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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冬夜渐暖2
作者：鹿鹿安
内容简介
《当冬夜渐暖Ⅱ》延续了第一部的故事情节，讲述了荀依江在经历了风雨过后，决定与一直照顾她的上司蒋易森在一起。然而当她即将对他付出所有交心时，却发现了蒋易森接近自己的秘密。原本开始起步的事业连连受挫，在此打击下她决定远走他乡，选择深造。两年后，她携幼女华丽归来，被重金邀请到郦江电视台做首席主播，此时已经升值为总监的蒋易森意外发现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爱人，却又顶着陌生的名字与他竞争为敌。 不同于第一部有男主角的暗中支持，第二部里的女主角全凭一己之力，坚强并骄傲地站在了最高的光亮处。走上更高阶梯之后，拥有了更多的光明，却也看到更多的黑暗。共同的处境让两位主角越靠越近，误会和仇恨融化在彼此关切和理解的眼神，爱情的冬夜终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将走向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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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依江死的那天，天降大雪。


他驱车在高速上飞奔，雨刷器唰唰，仿佛也在焦急。车窗外茫茫一片，路两旁的绿林隐没在皑皑白雪之中。高速限行，出道口堵成了长龙，他弃车拔足狂奔，呵出的气成一团团的白雾，心脏跟着脚步，猛烈地撞击着，灵魂都快要逃逸出身体。


却还是迟了。


医院里，床是空的，蒙着一层白布，触目惊心。


正在收拾的护士路过，他一把抓住她。她的手上还有沾满了血污的旧衣，那是一件白色的毛衣，却几乎快被血水染透。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又像有利器扎入，整个人仿佛没有心的木偶，驻在那里，窗缝里挤进来一丝风，卷着雪花，刚刚落到地面上，瞬间便化了。他伸出双手，捂住了脸。


水声哗哗。


他猛地挥开手，莲蓬头里的水瞬间淹没他的脸。


墙上的钟，显示三点。


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镇早已沉寂入睡，窗外的街道偶尔划过车子驶过的声音，一道光线从远到近，疏地又掠过去，归于死寂。


“吱呀——”一声，洗漱间的门被打开，一双脚湿漉漉地踏了出来，停在了门口的地垫上。蒋易森抓起浴袍披上身，头发上的水滴还在往下坠，顺着额头、鼻梁，然后悬在下巴上。大概是被热气蒸了太久，他的眼底泛着一丝丝的红，他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大力地把脸上的水渍拭干。


雾气很快从洗漱间里弥漫到整个房间，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小居室，他只是暂时租住，今天是他在这个小镇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启程回国，晚上八点的飞机，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归，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固执下去了。


打开会客厅的灯，他一路走进厨房，奶锅里倒上新鲜的牛奶咕嘟咕嘟地煮着，丢丢被吵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匍匐在他的脚背上，长而厚的绒毛，暖得让人忍不住抱进怀。依江曾经最爱把它当玩具，死命地搂在怀里，各种搓揉捏拿，还要把脸全部埋进它的皮毛中去。


突然“啪”的一声，他回过神来，锅里的牛奶已经煮沸，锅盖被顶得咔哒咔哒响，搁在一旁的瓷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摔在地上，一片狼藉。丢丢惊吓地逃窜，他低头捡起瓷片，不小心割破手指，没有痛感，举到眼前，一滴血珠悬在皮肤上摇摇欲坠。


他没有做任何处理，只是在龙头下简单冲洗，然后倒满牛奶，顺便在丢丢的碗里丢了半根蒸熟的胡萝卜。


靠在倚窗的沙发椅上，徐徐喝完热牛奶，掀开纱帘，浓如墨的夜色，天亮，太难了。


这里的冬天近乎极夜，白天的阳光少得可怜，下过的雪几乎无法融化，到了夜里，随即而来的又是一阵又一阵的鹅毛大雪。他不喜欢黑夜，尤其是这两年，失眠困扰了他太久，每晚都期盼着天明。每每试图闭上眼，脑海中就要出现那一大片的血红，像是要弥漫到天地间去，融入土地，刻进他的骨骼。


如果不是他让她失望，如果不是她坚持要去那个采访，如果不是最终他默许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和他呼吸一样的空气，抬头就能看到同一片天空，那么她要离开，就，让她离开吧……


手指紧紧地捏住了玻璃杯，太用力，只剩小半杯的牛奶晃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慢慢松开了手指。


这样反反复复的爆发再克制，他已经练习得越发纯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露出一些白，又熬过了一夜，他终于吐出一口气。丢丢不知何时趴在他的脚边熟睡，呼噜呼噜地打着鼾，真幸福，他盯着它，它也醒过来，瞪着红红的眼睛与他对视。


“小兔子，睡好了吗？”


长毛兔动了动小嘴，跐溜地掉头跑开。


管家准时上门，带来了早餐和鲜花，他没有吃，独自出门去跑步。恰逢周日，为了晒到一点太阳，镇上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坐缆车去山上的广场蹭阳光。他不爱凑热闹，所以这里地广人稀也正好如他的意。在北欧辗转这么久，从芬兰到瑞典，再从丹麦到挪威，只为走一趟曾经答应过她的旅程。


迟到的北国之约。


似乎为了摆脱这无孔不入的记忆，他的步伐加快起来，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脑子还没机会思考，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一遍：“Hi，Penny！I’m here！”


心脏骤然紧缩，他猛地回过头，一个红棕长卷发的女子抱着一个女童匆匆穿过街道。


那是一张亚洲人的脸，但，是陌生的。


他回过身，摇头自嘲地笑笑，抬起腿更加快速地奔跑下去。


跑出夜晚，跑进天亮。


跑出黑暗，跑进光明。


他背了太久的包袱，没关系，那就背着跑下去。


他掏出手机，电话很快接通：“蒋总监，你决定回来啦？”


“嗯，通知大家明天一早开会。”


所有的回忆暂时丢到身后，包括那个几乎是他所有的女孩儿。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飞机起航后不久，这个小镇又迎来了一轮暴风雪，几乎要把整个世界埋葬掉。

又一夜 往事如烟



{当年我们心怀赤诚，那么用力去爱，想着永远，想着未来，哪里会料到这世间还有别离，还有欺瞒，还有互相伤害。}

［01］


三个月后。


郦江电视台《郦江晚播报》栏目的演播室，导演正在倒数，主播钟岭正坐在台上整理麦克风，台词本放在桌子上，她低头一目十行地最后一次检查。欧朝光坐在直播间，眼睛盯着玻璃另一面的钟岭，3、2、1，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头，提词器开始往上滑动：“大家好，欢迎收看《郦江晚播报》。”


不是第一次直播，但每一次的直播都让人神经紧绷。


这时有人匆匆走进来，脸色慌张，对着欧朝光说道：“主任，郑诚的那条稿子后期出问题了，现在还在改，可能会来不及，怎么办？”


欧朝光皱起眉：“不等了，直接砍掉，”说完，他拨打了主编郝温柔的电话，“临时换一条稿子进来，速度把主持人的口播传过来。”


这头的郝温柔在稿库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几乎要哭了，她才晋升主编不久，这段时间稿件缺乏，眼下根本没有救急的稻草。


直播间里一团慌乱，坐在主播台上的钟岭也从耳机里得到消息，她一边播着既定的口播词，一边打着腹稿，准备着更多的词来凑时长。这时耳机里，她听到了同事们低低的呼声：“蒋总来了，蒋总来了。”


周围的同事全都敛了慌张的神色，各就各位，直播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除了正在播放的新闻。她下意识整理了头发，抬眼看去，那个男人正好迈进门来，神色疏朗，眉目淡然。随着他的步入，周围的同事们纷纷都让出道来，屏息凝神，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也并不留意他人，径直走到了欧朝光的身旁站定，举起手里打印好的节目串联单，嗓音很清淡：“有问题？”


欧朝光正要回答，电话突然接进来，郝温柔在那头惊喜地说道：“主任，记者电话回来说失火案有新进展，她在医院找到了当事人，现在可以进行现场连线。”


当天上午，郦江老城区的一栋民居楼发生了失火事件，所有媒体记者都第一时间赶到，却被警务人员拦在警戒线外。除了从目击人群那里得知受伤的只有一名青年女子之外，便再没有更多的线索。伤者第一时间被护送到了医院，可是究竟是哪家医院，仿佛是为了刻意隐瞒，警方和所有附近的院方都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欧朝光听到这里，不由激动了：“是独家吗？”


“是，现场记者说只有她一家媒体在场。”


欧朝光放下电话，来不及交代更多，直接安排人和现场记者进行信号连接，蒋易森双目紧紧盯着监视器，这时另外一个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她穿着郦江电视台的马甲，长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耀眼，一双眼睛更是波光流转，一颦一笑都尤为抓人。


蒋易森微微皱起眉头：“新人？”


“也不算新人了，上周才招来的，你当时不也在现场吗？叫江邑浔，国外留学回来的，这一周表现很好，观众反馈都不错。”说着，欧朝光对着麦克风对那头说道，“小江，7分28秒的时候会安排连线，你提前做好准备。”


屏幕里的女孩利落点头，看着手里的稿子反复念着，一旁的摄影师还伸进来一只手，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她抬头接过来，冲着镜头莞尔笑开，唇红齿白，耀眼生辉。


蒋易森盯着屏幕，良久才移开视线。其实，他记得她，因为表现得突出，所以印象深刻，但，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他抿住唇，没有再说话。


这时时间已到，主播台上的钟岭接到最新的台本，她迅速扫了一眼，眼光里也是惊喜地一亮：“失火事件目前有了最新进展，我们的记者第一时间在市第三人民医院找到了这位当事人，现在让我们连线现场的记者，江记者你好。”


“你好主播，”江邑浔的双眼对准了摄像镜头，直播间的人纷纷屏息等待着最新的消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女子，正是这次失火事件的当事人黎小姐，据我刚刚了解到的消息，这场失火事件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她亲手所为，那么黎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病床上的女子没有太多的烧伤，只有手臂和腿脚缠上了绷带，秀丽的脸上却很冷静：“我被关在房间里已经半年了，失去了所有外界的联系，我放火，是想有人能救我出来，就算救不出来，那我也可以死……”


“关你？是谁关你？”


女子踟蹰了片刻，接着眼睛里慢慢浮上了恨意：“我爸爸，是我爸爸。”


“你爸爸？是你亲生父亲吗？他为什么要关你？”


一直微微垂着脑袋的女子突然抬起头，盯着江邑浔，情绪忍不住失控起来：“他是神经病！他觉得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是坏人，他不让我正常谈恋爱，不让我结婚，他要控制我……”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过于宠爱女儿的父亲做出的极端事情时，女子的双眼发红，蹦出了让所有人都震骇的一句话：“他想独自占有我！”


直播间里的人纷纷面面相觑，在他们震惊的同时，心中却也明白，这件事必将引起全城甚至全国的轩然大波，蒋易森站起身，盯着屏幕里江邑浔的那双眼睛，说道：“让她继续跟下去，搜集一些以前的相关新闻，找一些心理学家和教育专家，从明天开始进行系列报道。”


这一仗，太漂亮，不仅救了场，甚至拿到了一手的独家新闻。只是想到那位黎小姐充满了仇恨的目光，每个人的脚步却又无法轻松。做新闻太难平衡，时常要和良心较量，蒋易森早明白个中道理，他只沉默地走出直播间，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


他的脑子里浮出收线时屏幕里江邑浔的模样，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伸手解掉了束着的头发，一头卷曲的长发滑落到肩头，她随意拨了拨，仿佛是留意到摄像机还没关，她忽地抬起眼，对准了镜头，话是对着摄像记者说的：“你是不是忘关机器了？”她笑着弯腰上前，流光闪过般的眼眸只与屏幕这边的人对视一秒，画面接着黑掉了。


身边的男同事们纷纷倒吸一口气，接着笑着互相打趣，说着些浑话。


只有他，自此至终沉默。


江邑浔，那双眼睛太动人。


像极了住在他心里的人。

［02］


江邑浔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所有人都没有走，等着她带更完整的信息回来，临时召开一次采访部的会议。她从办公室把自己的电脑带上，然后和摄影记者赶到会议室，趁着领导还没到的功夫，她迅速用无线连接网络，输入关键信息搜索起来。


郝温柔翻了翻自己的本子，抬头看向她：“小江，蒋总吩咐了，这个案子咱们还要继续跟下去，准备进行系列报道，案件本身的报道就交给你了，”说着她掉头看向其他的同志，“裴安琪，你去联系心理专家和教育专家，挖掘一些深度；郑诚，你资历比较深，找找全国历年的相关新闻做个链接，由点及面把广度做出去，另外……”


正说着，欧朝光走了进来，落座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江邑浔：“怎么样？能让警方出面再确认一下吗？还有，当事人的爸爸能找到吗？”


江邑浔停下一直在打字的手指，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欧朝光，一字一顿回答：“他爸爸，是黎光辉的弟弟。”


全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皆知，黎光辉是恒一集团的董事，和黑白道都有所交集，近些年更是攀附了高官，势力几番扩张，所有关于集团的负面新闻，从来都没有正常播出过，这几乎是郦江媒体圈里默认的行为。


江邑浔环视了一圈四周，这些反应是在预料之中，她把电脑屏幕扳正过来：“纵火、关押限制人身自由、非正常的父女关系，如今再加上黎家的特殊身份，这个新闻绝对会有极大的影响力，按照郝主编的分配，大家齐心合力把系列报道做好，咱们频道，甚至咱们台，绝对都会有更大的关注和收视……”


“小江啊，”欧朝光出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满怀抱负，也有着满腔的新闻理想，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这样，只不过恒一集团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江邑浔直直地盯着他，眉头微蹙，表情都是紧绷的。她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她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社会默认的潜规则就是如此，她一个小小的新晋记者，没有任何力量力挽狂澜。


原本可以深入的一条新闻，也许只能轻描淡写地让它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新的新闻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被热炒，被热议，所有人都会忘记这起火灾，那个被烧伤的女孩子这辈子都无法追求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了。


这个世界的确是属于强者的，历史都是由胜者书写的，真实又是什么呢？


这时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蒋易森大力推开门走了进来，江邑浔几乎是求救般把目光投向了他。他的表情几乎凝了霜，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着，只听到他把手中文件重重摔在了桌子上：“失火那件案子不用跟了。”


所有人都不由叹息起来，这是必然的结果，黎光辉的身份，怎么可能，家丑不可外扬的。如果不是现场直接连线，这则新闻肯定第一时间就要被毙掉的。然而人群中，江邑浔突然站了起来，声色厉荏地问：“为什么？”


她不是新人，自然懂得很多规则，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采访到的独家就这样被淹没了，不甘心在这个充满了潜规则的世界里随波逐流，更不甘心听到这句放弃的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太失望了，这简直让她太失望了。


蒋易森越过众人看向她，目光里毫无温度，江邑浔紧绷身子，脸上充满了冷嘲的神情：“因为恒一集团，因为黎光辉，所以就放弃了吗？”


她直直地与他对视着，蒋易森没有回答，只是微拧眉头，似乎在观察。欧朝光打起圆场：“小江啊，不是我们不让你跟，可能是上头下了枪毙令了，要知道恒一集团一直是咱们台的大客户。”


蒋易森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说：“江记者。”


“江邑浔。”她冷冷勾起嘴角。


他微微闭了下眼，重新看向她，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这一个月你熟悉下部门里的采访流程，先别出去采访了。”


她浮出不满之色：“为什么？”


“你只需要执行，不需要问为什么。”说完，他抓起桌子上的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江邑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浑身都紧绷在一起，又生气，又觉得可笑。才来的这一周，所有人都和她打过了招呼，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了这位总监大人，如雷贯耳，名副其实。


可是又有什么可怕的？她倒是很想看看他炸毛的样子。


她敛下双眼，哼笑了一声。

［03］


手机响的时候，江邑浔正在房间里看自己的录像带。


丝绒的窗帘紧紧掩着，白色的薄被一半都掉在了地上，她就靠着那半截子薄被，席地盘腿坐着。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有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刚刚洗过，凌乱地散在赤裸的肩颈上，也没穿衣服，只裹着一条浴巾，手臂伸出，不停地切换着手里的遥控器。


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脸，属于她的，有曾经生涩的，也有现在更加纯熟的，但，不满意，还是不满意。她按下暂停，与屏幕中正看向自己的另一张脸冷冷对峙，旋即她拥着浴巾站起身，关掉遥控器，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适应了一会，视线渐渐明晰起来，床上丢着一件白衬衫，她解掉浴巾换上，光着腿走向阳台，顺手从桌子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拿上火机，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阳台外，天才刚刚擦出一点亮，本来寂静的城市渐渐有了喧嚣，她趴在围栏上，熟练地点燃香烟，仰起脖子缓缓地吐出。


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差一点，学会了死。


所以她有点明白那位黎小姐，常年被禁锢的那种绝望，除了死，怕是不知道如何解脱了吧。她是被房子禁锢，而她自己，却是被往事禁锢，她的自由，也早就被那个人夺走了。


房间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熄灭烟走回去，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关在房间三个小时了。没有采访后，她都是按时上下班，空出了很多时间，却没有朋友可以相聚，也早就习惯了孤独。


“浔，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是郑谦予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斥责。江邑浔把手机夹在肩窝，掏出牛仔裤开始往腿上套：“一周前，没有来得及向你汇报。”


“不走了吗？”


她站起身系扣子，憋着气回答：“嗯，不走了。”


郑谦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发出了一声咆哮：“那还不滚过来让我例行检查！”


她失笑，认识他两年，从来都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暴跳如雷。


一如从前，郑谦予一见到她就掰着她的脸从头看到脚，然后才放心地坐回沙发上，江邑浔翻了个白眼：“好手好脚，没死赖活着。”


“呸呸呸！”郑谦予斜了她一眼，“都多活了两年，就别介意活完一辈子了。”


江邑浔从包里掏出香烟，点燃，然后靠进了椅背里：“放心，我现在不会去死了。”


郑谦予弯腰过来，一把夺过她的香烟：“烟抽多了也会早死！”


“你这个洁癖医生管得还真宽！”她伸手要去抢，却被他强行掐灭扔进了垃圾桶，“嘿我说郑谦予，你算哪门子神仙，管我做什么？”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天，我就管你一天，我这是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江邑浔懒得理他，伸手招呼来侍应生要了杯拿铁，想了想，又加了份意面。一天没吃，这个点实在是饿了，正举着叉子狼吞虎咽，郑谦予倾身凑了过来：“有个事我想咨询一下你。”


“放！”她含糊不清。


“啧，怎么说话！”郑谦予拍了她脑门一下，然后小声地问，“郦江电视台请我做个访问，你说我应还是不应？”


江邑浔咬断意面，擦着嘴抬起头：“访问？哪个频道？”


“就，就你以前待的那个频道……”郑谦予踌躇着，“我怕你介意，就想先问问你。”


“不介意，”她继续低下头，无意识地搅动着盘子里的意面，“我已经回去上班了，天天打照面，所以你放心去接受访问吧，祝你早日红遍全亚洲，财运滚滚，生意兴隆。”


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会，接着郑谦予捶着桌子蹦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去上班的！你怎么又没告诉我！我就说你回国有蹊跷，原来心心念念的是这个！你图什么？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周围纷纷侧目，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好说歹说将他劝了下来：“郑医师，你好歹注意一点形象好吗？”


郑谦予理了理衣领，低下声音：“你想好了？”


“嗯，”她抬起眼眸，“我在国外读了两年专业，难道说丢就丢？回来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招募广告，我觉得这是天意，谦予，我为的是我自己，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好吗？”

［04］


一周前。


车水马龙，行色匆匆。


路口的红灯亮了，人行道旁停下一群面色焦急的人，大多是赶路的上班族，夹杂着几个晨练完买了菜的老人。其中有一张脸格外引人注目，因为她不像别人昂着头焦躁地注视着红绿灯，也不像有的人低着头不耐地翻看手机，她只是目光静静地直视着前方，一头微卷的长发落在肩头，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


绿灯终于亮了，一行人迅速走向路面，像是电影中的延时摄影，只有她脚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不疾不徐，耳朵上戴着的粉红色耳机线偶尔露出头发外，也不知道听的什么歌，从她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许你有一副好口才，也许你怀揣着主持梦……”


商业街中心最大的广告屏上播放起一则招募启事，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胆你就来，郦江电视台全国主持人大赛正在招募中。”


她仰面看着闪烁的屏幕，只愣了愣，便又走向前去。


而此时此刻，郦江电视台的六百平方演播厅里，一片嘈杂。


“小曹，选手名单你给我放哪里去了？”


“陈姐，我刚刚给您搁在桌子上了，我去帮您看看。”


“别叫我陈姐！”陈果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隐忍着才没让自己炸毛。


新来没多久的小曹唯唯诺诺地应了，然后一溜烟儿地跑进人群，去找那厚厚的一叠选手名单。


而演播室门外的走廊里正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俊男美女，她们都衣着光鲜，每张脸都光彩动人，或对着台词，或喃喃念着台本。蒋易森手持着选手档案从人群中穿过，走到演播室的门口，陈果然迎了上来：“蒋总监，舞台已经布置好了，其他评委也已经就位，可以准备开始了吗？”


蒋易森回头扫了一眼选手群，问：“今天有特别的吗？”


“没有，大多还是刚毕业的新人，还有不少在读的学生，有经验的只占了百分之十，而且在资历上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蒋易森没接话，点点头，朝着评委席走去。


陈果然追过去：“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晋级海选的还差九个，蒋总，您别那么挑剔了。”


“挑剔？”蒋易森的眉头挑起，“是我挑剔吗？”


陈果然一副“看，还是那个傲娇德行”的表情，可口中却笑嘻嘻地捧着：“当然不是啦，蒋总您向来要求严格，这是咱们做电视的追求。”


蒋易森扫了她一眼，视线最后停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人多小心点。”


“喳。”陈果然淡笑一声，走出门外，示意第一位选手就位。


一个多小时过去，评委席上的前辈专家纷纷都意兴阑珊起来，亮眼的选手实在太少，他们不得不把要求放宽，也不再像一开始总是追问许多的问题。演播室里的灯光还是透亮的，舞台上的男男女女们依然竭尽全力地表现着，竭尽全力地在选手群里展露头角。


“九十八号。”陈果然喊了喊号，然后清了清嗓走回位子上坐下，猛喝了一口水，这才觉得浇熄了喉咙里的烟火。


一个穿着黑白色无袖连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一头微卷的长发，绿云扰扰，刘海下一双眼眸亮如星辰。她没有看任何评委，也没有跟大家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立在话筒架前片刻，然后轻声说道：“我是江邑浔。”


她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


评委席上的欧朝光开口：“请自我介绍一下。”


她略略抬眼，眼光从欧朝光脸上经过，流连一番，最后停在了蒋易森的脸上。


“我叫江邑浔，毕业于奥斯陆大学传播学院，”她顿了顿，微微抿唇，“没有在国内的主持经验。”


蒋易森眉头一蹙，下意识地转起手中的笔来：“奥斯陆？怎么会去挪威读书？”


江邑浔笑了笑：“因为挪威读书便宜。”


“哦，这样。”蒋易森牵起嘴角摇了摇头，推开桌面上的选手资料，那张纸上除了一张照片，经历上几乎一片空白。他靠向椅背，双手环在胸口，说：“开始吧，你的自备节目。”


那并不是一场多么令人瞠目结舌的演说，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都并不新颖出彩，然而那个拿着话筒的人，即便整个人只是沉静地诉说着，却仿佛有着柔软却又坚韧的力量，让人移不开目光。


陈果然原本坐在台下，不仅嗓子干痛，还腰酸背痛，可此时却渐渐挺直了腰背，仿佛被吸进了什么黑洞漩涡，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邑浔那双眼眸，纯净无邪，却又仿佛历尽沧桑，明明是清澈的一汪泉水，却又像隐忍不发的深海。


是她了，一定要是她！


她急忙把目光投向蒋易森寻求共识，可那个原本只是在认真聆听的男人脸上，却出现了一种讳莫如深的情绪，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此时此刻却明显有了一丝激动之色。


对，太棒了，终于找到了！陈果然不禁为自己的慧眼感到骄傲。


另外三位评委通通给予了晋级卡，然而轮到蒋易森时，他却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简历，然后敲了敲桌面：“你真的没有主持过？”


“是否有经验重要吗？”江邑浔轻轻抚了抚肩头滑落下来的头发，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演播室，笑道，“我只要能站在这里就行了。”


大概是这样的回答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演播室里竟然出奇地静了下来，只听到蒋易森的钢笔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在桌子上。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皮，望着舞台上的人轻描淡写道：“过了。”


灯光下，江邑浔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喜色，仿佛胸有成竹，也似乎胜券在握，然而，就在那坦然的平静之下，陈果然却发现她的嘴角突然往下抑了一点点弧度，但也只是瞬间，陈果然觉得大概自己是一孕傻三年了。

［05］


江邑浔直接与郦江电视台签下一纸合约，并且在随即而来的复赛中高调宣布退赛。她回到酒店，办理好退房手续，然后乘电梯到房间。这个房间她回国后一直住着，不过一个礼拜，她就成功找到了留在了这座城市的理由。


衣物很简单，在挪威时穿的衣服大多派不上用场，她全部都捐了出去，带着一些换洗衣物和一张银行卡只身就回来了。酒店的窗帘还开着，站在高处眺望开去，依稀能看到那条横贯了城市的郦江，夜里江边点着灯，一盏一盏绵延开去，江上似乎还有轮渡，飘着星星点点的光。


手机铃声这时响了起来：“Melody，你找到落脚地了吗？”


是林乐遥，在挪威结识的华人朋友，恰好这阵子她也来郦江出差，极力要为她的回国接风洗尘，她一推辞就是一周过去，眼下终于租到房子，她便应了下来。


房子坐落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地段，路名叫梨花巷，她很热衷于向对方交代自己的住址，梨花巷，听起来都有故事。房子是上下独栋的小洋楼，面积很大，几乎超过三百平，林乐遥前来做客的时候几乎被惊呆。她笑着给她倒上才煮好的咖啡：“太浮夸了吗？我只是懒得再换，当家花旦怎么能住在小街小弄。”


林乐遥手执着银匙轻轻搅动：“当家花旦？才签约就这么大的口气啊？”


她也只是笑笑，抬头看向白色纱帘外的葱葱玉树：“否则我也不回来了。”


房间很大，可是她的行李太少，原本就置办好的家具全都空空地立在屋子里，看上去有一些森然，像是没有灵魂的骨骼。但是没有关系，她可以一点点添置，慢慢地让灵魂注入进去，她想打造成什么样的肉身，就可以注入什么样的灵魂。


“你见到他了吗？”林乐遥突然放下了杯子。


江邑浔的背一紧，然后捧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嘴唇上粘上了一层白沫：“嗯。”


风从屋子外吹进来，两人都没有继续。可是这样的寂静却并不尴尬，相反有一点美好，可以让自己任性地去想一会原本不该想的事，思念一些原本不该思念的人。


这样的美好随即在一串手机铃声中被悄然打碎。


邑浔回过神来，正放下杯子，乐遥已经拿起了她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名字：“你居然一直没删？他也没换？”


江邑浔愣住，眼睛微微一眨，然后镇定地接起了电话：“你好，我是江邑浔。”


那头是片刻的沉默，接着响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嗓音：“明天上午九点，十四楼会议室，准时出席。”


江邑浔一时忘记了回答，风把她的头发轻轻吹动着，那个声音就仿佛随着风悄然探了进来，却又不知道何时又渐渐消散了去。乐遥只看到她的嘴角竟然挂上了一丝微笑，可那微笑却是凉的，瞧不出什么滋味来。


“他说什么？”她忍不住打断。


邑浔收起手机，拢了拢耳畔垂下来的发丝：“一切就绪，该上战场了。”


但，战场上却没有兵戎相见，因为敌方没有出席。她独自坐在角落里，习惯性地用笔写写画画，频道总监临时出差，是欧朝光主任开的例会，她因为是新人，所以从出镜记者开始做起，她一早就抱了野心，因为信念太坚定，所以什么事都愿意去做，何况是出镜记者，她重操旧业罢了。


才一周，她似乎就已经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每天都有观众热线进来，追问她的名字，打听她的信息，甚至《郦江晚播报》的收视率都高了那么一点，欧朝光很看好她，曾私下找过她谈话，说再历练一年就可以把她转去播音部，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蒋易森的归来而毁掉了，她不仅没有得到他的好评，甚至，呵，被停职，多么似曾相识的开头啊。

［06］


“再见到他，什么感觉？”


化妆间里，郑谦予小声地问着，江邑浔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然后诚实开口：“故作镇定。”


“小样，倒挺老实。”


她没说话，只是依旧看着镜子，有很多回忆汹涌而至，一幕一幕，像电影回放，黑白的，闪烁着，仿佛无声的默片。她也曾坐在这里，主持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档节目，好多人送来花篮啊，她高跟鞋穿得脚疼，他一路背着她回家。


眼睛开始发酸，她低下头轻揉，这些情绪还是像水一般绵绵不绝，只是再想到那个冷到骨子里的雪夜，她拥着披肩站在融安桥上，差一点点就要跳下去的那个片刻，她的心瞬间就硬了，无坚不摧，她必须是无坚不摧的。


“浔，反正你也不用采访，不如陪我一起吧，有你在，我可能会不那么紧张。”


她应了下来，提前去观众席找位置，怕摄像机会拍到她，因此选在了最角落的地方。访问开始的时候她就知道郑谦予是不可能紧张的，他举止落落大方，浑身充满了自信，还幽默风趣，观众席里的笑声和掌声几乎未曾间断。在大众面前，他是杰出的美容医师，一把手术刀就可以圆一个女孩子的梦想，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他每天都要限定接待人数，否则必然倒在手术台。可是江邑浔知道，私下里的他是头容易炸毛的狮子，一不小心被踩到尾巴就要暴跳如雷，但，能惹到他的人也很少，除了她，就是姚了。


果不其然，主持人惯例地问出了他是否单身以及择偶条件，他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几乎未经大脑就娓娓道来，江邑浔坐在角落里冷哼，活生生的大骗子。这时，摇臂突然朝她的方向过来，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脸就这样出现在了监视器里。过来查岗的蒋易森猛地回过头，在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江邑浔仿佛感觉到了异样，她扭过头搜寻着，恰恰撞进了他的视线。她没躲，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蒋易森皱起眉，仿佛毫不在意地转过头，手插进裤子口袋走了出去。但他并非不在意的，这个女孩子看人的目光太直接，却又带着深深的疏离感，仿佛历尽了沧桑，和她的年纪一点都不相衬。可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太神似，他怎么会反复地被搅乱心思？


他走到吸烟处，点起了一根烟，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在意，只微微偏过头，一双女孩子的手熟练地打燃火机，点着了香烟。他目光一凛，转过头去，江邑浔正把烟送到嘴边，纤长的手指夹着那根细细的烟，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含着一丝若无其事的笑。


“你抽烟？”蒋易森的声音有点涩。


江邑浔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扭过头来不以为意地问：“不允许？”


蒋易森的手紧了紧，然后瞬时将自己的烟扔进了垃圾桶：“对嗓子不好，你以后还要主持。”


她撇了撇嘴，也跟着丢掉香烟，拍了拍手：“听领导的。”说着，她一个回旋站定在他的面前：“不过领导，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采访？我不觉得自己有犯错。”


不，不像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嘴角明明是扬起的，但笑容却是假的。


蒋易森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冷凝了起来，江邑浔努力对视着，可渐渐却觉得无趣，她垂下眼皮，语气却还是若无所谓的：“我没伺候过领导，所以没有分寸，请见谅。”


“我不需要你伺候，”蒋易森淡淡开口，“你只要伺候好你自己的心就够了，想好要做什么，再想要不要坚持，值不值得坚持。”说完，他不顾她的回应便先行离开，长长的走廊，他的影子忽地拉长，忽地缩短，接着背影渐渐消失。江邑浔收回目光，微微闭了闭眼，几秒，她便重新睁开来，眼底的一层雾气瞬间散去，留下的已然是打不倒的坚韧。


她看完了郑谦予的访问，回家的路上，她将身体沉入座椅深处：“如果姚回来，你还会接受吗？”


郑谦予正等着红灯，听到这句话，他愣了好久，直到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他才发现绿灯亮了。踩下油门开出去，他才慢慢回答：“应该不会回来了吧，怎么可能会原谅我？”


江邑浔闭上眼，她感觉到自己问了一个禁忌，每个人心里都有伤口，她怎么就不小心扒开了他的。可是自己心里也好疼啊，就这么自私地想着，总要有个人陪着自己一块儿疼才好。她缓缓睁开眼，扭头看向郑谦予紧绷的侧脸：“想喝酒吗？我想喝点儿酒。”


