哥讨还个公道不可！”
康老大一声不吭，第一个带头向外奔去，老四老六紧随其后。四公主选的是另一个方向，龙八担心姐姐，也跟着去了。嫦娥在搬完乱石后，便一直站在一边，神经质地绞着手指发愣。此时见龙四离开，她才似有些知觉，拖着脚步，表情麻木地向洞外走去。
哪吒踏上风火轮正欲动身，一抬眼，却见百花正忙着拍去身上的灰土。他的脸色不禁为之一沉，厉声喝道：“百花仙子，不论过去的恩怨，今日破阵，总是杨戬大哥尽的力。你若敢不闻不问，我第一个饶你不得！”
他喝的是百花，刘彦昌却是身子一缩，转身便向山巅而去。一则人走得尽了，他实在不知如何再与妻儿单独面对，二则，看这三太子的情形，若不自觉一些，肯定是没由来地找一场没趣。
洞中人散得尽了，三圣母看着沉香手里的金锁，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金锁上的光泽直剌她眼，竟慢慢变成了二哥神目射出银芒时的那一幕。要到何处找，找到的，会是什么结果？她颤抖着，只欲时间停住，永远不要让她看见那最坏的可能！
沉香挣扎着，忍痛道：“我没什么，娘，你对华山最熟，带我和小玉，也选个方向去寻吧！也许……也许是路过的山民好奇，进洞来乱逛，这才在洞塌前救走了舅舅……”
三圣母自知此事断无可能，儿子不过是在安慰自己。惨然一笑，和小玉一左一右扶着他向山上行去。
她的眼里，仍是镜中的那一幕。人凭着记忆，在华山熟悉的小径上穿行，心却早不知飘到了何处。一会儿，想到童年时的飘泊，一会儿，想到当年亮出宝莲灯时，二哥神色间那掩饰不住的悲凉。但终于，眼前的银芒散作银屑，一点点地变成粉色。
三圣母一个激灵，猛地停住了脚步。二哥受伤了？定神再看，哪有杨戬的踪影，分明是片片桃花飘落。这是桃花林，是她成婚的地方，是她生下沉香的地方，也是她怨恨二哥的开始，是她铸成大错的开始……于是，呜咽声从喉里挣出，她蓦然变得近乎疯狂。
“沉香，我们走，不要留在这，不要……”
沉香不知母亲怎么了，连一直按着伤眼的手，都不得不放下来，好安抚住母亲的狂乱。小玉心疼地看了看他犹在流血的左眼，一边帮他搀起几乎瘫在地上的三圣母，一边迟疑地道：“要不，沉香，我们换个地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舅舅他……”
沉香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里，流血的眼里，突然折射入一道金光。于是，他整个人都为之一僵，半晌，才低沉着声音说道：“小玉，你扶娘在外面休息，我去林中看看。也许……也许舅舅会在这儿。这儿，毕竟曾是娘的旧居……”
沉香说的并没有错，杨戬，也的确正在这片桃林之中。
※※※
桃林深处，乱红飘舞，隐隐约约地，竟有呜咽之声。
杨戬便安详地倚在树上，落了一身花瓣，头仰靠树身，双目闭合，看不出生死如何。哮天犬跪在一边，似是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一瞬不瞬地看着主人。
颤抖的手举起，想触向主人的脸，又不敢，哮天犬终是掉下泪来：“主人，你……你……他们到底怎么待你的！他们不是说，不是说会照顾你么，主人，你怎么比那时更……”
再说不下去了，他一头磕在地上，山石崩裂了额角。血流了在脸上，他却恍如未觉，只喃喃地道，“是哮天犬不好，都是哮天犬不好！我不该离开，我不该忘了您……主人，是哮天犬太笨，竟笨到您动用本命真元时，才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切……”
似是听见了哮天犬的声音，杨戬半撑开眼帘，看清了哮天犬一脸的鲜血。破阵时的巨震，仿佛还在耳边，他只模糊地想着，这狗儿，怎么来了？看这狗儿还在拼命地叩着头，杨戬想阻止，却无能为力，一急之下，一口血呛出，将身边落花染得鲜艳，杂草中一株白色野花，也洒上点点艳红。
身子向一边滑倒，哮天犬大惊，趋前抱住，杨戬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想说话，终究是无能为力，只温和地笑了一笑。
昏沉的神识渐渐清明，在灭神阵外苦撑了一天，他早已是筋疲力尽。后来，见到宝莲灯强行突入阵里，山洞大震欲塌，知道破阵在即，心神一松的后果，便是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那时，大震声中，似乎也听到了哮天犬的叫声。应是这狗儿及时赶来，抢在山石崩压下来前，将自己带离了险地罢。只是，就算如此，也不过是再多撑上一时半刻而已。
这一生走过的路，慢慢从思绪里滑过，魂飞魄散，应是近在眼前了。亲不容，敌不再，所做过的事，是非对错，也都无复重要，就让这一生的悲喜都化为轻烟，飘于三川五岳，散于碧落黄泉，再不被忆起了吧。
只是哮天犬，他不是服了无忧草么，为什么会在这时赶来，居然还记起过往的一切？
哮天犬哆嗦着手，扶着主人的身子，他看得出主人在想什么。
忘记……
主人，哮天犬的性命是你救的，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你是我一个主人，我又怎么能忘了你？几千年跟随左右，我早已和你心神相通，在你动用本命真元那一刻，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吐露不出，哮天犬碰到杨戬背后凌乱的散发，主人总看不顺眼他修成人形后的乱发，可是主人的长发，何时也变得如此凌乱枯黄？
将一根枯枝变为木梳，哮天犬扶着杨戬，强笑道：“主人，我替您梳一梳。”从发根处轻轻落下，才第一下就卡住了，稍一用力，一小簇头发落在他掌中。他就看着那几缕断发发呆，夹着的那一丝白色直刺他眼。
小心地藏起断发，哮天犬脑中一片空白，低下头，伏在主人的胸口，就象很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主人那样。
那时，他是个刚踏上修炼之途的小狗妖，受了重伤，主人救了他，将他抱回救治。当时，他贴在主人胸口，感受到那里散发的温度，找到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从那一天起，他就认定了这一生唯一的主人。
后来，不管在众人眼里主人是多么无情，不管主人将自己装扮得如何冷酷，他总是知道，主人的胸膛，永远是温暖的。但后来，除了主人扶他寻食那一次，他再也没有这样靠近过主人。主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喜与人亲近……
泪落在杨戬衣上，连手上都有了湿湿的感觉。是自己的泪？不对，哮天犬警觉地抬起头，主人腰间渗出的，是不断扩大的血迹。
主人，主人还受了什么伤！哮天犬哆嗦着手，忍泪解开杨戬的衣襟。他自是不知，杨戬与独臂人那一战，为了争得先手，竟是不惜以身设饵。那一杖的伤口，在破阵的剧震中崩裂，正不住地涌出血来。
杨戬低叹了一声，由着哮天犬给自己止血包扎，虽然，明知这已没有任何必要。
他微抬双目，向上方看去，今天许是风大，林中一直有桃花飘落。有几片拂过他脸庞，有几片还粘在了他发上。那一年，他将三妹压在华山下的那一年，桃花也是开得这么盛吧。
收回目光看向哮天犬，绽开温暖的笑意，也许上天还是待他不薄，还能有哮天犬陪他走最后一程。真想再摸摸这笨狗的脑袋，可惜不行了。
哮天犬猜出他的想法，处理完伤口，忍住泪扶起他的身子，握住他手，放低头，放在自己发上。
乱发和以前一样杂乱，这只笨狗，该拿他怎么办呢？自己死后，只怕他不死也要疯狂……
残余的法力勉强聚在掌心，轻轻注入哮天犬体内。无忧草的药效，应是还有些在的。哮天犬，就算是杨戬自私吧，如果三界之中，连你都不复存在，我纵然已灰飞烟灭，再无知觉，那一份寂寥，也太过寒冷不堪了……
宁愿你忘记，但却活着，替我看着三妹一家，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还有着一些意义……
哮天犬扶住他羸弱的身子，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温和的光芒，鼻子发酸，他宁可主人严厉地瞪他。
心中空荡荡的，哮天犬不自觉地抓紧了主人的手，似乎……似乎有什么正在慢慢地远去？
泪水从他眼中涌出，记忆如潮水一般地向后退去，破旧的板车，昆仑山下的血痕，黝黑的神殿，灌江口藏着大骨头的熟悉树林，还有，白雪皑皑的高耸山峰……
杂乱的影象，渐渐变成一片惨白，他只看见眼前那张温和却又陌生的脸，和那淡然得让他心碎的微笑。
松开手，站起身来，眼前只剩下那微笑，还有那片片的桃花飞舞。但不应该是桃林，而且，还应该听得见流水声，灌江口的水声，昼夜不休，滚滚东流。
灌江口……
这是哪儿，华山？该在灌江口才对啊。灌江口在哪儿？不管了……只记得，那儿还有一根骨头，主人赏下的大骨头没有找出来……
主人又是谁呢？
哮天犬一步一步地向林外退去，泪和着血，模糊了视线，但他终于退出了桃林，消失在苍郁的乱山之中。
好象曾有过一个很美的梦？他记不住了，只知道那个梦很美很美，很温暖，不愿醒来，却又无由地痛到极处。
※※※
很多年后，当他成为一只真正的流浪犬时，忘了曾有的法力，忘了自己可以幻化人身。这时的它，无家可归，却唯独还留着一个奇怪的爱好。
它变成了一只爱做梦的流浪犬。
甚至，在被欺负痛打之后，它也能很容易地沉入梦乡。
梦里有很多人和事，它都不肯去分辨细想，因为有一个温和的眼神，在它的梦里凸现，让它不敢，也不忍去分辨梦中的那一切。
但它还是爱作梦，因为在梦的尾声，它总能见到一根骨头。
硕大的、香喷喷的大骨头……
伴随着水声和桃林。
※※※
山上的风很大，桃花本是开到盛极，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颠乱的花瓣，被风卷上半空，颜色未残，娇艳如昨。
乱红零落，如雨，仍留恋地在空中飞舞着，久久不曾落下。
似向枝头作最后的道别，又似在追忆，为一些永不可追回的过往。
沉香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三圣母只坐在林边的空地上，茫然地看着花瓣发呆，悠悠的往事，一遍又一遍，在她脑中不住地重演着。
她死死地抓住了小玉，不言不语，却也死活不肯让小玉扶着自己离开。
脚步声突然响起。
漫天的花雨里，沉香步履沉重地走出林来，眉宇间，全是凝重与忧伤。
但他的双臂之间，却小心地环抱着一个人。
瘦弱的身体，低微的呼吸。这个人，神情仍是如昔的疲惫，但嘴角边，却分明有着一丝浅笑，安详宁静。
三圣母猛然睁大了眼，小玉泪水夺眶而出，偏又哽咽着，绽出了带着泪的喜悦笑意。
沉香微侧过头去，小玉的喜悦直剌在他心中，给他带来着几近窒息的伤怀。
多久之前的事了？舅舅也曾这般全是喜悦地微笑过。那时，自己在他的怀中醒转，舅舅那未来得及收起的怜爱，让自己的惊讶和自惭，变成了不自觉的亲近与依恋。
如果可以选择，只愿那时的微笑能够长驻，只愿那时的自己，就此沉睡在他的怀中，永不复醒。
但臂上那轻弱的重量，却在无情地提醒着，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一切，还可以再回到从前吗？
深吸了一口气，沉香低头看向怀里，仿佛要从那人身上，汲取更多的力量。然后，他抬起眼，迎着母亲和妻子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嘶哑着声音，他很轻很轻，梦游般地喃喃说道：“是的，找到了……我终于在林中，找到了舅舅……”

第八章 献寿祝无疆
又是秋深叶落时。
十余年光阴弹指即过，当年的圣母庙原址，已由天廷巧匠重修了座更为恢宏的圣母宫。母以子贵，司法天神沉香势倾三界，那么这圣母宫的修缮，无形之中，也就成了诸方权贵向司法天神示好的一大契机。
三圣母极喜桃花，早在圣母宫落成之日，新任的百花仙子，便不辞劳苦寻遍九洲，精心选植了数千株异种灵苗送来。如今，也早都亭亭而立了，春日里尤其是枝繁花盛，灿美如天廷的蟠桃圣地。
刘彦昌在出阵之后，受激过甚，变得浑浑噩噩，一味沉缅醉乡。圣母宫是神殿，不便嗜酒的凡人居住，三圣母便在殿外的桃林中筑了一间小屋，由着丈夫在内独居。
九重天上，沉香有着自己的府邸。但每年春秋两季，他例行要携着爱妻小玉，回华山小住数日。春日是三圣母的生日，往往连瑶姬仙子，都会一同来看看女儿。而秋日之行，众仙家却只当是司法天神纯孝爱亲，在百忙里抽暇探望母亲而已。