他们在大排档坐了下来，要了一打啤酒，配着当季的小龙虾，大声地说，大声地唱，都是无关紧要的，可惜这两年酒量练好了，一打啤酒两人分着喝完，却没有一丝醉意，后来索性上了白的，渐渐郑谦予红了眼眶。


“如果我知道当年那么做会失去这一生最爱的人，那么我一定一定不会答应我爸妈去赴约的，相什么亲，去他妈的，大不了一辈子不结婚了！”


江邑浔呵呵笑着，抱着酒瓶子也嘟囔起来：“如果当年我知道这一生最爱的人就是伤害我最深的人，那么我一定一定不会爱上他，一定一定，不会，爱上他……”


当年。


当年我们心怀赤诚，那么用力去爱，想着永远，想着未来，哪里会料到这世间还有别离，还有欺瞒，还有互相伤害。

又二夜 醉过知酒浓



{她还是脆弱的，一捏就碎的，那个人，还是轻而易举地牵动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01］


闹钟响的时候，江邑浔已经清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等着天亮，即便前一晚喝多了，睡眠还是很浅，心里总是有事，挂在身上从异国带到了家乡。罢了，还是起来走走，她洗了个澡，耐心地涂抹着护肤品，她早度过了试图自我毁灭的初始阶段，现在她无法抚慰溃烂的心灵，那肉身还是要好好爱护的。


三百平的别墅，空荡荡的，早晨的清风翻动着纱帘，她下楼来，在厨房给自己泡了咖啡，烤了两片面包，简单对付了过去。出门，外面也是静的，只有清洁工人出门最早，穿着荧光色的工作服，沉默而又勤恳地劳作着。她在护城河边坐了坐，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想着自己当年是怎么有勇气站在河边的，哪怕只有一点不稳，她都极有可能栽下去。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雪花漫天飞舞，路上鲜有行人，如果她栽下去，没有人救得了她。是从某个瞬间得到了自救吧，突然就觉醒过来，在寒冷中用披肩抱紧了自己。


她深呼吸，刚站起身，手机响了。


是失火案件的当事人黎夏。


“江记者，我是黎夏，你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


江邑浔沉默下来，台里已经明确下了禁令不许再跟进，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通过新闻报道来帮助黎夏，可是内心还残存着一点火星。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回答：“可以，但我们只能私下见面，你还愿意接受采访吗？”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然后响起黎夏坚定的回答：“我没有退路了，我不想再被抓回去，江记者，你救救我……”


为了瞒住台里，江邑浔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提起，这件事还是相当棘手，因为她自己暂时也并不清楚，采访回来能有什么用，电视播不了，上头又施压，很可能这一切都是徒劳。可她不愿看到一个女孩子绝望的眼睛，她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开车到电视台，她径自上楼到办公室，登陆内部系统平台，填了一个假的采访信息，然后偷偷登陆了欧朝光的账户审批通过，没一会儿，派车的短信就发到了手机上。她立刻下楼去设备处借摄像机，因为独自行动，她不方便带摄像记者，幸而曾经实习的时候扛过机器，还不至于太手生。


她拎着机器在电梯门口等着下楼，心里打着腹稿想着采访提纲，电梯门开，蒋易森赫然站在里面。她愣了会，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转过身背对着他。电梯门关上，蒋易森冷不丁开口：“出去采访？”


一个月还没过去，她理应还坐在办公室熟悉流程的。扫了眼电梯上往下降落的数字，直念着怎么那么慢，转过头来，她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蒋总好，我是给郑诚师兄送机器的，没有您的口谕，我哪儿能出去采访啊。”


蒋易森面无表情，仿佛早已识破她一脸的狡黠：“那你可要把机器看好了，小心点。”


这时电梯落地，门打开，他掠过她直接走了出去。江邑浔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信了她的话吗？还是？


不不不，他总不会好心默许她出去采访的，如果他知道自己是采访黎夏，肯定不会放行的。


走到大门口，环顾了一圈，采访车还没有到，她正准备打电话给司机师傅，一辆路虎滑行到她面前停了下来。车窗降下，蒋易森探出一只胳膊搭在窗口，看着她间断干脆地命令：“上来。”


“唉？”


“我带你去。”


江邑浔一时呆住了，忙不迭地挥手：“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是送机器的……”


“平台上的信息我已经删除了，没人知道你要干什么，”他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快点上车。”


江邑浔半天找不到词来狡辩，眼下只好眼波一闪，弯腰钻上了车。那种感觉，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分明就像是一只洋洋自得的老鼠，最后还是被猫爪子懒洋洋地拍住。她闷在座椅上不再吭声，而身边的蒋易森也一直是冷冰冰的神情，他带着距离，并不打算任何交谈。


她索性扭头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和树木，似曾相识，她突然想到一句诗，风景旧曾谙，心下一惊，转头看了一眼蒋易森，诗的下一句便到了心头，何时更重游。

［02］


黎夏被转移了医院，门外也有人守着，她借着去卫生间的机会，和江邑浔成功地碰头。江邑浔提前带了自己的外套过来，帮她穿上的时候才发现她惊人得消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他不给你吃东西？”


她摇了摇头，眼神是灰的：“之前是天天有人送的，我绝食抗议，后来他就时常忘了，我有一顿没一顿，渐渐也就习惯了。我早就想死了，可是屋子里空荡荡的，就连指甲剪都被他带走了，如果不是那次他把打火机落下了，我也找不到机会。”


“好，你先保留体力，我带你去楼顶。”


她给她压上帽子，然后搀着她走出洗手间，门口守着的人正在相互抽烟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两人成功脱离。楼顶的平台上，蒋易森已经架好了机器，看到黎夏出来，问了声好便避开了，他怕自己在场，黎夏会有所顾忌。


江邑浔打开机器，然后拿着话筒坐到黎夏身边，柔声说道：“好了，有什么话想说的，你都告诉我吧。”


黎夏闭了闭眼，仿佛回忆起一段极其痛苦的往事，声音艰涩地慢慢开口：“曾经我也以为自己有一个深爱我的父亲，他怕我被欺骗，怕我被伤害，读书时代他都严格控制我的交友，男孩子更是不能过分接触，我以为他是担心我早恋，可是当我毕业后交第一个男友的时候，他把他赶出了门外。后来，我只要谈恋爱，他都第一个反对，之后愈演愈烈，不允许我和任何异性来往，怕我夜不归宿，便把我锁在家里。和他沟通没有任何作用，他满口都是为我好的谎言，直到一次酒醉，他差点、差点就要侵犯我……我拿烟灰缸砸破了他的头！”她沉默下来，努力平抑着情绪，“后来他也没有再过分的行为，只是把所有有危险的东西全部收走，江记者，我只是想当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和你们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为什么我就没有那个资格？他是不正常的，他不配当我爸爸！”


那些话像是毒刺一般反复地扎在江邑浔的心上，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黎光耀虽然没有像哥哥黎光辉一样投身商界，却也是一所高校艺术学院的教授，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一个人，私下怎么会有那样一张狰狞的脸？她无法想象，也无法体会。她脑海里的父亲，是会憨厚的笑，会愿意为女儿做任何事，会奉献自己一生也要自己的骨肉去寻找幸福的。


那才是一个爸爸。


她闭起眼睛，有泪水就要冲出眼眶，黎夏的话仿佛榔头垂在了她的胸口：“江记者，我多羡慕你们，多想有一个像你们那样的爸爸。”


可是黎夏，我早就没爸爸了。


那句话，她苦涩地咽回了肚子里。


回台后，她特意带电脑到了附近的咖啡厅，不敢被同事发觉。尽管一定程度上她得到了蒋易森的默认，但她知道阻力还在，她也不能连累他。手指在键盘上纷飞，她盯着电脑屏幕，专注地把采访手记整理成文字，可一闪念，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蒋易森的话，他说：“我不需要你伺候，你只要伺候好你自己的心就够了，想好要做什么，再想想要不要坚持，值不值得坚持。”


一股奇妙的情绪涌上心头，原来他一早就是默许的，只是一直在等她做决定罢了。她仿佛得到了更大的勇气，整理完所有的稿件，她跑到了网吧，匿名在各大BBS上发布出来，点击确定的时候，她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仪式般的庄重。


尽管，她的IP迅速被封，所有的页面都被删除，网络清扫几乎是第一时间，但网络的流传是人为不可控的，那席卷而来的蝴蝶效应，让黎夏的事再次大范围地出现在公众视野，接着外地的媒体纷纷介入，即便郦江电视台一直承受压力无法报道，但，总算是大白天下了。即便没有指名道姓，黎光耀还是第一时间被停职彻查，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江邑浔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处罚，黎夏想要自由，只能远远地逃开。


她离开的那天，江邑浔请了假，本想去送一送，却被拒绝了，黎夏担心她被发现。那天她在自己的房间待着，窗帘紧拉，没有开灯。其实事到如今，她也很是后怕，如果一个不小心被抓到把柄，她不仅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蒋易森，甚至是整个郦江电视台，但她心里却又有一点清楚，如果真的出事，蒋易森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会护着她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坚信着。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啊。


明明陌生得可怕，却又熟悉得让她心知肚明。

［03］


直到晚上，陈果然打来了电话，通知她晚上有活动，是迟到的迎新聚餐。她本想推辞，却耐不住一个孕妇的百般好劝，只好整理好情绪，化了淡妆，踩着高跟鞋优雅赴宴。


宴席上，大家免不了谈论黎夏的事，转念之间，新闻已成旧闻，江邑浔只默默地喝水吃菜，并未引起任何怀疑。蒋易森坐在领导的那一桌，时不时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来，皱了皱眉，几次想要喊停，最后却只是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身上。


酒喝得越来越多，渐入佳境后，不知道谁突然提起了话头，大家纷纷聊起了江邑浔，问她在国外读书的事，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你们看，江记者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依江啊？”


话音刚落，周围都沉静了下来，有人朝着说话的人示意眨眼，也有人纷纷去偷看一边的蒋易森。只见蒋易森原本正举着杯子应别人的敬酒，眼下却突然顿在那里，手指紧紧捏着酒杯，脸上的表情看得并不分明，接着，下一秒，他把杯中的酒全部灌进了嘴里。大家互相给了眼色，然后重新热络起气氛来，仿佛那个话题根本没有人提及，只有江邑浔，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依江是谁啊？”


有同事朝着她偷偷挥手，头不停地摇动着，身边的一个人凑过来，紧张兮兮地提醒：“别说了，那是蒋总的禁忌话题，嘘——”


江邑浔没有继续追问，摇着杯中的果汁，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那晚蒋易森喝得很多，平时很少会和他们这些下属畅饮的，但这次实在是意外。最先提起依江的同事一晚上都不敢再说话，仿佛知道死期不远，临别前主动献着殷勤，想要送蒋易森回家。后来还是他的助理陈果然站了出来：“我来送吧，这都是我的工作，你们要玩的继续去二场，放心有我呢。”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江邑浔拦住了她：“我去帮你们拦出租。”


陈果然跟着她到了路边：“你别介意啊。”


江邑浔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又介意什么呢？”


陈果然叹了一口气：“依江是蒋总以前的女朋友，都要结婚了的，后来，死了。”


热闹的街，寂寞的人，江邑浔没再继续下文，一辆空出租朝着他们开了过来。


她没有再去二场，独自去停车场取车，原本是要回家的，可是在路口等红灯的刹那，她换了主意。车子朝着一条她很久没有去过的路开着，她很诧异自己竟然会如此平静，蒋易森微醺着躺在出租车后座的样子还在眼前，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永远抚不平似的。她对那样的神情太了解了，是因为太痛苦，所以在努力地抵抗着。


他，是在痛苦吗？


车子停了下来，她抬眼一看，是一所高档小区，她停了车，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门卫拦住了她：“不好意思，您是来做什么的？”


“我找朋友。”她敷衍地笑了一下。


“是住在哪栋的？麻烦你登记一下好吗？”


她接过笔，在登记本上写上了蒋易森的名字，落款时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写下了江邑浔三个字。


走到小区的中心广场时，她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坐在秋千上，浑身被月色笼罩，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忧伤。她轻轻地靠近，只见那人的膝盖上卧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他在对那个东西说着话，声音淡淡的，充满了怜惜：“对不住了小兔子，我喝了点酒，有点难闻吧？晚上心情不太好，所以不小心喝多了，你体谅体谅……”


他还在轻轻地呢喃着，可江邑浔的眼泪却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止不住地往下跌落。那样的蒋易森，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温柔，他的脆弱，原来早就被尘封在表象之下。她的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仿佛命运那只大手，此时正在残忍地揉搓着。她捂住胸口，拼命警告自己不许哭，可哭声就快逸出喉咙，她迅速低头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眼泪落在地上，裹进了尘土中。


“蒋……”


太久没有哭过，以为眼泪早就干涸了，原来并不是，她还是脆弱的，一捏就碎的，那个人，还是轻而易举地牵动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可是，就只许这一次，哭过就好了。


她慢慢平息了呼吸，月色寂寥，她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04］


夜已经很深了，她还没有走，车子停在小区外，她便躺在座椅上，天窗开着，她遥望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模糊糊的月亮，像是长了毛。她就那样看着，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眼睛酸胀着，竟很快便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柔声伏在她的耳畔：“小兔子，这么睡会着凉的，我抱你进去吧？”


她轻轻地哼出一声，然后等着他的拥抱。


可是，迟迟不来，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抬起头，窗外有人在敲着玻璃。她拢了拢衣服，滑下了车窗。


“小姐，你在这一宿了，天快亮了。”


是门口的门卫，她笑着道谢，扭头看了看头顶，月亮还隐在云层之中，但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她关上天窗，踩着油门开了出去。


回到家只来得及洗个澡换了件衣服，上班的点就快到了，她收拾干净自己，手机响了起来。是黎夏，她疑虑地接了过来。


“江记者，他又打我电话了，他威胁我说一定会找到我，他可以的，他能做到的，我该怎么办，我很害怕……”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地通过电波传来，江邑浔皱起眉，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对你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的确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法律上的处罚，只能受到一些舆论谴责……”


“他有精神病的，他一直在偷偷吃药，你帮帮我，你让医生把他关进医院吧！”


江邑浔眼神一凛，默默地挂上了电话。她迅速赶到单位，打算第一时间把情况反映给蒋易森，然而他的办公室里却是空的。欧朝光照例出来询问选题，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缄口沉默。


她独自去了一趟火灾之后的居民楼，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小区，住的大多都是一些老人，打听一圈也多是高校的长辈家属，看来这个小区应该是黎光耀早年分配的。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出事的那间屋子，门是敞开的，里面早就被烧得黑黢黢，遍地都是狼藉。她捏着鼻子走了进去，很多东西都被烧毁了，沙发，窗帘，木头家具也已不复原貌。她扫视了一圈，大概有人来收拾过，没有太多重要的物件，地上凌乱地撒着些纸张和……药片！


如果不是黎夏提醒，不会有人留意到这些小药片，仿佛只是每家每户的常备药，可是江邑浔知道，这将是绝对的关键。她用纸巾包着捡了几粒，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钱包里。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一直在等着郑谦予的消息，她把药交给了他，希望他能找人帮忙检测出是什么药，是否是控制精神疾病的药物，而黎光耀是否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如果放任一个精神疾病的患者留在社会上，很难想象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当蒋易森回到电视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在外开了半天的会，又见了半天的客户，眼下才能好好喘口气。但一歇下来，那种沉闷的低压情绪就席卷而来，他按了按电梯，一路畅通地抵达了15楼。走廊还是亮的，但大多数的办公室门都紧紧关上了，一般这个点，只有采访部才会有记者留守值班，他径自走向最大的那间办公室，想着或许还能找个人喝点酒。


门是轻掩着的，里面透出光来，他推开一看，竟空无一人。扭头看了眼值班表，今晚有两组记者，一组去跟巡逻大队了，一组去做夏夜大排档的系列调查。他有些泄气，转身要走，突然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在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只见一个格子间里伸出一双手臂，接着江邑浔探出了脑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惺忪的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对上了他的。两人都是一愣，江邑浔率先站了起来：“蒋总监？”


他放下抓着门把的手：“你怎么还在？”


“加班，刚不小心睡着了。”江邑浔关上电脑屏幕，收拾好包，然后走了出来。


蒋易森点了点头，问：“吃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有。”


“一起吧，我请你。”


江邑浔顿住脚步，似乎在思考什么，旋即她应了下来：“好，我也正好有事想要跟您汇报。”

［05］


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江邑浔靠在椅背上，伸手到窗外探了探，笑了：“B罩杯。”


蒋易森拧起好看的眉毛。


“蒋总监没听过？车速越快，罩杯越大。”江邑浔毫不以为意地笑着，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蒋易森，他的表情的确在瞬间尴尬了起来。她装作讶然，问：“蒋总监不是交过女朋友吗？听到这种事还会害羞啊？”


蒋易森咳了咳，声音冷凝下来：“我不擅长和别的异性探讨这种话题。”


“哦？那就是和自己女朋友探讨过咯？”


他捏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紧，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不想继续关于我女朋友的话题。”


“我知道，他们说那是你的禁忌。”


蒋易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更快速地朝前开去，江邑浔明艳的笑容晃动在后视镜里：“D罩杯了！”


上菜的时候，蒋易森终于愿意正视江邑浔直接的目光：“说吧，不是有事要汇报？”


江邑浔从包里翻出才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蒋易森：“这是我从黎夏家里找到的药，检测过，这是治疗精神疾病的，黎光耀有精神病。”


蒋易森的目光盯着那份报告，眼神越来越冷：“你怎么想到的？”


“黎夏给我打了电话，黎光耀还在威胁她，”她喝了口啤酒，舔了舔嘴边的泡沫，神色也坚定起来，“如果不继续跟进报道的话，黎夏还会有危险，不，是还会有更多未知的危险，如果他的病情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也许是报复媒体，也许，报复社会？”


蒋易森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一脸冷峻，仿佛也在思考着这件事恶化的结果。江邑浔趁热打铁：“还不能让我们自己报道吗？难道还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别的媒体？”


“等我明天去汇报一下，你先去多做一些了解，黎夏的事才刚刚过去，关注度还没有冷却。”


“谢谢蒋总，”江邑浔笑着收起报告，然后朝着他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她的眉眼里闪耀着点点碎碎的灯光，笑容明艳，仿佛胸有成竹。其实并不像，那个女孩是软绵绵的，仿佛洁白幽香的栀子，不像她，浑身都带着刺，是灌木丛里妖娆长出的野蔷薇。他沉默无言地灌下那杯酒，寂寞回响在他的喉管中。


蒋易森亲自送了她回家，穿过梨花巷抵达那栋三百多平的私人别墅时，他有些震惊，却素质良好地没有探究。江邑浔打开车门，优雅地转身与他道别：“多谢蒋总今晚的招待，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回请一次。”


“好。”他礼貌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正要发动车子离开，突然看到有一个身影从暗处冒了出来，接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朝着她跌跌撞撞地跑来，口中嘟嘟囔囔地喊着：“Melody妈妈……”


江邑浔几乎是一惊，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他还没走，透过车窗牢牢地看向她们。她掠过小人儿，看向朝着自己走来的乐遥，用眼神示意了身后，林乐遥立即抱起Joyce：“我没事做，Joyce又不肯睡，我就想着带她来找你玩呢，怎么，有朋友在？”


江邑浔回头对上了蒋易森的目光，咧起嘴角尴尬地笑了笑，举起手又挥了挥，心想着又道别一次了，您老还是赶快走吧。可林乐遥却偏偏越过她，径自朝着蒋易森走过去。车里的顶灯正照着他的脸，线条分明的面庞落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此时仿佛卷着莫名的情绪，林乐遥心下一惊，面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的照片一一重合，果然清清冷冷，仿佛不解风情。她抱着Joyce弯下腰对着车窗里：“你好，我是邑浔的朋友，谢谢你送她回来。”


车内人微抿着的薄唇轻启：“你好。”


他的目光停在她怀中的Joyce身上，那个穿着牛仔背带裙的小人儿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突然，嘴巴一咧，口水都要滴下来了：“爸爸——”


林乐遥愕然地张大嘴巴，随后拍了拍她的屁股：“你乱叫爸爸我回去就要被人收拾了啊，快，叫叔叔。”


Joyce瘪了瘪嘴，然后不乐意地转过头，郁闷地趴在了她肩头。


“不好意思啊，她到处认亲，你已经是第四十六个爸爸了。”


蒋易森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没关系。”


江邑浔心惊肉跳地赶过来，手指点着Joyce肉嘟嘟的脸庞：“这可是我大领导，你这小家伙可别得罪人家，我的前途光明还得靠他呢。”说着，她弯下腰，对着车内的蒋易森眯起眼睛：“不好意思啊领导，朋友家孩子，从小被惯坏了。”


“没事，你们进屋吧。”他关上车窗，车子缓缓开出，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他看着倒车镜后越来越远的身影，心却仿佛微微一动。爸爸，曾经他也以为自己有机会当爸爸的，那时她依偎在他怀里，满脸幸福地勾画未来的蓝图，她说要给他生许多许多孩子，他也跟着一起幼稚起来，幻想着，那是生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呢？男孩的话，他就教他踢球，带着他在泥地里滚；不过如果是女孩的话，他就捧在手心里宠上天，如果是女孩，一定像极了她。他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她说，老大，我想生个男孩子，像是小小的你，这样我就拥有两个你了。


他踩下刹车，把头垂在了方向盘上。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他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画面被定格，时间凝结，连风都停住了。

［06］


江邑浔做了一夜的噩梦，醒过来时衣服都是湿的。她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再也睡不着，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下楼。偌大的房间里响起她的脚步声，空荡荡的，才从噩梦中逃脱，她又被自己吓到了。她逐一打开所有的灯，直到整个屋子通亮，她才松口气，瘫软在沙发上。


原本胆子那么小的自己，夜里有个风吹草动就要哭着喊爸妈，如今怎么练就了铁石心肠，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找了一个这么大的屋子独居。


打开冰箱，还有一些土司和牛奶，取了三个鸡蛋，搅拌均匀后倒入牛奶，再把撕碎的土司块加了进去。很快吐司块就吸饱了牛奶蛋液，她打开烤箱，将烤盘放了进去。十分钟后，烤箱叮一声响了，她戴上手套取出烤碗，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一口一口挖着吃完的时间里，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对或者是错，她立即换了衣服出门，车子一路开到了几天前她才来过的地方。门卫大哥还记得她，举着本子走到她身边：“还是找1栋楼的蒋易森吗？”


她微微一愣，随即也有些赧然：“恩，是啊。”她接过本子，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走进所在楼道的电梯，按楼层数字，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练习了无数次。


电梯门打开，她抬起头，眼前所见的场景竟一点都不觉得陌生。这个一梯两户的房型，并不少见，但这绝不是原因。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表，这个点蒋易森应该已经出门了，她尝试着敲了敲门，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人开，可是心跳却还是无端加快。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觉得万分熟悉，仿佛门一拉开，就有一个穿着V领T恤和休闲裤的男子探出头来，眉毛微微一锁，问她：“怎么是你？”


没有人应门，她松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隔壁的那户，按了按门铃，也是没有人应声。她环顾一圈，这户门外没有铺任何地垫，似乎是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她下楼到物业，想要查询这户的业主，当工作人员掏出本子，在一众名单里划出蒋易森的名字时，她皱了皱眉：“我问的不是802，是801。”


“对，没错，802和801都是蒋先生名下的。”


江邑浔不敢置信地拖过本子，果不其然，尽管曾经也怀疑过，但那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原来自己当初租这间房子的时候，那份购房合同压根就是伪造的，根本没有什么房东，蒋易森才是真正的房东。


继续租这间，肯定要通过蒋易森，她不想惊动，心中一动，她指了指702的业主名字：“702有人住吗？房子租不租？”


她很快联系上了702的业主，没有去看房，也不讨价还价，她直接从支付宝汇款了头三个月的租金。当手机收到汇款短信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不管这件事做得妥不妥当，她此时此刻都觉得值得。


手机这个时候响了，屏幕上亮着的两个字让她突然有些泪湿，老大，她很久没有叫过了。她接通，蒋易森在电话那头开门见山：“小江，恒一集团在今晚会有一场慈善酒会，邀请名单上有黎光耀。”


她顿时摒弃一切百转千回的情绪，抛着掌心里那枚新公寓的钥匙，缓缓勾起了嘴角：“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进去的，一定不辜负蒋总的厚望。”

［07］


晚上六点，恒一集团的酒会门口，江邑浔悠然地从手包中掏出一张入场券，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优雅而入。灯火辉煌，一众宾客只见一个女子，身着黑色丝绒礼服群，后背深V开叉，一直延伸到后腰，一串珍珠项链反带在后颈，长长地拖在背上，悬落在腰间，摇曳扭摆时，光华四射。除了那串珍珠长链，全身上下没有别的装饰，只有手腕上一只男士机械手表，衬得手腕更纤细腻滑。


她拢了拢手表，从侍卫手中端过一杯香槟，明眸环顾四周，一一和身边的人打着招呼。


“不知黎教授到了没有，”她轻轻抿了一口香槟，状似无意地和身边一个男士问道，“我私想着找黎教授求一幅画，家里正在装修，客厅里就缺一副字画。”


男士压低了嗓音：“江小姐不知？黎教授已经辞职。”


“辞职？”她伸手掩住红唇，“不知所谓何事？”


“新闻里播过的，哎，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总之黎教授最近都鲜少露面，今天是家族盛宴，也许心情大好，再加上江小姐美人相求，我看，求画一事能成。”


“多谢吉言。”她笑着举了举杯，眉眼嫣然一转，那男人顿时喜笑颜开。


宴会正式开始，那男人从人群中寻了过来，一副邀功模样：“江小姐，我可是偷偷来告诉你的，黎教授正在二楼休息室，你可以到那儿去找他。”说着，他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可顺势便动作下滑握住了她的手。


江邑浔扬起唇，反手把酒杯扣在他的手里：“真是多谢，烦劳您帮我拿着酒，我去趟洗手间。”


她鱼儿一般迅速地侧过身，脚步款款，背后那串珠光直闪得男人眼红。


在洗手间最后一格的马桶水箱里，她翻出了一套酒店的工作服，踢掉高跟鞋，丝绒长裙尽数落下，转过身来，平坦的小腹上竟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她迅速换上衣服，长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手包里掏出纸巾，轻轻一压，留下一个红红的唇印。


她低头匆匆往外走，在后台处倒了杯水，转而走上楼梯向二楼休息间而去。门是掩着的，她轻轻敲了敲，压低了嗓音说道：“黎教授要的温水来了。”


这时门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她下意识抬了下眼，那男人很高，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很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她迅速又低下头去。男人的手机响，他接通电话，侧身让过她，径自便大步离开了。邑浔没再逗留，直接踩着绵软的地毯，无声地进去了。


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男人陷在沙发中，闻声头也没抬：“我没有要水。”


“不好意思，是领班刚吩咐我说是二楼的黎教授要水的。”


“不要叫我黎教授了，你过来，把水放这里吧。”他的声音很温润，听起来竟是舒服的。江邑浔听说过，院校里的学生为了能听他一堂课，宁愿站着堵在教室里，也不肯落下一次。


江邑浔把水杯轻轻放下，低着头往外退去。黎光耀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吊灯的光芒全落在他的脸上，他似笑非笑，叫住了江邑浔：“你站住。”


脚步顿时止住，她的心脏擂鼓一般捶动着：“什么事？黎先生？”


黎光耀一步一步靠近，突然，他伸出手，似要抚摸她的脸，可最后却也只是停在了半空：“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岁了。”


“啊，我女儿跟你一般大，”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笑意，可江邑浔却听得心惊肉跳，“只是她不太听我的话，你倒是挺听话。”


“是黎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江邑浔迅速躬下身，脚步微微往后一撤。


黎光耀收回了手：“没事，你出去吧。”


江邑浔慢慢退后，只见黎光耀从西服里的口袋中掏着什么，她想再看清楚，可人已退到门外，她只好伸手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条缝，刚好够手腕上的手表对准里面的一举一动。她听到了旋开瓶子的声音，接着是喝水声，杯子放回去了，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江邑浔刚刚松下一口气，肩膀突然被人一拍，她怕自己叫出声，立刻捂住嘴，转过身，刚才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光里不仅没有任何疑虑，反而，竟怀着一丝欣喜。江邑浔不敢声张，咬了咬唇，然后轻轻开口：“您好，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男人不应，手撑住膝盖弯下腰，满脸笑着把她从头到脚地打量。


江邑浔拧住眉，有些警惕地退后：“您认识我？”


他笑得更欢了，可人却直起身，耸了耸肩：“不认识。”


江邑浔拭了拭额头，匆匆落荒而逃。直到回到洗手间，把礼服重新往身上套的时候，脑子里竟慢慢地浮出一个身影来。一身皮风衣，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一张被她立即丢进垃圾桶的名片。恒一地产总经理，黎鸣恩。


她对着镜子重新涂上红色唇膏，头发散开，随意拨弄着，自然的卷发慵懒地落到肩头。她重新走出洗手间，一个身影拦了过来，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荀——依——江——


她如遭雷击，头脑都要炸开，血液似乎凝住，四肢半点不能动弹。她僵硬地抬起头，只见黎鸣恩笑盈盈地立在她身前，看着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对不起黎先生，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她莞尔笑开，眼波水一般荡漾着。


黎鸣恩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四处逡巡着，半刻，他又喊了一声，荀、依、江。


她的笑一点一点地收紧，最后竟是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盯着来人：“你真的认错人了，黎先生！”


黎鸣恩不以为然，一步一步逼近，她慢慢退后，后背靠到了墙壁。他伸手撑住，将她整个人圈入双臂之中：“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是要做什么？嗯？”


那一声反问，让江邑浔整个后背都泛起鸡皮疙瘩，皮肤上一片冰凉，她紧咬下唇，努力逼迫自己和他目光对视。


“哦我知道了，是舍不得蒋易森对吗？想要旧情复燃？恩，肯定是了，”他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你既然死了就死到底啊，换了一张脸就重新开始新生活啊，都这么破釜沉舟了，怎么还是为了一个男人又回来了呢？哎，真是让我伤心啊荀依江。”


她浑身都绷住，拳头紧紧地捏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能让自己撑住，一字一句从牙齿缝里蹦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黎鸣恩笑了：“因为我爱你，你信吗？”他低下头，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只有我才是爱你的，否则为什么他不知道现在站在面前的人，就是他两年前深深爱过的人呢？都是假的，只有我才爱你，你所有的行踪我都了如指掌，因为我爱你。”


江邑浔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在颤抖，那样刺骨的寒冷，竟在这个夏夜里兜头而来。她慢慢从手包里摸索出修眉的眉刀，然后紧紧握住，奋力往前抵住了他的喉咙：“黎鸣恩，你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很高兴，”他一动不动，任刀锋划破了他的皮肤，“依江，我是做生意的，你这样威胁我多不公平，你不如再答应我一件事，我们交换。”


紧握眉刀的掌心慢慢渗出血来，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着面前那个邪恶的男人，冷声问：“你要什么？”


黎鸣恩唇边的笑更甚，仿佛一朵淬了毒的花，他靠近她的耳畔，幽幽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要，你。”

又三夜 永隔一江水



{在她累了的时候，回到那里或许可以找回一点元气，在她走得偏了、远了，忘了来路的时候，回到那里她就能重新找到一点方向。她是江邑浔，但，别忘了，她也是荀依江。}

［01］


江邑浔的来电响起时，蒋易森几乎是第一时间接通，电话那头，音乐吵闹，人声喧嚣，江邑浔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仔细去辨，只听她软绵绵地喊出一声：“老大——”


仿佛胸口被扔下了一枚炸弹，他陡然抬起眼，望向酒会的门口，那么吵的背景声都突然静了下来，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在有力又不安地跳动着。他立刻打开车门，大步朝着门口走去，一整晚他都候在这里，就是担心她会出什么意外，偷拍不成功不要紧，千万不要被黎家抓住就好。


一个人影在门口挡住了他，一般的身高，一般的气势，只是蒋易森浑身更森冷，带着一股子阴翳，而黎鸣恩却是带着晦涩不明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邪气难言：“蒋制片，哦不，如今是蒋总监了，怎么，对您的下属还是这么关怀备至啊？您放心，小江在我这，我不会亏待她的。”


蒋易森懒得应付，声音冷淡地问：“她人在哪？”


黎鸣恩朝一旁努了努嘴：“喏，睡得香呢，我这就有酒店，蒋总不如把她放心交给我吧。”


蒋易森直接推开他，大步走到休息厅的长沙发，江邑浔正缩成一团，表情都是皱在一起，仿佛极其痛苦。他怕她不舒服，轻手轻脚地抱进怀里，往外走时，黎鸣恩懒懒地抱住胳膊，斜依在门上：“蒋总，其实我很好奇，您让您的人到我家的酒会上玩cosplay是为了什么？”


“黎总与其在这里好奇，不如让你们的公关部门提前做好准备，接下来的事，会很好玩的。”蒋易森冷笑着扫了他一眼，然后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大步离开。


他把她轻轻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略微有些尴尬，女孩子微醺的气息漫天盖地地扑来，他迅速卡上安全带，转身陷进座椅里。他不太明白自己的这种紧张是从何而来，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个荀依江，还有谁能让他这么手足无措过？或许是因为那声老大？那么无助的声音，褪去了白日里的明艳和嚣张，竟又像极了她。其实还是自己多心了，尽管晋升以后大家都叫他一声蒋总，可是从前那帮兄弟都有了习惯，改不了口，也还是老大老大这么叫着，他平日听得也多，怎么会突然这么敏感？


他打开门，靠在车门外开始抽烟，抽到一半，他开始翻她的手机，试图找到她的家人带她回去。可是打开通讯录，一目了然，十个都不到的联系人，这就是她的全部？滑动屏幕，当他在看到“老大”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仿佛有什么轻轻拂过他的心脏，酥酥麻麻，却又一阵酸涩。他闭了闭眼，等候异样的情绪慢慢过去，然后拨通了郑谦予的电话。


江邑浔睡得很安静，不哭不闹，也不说胡话，只是整个人都像在拼命抵挡着什么，身体蜷缩在一起，完全自卫的姿态。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呼吸很深，很短促，睡眠并不好。他打开车内的空调，温度调到适宜，她突然打了个激灵，头歪到另一旁又睡了过去。


她的头发全部偏到一侧，蒋易森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小小的，泛着青白，耳后隐约露出一个乌黑的刺青，他微微探身，看到那是一个英文字母，J，她的姓氏。


这个女孩充满了谜，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好奇，试图探索，这并非特别，他自我催眠一般地说服了自己。


郑谦予的电话来了：“蒋总，实在不好意思，我抽不开身，如果不麻烦的话，您能把邑浔带回家吗？不过，她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实在不行您就带回自己家，我明天一早过去接她，邑浔就交给你了。”


蒋易森几乎来不及拒绝，郑谦予已经挂掉了电话，现在连整形美容科的医生都这么忙了吗？他收起手机，扭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江邑浔，无奈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梨花巷，他凭借记忆成功找到那栋别墅楼，他从她的手包里翻出钥匙，然后打横抱起她朝着门内走去。借着屋外的灯光，他摸索到了沙发的位置，然后轻轻把怀中的人儿放下，起身时，一只手臂无声缠了上来。沁凉的皮肤触感，却在一瞬间让他浑身发热，他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胳膊放了回去。沙发上的人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沙发靠背里。


蒋易森深深探出一口气，掉头打开了客厅的灯，放眼望去，偌大的客厅竟只有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很小，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杂志，没有电视，但有一块投影幕布卷在天花顶上。


很干净，但，也很孤独。


他想到她的手机通讯簿，的确，很孤独。


他找到厨房，烧了水，然后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他知道卧室应该在二楼，但他不愿踏入别人的私密之地，沙发背上搭着一件羊毛披肩，他取过盖在她的身上，然后关了灯，静静地离开。


门“咔嚓”一声轻轻关上，黑暗中，江邑浔睁开了眼，望着天花板的眼睛里，竟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02］


郑谦予第二天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来负荆请罪了，他拎着豆浆小笼包馄饨油条烧饼包子等各种早餐，用脚踢响了门。


江邑浔刚洗好澡，穿着浴袍懒洋洋地拉开，斜着眼看着门外一脸讪笑的男人：“不是不认得我家在哪儿吗？”


“我这不是助人为乐嘛？”郑谦予笑嘻嘻地走进来，把早餐全部堆在了餐桌上，“来，过来吃早饭，爱吃什么吃什么，我这什么都有。”


江邑浔也大喇喇地坐过去，伸手捏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她伸出手指擦了擦嘴唇，下一秒，她直接把手指送到唇边舔干净。郑谦予吞了口口水，纳闷道：“你这样的人间尤物，蒋易森怎么做到坐怀不乱的？”


“所以你是打着这个算盘？”


“我也是想让你感受感受人间温暖，邑浔，你缺爱。”


“你还缺钙呢！”她“啪”一声把牛奶放到他面前，恶狠狠地命令，“你，喝奶！”


郑谦予打开纸盒，咕嘟咕嘟吸了一大口，这才收起笑正色道：“昨晚到底什么情况？”


江邑浔踢着小腿，浴袍时不时擦过皮肤，她静静地开口：“他送我到家后就走了，就给我倒了杯水，谦予，我有时希望他对我有兴趣，有时又不希望他对我有兴趣，他如果真爱上了这个江邑浔，那依江怎么办？”


郑谦予摸不着头脑了：“那不是一个人嘛！”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一样的。”


她自私地想让他永远只爱荀依江一个人，就算是换了一张脸的自己，都不能够抢去他的心。荀依江是单纯的，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然后被撕碎，被碾入尘埃。而江邑浔不是，江邑浔是那些沾染了污秽的碎片拼凑起来的，浓墨重彩地粉饰过，看起来美如画，但却是支离破碎的。蒋易森，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的。


郑谦予喝完牛奶，伸手去抓包子吃，看到江邑浔突然陷入沉默，他急忙将她拯救出来：“我真搞不懂你们女人，是爱是恨自己都分不清楚，你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邑浔有些失神，听到他的这番话，又是思考了半天。良久，她猛地抬起头，整张脸都凑到郑谦予的面前：“我和以前长得像吗？”


郑谦予不乐意地皱了皱鼻子：“质疑我的技术吗？”


“我是认真的，你看看，我跟以前还像吗？”


“我又没见过你以前长什么样？反正我是按照范冰冰啊刘亦菲啊给你整的，怎么，你以前长得像范冰冰？”


江邑浔泄气地推开椅子：“没劲，男人的审美都这么单一无趣吗？”


“不，我不喜欢胸大的。”


江邑浔瞪了他一眼，旋即沉下了声音：“有人认出我了。”


“你都烧成那个鬼样子了，还能有人认出你？”郑谦予也是怔住了，当初她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浑身烧得几乎体无完肤，一张脸全部缠着纱布，是他慢慢地给她换了皮肤，等着细胞重生，再一点点地给她鼻子、嘴、下巴，他花了多少的精力和心血啊，如今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最骄傲的作品，居然还能有人看出破绽？


“嗯，他看到我就喊出了我的名字，这不正常对不对？”江邑浔的脸色跟着一沉，她隐约觉得黎鸣恩是个巨大的隐患，他难道真的对她一清二楚？两年前，她遭遇车祸，整个人已经死过了一次，那时候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离开郦江，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离开这个埋葬了她至亲的寂寞坟冢，离开他。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就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荀依江这个名字应该彻底丢弃在时间的灰烬里，可是为什么还有人没有放过她？


“谦予，”她抬起眼看着吃饱喝足的男人，“你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吧？”


“你太小瞧我的职业操守了！”郑谦予不满地打了个嗝，握住了她的肩，“你放心，在你做完你要做的事情之前，我不会透露一个字。”

［03］


郑谦予上班路上顺路把江邑浔送到了电视台，临下车，他又抓住她的手臂，扳正过来看了半晌，最后露出一口大白牙：“放心吧，依旧很完美，除非那人眼睛有红外线才能发现你是谁。”


江邑浔打掉他的手，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摇曳着走进大楼里。


手表中偷拍的视频下载完毕，传到了蒋易森的邮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电话接通，当听到他熟悉的清淡嗓音，她倒一时失了语。另一头的蒋易森也沉默下来，仿佛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令两人尴尬起来。良久，江邑浔终于清了清嗓子：“昨晚谢谢你了。”


“你是我的手下，我理应护你周全。”


原是如此。江邑浔不由地哼笑一声：“那真谢谢蒋总您的厚爱了，视频我已经传到您的邮箱中，下一步指示，可就听您吩咐了。”


“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说完，蒋易森挂断了电话。江邑浔迅速走出办公室，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总监的办公室在最隐秘安静的地方，门留着缝，她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第一眼，她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自己的男人，闻言，他转过椅子，对着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江记者，这么快又见面了啊。”


她挑起眉头：“黎总？”


“你终于认识我了啊。”黎鸣恩优雅地站起身，朝着她做出邀请之势，“女士先坐，今天总算有机会让我们好好地聊聊天。”


江邑浔没有理会，她直接看向桌子那头的蒋易森，用眼神询问着。


“黎总一早就亲自莅临，有意与我们谈妥下一年的广告投放计划，小江，你先在这里好好招待黎总，我去找欧主任交代下广告的事。”


“蒋总！”她忍不住出声，直直地盯着蒋易森，不懂他到底意欲为何。难道又为了那些广告费就前功尽弃？她不信他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蒋易森走到她面前，背对着黎鸣恩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深似海，猜不出藏的是什么，江邑浔没能参透，他已然擦过她的肩走出了门。


她僵直地站了好久，直到黎鸣恩的声音响起：“江记者？不敢和我共处一屋吗？”


她正眼也未曾看他，径自拉过椅子坐了上去，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若无其事地问：“黎总是为了昨晚的事而来吗？”


“没记错的话，我们昨晚似乎是达成了什么交易。”黎鸣恩俯下身，双臂撑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江邑浔抬起眼，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件事和我的工作毫无关系，你总不会为了我们的交易特意来单位找我吧？”


黎鸣恩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双臂环抱靠在桌沿边：“依江，适可而止吧。”


“我叫江邑浔。”她面无表情纠正。


“好好好，江记者，”黎鸣恩拧起眉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地收回，“我真的是好意提醒你，一切到此为止，黎家不可能会让你们放出任何影响恒一声誉的消息，如果你还要坚持，后果我可不能替你抗的。”


“不劳黎总费心，”江邑浔昂起秀气的下巴，眼波流转，波光潋滟，“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可不怕再死一回的。”


“荀依江！”黎鸣恩似乎是动了气，“你何苦要与恒一作对？与你又有什么好处？只为了那点新闻理想？拜托，你不是初出茅庐的牛犊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台里能拿到钱，你也可以得到发展，何乐而不为呢？”


江邑浔轻咬下唇，似乎是在思考，正在黎鸣恩以为有希望的时候，她突然忽地一笑：“我为什么会重新活一次？就是为了能够揭穿这个世界上肮脏的秘密啊。黎夏也是你的妹妹，你忍心她受到伤害？黎光耀既然有病，那就应该送到医院去，而不是放任他在社会上、甚至是高校里误人子弟。”


“黎光耀如果进了精神病院，他一辈子就完了！他已经被革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你知不知道恒一集团的股票也已经下滑，如果你们再继续报道，恒一会……”


“恒一集团关我什么事？”


“荀依江！”黎鸣恩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江邑浔顺势跌撞站起身，呼吸紧窒，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充满了戾气的男人：“我倒很乐于见到黎家大公子在电视台谋杀记者的新闻。”


黎鸣恩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身前这个女人，突然，他松开动作，笑着拍了拍手：“我一直以为从前的你对我就足够没心了，没想到现在的你根本就是冷血，不过没关系，你是我的女人，怎么样我都喜欢。”


重新能够顺畅地呼吸，江邑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她跌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平息。这时响起两声敲门，两人回头看去，蒋易森迈着长腿走了进来，气氛的异常，让他不由拧住了眉头：“小江招待客人不周了？”


黎鸣恩整了整领带，哼道：“没有。”


蒋易森在他脸上打量一番，然后转到江邑浔身上，此时后者正窝在椅子上，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脸色潮红，垂眸不语。


“蒋总，广告投放的事会有专人来负责跟进，我先走了，”走到半途，他又重新折返，从皮夹中掏出一张名片塞到了江邑浔的手里，“中午下班打我电话，不许再扔掉。”


江邑浔眉头也没抬，倒是蒋易森深深地看着她，却也探不出个究竟。


“小江。”他试着叫她。


江邑浔站起身，把名片塞进了屁股后的口袋里：“蒋总不打算把那个视频公布出去了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我也没什么好报告了。”


说着，她掉头往门外走，蒋易森幽幽地开口了：“你对我就这么点信心？”


江邑浔止住步伐，回过头来，只见他还是习惯性地转着指间的钢笔，脸上的表情却是笃定的：“我两者都要，新闻要发，广告费也要。”

［04］


蒋易森说那句话的表情还在脑海中浮现，江邑浔坐在楼梯上，拖着腮，陷入了沉思。记忆中的他，要么是严苛的，会发脾气；要么是清冷的，对谁都不理；要么是温柔的，守护着他的爱人，但这样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的确少见，但也许这才是真正应该属于他的光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和锋芒。


窗口有风吹进来，她眯眼看向楼外，这个地方是她从前最常来的地方，难过的时候，她会到这里偷偷地哭一场，仿佛是个秘密禁地，她所有的情绪都能在这里发泄，但，也常常会被他第一时间找寻到，他懂她的，自始至终都是。


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手指突然摸到了口袋中的那张名片，她掏出来，黎鸣恩的名字赫然在目。想到他临走前最后一番话，也许还有什么没有来得及说完？尽管他这个人充满了危险，但她必须以身涉险，破釜沉舟。


黎鸣恩的车一直等在楼下，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拨通他的电话一样，接起电话的瞬间，他的嘴角不由勾了起来：“江记者，你好啊。”


“有什么话直说。”


“你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邑浔懒得啰嗦，直接按电梯下楼，黎鸣恩一直握着手机看着大楼的入口，没过多久，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掐断手机，绅士地下车，朝她张开手臂：“亲爱的，速度很快啊。”


江邑浔掠过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黎鸣恩也不觉尴尬，上了车直接开了出去。一路上，江邑浔也不问去哪儿，他倒觉得有些意思了。的确，如今的江邑浔再也不是从前的荀依江了，她沉淀了太多的秘密，整个人深沉了很多，但更有趣的地方，却是她浑身散发出的冷漠，竟让他更加想要靠近了，尤其是冷漠之中时不时故意透露出来的慵懒和娇媚，呵，这小女人，还真是让人心痒难耐啊。


车子停在了市精神病院的门口，江邑浔抬眼看向压抑的楼群，忍不住皱起了眉。黎鸣恩了然于胸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把车直接开入了车库。乘电梯上行的时候，江邑浔终于按捺不住：“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带你来了解了解我叔叔的病。”


他领头朝前走去，两人来到了办公楼，他敲开一扇门，熟稔地走了进去，一个男人正埋头在桌子前，闻声抬起头来：“黎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想来看下我叔叔的病历，还要麻烦曹主任帮我找找。”


被称为曹主任的男人应了下来，等他一出门，江邑浔警惕地站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婶婶，也就是黎夏的妈妈，她曾是叔叔的学生，那时候年纪小喜欢上了叔叔，毕业后两人就结了婚，可等生完黎夏后，她却突然向往起更广阔的世界，那时候她爱上了别人，出了轨，却被骗了钱骗了感情，最后想不开自杀了。叔叔受了打击，得了狂躁症，也不允许女儿谈恋爱，他觉得世界上其他的男人都会伤害她，所以才会偏激地关押她。至于黎夏说的他要独自占有她，我不相信，那不可能，他毕竟是一个父亲……”


黎鸣恩仿佛陷入了回忆，整个人被阴影覆盖着，脸上看不清情绪，江邑浔摇了摇头：“你只是在给他开脱，如果黎光耀只是为了保护女儿，黎夏不会无端陷害他，她也是他亲生女儿啊，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举报自己的父亲？”


就像她，即便当初自己知道父亲害了江陵一家，她都没有任何怪罪于他，因为他是她爸爸啊，养她爱她宠她的爸爸啊。


曹主任很快把病历送了过来，江邑浔翻看着，大概从十年前开始，黎光耀就已经来就诊过。最开始是狂躁症，后来有了中度抑郁，甚至一度时间有过轻生念头，然而到了两年前就没有任何记录了，可见他再也没有来复诊过。


“曹主任，他是康复了吗？”


曹主任托了托眼镜，有些为难：“经过我们的治疗，他的病情有了很好的控制，所以不需要住院禁闭治疗，在家里按时吃药也是可以的。”


江邑浔不相信，她总觉得这一切是黎鸣恩提前做好的一场戏，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当她伪装成侍应生去给黎光耀送水时，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那绝对不是一个有着正常精神状态的人所有的。


下了楼，有很多穿着病服的病人在散步遛弯，大概都是病情不重的病人，所以可以自由走动，但看着他们的动作表情，总还是异于常人的，就算江邑浔努力让自己平常心看待，却还是不由觉得心悸。


在等黎鸣恩取车的当口，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下意识她就朝着那个身影靠近。是裴安琪，她正蹲在一个妇人的面前，那位妇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呆滞，脸部的肌肉已经下垂，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是在说话，仔细看又不像。尽管如此，江邑浔还是不得不承认，妇人曾经一定是个好看的美人。


她是裴安琪的什么人？


她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妈，你听话，把假发戴上吧，乖，好不好？”裴安琪蹲在地上，手中举着一个假发，努力地想要替妇人戴上。然而妇人却挣扎地扭开头，似乎极不情愿。


江邑浔走过去，也跟着蹲在裴安琪的身边：“阿姨，风很大的，戴上就不冷了，而且长头发更漂亮的，你戴上让大家看看，好不好？”


裴安琪扭过头，看到是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接着表情冷了下来：“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戴，要她戴。”妇人却看了眼江邑浔，指了指假发。


裴安琪只好把假发扔给她，起身站到一旁。江邑浔把假发理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妇人戴上，故作夸张的口气望着她：“阿姨真好看啊，看上起真年轻。”妇人摸了摸头发，也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裴安琪推起轮椅往回走，江邑浔跟了上去：“对不起，我不是想打探你的私事。”


“无所谓，她是我妈，我不觉得丢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反倒觉得尴尬起来，她知道裴安琪的个性冷淡，从前说话就是冷冰冰的，仿佛能砸个窟窿，何况自己还是江邑浔的身份，两人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她反感也是自然的。


眼见着走到住院楼门口，裴安琪停下了脚步，语气有些艰涩：“在办公室里你不要提起今天的事，拜托你了。”


难得她会拜托别人，江邑浔立刻答应了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裴安琪敛眉，推着轮椅要走，妇人突然抬起头来：“阿易呢？阿易怎么不来看我？”


江邑浔正在往外走，听到问话下意识回过头，却见裴安琪急急忙忙地推着她往门里走，口中敷衍着：“上班忙嘛，有空我们都会来看你的，乖，我送你回去睡个午觉。”说着，两人消失在玻璃门内，江邑浔收回视线，黎鸣恩的电话来了，大概是没找到她，她急忙加快步子朝医院门口跑去。

［05］


黎鸣恩亲自把她送回电视台楼下，临别时，他突然堵住她的路，江邑浔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到了车门上。她蹙眉，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脸，隐忍着自己的不悦：“你想干什么？”


“Kiss Goodbye。”话音落下，黎鸣恩已经微微俯身，眼看着他的嘴唇就要落下，江邑浔一屈膝，绕过他撑住车门的长臂，站定后看着他冷笑出声：“黎总，您可不要得寸进尺。”


黎鸣恩依旧保持着撑住车门的姿势，头却幽幽地偏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犀利：“你是我的女人，怎么对你那是我的权利，你也最好听话一些，否则，”他朝着她走来，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呵气笑道，“小依江，我可帮你瞒不了多久。”


江邑浔僵直着身子，脸上的表情都仿佛被冻住，而黎鸣恩却伸手捞过她的腰身，把她往怀中轻轻一带，闭上眼深深嗅了几口她的气息，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我会再联系你的，拜拜，亲爱的。”


她的脚仿佛被扎根在原地，直到黎鸣恩的车子远去，她才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气力。转身往台阶上走，一个身影却横在面前，她抬起头，蒋易森正挡在她身前，视线看向黎鸣恩远去的方向：“你和黎总很熟？”


江邑浔立即摇头：“不是很熟。”


蒋易森在她脸上打量一番，然后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中，不以为意地掉头朝着大楼里走去，随口丢下一句交代：“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江邑浔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她紧跟上去，嘴角勾起练习了无数次的标准弧度：“为什么？蒋总是在担心我？”


“你想多了，”蒋易森大大方方地回应着她的目光，“你是我的下属，自然要照顾你的周全。”


“只是下属？”她挑眉。


他的神色淡淡，坦荡却又觉得冷漠：“不然，还能是什么？”


江邑浔一直牢牢地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分毫的变化都不愿放过，可是她实在看不出什么，面对异性的挑逗，他的表现实在是太索然无味了。她笑了笑，重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那走吧，下属有事向领导汇报。”


黎鸣恩到底是低估了她江邑浔，在医院里和主任医师交谈的所有话，她全部用手机偷偷地拍了下来。蒋易森反锁上门，打开自己的电脑，从邮箱里调出了她之前传给他的暗访视频，然后站起身，把椅子让了出来：“你就在我办公室里写稿编片，不会有人打扰你，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把成片交给我。”


她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问：“真的能发吗？”


“那是我的事。”他从桌子上抓了几本杂志，然后坐到一旁的会客沙发上。江邑浔只好坐到椅子上，把手机连上电脑上传视频，时不时目光瞥向蒋易森，他也仿佛并未投入到杂志里去，好几次想取茶几上的烟盒，但每每又作罢。


“蒋总……”她忍不住开口了。


他迅速站起身，把杂志堆在茶几上：“你自己在这写，有人敲门别开。”


说着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江邑浔看了眼茶几，烟盒已经被他带走了。突然静下来的房间，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忍不住也从包里取过精致的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点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对着的就是郦江，午后的阳光落在江面上，闪耀跳跃着金光闪闪的光斑。他升职后就搬进了这里，面对着最好的景观，可她却想到曾经，他因为要和她待在一处，特地把自己的办公室从十二楼搬进了十五楼采访部。那时候他依旧是冷面寡言的男人，却默默地做了那么多温柔的事。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把手中的香烟灭掉，电脑发出叮的一声响，视频已经传送结束。她回到桌前，打开视频记录要点，桌子上没有笔，她下意识拉开了抽屉。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念头，她起身迅速检查了门口，确定没有动静后，她又折返回桌前，在抽屉里翻了起来。但大多都是各种报告文件，偶尔夹着几本电视台内部杂志报纸，他放的很整齐，她不敢弄乱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椅子背后是一排书柜，她站起身，打开玻璃柜门，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她粗略地翻着，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突然门外响起两声敲门，接着是钥匙插进孔里的声音，她迅速关上柜门，坐回电脑前，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着。


蒋易森走了进来，没有留意到任何异常，只是把手机和钥匙随意地丢到桌子上：“我来取个东西，你继续写。”


他从桌上翻到了一叠文件后匆匆往外走，门也没关严，微微敞着个缝，很快，江邑浔听到了他和别人交谈的声音。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了他丢在桌子上的手机和钥匙上。手机有密码，她迅速地试了几个都没有打开，甚至输入自己的生日也依旧没有反应。她皱起眉，担心他很快折返，只得放弃了手机，拣起了一旁的钥匙。她迅速地从包里掏出口香糖，丢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取出印在了钥匙上。


蒋易森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正襟危坐在电脑前，手指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两眼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一篇稿子已经过半。

［06］


下了班后，江邑浔开着车到处转，终于在一家回迁小区旁的菜市场里找到了配钥匙的小店，她把纸巾包着的口香糖小心翼翼翻开，师傅为难地接过，只说试试看。她抱着包等在一旁，没有钥匙做模，师傅的动作很慢，却也很细致，等到无聊，她直接到菜市里转了一圈。从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公主，后来为了他学着煲汤做菜，再后来独自在国外，早就能和厨房友好共处。


买了些蔬菜回来，钥匙已经做好，她付了钱，小心翼翼地串到了自己的钥匙扣上。菜全部堆在副驾驶座，她正要开车回程，有电话进来，是搬家公司的电话，她这才想起自己早就约了他们，此时她购买的家具都已经送到了小区楼下。她立刻掉头赶往了那栋高级公寓小区，熟门熟路，她连带上等红灯的时间，二十分钟也已经顺利抵达。


这个点，她拿不准蒋易森在不在家，为了以防万一，她套了一件搬家工人的工作服，印着公司名称和电话，乍一看是察觉不到异样的。和梨花巷的独栋别墅不同，这里的家具尽管便宜，却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她几乎是凭借着记忆，把这个家拼凑成和从前无异，客厅的米色布艺长沙发，白色的宜家餐桌靠墙放着，厨房里也是各种锅碗瓢盆，洗手间的浴帘都是莲蓬头的蓝色水滴。卧室的布置更是一模一样，床垫抵着墙，墙壁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杂志彩页，衣柜也是简易的，和书桌连在一边，椅子是粉红色的转椅，软软的，她常窝在里面看小说。


她稍微整理了下走出房间，却立在了次卧的门口。她愣了愣，上前旋开了门把，空荡荡的房间，雪白的墙壁，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画着五彩斑斓的妆容，说话风风火火，带她摆地摊，帮她煮醒酒汤，还要替她挡刀子。


孙火火，好久不见了啊。


她重新关上门，握着门把站了一会，重新抬起头来，眼睛依旧是清澈明亮的。


她的衣物大多还留在了梨花巷，她想着回去带几件到这边来，等电梯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抬了抬头，然后直接爬楼梯上到了八层。站在802的门口，她紧紧捏住口袋里的钥匙，趴在门上停了片刻，却也不敢确定有没有人在。她抬起手，试着敲了敲门，一秒、两秒、三秒，门内突然响起询问声，她吓得心脏擂鼓般跳动，张口就喊：“您有快递！”却在话音落下的片刻掉头就跑，藏身在楼梯间，接着她听到门开了，再接着门关上了。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平息，却不由笑了起来。她重新探出身，门已经紧紧掩上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脚步轻松地走进电梯里。


她并没有搬进702，那里不是她的定居地，而是一个避风港，是她心中的执念，在她累了的时候，回到那里或许可以找回一点元气，在她走得偏了、远了，忘了来路的时候，回到那里她就能重新找到一点方向。


乘着夜风回去，她突然想来点酒，找来找去，酒友也只有郑谦予。尽管他很忙，但难得就是她一呼必应。两人开着车绕着郦江城一圈，最后买了啤酒坐在江边堤坝上，江水静静流着，有渡轮在江面上闪烁着灯光。她举起酒瓶子与他碰了碰，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郑谦予忍不住咋舌：“你现在这么能喝，他知道吗？他要知道，你也装不了醉了，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你呀，就是个心机婊。”


她挑眉，颇不以为意：“有心机怎么了？哪个女人在男人面前没有心机过？不过，”她凑到他的面前，“你说我是不是魅力不够？为什么他对我的勾引都毫无反应呢？”


“你希望他有反应？”郑谦予反问。


她沉默下来，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喝一口酒，然后环抱住了膝盖，“我都不懂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好怕自己会迷失，有时候会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样子。谦予，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并不恨他，我并不想他怎么付出代价，我也不知道找出真相后，自己会不会开心，但我总不想爸爸白死，总不想爸爸的家业白白葬送，也不愿让荀依江白白地死一回。”


“浔，”郑谦予轻声唤她，“这条路太难的话，你就回来吧，不管是江邑浔还是荀依江，你都可以重新过平安喜乐的一生的，如果你需要，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江邑浔扭过头来，霓虹中，他的眼底有点点碎碎的光芒。她笑着眯起眼睛：“嗯，谢谢你。”

［07］


写稿、编辑，江邑浔在规定的时间里交上了成片。她并不知道蒋易森打的什么算盘，当天的节目单已经出来了，他也并没有提起任何要发恒一集团这条稿件的意思。然而，当晚七点，《郦江晚播报》直播开始，蒋易森不动声色地出现在直播间，临时和导演交代要撤下一条新闻，插播一条最新的报道。此时此刻，江邑浔坐在办公室的电视前，当钟岭读着提词器里的口播时，她的脸色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毕竟是专业的主持，她很快恢复了自如，沉着冷静地说着最近的“失火案”有了最新的发展。紧接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江邑浔的暗访画面，办公室里一时哗然。


那则新闻并没有署名，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做的报道，同事们仿佛炸开了锅，互相询问着是谁去做的暗访。但平时根本没有任何痕迹可循，这个隐形人被大家捧成了英雄，可下一秒，大家又陷入了沉思，这条稿子是谁允许发的？


江邑浔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她迅速地打开电脑，想看看网络上是否会有观众的回馈，然而当她打开本地新闻的时候，却被眼前看到的一切惊呆了。几乎所有本地的新闻网站都紧跟着发了这条新闻，而网上的评论也几乎一边倒，都在强烈谴责黎家包庇，要求把黎光耀送进医院。


江邑浔急忙推开椅子朝着门外跑，直播间在三楼，她等不及电梯，掉头从楼梯间往下冲。原来蒋易森一早就找到了众多网络媒体，但大家都不敢先发，等着电视台第一时间发，所以他还是那只出头鸟，如果有任何不妙，他都是被枪打的那一个。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只看了一眼，是黎鸣恩，她眼下无暇顾忌他的情绪，挂断，然后冲下了四楼。


才出楼梯口，她就看到了走廊处的两个身影。


钟岭几乎要气昏过去，当她看到那个题词本的时候就觉得不妙，镜头就对着自己，她根本没有时间细想要不要念下去。当屏幕上播放出那些暗访的画面，她整个脑子就嗡地炸开了，抬眼看去，直播间里站的那个不正是蒋易森！她握着题词本的手颤抖起来，只一瞬间她就心知肚明，这事是他做的，也只有他有这个胆！从当初空降到郦江电视台，当制片人，他一向固执己见，但偏偏都运气好，不管是口碑还是市场收视，他的每一次决定都是成功的。可是现在他是频道的总监了，他担负的不是节目的制作，他需要应付的是更多的人和事，他怎么还能这么任性地为所欲为？如果惹怒了恒一集团，他们攀附的人从上头施压，再撤出广告资产，那么整个台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蒋易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女孩子的新闻，火没烧死她，黎光耀又没有真的侵犯她，什么事都没有，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播一完，她就冲出了直播室，追上正要离开的蒋易森，手中的台词本狠狠丢了一地：“蒋易森你站住！这是你做的是不是？”


蒋易森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没说话，却已是默认。


钟岭气得冲上前，抡起拳头捶在他的身上：“你神经病啊！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孰轻孰重吗？要是找到你怎么办？你要是有什么事怎么办！”骂着骂着，眼泪忍不住溢出眼眶，蒋易森捉住她的手腕，似是微微叹了口气：“好了钟岭，我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不了解我，那是我的职责，我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语气似是在安慰，江邑浔一时不敢走出去，他难得的温柔，原来也能用在别的人身上。钟岭喜欢他那么多年，尽管追逐者无数，她却从来不肯回头看一眼。他只要单着身，她也跟着单着身，可曾经是因为有荀依江，如今，如果没了荀依江，他的注意力会不会多分给她一些？


如果自己一直都不出现，他们会不会有机会在一起？


可是如果，如果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一个死掉了两年的人，一个改头换面的人，她还能是曾经的荀依江吗？现在的她都无法吸引到他，他还会爱她吗？


江邑浔垂下头，默默地退回楼梯间，失魂落魄地下了楼。


而黎鸣恩，此时，正守在大楼外，面色铁青，仿佛要等着把她生吞活剥。

又四夜 心酸的浪漫



{老大，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01］


江邑浔并未见过黎鸣恩真正发怒的样子，最严重的时候，也莫过于那次在蒋易森的办公室，他被她逼急了，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可旋即也不过垂下手臂，对她露出参不透的笑容出来。


然而这一次，江邑浔才走出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他靠在车边抽烟，掐着烟头的手势很用力，仿佛在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低下头，并不打算和他正面交锋，企图悄无声息地绕道离开，却没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扔掉香烟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江邑浔！”


只喊出这三个字来，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他的力气大得快把她的手臂掐断，江邑浔吃痛地哼出声，皱着眉头正过身体来，这才发现他的眼底赤红，浑身盛气临人。


“有何贵干？”她挣了挣，却没有挣脱。


黎鸣恩恶狠狠地盯着她，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一次？”


“一个商人的话能信吗？”


“你只拿我当商人？”黎鸣恩不敢置信，“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江邑浔有些讶然，他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很受伤，也不忍再与他争锋相对：“黎总交朋友的方式太特别了，我可能没有领悟到吧。”她垂下眼，看着他依然紧抓着自己的手，“对你造成的困扰，我确实有点抱歉，但那是我的工作，也希望你能理解。”


说完，她试图去拂开他的手，黎鸣恩却反倒握得更紧：“好，我可以不怪你，可是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不过你已经是我女朋友，我敢保证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听完他这番话，江邑浔蹙起了眉头：“女朋友？”