沉香散发披肩，在桃林中降下了云头，连铠亮的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今日的朝会颇有些事务要处理，他不知不觉竟搁误得久了。小玉性急，已先来华山，帮三圣母张罗收拾一切。
毕竟，自圣母宫落成后，三圣母便越发好静了。除了庇护百姓外，她便是精心地照顾桃林，不愿外出，也不愿外人来打扰。所以，年年只有这一天，圣母宫里，才会难得地热闹起来。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如梅山兄弟，如哪吒，如龙八等人，才知道这天的热闹，到底是缘于什么——
这一天，便是杨戬的生日。
料到小玉和三圣母定还在厨下忙活，沉香也不急着赶去宫里。轻车驾熟地循小径向左，转到父亲独居的小屋边。在窗外向里看了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刘彦昌大醉仰倒在床上，口里犹自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并不打算进去，他默看了一会，便转身向圣母宫里行去，穿过正殿和花园，在一间竹屋前停住了脚步。
竹屋很是平常，衬着四下的环境，显得分外幽静，但门窗紧闭着，不留一丝缝隙，又显得古怪之至。
沉香伸手抚上竹屋紧闭的竹门，静静地伫立着。这屋上的每一根竹片，用的都是天地间最难得的万年灵竹。而竹片与竹片之间的搭制，更是费尽他无数心血，镶嵌了无数的阵法和密术。
三界之中，除了他刘沉香之外，便是斗战胜佛亲临，太上道祖强破，也断无可能突入屋内。
仔细察看一番竹屋情形，在确认屋壁的阵法完整无缺后，他缓缓收回手掌，却是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左眼的眼罩，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当年破阵之时，炸裂的水镜，彻底毁了他的这只眼睛。以至于如今，微霜的散发，黑色的眼罩，不变的嘴角微笑，竟成了他，司法天神刘沉香在三界里的招牌标志了。
他的双鬓，也在破阵后的头一年，斗然便多了缕缕的白发。就是那一年，他被召上天出任司法天神一职，真正踏上了他个人事功上辉煌的开始。
而这白发，为他平添了些许威重之余，更搏得了众仙家的一致好评。
是啊，除了过于操劳公务，又能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神仙突然老去了容颜？而这种猜测，在沉香将杨戬八百年任上，所有错判的冤案一一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地纠正过来后，很快便成了三界公认的事实。
三界之中，再没有人比他的物望更隆，也再没有人能象他这样，得到了所有势力的共同敬佩和示好。
他又是一声轻笑，颇有些感慨的意味。半晌，才退后了一步，诵动了开启阵法的口诀。
口诀诵出，竹屋上一阵波动，灵竹特有的郁郁翠色，从墙壁流水般剥离开来，凌空聚于一点，化成一把小巧的翠色小锁，悬浮在竹门前。
待翠锁完全成形，沉香伸出了左手，食指内屈，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法力到处，滴滴鲜血如有灵性，被逼出径自向上，凝而不散，直钻入翠锁的锁孔之中。
翠锁微一漾动，翠色散开还原，流转溢回竹屋表面。只听得“吱呀”一声闷响，竹门缓缓向内打开。
“沉香。”
一个女音在身后响起，沉香盯着屋中，也不回头，只道：“小玉，厨房忙完了？来得正好，正好是舅舅出关的时候。”
细碎的步声移到沉香身边站定，小玉手捧着一套新衣，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轻声问道：“已经十多年了，舅舅这一次……会有些起色吗？”
沉香仅存的右眼里，突然变得有些沉郁。但他仍在微笑，说道：“你忘了？地藏王曾说过，以他之能，加上谛听的内丹，也须舅舅静养千年，才能有望恢复。灵竹和我的阵法，不过是助舅舅长年辟谷，深入定境而已。舅舅破阵时几乎耗尽了本命真元，只怕就算有千年之期，都未必能让他尽复旧观。”
小玉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气。沉香侧目看见，压低声音劝道：“莫要这样，舅舅是极疼你的。你不开心，他心中也定会难受。舅舅一年只能清醒这一日，不要让他……”话未说完，小玉已拭去泪，强笑着连连点头了。
竹屋里布置得简朴雅致，竹窗巧妙地透进天光，却又保证了屋外向内看时，除了翠色竹墙便毫无所见。一张桃木圆桌打磨得光滑，上面密布了繁杂的符咒，一看可知，随时可以转成厉害的法器。余下的器皿也都是如此，连杨戬合目静卧的玉质大床，莹如透明的晶玉里，也悬浮着细而诡异的殷红细丝，构成了奇异的阵法。
小夫妻俩放轻步子来到床边，沉香刚要叫舅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看着他了。
“好啊舅舅，您装睡，吓唬我是不是？”沉香不禁一乐，笑道，“您看，小玉也来了的。难得她有心，我这外甥，终于可以偷懒一小回了！”
小玉不依，捶了沉香一记，不再理他，向杨戬道：“娘和我又做了一套新衣，舅舅，我扶您起来，先试试看合不合身。”
沉香忍着笑，由着她一个人忙。小玉赌气不理他，转头见杨戬也微带着笑意，不禁噘起嘴嗔道：“好啊，舅舅，你也笑我，你们舅甥俩，是存心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人呀。待会儿，看我怎么和娘告状去！”但说到“告状”两字，自己反倒卟哧一声，先笑了起来。
沉香抱拳作求饶状，过来在床沿坐下，岔开话题笑道：“舅舅，别听小玉胡说，她是气我光顾着公务，来娘这儿太迟了呢。不过，司法天神这差事还真是不省心，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过问！”
低头帮杨戬系上袍带，又抱怨了一声，“玉帝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推给外婆，再由外婆发配给我处置。害得我既要顾天廷公义，又要顾各方是否满意，真的快累死我了！”
“沉香！”
小玉不满，瞪了他一眼。沉香醒悟过来，忙笑道：“我只是发发牢骚，至于事儿，保证能做得妥妥当当。怎么说我也是显圣直君的外甥啊，哪能给他老人家丢脸呢！舅舅，您说是不是啊？”
知趣地移开了话头，他扶着杨戬坐起身，道：“今天是您生日，敖春和丁香就不用说了，年年必到。梅山几位叔叔，虽说为了帮我，自愿分担了征讨下界妖物的重责。但您一年只能出关这么一次嘛，无论如何他们也定会赶来的。”
小玉插口说：“三太子和四姨母他们，因为心敬谛听和地藏王的大义，自愿去了十八层地狱护法。虽说年年都来，可去年嫦娥姨母那一闹……不知道今年，今年他们还肯不肯赶来参加酒宴？”
沉香摇了摇头，叹道：“三太子会来，四姨母就说不定了……可舅舅，您当时也看到了，那不是四姨母的错啊。嫦娥姨母哪次都来去匆匆，大多时候一言不发。去年竟是看到四姨母进门，就直接离席回了月宫……舅舅，她俩的心思，我们都知道一些的，不过也帮不了她们不是吗？”
声音忽然放低了，他有几分担心地看着杨戬，“不过外婆……外婆还是不会来。舅舅，外婆常住天廷，现在玉帝对她，就象你宠着我娘那样千依百顺……所以，我们什么也不敢和她说，既怕玉帝看出破绽，又怕惹她老人家伤心难受。对不起，舅舅……”
见舅舅只是淡淡地微笑，并无不愉之色，沉香的语气又轻快起来：“以后我一定能想办法，日子还长着哩，是不是舅舅？至于别的神仙，哼，您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对不？”
这小夫妻俩助杨戬穿着完毕，由沉香抱起舅舅，去了圣母宫的内院。那是三圣母日常起居之所，鬼判小吏一概严禁入内。待步入内院的花厅时，龙八和丁香已经到了，正和三圣母闲话。沉香将杨戬安置在桌边垫了软毡的躺椅上，三圣母过来帮忙，眼里全是喜悦，轻声道：“二哥，这次出关，你的气色又好了许多。看起来，沉香用阵法助你调养，效用果然极为明显呢！”
说话间，哪吒也到了，叫了声杨戬大哥，将一个玉净瓶放在桌上。丁香好奇：“什么东西？”伸手去拿。哪吒架开她手：“敖春，看好你老婆。这是百年一滴的玉芝露，是普贤菩萨赠给地藏菩萨的灵药，我特意求来，让杨戬大哥也试上一试的。”
丁香没防备，险些被他推个跟头，不满地嘟嚷：“什么嘛，宝贝似的。年年来，都说从佛门弄到了好厉害的灵药，还不是年年都一点用没有……”哪吒霍地转头，横眉立目，怒视着她。龙八忙拉妻子坐下，哄道：“丁香，别这么说，兴许今年……今年就成了。”
不一会，梅山兄弟也到了，只有五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哪吒久居地府，三圣母足不出华山，自然不知原由。沉香看了龙八一眼，龙八会意，抢在三圣母前迎过去，偷偷地连施眼色。康老大看在眼中，惨然一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引着众兄弟向席边的杨戬施了一礼，说道：“二爷，兄弟们又来看您啦！不过……不过老四只怕再不能来了。下界诛妖事务繁重，他向来多智，以后都须留在军中应付局面。”
三圣母看出不太对头，招呼五人入席后，不住地询问般地看向沉香。小玉趁陪她入厨端上菜肴的机会，压低声音说道：“沉香才出任司法天神时，不是因为不熟事务，请了六位叔叔出山帮忙吗？四叔因为功勋显赫，已做到了荡魔将军一职。可是今年……今年遇上厉害妖魔作乱，已经殉职了。”
三圣母啊了一声，心中一阵难过。许久，才黯然道：“千万别让二哥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别惹他伤心，搅了兴致。”小玉点头，又道：“沉香已经上了奏本，为四叔请致身后的哀荣。您放心，五位叔叔已经想开许多了。”
外面，沉香亲手为各人斟着酒，笑问道：“开饭了罢？也好让舅舅尝尝我娘和小玉的手艺。不过，三太子，四姨母真的不来了吗？”

第九章 艳骨多尘土
哪吒绷了脸，犹自在和丁香赌气，冷冷地答道：“十八层地府往来，阴邪之气太重。四公主虽也归皈了佛门，舍身做了地藏王座下的守护神龙，但毕竟法力低弱……她的身体，今年更是虚弱，幸有摩尼珠的庇护，才确保了无恙。但就算如此，已经无法靠法力护体，自行冲上地面了。”
龙八的眼眶已经微红了，毕竟姐弟连心。这些年来，他暗中也去了几次十八层地狱，但见到现了原形，静静盘在地藏王座下的姐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然知道姐姐的心事，更知道，这种逃避和自我折磨，或许已是姐姐能勉强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了。
抬眼看了看身边活泼开心的丁香，他举杯一饮而尽，现出几分苦涩的笑意。姐姐身在地狱，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但为了丁香，这一切，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可言？
菜正一样一样地端上桌，他的思绪却自飘得远了。是才出阵后吧？刘家村漫天大火，一切化为了灰烬，甚至包括不少无辜的村民。于是对外，便宣称妖物寻仇，斩草除根，刘家村的村民，连同前司法天神，都成了火中的冤魂。
那把火，已成了他毕生的梦噩。
就在那一天，一只眼被水镜击毁，眼中殷红如血的沉香，先是说服了哪吒，再在小玉的帮忙下，将刚出阵的所有人，都聚集到圣母庙的旧址。
“舅舅已经找到，为了他老人家的安全，我等在阵中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也不可以流传入三界。你们有的是我的好朋友，就是我的亲人长辈，想来，也必会体谅我这一点小小的孝心。毕竟，我刘沉香欠舅舅的太多，那么从今以后，便由我用我这一生，来偿还欠他的那些血与泪罢！”
在旧址上，众人洒血为誓，有的坦然，有的惧怕，便看得出来，就是最喜欢多嘴的百花仙子，也是面青唇白，誓出至诚。
倒不是因为誓约的力量，而是，真正出阵之后，谁都知道，那样的秘密，到底会带来些什么。
不顾惜自己，总要顾惜家人，不顾惜家人，总要顾惜爱人。就算连爱人都没有，三界的安危，也是一块沉甸甸的道义大石。
而他，那天为什么会答应，又是如何答应了下来？
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众人都散去后，沉香突然找上了自己。
他太爱丁香，沉香太明白这一点。经历了水镜里的三千年后，这个刘沉香，已经再不是在青山绿水中，遇到过的那个无邪少年。
丁香虽然服了仙丹，但她还是凡人，会死的凡人。而让一个凡人立地成仙，方法固然有很多种，却不是他龙八能做到的。
可沉香能。
代价就是刘家村的杀戳，和那把烧红了半边天际的大火。
事后，他常常会想，其实，那把火并不是必要。甚至，那把火只是针对他龙八，用他龙八亲手做的恶，来摧毁任何他泄密或背叛的可能——自从燃起那把火后，新司法天神刘沉香，便有了一个最亲近和最值得信任的心腹。
一阵喧笑，打断了他的思绪。在被丁香重拧了一把后，龙八才真正回过神来。却是三圣母正小心伺服哥哥，鱼挑去了剌，肉也剔去骨。剥出一勺蟹黄时，她更满怀喜悦地送到哥哥嘴边，“二哥，这是我做的，试了好多回，小玉说终于没有烧焦了。你也尝尝？”
连略带戚容的梅山兄弟都笑出了声。年年生日，一桌菜大多出自小玉之手，三圣母没在中间添乱就算不错了。一道清蒸螃蟹，这样最简单不过的小菜，三圣母练了十多年，都还得在烧焦了数十来只倒霉螃蟹后，才能有几只勉强算是能进口的。
小玉笑着笑着，又有些痴了。每一年，也只有这一天，这众人才会真正地开怀一次。不论是沉香，还是三圣母，甚至哪吒，梅山兄弟。她看看杨戬，那样的平静安详，微带着笑意，虽然仍是不能言语行动，但这样的温暖，岂不正是他追寻了数千年的梦想？
想来这一天，也是舅舅每年闭关中最殷切希望的日子吧！
沉香在林中找到杨戬后，众人能陪在身边的时间并不多。一则因为对外宣称，刘家村大火时杨戬葬身火海，为了骗过天廷，这众人自然不能常来探望。二则，杨戬为了破阵，几乎耗尽了本命真元，全仗沉香不眠不休地守着渡入法力，也不便有外人打扰他的救治。
后来，沉香应召上天出任司法天神，却又苦思冥想，创出一套阵法，藉阵法之力让舅舅闭关沉睡，慢慢地调治伤势。而为防止可能的意外，这阵法在疗伤之外，最重的就是防御抗敌，连她和三圣母，若没有沉香在场，也都无法进入阵中探视。
他不惮动用本命真元设阵，以致斗然之间，两鬓添了缕缕的飞霜。后来耗损过度，实在无力为续，只得借司法天神职位之便，取得了太虚镜的圣竹，在新圣母庙中，用圣竹编成竹屋代替。
但那间嵌设了阵法的竹屋，更是严密到了极处，除了他亲自用血配合口诀开启，三界之中，是再没有第二人能暂停阵法，强行冲入其内了。
好在神仙的生命无休无止，一年只能见一面又如何呢？只要舅舅能慢慢好转，千余年后，这一家人，终会有机会谈笑生风，过上真正温馨的平凡生活……
她又看了看三圣母，一些往事从心头飘过。破阵出来后，沉香用仙法迷昏了父亲，又拉着母亲密谈了很久。然后，便打发自己找来康老大，要了整整一把忘忧草。
从此后，那个仍被沉香恭敬地称为父亲的人，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忘记了一切过往尘烟的酒鬼。
还有梅山老四……
小玉放下酒杯，掩住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
出阵后第一个月，百花仙子便从三界里彻底失踪了。就如刘家村的那把大火，百花仙子的失踪，也造就了沉香的另一个心腹——当然，那只是自认的心腹。
如今，这个心腹，已经在一次剿杀妖魔的激战中，成为一个以身殉职的英雄。便在今日朝会之上，刘沉香以上司兼晚辈的身份，为他争得了天廷前所没有过的身后哀荣。
这哀荣所及，甚至能令活着的梅山兄弟们，也获益匪浅。当然，作为他们的上司，三界中最公正称职的司法天神，沉香自然能获得更多的赞誉和人心。
小玉缩在袖中的手掌，仿佛又感觉到了破入那个人胸膛时的炙热，但她记得更加清晰的，却是那个人，在震惊和不甘的眼神之后，一闪而过的解脱和轻松。
她突然有些羡慕，那样的轻松，不知何时，自己和沉香才能拥有。
桌上众人仍在谈笑，不论是不是刻意。哪吒多喝了几杯，笑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歪歪斜斜冲到杨戬跟前，一个踉跄，半跪了下来，叫道：“杨戬大哥，杨戬大哥，你听到了吗？你……你知道哪吒又来看你了吗？”凝视着杨戬始终不曾敛去的微笑，眼中隐隐有泪光浮动。
沉香正与敖春说话，见状过来拉起他：皱眉道：“别这样，三太子，舅舅会好起来的。”手上使力，拉他回座上，低声说：“今天是我舅舅生日。你若这么失态，害得大家都伤心自责，舅舅看在眼里，也会不高兴的！”哪吒回望他一眼，沉默地点点头，却是猛灌自己一杯酒，只呛得大咳起来。
连三圣母的眼里，都隐现出了泪花。沉香连施眼色，小玉会意，笑着起身上前，接过三圣母手里的碗筷，说道：“娘，换我来照顾舅舅吧。舅舅在看着您呢，您要开心一点才好！”沉香也故意拎起一匹半焦的蟹子，凑到近前夸张地叫道：“娘啊娘啊，您看这蟹！该不是用三味真火起的灶吧？早知道您的火这么厉害，下次再有什么妖魔作乱，儿子真的要请您老人家亲自出手，来个火烧千里一锅炖了……”
一通插科打诨，酒宴上的气氛终于又轻松了下来。小玉细心地侍候杨戬进食，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侧开了目光，始终没有和他对视一眼。
家人啊……
中断的思绪，又在她心中翻腾着。很多年前，密室里的那些话，还是清晰如昨日。但不知为什么，那份会让她激动到极处的希翼，最近几年来，却是一年比一年感觉遥远，让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触及内心的惶惑与寒冷。
那么漫长的等待……但等待的尽头，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终结呢？
她突然抬头，在席上寻找到沉香，出神地看着。再没有比她更熟悉他的人了，无论他如何谈笑风生，在那几乎溢得出来的轻松快乐之下，隐藏的，却是一种她更加熟悉的沉郁与重负。
秘密多了，就会变成挪不开的大石，硌在心中，硌在所有最快乐的时光里……
这一场酒宴，直到近晚才散席。大醉的康老大牵头，五兄弟一个个地向杨戬叩头作别。他自己特意多叩了一个头，喃喃地道：“二爷，我代老四向你叩别了，他没法亲自来见你……也许将来，我也会有这么一天。但你别多操心，要好生静养，也别担心沉香。梅山兄弟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定会照顾好他，助他风风光光地胜任着司法天神之职……”
同样大醉的哪吒，却是匆匆起身，连和三圣母道别都忘了，只踉跄着冲向杨戬，想抱住他的身子。手伸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却终于不曾落下，半响，哪吒才沉默地转身向外，踏上风火轮，裂地陷没向下，消失在地底沉沉的黑暗之中。
和往年一样，龙八丁香最后走，负责收拾狼籍的酒桌，好让三圣母一家腾出时间，陪着杨戬闲话些家常。毕竟，一年只能见上这一日，再有片刻，便又是送他回竹屋阵中静养的时候了。
三圣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送沉香抱起二哥，向竹屋方向走去。她眼里有着泪，更多的却是快乐。出阵那一刻的绝望与疯狂，便是如今，她还是记忆犹新。现在这样，岂不也是很好了吗？或许说，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优雅的生活，这样充满了希望的等待。
希望啊，真是一个奇妙的执念啊。不论错过了多少，不论还需要多少时间，哪怕年复一年的，只是二哥如旧的伤势，淡然的微笑，可只要有着希望，她就有着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快乐地渡过每一天。
“我不是为了自己。”她轻声对自己说，也是这样坚信着的。
只有自己快乐，二哥才能快乐，所有曾经的过往，才会变得还有价值可言……
缓缓启动阵法，盈盈的翠色，护死了屋里的一切，沉香却仍站在原地，独目里闪着冷峻的寒光。半晌，他才轻吁了口气，慢慢松开握紧了的左拳——舅舅的这个习惯，如今，也成了他控制心绪的唯一办法。
“出来吧，小玉。”他缓缓说道，“万年的法力，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悄无声踪地跟踪。”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波动，他的妻子现出身来，咬着唇，想说话，却又似不知说什么好。许久，说道：“你今天早朝散得太迟，我先来的华山。”
沉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小玉的表情，忽然又沉静了下来，道：“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在来华山之前，我去了趟月宫……”扬手从袖里抽出了一角紫巾。
沉香微笑：“泠泠玉树下的一袭纱衣，轻软如云，飘逸如风，和着月宫独有的桂香，时而抚琴，时而纵舞。有销魂歌板，有细腰娉婷，小玉，你一定是眼福不浅。”
小玉紧紧抓住紫巾，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嫦娥姨母疯了……是你做的对不对？才出阵时，她虽然失魂落魄，但这些年过去，已经好上很多了。不但开始游冶交往，还曾下凡散心，以和文人雅士唱和为乐。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香仍在笑，眉心牵动，现出刀一般的纹痕。他一边举步向外走去，一边轻声说道：“舅舅爱着她不是吗？嫦娥姨母，也一直以爱情自矜的不是吗？那么，就让她在疯狂中，彻底变成一个只忠于爱情的女子吧。由来艳骨多尘士，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第十章 暗月昏冰霜
小玉跟在后面，急道：“可是……可是舅舅将来知道了，他会伤心的……”
沉香仍然在笑，却有清泪从他的脸上慢慢滑落。脚步仍是不停，穿过圣母宫，穿过桃林，一路向华山的另一处桃林行去。
十里地转瞬就到，时值深秋，眼前的这片天然老林，人踪早绝，更显得凄清冷落。苍兀的枝叉斜剌向空中，扭曲着，挣扎着，似在哭喊，又似在抗争着什么。
“我了解你，小玉……”在林中一处空地停下脚步，沉香的声音，也和这桃林一样的冷清，“突然要和我一同进竹屋接舅舅出关，你的心中，想来已经有了疑惑……”
小玉的唇上，已有血痕渗出了。她迟疑着，仍是走了上去，抱住丈夫，将自己偎在他的怀里。怀里传来的温暖和心跳，让她突然间有了勇气，抬起头喃喃地道：“十几年了，对神仙而言，是算不了什么。但我不是娘，不喜欢活在虚幻里。你知道吗沉香，我很害怕……我害怕迷失，害怕会失去你……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刘沉香了……”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突然看到了沉香脸上晶莹的泪珠。小玉的心中，蓦地便是一阵抽痛，伸手轻轻拭着那泪水，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沉香……”
“今天朝会后，玉帝留我小斟了几杯。他说，他饮过的美酒，还是以舅舅当年赠来的那坛万年陈酿为最佳。他还问起了你和娘，问起了……竹屋里的舅舅。”
沉香说得很镇定。反倒是小玉脸色惨变，一个寒颤之下，急声叫道：“玉帝问起了舅舅！他……他还留你小斟！他要干什么？他知道舅舅活着？”
“妖物寻仇，火焚刘家村，计设华山圣母宫。那杨戬虽作恶多端，一意潜心恢复，再逆行倒施。但家母和他毕竟血肉联心，加之不计前嫌，细心照拂了这兄长三年之久。最后关头，杨戬终于被家母感化，弃恶从善，拼出耗尽真元，以元神破阵救出了众人，将功赎罪。”