“你忘了？”他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勉强，“我们的交易，女朋友。”


话音落下，他松开她的手臂，却顺势揽她入怀，江邑浔正要反抗，却听到头顶上响起黎鸣恩戏谑的问候：“蒋总，又见面了。”


她蓦地抬起头，只见蒋易森正从大楼里徐徐走出来，身边跟着的正是钟岭，两人纷纷往他们的方向看来，眸光中带着一丝好奇的探究。江邑浔下意识要逃开，可黎鸣恩却偏偏不肯松懈，把她禁锢在身前一动不能动。眼看着蒋易森已经走过来，短短的十几秒，她却做了无数的心理纠葛。是躲，还是认？


来不及了，只听钟岭娇笑着上前，看了看她，又望向黎鸣恩：“黎总的新女友原来是我们台的江记者啊，真是太巧了。”


“是啊，”黎鸣恩神色飞扬，眼睛里都是精光，“邑浔，原来你都没告诉同事啊？”


她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被迫抬起头来，强迫自己换上从容的笑：“私事没必要广播给大家听吧，”说着她抬眼对上蒋易森深邃的眸光，“蒋总，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过身拉着身边的人就要逃，然而黎鸣恩却慢条斯理地和两人道着别，这时江邑浔听到了蒋易森冷飕飕的声音：“黎总，要发稿子是我的主意，她是我的下属，不得不听，你别为难她。”


“易森！”尖叫的是钟岭，她盯着江邑浔自动停下来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开口确认，“你是为了她？”


江邑浔没动，在蒋易森出声的那一刻，她的脚就已经生了根，然而当钟岭的那个问题抛出来后，她竟也想听听答案。然而蒋易森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礼貌地与黎鸣恩颔首道别，转身走向了停车场。钟岭踩着高跟鞋急急跟上，忍不住频频回首多看了几眼江邑浔，纵然是个美女，但蒋易森一向是不近女色，除了一个死掉的荀依江，他不可能会再偏袒什么别的人了。她一定是反应太过激，冷静冷静，保持一点风度。


“走吧，还看什么。”黎鸣恩伸手拍向她的后脑勺，拉住她的手就往车边走，江邑浔轻巧地退出他的掌心：“我已经配合过你了，现在，我想自己回家。”说完，她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黎鸣恩想喊住她，却也的确找不到更充分的理由，不过没关系，慢慢来，他等得起的。

［02］


到了停车场，江邑浔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带，包还丢在办公室，她是在看电视的半途冲出来到直播间一探究竟的，没想到稀里糊涂竟把自己是黎鸣恩女友的身份给坐实了。她很好奇蒋易森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但客观说来，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态度吧。


重新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翻找钥匙的时候，她愣住了。那串新配的钥匙正握在手心，蒋易森已经开车离开，眼下办公室里应该是没有人的。她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摸索到他办公室的门口，一株高大的吊兰立在门边，她回头打探，确实听不到别的声响，便一鼓作气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她惊喜地张了张嘴，乐不可支地拔出钥匙钻进门内，然后悄无声息地把门重新关上。打开灯，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得整洁干净，蒋易森是有轻微洁癖的，平日里对什么都要求极高，卫生环境自然也不在话下。她走到书桌旁，直接拉开抽屉开始翻找，依旧是上次看到过的一些报告和文件，但再试一次，或许会有别的收获。


在她几乎翻遍了书桌和书柜都一无所获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托着腮沉思起来。难道蒋易森把重要的证据都藏在了别处？在他家里？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是清白的？她不太确定，毕竟当初她想要彻查爸爸的集团破产，以及当年工程事故的往事时，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暗示阻拦，所以不论他是否牵涉其中，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承认，他必然知道真相。


她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很快又重新站起来翻找书柜，里面的书太多了，这一次她每一本都没有放过，一一取出来翻页寻找着。突然，她在一排高大上的书脊名字上，看到了一本格林童话，她有些诧异，下意识抽出来翻两眼，一叠东西从书页中掉落出来。


她放下书，低头看向地面，呼吸却突然被抽走，那是一张旧照片，上面的女孩子打扮得光鲜亮丽，嘴角噙笑，正是在主持属于她自己的第一档节目。她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大概是那时候工作人员拍的，他却细心收了起来。照片上的摩擦痕迹很重，也许是因为经常翻看，江邑浔颤抖着捡起来，那张脸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车祸之后，她烧毁了所有从前的照片，她也快忘记荀依江到底是长得什么模样。原来，是这样啊，纯净，简单，剔透。


她忍不住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在照片的下面是一张字条，拙劣的字体，一看就出自她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到他家去找他，结果被关在客厅洗了一次碗，事后她趴在沙发上写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备注她还画了个下划线加重，说她是叫小荀，不是小薛。


她忍不住想笑，可却觉得心酸，那记忆仿佛隔了千万年的光景，其实也不过倏忽间。她捡起照片和字条，正准备塞回那本《格林童话》里，再瞥见那些童话故事，她也蓦地记起来，那是她在短暂失语的那段日子里，他一一念给她听的，像哄着孩子，温柔又耐心。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平息了片刻，又重新翻开，将那张照片塞进了包里。正在她把书重新塞回书柜的时候，头顶上的灯突然灭掉，她浑身一凛，潜意识里没敢动作，等了几秒见没有动静，可能是线路断了，她踮起脚重新把书往书柜里塞。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身后一阵寒意袭来，她下意识回头，一个身影已经迅速逼过来，敏捷又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一个转身，将她的手臂扳到她的背后，将她按在了书桌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她的脸紧贴着桌面，手臂上被一阵发麻。


夜色静谧，她只感觉到头顶一阵鼻息，接着响起蒋易森的声音：“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她心下震惊，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若不是陷入回忆，她一定不会走神。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紧紧地靠着她的，赤裸的手臂与她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温度，以及带着烟草味的男人气息，这一切都在夜色中更令人意乱情迷起来。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嗓音都哑了几分：“老大……”


被喊作老大的人动作一滞，反而将她扣得更紧，蒋易森的声音仿佛卷着粗粝的沙：“你叫我什么？”


江邑浔也怔住，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不适的呻吟。他的动作太粗暴，她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眨了眨眼，幽幽地扭过头往后看向蒋易森，嘴角勾起，眼睛里散发出动人的光彩：“蒋总您倒是轻点啊，您想做什么，我从了便是？”


“江邑浔！你……”原本还沉浸在异样情绪中的蒋易森，愤然甩开了手，他大步走到门边打开灯，房间里顿时恢复光亮。他转过身，面前的女人已经揉着手腕朝着他笑得坦然又无辜：“老大？是她喜欢叫你老大是吗？那，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蒋易森冷冷地斜了她一眼，情绪已经渐渐平息：“你怎么进来的？”


江邑浔转了转眼珠子，打算老实交代：“我配了钥匙。”


“……你想找什么？”


“一些……秘密。”她莞尔笑了起来，眉目如画，竟让人生不出气来。


蒋易森走到书柜前，把打开的玻璃门关上，然后回过头来盯着她：“你是黎鸣恩的人？”


江邑浔疑惑地扬眉，他却先自嘲地笑了起来：“我都忘了，你是他女朋友，回去告诉黎鸣恩，你们的计划成功了，黎光耀会进医院，黎夏也已经远走高飞，恒一所有的资产以后都是你们的。啊，还有，明天我也会主动请辞，让他们安心吧。”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江邑浔整个人都石化在原地，这些是她根本没有想过的，她只是一心想报道真相，想要揭穿恒一，想一步步走自己计划的路，她没想过会被黎家利用，更没想过会连累到蒋易森辞职！


这一切都不是她要的！


“老大，我没有……”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蒋易森抬起眼皮，整个人仿佛极其疲惫：“你别这么叫我。”


“对不起……”她咬住唇，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些。面前的男人被头顶的灯光笼罩，浑身上下都是一层阴影。他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的吗？即便知道还纵容着她的坚持吗？是她的狭隘和愚昧，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吗？她后退着，一直退到门边，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吹着门咿呀响着，蒋易森远远看着门口，那里已经归于一片死寂。

［03］


第二天，蒋易森没有来，电梯口外贴着一张告示，台里没有批准他的辞职，而是停职停薪三个月。


同事们都围成一团看着，纷纷表达着可惜，也有不满，欧朝光抬了抬眼镜，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出了人群。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她，她的名字统统被抹去，她依旧是安分守己的新人记者。


只有裴安琪，她默默地走出来，经过她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邑浔抿着嘴唇，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却都没有开口。因为，她们各自为对方保守着一个秘密，她们默认达成了契约。


江邑浔没有给自己安排采访，她特地请了假，驱车赶往蒋易森的家。敲门的时候，她紧张得心脏狂跳，仿佛回到当年初生牛犊的时期，依旧是鲁莽又笨拙的。


门铃响了几下，有脚步声传来，她强迫自己不许逃，要敢于面对。门打开，她震惊了，钟岭穿着睡衣立在门内，时光仿佛疏地回到从前，那一次，也是她来开的门。她吞了口口水，嗫嚅地出声：“钟主播，你也在啊？”


钟岭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蒋总监，我、我是来道歉的……”


“是啊，要不是你，易森也不会被停职，算了算了，你走吧。”她说着就要关门，江邑浔急忙伸手挡住：“钟主播，你就让我见见蒋总吧，不当面向他道个歉，我过意不去……”


“不用了。”蒋易森的身影出现在门里，他穿着铅灰色的居家服，和钟岭看起来竟仿佛夫妻无异。江邑浔也觉得脚步重了起来，她立在门口，垂下头：“蒋总，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的坚持，你也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只不过，”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竟微微有了湿意，“蒋总，我并不知道自己被黎家利用，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多隐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的眼底潮水般涌动着什么情绪，带着天灰的窒息和绝望，蒋易森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可以是自信猖狂的，可以是妩媚动人的，甚至是与他作对锱铢必较的，但绝不会是此时此刻，这般脆弱无力的。他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江邑浔，或许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他又何尝不是。


“我相信你。”他凝望住她，轻轻地开了口。


江邑浔的眼泪瞬间滑下脸颊，她震惊地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温情稍纵即逝。她想哭，又有些想笑，低头迅速把眼泪擦掉，忙不迭地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急忙跑回电梯处，幸而电梯就等在这一层，她直接钻进去，靠到镜面就捂住了嘴唇，哭着哭着却笑出声音来，镜子里的自己好狼狈。


出了电梯走到楼道外，倾盆大雨不知什么时候瓢泼而来，她没有带伞，车子停在了小区外，走出去还有很远一截，她被困住，只得在原地等候。就在她等得没了耐心，准备冲进雨里，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蒋易森握着一把伞走到她面前。


“刚刚到阳台才发现下雨，幸好你还没走，”他走到她身边，撑起伞，然后低头看向她，“你车停在哪里？”


江邑浔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干干净净，一点胡茬都没有。嘴唇还是薄薄的，常常抿着，不爱说话。鼻子很挺拔，曾经最缠绵的时刻，她大着胆子咬过。眼睛，眼睛是海一样的深远，可以卷着飓风，也可以温柔地包容万千。


老大，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她迅速低下头，生怕自己的情绪异常被他发现。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他的气息被铺天盖来的雨水浇散，她深呼吸，这才感觉自己回复了平静。


他把她送到了车里，嘱咐了几句开车小心，便退后等在一旁。江邑浔发动了车子，他又突然上前，收起伞，把伞从窗口塞进去：“伞留给你吧，这个时候台里车位肯定满了，你未必能找到离门口近的位置。”


瞬间，他就被雨水浇湿，头发全部黏在了额头上，雨滴顺着发丝落进了眼睛里。他伸手搭在眉毛的地方，勉强睁着双眼，江邑浔从窗口探出身子，把伞递向他：“那你怎么办？你这样会感冒的！”


“别罗嗦了，快走吧。”他退回到路边，转身大步走进了雨中。


她看着后视镜里他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逸出一声：“老大……”


或许，这只是他对一个同事的举手之劳。


然而，即便是这么一点点的温柔，都可以把她溺毙其中。

［04］


雨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都是氤氲的水雾，渐渐雾气也大了，江邑浔的车堵在了半路上。车队越来越长，速度越来越慢，可见度不过数十米，车辆难以前行。


这时欧朝光打来电话，询问她在哪里，她看着前方水泄不通的道路，只能干着急：“欧主任，我堵在路上了，一时半会赶不回去了。”


“刚刚气象台发布了大雾橙色预警，交通台也播报了几个堵塞路段，你先用手机拍下画面回来留作素材。”


“好，我知道了。”她挂掉电话，把手机调到视频拍摄模式，然后搁在了手机座上。


车子慢慢地滑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通过了最堵塞的交叉口，然而天色却已经越来越黑，路灯的光被隐没在一团团的雾气中。她正准备加速往电视台赶，可视线却受到极大阻碍，她告诫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却还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左拐弯的车子撞到了车头。


车子剧烈一震，她脑中嗡地一声，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方向盘，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陡然升起一股恐惧。不过很快，车子就稳了下来，她抬起头，弥漫的雾气中，她看到副驾驶座那边的门已经被撞瘪，但她没事，只是方才紧张的时候，她慌乱中撞到玻璃，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


那辆车上的驾驶员匆匆赶下来，满脸也是惊慌：“对不起，我实在是看不清红绿灯，我已经打了电话了，等交警来吧，我的责任我认了。”


江邑浔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来不及，她还要赶回去发稿子。于是她拉上车窗，对那人说道：“算了算了，我赶时间。”说吧，她发动车子就要走。可那司机却急忙扒住窗玻璃：“那怎么能行，还是等交警来了再说。”


江邑浔实在没心思和他敷衍，从车子小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塞进了他的手里：“行，那车子我丢这里，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处理好之后你再联系我。”说完，她拉开门冲了下来，雨水滂沱，她瞬间就湿透了。可是来不及多想，电视台就在下个路口处，她把包抱在怀里，闷头冲进了雨水中。


跑到办公室的时候，主编郝温柔惊呆了，她看着面前落汤鸡一般的江邑浔，赶紧把自己的毛毯披到她的身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郝主编，你等下，我还有稿子给你。”她紧紧抓住羊毛毯，嗡着鼻子回到了位子上。


专注写稿的时候，她并未发觉异常，然而写完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她取下毛毯放在一边，起身去给自己倒水，可没了毛毯，办公室里的空调正对着她吹，紧接着又觉得浑身发冷起来。忽冷忽热，当从机房编完成片，她感觉自己头重得撑不动了。偏偏此时那个撞了她车的司机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去取车。


她翻了手机，把这件重任交给了郑谦予，并命令他来接她回家。


窗外的雾不散，郝温柔趴在窗口看了会，撤回来问她：“你怎么回去？我是不敢开车了，我打车带你？”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她趴在桌前昏昏欲睡，没过多久郝温柔又上来了：“雾太大了，好几起交通事故，出租车都不敢载人，我还是再等等看吧。”


江邑浔迷迷糊糊地想，那还是别让郑谦予冒险了，刚打通电话，他就忙不迭开了口：“浔，我碰着你们蒋总了，我让他帮忙把车开到台里接你哦，我还有事要忙，你懂的。”


“你敢……”她有气无力，反抗都显得单薄，郑谦予总是趁人之危，陷她于不仁不义。


蒋易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江邑浔已经昏睡过去了，脸趴在桌子上，仿佛被烧熟了一样，潮红得不正常。她身上裹着那件彩格子的羊毛毯，身形全挡住了，却显得更单薄瘦弱。他试着拍了拍她，但她却丝毫没反应，手一摸上额头，烫得吓人。蒋易森不再多想，直接将她抱进臂弯中，转身走回电梯口。


电梯里有别的频道的同事，看到他原本想打招呼，却看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女人，几个人全都闭上嘴，眼神不断地朝着他们瞄过来。蒋易森也不解释，笔直地挺着背，怀中的人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都是滚烫的。


雾气未散，一路都很艰难，江邑浔一直难受地发出细弱的呻吟，蒋易森生怕耽误她就诊，却又无法飞车赶往医院，只能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快地加速再加速。

［05］


抵达医院，急诊室却到处都是人，大多都是交通事故送来的伤者，等了良久，才空出一张病床将江邑浔放了上去。医生检查后确诊，因为淋雨受凉，引发了急性肺炎，高烧不断，还需要输液治疗。


这时的江邑浔已经醒了过来，医院里没有位置，她就躺在走廊上，手腕上扎着针，抬眼看去，吊瓶里还剩下将近一半。


走廊里的灯光很昏暗，来来往往都是病人和家属，很嘈杂，又恰好到了晚饭的时间，大家都拿着饭盒在等着打饭。气味并不好闻，她皱起眉，隐约觉得恶心。她不太记得清是谁送她来医院的，从头到尾都是浑浑噩噩的，仿佛自己被放在炼丹炉上，烧得整个人都快化了。


她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再睡一会，头还隐隐疼着，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砸着。


“依江？”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


“小兔子？你醒了吗？”


是他，他在叫她！


她试图从梦魇中挣扎醒来。


眼睛微微睁开，光线刺入眼膜，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正俯视着她：“醒了？”


即便是嘈杂混乱中，他已然仿佛鹤立鸡群，眉眼如雕刻家细细描绘过，深邃又动人。江邑浔还在恍惚着，张口就要喊他老大，可是干涩的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起来喝点东西。”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准备扶她坐起来。


江邑浔视线下移，只见他黑色的衬衫有些发皱，袖口高高地卷在手臂上，放到一边的是个保温盒。她靠到他细心垫好的枕头上，问：“是什么？”


“刚刚出去买的小米粥，还热着。”他倒进碗里，用勺子小心地搅拌着散热，江邑浔盯着他专注的表情，心里一动，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蒋易森没有留意她的异常，微微抬眉，随口回答：“小江啊，怎么了？”


啊，不是依江，也不是小兔子啊。


她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碗：“我自己来吧，今天真是麻烦了，耽误您这么晚。”


蒋易森擦了擦手，站起身检查了下吊瓶，边看进度边说：“以后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知道都是假象，你厉害着呢。”


他似乎是笑了下，尽管很淡，尽管稍纵即逝，可她却觉得心中一甜，原本没有味道的嘴巴里也渐渐觉察到小米粥的清香。


这时蒋易森从药店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张创口贴，撕开后，朝着她招呼：“过来。”


她不动，感觉肢体有些发僵。


“医生说你额头上的伤沾了雨水，会发炎的。”他不容分说地探身过来，将创口贴贴在了她的脑门上。他的气息也跟着压了过来，江邑浔只觉得鼻端全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但却又不太一样，是远远隔着什么的，看着近，实际很远。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只愿这时间永不过去，只愿他在身边永不离开。


然而最残酷的莫过于时间。


江邑浔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自己走进电梯，蒋易森拎着药跟在身后。医院里楼层太多，几乎每层都停，等得让人颇不耐烦。前往地下车库的时候，电梯里终于没有有了第三者，江邑浔冷不丁开口问：“你怎么会回台里了？”


“我来找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眉峰一抬，与镜面中她的视线对个正着，“我书柜里摆了一本童话书，里面夹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江邑浔一动不动地杵着，电梯门开了，她也并不往外走，蒋易森也不提醒，只是勾起嘴角望着她问：“但那些东西不见了，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电梯门又重新合上，她再次看到自己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我拿走了。”


蒋易森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好奇。”


他皱起眉：“好奇什么？”


“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夺走你的心，”她缓缓扬起唇角，转过身来迎上他的目光，“蒋总监，我很好奇，那个人既然已经不在了，难道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恋爱结婚了吗？”


蒋易森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便转瞬即逝。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电梯里一时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良久，他才沉声开口：“也许吧。”


仿佛一根针落在了地上，极细微，却尘埃四起，地动山摇。


尘嚣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跌宕的水流：“如果她回来了呢？”


心颤得厉害，她又感觉自己浑身热了起来，手心里都潮出汗来。然而蒋易森却越过她，重新按好楼层，然后云淡风轻地看着下行跳动的数字：“你的好奇可以到此为止了，我等你物归原主。”

［06］


江邑浔请假在家里躺了一天，没什么心情给自己做饭，光喝水都喝了十几杯。郑谦予一大早给她送过早饭，可现在全部都保持原样地放在餐桌上，她没有胃口。


她拥着被子坐在床头，那张照片就摊在面前，想到前一晚，她问他的问题，他怎么就没有回答呢？如果她回来，他还要她吗？


没有答案。


这时楼下响起门铃声，她看了眼手机，这个点会有谁来？


她披了件衬衫，扣子随意系了几颗，一头卷发随意地拨在肩后。知道她住址的人不多，她并没有太警惕。


门一拉开，门外的黎鸣恩就愣住了，面前的女人全身上下只套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脖颈前露出一大片光滑细嫩的皮肤，视线隐隐往下，似乎能看到更隐秘的禁地。尽管未施粉黛，可一张脸却光洁透亮，即便是现在凶神恶煞地瞪着他，那眼神也是极其勾人的。


“你看什么看？”江邑浔在看到是他的那个瞬间，恨不得立刻把门摔在他脸上。


黎鸣恩摸了摸鼻子，竟有些尴尬，可语气却强撑着要风流倜傥：“你这么性感太要命了。”


江邑浔顺着他的目光往下，衬衫下摆里露出一大截裸露白皙的大腿，她皱起眉，伸手掀起衣摆：“穿了短裤，衣冠禽兽！”


她说着就要关门，黎鸣恩立即撑住，闪身挤了进来。她没有力气同他争，索性不予理会地往回走，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几口就咕嘟咕嘟喝光，火烧一般的喉咙这才偃旗息鼓。


“你生病了？”黎鸣恩看到了桌子旁的药。


江邑浔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家？”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他做不到的，“找我干嘛？”


“电视台没找到你，说你请假在家，打你电话一直不通，顺便来看看，”他趴着桌子，凑过脸来，“想你了，行不行？”


她懒得理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是有点阴阴的：“外面雾散了吗？”


黎鸣恩有些诧异：“散了，早上出了会太阳，怎么？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啊。”


她懒懒地歪进沙发里：“我不想动，你要是不想被我赶走，就不要再废话了。”


黎鸣恩只见她旁若无人地踢掉了拖鞋，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头发松散地滑落在肩头，遮住了一半的侧脸，仿佛极其疲惫。当然疲惫，一直掩饰着自己去活，怎么可能会不疲惫？他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可又怕她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最后也只是放下手，笑笑开口：“依江，不管你讨厌我还是恨我，答应我一件事，在我面前的时候不要再伪装自己，好吗？”


江邑浔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她的脸埋在沙发中，看不出任何回应。


窗外有风轻轻地吹动着白色的纱帘，梨花巷很静，几乎听不到车水马龙的喧嚣，只偶尔有路人经过，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又慢慢走远。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中，那回忆，很远很远。


“依江，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古老的唱片机，略微暗哑。


沙发中的人依旧不动，仿佛睡着，他轻笑了下，继续说：“你一定以为是在那个酒吧，我喝多了酒，流氓一样地缠着你，跟你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其实那天酒醒之后我就想起来了，我的确见过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


在你还是个小女孩，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我父亲带着我去拜访你的父亲，你穿着小洋裙在客厅里弹钢琴，远远看去，多像一个小公主啊。可是趁着父亲们交谈的时候，你却突然拉着我往院子里溜，把裙角高高地拎起，手脚麻利地骑上了矮矮的墙头。


他没有再继续，风太温柔，让他都放下了所有的锋芒。


沙发上的人有了反应，抬起头，发丝粘在脸上，她也不去拂，只眯着眼看他：“很早很早的时候？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看着她脸上被沙发印上的红印：“你上楼去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要是不舒服，打我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接的。”


他难得会有这么温情的时刻，江邑浔不习惯地扭开头，并不与他道别，直到听到门轻轻地掩上，她才伸手抱过一个抱枕，把脑袋枕了上去。

［07］


她没睡多久，很快就又有门铃响，平日里门可罗雀，今天一天就迎来不少客。她是有了前车之鉴，这回去开门可把衣服扣得严严实实，门打开，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你好，是荀小姐吗？”


她被他的称呼吓到，还没来得及回答，年轻人已经提起手中沉甸甸的袋子：“这是一位黎先生给您定的外卖，麻烦您签收一下。”


这个黎鸣恩！


她恨恨地直咬牙，接过笔签下江邑浔三个字。外卖很重，也不知道他定了多少，堆在餐桌上，她漫不经心地翻开看了看，各式菜肴都有，主食都分了好几种类别。没想到这点，她和郑谦予倒是挺像。她胃口不好，随便喝了点汤，便把剩下的袋子和郑谦予送来的早餐全部放进了冰箱。


沐浴梳洗，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她再世为人。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暗哑金的腰链松松扣住，脚下踩着一双样式极简的高跟凉鞋，露出的指甲饱满可爱，薄薄一层透明珠光，她踢踏着摇曳生姿地走出门。


穿成这样，无非是为了战斗。


她驱车直往蒋易森所在的高档小区，精致的挎包里放着那张旧照，她言而有信，亲自来物归原主。门口的门卫大叔已经对她相当熟悉，刷脸就可以让她长驱直入，她停好车，乘电梯上行的时候，又仔细地对着镜面检查了妆容，还不忘练习好几遍微笑时的弧度。


她轻按门铃，等了几秒就听到了脚步声，抬眼直直看向猫眼，她眯起眼睛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蒋易森拉开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挑了眉头：“没上班？”


“请假了，感谢你昨天的照顾。”她说着，脚下虽没动，眼睛却往屋内瞥。


蒋易森无声笑了：“你看什么，我没藏人。”


“钟主播不在？”


“她无需天天到我这里报到，”蒋易森敞开大门，掉头往里走，“门口有拖鞋，你进来吧。”


江邑浔低下头，可不，门口摆着一双浅灰色的拖鞋，偏大，所以并不分性别。她换上鞋，跟着走进来，这么久了，这里的摆放还和曾经一模一样，就连更换了新的绿色植物，却也还是从前的品种。像他的性格，偏执得很。


可她却装作头一次遇见，好奇地环顾四周：“蒋总，你经常让别的女人进来吗？”


蒋易森沏了杯茶送到茶几上，目光轻轻瞥向他，似不经意地回答：“那倒没有，只是你肯定是拦不住的，索性我就不拦了。”


“呵，”她笑了起来，“你说的倒像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一样。放心，你都说过这辈子不会恋爱结婚，我才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她拉开挎包，将那张照片夹在指间：“我来还照片给你，从前的误会，我们一笔勾销。”


蒋易森看着照片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可却没有动，江邑浔把照片放到了茶几上，顺势把滑落的挎包放在了沙发上：“蒋总，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在那边。”他指向一旁。


江邑浔轻快地过去，将门反锁好，转过身来，她却瞬间被什么狠狠击中了心脏。挂着毛巾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块粉红色的毛巾，她小心翼翼地够下来，展开一看，毛巾的一角上是一只蠢笨的胖兔子头。那是某一次超市采购，他在生活用品区一眼相中，随手摘下丢进了购物车。


还有盥洗台边茶杯里摆着的那只牙刷，是干的，很久没用了，牙刷柄都有些泛黄，但却还是干干净净的。背对背着，是他用的牙刷，换了新的，却还是那个款式和颜色。那时他们一起起床，一起对着镜子刷牙，你挤我我挤你，嘻嘻哈哈，又赶着时间手忙脚乱。


像小夫妻一样的生活，尽管那样的幸福维持得太短。


他一直串谋着想要她搬去和他同住，总是一件一件地在家里添置东西，她也常常落下点衣服和用品，渐渐的，她也不再去隔壁自己的房间，室友孙火火常常不在，她索性也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但太快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靠得太近，她才有机会将他看得更清楚，那些被他深埋的秘密，也终于无处可藏。所有的一切都被翻云覆雨，此时站在镜子前的，已经是江邑浔，而不是曾经的荀依江了。


门外响起两声叩门，江邑浔一个恍惚，从回忆中把自己拔出。她上前按了下马桶水箱，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戏要做足，现在她最擅长做戏。


她走出来，迎向蒋易森略带质疑的目光：“蒋总不是一个人住？”


蒋易森望了一眼，说：“一直没丢，就放在那里了。”


门轻轻掩上，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还放在那里，是因为一醒来还可以看到她的痕迹，仿佛她只是早他一步去上班，一会儿就能在台里看到，晚上也可以一起回来。

［08］


江邑浔没有再问，她选择了休战，当回忆兜头而来，到最后也只是两败俱伤。她保持风度，优雅告辞，却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陡然看向他的眼睛，那里深不见底，藏着太久太久的往事。


把车从地下车库开上来，慢慢地向前滑行着，却在快出小区门的时候，一个人影冷不丁地冲出来站在了她的车前。她迅速刹车，滑下车窗探出身：“你吓死我了，撞到没有啊？”话音才落，她就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尽管时隔两年，可她还是认得清清楚楚。


杨曦曦。


她们是曾经从小到大的玩伴，可是后来，她变成了她的眼中钉。


江邑浔没有动，她倒是忘记她的存在了，这段时间黎鸣恩频繁出现，可见当年已经订婚的他们并没有顺利结婚啊。


而杨曦曦却已经踩着高跟鞋朝着她走了过来，拉开门，不容分说地将江邑浔从座椅上拖了起来：“你给我出来。”


江邑浔从善如流地下了车，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没有什么变化，可以说更美了，头发剪短了，在耳边烫着好看的卷，曾经的婴儿肥彻底褪去，脸小了不少，眼妆化得很精致，举手投足间是一如既往的骄纵。她舒出一口气，好脾气地问：“我撞到你哪里了吗？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杨曦曦死死盯着她，恨不得把她看穿一个洞，黎鸣恩已经多年没有认真交往过女伴，可最近却突然缠上了这么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她还不相信盯梢人的话。


“江，邑，浔？”她涂着唇彩的嘴巴一开一合。


江邑浔配合地演下去：“你认识我？”


“呵，我不认识你，但我很快就能彻彻底底地认识你，”她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你不适合黎鸣恩，他也不是什么善类，不会认真对待感情，我劝你悬崖勒马，省得到头来一场伤心。”


江邑浔有些想笑，她如今的表现，比起曾经一上来就拿红酒泼人的时候，不知强了多少倍，可是这么久了，开口闭口还是只有一个黎鸣恩。


她不想费心应付，杨曦曦不是她的目标，于是她说：“那你不需要彻底认识我了，因为我对你口中的黎先生也并不感兴趣，这样吧，我和你交换下名片，如果黎先生还缠着我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帮我行吗？”


她打开车门，从座椅上拿起挎包，可打开一看，钱包却不见了。


“我从不带名片，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杨曦曦又多扫了她一眼，细腰长腿，穿得纤尘不染，尽管是让她甘愿折服的美女，但，和那个人还是一点都不像的。原本，还以为是一个像她的人出现了，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杨曦曦很快开着车离开，而江邑浔却苦恼起来，她的钱包怎么会不见了？


此时此刻，走出电梯的蒋易森正一脸深沉。他的手里，正是江邑浔找不到的钱包，回到家他一眼就看到，赶出来的时候，电梯已经下去了。他重新等了一班电梯，手捏着钱包垂在身侧，没留意拉链没拉紧，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低下头，那是一张身份证，正属于江邑浔。照片并不像很久之前的，倒更像是最近补照的，没化妆，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看着镜头也不笑，眼神里不仅是认真，更有一种执拗。他只是扫了一眼，电梯门开了，他便把身份证重新塞了回去，旁人的隐私他并无兴趣。


然而在电梯下行的那短短的一分钟里，他却鬼使神差地重新取出那张身份证，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照片是她，名字是她，生日和住址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这张身份证却看起来很假，对，很假，仿佛是假造的一般。


没有时间多想，电梯已到达一楼，他迅速走出来，恰好看到了小区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江邑浔，而另一个，他没看错的话，正是杨曦曦。他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等在一旁，直到杨曦曦驾车离开，他才看了看钱包，然后走上前去。


“在找这个？”车子里，江邑浔正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钱包松了一口气：“原来丢在你家里了，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


他把钱包递给她，问：“你认识杨曦曦？”


江邑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看到了：“刚刚第一次见，算认识吗？”


蒋易森若有所思地颔首，然后退后一步，替她关上了车门：“路上小心点。”


“嗯，谢谢蒋总。”


她发动车子，缓缓地开出小区门口。蒋易森突然喊了一声“江邑浔”，只见车子慢悠悠停了下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来：“怎么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凝重，却也瞧不出什么苗头，江邑浔等了半天，只见他挥了挥手，突然一个转身，竟是往回走了。她也没喊，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他的身上套着居家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长身玉立，气质卓然，人群中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出众。