沉香淡然说着，不理会小玉越来越惊惧的目光，微笑着续道，“这便是当年，我分别向灵霄和兜率私下禀报的经过。假中须有七分真，否则，你以为刘家村的一把火，就能让这两只老狐狸信以为真，这些年来都不闻不问吗？”
“他们知道是舅舅破的阵……”
“不只是破阵……兜率倒还罢了，但灵霄知道的，却比你，比娘，比三太子，比所有的人都要多。”
沉香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罩，他的声音也越发飘渺：“可水镜不愧是神王的法器，以它为阵眼的神阵，便是玉帝，也无法看透内中的情形。所以，他不知道我们曾回溯了那三千年的岁月，就像他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重大秘密一般。”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但是小玉，你是我这一生最钟爱的女子，那么，我不想再隐瞒你这个秘密。那秘密是我真正的原罪，我这一生，都注定要背负下去的原罪……”
小玉在发着抖，但却固执地抱紧了沉香不肯放手，就像抱着她唯一的珍宝一般。“不要瞒下去了……”她轻轻地道，“事情真相如何，连我，你也一直在瞒着吗——那秘密，是不是和舅舅有关？我爱你，沉香，而且，我怎会去伤害舅舅！为什么……你连我都信不过了？”
沉香轻抚着她的乌发，她的发髻，一向是他亲手代为梳理的：“你们一年只能见到舅舅一次，但舅舅出关时，都很安详平和，没有一分的怅然黯然。他始终在微笑，无论什么时候……对吗？”
小玉突然惊恐起来，叫道：“你……你对舅舅也做了什么？沉香，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
沉香缓缓摇着头，左眼的眼罩，被他轻柔地摘了下来，仿佛在摘下春日清晨，花瓣上最清澈的一滴露珠。
※※※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沉香惨白中杂着几丝殷红的废眼里，却分明有火焰在跳动。
“被亲人关怀照顾，舅舅不会觉得幸福，若是知道了老四的死讯和嫦娥姨母的疯狂，他也不会难过伤心。对竹屋里的那个人来说，所在之处是温暖的床塌，还是松寥片石，暗添坟田，已经都没有什么区别。”
完好的右眼里，大滴清泪，无声滚落下来。而左目里的殷红，却越来越夺目诡异。
一座充塞天地的巍巍高台，正从一片殷红里挣扎而来，就像多年前，他在林中见到的那般完美……
小玉震惊地看着他蓦地扭曲的面孔，看着他突然痛哭得如同一个孩子。然后，她发现，不知何时，沉香已经林中设下了严密的结界。
“沉香……”小玉的声音颤抖，在压抑的空间中听来，有着一种放大了的恐惧。她本不该担心的，眼前这个男子对她的爱，就像她爱着他一样真实深沉。
可莫名的恐慌，仍在蚕食着她的心，令她只想转身逃走。但她还是忍住了一阵阵的心悸，固执地抚着沉香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指尖湿湿的，已分不清那是丈夫的泪水，还是她指尖的冷汗。
※※※
“舅舅原本可以不死的。如果他不出手，而我们又真陷入了必死之地，玉帝定会暗中破去阵法——水镜水镜，伏羲水镜，它原本便是玉帝故意流落出去的！最后一次试探而已，他只是要借九灵洞余孽，试探我这甥孙到底有什么道行，能不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巍峨高台已越来越清楚。沉香仰着头，用左目深深地盯着，台上漫天的桃花开得正盛，绚出一天一地的华美与庄严。
这高台不属于三界，这桃花，也永远不会败去。毕竟，这是那个人执念的唯一证明，自然，也会和那个消逝无存的灵魂一样的固执坚持。
“多美的桃花啊。可惜除了我，三界之中，再也无人能时时见到。但我却不想见，不想……这桃花，和这高台，都是我一生不能洗脱的原罪……”
梦呓般地低语着，沉香用单手搂紧了小玉。十余年来，头一次放纵着自己的思绪，在自己最爱的女子面前，缓缓飘向了十数年前，他闯入桃林时看到的情形……
※※※
十几年前，那一抹耀入沉香眼底的金光，正轻柔地悬浮着，若有若无，俯视着下方不可知的暗夜。
冥冥中，有微微的晃动，如慈母温柔的手在推着爱儿的摇篮，“戬儿……”
杨戬猛然惊醒，映入他双眼的是黑沉沉的天幕，没有一点星光。唯有一弯残月，暗红无泽。隐隐有水动之声，伴着身下的轻轻晃动。杨戬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他视线前移，弯弯飞翘的船头兀悬，晦暝中似有物踞坐。杨戬努力想抬头看清楚些，却发现瘫痪日久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荡然无存，但胸腹之间，也再无那刀割般的痛楚。他慢慢站了起来。自从四年前重伤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自主站起。但杨戬脸上没有半分惊喜。他鹰一般的眼睛盯着船首之物。
“那笨狗？不对，应该是谛听……”
杨戬的唇边吐出这几个字来。他认出这是往来黄泉上的冥舟，专门收容迷途的孤魂游魄，重引回六道轮回的。杨戬昔日在任之时，往来阴司处置公务，也不知见过了多少次，早已经看得熟了。
再没想到，今日自己会亲乘其上，而舟首踞坐的，竟是一只威武的石犬。看石犬的外形，是有几分像哮天犬的，但神韵中的那份威重，却显得只能是毁去内丹，石化逝去的神兽谛听了。
这片水域，沉不见底，远不见岸，冥舟明显是被困住了，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儿。杨戬抚摸着船首的阴纹，深深看着谛听石化的身子，许久，转头轻叹一声，也不知向何人问道：“终点近了，怎么还不开船呢？”
仿佛回应他的问话一般，无声无息间，便突然起了大风，推着无帆无桨的小舟，向着未知的前方行进。
黑漆漆的水面，只有被船破开之时，才泛起阴惨惨的白光。淡淡的有雾气升起，直顶上天穹，再也无法散去，郁结成块块团团，遮蔽了那天那月，却被滚上抹血样的腥。杨戬一身黑衣，独立船头。风过衣角，发乱眉梢，他却浑然不顾。风传来了那样的低语，“……你可曾后悔？”
凝重之色从脸上卸下，杨戬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冥舟越行越速，将那慢慢堆积的卷云抛在天水之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顽石般的谛听，从紧闭的口里挣出了隐约的嘶吼，舟身微微一晃，已搁浅在不知名的岸边。
杨戬并无多少惊讶，轻拍了拍它硬逾金石的身子以示道别，刚要下舟，衣角却被紧紧咬住。
石质裂出细纹，一块块磨落，石化的神兽，竟摇晃着，挣扎着站了起来。它的眼是紧闭着的，却有大滴的泪，滴落在舟头。
杨戬的脚步为之一停，淡然的微笑里，显出几分自嘲和无奈。半晌，他目视谛听，低声叹道：“事不由人，取舍在心。杨戬，做与不做，既是自己的选择，又何必仍在心中，存着不舍之意呢？”
扯下衣角，大步上岸，再不回头。谛听咬紧了衣角，却豁然睁开双目，昏暗的天地，顿时为之清澈明朗。但见前方，全是连绵的危峰，悬壁如刃，覆着皑皑白雪。
※※※
杨戬寻路上山，这本是他熟悉的路径，现在却别样的滋味。雪被纷沓成碎冰，不知何人的足迹纵横交叠，一步步，都似曾踏在少年时的影子上。脚步越来越重，已经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径。天色重又昏了下来，举目向上望去，尽头隐在灰色的混沌之中，触目处全是无际的积雪。
似乎感应到了杨戬的目光，混沌中有声音不耐烦地大嚷起来：“臭小子还没有爬上来，让我老人家好等。”
那声音响如惊雷，震得崖上的白雪扑簌簌落下，从杨戬脚边滚过，一路跌进了那不见底的深色中。
※※※
抚着手中的眼罩，沉香的声音，也显得越发嘶哑：“我的眼，的确是废了。”他完好的右眼，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又看着她虽然害怕，却死不肯松开的手臂。
“直到桃林之外，我的左目，一直剧痛不止。就像滴入沸腾的铁汁，愈来愈甚，直达脑里，头颅都似要炸裂了一般。”
“对不起沉香……”小玉低垂了头，不敢看沉香的残目，却又不忍让他觉察，“当时，娘的反应太激烈，我知道她是在害怕。对不起……其实我也害怕，我害怕的，不只是找不到舅舅。我更害怕……会因此永远失去你……”
她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哽咽，仿佛又回到了不堪回首的那天，“你扶住了娘，放下了一直掩住左眼的手。你半边脸上全是血，因为疼痛，身子也在止不住地抽搐。可你佯装作没有事，佯笑着安慰娘……沉香，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不怕你残废，我只怕你和娘都会受不了。如果找不回舅舅的话……我怕你也会变得和娘一样的疯狂……”
沉香完好的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与暗红色的另一只残目，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知道的，小玉，你全心对我好，从来就没有变过。所以不论背负着什么，我都比舅舅幸运……”他突然微笑，低声又加了一句，“我不想走他的旧路，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在保护好你们的同时，保护好我自己……”
小玉没听清他的话，她正凝神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三圣母的狂乱大叫，再次萦绕在耳边。她不禁寒颤了一下，轻声道：“你不放心娘，只好一个人进了林里。也幸好你去了，我们才找回了舅舅……”
但余下的再说不下去，杨戬十余年来不变的微笑，和沉香刚才的话交织了起来，将她笼罩在其中，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在林中……”她将头深埋在他的怀里，不想再看，只愿静静地倾听，“告诉我，沉香，看到了什么……”
“只有金色。”
“金色？”
沉香轻笑了一下：“左眼看不见东西了，模糊在一片血色里，偏偏又折射了奇异的金色，安静地悬浮在空中。我用右眼看去，却只有桃林，只有你的惊慌，只有娘的逃避和狂躁。”
“我让你守着娘，自己进了桃林。我以为我看到的只是幻觉，一边走，一边擦试去鲜血。但血擦净了，我的左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什么。我以为，我彻底瞎了，但是很快我便发现，那只是极浓重的黑雾。”
小玉伏在丈夫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追问。她知道，他要说的，定是梗在他心里最深的重压。此时的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倾听和信赖。
沉香悠悠接着道：“黑雾渐渐淡去，我看到了一弯的残月。那种月色，不是凄清，也不是皎白。倒像是干涸的血污。在那种暗红色的下，是黑墨般的水，水上泊着一叶冥舟，冥舟上也只余一兽。小玉，猜猜看，那是什么兽？”
“我不猜，只想听你说。”
“那兽，有些像哮天犬，但实际却是谛听。”
“谛听！”小玉惊讶地叫起来，“怎会是谛听？谛听为了舅舅，早就舍了内丹，石化逝去。它的石像，至今还在地藏王菩萨的座前，哪吒和四姨母，都亲眼见过的啊！而且，这片桃林之中，又哪来的水域，哪来的冥舟？”
沉香用右眼盯着桃林，桃林已渐渐昏暗了下去。天色已晚，但他的左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就像十余年前的那天，他跌跌撞撞地，在林中疯狂地追寻时那样，左眼里折射的世界渺不可寻，却又真实地发生过，存在着……
“你看的水域，难道是驭行冥舟的黄泉？但为什么，你要说只余一兽？”小玉的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这舟，还曾载了什么人？”