何其幸运，她曾拥有过。


只是，想到就心酸。

又五夜 夜风沉醉的晚上



{仿佛一场心伤后的痊愈，她的心也在长肉的吧，所以那么痒，那么难受，却不能碰，只能让它慢慢地好。}

［01］


销了病假回到单位，欧朝光正领着一众年轻面孔走进办公室，郝温柔嚼着手指饼干刚好从她的身后经过：“来实习生了，大家多跑稿子啊。”


江邑浔扭头看去，一群朝气蓬勃的面孔，好奇的，跃跃欲试的，攒足了劲头想要一展拳脚的脸。她看回电脑，屏幕中映出的自己早已褪去了稚气，再也不似曾经满怀壮志像要大展宏图的小女孩了。


“小江啊，手头有事吗？”欧朝光领着实习生走过来。


她立刻站起来：“不忙，欧主任有事？”


“你手里没实习生吧，给你安排一个，郦江大学新闻系的，才大三，你叫什么来着？”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女生。


“意婉婉。”小女孩笑了起来。


像所有大学女生一样，她浑身都是青春的朝气，头发扎成马尾，才学化妆，脸上淡淡的一层粉，眼睛很亮，精神抖擞的。可江邑浔却仿佛突然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有些恍惚，半晌才说：“我叫江邑浔。”


江邑浔安排她在自己座位旁边加了把椅子，给了她几个新闻网站和当地的论坛，让她先找找合适的线索，女孩子低着头认真地浏览着网页，马尾辫滑落在脖子一边，颈后的皮肤都白嫩嫩的。


突然，她听到她问：“江老师，蒋制片是不是咱们《郦江晚播报》的？”


江邑浔一愣，扭过头来：“你认识他？”


“听读研的学姐说的，她们说蒋制片是郦江电视台金牌制片人，他的节目收视率都特别高，而且，人还长得特别帅！”她嘻嘻哈哈地笑了，却也坦荡荡，一副小女生的娇嗔。


江邑浔失笑：“那她们一定忘记告诉你他也很冷酷无情了吧，别说实习生了，手底下的记者都能被他凶哭过。”说着，她倒愣了下来，片刻才摆摆手来，“他现在升职了，是咱们频道总监了，不直接负责《郦江晚播报》了。”


女孩子失望地嘟起嘴来，江邑浔取出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你叫意婉婉？名字真好听，把电话号码给我吧，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问我。”


“那我们今天出去采访吗？”


“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出去，你先去把实习手续办好了。”


“好嘞，江老师。”


女孩子说话干脆，笑容又甜，走起路来都活力十足，摇着马尾就走出了门。一旁的郑诚唉声叹气起来：“欧主任真是的，女实习生怎么不安排给我呀。”


江邑浔眉毛一挑：“分你半个用？”


“把我当什么人啦，瞧你这话说的，”郑诚一脸嫌弃的表情，下一秒却大笑不止，“可真中我意，一言为定啊。”


她没再理会，继续翻着论坛找选题，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到耳边，手机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乡音：“你好是江记者吗？我有问题想向你反映。”


男人叫宋大民，是靠近郦江市的一个叫中新村的村民，他说村里的饮用水受了污染，这些天格外严重，水都是黄的，根本都没办法喝，淘米洗菜都不敢用了。


江邑浔也没问他是怎么有自己号码的，平时采访她也经常散名片，现在有了选题，她更是忙不迭记录下来，并确定好了第二天采访的时间。这时意婉婉正好办完手续走进来，她把本子往她面前一递：“中新村饮用水受污染，你晚上回家查查相关资料，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下班的时候接到黎鸣恩的电话，她本不想接，可他打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实在吵得没办法，接通放到桌子上，任那头黎鸣恩喊了好几遍名字，直到他突然吼出一声“荀依江”，她才手忙脚乱把手机贴到耳畔：“你什么毛病啊！”


“我打电话给自己女朋友怎么就毛病了？”黎鸣恩气哼哼地直咬牙，“我有正经事跟你说，晚上有空吗？”


“没空，有事电话里说。”


“是黎夏的。”


江邑浔停下手里的事，捏着手机走到了窗口：“黎夏怎么了？”


“我在帮叔叔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了一本黎夏的日记本，你知道吗？黎夏谈过恋爱，她有喜欢的人。”

［02］


黎鸣恩开车直接到了梨花巷，正巧赶着了江邑浔到家的点，他推门下来，一副坏笑：“吃过了？”


“还没呢。”她目不斜视，走到门口掏钥匙。


黎鸣恩从车里取过日记本，紧跟着上去：“宁愿饿肚子也不肯跟我吃饭，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江邑浔打开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扔在他面前：“保持身材，不吃晚饭。”


她从冰箱里掏出了酸奶，拌了一根香蕉进去，这便是晚餐了。黎鸣恩坐到餐桌另一头，将日记本推到她眼皮子底下，说：“江大记者，我希望你能重新调查一下黎夏的事，我觉得有蹊跷。你们这些义正言辞的媒体们都说我叔叔精神有病，想要对亲生女儿图谋不轨，而黎夏也亲口说自己被监禁不许出门，从小到大就不能和异性相处，那么她日记里的那个男人是谁？她怎么会谈起恋爱来了？”


江邑浔舀了一勺酸奶送到嘴里，翻开日记本粗略地扫了几眼。这本日记是最近一年的，最后一篇日记的时间也是两个月前，日记通篇没有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只用着英文字母Ｋ替代着。像所有恋爱的女人一样，那些曲曲折折酸酸甜甜的小心思，她只需翻上一页，就能知道全本写了些什么。恋爱，大体都是一样的。


她合上日记，把马克杯里的酸奶喝光，然后幽幽地起身，把空杯子送到水池中去。黎鸣恩起身走过来：“是不是觉得很诧异？”


“我会重新调查清楚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日记本暂且放在我这里，有了线索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声明。”


她转过身来要走，黎鸣恩却拦在她身前动也不动，她蹙起眉，推了推他胸口，他却突然俯下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依江……”


他的声音有些哑，她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想要往后退几步，他却已经大手一捞，搂住了她的后腰，倾下来的脸越来越近，就在咫尺之间。


“你干什么啊！”江邑浔猛地闭上眼，唇边有粗粝的触觉一闪而过，再睁开眼，却是黎鸣恩低低的笑声：“帮你擦酸奶，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江邑浔急忙伸手去擦，狠命地擦，仿佛想把他的触感都擦干净。她也不管水池里的杯子了，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直催着黎鸣恩走。黎鸣恩趿着拖鞋满屋子转，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你一个女孩子真不怕？”


“那也比现在孤男寡女让我有安全感。”


黎鸣恩眉头忽地扬起，忍俊不禁：“没白在国外喝两年洋墨水，瞧你现在伶牙俐齿的，我现在就走了，你记得把门窗锁好，晚上睡觉多想想我，其实我不比那个蒋易森差。”


江邑浔送他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换鞋，良久突然认真地说话了：“说真的，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老实跟你说吧，不管我和蒋易森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轻易喜欢另一个人了，当年我喜欢江陵，然后我被他骗了，后来我爱上蒋易森，我又被他瞒住了，爱情啊，真让我害怕了。黎鸣恩，你不缺喜欢你的女人，杨曦曦找过我，我不想问为什么你们没结婚，但这么久了她还一直这样在乎着你，你应该试着回头看看她。”


头顶上的灯光笼罩着她，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瞧不出是什么表情，黎鸣恩怔怔地看了很久，这才踩上鞋子直起身来：“不用你操我的心，”他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却被她灵巧躲开，手就空在了那里，他笑了笑，落下手臂，“依江，跟你错过太多年了，我只想能陪着你，哪怕是远远地看着你。我走了，晚安。”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落寞的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外的路灯很快随着脚步的走远灭了下来，江邑浔倚在门边，听到一声鸣笛，车灯的亮光也随即隐入夜色里。

［03］


翌日清晨响起敲门声，江邑浔正在刷牙，举着牙刷就走了出来。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提着帆布袋子，袋子里还装着菜，嫩绿的菜叶子露出半截。


“您好，您是？”她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嘴。


“您是江小姐吧，我是黎先生找来照顾您的，我叫林爱芬，叫我芬姨就行啦。”说着她就准备往屋里走，还顺手从兜里拽出一双鞋套，作势就要往脚上穿。江邑浔急忙拦住她：“阿姨，我不需要人照顾，多谢您和黎先生的好意了，真的，我自己照顾自己挺好的，我待会儿还赶着去上班，不能和您多解释，所以就不送您啦？”


芬姨直笑着拍她的手：“江小姐，以后处的日子还多，我就不跟您见外了，你放心去上班吧，我今天一天就能把卫生给做好，您下班到家一般是七点吧，我瞅着点儿把晚饭给做好就走，不会打扰您生活的。”


“不是，我……”


“今天第一天，我就自己买了点儿菜，回头您爱吃什么，记得跟芬姨我说一声就是。”


江邑浔为难地直扶额，她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了这芬姨，也只得由着她进了屋，自己匆匆回到洗手间刷牙洗脸，约好的采访可别误了点。


意婉婉一早就等在了座位上，看到江邑浔到了，激动地窜了起来：“江老师，您终于来啦，我找了一晚上资料，中新村以前也有过水源污染的报道，不过都是轻描淡写，没有追究到源头是什么。我了解了一下，中新村里有好几家工厂，很可能和工厂生产有关系的。”


“功课做得倒足。”江邑浔委实佩服了，像她当实习生那会儿，也从未做到这般地步。


车子开到中新村足足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和意婉婉都困得睁不开眼，摄像记者和司机在前头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着，竟像催眠，没一会儿她就昏睡过去了。等听到两声车喇叭，摄像马超才回过头来：“起床咯。”


她掏手机打当事人宋大民的电话，可这半会儿却没人接了，他们本约好了时间地点，出发前也才确认过一次，可奔波跋涉到了这地儿，宋大民却不见了。马超蹲在地上抽了根烟，然后拍着屁股站了起来：“不会是黄了吧？这大老远的。”


江邑浔皱着眉，放眼朝四周看了看，到处都是灰扑扑的一片：“我们自己找人问吧。”


可奇怪的事却发生了，江邑浔连着问了好几个过路的村民，他们却都否认饮用水污染的问题，并且神色只见都是紧张兮兮的，不肯多说半个字来。马超拎着摄像包，头发一抓：“怎么感觉怪怪的？”


江邑浔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深处，这时遇到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她独自走上前去：“婆婆，我能找您借口水喝吗？走了大半天了，口渴得很。”


老妪耳朵不好，重复了三次她才明白过来，点着头，颤颤巍巍地往家里走。她走到灶台，提起水瓶倒了杯水，晃了晃，又倒掉一半，重新提水瓶子装满，江邑浔一直远远地看着，见她走回来，急忙上前接过了杯子：“谢谢婆婆了啊。”


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水泛着黄，像生了锈的颜色，她有些犹豫，老人家已经开口了：“哎，这几天的水越来越不好了，姑娘您要不急，就让它放一会，脏东西就落下去啦。”


“哎，好，我不着急。”她放下杯子，陪着老人坐在一旁。老人坐在门口剥花生，一边剥，一边问起家长里短。江邑浔应付着几个回合，最后忍不住问了：“婆婆，这水为什么这么脏啊？”


婆婆一抿嘴，啐道：“还不是村头那家厂子，脏水都往河里排，我有块田就在河边上，现在连根菜苗子都不留咯。”


“那怎么没人管管呢？”


“找人管？那厂子有的是钱，没人敢管的，丫头你就别问了，喝了水就走吧，回头我儿子回来又要说我唠叨。”她低头继续剥花生，似乎也是后悔自己多了嘴，再也不肯多聊下去了。


江邑浔一咬牙把水杯里的水喝了半杯，这才跟婆婆告辞了去，马超和意婉婉等在路口，听到这情况也都震惊了：“厂子有钱就没人敢管？这什么厂子？我倒要见识见识。”


说着，三人前往村头去，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工厂的大门口，一排大字上都蒙着层灰，恒味食品有限公司。放眼望去，附近的农田里都是尘土一片，垃圾也是成堆如山，不远处的河里飘来阵阵恶臭，意婉婉眼珠子都掉下来了：“这地方生产出来的东西还有人敢吃吗？”


“走，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邑浔率先走在最前头，马超和意婉婉紧跟其后，刚进工厂大门，却觉得些蹊跷起来。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生产的工厂里头，此时却静悄悄的，并且穿着制服的员工都很难见到一个。她正准备去问坐在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刚回过头，就看到电子门此时正缓缓地关上了。而这时，楼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言笑晏晏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你们一定是郦江电视台的记者吧，来来来，请到楼上坐。”

［04］


前脚刚进会议室，后脚那中年男人就把门给锁上了，马超机灵，下意识把摄像包搂紧怀里，却冲进来几个保安，三下两下就把马超撂倒在地，夺走了他怀中的机器。意婉婉吓得躲在江邑浔身后，江邑浔伸手护住，盯着面前的男人：“你们什么意思？”


“您别误会，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好好招待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们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男人笑着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小记者，您恐怕有所不知，我们厂一向很少有像你们这样身份的贵客光临的，所以没有经验，还望多担待。我大概也知道你们此番而来的用意，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也请你们过目一下。”


接着，身后有人递上来一叠文件，男人在桌子上一一摊开：“关于我们厂垃圾的排放，我们都是有质检的，你看这些都是每年的数据，都是合格的，没有问题的，村民们也都没意见，要知道我们厂可是解决了不少人的生计，我们关系都是很和谐的。”


江邑浔目观鼻鼻观心，只略略扫过那些文件，不知道是不是宋大民透露了风声，否则这些人怎么一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更要命的是，这宋大民还联系不上，也不知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马超冲着她挤眉弄眼，她领悟在心，随即推开面前的文件：“好，你们既然这么诚心，我也自然是愿意相信的，而且之前也问过几个村民，都说水质是没什么问题的，就当我们白跑一趟，没问题当然是最好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男人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早就收得干干净净：“记者同志，你们远道而来，路上一定也是舟车劳累，所以不嫌弃的话，今天就在我们宿舍里休息一晚，明天我派人亲自送你们回去。”


没等拒绝，男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江邑浔正要叫住他，几个保安模样的年轻人冲了上来，截住他们三人，粗暴地抢走手机，然后锁住了会议室的门。


门一关上，意婉婉“哇”的一声就哭了：“我第一天采访，怎么就遇到这样的事了啊。”


马超直挠头，作为男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两个女同志，可他偏偏没了法子，只能笨拙地安慰起意婉婉：“其实你别说，我都从业三年了，也没经历过这事啊。”


江邑浔没有多说，走到窗边，低头一看，五层楼，她没胆跳下去。可是手机不在身边，现在实在不知道怎么逃出去，这一晚能不能安全度过都是问题，那男人总不会毁尸灭迹吧？只能抱着最后的希望，或许驾驶班的那个司机师傅人机灵，等不到他们就会回去搬救兵吧。


然而，当傍晚来临，有人来领着他们去村子里的宿舍时，她的希望彻底落空了。那个司机师傅正喝完了酒，醉醺醺地和他们打着招呼：“你们采访总算结束了啊？我没等你们先吃了，呵呵，这酒啊，是真好……”


“赵经理，”她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她听到手下是这么叫他的，“您这也实在是用心良苦。”


“应该的，”赵经理笑了笑，“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这位男记者就和开车师傅一间屋，小记者你就和这妹子一间屋，吃的都送到屋里去了，明天一早啊我就送你们回郦江。”


天色就这样黑了下来，门外有人把手着，江邑浔知道自己逃也是逃不到哪里去的，中新村又偏又远，爬也爬不回郦江去，更何况还带着意婉婉，她不敢轻举妄动。就着昏黄的白炽灯，两人只能靠着聊天顶着瞌睡，可瞌睡一来就摧枯拉朽似的，意婉婉眼皮子撑不动了，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江邑浔迷迷糊糊地想，死就死吧，好歹先做个美梦再说。


不知道睡了多久，屋外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睡眠不好，立即就坐了起来。只见毛玻璃窗外闪过一道白影，伴随着诡异的风声，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外面有人吗？”她试着叫了叫。


没有人回应，可那白影又从窗口一晃而过。


她下了床，走到门口，似乎是没有人在了，她尝试着拧开门，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她惊喜地回头就要叫意婉婉，没想到她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床头，双目瞪圆，满脸惊恐：“你身后，有，啊——”


她大叫一声，捂住了脑袋，江邑浔不解地扭头去看身后，一个白衣黑发的身影立在门外，看不到脸，全是头发，全是头发！


她也忍不住惨叫一声，用力摔上门，冲回床边和意婉婉抱在了一起。两人将被子蒙住了头，哆哆嗦嗦地抵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都屏着呼吸，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别的声响，连风声似乎都停住了，意婉婉结结巴巴地问：“刚、刚才那个是、是鬼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应该不是吧……”


“江老师，我、我们会死吗？”话音才落，意婉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潮潮的，落在了江邑浔的脚背上。


她下意识缩回脚，想着自己不能害怕，她必须要给意婉婉一点希望，何况这个世界哪里有鬼，她鼓足了勇气，掀开被子，门是关上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下床点亮了灯，很快就有飞虫嗡嗡地绕着灯泡撞了起来，她走到门边重新拉开，这一看，她立即捂住了耳朵：“啊——”


刚从被窝里探出头的意婉婉听到她的一声尖叫，什么都来不及看清，跟着又是一声惨叫。


一只手捂住了江邑浔的嘴巴，凉如夜风的嗓音落在了她的耳中：“叫什么叫？还想叫人来？”


眼中一热，她压根来不及思考，整个人已经投进了面前男人的怀中。蒋易森被撞个满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却也不推开，直直地杵着任由她八爪鱼一样地抱着自己。她的头发扎着鼻子，有点痒，却又拼命忍着别打出喷嚏来，或许是洗发水的香味，或者就是女孩子的味道，他隐隐觉得头有些发昏，只好哑着嗓子问：“小江？小江你怎么了？”


从来都没有这么感谢过上帝，一定是上帝听到她的心声，所以他才会在此时此刻，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如同天神一般降临面前。江邑浔抬起脸，看着蒋易森的下颌，眼眶里热乎乎的，声音却是怯怯的，生怕这一切不真实：“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05］


蒋易森踏进门来，掩上门，将还在震惊中的江邑浔拉到桌边坐下：“我一直在这，下午就到了，怕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没出现。”


江邑浔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宋大民给我打的电话，”他沉声说道，“你的号码是我给他的，我毕竟在待岗，所以他的事就想着交给你。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有人打了电话威胁他，所以他今天就没敢出现，后来实在是心虚内疚，就告诉我你们已经来了，我打你电话又关机，觉得蹊跷，下午就赶过来了。不知道那赵经理想玩什么花招，就一直没现身，没想到，他们居然找村民装鬼吓你们。”


“装鬼？”


“是啊，他们毕竟不敢拿你们怎么样，想到这招，也是怕你们再来。”


江邑浔不敢相信，她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还在国外镀了两年金，竟然被人装神弄鬼吓走了半条命！


蒋易森见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好笑地问：“被吓到了？”


“才没有，我、我只是……”


“江老师，”这时身后传来意婉婉幽幽的声音，“他是谁啊？”


江邑浔回头一看，意婉婉正顶着被子看向他们，脸上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我见犹怜的。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蒋易森，说道：“他就是你想见的蒋总监了，蒋总，她是我的……”


“我是江老师的实习生，我叫意婉婉，我很早就听过您的大名了，蒋总，您完全符合传说中的样子，哎呀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您了。”她掀开被子，冲到了蒋易森的面前，没有半点畏惧，坦荡又直接地表达着自己的倾慕。


江邑浔突然觉得有点儿酸，她冷不丁捉住了转圈的意婉婉：“不怕了？”


“不怕了，蒋总监不是说那都是村民装的嘛！”她笑着拍了个巴掌，歪掉的马尾辫甩出好看的弧度来。


蒋易森淡淡地开了口：“你们都不怕，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眼见着他就要出门，意婉婉脱口而出：“我怕！”


另外两个人齐齐看向她去，只见她露出小可怜儿的表情，哆嗦着嘴唇委屈道：“我睡着一定会做噩梦的，我害怕……”


蒋易森停住脚步，眼神落在了江邑浔的身上：“你陪着她去睡吧，我守在门外，不会有事的，休息好，才有精神应付明天。”


他熄灭了灯，将门轻轻地掩上。


江邑浔独自坐了会儿，直到适应了黑暗，只见身旁的意婉婉托着腮帮子，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江老师，蒋总监是特意为你来这的吗？”


她拢了拢被子，笑了：“他是个尽职尽责的领导，手下有难，他向来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真好。”意婉婉眯起眼睛向往起来。


江邑浔看着她的样子，勾起嘴角也笑了下，可那滋味却并不好受，有点儿怪，说不上来。她始终没合上眼，想到门外的蒋易森，不知道他困不困，也没个休息的地方，索性下床走到门外，放眼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却是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微微的凉风吹进来，她想着那个没头没脑的拥抱，尽管是她唐突冲动，可是，他却没有推开她。


突然就冒出了意婉婉的那句话来，真好。

［06］


天光大亮，醒来时，门外已经吵吵嚷嚷一阵喧闹。有人敲门，是马超的声音：“邑浔你们起来了吗？”


两人急忙整理利索，走出门，采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赵经理亲自守在车门边上，皮笑肉不笑的：“江记者，上车吧？”


她环顾了一圈，没见到蒋易森的身影，也没多想，拉着意婉婉钻进了车里。车子开到了村口，突然一群村民扛着农具就冲了过来，纷纷拦住了车不肯让行，赵经理下车一问，回来时竟似愁眉苦脸一般：“江记者，您看怎么办？村民们恐怕是误会了你们的来意，这就是不让你们走呢。”


这一计接着一计，江邑浔跳下车，正准备和村民们交涉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村民就一阵激动地冲上来，举着手里的农具就要砸车。司机师傅吓了一跳，拼命按着喇叭想要冲出去，可无奈激怒了村民，一窝蜂地冲上前来，砸开了车玻璃，将司机拖了出来。马超吓得赶紧出来解围，想着找赵经理劝劝，可一阵慌乱间，哪里还有赵经理的人影。


“乡亲们，你们听我解释解释行吗？”江邑浔扯着嗓子喊起来。


“不要听他们解释，砸车！”为首的是一个小伙子，二话不说地抡起手里的斧子砸起车顶来，其他的村民蜂拥而上，马超急忙顶上前去，试图拦住这些人。可敌众我寡，悬殊太大，眼看着马超顶不住，江邑浔护住意婉婉大喊：“马超，不行就跑吧！”


她试图钻出去，可那些村民不知为何红了眼，有人举着砖头就要朝着她砸下来，意婉婉一声惊呼，江邑浔下意识闭上了眼，可久久却没等到砖头落下，重新睁开眼，蒋易森不知何时挤到她面前，伸手捉住了那村民的手腕，恶狠狠地甩开：“离她们远点！”


他一手抓住一个护在身后，冲撞间，他的衬衫扣子都被扯掉几颗，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看起来明明很狼狈，可那森冷的眼神却让人望而生畏。有人退后了几步，似乎在斟酌着是否继续，为首的小伙子吐了口涂抹，高喊一声：“怕什么，打啊！”


江邑浔挣脱开他的手：“蒋总，你照顾婉婉，我会保护自己的！”


她生怕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拖累，她不想让他为难。然而疯狂的拳头落在了身上，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破了，血水汩汩地淌进了眼睛里，视线都是一片血红。她似乎看到了蒋易森激动起来，脸上全是怒气，一只手抓着意婉婉，另一只手挡在身前，还三番两次地试图来拉她，可是却被村民又挡开。


突然，她看到了一把锄头，一把又锋利又冒着寒光的锄头，高举过头，在阳光下闪了几秒的光，眼看着就要落在蒋易森的身上。她失去的力气仿佛瞬间被灌回身体里，她奋力撕开面前的人，拔足朝着那个身影冲过去。


耳边响起意婉婉的尖叫，嘈杂里，似乎还听到了他的声音。


惊恐的，刺进了她的耳膜。


依江——


她一定是幻听了。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冷，仿佛生命都要被抽走。仿佛两年前那场车祸，她被甩了出去，挤在了车头，不疼，只觉得火烧一般地滚烫，像发烧一样，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意识都在渐渐消散，可眼前却一道道的白光，仿佛天堂大门骤开，金光四射，哈利路亚。


再醒来时，是郑谦予的脸。


“你总算醒了，谢天谢地。”


她挣扎着要起来，他拦住了她：“蒋易森没事，你就乖乖躺着吧，伤口挺深，我替你缝过，保证还你一张漂亮的脸蛋。”


“怎么在你这里？”她喃喃地开口，浑身没有气力。


“蒋易森打了我的电话，我火急火燎地把你转到我这里，生怕别的医生发现你是整过容的！”


啊，是这样啊，她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回忆起那一幕，她替蒋易森挡住了那一锄头，昏厥之前似乎听到了他喊她依江，却不知是不是幻觉，人将死之际，总会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一幕。她最想要的，是他认出她来吗？是还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连他曾经欺瞒她，都可以不管不顾吗？


“谦予，”她重新睁开眼来，“他有没有说什么？”


郑谦予幽幽地看着他，脸上露出心疼来：“浔，你怎么这么傻？他护着别的女人，你却要替他挡刀？他什么都没说，只说把你交给我他放心，然后就匆匆地带着那个小姑娘去医院检查了。我不想告诉你，你偏要问我。”


她有些不肯相信，蒋易森就算再清冷，也不会如此无情。可心里却还是疼了一下，被谁拧了一下似的，她舔了舔嘴唇，勉强笑了下：“他一个人哪顾得了许多，婉婉还是实习生，如果有什么意外更麻烦的。”


她转过身去，说是要睡，不肯再多说了。郑谦予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息，吊瓶还在吊水，他看了看进度，交代护士几句，便转身走了出去。


江邑浔背对着门，眼睛却直盯着雪白的墙壁，半晌，嘴巴一瘪，把那股酸涩从鼻腔里生生憋了回去。

［07］


意婉婉来看她，跟着探病的同事们一起，她的脸上也有些划伤，但不严重，可邑浔看着却内疚不已：“真是委屈你了，跟着我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真不知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江老师，我没事，倒是你，伤得那么重。”她眨巴眨巴眼，竟要哭了。


江邑浔急忙止住：“你可别哭啊，我就受点皮外伤，再说了，要是没我，可就是你那蒋总监被砸了，到时候你不是哭得更惨？”


她笑得毫不在意，可意婉婉却红了脸：“我可没那么重色轻友。”周围一片哄笑，她跺了跺脚，哎呀一声：“我出去给你买点好吃的吧，你们可别取笑我了。”


她背着包蹦蹦跳跳地走出去了，有女同事多嘴了：“哎，当初咱们还说你像依江，如今见了她，她才像依江呢，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才第一次见，蒋总就护着她了，那危难的时机啊，患难见真情！”


“呸呸呸，”郝温柔瞪了她一眼，“像不像那都是别人家的事，你还指望着蒋总铁树开花一回呢？倒是你，这一锄头挡的，也不知道蒋总会不会给你加个薪升个职。”


她笑了：“我又不指望那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头脑一热就冲上去了，现在倒是后悔了，毕竟男人破点相也无关紧要，我要是破相了，恐怕这辈子都不好嫁出去了。”


她打着趣，仿佛一点事都没有，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头那股凉意是什么。大家都来看她了，可他却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真的像同事说的那样吗？意婉婉像她吗？像，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像了，所以才会时不时盯着她啃笔头查资料的样子出神，那股子青涩，那股子冲劲，那股子无畏无惧。


伤口的地方正在长肉，有些痒，总想着伸手去挠两下，可却挠不到，也不能挠。就仿佛一场心伤后的痊愈，她的心也在长肉的吧，所以那么痒，那么难受，却不能碰，只能让它慢慢地好。


她拉了拉被子，将半张脸都藏了进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听同事说了，自己受伤昏倒之后，村民们就傻眼了，也没人再敢唐突，很快蒋易森安排的人就到了，还带来了警察，那家工厂也被暂时停工了，村民都是赵经理花钱雇的，所以教育了一番也放了行。她的英勇事迹还上了电视台的表彰大报，据说真的可能会升个职加个薪的，不过，她不关心那些。


咚咚咚。


有人敲门，她转过头来，蒋易森正走了进来：“没睡呢？”


“你怎么来了？”她想坐起身来。


他按住她的肩膀：“回去之后一直在忙着这件事的后续，所以没时间来看你，好不容易抽了空，这才赶来的，怎么样，还疼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鼻头耸了耸，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来：“不疼。”


哪里不疼，破了个大洞，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她的心也疼啊，跟破了个大洞一样一样的，可没人给贴个纱布打个补丁，也没人问她，你的心疼不疼啊？


“邑浔。”他突然沉下声来，眼睛里有着讳莫如深的情绪涌动，她紧紧抿着嘴唇盯着他，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自己没个留意落下了。然而等了又等，他没有继续，只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


她的眼神晃了晃，然后咧出牙齿笑了：“我想吃泡芙。”


蒋易森一愣，半天才跟着抿起嘴角：“依江也喜欢吃泡芙，真是巧。”


门帘闪动，他已经走了出去，江邑浔幽幽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半晌才掏出手机，从联络人里找到他的号码：“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味道的吗？我喜欢巧克力的，这一点也和依江一样吗？”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蒋易森轻笑了一声：“一样。”


他挂断电话，夜风拂面而来，他看着面前灯火辉煌的城市，心中竟被一股感动充斥。他说不明白自己的感性从何而来，只是看着闪烁的霓虹，闻着面包房的香气，身边路人窃窃私语的温柔，这一切都让他感动极了。


能活着，真好，不是吗？

又六夜 将岁月留给我自己



{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不会再允许自己犯错，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拦着，我会陪着她，守着她，即便有一天她可能会重重地跌下来，那么还有我接着。}

［01］


在住院的那一个礼拜里，江邑浔把黎夏的日记看完了，那个叫K的男人是她的初恋，因为一次车子抛锚的事故，他出手相助，因此结了缘。她是千金大小姐，却放低身子，做出许多付出，本是一段小说里的佳话，却因为黎光耀的阻拦，这段爱情被棒打鸳鸯地拆散。


或许是因为记恨父亲？所以黎夏说谎？


太蹊跷了。


她合上日记，塞在了枕头底下，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巧克力泡芙，也不怕她甜得齁。蒋易森很细心，经常托陈果然来看望，并时刻把恒味食品厂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每次来也总是带着烘焙工坊里新鲜出炉的泡芙。


她侧身捏了一个塞进嘴里，正心满意足地品味着奶油，门突然开了，有人探进头来，把她吓得差点把泡芙整个吞下。


“妈，你怎么来了！”她着急地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曾倩把果篮放到一旁，把她劝回床上：“放心，我都看了，没有熟人的。”


“不都说好了嘛，有事打我电话，你这么突然出现，我心脏受不了。”


曾倩瞪了她一眼，看了看她额头上的伤：“你这个死丫头，要不是我从新闻上看到你受伤，我还被你瞒在鼓里，老荀让我照顾好你，我哪能放得下心！”


她怕她还絮絮叨叨地说，急忙用牙签插了个泡芙塞进她嘴里，曾倩一愣，随即抿着嘴笑着把泡芙吃下去。病房里四处打点一番，看到床上的人儿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只得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叠信封扔在了被子上：“我走我走，马上就走，别眼珠子直往我身上滴溜，这个钱你收着，我也没法在你身边照顾着。”


“妈……”


“别说了，都是老荀留下来的，不给你给谁？”她拎起包，转身就要离开，江邑浔一阵心酸，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没回头，只是叹出一口气：“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别让我们大人挂心，好好的行吗？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用处，能帮你的就是照顾好思思，你有空也常回来看看吧。”


江邑浔的嘴唇被咬得泛白，半晌，她才轻轻地应了下来。


门被关上，她走到窗口想目送送她，可没一会门又开了，她瞬间回头：“落什么东西了？”


“什么？”蒋易森推门走了进来，“刚有人来？”


江邑浔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掉头看向窗外，曾倩的身影正朝着医院外走，她松下一口气，走回床边坐下：“嗯，是个阿姨，你上午没事？”


蒋易森也知道黎鸣恩给她找了家政阿姨的事，因此也没多心，只是把手中的一叠档案递到她面前：“有个坏消息，有个好消息，你听哪一个？”


江邑浔眨了眨眼：“坏的。”


“工厂的事被搁浅了，因为背景也不简单。”


“那好的呢？”


蒋易森勾起嘴角哼笑了一下，说：“厂子挂名的法人，是黎光耀。”


世间的巧合，有时候实在难以掌握，有时候觉得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引着她一步一步朝着真相走近。抽丝剥茧，水落石出，总有那么一天。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黎夏的日记：“我正打算去找黎光耀，这是黎夏的日记，那起纵火案还是有疑点。”


蒋易森疑惑地接过，翻了翻，便合上日记，表情深沉下来：“这次水污染的事，台里已经让我提前复职，你想做什么，跟我说都可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梢眼角只见浮动的，依旧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她正出神，手机突然响起，低头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她迟疑着接到耳边。


“是江记者吗？我是黎光辉。”


她骤然抬起眉梢，震惊地看向面前的蒋易森，嘴里做出黎光辉的口型来，耳边那个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继续说着：“一直听鸣恩提起你，却没机会见上一面，明天家里刚好有家宴，叔叔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你看有时间吗？”


这个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男人，如今亲自打电话给她，绝非是一顿饭那么简单，江邑浔突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想问问蒋易森的意见，可手机就等在耳边，只好心一狠，脸上露出笑来：“当然有时间，黎叔叔，我也一直想拜访您的。”


挂断电话，她还留在吃惊中，缓了半天才耸着肩笑了：“鸿，门，宴。”


蒋易森拧起眉头：“我陪你。”


“不用，我害怕他吃了我不成？”

［02］


得知江邑浔答应来吃饭之后，黎鸣恩高兴得一天都没冷静下来，早早就开车等在了梨花巷。江邑浔回到家换了身衣服，才推开门，就见黎鸣恩拢着头发英气逼人地守在门外，吹着口哨，朝她抛了个媚眼：“女朋友？”


她翻了个白眼：“幼稚。”


车子平滑地驶向富人区，江邑浔一直在心中酝酿着怎么和黎光辉对话，预估着他可能问她的问题，也没留意黎鸣恩的劳斯莱斯后还跟着一辆沉默的路虎。


“真没想到，还是我老子能耐大，他一开口你就来家里吃饭了，我求了你那么多次，你就没理过我。”黎鸣恩盯着前方的路况，可语调却是春风得意。


江邑浔扭头看了他一眼：“黎鸣恩，是你让你爸爸打电话给我的吗？”


“怎么可能？我家那个老头管我可紧了，泡妞这种事能告诉他？”所以说这事细细一想，的确有些奇怪，黎鸣恩摸了摸下巴，也没有再得瑟了，乖乖把车开进自家大宅里。


有管家上前拉开车门，江邑浔礼貌地道谢，下了车静静立在一旁，黎鸣恩伸出胳膊，示意她乖乖挽住，她眉梢一扬，踩着优雅的步子跟上了管家。黎鸣恩眯起眼，不以为意地笑笑，急忙跟了上去。


偌大的三层洋楼，管家一直领着他们步入了餐厅，地上铺着绵软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座椅拉开，江邑浔轻轻地坐上去，长长的餐桌上布置好了银器餐具，有白色雏菊的花束搁在中央，她环视一圈，感慨着黎家的奢华，要知道，老荀最有钱的时候，家里也从未这么辉煌过。


这时，楼上有脚步声响起，黎鸣恩抬头看上去，低低说道：“老头来了。”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江邑浔连忙跟着起身，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朝着楼上下来的人走过去：“爸，邑浔来了。”


那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儒雅男人，和弟弟黎光耀很像，只是并不留长发，少了些艺术气息，但也没有商人的势力，衬衫西裤，身材保持得很好。可是，透过那眼镜的玻璃片看过去，那双眼眸里却都是精光，毕竟叱咤一方，必然有着他的手腕和能耐。


“黎叔叔。”江邑浔垂下眸子去。


“江记者吧，你好你好，初初见面，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担待。”他从容地走到首座，翘起腿，看似温和地看着江邑浔，“也没提前问你爱吃些什么，有什么不合口味的，不用介意，让厨房去换掉。”


她乖巧地坐在黎鸣恩的身边，任由他一直耍流氓地抓着她的手，脸上露出小朵伶俐的笑来：“叔叔我不挑食的。”


没有别人，长长的桌子上只有他们三人，江邑浔没有问过黎鸣恩的家事，也只是听说过黎光辉早年丧妻，因此没有黎鸣恩的母亲，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吃前菜的时候，她不由想起，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家长，回忆自己认识蒋易森那么久，他竟从未提过带她回家吃饭，她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自己那时单纯，根本想不到这些，直到后来住进他的公寓，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了他瞒着她的秘密，他的身份，他不曾告知的过去。


“江记者？”


她恍惚抬起头，黎鸣恩正担心地看着她，而一旁的黎光辉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江记者，听说你们最近去采访了一个食品厂水污染的新闻？事情解决了没有？”


江邑浔慢慢放下筷子，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只是没想到黎光辉会如此开门见山，她原先准备好的词倒是用不上了。“叔叔，这件事情不是我在跟后续，您也知道我受了点伤，一直躺在医院……”


“你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黎鸣恩冷不丁插进话来，扳正她的身体就上下观察起来。


黎光辉清了清嗓子：“鸣恩，你也真是粗心，女朋友的事都没放心上，这样吧，你带江记者在家里住几天，我们有家庭医生，随时可以检查伤势，也有厨师在，伙食比医院也要好些。”


江邑浔心中咯噔一下，难不成还要锁住她？她急忙婉拒：“多谢黎叔叔了，我已经好差不多，就准备办出院了。”


黎光辉徐徐喝了一口汤，盯着碗里，幽幽说道：“没事就好，记者就是危险，以后千万要小心，别跟人结了仇，到最后苦还是自己吃。”


江邑浔摸到筷子握进手里，攥得紧紧的，半天才挤出一个“哎”字。

［03］


一顿晚饭倒也是顺顺利利，自从提了那一次工厂的事后，黎光辉也没再继续追究。但江邑浔知道，这次的鸿门宴，他只是想提醒她，或者可以说，他是在威胁她。


然而，她不怕，她都死了一回的人了，她还怕什么。


道别时，黎鸣恩要送她，却被黎光辉以有事要谈把他留了下来，江邑浔淡淡一笑，劝着黎鸣恩留步，自己独自走出了黎家大宅。


月色如许，路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响着虫鸣，她没开车，踩着高跟鞋往路口走，一路上都没出租车，这地方都是私人会所的，很少有出租车来往。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层高的洋楼，是老上海的旧派风格，低调的奢华，一股子人文气息。黎家两兄弟品味倒是不错，可是这钱来得实在是不干不净，损人利己，独霸一方，还妄想一手遮天，瞒天过海？


老荀啊老荀，如果你在，一定也赞成我的想法。


他们从平民百姓身上夺去的，总要还给大家一个说法。


“啪”的一声，是门摔上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前方停着一辆红色的敞篷宝马，此时一个穿着露脐上衣高腰牛仔裤的女孩正走下来，脸上带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可气势却盛人。


“江、记、者，”那女孩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叫着她，“你怎么跟我说话不算话呢？”


江邑浔蓦地笑了：“杨小姐，又见面了。”


杨曦曦捉着墨镜的架子，在手指间转悠着：“我记得江记者曾告诉过我，你不喜欢黎鸣恩，你也不愿和他有什么瓜葛，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路过？打酱油的？”


“是黎董盛情难却，我只是来吃个饭罢了。”江邑浔依稀觉得脑壳子有些疼了。


“盛情难却？黎叔叔为什么要邀请你？我们杨家和黎家交情那么好，我和黎鸣恩还差一点就结婚了，他都没有亲自邀请过我呢，江记者，你好大的面子啊。”


“是吗？”江邑浔挑了挑眉，“那真是很遗憾。”


杨曦曦登时跳脚了：“江邑浔！你不要在这里装清高了，他们家有钱，想嫁进来的人多了去了，你要也想嫁进豪门，麻雀一朝变凤凰，你直说，我都能理解，你他妈别在我面前假正经了行吗？”


“杨曦曦，”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冷冷叫住她，“我再说一遍，我不想跟黎鸣恩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有我的事情要做，至于你们，你应该想想为什么他不娶你的原因，而不是像福尔摩斯一样到处跟踪，你也知道，他身边的女人绝对不会只有我一个，我怕你忙不过来。”


她说完便掠过她往外走，脑门嗡嗡地直响，头都要炸开了。可杨曦曦却在身后炸毛一般喊了起来：“是！我是派人跟踪你们，我就是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可是我喜欢他，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比你这种既想当婊子又想要立牌坊的人好得多！”


江邑浔蹙起眉头，往前又走了几步，可胸口却有什么情绪要爆炸了，她顿住，转过身来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却看到杨曦曦已经钻到车子里，此时正踩着油门向她开来。虽然速度不快，可车子已经近在眼前，她低低咒骂一句疯子，想要闪避开，却已经来不及，车子刺眼的灯直直地照进了眼里。


突然，有一股大力将她拽了出去，腰上被什么紧紧地箍住，脑子里轰地一下，只感觉鼻子撞到了什么结实的东西，接着耳边一声刹车，她已经滚倒在路边的草地上。睁开眼，蒋易森正低着头看向她：“碰到哪没有？”


她有些发愣，他是怎么冒出来的？四周一看，自己竟大喇喇地趴在他胸口上，两人的身体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很是不优雅。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高跟鞋却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踝，蒋易森眉头一皱，表情看起来相当痛苦，江邑浔心脏一缩，赶紧跳着脚退到一旁。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嘶——”蒋易森撑起胳膊坐起来，“没事没事。”


他朝她伸出手去，江邑浔也没多想，赶紧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才刚刚站稳，杨曦曦已经从车里走下来，盯着两人一阵来回地看：“呵，蒋制片？哦，不，是蒋总了，没想到蒋总还这么喜欢英雄救美啊？怎么，你不要告诉我，江记者是你的女伴，你是陪她来吃饭的吧？”


“我是来陪她的。”蒋易森也不松手，还是半倚在江邑浔的身上，一只脚立着，一只脚收了起来。听到这句话的江邑浔不由诧异地扭头看他，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着杨曦曦：“这黎家人我放心不下，所以一直在外面等着，没注意到杨小姐也跟我一样守在外面。只不过，没想到会发生刚刚的意外，挺惊险的，稍不小心就上明天头条了。”


杨曦曦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甩着手冷哼：“我不可能撞她的，一命抵一命，她的命不值。”


话音落下，她扭着身子往车上走，临到半途却又转过身来：“蒋总监，我想我可能有点多事，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依江的忌日，两年了，没想到您忘得那么快。”

［04］


车子绝尘而去，卷起的风吹乱了江邑浔额前的头发，她微微低下头去，身旁的蒋易森已经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这才发出声音：“走吧。”


她坐上他的路虎，窗外的风一直吹进车里，穿梭在她和蒋易森之间。她觉得有些累，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嗡着嗓子说：“谢谢你来接我，我没事的，黎光辉没对我怎么样。既然今天的日子这么特别，我也不好再麻烦你了……”


“陪我去个地方。”他沉声开口，不容置喙，他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加速向前方驶去。


夜色越来越浓，霓虹点点，闪烁在天地交接之处。车子停在郦江的江边，江面上有夜班的轮渡，灯光映在江面上，零星地跳跃着。蒋易森买了些啤酒，拎着袋子走向江堤，草地上很潮湿，都是江上的雾气，他却也没有讲究，直接屈膝坐了下来，打开袋子递了一罐啤酒给江邑浔。


她没接：“我不喝，我帮你开车。”


蒋易森收回手，垂下眼皮子揭开了易拉罐，清脆的一声“啪”，他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江邑浔知道他有心事，便乖乖地坐在他身边陪着，环抱着双腿，把下巴搁在了膝盖上。


身边的人慢慢地开了口：“她的墓碑不在郦江，骨灰被她妈妈带走了，没告诉过我，也不想让我去。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到岸边来，就当是祭奠她了。”


他仰起头，喉结一滚，一大口啤酒下了肚。江邑浔的头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仿佛那江水，正在被风吹起涟漪。你敢信吗？那竟然是一种给自己上坟的心情，不是觉得寒碜得慌，而是仿佛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死了的，或许就葬在了那江底。


她抬起头，放眼看向墨一般的江水，轻轻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蒋易森捏着啤酒罐的手顿了顿，旋即仰头将啤酒喝得一干二净，翻过来倒了倒，几滴啤酒缓慢地滴入了草皮里。他把空了的罐子收进购物袋中，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那时我们之间出了一点问题，是我对她不起在先，所以她怨我甚至怪我，我都觉得是自己该受的。那段时间她在跟恒一集团的一个案子，觉得资金动向有问题，她想深入，可是台里却一直阻挠，可是她执意要去，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就默认了，那时候我只是想顺着她的意，却没想到却酿成了千古恨。她出了车祸，一辆货车撞上了她，我那天正好在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已经躺在了停尸间，脸上和身上都被火烧得血肉模糊，根本认不清脸，如果不是那件衣服我认得，我根本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守了一夜，想亲自送她走，可第二天一早就被台里叫回去开紧急会议，再回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火化了，她妈妈怪我害了她，不愿通知我，把骨灰带走了，不知道葬在了哪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见到。”


他的声音仿佛在努力克制着，可江邑浔还是听到了他语调中的颤抖，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袖口，拼命咬着下唇，逼着自己表现地要自若些，可是当这些往事被他轻描淡写地提起时，她仿佛从头又来过了一次。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电光石火，那么快的车速，路两边的景象纷纷迅速倒退，对面照射来的大灯刺得她睁不开眼，一念之间只有急踏刹车，车子在路中央一百八十度转弯，直直撞上了灯柱，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热浪滚滚。她听到了救护车呜呜呜地来了，可是眼前全是白光，一路上都有人在说话，她看不到，却能听得到，那些人拼命叫着她，似乎想让她保持清醒，可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死，不如让她死了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求死的欲望那么强烈，可却一直撑到了最后一刻。肉身的死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死，她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是如何得心灰意冷、万念俱灭，曾倩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却还是艰难地挤出字句，带、我、走。


手术后看到镜子，她几乎认不出自己，脸上全是疤痕，像是戴着面具，摸上去一点知觉都没有。漫长的卧床休养，她的身体都仿佛绵软下去，浮肿，发胖，最痛恨一切可以反光的事物。直到有一天，曾倩情绪激动地回到病房，哽咽了几次才开口，她追查到了逼她撞车的那辆大货车，隶属四方货运，正是由恒一集团旗下的分公司所掌管。


就是那天，她第一次让曾倩取来了镜子，看着那个辨不出容貌的脸，她笑着说：“妈妈，带我去找最好的整容医生，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江面上有人投了什么东西，噗通一声响，她迅速回过神来，身旁的蒋易森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两人视线对上，他的眼光突然温柔起来：“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不会再允许自己犯错，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拦着，我会陪着她，守着她，即便有一天她可能会重重地跌下来，那么还有我接着。”


江邑浔的眼神一闪，急急低下头去，远处的广场上有人放着老歌，是一把苍老的声音，正在唱着，我将真心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岁月留给我自己。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她的眼泪突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又急又快，像是被憋了太久，闸口突然打开，奔腾着倾泻而出。她没让蒋易森看到，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枕着手臂，眼泪浸透了衣服。而在她身后的蒋易森，眼睛之中似乎也闪烁着光点，一瞬而逝，隐没在厚重的夜色里。

［05］


蒋易森送她回梨花巷，两人几乎是默契一般，没有道别，什么话都是多余。她独自上楼，立在窗口目送着他的车离开，夜风卷着纱帘，她拉上合拢，静静走向阳台，点燃了一根香烟，也并不抽，只是看着黑暗中舞蹈的袅袅烟雾。她背靠着栏杆向后仰去，夹着烟的那只手伸得长长的，一缕轻烟里，她突然瞥到了夜空中的星星，虽然很少，却一点点地闪烁着。


不出所料地失眠，烟灰缸都满了，全是她点燃来陪着自己度过漫长黑夜的。


洗漱过后，她直接开车去了市精神病院，很多事情还没有搞清，她没有时间顾影自怜。


黎光耀住在VIP病房，她敲开门走进，晨光中，他正坐在窗边画画。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罩着宽大的病服，倒显得很清瘦。她的到来并没有打扰到他，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其实有时候艺术天赋极高的人，似乎精神上总是会有一些异常，正因为他们更敏感，更容易捕捉到别人不易察觉的细微，所以才会有创作，有惊天动地的作品。在这一方面，江邑浔是认可黎光耀的，否则他不会有那么多慕名而来的学生。


“黎教授。”她轻轻地唤他。


他慢慢抬起头来：“你是谁？”


他记不起她。江邑浔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是一张速写，画上是个女人的侧脸。她说道：“我是黎夏的朋友，我来看望看望您。”


“哦。”他重新低下头去，迅速地画着手里的作品。


“这是？”她问。


黎光耀不紧不慢地回答：“这是黎夏妈妈，黎夏很像她。”


江邑浔顿时想起了黎鸣恩曾说过的事，正是黎夏妈妈的出走和背叛，才导致黎光耀精神状况出现问题，因此才导致了禁锢女儿一说。她的心沉了沉，在这份深情面前，她觉得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


“黎教授，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睫毛很长，眼神很阴郁：“夏夏出事了？”


“没有没有，她和她男朋友相处得很好，现在很幸福。”


话音才落，她就看到了黎光耀的神色立刻阴沉下去，握着铅笔的手很用力，重重地在画纸上划了一道。他一惊，心疼地看着画了一大半的人像：“是我对不起她妈妈，没有照顾好她，那个男孩子分明在骗她，可她却偏偏不听我的话。她找我要了好多钱，全是贴给那个臭小子，还不肯回家，要搬出去跟他住，给他租了房，给他买了车，还差一点给他生下孩子。还好我及时拦住了，带她去了医院，把她锁在家里，让那个臭小子再也没办法骗走她，想图谋我们黎家的钱，不可能！”


江邑浔沉默下来，这些话基本都和黎夏日记里一一吻合，除了她怀孕被逼堕胎，想来也是被立刻关进了老房子，才没有机会继续记录日记。也或许正是这件事，才让黎夏对父亲生了恨意，不管到底谁对谁错，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黎夏骗了她。


她要找到黎夏，否则这件事没法水落石出。


“黎教授，那个男孩子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恺，夏夏一直叫他阿恺。”


陈恺？江邑浔蹙起眉来，这个名字隐隐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可细细追究却半点记忆都没有。可能同名同姓，曾经听说过罢了。她没有再纠结，转而继续向黎光耀打探着：“黎教授是怕他觊觎黎家财产？我知道黎教授名下也有好几家分公司和工厂，您是不放心把这些交给他？”


“我不怕，金钱和名利，我都不在乎，何况我只是挂名，实权还是在大哥手里，我只是怕夏夏被骗，我不想她重蹈她妈妈的覆辙，那些男人油嘴滑舌，又有哪一句是真心？别到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我怕夏夏做出傻事来。”


他说着，重新举起了膝盖上的那幅画，画中的女人侧着脸，眼睛里全是哀伤。他突然哽咽了嗓子，对着画自言自语起来：“夏夏妈，你傻不傻，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饿着肚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啊？就做你最爱的牛肉羹好吗？”


他再次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和他画里的女人。江邑浔突然觉得自己很铁石心肠，借着他的病，打听了这些事，揭他的伤疤，太不择手段。


临走前，她把带来的鲜花剪好，插进了床头柜的花瓶里。黎光耀似乎很喜欢，道别时，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一层笑意。

［06］


然而江邑浔的心情却很沉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黎夏是为了逃出来才诽谤自己的父亲，将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可她也许不知道，黎光耀在乎的不是声誉，也不是地位，更不是家里的资产钱财，而是她，她的快乐，她的平安。


大厅里游走着很多穿着病服的病人，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不正常的，甚至令人有些畏惧，可是在他们的身上一定都有着自己的故事，那些带着刺的往事戳着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为了逃避，所以他们都选择活在了自己脑海中的世界，罔顾世事，悠然自得。


这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轮椅上，由着护士慢慢地朝着外面推去。


她走上前去：“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裴安琪的同事，上次我们见过的。”


妇人疑惑地抬起头，盯着她，并没有记起来。


“我是安琪的同事，我也是郦江电视台的，我叫江邑浔。”她蹲下去，重新自我介绍起来。


妇人的眼中有了内容，嘴里却喃喃低语着：“郦江电视台？”恍惚了一下，她重新抬起脸来，激动地一把拉住江邑浔的手：“那阿易呢？阿易有没有下班？他最近很少来看我咯。”


“阿易？”


推车的护士俯身整了整妇人的衣领，笑着对江邑浔解释：“阿易是傅阿姨的儿子，是郦江电视台的大总监呢，工作很忙，所以很少来看傅阿姨，阿姨天天念叨着。”


江邑浔迟钝地站起身来，她盯着护士小姐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重复：“郦江电视台的总监？”


“是啊，蒋总监，您不认识吗？”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烟花炸开，江邑浔感觉整个世界都地动山摇一般。妇人听到蒋总监三个字，更是激动地连连拽着她的衣角，嘴里不停反复叫着阿易，她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了她苍老的手，追着护士问下去：“你是说，蒋易森是她的儿子？”


“对呀，蒋总监的全名是叫这个的。”


“那裴安琪呢？我上次来，是看到裴安琪叫她妈妈的！”


“小姐您不知道吗？裴安琪是蒋总监的妹妹，至于两个人为什么姓氏不一样，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平常家庭里如果有两个孩子，那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这也很正常，但是阿姨姓傅啊，也不是跟妈妈姓哦。”护士说着说着，似乎也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一脸迷糊地跟江邑浔大眼瞪起小眼来。


江邑浔勉强咧着嘴笑了下，低下头，看着妇人头上戴着的乌黑假发，她问：“那阿姨全名叫什么？”


“傅心卉，听医生说，以前还是郦江电视台的主持人呢！只是可惜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现在变成了这样。”


小护士唉声叹气起来，江邑浔却久久回不过来神，蒋易森骗她的太多太多了，他有那么多的秘密，却从来没有跟她透露过一个字，他为什么不愿意信任她？为什么要瞒着她？当初，她差一点点就要嫁给他，甚至还给他孕育了孩子，这样亲密无间的身份，他都不肯跟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吗？哪怕是一丝一毫，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尽了人世间最大的煎熬。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街上那么多人，形形色色，拖儿带女，情侣相拥，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寂寞。仿佛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与她有至亲血缘的父母都不在了，曾和她刻骨相爱的人，却离她好远好远，天大地大，她却茕茕孑立，活得那么艰难。


不，她陡然清醒过来，她还有曾倩，她也是叫她一声妈妈的，她陪伴自己长大，为了她，甚至自己都没有养育过孩子，所以老荀去世以后，她也是她唯一的依靠。还有思思，她是与自己有着骨血的人，不为了自己活，也要为她们活着。

［07］


她回到台里，在总经办销了病假，回到办公室，蒋易森刚好从里头走出来。两人迎头在走廊碰上，相对而立了半天，蒋易森才先开了口：“出院了？”


“啊，没事就办出院了。”她摸了摸额头，上面还贴着薄薄的一层纱布。


她意兴阑珊，愁肠百转，没料蒋易森突然伸手戳了戳她的伤口：“不疼了？”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挡开，可他却已经收回手臂，看着她若有所思：“你最近有心事，状态不好的话，你可以多休息几天的。”


“我没事，不会影响工作的，”她重新垂下头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撞来撞去，最后实在忍不住，她脱口问道，“蒋总监，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啊？”


蒋易森霍然扬起眉，半晌没反应过来，江邑浔急忙圆场：“不是不是，我是想跟你说，黎夏真的有个男朋友，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去，那我先进去了啊。”


她匆匆往里走，蒋易森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的背影，良久，才垂下眼，两手往裤子口袋里一塞，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江邑浔落座之后，盯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出了半天的神，直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按开了她的电脑，她才陡然收住，仰起头，郝温柔趴在桌边对她说：“食品厂水污染那个事，暂时是不让播了，不过我看蒋总监的意思，他似乎还想让咱们继续跟着。你住院那几天，我一直是让裴安琪帮马超捋后续的，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有什么具体问题你就问她吧？”


“哦，好，辛苦你们了。”


郝温柔摆着手走开了，她抬起头，刚好看到裴安琪正坐在对面的格子间，背对着自己，耳朵上挂着耳机，好像是在听同期声。她悄悄地在工作群里私敲她：“在忙？”


“没有，怎么了？”


“我今天去医院看到你妈妈了。”


裴安琪没有及时回复，QQ界面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一会，她才说：“我们出去说。”


江邑浔抬起头，看到裴安琪放下了耳机，起身默默走出了办公室。她推开键盘，急忙跟了出去，沿着走廊走到了楼梯间。裴安琪正靠在过道的栏杆上，头微微低着，马尾歪在一边，脚后跟来来回回地擦着地面。


“安琪，”她走下去，面对着她靠到了墙上，“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家事，只是凑巧看到阿姨，就上去打了个招呼，却不小心听到你和蒋总监的关系。”


裴安琪眉头一拧，警惕地抬起头：“我们什么关系？”


“你别紧张，”她笑了一下，“我会帮你保密的。”


裴安琪紧紧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半晌她才盯着她，没好气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江邑浔低下头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盒香烟，然后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她挑起眼角笑着问：“不介意吧？”


裴安琪不说话，表示默认了。


江邑浔点着香烟，然后走到阶梯上坐了下来：“我拿我的一个秘密跟你交换吧。”


裴安琪愣了几秒，然后一声不响地走下来，坐到了她的身边。江邑浔眯起眼睛，看着手指间的香烟，缓缓说道：“我整过容的，以前的我不长这个样子，后来出了一次车祸，差一点就送掉了性命，活下来也变成了一个妖怪。后来我花了好大一笔钱做了整容手术，现在这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吧？这个秘密我可没对人说过，也许哪一天我成了主播，这可都是我的黑历史，会自毁前程的。”


她一直是笑着说的，语气很是云淡风轻，裴安琪却紧盯着她好一会儿，突然，伸手从她指尖夺过香烟，看了看，迟疑地送到自己的嘴边。她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了起来，江邑浔哈哈笑了出来，被裴安琪狠狠地瞪了一眼。


然后，她听到她低低的声音：“我不是他亲生妹妹，我是被领养回去的。”


“你是孤儿？”江邑浔的确有些诧异。


裴安琪挥了挥手，把鼻子前的烟雾散去：“原来不是的，我有妈妈，还有个姐姐，”她沉默了一下，“我妈妈是傅家的女佣，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傅家，我和姐姐几乎是和蒋总一起长大的，傅爷爷也一直很照顾我们。后来阿易哥哥和我姐谈了恋爱，早恋嘛，没人当真的，可傅爷爷却说等他们毕业就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没想到出了一场意外，我妈妈和姐姐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候蒋总监也受了很大的刺激，选择了出国读书，常年都不回一次家，傅爷爷念着旧情，也为了安抚他，就收养了我，所以我就改口叫傅爷爷外公，叫傅阿姨妈妈了。”


她耸了耸肩，仿佛早已释怀，扭过头来看江邑浔，却见后者一脸苍白，夹着香烟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而火就要烧到她的指头。


“你发什么呆？”她急忙伸手抢过香烟，灭掉扔进了垃圾桶。转回来，江邑浔已经蓦地站起身，匆匆地上了楼。


“喂！”她叫住她，“你会保密吧？”


江邑浔魂不守舍地停下来，好久才点了点头。

［08］


她的确是失了分寸，甚至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下楼开车驶出了电视台。她直接开到了郑谦予医院的楼下，打了电话没人接，径自闯入他的办公室。秘书接待她，说郑谦予正在手术，她在沙发上等，起起坐坐，来来回回，直到郑谦予推门而入，她猛地站起身：“谦予。”


郑谦予刚做完手术，脸上还有些疲惫，看到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吗？出问题了？”


他掰着她的脸看来看去，江邑浔扭着头挣脱，他的手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皱着眉捏住了鼻子。


郑谦予带她去了楼下的一家居酒屋，即便是白天，室内也很安静，棉麻的门帘隔断了外面的阳光，屋子里放着日文的歌，是一个声音沙哑的老歌手，不知道唱得什么，却诉尽了衷肠。江邑浔喝了一杯清酒，然后趴在回转台上，支支吾吾地说：“谦予，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当年在蒋易森的公寓里翻到了什么吗？”


郑谦予知道她有心事，没有再嘴贫：“记得，你说是一些旧报纸。”


“嗯，是江陵爸爸当年的那起车祸，江陵一直以为是我爸爸的工地出了事故，而且不肯给赔偿款和抚恤金，所以他爸爸才想不开想要撞我爸的车，没料到出了意外，撞上了一辆公交车。当年那个新闻很快就过去了，只在报纸上占据了豆腐块的大小，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父辈间的陈年往事，直到江陵为了报复我们家而故意接近我，害得我爸破产，害得他入狱，还害他中风痴呆，直到最后失足摔下阳台。我那个时候好恨啊，可是却不知道恨谁，有时候恨江陵骗我，有时候又恨爸爸做错事，只有蒋易森一直陪着我，照顾我，鼓励我，他给了我所有的希望。他怕我受伤，所以三番两次地想要劝我放弃追查，可最后却还是支持我的所有决定，默默地守在我的身边，我以为我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的，那些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的旧报纸，原来他一早就藏在了公寓里，他收集得可全了，几乎当时所有的报道他都集齐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年出事的那辆公交车上，有他当年的女朋友！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他有过一个女朋友，他还为了瞒住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调查事情的真相！”


“也许，他是怕你难过？”


“我难过的不是他有过多少女朋友！我难过的是他宁愿让我看着爸爸白白死掉！”


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酒水溅了几滴出来，郑谦予急忙给她重新倒了一杯：“那你今天怎么想到说这些的。”


她摇晃着杯子，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因为今天我才知道他和那个女朋友的感情有多珍贵，他们家甚至连女孩的妹妹都收养了过来，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啊，十五年前，他不过才十六岁，他们懂什么？可就是这份懵懂的早恋，都被他们家人认可了。而我呢？我甚至连怀孕了，都没有见过他父母一面。”


“浔……”他握住她的手。


她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谁没有过去呢？我过去不还喜欢过江陵吗？我就是有点难过，心里不好受，当时又怀着孕，夜里睡不着，总是胡思乱想，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疯了一样地翻东西，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好像非要让自己更难过一点才肯罢休。后来，还真让我翻到了什么，呵，谦予，你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怨他，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不怀好意的，他和江陵没有两样，他也以为是我爸爸才酿成了那场车祸，他在面试我的时候听到了我爸爸的名字，所以他才点名把我要到了他的手下。”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似乎浮现出蒋易森的那一句“这个荀依江我要了”，胃里翻江倒海，她竟一阵恶心想吐。推开面前的酒杯，她喃喃地念叨起来：“接近我，勾引我，照顾我，宠我，爱我，瞒我，骗我，阻拦我，可是当我重新看到他的时候，我竟然找不到一点点恨意，谦予，有时候我真是讨厌死自己了。”


郑谦予伸出大掌拢过她的后脑，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江邑浔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半晌才微微地颤动起来。过了良久，郑谦予说：“不要恨自己，也不要恨任何人，那样你会不快乐的，听从你自己内心的声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她慢慢从他颈间抬起脸来：“嗯，我记得我要做的事。”


“那个真相你找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我不知道，我还在找。可是你知道吗？当年的那件事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我爸爸是被冤枉的，出事的工程队不是通达集团的，而是一家小公司，他们从爸爸手里接了活过去，私下和我爸的助理勾结，购买劣质材料才让工地发生事故的。所以害死那么多工人，又让江陵爸爸误解才冲动地制造车祸，连累整个公交车的乘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不是通达。”


“是那家小公司？”


江邑浔笑了，笑容却是冷的：“你知道那家公司叫什么吗？我真的是调查了好久好久，它早就改头换貌了，借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它一步步发展壮大，现在它有一个新的名字。”


“什么名字？”


嘴角的笑容凝住，她一字一句地挤出两个字来：“恒一。”

又七夜 急景凋年



{如果不是受过伤害，如果不是害怕再受伤害，谁会愿意戴着盔甲生活，又不是上战场，谁想拼个你死我活。}

［01］


江邑浔喝得烂醉，她很久都没这么纵容过自己，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飘飘欲仙的，腿脚发软，根本立不起来。郑谦予将她扛在肩上，扔进了车子里，她吐了好几次，酸水都要呕光，整个人都像块抹布一样，又脏又臭。


可是心情竟然很轻松，酒精刺激，她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感觉愉悦，歪在座椅上哼哼唧唧地说着话唱着歌，时不时还要伸手到窗外去摸C罩杯的风，郑谦予的眉头都要拧到车顶上去了，侧身一把将她的胳膊拽回来，然后关上窗户按上了锁。


慢慢地就乖了，困乏得很，窝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到了梨花巷，郑谦予艰难地把她从座椅上拖出来，试了几次才扛回到肩头，手抽不出空来，一脚把车门给踢上了。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路灯下，他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正靠在车门上，脚下落了一层烟灰。