“那水域不是黄泉，而谛听的嘴里，还紧紧咬着一截衣角。”沉香沉声回答。小玉顿时一颤：“难道是……”她不敢再问，沉香的话，却一字字听得清楚：“不错，是舅舅的……我认得。我亲眼见着他用身体破的阵，又怎么记错他身穿的黑袍？”
沉香的手上，有血滴落地面，握紧的五指，又一次深深剜入了掌心。但他的语气，仍是平静的，“我不敢出声，只在林中拼命地寻找……那时的我不明白，看得到又如何呢？水镜折射的只是光与影，我永远都……不可能到得了那里……”
“舅舅……舅舅去了那里？”
“那船自个儿沉了，雾气和血色的月从天压下，将一切融成扭曲的影子。谛听滚落在水里，身影越来越淡，却竭力地挣扎着，努力转过自己的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它是在……看什么？”
沉香轻声道：“它在看舅舅，看向他走过的路。我顺它的目光望去，雾和影消失无踪，昏暗虚无里，另有一座高山，自虚空中兀突地出现。而舅舅，就在那山上，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他惨笑着续道，“我想叫他，是真的想叫住他，让他回来，我们一起回家。但没有用，我只知道，不论我多么大声，他……他都听不见我亲口叫他的一声舅舅了。我唯有徒劳地看着，看着桃林和高山，左右眼里的两个世界，噩梦般地重叠在一处，看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入了那片灰蒙。”

第十一章 巍峨虚空界
巅峰，风雪越发暴烈，千年如是。山顶的景色，原是杨戬见惯的，却在此刻在他心中掀起微微的涟漪。这里离他修炼的地方不远，记得他第一次到这里，是为了看日落。
“哈哈，臭小子，你诚心怠慢我老人家吗？那么点路，蜗牛爬都早到了。”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大笑声中，那张为老不尊的大笑脸，顽劣如故的在杨戬面前上下跳动着。面对故人，杨戬微微一笑：“昆仑神，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我老人家神清气爽，与天地同寿。反而是臭小子你，嘿嘿，有恙的很。”木公玩笑话中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弄得法力全无了？”他的目光看向雪地上的那串足印，深可及膝，比一般凡人都不如。
“你，我怎么说你好啊，你这个孩子！”木公恼恨的围着杨戬团团转着，“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我老人家很是高兴。但你却弄着这番模样，难道还是为了他们那些人？你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有待你哪怕半分好吗？”
杨戬闭上眼睛：“我原是该死之人，这些年更是作恶无数。我只盼他们能忘了我这罪人，自由自在地享受他们自己的人生。”
“你，你何必作践自己到这种地步！他们都不要你，我老人家喜欢你这孩子。你既然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莫要再挂念那些人，专心陪着我老人家说话不好吗？哼，怎么了，待我这里就委屈了你吗？上次，你说走就走，把我老人家抛这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杨戬，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可不准再走了，要走，至少也让我帮你的伤治好。”
“家？”杨戬看着故作恼怒的木公，看着这冰封万年的雪峰，心中涌起了一丝暖意。心情激荡中，他苍白的脸上泛上了潮红，眼角竟也有些湿了：“好，我不走了。”
※※※
“木公？怎么可能，他早已被……毁得干干净净了！”小玉再忍不住了，惊讶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沉香听如未闻，只盯着虚空，自顾说将下去，“舅舅不说话，只微笑着，听木公聊起往事。那时，舅舅在附近修炼，是寻找开天神斧时，认识了看守神斧的木公。结果，木公想尽了办法，三个多月里，才逼着舅舅多说句与练功无关的闲话。”
他的脸上也带了笑，但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森然古怪，“原来舅舅在昆仑时，最大的苦恼，不是练功进展不快，而是被木公烦得无可奈何。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木公捣乱失败，被舅舅捉弄得生上大半天的闷气。”
小玉不语，莫名的害怕，紧压在她的心头。“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难道他们，就一直这样说着话吗？”她听见有人在问，愣了一愣，才想起来，那竟是自己的声音，嘶哑，尖锐，颤抖得语不成声。
“舅舅站在崖边，听木公说着从前的那些旧事。那时的舅舅，爱对着夕阳出神，木公却总在这时出现，缠着舅舅说东说西……他们聊着笑着，舅舅的神色渐渐困倦，突然说……想再见一次夕阳美景……”沉香的脸色一下子黯了下来，“他就这样随随便便跨前一步。”
※※※
“只有我老人家才爱这景，小子，你又是为了什么？”
日无所托，人无所落。
※※※
在杨戬跃出悬崖的那一刻，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寒冰，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了。热气从冰雪深处蒸腾而出，整座雪山在雾气中化的消融的没有一丝痕迹。
杨戬的身体悬浮在空中，他的视线久久的停留半空，仿佛那里还有巍峨残留。空蒙中尚有笑声隐隐回荡，而那抹苍色，已随着幻像的湮灭而消失无痕。
※※※
“杨戬，你可曾后悔。”一个声音响起，似乎远隔天涯，又似近在咫尺，终于停在杨戬的前方，慢慢的幻出一个金色的光晕，光晕中隐隐站着一个人。那人所处的光晕过于眩目，杨戬双目一阵刺痛，但他仍强睁双目。
那人见杨戬如此不屈，叹口气，从光晕中伸出手去欲阖上杨戬的双眼。杨戬却冷冷道：“将死之人，不想还能谒见陛下！”
※※※
“舅舅称他‘陛下’！沉香，你真的不曾听错？”小玉惊得脸色惨白。沉香阴郁地答道：“那人所处的光晕，内散五色，外镀金华，威势迫人，令人无法直视他的容颜。但舅舅的语气斩钉截铁，决无半分迟疑，倒像是……早就猜出他定会出现。”
“玉帝与王母不同，他待外婆极好。也许念在外婆的份上，他能……”小玉心中还有一丝的侥幸，毕竟金殿上那个帝王，给于人的印象一直是个有些糊涂，偶尔醉酒的老好人。
“小玉，你难道忘了黑水狱了吗？”沉香的声音暗哑。“黑水狱”三个字中透出的肃杀之意，顿令小玉浑身战栗不止，泪水夺眶涌出。
※※※
三界的至尊，一如灵霄宝殿上的平和安详，丝毫不以杨戬的嘲语为忤。他微带着笑意，缓步踱出了光晕，如同人间宽厚的长者，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子侄。
“戬儿，朕与瑶姬一母同胞，天地之间，统共也只有你一个外甥。你平白吃了这些苦头，朕又怎忍心，竟不来看你一眼？”
玉帝温言说着，稍一停顿，却自失般地一笑，又道：“算起来，朕的骨肉至亲还有一个莲丫头，朕总是把她给算漏了。”他说这话时，双目紧盯着杨戬，不放过任何痕迹，果然在他眼神里，如愿捕获到了一丝极淡的痛楚。
“你还是在乎着她的，戬儿。既然如此，我这舅舅，就让你兄妹再见一面如何？或者，让你娘也来看看你？”
杨戬不语，目光越过玉帝，投向空蒙的虚空。虚空中渺无一物，就像他给那些人留下的，那片再无风雨的天地。
善业归人，恶业归己，何必再求一见呢？
相见，早已不如不见。
玉帝却突然抚掌大笑，一向注重仪表威严的三界之主，竟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许久，才手指杨戬，勉强止笑说道：“原来如此啊……即使是你杨戬，也会有着畏缩之时。黑水狱一游，所谓的亲情友爱，终于令你彻底勘破了么？难怪你最后惦念的人与物，除了为你舍生的谛听，和你自养的笨狗外，就只剩昆仑山头的一抹残影了！”
他语气忽转森然，振威一喝：“影妖图谋不轨，谋刺娘娘，犯下弥天大罪。司法天神，就公事而论公事，你说此妖该当何罪？”
杨戬神色不动，只说出四个字来：“与我同罪。”
※※※
“同罪？”
“是。”
“同罪者死。”
“无妨。”
※※※
玉帝又复笑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戬儿，我的外甥，朕今日此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只是要你为这三界，为你那所谓的母亲，妹妹，外甥，再最后做一件事情。”
口中说话，手中寒光一烁，赫然多出一物，竟是三尖两刃枪。
※※※
“观音以开天神斧约赌，我便知此事与你脱不了关系。杨戬啊杨戬，当年你劈开桃山所用的是何物，你以为，当真能瞒得过朕吗？”
杨戬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看着三尖两刃枪在玉帝的手里挣扎悲鸣时，才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路，已到了终点。这随身多年的神兵，只怕，也到了该诀别的时候了。
※※※
三尖枪的寒刃之上，迸出了万道毫光，直破向无尽的虚空之间，所过之处，虚空如实物般地扭曲变形起来，腾起灰色的雾气。
“盘古一怒，天地几化虚无。共工一怒，四维断绝难补。虽有古神入灭，强自消弥了无数大祸。但传到朕手中的这片天地，仍是处处瑕疵，处处破损。那倒不是古神无能，而只是，不论是他们还是朕，都轻估了生命好利重己，轻人贪嗔的本能，低估了我们全力维护的众生身上，那种种极恶业力给三界带来的破坏。杨戬啊杨戬，今日，朕便让你看看，古神用性命换回来的完美，如今，已被业力消弥成了何等的模样！”
玉帝脸上现出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嘲讽之色，右袖向空一拂，充塞虚空的灰色雾气立刻消散，头上现出青色的天，脚下现出黑色的地。
※※※
天有裂，地有浆。
※※※
青天遍布碎瓷样的裂缝，黑气从裂缝中嘶嘶漏出，大地则是另一种可怖的景象。整个地表皲裂褶皱，软软的表面不停的颤动着，慢慢的被顶着鼓胀起来。
玉帝静看着杨戬掩饰不住的震惊，手抚着三尖两刃枪，神力过处，枪身蓦起变化，颤抖着，还原成了开天神斧的模样。
“这是你的故物，也是那个天地起源的尊者的故物。杨戬，知道为什么它肯奉你为主么？只因你天生的神力，也算是，间接地传承自那个尊者——它的认可，便是你强横的证明。但我不明白的是，生命是何等的宝贵，你这样的人物，何以为了别人，竟宁愿将自己置于这种地步呢？”
口中说话，手上突然一紧，修长的手指倏成金色，神斧震颤不止，却架不住玉帝手上无匹的神力，由柄身及斧刃，慢慢地黯淡下去，灵力被尽数抽离，化成了一块普通的顽铁。
杨戬身子微微一幢，一口血涌入喉中，又被他生硬硬强咽了回去。
※※※
玉帝双手合处，漾着金光的掌上，顽铁软如土泥，散成粉屑。杨戬看那粉屑从指缝间被随意抛洒，落在滚热的地面，只一红便融没了。如同杨戬看这神兵的最后一眼时，眼角只微微一湿，却并无一滴泪流出。
男儿到死心如铁。
就算耗尽心血，也自无泪无悔。
※※※
那地表起伏的更加剧烈，极沉闷的一声裂响爆出，大地中央如同胀破的皮革般裂开。赤红色的火浆在可怖的大裂缝中滚着泡沫，却有黑犬在火岩中沉沉浮浮，追逐着一抹淡淡的苍色，呈出诡异的轻松和温暖。
“木公，谛听？或是哮天犬……”杨戬安静地看着，嘴角有着自嘲，“还要用这幻像来试探我什么，陛下？”
※※※
玉帝叹道：“朕有死灭的力量，但生，却不能从灭中得来。而杨戬，你不同于朕，你的神力，虽然不足朕的万分之一，但你的生命是真实的，所以，你能有着，朕所没有的生生之力。”
“那又如何？”
玉帝摇头道：“如何？也不会如何。只是，朕本以为，会是阿瑶和莲儿，但朕却是错了。责任和眷念，一为公一为私，完全不同。谛听和木公，还有那只笨狗，他们的理解和友谊，才是你唯一把握过的真实，也是现在的你，最不忍放弃的东西。”