他颠了颠肩上的人，她不舒服地哼了一声，却引了那人的注意，扭头朝着他们看过来。


郑谦予见到救世主一样地走过去：“蒋总监，您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帮帮忙，她太重了，我扛不住了。”


蒋易森凝住眼，掐灭香烟走过去，将江邑浔扶进怀里，她哪里重，轻飘飘的，瘦得没几两肉，骨头硌得疼。


“她怎么了？”喝那么多酒，他忍不住屏息。


郑谦予揉着肩膀，一脸无奈：“心情不好，贪杯了。”


两人一起把她架进了屋子里，才放倒在沙发上，她就双脚相互蹭着踢掉了高跟鞋，蜷缩着窝成一团，裙子撩得高，竟露出大半截白生生的大腿来。两个男人都有些尴尬，一个慌忙找来毛毯给她盖上，一个匆匆去厨房烧水，郑谦予紧跟着走到厨房，看到蒋易森拉开了窗户，倚在窗口抽着烟。


“蒋总。”他有些迟疑。


蒋易森递了根烟给他，他摇了摇头：“我不抽这个。”


蒋易森勾了勾嘴角：“解愁的。”


郑谦予挑起眉头：“蒋总有什么愁？”


“人人都有不顺心的事吧，”顶灯的光笼罩在他的头顶，投下来一片灰灰的阴影，他眯起眼盯着面前的男人，“有话想跟我说？”


“也没什么事，”郑谦予往客厅看了一眼，“浔在你手下做事，还是希望你能多多照顾她，不要今天少了根头发，明天掉了个指甲，上次被村民砸伤的事，希望不会再发生了。她一个小姑娘的，挺不容易的。”


“你很关心她？”蒋易森的动作一滞，表情晦暗不明。


“浔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关心她。”


电水壶发出鸣声，两人都瞬间回到现实生活中，蒋易森掐掉烟，倒了一杯水送到了客厅，江邑浔还在睡着，动作都没有变过。郑谦予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起身道别：“蒋总，你在门口等到现在一定是有事找浔，我也还有夜班，还麻烦您在这里照顾她了。”


郑谦予离开后，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寂静，蒋易森关了几盏灯，只留着一圈灯带，温温的，将沙发上的人笼罩在一片柔和中。桌上的水放凉了，可他不忍心叫她，只远远地坐在餐桌旁看着她。


脑子里想得很多，想这么大的房间，她一个人住着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他想到村民装鬼捉弄她的那晚，胆子那么小，怎么敢独居。


又想到初初见面时，她趾高气昂耀武扬威，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候露出几分脆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叫出最熟悉的称谓。


还想到她挑着眉问他，那个人既然已经不在了，难道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恋爱结婚了吗？


想到了她偷偷拿走的照片，想到了她无意掉落的身份证件，想到了她正过来倒过去就让人瞬间领悟的名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蹲在了沙发旁，情不自禁地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将乱掉的发丝理到了耳后，那枚写着字母J的刺青赫然在目，“J”。


不仅仅是她的姓氏对吗？


手掌下是她微热的体温，他慢慢地摸到了她额头上被村民砸伤的疤，结了壳，硬硬的，还没完全掉落。他来回反复地摩挲着，心里的万语千言全部变成了酸楚，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发际线处，那里有着很难发觉的刀口，很细微，却长长地攀爬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手几乎触到电一般缩了回来，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仔细去看，刚刚摸上去，手下的人哼了一声，接着转过了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解释眼下的姿势，江邑浔揉了揉眼，脑子里昏昏的：“天没亮吗？还做梦呢。”


话音落下，她又阖上了眼睛，蹭着靠枕继续睡。蒋易森无措地直起身，走到桌旁将水杯端过来，轻拍着她的背：“起来喝点水吧？这样睡会着凉的，上楼去床上睡。”


江邑浔皱了皱眉，再次睁开眼，眼前还是蒋易森。没做梦吗？她一脸犹疑地坐起身，就着他的手把杯里的水喝完，酒精还残留着，她思考起来有些费力：“你怎么在这里？”


他将靠垫塞到她腰后，坐到沙发边沿上，正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脑壳子疼，她不想想，只皱了皱眉。


“裴安琪跟我说了，你问过她和我的关系。”


似乎是有一点印象，她弓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专注地听着他说话。


“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他直直地盯着她，那双茫然的双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和伪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无设防的吧。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幽幽说道：“裴安琪是我外公收养的外孙女，她不是我亲生妹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她妈妈是我们家里的帮佣，我是她一手照顾长大的，所以和她和她姐姐都像手足一样，感情很好。后来安琪也告诉过你，那次车祸，她姐姐死了，裴姨也受了刺激突发心脏病，那件事对我打击很大，对我而言，她们就是我的亲人，甚至比我自己的亲人还要亲，我当裴姨是自己妈妈一样看待的。外公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也算是报答裴姨的恩情，收养了那时才九岁的安琪。安琪性格很敏感，大概是寄人篱下，何况遭受过亲人离世，所以进电视台后，她一直不肯让人知道她的身份背景，怕被人轻视，并不是要瞒着什么，那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


江邑浔认认真真地听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参透他告诉她这些的用意，但却感觉心里踏实许多。她抬起头，小声地问：“不是说她姐姐是你前女友吗？”


“那时候年纪还小，懵懵懂懂以为自己喜欢，长辈也跟着起哄，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感情。”


他垂下眼，面前的人正托着腮，撑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盯着我干嘛？”


江邑浔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听了一场睡前故事，眼皮子很重，竟又觉得困乏起来。她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支吾道：“我想睡了，不要吵。”


说着，她又缩进了毛毯里，薄薄的眼皮上还有血管清晰可见，睫毛微颤着。


“上楼去睡。”他试图拉她起来。


她拼命挣着，不肯再动弹半分，沙发软硬正好，她想一梦不醒。


蒋易森无奈，只要弯腰将她抱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朝着楼梯走去。这是他第一次上二楼，三个房间，卧室在最里面。拧开门，屋子里是一片纯白，看得人心里凉凉的。他把她放到被子里，又端了杯水搁在床头，壁灯开着，暗暗的昏黄。


“依江。”


她眉头一蹙，仿佛听到他在她耳边低低叫着她的名字。


“嗯？”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可声音在嗓子里滚了几滚，还是没发出来。


“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她仿佛堕入深深的梦里，一定是夜太深了，她嗓子里呼噜了几下，还是没力气说话，干脆陷进那梦里去，深深的，一梦不醒。

［02］


梦醒时分。


她蓦然睁开眼，壁灯还开着，天却已经亮了。


太阳穴隐隐作痛，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记得自己和郑谦予在居酒屋喝酒，也记得是他送了她回家，可为什么记忆力还有蒋易森的身影，他仿佛也出现过。


他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否则为什么心里面会那么难受呢？


像被人捂着，闷闷的，喘不过气一样。


她起身下床，趿着拖鞋往楼下走，浑身酒气熏人，自己都嫌弃地捏住了鼻子。一头钻进洗浴间冲澡，水花四溅，脑子竟一点点清晰起来。不对，蒋易森一定是来过，是她给他喂的水，她记得。


匆忙穿好浴衣走出来，本想着找点他来过的证据，却一眼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竟然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埋在沙发里侧的那张脸，果不其然，是蒋易森。


她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叫醒他，还是让他继续睡。她呆若木鸡地杵了一会儿，旋即想到去做早餐，刚转身要走，她听到了蒋易森发出一声不适的呻吟。她又折返回去，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肩：“蒋总？你醒醒？”


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身体却是紧绷在一起的，她低头一看，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表情很痛苦。她吓坏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急忙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快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蒋易森半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制止：“有胃药吗？”


“有，有的。”她匆匆跑回楼上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些自己常吃的肠胃药片，又倒了水走回去，跪倒在他身边：“快点把药吃了，要是还疼，你别不好意思跟我说，我送你去医院。”


蒋易森转过身来，抓住她的手，头一低，直接从她掌心上含住了药片。江邑浔脑中轰地一声炸了，从掌心处传来一股又一股的热潮。蒋易森胃疼得很，眼睛盯着她另一只手里的杯子，艰难地催促：“水。”


她这才回过神，把水杯送到他唇边。


“我帮你请假吧？”


“没事，”蒋易森用手抵着胃说，“一会就不疼了。”


江邑浔坐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盯着他，冷不丁脱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胃疼了啊？”


蒋易森幽幽抬起眼，也直直地盯着她，嘴角不动声色地浮出笑意来。江邑浔被他看得心慌，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误，忙不迭站起身：“我去给你做点早饭，昨晚多谢你照顾了。”


他胃不好，就做点容易消化的面食，打了鸡蛋，揉了点面，就着一锅开水下了点疙瘩汤，几片菜叶子飘着，绿意盎然的。


蒋易森洗漱的时候还觉得恶心反胃，可走出洗手间，看着江邑浔捧着碗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所有的不适都忍了回去。这样的画面，他多久没有见过了，他还记得她学做饭时的样子，手忙脚乱，鸡飞狗跳，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到现在可以孤身一人行走四方，他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变得太多，他根本不敢认。


“做的什么？”他走过去。


“疙瘩汤，不知道胃病能不能吃。”她把碗筷搁在餐桌上。


蒋易森拉开椅子坐上，低头尝了一口。江邑浔托着腮帮子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表情，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


“没给男朋友做过吃的？”蒋易森喝了口汤，挑着眉看她。


江邑浔眼锋一扫，不以为意：“女人又不是生下来就要给男人做吃的，我是心情好，乐意与你分享。”


蒋易森也不在意，他习惯了她持着武器和他说话的样子，不是故意挑衅，就是刻意勾引，现在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却又难掩心酸。如果不是受过伤害，如果不是害怕再受伤害，谁会愿意戴着盔甲生活，又不是上战场，谁想拼个你死我活。


他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专注地吃完了一碗，尽管肠胃还在抵抗着叫嚣，可他却面无异色地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江邑浔也有些微微触动，他不说话，她也不吭声，看着他吃完就去端空碗，蒋易森抬头看着她标致的下巴：“再添半碗吧。”


“别吃了，吃多了也不好。”


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到上班点了。换了衣服下来，蒋易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翻杂志，都是她买来的专业书，他也一本正经地浏览着。江邑浔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不由皱起了眉，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怎么就让他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了？他又怎么如此理所当然，甚至相当悠然自得，翻着她的杂志，等着她更衣，然后两人一起上班？


她敛了神色，重新持着毫无波澜的嗓音：“走吧，该上班了。”


她的车还停在居酒屋的停车场，尽管眼下千万个不情愿，可还是不得不钻进了他的路虎上。蒋易森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便也沉静下来，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交谈，直到车子快要驶入电视台大门。


“你在前面放我下来吧。”


蒋易森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


“我怕人会误会，对蒋总影响不好。”


她一脸正色，蒋易森却笑了：“我记得江记者一开始似乎很想和我有什么不良的影响，怎么，现在却怕了？”


江邑浔的表情僵了几秒，旋即迅速堆砌出笑容来，扭头冲着他莞尔：“人言可畏，蒋总不怕，我却是怕的，我怕别人说我借着蒋总上位。”


“我不介意。”他正视着她，突然冒出这一句来，似真似假，让人辨不出来。江邑浔怔了半晌，突然有些心烦意乱起来，捋了捋头发，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茬，只冷哼着嘀咕：“才去上过前任的坟，也不怕尸骨未寒。”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蒋易森的声音凉凉的：“下车。”


江邑浔迅速抓住扶手：“你干嘛？”


“你说的对，我们分开进去比较好。”


江邑浔反倒乐了，勾着嘴角幽幽地问：“怎么？戳着你痛点了？你就那么不愿意我提起她啊？”


“是，”他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嘴唇紧抿，“我很不愿意听到这种口气提起她，尤其是出自你的口里。”


江邑浔撇了撇嘴，拉开车门轻轻跳了下去，关车门时，她瞥见了他正深深看向她的目光，很晦涩，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绪。她倒着退了几步，然后猛地一转身，闷头朝前走去。车子缓缓发动，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她停了下来，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把手里的手机给摔过去。


走到一半，车子又倒了回来，蒋易森按下车窗扬声道：“下班没有约会吧？”


她蹙起眉，静候着下文。


“陪我去个地方。”


“工作吗？”


“除了工作，我就不能约你吗？”


“蒋易森！”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换了招数，她一时招架不急，难免有些失了分寸。


“恒味工厂的事，不感兴趣吗？”


心落了回来，江邑浔忍不住在心里头朝他翻了无数个白眼，脸上却渐渐浮出笑容来：“多谢蒋总照顾，只是工厂后续都是裴安琪在跟，不要紧吗？”


“你们一起。”他说着重新发动了车子，江邑浔想了想，也对，总不能独自霸占了选题，和裴安琪分一杯羹也不赖。何况自从两人有了一次交心的谈判，她直觉裴安琪不会抗拒她的了。

［03］


下班后，江邑浔先打车去了居酒屋取车，之后才按照蒋易森发给她的地址，赶到了一个回迁小区的门口。她停好车出来，看着小区门口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息有些纳闷，这和恒味食品厂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时，她看到了蒋易森的那辆路虎，擦着地面而来停在她的面前，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裴安琪睁大了眼睛，似乎并不知道她也会在场。


“蒋总……”她不敢下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向蒋易森告密江邑浔来问他们关系的事，眼下的气氛有些奇怪。


蒋易森停稳车，面对着她和窗外的江邑浔：“既然江记者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该喊什么就喊什么吧。”


裴安琪磨磨蹭蹭地跳下车，眉毛紧紧拧着，表情颇为凝重，看着江邑浔的眼神也带着一些不自在。江邑浔也略有尴尬，明知道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却隐隐有了一种见家人的感觉。两人都默默地跟在蒋易森的后头，蒋易森不开口，两人就都硬憋着。


小区外有好几个摊铺，有卖饼的，有炸串的，也有炒菜火锅的小红棚子。蒋易森在一间小红棚子前停了下来，里头钻出来一个穿着老头汗衫的男人，头发油腻腻的，黏了一层灰。


蒋易森迎上去：“曹卫国是吗？”


“是是是，领导，我就是曹卫国。”


“我不是领导，我姓蒋，我叫蒋易森，”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两个人，“她们是《郦江晚播报》的两位记者，之前的新闻也是她们做的。”


曹卫国看了她们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领着三个人走进了棚子里。


几盘炒菜很快送了上来，餐具就摆在桌上的塑料筐子里，蒋易森取出筷子，用纸巾擦了擦，这才递给江邑浔：“曹大哥就住在这附近，他是给恒味送货的货车司机，看了前几天的报道后特意给咱们栏目打的电话。”


曹卫国憨厚地点着头，把桌上的荤菜往她们面前推：“是，有些事想跟你们反映反映，你们先吃点，这里环境不好，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


他这一说，江邑浔倒不好意思了，连忙说着没关系，捉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鸡块到碗里。曹卫国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又要给蒋易森倒，他急忙挡住：“我们都开车，不能喝酒。”曹卫国也不多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


他抹了抹嘴，慢慢说道：“这事儿在我心里老久了，觉得昧了良心，过意不去。要不是前两天我儿子在学校食堂吃了过期的零食，回到家里就上吐下泻，我这才觉得是报应来了。记者同志，不瞒你说，我给恒味送货已经快大半年了，一开始只知道自己送的是他们食品加工的原料，后来才听说是一些超标的添加剂，吃了对人身体不好的！我那会只顾着挣钱，东家让我们送货，那就埋着头开车送货好了，哪管货是什么。这不，看到这几天说工厂排污超标，我才觉得是时候听听自己的良心了。”


江邑浔筷子一滑，鸡块又掉进了盘子里，她看了眼蒋易森，纳闷道：“食品添加剂超标？”


“是啊，恒味的问题还真不少。”


“他们为了钱还真是不择手段，哪里管别人的死活。”江邑浔重新捡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起来。


蒋易森深深地瞥了她一眼，重新看向曹卫国：“你能不能找到些证据？”


“现在厂子暂封，我们也不送了，之前的那些货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我就是想着跟你们反映一下，没想到还要什么证据。”


蒋易森拧了拧眉，问：“那之前你们装货都在哪里？”


“就在桥西路，装货不归我们管，我们就是去运货。”


“安琪，你明天去桥西路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小江，我们明天再去中新村一趟。”


和曹卫国互留了电话号码后，三人起身告辞，走到车位旁，蒋易森突然喊住了江邑浔：“我跟安琪准备去医院看看我妈，你要不要一起？”


“哥？”裴安琪一脸震惊，抬起头盯着蒋易森，不明白他突然冒出这一出是什么意思。对面站着的江邑浔脸上也是诧异，看来也是始料不及，她盯着她，心里慢慢浮出不好的预感，这个江邑浔，到底有什么能耐？她不信除了荀依江之外，还有人能够左右得了蒋易森的心思。


可是眼下，她只能低眉顺眼，看着江邑浔诧异过后的欣然接纳，鼓着腮帮子，低着头，钻进了副驾驶座上。蒋易森坐上车，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好笑：“生哪门子的气？”


“我不生气。”她挤出一句话来。他是她名义上的哥，她从来都是尊尊敬敬的，哪敢生气？


蒋易森开着车，目不斜视，语气轻飘飘的：“有什么说什么，你知道瞒不住我。”


是啊，这么多年了，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跟着他屁股后转，可他却从来不怎么搭理她这个拖油瓶，她住进傅家，他又正好寄宿在学校，之后再出国读书，两人真正的交集少之又少，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总能一眼就把她看得透透彻彻，她的敏感，她的自尊，她的骄傲，在他面前，一推就倒。


裴安琪叹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好的坏的？”蒋易森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


“哥，你喜欢江邑浔吗？”


听她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蒋易森拧起了眉头，车速也慢了下来。江邑浔的车就在前面，眨眼就钻进了车流里。


“按理说，我喊你一声哥，我应该支持你早点恋爱成家才对，可是我觉得对依江不公平，当年我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到一起，又目睹了你们历经了生离死别，我以为她是你这辈子抹不去的记忆，你不应该喜欢上别人的，你也不能喜欢上别人，如果你喜欢她的话，我接受不了！”一番话说完，裴安琪才感觉到自己内心有多么的气愤和抗拒，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荀依江已经死了，她最多替她抱个不平，又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车里的气氛瞬间降了好几度，两人都各怀心事，没有再多的交流。车子开进了精神医院，停好车前，蒋易森缓缓地开了口：“没想到，你已经到了想要管我的年纪，放心，你的建议我会听，只不过有些事，不是你可以管到的。”


他下了车，朝着停在对面的江邑浔走了过去，裴安琪从后视镜里盯了几秒，然后跳下车，“砰”一声甩上了车门。

［04］


病房里，傅心卉刚刚吃过晚饭，正靠在轮椅上看着电视。她的假发已经拿下了，头发长长了一些，柔软地趴在头顶上。裴安琪大概是常来，一进屋就和隔壁的一个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背包往床上一扔，从背后抱住了傅心卉：“妈妈，我们来看你了。”


傅心卉迟钝地转过头来，看到裴安琪，愣了愣，旋即笑了：“小天使你来啦。”她的笑容很美，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才能拥有的韵味，江邑浔记得护士说过她曾经也是郦江电视台的主播，只可惜，那张美丽的脸上却常常布满了茫然和惊恐。


江邑浔走过去：“阿姨，我叫江邑浔，您还记得我吗？”


傅心卉抬起头看了看她，眼神还是空白的，她又忘记了。视线慢慢移到一旁那个长相清俊的男人身上，她皱起了眉：“他是？”


“他是阿易哥哥啊，”裴安琪伸手招呼蒋易森上前，“你看你，总是不来看妈，她都记不住你了。”


“阿易？你是阿易？”傅心卉的脸上突然涌出心酸，抿着嘴，忍着眼底的潮湿，“阿易啊，你不要怪妈妈，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蒋易森半跪在地上，两只大手拢着傅心卉的，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声音发涩：“妈，是我不孝，好久没来看你，你不要怪我才好。”


“你读书忙，不回来也不要紧，只是在国外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裴安琪和蒋易森面面相觑，傅心卉的记忆又错乱了，又回到了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蒋易森也不解释，将错就错着：“我身体好得很，就是国外的饭菜不好吃，没有妈妈做的好。”


“妈妈给你做，你常回来，我给你做。”傅心卉心满意足地笑了，拍着他的手背，表情很安详。这时，她又看到了立在一边的江邑浔，眉毛一扬，问道：“这是你在国外交的女朋友吗？”


江邑浔正要否认，却没料到蒋易森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开口：“是啊，她叫江邑浔，你可以叫她小浔。”


江邑浔怔住了，双腿突然失力，竟似要站不稳。小浔，这个称谓多耳熟，多像他曾经叫过她的小荀啊。她还记得自己留在他家里的那张字条，加重的下划线，我叫小荀。


同样被震惊的裴安琪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或许蒋易森只是想要安抚妈妈，亦或许他就是故意将错就错。他不是提前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吗？有些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索性就当没听见，她转身去床头柜旁的果篮里取了水果去洗，经过江邑浔时，她不知有意无意地撞到了她的肩膀，江邑浔本就觉得脚软，身子一晃，退后几步贴到了墙上。


蒋易森看了一眼裴安琪，心里一阵叹息，不知是该赞赏她的专一，亦或该批评批评她的固执。


三人陪着说了会话，傅心卉就困了，裴安琪陪在床边哄着她睡觉，蒋易森便把荀依江叫了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那层楼最西边的露台上，蒋易森从口袋里掏了根烟，竟破天荒地举到她面前。江邑浔一愣，倒也不客气地抽出一根来，点了火，慢慢地吸了一口。


“为什么带我来这？”她问。


“我以为你会有问题先问我的。”蒋易森懒洋洋地背靠着栏杆，扭头看着身边趴在栏杆上的人。


“是啊，很多问题，”她弹了弹烟灰，看着指间闪烁的光点，“阿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为什么让你别怪她？裴安琪为什么突然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说完，她认真地看向他的眼底，那里淡淡的一层雾霭，朦朦胧胧的。


他笑了：“你像是在采访我，追问技术很到位。”


江邑浔撇了嘴角，不置可否。


“因为当年那场车祸，”他缓缓开口，“当时闹得很凶，全城都沸沸扬扬的，郦江电视台也第一时间做了报道，可是在追后续的时候却受到了阻碍。我妈正好是当时的主要报道人，她每晚都会接到恐吓电话，我常常在写作业的间隙出来倒水，看到她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只看到她终止报道，怪她掩盖事实真相，恨她不为裴姨一家讨个说法，却没有留意到她受到过的精神压力。后来我一气之下出国读书，还转了专业，重新念起了新闻，就想着一定不能像她一样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媒体人。直到有一天，裴安琪跟我说，她病发了。持续了一整年，她失眠，脱发，健忘，精神恍惚，甚至认不出亲人……”


他顿了下来，看了看手指燃了一大半的香烟，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是我的错，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却没有照顾好她。”


江邑浔还没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可一扭头，却看到他绷得僵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是在拼命克制着情绪，嘴唇紧抿，眼睑下一片青灰的投影。


“蒋总……”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不是也叫过我老大吗？以后也这么叫我吧。”


直到浑浑噩噩地开回了家，江邑浔还仿佛沉堕在梦里，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痛恨自己的表情，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漠，在那一刻，竟得到了所有的解释。他不是天生就冷冷清清，毫无感情的，她见过他的细腻和温柔，也能想象他少年时的热情和赤诚，之所以把这一切都封藏在内心里，只是因为他被这个世界染上了灰。


他也不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神。


可却曾那样无微不至地保护过她。


但，这并不代表他所有的隐瞒和欺骗就是有道理的。


傅心卉受到刺激，索性关闭自己的理智和清醒，躲在了现实背后。可上帝偏偏要让她失去一切，却唯独头脑清醒。她受到的刺激也是够多了，竟渐渐仿佛习惯了，不痛不痒，扎进皮肤里。她想起在书中看到的一句话：凡是打击，第一下比较厉害，后来就不大觉得，等到一切打击都在心里生了根，什么都无所谓，逆来顺受，不过胸口发闷，胃口不佳。人总得找个道理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快快乐乐。


江邑浔取下花洒对向自己，似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水声哗然，她的身体被浇得滚烫。穿上睡袍走进卧室，她想把当年的资料再翻出来看看，打开柜子，她就看到了那本黎夏的日记本。这阵子都在忙着恒味食品厂的事，便把她给忘在了脑后。


她取出手机，试图拨黎夏的号码，才响两声就被挂断。反复又拨了两次，还是没有人接听。她索性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黎夏，你不接我的电话，我能理解成为是因为你内疚吗？因为你骗了我。首先要跟你说一声道歉，我看过了你的日记本，但那是工作需要，希望你能谅解。其次，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关于你和日记中K的恋爱，以及和你父亲黎光耀之间是否误会的存在。你也有权利不告诉我，只是那样的话我就需要亲自去调查，我只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因为我真心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发送过后，她等了很久，黎夏一直都没有回复。直到她快熬不住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响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滑开手机，却是蒋易森的短信。


明天早上九点，台楼下等你。


她愣了一会，想起要去中新村的事。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不停地劝诫着自己，这并不是一个约会，无需紧张激动。

［05］


蒋易森没有从台里驾驶班里要车，亲自载着江邑浔和马超回到中新村。刚到村口，远远就看到了恒味食品有限公司的大标牌，自动门是锁着的，已经封了几天。蒋易森把车直接开了过去，按了按喇叭，示意门口的保安开门。保安亭里，一个大叔模样的人举着对讲机走出来了：“这几天不上班，你是来找谁的？”


江邑浔和马超来过厂子，怕被认出，纷纷缩在后座。蒋易森探出身去：“我找赵经理，跟他约好谈生意的，他不在厂里吗？”


“厂子出了点事，停工了，赵经理好几天没过来了，你要不再联系他看看吧？”说着，保安大叔就摆了摆手，示意他把车开走。


蒋易森没放弃，继续问：“停工了？那不是要断货了吗？我们下面有十几家连锁超市等着供货。师傅，这几天真不开工？”


“大老板发了话的，当然是真的，材料商都好些日子没来了，哪里还有货供给你们啊。”


“我去仓库看看行吗？应该还有些存货吧？不管有多少，好歹能救个急？”蒋易森掏出手机，佯装着拨了拨号码，“这老赵也真是的，约我到厂里见面，他自己倒放了鸽子，现在电话还总打不通，我总不能在这干等着，下午还有个会要开……”


保安大叔看到他开的车价格不菲，人又的确是气质卓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大客户，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要不您进来等赵经理吧？我陪您去仓库看看？”心里想着，这厂子都停工了，总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打开大门，蒋易森缓缓地将车驶入，然后停在了停车场的位置。下车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给后座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这才下车，随着保安一同进入了仓库中。


等两人身影消失，江邑浔才和马超迅速地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厂房。但，加工厂房基本都是大门紧闭，转了一圈，恰好碰到一个厂房漏掉了一个窗户，大概是开着通风，马超把包扔给江邑浔，然后手脚麻利地爬了进去。江邑浔守在外头放风，抬头四处看了一圈，厂房门口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来的路线有没有被拍到，直骂着自己马虎，怕之后落了把柄到黎家手中。可转念一想，如果摄像头能拍到她，不也可以拍到运送超标添加剂的货车吗？


没过一会，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蒋易森，不知道他这时打来是什么用意，只能接通贴在耳边。那头传来蒋易森的笑声：“赵经理，您可是放了我一个好大的鸽子，怎么不来了？没事没事，我刚刚去你们仓库看了，虽然货没剩多少，不过你可得保证都留给我，好好好，一言为定，对对对，我还在你们厂里呢，马上就走了，晚上有机会一起吃饭？”


这戏演的。


江邑浔挂掉电话，敲了敲窗玻璃：“小马？老大就要走了，你好了没？”


马超很快折返，翻出窗户，拉着江邑浔一路小跑。趁着蒋易森回来之前，两人重新钻进车子，卧在座椅上，江邑浔直喘着气：“怎么样？”


小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来：“我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添加剂，但味道挺刺鼻的，就都装了一点，回去验验再说。”


正说着，两人听到了车外交谈的声音，蒋易森已经回来了。只听见他与保安大叔寒暄了几句，然后打开了车门，车子徐徐启动，开车了工厂外。江邑浔迅速冒出头来，喘着气说：“老大，我看到他们厂房周围有摄像头，大门两侧也有，如果曹卫国说的是真的话，那摄像头肯定会拍到他们来送货的。”


蒋易森滑下车窗，让窗外新鲜的空气涌进车厢里，他沉着脸，应道：“裴安琪那边也有了线索，他们找到了一家材料供货商，和曹卫国提到负责人是一个名字，如果没错的话，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们和恒味合作的协议。”


当天下午，蒋易森就已经与负责中新村的警区打好了招呼，一行人重返恒味，获取了监控记录，在过去的两三个月的记录中，每周五下午，也就是曹卫国送货的时间，镜头里都出现了他驾驶货车出入工厂的画面。而在厂房门口的监控中，更有工人抬着大桶添加剂进出的画面。


而马超从厂房采集而来的材料，卫生局第一时间给予了反馈，的确是严重超标的食品添加剂，包含了各种有毒化学物质。与此同时，裴安琪也带着卫生局查封了给恒味供货的窝点。


恒味食品厂的稿子，终于有了更深入的进展。

［06］


江邑浔和裴、马二人加班加点，一个通宵没睡，终于做出了上中下三集的连续报道。三人都没回家，也不困，仿佛都打满了鸡血，精神奕奕的。蒋易森也没走，给他们叫了夜宵外卖，写到累了，几个人就围在一起啃麻辣小龙虾。


马超一嘴红油，兴奋地说：“老大，您好久没跟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了，这次真是机会难得，我感觉好幸福啊！”


蒋易森挑了挑眉，戴着塑料手套仔仔细细地剥着壳：“我记得我骂过你不少次，怎么，还没被骂够？”


“那是老大在激励我们呢，”他一口咬掉一只龙虾腿，畅想起峥嵘岁月，“想当初，我刚刚进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倒是胆子挺大，还在实习就跟着依江偷偷跑出去采访别人跳楼自杀，差点就酿成了人间惨剧啊，要不是依江机灵点，那人估计就跳下去了，后来想想还真是后怕，老大骂我们，罚我们，那都是应该的。”


他还犹自沉醉在往事中，并未留意到其他三人纷纷都放慢了动作。江邑浔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垂着眼，扯着小龙虾的钳子，一下一下，却就是不断。而裴安琪倒是揪着小龙虾的头，狠狠地一掐，断成了两截。蒋易森抬起眼眸，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江邑浔，半晌，他把手里剥好的虾仁送到了她的小盏子里。


江邑浔蓦地抬起头。


“你动作这么慢，都要给小马他们吃完了。”蒋易森闲闲地脱掉了塑料手套，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


马超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堆的高如小山的壳，又看了眼江邑浔的面前：“咳，吃个小龙虾那么温柔做什么？”


“淑女你懂吗？”裴安琪冷不丁挤兑了一句。


江邑浔提了提嘴角，捡起小盏子里蘸好了酱料的虾仁，送进了嘴里：“谢谢老大。”


熬了一宿，文稿终于顺利完成，蒋易森过目了一遍，基本没有遗漏下任何有用的信息。马超的素材也传好了，就等着编辑审核通过，他就得抓紧时间剪出来，三条呢，得花上一天的功夫，幸好小江够义气，答应帮他剪同期。


在等候编辑审稿的时间里，江邑浔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可没多久，她就听到了桌子被叩响的声音。她惺忪地抬起脸，欧朝光正站在身旁，笑得一脸慈祥：“小江睡着了啊？辛苦你们了。恒味的稿子在你这里吧？你发一份给恒一集团，他们宣传部想要过目一下。”


所有的瞌睡虫瞬间四散，江邑浔猛地站起身来：“不行，这又不是他们的宣传稿件，为什么要通过他们的宣传部？”


“上个月他们才透了八十万的广告。”欧朝光的声音重了一些，可面上却仍是笑着的，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貌似无奈的神情。


江邑浔沉默了下来，恒一的确是大客户，没办法得罪，之前恒味食品厂的稿子没有追下去，就是因为他们的阻扰。要不是蒋易森获取了新的消息，又默认他们继续追查，也不会有现在手里的这三条稿件。但是，稿件的事还是归欧朝光管，之前蒋易森私自发布黎光耀患有精神病的稿子，就已经遭到了停职惩罚，这次她不能连累了他。


“好，我马上就传一份过去。”


她坐回位子上，将三条稿子都发送到了指定的邮箱。她不是很担忧这次的稿件被毙掉，因为他们已经联动了警局和卫生局，揭发恒味是势不可挡的。


临近中午，对方终于反馈了回信过来，江邑浔打开一看，那三则系列报道已经被合成了两篇，而关于恒一集团的关键部分，已经统统被删除。


重重的一声“啪”，她捶在了键盘上。


四周的同事纷纷看过来，她青着脸，干笑：“没事，键盘坏了。”