杨戬目光倏缩，玉帝却笑了，“不用担心。”他和颜说道，“朕只是要借你心中的那一分眷念，去真正打开一个所在。戬儿，那个地方，你和我都很熟悉。”
※※※
苍色在火浆中穿行越急，色泽渐淡，笼覆的范围，却越来越广。谛听的身子，也在渐渐地涨大，和苍色纠缠在一起，在黑色的犬身上，割裂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浊黄色的油脂从伤痕里流出，遇到火岩，立刻焚为铅灰的浓烟。
浓烟滚滚，吞噬了一切幻像，却只仅在地面翻腾，很快便盖过了大半个地面。当黑烟蔓延过杨戬脚下时，立刻有寒意自顶而下。细察黑烟边缘处，竟然是飞檐雕栏。杨戬猛转头看去，空中不远处，一座玉阙珠阁已赫然崛立，蒙着乳色的云幔，无基无顶，巍峨雄奇。那迷漫的浓烟，竟然是它投下的巨大阴影。
※※※
“封神台。”杨戬深吸一口气。玉帝微笑道：“正是，这才是真正完整的封神台，妙用无穷。你不是也曾闯入过它的内层么？否则三界之中，又岂会还有多余的七彩石铭刻所谓的天条？伏羲女娲，这两位大神，当真是步步尽在算中！”
杨戬一笑，讶色故意一现即隐，点头道：“我早该想到，宝莲灯中所载的，果然尽是事实。想来在我之前，强破诸阵，拿走内层阵眼的，也必然便是陛下你了？”
玉帝深深地看着他，似在探究这几句中，到底有几分可信。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说道：“不错，朕为修补天地罅隙，确实强破入内层过，只不过，最终却徒劳无功。戬儿，我的外甥，难得你有缘两次到此，那么便由朕来为导，引你好好地看一看这三界之外，虚无空间的奇绝神迹吧！”
神台距得不远，玉帝携了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悬浮的玉阶。两人走得也并不快。但每前行一步，杨戬便是一阵微晃，脸色也苍白上几分。待到了神台边缘时，他额上已全是冷汗，身子下坠，慢慢瘫软在玉阶之上。
全部的气力，都在触上台阶的一瞬间，被抽离得尽了，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袭来，只比破除灭神大阵时更为不堪忍受。
但他却只如旁观者一般，由着玉帝提起自己的身子，笔直地登上高台。

第十二章 诸业将抵偿
封神台共有八面，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八方各立一柄硕大的黑色魂幡，幡上饰满五色宝石，慢慢烁出光芒，如同一张张正在开启的饥渴眼睛。
玉帝自玉阶缓步而上，刚刚踏上台面，整个台身，便突然颤了一颤。白玉石铺就的地面，温润的如同少女白皙的颜面，却似被投下石子一般，从玉帝的足下，隐洇出一圈圈锈绿色的涟漪。
玉帝低头看着那涟漪，眼神极是复杂，九分的敬畏中，隐含了一分的厌恶。他将杨戬放在封神台的中央，动作轻柔的像是将婴儿安放在摇篮中。
退后一步，他端详着杨戬的神色，不期然地长叹了一声：“戬儿，本想让你在幻梦之中，由你的朋友陪着，无知无觉地离开。你却偏要逞强，不肯领朕的这份天大人情。”
随着他的话音，封神台四周，乳色的雾幔开始翻滚蠕动，挤出一滴滴污浊的水泡。那水泡一凝成便迅速聚合，扭曲着幻出隐隐约约的形体。神台中央，也有物慢慢渗出，似雾非雾，阴寒蚀骨，只是因玉帝便在近前，那雾状物也似懂得畏惧一般，不敢直接漫过杨戬的身子。
饶是如此，雾上的寒气，已足以令他如陷冰沼。但身下冰寒，体内的内息，又如滚炎般，沸腾激荡不已。杨戬咬牙苦忍着，淡然看着玉帝，微笑道：“这是陛下苦心为杨戬安排的死地，杨戬焉敢不至？”
封神台外，阴风大作，黑色的魂幡在怨气中飘打得如同兀鹰的断翅。无数的形体在台外彼此拥挤着，但被无形的力量所阻碍，不得而入。残破的躯体彼此挤压，断肢折臂狂乱的挥舞，黑洞洞的嘴张裂着，从白森森的齿间发出无声的嘶吼。
“你看看他们，这些无始以来的恶业，受封神一战中的重重杀戳引发，虽被伏羲大神的神台，困死在这虚无之境中。但戾气重重，集而不散，漏沙成塔，迟早将三界的根基，侵蚀得残破不堪。不过……”
玉帝忽然笑了，他瞟了封神台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孩童的戏谑，“不过好在，我的外甥，戬儿，你在封神疆场杀人如麻，司法天神任上，更是跋扈朝野，构陷忠良，使得这冲天戾气之中，也有了你种下的一份孽因。”
他的左手，从宽大的滚金袍袖中伸出，温和地拭去杨戬额角的汗滴，轻声叹道，“困挠了朕多年的天大难题，如今，终于可以迎刃而解了。戬儿，不要怨朕，你知道吗，伏羲大神离去之前，曾经说过朕，这世上情感万千，了解与否，都不重要。但六道流转，化生万千，其最重者，无非一个爱字，大爱无我，无我，成就大爱……”
说到此处，玉帝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瞬间透出莫名的不甘和烦恼。然而他转脸看着杨戬，又恢复了原先的镇定从容：“爱恨贪嗔痴五毒，根织于众生命根之中，纠缠不休，互为因果。我看了无数年，当成消遣也好，想切实体会也罢，看不明白的，终还是看不明白。”
手停在了杨戬的神目上，发散出淡淡的金芒，“戬儿戬儿，你可知道，若非你逞强恢复，朕也绝不会这么绝情，会想到用你的血肉魂魄，来消弥这三界众生共有的孽因恶果。朕的神力来自始创者盘古，朕要守护住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那么，朕只有让你的血与魂魄，成为这守护最后的祭品，为三界众生消除去共有的恶业。也许，这就是传承者的宿命吧？自伏羲神王弑杀了他的造主后，所有变革的传承者，都必然要负担的宿命……”
金芒一分分地注入神目之中，激发了神目中的点点银辉。杨戬身子一阵抽搐，鲜血从口里喷薄而出，但他只是淡然地听着，看不出丝毫的惊怒不安，目光越过玉帝，落在极远的空中，甚至，带了几分解脱前的安然。
平生所有的行止，便在这座高台之上，真正做个了却吧。善恶有因，果报自现，当年出任司法天神的那一刻，不早就已了然与胸了么？
玉帝细看着他的神情，喟然叹道：“你是朕唯一的外甥，朕却要给予你比驱散魂魄更为酷烈的刑罚。魂魄驱散，有大神通便可追回，再不然，就借用神器神力，逆转时空，强变因果，让必死之人，多增上几分生机。但是，却唯有你将身受的那些，没有任何机会可以逆变，也没有任何机会，可容人后悔补救——戬儿，你说朕的这种决绝，是不是……就是神王所说的无我大爱呢？”
他眼中微带着些好奇，然而那好奇也是冷漠的，因为他的造主，并没有给他去体会这世间一切情感的多余之举，即使是所谓大爱，在他来说，也不过是必须完成的一项使命罢了。
所以，没有多少犹豫，按在神目上的手指，开始了缓慢地向下划引。淡金的指甲过处，金芒汇成一缕跳跃的神火，深深烙进泛着银辉的神目之中。待手指划到神目尽处，唯见一裂焦痕，在前司法天神的眉间，触目惊心地凹陷了下去。
※※※
有银辉从焦痕处慢慢散出，如梦幻泡影，飘渺却不真实。靠近了玉帝收回的手指，却又被金芒逼散回空中。“这便是你传承来的天生法力，戬儿。”玉帝的声音恍如叹息，“它间接来自这世界的造主，今天，终于可以再间接地回归本源。”
他在看着杨戬，生灭无常，再强横的强者，终究还是脆弱的。也许千百年后，尘封的故纸堆里，还会有关于这个人的零星传说，但曾存过的生命，却早已颓然逝去，留不住一丝痕迹。
玉帝向空升去，峨冠华衮，气宇庄严，缓慢退出封神台外。而台外，阴风中一直狂舞不止的魂幡，忽然便立在空中纹丝不动。它们不再安抚那些怨恨的戾气孽邪，无始以来的因果，终于令神台的屏障，都失去了继续坚持的动力。
※※※
残乱的形体，森寒的齿刃，狂乱的嘶吼，潮水般向台中漫去，与台中涌出的怨气互为呼应。一时间阴风飞旋，锋芒如刀，却只在杨戬身边盘旋。对着候了无数年的血食，只知饥渴怨恨，终还是有所顾忌，但飘浮空中的银辉，已被黑气重重绕裹，慢慢消弥分解殆尽。
灭神阵中侵入体内的赤丝，在封神台无处不在的怨气感染下，又在血脉中开始了疯狂的滋蔓，游走在周身血肉间隙之间。
杨戬安静地躺在封神台中央，他的脸上冷漠依旧，唇角还带着一丝冷笑，但身体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生机，即使这样彻骨的痛楚，都不能让他僵硬的身子颤抖一下。只有那双谁也看不透的眼睛，仍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阴霾怨风，就如那三年里，对着那间满是尘埃的小屋一般。
封神台外，八面巨大的魂幡软软的垂着，只有黑色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玉帝伸出手去，随意把玩着黑色的丝线，就像他曾把玩过的无数得失成毁。他的目光投向封神台，那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之所以还远远的看着，只因为他好奇。作为天地间的至尊，七情六欲只是他刻意模仿来的调味剂，而好奇却是他也无法控制的。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么能捱着这与三界同寿的命运呢？
封神台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如同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轻轻舒展着柔软的腰肢，踮起脚尖极缓慢的旋转着，踏着那舞步。极轻又极刺耳的咯咯声从封神台的深处传出，那些纯白无任何瑕疵的地砖，廊柱，雕纹，顷刻间烂出了暗绿色的锈斑，腐浊的液体迫不及待的溢出。封神台的底座，本就是无数尸骨堆砌而成，森森白骨彼此勾连，难以磨灭的怨恨将它们牢牢禁锢。除了贪婪，在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它们复苏，而如今，它们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重又变得干枯瘦弱的身体上，无数的赤丝冲裂了肌肤，暴然而出。这些被覃丝贯穿的小小伤口上，正绽放出一滴滴饱满的血珠。很快，玄衣被血湿透，潮潮的黏贴在身上，就像无数个闷热的雷雨天，冷汗湿透周身一样。破烂的窗纸，清晨和黄昏会送些太阳的斜辉，而夜晚，夜晚那道清辉从来都是触不到的。一直便这样睁着眼睛，从白天到黑夜，独自计算着光阴的短长。所有的人和事，全如同过眼云烟，心已疲倦得再不会痛。
※※※
血流进了眼里，眼中也涩痛起来。杨戬惊觉似地，再将目光移到扭曲的神台上。残缺的形体更加古怪变形，破烂不堪的甲胄，在怨雾中东一块西一块地挂着，森然的指骨间，犹是锈烂的刀戟，却摇摇晃晃地似坠非坠。
只是不敢上前，这血食的眼仍是睁着的，那样的冷静与悠远，便是只余憎怨的余业，也本能地有着恐惧。
相由心造，心未随相转，诸业，又如何能加诸于身？
杨戬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极淡的笑意，似了然，也似因眼见的一切。身体已越来越觉寒冷，但是，生死由己，就算是必死之地，最后的道路，却仍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只因善与恶，无非一大坚固妄想，心念不动，诸相自然不动。
待残破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流得尽了，一切也就都走向结束。他只是死亡，魂飞魄散，却不是台上无能为力的祭品。做与不做，就像这三千年一样，依旧，唯有他自己才能做出选择。
怨雾中，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出，烂胄残兵里，闪烁过苍苍的白发。似有老者颤巍巍地倚门守望，似有无心奁妆的娇妻，口咬青丝哭断肝肠。更有牙牙学语的稚子，哭闹着在雾中伸手索求着父母。无始恶业相互波连，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多少妻离子散的凄凉，正在雾中凝如实质，无语哭述着，其惨也切，其恨也深。
恶业和罪孽，原就有他的一份，不屑于逃避，也不屑于委过。只是，他还想继续看下去，他一生最重的原罪，唯有父亲兄长的容颜，记忆中烂漫的花雨，还有三妹那稚嫩的童音。除此之外，行径无悔于心，再多的恶业，也自能坦然面对下去。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心再疲惫，却从来不会退缩，不会由人摆布着，忏悔这一生的行径。
※※※
“就在那一天，我提起了全部法力，我想冲去封神台，击毁这天，这地，和那个死物。但是……”沉香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传递出明显的自嘲，“法力提起，我却不知击向何处。无意识地流转周身，我却发现……”
他目光下移，温柔地看着小玉，“法力贯入伤眼，境随意转，所有发生了的过往，都能在我左眼一一折射出来。我看到了湖边的舅舅，看到了不周山崩时的惨状，还看到了……和你初遇的那座小山……”
“沉香……”
“我茫然四顾，法力散去，左眼前的，便又是憎灵怨雾笼罩、更胜无间地狱的封神台了。舅舅的安祥，戾气的狂暴，如此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我只觉得，我也快死了，这样的旁观，却什么……也不能做……”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惨淡的雾气里，突然有微红闪过。”
“微红？”
“是，”封神台外的玉帝若有所思，然后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道：“朕懂你。不是害怕不甘，你只是要朕知道，就算现在，做与不做，也始终在你。戬儿啊戬儿，只可惜，虽然眷念过温暖，你终还是放不下的，放不下累了你一生的责任。”说完话，他缓慢地举袖一拂，台内怨雾之中，便绽出了一枝绝美的桃花，鲜亮明艳，仿佛还沾染着初春清新的薄露……
“舅舅……也看到了？”
“是。他看着枝上的花瓣，微笑了一声，然后……就那样缓缓合上了双眼。”
※※※
诸业已作，诸事已成。
天地间的罪孽，就由这一人的血肉魂魄来平息了罢。无关善恶，只是余习，只是那份不肯放下的责任和执着。
可以选择不做，但这果报，却要他守护的众人来承担。三界来日无存，众生重归于鸿溟，一生执著的信念，便沦为一场空花梦幻，徒然掷诸了虚无。
不在意生死，不在意手段行径，却不能不在意这场奕局的成败得失。

第十三章 磔裂灭后有
双目合上，天地之间，唯余一片昏暗。
有物正浸遍了周身，泥泞胶着得像退潮后软腻的淤浆，透出说不出的阴寒和诡异。起始只有薄薄的一层，慢慢越来越多，似有无数冰凉的手溺在水里，正和着绝望伸出，死死拽住这台上唯一的活物，如同抓紧了无始以来，三界所有不甘和怨恨的根源。
赤丝以一种空前疯狂的速度，从体内的血肉间蔓延出去。它们的根，深深扎在骨髓的深处，而延伸的赤蔓，正和压裹上来的腻物，完美地融成一体。
裂肤绽出的点点血珠，很快变成涓涓的细流，带着生命和活力，被赤丝拼命地抽离，被愈加沉重的软腻怨雾，近乎贪婪地略夺了去。
这些狂暴的怨雾，在那双眼睛合上的同时，便蓦地静止如死。它们波动着，小心地盘旋，分出一缕，再分出一缕，试探着浸缠过去，迫不及待地，吮吸起玄衣上浓郁的血腥。
赤丝穿入裹遍了周身的怨雾层里，彼此传递共鸣的悲怨，令微颤的封神台，开始了更明显的摇晃与挣动。底座无声地塌陷下去，像是肥腻的油脂，散发出尸骸独有的难闻腥臭。于是，便连空中的玉帝，都现出了紧张之色，松开把玩垂缦的手掌，驭云退到数丈开外。
软垂的八面魂幡，无风自展，向上扬起，一霎间绷得笔直。幡身阵阵哀鸣，千万点晶荧光雨，正从幡体宝石里喷薄而出。光雨洒处，不断塌陷的台面，便被铬上一层奇异的结晶，向上缓缓凸起还原，温润光滑一如最初所见。
但魂幡本身却在迅速变化，起始矗立入云，渐渐缩得高不逾丈。只因那光雨略一停驻，封神台便暴乱如挣扎的狂兽，连魂幡立足处的地面，都在不停地由晶莹而淤软如泥，再由光雨强行变化回结晶。而每一次变化，都足以蚀去魂幡的基底几分。
原本浓密的怨雾，也因这莹雨弱去了些许。但却只令雾气翻腾如怒，蜂涌着向台心涌集。无数怨丝在雾中挥舞，糜碎的血肉，穿扎在怨丝之上，被怨雾层层包裹，消融得如同六月的飞雪。
那样的疼痛，已不只是身体，连魂魄都随了撕裂开的缕缕筋血，缓慢地散成雾霰。但杨戬没有睁开双目，任由血肉剥离，神识渐转为昏沉模糊。他的心中，仍平静得泛不起分毫的波澜，只有一些零乱的过往，浮现在魂魄断续的记忆里。
“三界众生的共业……”
很多年之前，有一个清悦的声音，轻柔地叹息着，向他说出了这一句话。但这并不是宿命，或是冥冥中预定的安排。人生的路是如此寂寞，一路行来，艰难得似乎永无尽头。这样的艰难挣扎，有他一人肩负就足够了。
善恶是非，到头都空无一物，只愿今后的三界，能挣脱那宿命的共业。纵然三界众生，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但付出他全部心力的家人，原也是这众生中的一部分。
“生因乌有，复归虚无，虚无有尽，悲愿不孤。唯愿众生，繁盛长存，唯愿三界，绀净无尘。喜乐非乐，流转非苦，灰身入灭，唯众生故。”
越来越昏散的魂魄，感受到了迷漫台上的光雨。这光雨也是熟悉的，潜入神台内层之时，数千年前的幻相，就曾在他身边，重新上演了一遍。而古神入灭前，向神王致意的几句偈语，更明彻得如同昨日甫才听闻。
守护三界，那是神王至死不能舍下的余习，就如灭渡血湖厉魄的地藏王，一样从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与退缩。
他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
※※※
封神台上，又开始了新的变化，魂幡蕴在宝石中的光雨，也喷薄完了最后的一抹。玉帝只冷眼看着，古神创造这神台，封印封神之战和无始以来的业力纠缠，时至今日，终于被怨恨的余业彻底冲破。
但他并不担心。破是为了立，完成的时候到了。
全新的世界，神王的梦想，宿命传承的终点，还有，他追究了多年的完美平衡。
不远的整座神台，正如暴风中的荒林，嘶吼着扭曲变形。无数黑色魅影，从塌软斜倒的台身拼命挣出。森然的利齿，勾连的骨髓，与迷漫的怨雾混成一体。连带这片不在去来今和三界之外的大幻空间，也随之翻腾不定起来，忽而日月双堕，忽而五色云集，更有点点的星辰起灭，明明色彩斑谰至极，却偏笼罩着说不出的灰寒死气。
神台中央彻底崩塌，八面神幡，一一向中央倾倒，奋展的黑幔，显出无比的不甘。但塌陷处涌出黑绿的斑绣尸水，幔身甫一触上，便已被蚀化得了无痕迹。
明暗交替的杂乱景象里，只有一片银芒，半浮在无边怨雾之中。
魂魄幻成虚影，裹附在支离破碎的躯壳外，银芒从魂魄中迸出，固执地不肯散去。但颠舞的赤丝已蔓延了整个神台的范围，将怨雾和神台的重重鬼魅虚影，穿透结合在那躯壳之上。恶业怨力凝成实体，利齿起落，咀嚼声像春日疯长的万蚕撕咬，将点点的血肉，从那具僵硬的躯壳上强行剥离。而每剥离一点血肉，魂魄上闪烁不定的银色光华，便也随之分散，越发显得黯淡不明。
※※※
“就在我的眼前……小玉，那样残酷的惨烈，就在我的眼前，一一清晰地发生着。怨雾魅灵虽然浓密昏暗，但舅舅躯体的凌剐分解，森森白骨，被折碎吞噬的情形，却在银芒中分外的明显。到了后来，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封神台轰然倒塌，与怨雾赤丝纠缠裹绕，色泽也不再昏暗，反转成暗紫之色，宛如淋满了血腥的巨大日轮。”
※※※
残缺的魂魄，破碎的躯壳，仍飘浮在一片暗紫血色之中。仅存的意识，早已昏乱不堪，除了剧烈的痛楚，连一生的过往，都因魂魄被噬，变得有些支离破碎起来。
但恍惚中，有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响起，仿佛弥天盖地的怨气恶业纠缠，只不过是午睡时一个短暂的梦境。
“戬儿，戬儿……”
那个久远前的声音，响在有着陡坡和流水的树林里。林中一个孩子的身影，正忙碌地捡取着枯薪。久在商队的大哥回家了，爹娘累了一天，他要多拣一些薪柴，好早一点背回家，帮着母亲煮好今天的饭食。
父亲的微笑，阳光下闪烁的金锁，还有那句溢满了疼爱的笑语：“……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岁的生日啊……”
三千年岁月匆匆而过，那一天，却竟是他一生之中，曾有的最后一个生日。此后的日子，苍凉落寞，三妹太小，习惯了对他的处处依赖，却忽略了她的兄长，原也不过是一个只大她五岁的孩子。
但那不是小妹的过错，即便后来，几千年的兄妹情谊，竟断送得那么简单干脆，他仍是不能去责怪这唯一的妹妹。
眼睁睁地看着父兄殒落崖底，而盼了太久的依恋，又在漫天花雨里化成了缕缕的青烟。短暂的幸福，十三年的岁月，从此，成为一生最不能触及的深痛。
从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一个天弃地厌的罪人，任何救赎和宽恕，终究与他无缘，只能擦肩而过。就算此后，灌江口的岁月平静而安适，但八百年司法任上，违心的种种权谋，却令他的罪孽更深重一层，真正地恕无可恕起来。
那么又何必强求呢？小妹的关心理解，岂会为他这样的罪人而发？这样执着的一生，原只为了此心所安，而不是软弱的乞求，好追寻回那所谓的幸福。
※※※
色泽暗紫的神台废墟，无始以来，怨力恶业的集合纠缠，慢慢开始了平静下去的迹象。悬浮的魂魄银芒，淡得几不可见，纠绕在仅存的残骨碎骸之上。但要不了片刻，连这些都会被分噬殆尽，天廷的第一战神，从此，只能是三界中飘渺的传说，慢慢地，被彻底遗忘了去。
怨业的颜色，也漾起了些许的异样，噬化的魂魄血肉，正如同清泉泻倾，涤去业力中无边的暴戾。最里的一层怨雾里，已连赤丝都转为淡素的白色，在一片暗紫里纵横交织。于是，暗紫如绢被水，飞快地渲染了开来，但见缕缕皎白电射，莹晶炫目，鲜活生动异常。
里层怨雾转化最快，黑气血色迅速褪尽，收缩成一团白色软雾，皎若水灵，清灵祥淑，说不出的好看。待又噬化几丝银芒后，那白雾一阵蛹动，向外翻起，竟似有物在伸展腰身，急切地要出来面对新奇的世界。
残存的魂魄一阵悸动，只因有一双粉雕玉琢般的小手，正轻柔地抚摸在碎骨之上。那蛹动的白色软雾，由手而臂，由头肩而膝足，幻化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探究地盯着自己的小手，看着从碎骨上沾来的点点血腥。
血腥被附近的怨雾吮去，小女孩却甜甜地笑了起来。不再对那几块碎骨有着兴趣。她摇晃着张开稚嫩的双臂，悬在虚空之中，索要抱拥般地浅笑蹦跳着，奔向了前方不可测的暗紫。
玉帝在遥空上好奇地看着。虽只是业力的幻化，但暗紫里，是未转化的怨雾魅灵，利齿如刀，正贪婪地吮吸着血腥，捕捉一切能被吞噬的物什。
这样的女孩，娇柔可爱，天真鲜活，却马上，就要步着那个人的后尘，被无数怨业，撕成零乱的肉糜血粉。
但他更多的注意，却在那个就要永逝无存的虚弱魂魄上。那样的悸动，反应出那人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畏缩。难道，竟是后悔了么，和看过的芸芸众生一样，到了最后的时刻，开始动摇一生坚持的道路？
※※※
却连这至尊都没有想到，当小女孩银玲般的笑声，在暗紫里嘎然而止时，那悸动的残魂碎魄，突然静止得如同逝去，而有苍荧的流光，一点一点从魂魄里逸出。
※※※
流光凝成莹白的光影，虽被阴雾缠裹，仍是明亮不可名状，耀眼欲花。玉帝不由半眯了双目，轻噫一声，喃喃自语道：“明白了，原来如此……戬儿，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舍不去你的执念么？”
便在他叹息声里，光影向空冲射，起始细如游丝，却在贯入暗紫雾障后，陡然炸裂了开来。光华到处，一片悲叫鬼哭，无数黑影在暗紫里乍现旋灭，或是浮肿的人头，撕裂的大口里利齿如刀，或是白骨嶙峋的枯瘦手足，向空抓搔作势，或是残肢断躯，蠢蠢蛹动不止。
炸裂的光影凝如实物，澄明如镜，托在那小女孩的足下，半空中盘旋向上，冲破了最外的一层怨力，正对着玉帝所在的虚空。那女孩看向玉帝，呀呀地学着语，摇摇摆摆地踏在光影之上，在悲风回旋，吱吱啾啾的绿黝鬼魅，起灭啼鸣不定的无穷怨业中，笑着向光影的尽头张臂奔去。
玉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女孩天真的笑貌，触动了他久远前的一些回忆。他抬起头，沉思了一阵，这才想起，无数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孩，最爱扑到他的怀里，用小手环在他的颈间，粉声粉气地叫着哥哥。
那便是所谓的亲情？但如他，却终是领略不了其中的情感。
※※※
上前了几步，玉帝温和地俯下身，将这柔软的小小身躯抱入怀里。
不能领略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虽不懂得爱，但同样没有着恨，只要他愿意，就能模仿出任何的情绪反应。
只是，幼童的体香，固然芬芳清盈，却如他预料的一样，轻得没有一丝份量。
业力所化，又怎会有着重量？被剥离的魂魄，净去了怨雾的恶业，可那人的执念和坚持，却令噬其血肉的业力，折射出那人不肯割舍的记忆。
“不是阿瑶……这么小的孩子，只能是莲儿了吧！”玉帝端详着怀里的孩子，好脾气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朕的化身，正在九天之上，陪朕的小妹说笑宴饮。而戬儿，你小妹天性烂漫，如同她母亲一样单纯，你心中的痛楚，她是永远不会明白，更不知你最后一刻，竟会苦念幼时的她至斯。痴儿，念力虚影，随形而灭，你落此地步，仍要强求着那一时片刻的温情么？”
※※※
前方，光影的光华耗尽无存，原本隐约闪烁的银芒，在这一霎间也完全黯淡了下去。但构成光影的莹白流光，在光华耗尽后，也已被暗紫消融干净。那流光是心力凝成的，是造主的传承，也是弑杀造主的变革者的传承。
所有暗紫恶业，向流光的源头，那黯淡的银芒烁处疾涌过去。鬼影悲鸣，一刻不停地生灭变化，由暗而明，由明而七彩流溢。于是，浓如胶质的暗紫，饥渴如旅人，触在正中的碎骨之上，便向内迅速收缩起来。
霰雨似的银点，在碎骨被蚀化的同时，星星点点地逸散在暗紫里。又都在转眼之间，被塌缩的业力吞噬得涓滴不存。那最后的一缕残余魂魄，终于永逝难追，重归了虚无寂灭。虚无中再没有了痛楚，也再没有了索寞和挣扎。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

第十四章 风渺晨山苍
银点灰灭同时，万道精光，从灰灭处直冲霄汉。暗紫的怨雾业力，内中缕缕淡素的白色，呼应般地暴涨扩散，与精光构连成一体。就听得连串霹雳声，天崩地裂般地从里中震出，灰暗紫黑等诸般死色，霎息间已褪得干干净净，但见一片皎如玉壶冰雪的洁白，如同浩森沧波，充塞了神台废墟所在的整个空间。
玉帝目光凝住，深深地看着足下这片纯白，那是涤尽了宿业的诸业凝成，连三界最无暇的玉极晶冰，都不足以与之比美的壮阔美景。而纯白的正中，如棉如絮，飘渺翻腾，正在向内缓缓陷塌，有如封神台崩溃之前。但不同于那时愁云惨雾，恶业牵引，反倒是云蒸霞蔚，瑞气千层，说不出的令人赏心悦目。
百丈金尘异彩，从陷塌的中央陡然迸起，照耀中天，高冲入云。无数祥氛瑞相，从金尘里电闪传续。但见下有飞瀑跳珠，琼花微薰，上有长虹浮影，青岚耸秀，衬着仙阙灵宫，碧云银霞，时而清辉流射，时而赫日光明，不过一弹指间，三界无边美景，竟俱在金尘之中，遍示得一无遗漏。
又是一阵光明大作，金尘奇速无比地往回收缩，四下的纯白也随之向中合拢，激起万道霞光，弥天盖地，直剌得人双目欲盲。于是，玉帝的神色之间，竟微不可见地现出了一丝狂喜，自己合上双眼的同时，犹不忘举起金色大袖，遮住怀里正喃呢玩耍的小小女孩。
巨震声动千里，有物向空延伸，庄严不可逼视。唯有飞檐凌虚，向风若翔，危阁崩云，崒然山出。缩拢的金尘纯白，正随了巨震声裂地耸起，化成一座巍峨无比的高大神台。
玉帝睁开双目，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了这全新的神台。这神台因高为基，突兀峻峙，简中有繁，繁中喻简，台顶不置一物，呈出了上古特有的磅礴威重。而台身之间，点缀了青琐丹墀，雕楹玉碣，绵亘连属，贵逾万物，却又极澄雅清和，不以势危，使觉其森竦。
缕缕纯白雾霭，萦绕在台顶的平地。雾中传出簌簌的轻响，便有茂密的桃林，凭空现出在神台之上。根须扎进台顶，枝叶向空舒展，有极淡的微红，在白霭里时隐时现。
枝繁叶茂，桃花早过了盛开时节。唯余微红飘渺，几不可辨出。
“痴儿，痴儿！”
笑意从玉帝脸上敛去，这从不知情感为何的死物，无端地，有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古神对三界的眷念，令无始恶业涤尽之后，执念化入业力，在这三界之外铸造了全新的封神台，默对着那三界众生的繁延生息。而你呢，戬儿，你已永逝无存，但最后的执念，却令你的挂牵，也终是留下了一分痕迹？”
他缓慢地移开袍袖，似是知道，衣袖下，会有着怎样的变化。
袖下，如他所料，没了那粉嫩的小小女孩，唯余一捧明艳的花瓣。那花瓣是如此的绝美，在神台瑞光里，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充溢满了温暖的初春气息。
拎稳龙袍下摆，小心地兜起这掬花瓣，玉帝向更高的空中升去，叹息着看向足下的桃林。
这片桃林是没有一丝重量的，连同那神台也是。再庄严华美，也只是业力的余习纠缠。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将这儿化成空无。
但他却不想。
连他都不曾发觉，身为死物的自己，头一次，有了一种不愿去做的心理。
只因这种涤尽了恶因的业力，再不会给三界带来任何祸害。可那个人呢？直到灭神阵外，他才真正明白，在灵霄恭敬地口称着“小神”，让他饶有兴致去探究的那个人，原来早就传承了盘古的毁灭，又传承了神王的变革啊！
他是该想到的，这一场从远古开始的三界成毁挣扎，最后的传承者，早就注定由如此的人物来承担。
那样决绝寂寞的性情啊！
举袖向下方拂去，袖挟清风，力道却控制得正好。就见桃林中顿起微风，繁叶一一剥离枝头，向空飞舞，还原成了薄薄的白色霰雾。
袍摆松开，炫美的花瓣，向林中倾泻而下，沾染在枝头，跳动如明艳的火焰。
那是三界从不会有的异美，只因那个已逝的魂魄，这三界之中，已再不会有可与之比肩的人物。
※※※
玉帝的眼里，有微芒闪过，短暂失态不复存在，鹰一样的冷晒，自失般地浮现在脸上。
“痴儿……朕与这三界同寿，可见识了你这样完美的设局之后，这三界之中，还能有什么，可以再一次满足朕的好奇呢？”
那是三界至尊，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说话。
※※※
漫长的述说，终于告一段落。小玉早站立不住，簌簌地发着抖。一种轻微的绝望，潮水般地涌动在她的心头。
她抬眼去看自己的丈夫，眺进眼中的，竟是他鬓角的微霜。早在十多年前，那儿便有了缕缕白发，但只有今日，她才陡然发现，这白发竟是那么剌眼，让她无由地想哭。
很多年前，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有个男子微带着笑意，眼中满是宠溺的温柔，扶起她一口一口地喂着伤药时，她也曾这样想哭过。
她想过做那个人的女儿，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好好地孝顺他，让那个人不要再一直寂寞下去。
她吃力地向圣母庙方向看去，似想抓住溺水前最后的一根稻草。那里，有间一年才开启一次的小屋，有着那个人淡然不变的长久微笑。
虽然已经明知，那微笑，只是丈夫心中遥远过去的折影。
“为什么会是这样……沉香……”
带着明显的哭腔，小玉喃喃地低问，但突然又不忍了，因为，她看见她的丈夫，正出神地盯着虚空，似要将某些东西，用力地压回思绪的深处。
“当年在桃林中，我用金锁化成了舅舅的幻相，再用毕生修为，将那幻相维持到今日。唯其如此，这众人，才有了一个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但是，那又如何呢？四姨母长居地狱，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淡然地开了口，声音里有着一丝冷嘲。在这一霎间，小玉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又听到密室之中，那个殆尽心力算计一切的强者的声音。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永远承受不了与那人一样的寂寞。而那个人，那个天地间最寂寞的魂魄，早连同掩饰在索漠冰冷后不顾一切的关爱和守护，在她最深爱的丈夫眼前，在多年前的封神台上，灰灭得了无一分存在的余地。
“也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再深的痛，也终有一日，会淡如云烟，只余下轻微的惆怅。可惜这样的解脱，却注定了不能有我……”
沉香轻叹着说道，慢慢将眼罩带回左眼上，眼前高耸的神台桃花，也随之消失在了不可见的黑暗里。小玉茫然地看着他，心已疼得麻木，再分不清有着什么感觉。
一只手温柔地环在妻子腰里，沉香的脸上，又浮起了那不变的微笑：“小玉，十多年前，我设计屠尽刘家村，让他们重入轮回。八太子从此对我言听计从，而知道内情的你，口虽不言，心中，却多少有些疑问，对吗？”
“刘家村？”
小玉重复了一遍，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低声道：“那么做……你也是不得已。不是安排了好的转世么？那也算是事后，弥补这村民们良多了……”
沉香淡笑道：“弥补？我不认为那是弥补。相反，他们应该谢我，因为我让他们忘记神仙的存在，还了他们一个全新的平凡人生。”
怅然的目光穿越了林梢，投向看不到边际的天宇。夜已将尽，黎明前第一道曙光，已悄然播洒在大地之上。
“托水镜残片之福，只要我愿意，就能看到任何曾发生的过往。所以我刘沉香，才能成为三界中最公平清明的司法天神。可唯其如此，现在的我才越发知道，平凡，永远是可望不可求的幸福。”
“沉香……”
沉香轻轻地摇着头，示意妻子不要说话，“舅舅如果有知，一定还会骂我没出息。但若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我还是刘家村的那个只想当着土财主的少年，而不是……背负起如此的原罪，眼看着舅舅，付出了那样惨烈的代价……”
低头轻吻上妻子的额，挥手解去了林中的结界，“由身而家，由家而天下，我要护住我自己，护住我的家人，然后，才是三界的平安。但我真的太累了，小玉，不要怪我告诉你这一切，让你来和我共同承担。我不想步舅舅的后尘，所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你的爱和依恋，需要你来告诉我，我没有做错。当然，你可以选择，继续我们的爱情，还是放弃我这个不祥的罪人……”
松手，大步向林外走去，峭风穿林而入，振起司法天神漆黑的大氅，在风中飘洒如欲飞的鹰翼。但这鹰翼能飘展多久，便是沉香自己也不知道。只因那铠甲之下，曾经单纯的少年，现在早已无从单纯，也接受不起再单纯下去的后果。
小玉痴痴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走神。
第一次初遇时，那个少年，就是这样转身离开的，给了她一生不能放弃的爱恋。那时他的脚步，轻浮跳脱，年轻充满了活力。
现在的脚步，却不再快乐，沉稳凝重，让她有着一种窒息的心痛。
“其实，何必让我选择呢？沉香，难道连我，你也想着要试探了？”
小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含着泪的微笑，她的眼神，由黯然渐渐变得清澈。
“这样寂寞的三界，你和我，早就无法离开对方独自存在……你决意告诉我一切，让我分担这份沉重的秘密，岂不也正是为了这舍不去的依恋吗？”
她如此微笑着，紧追向前方，和沉香并肩而行。轻柔的步姿，衬着丈夫沉稳的行走，交织出无比和谐的节奏。
朝晖从东方喷薄而出，将两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极长。晨风拂过，但见二人衣袂飞扬，缠绵缱绻，宛如世上最完美的神仙眷侣。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