她把删除过后的稿子直接发到了主编郝温柔的QQ上，然后推开键盘，起身走了出去。马超还在啃苹果，口齿含糊地叫她：“什么时候去机房？”


她没好脾气地瞅了他一眼：“你自己剪吧。”


马超睁大了眼，苹果还叼在嘴里，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难道是昨晚抢了她的小龙虾？


她走到楼梯间透气，这才想到自己忘带了烟，席地而坐，掏出了手机，这时她才发现黎夏给她回了短信。


对不起。


她立即回拨过去，漫长的等待后，她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黎夏。”


“江记者，实在是对不起……”说着，她的声音就染上了哽咽。


江邑浔蹙起眉：“你哭什么？”


“阿恺骗了我……”


“阿恺？”


“他取走了我所有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已经五天没有见到他，他的电话也不通，我现在一个人在伦敦，房东催促我缴房租，我没有办法了……”


江邑浔伸手抚住了额头：“房租要多少？”


“四百英镑一周，要交齐半年。”


还真是大小姐，不肯降低自己的居住环境，不过转念想到自己梨花巷的独栋别墅，她也不好批评别人了。她默默算了一下汇率，说：“账号发给我，我暂借给你，还有你找个时间便利的航班，回来吧。”


黎夏在那头痛哭流涕，江邑浔隐隐觉得头疼，她止住她的哭泣：“你现在再怎么可怜，我都没有办法同情你，我帮你，也是希望你能回来替你爸爸澄清冤屈。你没经历过风雨，不识人心，被骗了一回，以后长点心就过去了，但是你爸爸呢？他照顾你长大，现在应该你照顾他了吧？回来看看他吧。”


挂了电话，黎夏的抽泣声还萦绕在耳旁，她抱住胳膊，突然觉得风有些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入了秋，植物是最敏感的，它们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四季变迁，叶子落了，草地黄了，花儿不知不觉地凋零了。秋天，是最最急景凋年的季节，却也是最圆满团聚的季节。她看了眼手机的万年历，爸爸的生辰要到了。

又八夜 再见萤火虫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才能让一个人抹去了曾经所有的样子。}

［01］


这一天，江邑浔醒得很早，天只是微微发着青白色，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时不时有一两辆车子经过。她在窗前立了很久，然后打了电话，从附近相熟的花店里定了束白菊和绣球，然后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摆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旋开铁钩的锁扣，盒子里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笑得其乐融融。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那年，身上还穿着学士服，老荀特地带曾倩一起去给她庆祝，在郦江大学的广场草坪上，他们一家三口也拍了许多的照片。老荀出事后，这些照片曾倩都保存得很好，直到车祸出国，她才偷偷地取了一张随身携带。


在这张照片的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证件照，是一个披着齐肩头发的女子，笑容明媚，光彩照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焦洁。尽管关于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九岁以前，但足够供她回忆一生了。


她将照片自私地放进钱包里，然后出了门。取了定好的花，一路开到了蜀山上的陵园。来得比较早，陵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工作人员在打扫着卫生，料理着草地和植物。老荀的墓前种着好几盆一丈红，那是他活着的时候常养的花，还有可爱的志愿者插了两个彩色的风车在花盆旁，风过，吱呀呀地转起来。


“爸爸，”她把怀里的花束放下，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瞧你，过个生日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


她伸手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吹掉尘埃，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慈祥。她从钱包里取出了那两张照片，摆在了花束上面，又从包里掏出了一瓶红酒和杯子，倒满，放在了墓碑前。然后又点燃了一根烟，插进了泥土里：“生日快乐啊，这两年生日都有妈妈陪你，很开心吧？妈妈这些年过得好吗？你们俩现在互相有个伴也挺好的。我也挺好的，曾倩妈妈也挺好的，我会照顾她的。”


她静了静，伸手端起了那杯红酒：“我帮你喝了吧。”她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角，笑了，“下次我带思思来，这次没来得及去接她，再说了，我才是你女儿嘛，怕你到时候偏心她，宠她不宠我了。”


风到了陵园，似乎也都肃穆了下来，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觉得累了，索性靠在墓碑上，手臂搭着，像是搭着老荀的肩膀：“你说你这么一个老头儿，怎么就忍心自个儿逍遥自在去了呢？留下这烂摊子让我替你收拾。不过，你不知道这些也好，你就该乐乐呵呵的，弥勒佛一样，悠哉一辈子。”


她垂下眼，鼻头有些酸，想起老荀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什么场合都愿意领着她，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那时候大家都恭维他，也都跟着恭维起她那么个小不点。通达破产后，老荀被陷害入狱，她第一次知道一夜变老是什么样的，那个眉眼安详的男人，仿佛被时光瞬间碾压，头发白了，面孔苍老了。上帝太狠心，还要让他在狱中深受刺激，中风昏迷，醒来时仿佛回到幼年时代。那也没关系，他照顾她长大，现在也轮到她来反哺。


是之前的小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了吗？让旁人红了眼？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走她的所有？她还记得那天，只是一个疏忽，不过一分钟而已，她仅仅是转个身去屋里接了个电话，一个杀千刀的楼盘营销，再回身，老荀已经从轮椅上站起，为了去够一件晾晒在栏杆外的毛衣，他失足摔下阳台。


那件毛衣是她的，老荀偶尔会不认得她，却记得那件毛衣。


江邑浔捂住了眼，过了许久，才从嗓子里逸出一声哽咽：“爸爸……”


风，悄然而过。树叶沙沙响着，太阳已经升上天空，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了墓碑上，那束白色的菊花和绣球，清冷，而又寂寞。


在这万籁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阵电话铃音猝然打破，江邑浔垂下手，双眼微红。她接通电话：“喂？”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蒋易森深沉的嗓音：“你声音怎么了？哭了？”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淡淡回答：“没关系，找我有事？”


“嗯，有个外地的合作要谈，你跟我一起，可能需要两天，你从家里带些换洗的衣服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上班点就快到了：“我已经出来了。”


“那也没关系，临时再买也可以，我在台里等你。”


挂掉电话，她匆忙把酒杯和燃尽的香烟收拾干净，又把那辆照片塞回钱包的夹层。

［02］


高速公路上，蒋易森的车子一路飞驰。


副驾驶座上的江邑浔一直看着窗外，从两人会和到现在，她几乎都没怎么开口，他已经明确地接收到她心情不好的讯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打开了广播，试图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直到广播里的点歌环节，有听众给过生日的朋友点了首歌，她才微微地扭转过头来。蒋易森迅速捕捉，轻声问：“你生日是几号？”


江邑浔有些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九月六号吗？”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假身份的出生日期。


蒋易森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着一抹的狡黠：“我看过你的身份证。”


江邑浔顿时绷住了精神，她打量了他几眼，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半晌只能给个生硬的回应：“那是我的隐私，你不应该看的。”


“是，那天捡到你的钱包，我的确不该多看一眼的，不过，你一点不像是处女座，反倒是像，嗯，水瓶座，你应该是冬天出生的才对。”


江邑浔的眸子划过一丝愕然，旋即又淹没无踪迹，她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半天才笑了一声：“没想到堂堂大总监也研究起星座迷信了。”


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轻松愉悦的歌曲，蒋易森也没有介意她的冷嘲热讽，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指随着节奏弹跳着：“前两天裴安琪跟我提的，她跟我说摩羯座和处女座很配，所以我就随手翻了翻处女座，觉得跟你不像。”


江邑浔看着他一副坦坦荡荡满不在乎的模样，顿时不知道自己的尴尬是不是有些多余。裴安琪？星座速配？他和她？


大跌眼镜之下，她却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不是挺好的，男未婚女未嫁，只可惜，某人说过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月也有云雾遮眼的时候。”


“什么？”


“没什么，”蒋易森轻描淡写地掠过，车子驶入休息站，他问，“要下去休息休息吗？”


他的眼光是平静的，却看得人无端端一股心烦意燥，江邑浔立刻打开了车门：“我去买瓶水。”


她关上门，像是逃一样离开了车里，好似空气不流通，她被闷得脸红心慌。卖水的小窗口外排着一截队伍，她等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蒋易森的车，没料到竟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的目光竟一路追随。


心跳得更快了，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张脸。他就靠在车尾，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懒洋洋的，却衬得人冷玉一般得卓绝好看，袖口挽在了手肘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夹着香烟，见她回头，似乎还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眸色微漾，一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祖五指山的神态。


真是要命。


他什么时候开始以色诱人了？


买了水回来，她干脆装睡，头歪倒在一边，脖子都僵了，都不肯喘个粗气来。渐渐，还真的困了，头滑落在了玻璃窗上，咚咚咚砸得响。蒋易森抽出手去把她的头扳了过来，还没稳住一分钟，又砸起了玻璃窗。


直到车子抵达临市，江邑浔才突然惊醒过来，才坐起身，手边掉了个东西。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个柔软的颈椎枕，一头栓了在扶手上。


蒋易森倾过半个身体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头疼吗？”


她不解，也认真地回答：“不疼。”


“嗯，不疼就好。”他坐了回去，熄掉了火。


江邑浔像是没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了车，然后走进了面前的那家大酒店。服务生亲自领着他们进去，她这才想起来问一句：“我们要见什么人啊？”


“天骏集团的宋总，宋天骏。”


江邑浔的眼波一闪，已经回忆起这个名字，当初孙火火的旅行团里有人闹事，就是这个宋天骏的亲生父母。后来她还特意去采访过这个商界黑马，也算是在马路上能认出彼此的朋友。再到后来，他光明正大地追求起孙火火，也是令她对这些玩世不恭的富豪们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正回忆着这些往事，人已经走进了一间包厢，正对面的席位里站起两个人，其中那个与蒋易森一般身材的男人已经走了出来：“好久不见了，蒋总。”


蒋易森和他握起手，正要介绍身边的江邑浔，却看到她两眼怔忪地盯着站在宋天骏身边的那个人。


“这位是我太太。”宋天骏温和地笑着。


“你们好，我叫孙火火。”


江邑浔的脚下仿佛被黏住了胶水，挪都挪不动半分，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无袖的连衣裙，臂弯上搭着一条薄薄的大丝巾，明明是一副端庄的富家太太打扮，可那眉毛那眼睛，还是属于她自己的，鬼灵精怪的。


火火……

［03］


直到蒋易森领着她入座，替她拉开座椅，她这才恍恍惚惚地坐了下来。孙火火就坐在她的对面，看她有些心神不宁，也总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瞥她。


席间男人们都在聊着合作的事，江邑浔也只听了个二三，菜也吃得不多，总在想着对面的孙火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结的婚，都没来得及看她嫁人，当初两人可是都说好了的，如果一方结婚，另一方一定是当伴娘的。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事，她错过了。


她抽身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外面有人进来了，高跟鞋踩着不稳当，轻一脚重一脚的。她推开隔间的门，看到水池边站着的正是孙火火，她一手撑着台面，一手去脱高跟鞋，弯着腰，手臂上的丝巾都拖到了地面上。


她走过去，拎着那半截丝巾，孙火火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好意思，刚刚扭到脚了，高跟鞋穿得不太舒服。”她嘟着嘴，颇为懊恼的模样。


江邑浔有些想笑，却忍住了。原来那正儿八经的富太太模样都是演出来的，眼下才是她的真面目呢。还是那个孙火火，直来直去，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接着，她的直性子就把炮火对准了江邑浔：“你是蒋易森的新女友？”


江邑浔正在洗手，闻言，慢慢地关上了水龙头：“新？宋太太一直关注蒋总的感情发展？”


“那倒没有，”孙火火踢了踢高跟鞋，半踩着，眯起眼睛对着镜子拽一根趴掉的睫毛，“蒋易森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我见到你，下意识就多留心了，暗暗在心里比较了下，你别介意。”


“我知道，是叫荀依江对吗？”


“蒋易森跟你说过？”孙火火捏着那根终于拔下来的睫毛，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


“嗯，也看过照片，怎么样，你还没告诉我，你比较过后的结果。”


见江邑浔如此大方坦然，孙火火也觉得挺畅快：“那我可直说了啊，你嘛，比我朋友的确是漂亮一点的，但只有一点点啊，我朋友也不赖，清清秀秀的，气质好。不过我猜你的性格一定没她好，她几乎没什么脾气，软软的，任人搓圆捏扁，容易受欺负，但是男人喜欢啊，我看蒋易森就很享受的。你啊，肯定倔一些，比较难让步，蒋易森估计要多吃点苦头咯。”


江邑浔这下真的是笑出来了，她揉了揉眼角，忍俊不禁：“好啦，我就当夸赞来听了，放心吧，我还不是蒋总的女朋友，你替你的好朋友安心吧。”


闻言，孙火火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吭声：“我的那个朋友，已经死了。”说着，孙火火吹掉了手指间的那根睫毛，然后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再抬起头时，她又收敛了神色，整了整丝巾，问：“端庄吗？”


“挺美的。”


“美个屁，还不是为了给他挣点面子。”她咧咧嘴，喃喃念着，抬头，挺胸，大步，走！


江邑浔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背影，眼眶微湿，孙火火，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还是曾经的那个你，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可见宋天骏把你照顾得很好，大概唯一让你烦恼的就是在外人面前装端庄了，嗯，你装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只会让宋天骏觉得你更加可爱。


火火，你要幸福啊。


也请你原谅我。


回到包厢，只见气氛一片热络，蒋易森把一叠宋天骏才签好字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说：“你抽空看看这个，下午去酒店就了解一下相关项目，晚上宋总带我们去亲自体验一下。”


在来的路上，江邑浔就听他简单介绍过，是说来临市考察一个旅游项目，看来是宋天骏在这里开发了一片旅游区，想和郦江电视台合作，一自然是宣传推广，二也正好填补了频道一些外景录制场地的缺口。蒋易森提过，想要做一档情侣竞技的小型真人秀节目的。


吃完午饭，宋天骏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酒店，他一个大男人也是粗心，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套房。蒋易森刚准备开口再调一间，江邑浔拽住了他的衣角，低声道：“算了，别给人添麻烦了，反正是套房，我睡外面客厅好了。”


蒋易森偏过头来，声音也压得很低，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说完，他扬声对前台说：“再给这位小姐开一间套房吧，有相邻的两间吗？”


江邑浔看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微妙的悸动。直到站进同一个电梯，空气缓慢流通，她呆呆地看着一路上行的数字，那种微妙更是扩大了。


“你在紧张什么？”蒋易森冷不丁开口。


她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动着，心里的确有些不安，可嘴却还是硬的：“我紧张干什么？”


身边的人指了指她的胸口，好整以暇地说：“你的心脏快蹦出来了。”


她皱起眉，抚了抚胸口，只好老实了：“没错，我是在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偷情的错觉，又内疚，又期待的。”


“期待？”他挑起好看的眉毛。


江邑浔下意识后退一步，瞪着他：“我只是在比喻！”


“这个比喻，我挺喜欢的。”蒋易森正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时电梯门开，他率先迈了出去。江邑浔摸不着头脑地跟了出去，在他停下来取房卡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了下来。


“你干嘛？”


“嗯？”


“你最近很恍惚啊。”


“没、没有啊……”


“那你是想要来我的房间吗？”


“什么？”


他啪一声打开门：“欢迎。”


江邑浔瞪圆了眼睛，半晌才狠狠地抬起腿，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气呼呼地朝着隔壁房间走了过去。开锁，推门，摔门，动作一气呵成，最后却浑身发软靠在了门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


而仍然立在门口的男人，脸上的笑却慢慢地柔和起来，眼底那一片温柔，如同徐徐的清风，悄无声息地吹过了万里草原。

［04］


江邑浔简单地睡了个午觉，醒来时间还早，她翻了翻那本企划书。晚饭前，有人敲了门。蒋易森立在门外，言简意赅：“出发了。”


她收好企划书，匆匆跟着他出了房间。


宋天骏亲自陪着他们到了项目地，那是有山有水的旅游景点，很大的一片湖泊，有渔夫撑着船在湖面上来回。湖面上吹来惬意的风，天空高远辽阔，有白色的飞鸟划过水面，又一跃而起，纵身于天际。


“快到吃螃蟹的季节了，这些渔民都靠养殖鱼蟹为生。”宋天骏说完，领着他们上了一条停靠在岸边的船。


船嗡嗡地发动起来，朝着湖中心开了过去，江邑浔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船尾，看着湖面上的水波粼粼，这时也有几个网站和报纸的同志纷纷拿出手机拍照，船尾正是最佳的位置，她一不小心入了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回来，默默地坐到了蒋易森的身边。


晚饭是在湖中心的一家船上餐厅吃的，全部都是鱼宴，但一点不觉得单调，不论什么方法烹制，味道的确是鲜美的。大家都吃得尽兴，也有不少人都喝了些驱寒的酒，一顿饭结束，其他人都有了醉意，计划着打道回府，再找些别的娱乐活动。


江邑浔兀自抬起头来，问：“宋总，不是说晚上还可以划船看萤火虫的吗？今晚能够看到吗？”


“可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很多，到十月底的时候才最壮观。江记者想去看的话，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安排条船。”


“嗯，因为这是企划书里的一部分，所以我想看看效果。”


“我陪你一起。”蒋易森站了起来，走到宋天骏的身边，兄弟一样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去招待其他人吧，我留在这里陪她，不会有事的。”


十分钟后，宋天骏安排来的小船已经到了，其余的人纷纷踏上了回程的路，只有江邑浔他们二人上了那条手摇的小渔船。


夜色已经渐深，摇桨的船夫操着一口地方话跟他们唠着家常，误把他们当做了小夫妻，笑着说起当地的传奇来：“我们这的萤火虫很神奇的，好多人慕名而来，单身的来了回去就找到了对象，小情侣来了立马就办成了事，这小夫妻嘛，那就是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江邑浔听得有些尴尬，讪笑着打断他：“这还成月老了？”


“可不是？你可别不信，等回去过个把月，你呀，看看你们小两口甜不甜，蜜不蜜！”说着他放开嗓子唱起了乡曲，开阔得很，直穿过这片湖光水色。江邑浔本想解释她和蒋易森的关系，可想想却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只是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船夫唱歌。


没过多久，船滑进了一片茂盛的水草中去，夜色中零星地亮起了绿色的光点，荧荧的，像是梦似的。


“萤火虫！”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蒋易森扭头看向她，就着船夫手中的小灯，他看到她脸上不禁流露出的喜色，明亮的，动人的，竟比那聚集得越来越多的萤火虫更加耀眼生辉。


江邑浔抬着头看着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那么多，漫天遍地，光芒时强时弱，像是呼吸的起伏，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形容，只是微启双唇，时不时发出感慨的轻叹。


船夫静静地划着船桨，只有湖水流动的声响，突然，船左右倾斜起来，江邑浔下意识扶住船沿，可身体却还是惯性地倒在了蒋易森的身上，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两人竟似依偎在一起的姿势。


船渐渐稳定下来，江邑浔后知后觉地想要坐直，却听船夫说起话来：“小姑娘，我从来不骗人，你们见过这萤火虫，一定会恩爱一辈子的。”


“是，”蒋易森霍然开了口，“这萤火虫一定像您说的那么神奇，也多谢您的吉言。”


江邑浔猛地回过头，视线里却只有他的下巴，接着，他低下头来，眸光异样，她无端觉得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离得那么近，呼吸都能彼此感觉得到，她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甚至想要紧闭双眼，几乎以为他就要落下吻来。


“你看。”他淡淡的气息扑来。


她恍惚回过神来，只见他伸长了手臂，摊开的掌心上正盘旋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绿色的尾巴，灯泡一样闪着光，很微弱，如果不是这夜色浓重，那些光芒都是微不足道。她慢慢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可指尖才擦过他的掌心，那只萤火虫就已经振翅飞走。


触电一般，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却一路蜿蜒到她的四肢百骸，像是火花噼里啪啦，不可遏制。她突然想起曾经见过一次萤火虫，他们也是在出差，一行人吃饱喝足，哼着歌散着步走在山间小路上，她走在最前头，突然就看到田间飞舞的几只萤火虫，不多，没有眼下这么壮观，可她却还是深深被震撼。世界的辽阔，人的渺小，不过蜉蝣。


电光石火，她想到了那天夜晚，在偶遇萤火虫之后，两人躺在躺椅上纳凉，他突然侧过身来看向她，淡淡的语气，仿佛说着事不关己的事，他说：“荀依江，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感觉不到我在追你吗？”


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她的眼眶一阵发热，生怕被发觉异常，她急忙垂下头，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从蒋易森的身旁撤离，一寸一寸，慢慢地撤离。


船夫却又在这个当儿开了口：“先生，您不如带夫人在这里住一夜，前面就有临湖的小客栈，环境虽然差，但景色真是相当好，不仅能看到萤火虫，夜里还有星星，临到早晨啊，还有白鹭鸟儿，飞在这湖上啊，可美了。”


“不用……”她几乎被踩到尾巴一样脱口而出。


船夫倒很坚持：“错过太可惜了，都已经到这儿了，客栈就在前头，再说了划回去还要挺久的，你们再坐车回酒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我看啊，不如明天在这吃了当地的早餐再走。其实吧，那个客栈是我们自家开的，我也不瞒你们，真的是景色好，才劝你们留下来的。”


“你带路吧，”蒋易森拉住还想拒绝的江邑浔，“节目里也会让各个情侣家庭在这里住上一夜的，就当提前考察下效果。”

［05］


小船在夜色中静静地前行着，客栈离岸也近，但为了效果，可以搭建在了湖上。两人随着船夫走上了小竹楼，竹楼上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照出一条路来。到了前台，江邑浔就愣住了：“只有一间房间？”


“你们小夫妻不住一间，还分什么房啊？”船夫老婆是地道的当地妇人模样，大大咧咧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害臊的。


船夫叼着旱烟从一旁走过来：“这小客栈本来也就四间房，我们夫妻俩一间，还有一间有客人住了，今天不巧家里来了亲戚，就也占了一间，不过这剩下的一间是最大的，保管你们住得舒服。”


江邑浔只能认命，她总不能矫情地让船夫送他们回去。从船夫老婆那领了毛巾和牙刷，她闷头扎进了房间里。蒋易森笑着摇了摇头，与船夫夫妻俩道了个晚安，跟着走进客房里，却看到江邑浔正怵在床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就在椅子上将就一晚，你别耷拉个脸了。”


她幽幽地转过头来：“那是木椅子，硌人的。”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关系。”说着他已经走了过去，把茶缸放到桌子上，正要关窗户，江邑浔在身后又幽幽地开口了：“算了，一起睡吧，都别矫情了。”


一番话说完，她仿佛用光血槽，端着茶缸又扎进了洗手间，刷牙洗澡，又重新穿上白天的衣服，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地走了出来，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前一秒还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快睡吧”，下一秒已经闭上眼，眼皮子颤啊颤，呼吸都是急促的。


蒋易森缓缓地走过来，俯身看着她浑身紧绷的姿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也没有打趣她，怕她更紧张，特意放轻了脚步走进了洗手间，洗漱的动作也很小心，待洗好出来，床上的人已经紧紧裹着被子缩到了床的一边。


她已经睡着了，却用着最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默默地在另一头坐了下来，心里有些涩涩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睡姿，从前她不这样的，从前她睡相相当糟糕，横七竖八，能把床的四角睡个遍。可是现在，她蜷缩的模样，仿佛是回到了母体，只有那样才有着足够的安全感。


他用胳膊撑住自己，上半身微微前倾着，探过去看她。长长的卷发散乱地堆在耳畔，耳朵小巧玲珑的，耳后那个“J”的纹身，像一只阴冷的毒蝎子，扎在了她的皮肤里。他看到了她发际线后藏着的疤痕，那么长，蜿蜒在崭新的面容后。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又不敢，只能紧紧握成了拳。他无法想象她经历过的痛楚，无法想象她在火海中挣扎煎熬，更无法想象冰冷的手术刀是如何游走，他不敢想，每想一次，他都觉得万箭锥心，那是他曾呵护在手心里活泼又柔软的小兔子，如今却身披铠甲，藏住了遍体鳞伤的疮口。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


才能让一个人抹去了曾经所有的样子。


胸口被狠狠地蹂躏着，心底仿佛遭遇了一场雨季，湿漉漉的，就要快腐烂掉。眼睛也氤氲起来，喉头滚了几滚，他紧咬住牙，把所有快要逃逸出来的情绪全部吞咽回去。他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瘦小的身体，恨不得伸出手臂，将她狠狠狠狠地拥进怀里。


可最后，他只是口静静地平躺到她身边，深深地调整着呼吸，渐渐的，竟也和她的融到了一起。


也没有盖被，被子都让她一个人抢了去。很难睡着，这么久以来的失眠，原来在重遇她之后，并未得到任何的缓解，他不知道她这两年，每晚是如何睡过去的，但他是难以入眠的，即便无数次想睡过去梦见她一次，都是没有机会的。


“小兔子……”他轻轻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后脑勺，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他只敢摩挲着她的发尾，便再不敢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悠长的，均匀的，他专注地听着，竟难得有了睡意。这湖上宁静的岁月，仿佛世外桃源，可能一醒来都是没有存在过的吧。


江邑浔醒来时，她就感觉到了异常，身后有人。她攥紧被子，慢慢地转过头去，蒋易森正抱着胳膊平躺在另一侧，似乎是冷的，所以紧紧地拥着自己。她一屁股坐了起来，半晌才理清思绪，看看被子，想来这一夜他都是冻着的。湖上温差大，湿气又重，夜里她盖着被子才觉得稍显暖和，可见他是受了不少罪。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盖到了他的身上。走出房间，到了临湖那边的走廊上，她一眼就看到熹微的晨光中，数只白鹭接连地划过湖面，还有岸上人家养的鸽子，正成群地盘旋而过。芦苇摇摆，湖光荡漾，这世间还是有如此静美的时刻。她突然觉得这两年来，活在往事中的自己有多可怜，她错过了太多，错过每一场日出，错过每一次雨落，错过了草长莺飞，错过了落雪缤纷。但还是来得及的，大自然是慷慨无私的。


老板娘起得也早，给他们做起了当地的早饭，看她坐在走廊边，便细心地送了一条毛毯过来。她披在身上，把头发简单地扎了下，看到地上有鸟食，便抓了一把在手心，饶有兴趣地逗弄着鸽子。


蒋易森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最温情的一幕。她的头发松散地编成了辫子，垂落在一旁的肩膀上，披肩的颜色很艳，却更衬得她沉静皎洁。她很瘦，尤其是罩在这大大的披肩下，纤细的胳膊伸出来，一只手握着什么吃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鸽子的羽毛。她的目光像是孩子一样好奇又专注，脸上的笑容却恬淡安宁，蒋易森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瞬间就化了，蜂蜜一样地流淌着。


“小荀。”他轻轻叫她。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欢快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仿佛朝阳一般明媚。四目相对，她突然愣住，笑容来不及收住，蒋易森明显看到她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可还是硬撑着保持住：“蒋总还是叫我小江吧，我听得习惯一些。”


蒋易森静静地看着她，旋即，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老板娘叫我们吃饭了，走吧，小江。”


早餐吃的是一种面食，有点像广式的肠粉，又像台湾的蚵仔煎，夹着鸡蛋和碎火腿，伴了葱花，撒了辣椒粉，江邑浔连吃了两碗，甚是不舍放下筷子。这时船夫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宋总刚刚派人过来了，就等在外头的船上，昨晚我自作主张，耽误你们事了。”


江邑浔这才想起他们都没跟宋天骏招呼一声，客栈里信号差，手机也接不到电话，心里直骂着自己粗心大意，蒋易森却已经猜中她的心思：“我昨晚给他发了短信，不要紧的，倒是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怎么写节目的执行方案，下周就要交给我了。”


是啊，他带她出来是工作的，可不是吃喝玩乐，更不是谈恋爱。


萤火虫？


那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06］


离开临市前的最后一顿饭，是在宋天骏的家里，江邑浔在路上就从司机口里得知，这一两年宋氏的产业都集中在这里，他也一早就在这里置了房产，常常携夫人来此住上一段时间。所以为了给他们二人践行，宋天骏特地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做客，据说宋夫人的手艺不错。


江邑浔默默坐在后座，想着孙火火曾经烧糊掉的平底锅，隐隐有了笑意。


车子停在了湖边的一栋小别墅楼里，有保姆前来迎接，两人换了鞋，宋天骏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手中的杂志放到一旁，封面上赫然是他的照片，江邑浔眼尖，一进屋就瞥见了：“宋总上杂志啦？”


“一个小采访。”宋天骏谦逊地笑了笑。


这时，厨房里冒出了一个头，孙火火围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风一般地窜了出来，用锅铲指着那本杂志说：“是专访，四个P呢，里面照片拍得特别帅！”


宋天骏迅速伸出大手罩住了她的后脑勺，一用力把她揽到了怀里，保持着风度的笑容在她耳边说道：“快去做菜，不要啰嗦了，”说着，他重新看向蒋易森和江邑浔，“见笑了。”


江邑浔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她从来没想过孙火火结过婚是这种模样，又花痴又骄傲的，完全就是一个炫夫狂魔。


被取笑的孙火火耷拉了眼皮，乖乖地举着锅铲回到厨房，江邑浔也借着要帮忙的理由跟着进了厨房，她想和她好好聊一聊，像曾经一样亲密无间地说着八卦倾诉着衷肠。


听见江邑浔进来了，孙火火急忙用手肘把她往外推：“哎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帮忙，快点去客厅吃点水果吧，这里油烟味可重了。”


“没关系，我给你打打下手，他们两个男人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说着，她顺手抄起了一捆芹菜，择起了菜叶子来。


孙火火也不赶她了，取了个菜篮子递给了她：“那我不跟你客气啦，你也别跟我客气，你爱吃些什么，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菜？”


“我不挑食。”她看了她一眼。


孙火火挑起眼睛来：“真的？我可是特意给蒋易森做了他爱吃的，就是不知道你的口味。”


“你知道蒋总爱吃什么？”


“嗯，他爱吃藕，以前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听他说过的。”


“你们，很熟？”她记得孙火火常常带旅游团出去，并没有很多时间在家，所以蒋易森和孙火火的见面机会并不是很多的。


“他经常请我吃饭，”孙火火切着菜的动作停了下来，“依江走了以后，他就经常会来找我，问很多关于她的问题，我都说了无数遍了，可是每一次他都好像是第一次听。后来我结婚了，他也不便再来找我，有一年没怎么见面了，没想到这次他又主动找来了，还和宋天骏谈妥了合作，本来是生意上的事啊，不知道怎么还特意邀请我出面，据说是想我来着。”


她低下头，继续切起菜来，砧板上一阵咚咚的响。江邑浔还在想着她的那番话，她突然又扭过了头，神神叨叨地问：“昨晚，你们住在一起？”


江邑浔愣住了，瞬间两颊通红：“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什么意思？”孙火火故意使坏，一脸无辜。江邑浔倒不好再解释下去，只拼命地扯着手里的芹菜叶子。孙火火哇啦哇啦地叫了：“你别把芹菜茎都摘了呀？一盘变半盘啦！”


江邑浔只能无奈叹气。


她原本想问问孙火火和宋天骏的事，却被她将了一军，一时找不到话题，厨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但尴尬，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孙火火却无知无觉地，从砧板上捡了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又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喜欢蒋易森的话，我也支持你们，他好久没恋爱了，都不像个正常男人了，如果你能好好帮依江照顾他的话，我想依江也会安心吧。”说着，她缓缓回过头来，却看到江邑浔正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隐约有水光浮现，她吓了一跳，举着刀就窜到她面前：“你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啊？天地为证啊！”


江邑浔眨了眨眼，把湿气逼了回去，低头盯着她手里的菜刀，笑了一下：“凶器还在手上，你有口难辨。”


孙火火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把刀送了回去，翻了个白眼嗔骂道：“你怎么和蒋易森一个样，嘴下不留人，我书读的少，你可别……”


“火火。”她叫住她。


她转过头来，丸子头晃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了吗？我想当你的朋友，像依江一样。”


那一瞬间，孙火火突然有了一种幻觉，她在江邑浔的那双眼睛里，她竟然看到了荀依江。她就站在那儿，静静地对着她言笑晏晏，她说：“火火，我们是朋友了吗？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们俩呢。”


就在这样的恍惚间，她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啊，那真是太好了。”

［07］


大概是重新找回了和孙火火的友谊，江邑浔突然有了莫大的勇气和动力，回到郦江，她通宵了一个晚上，就把新节目的执行方案给捋了个大概。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到了台里，买了份豆腐脑带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就重新整理起方案来，豆腐脑从热气腾腾放到了凉，她一分钟都没停下来。


大概到十点多的时候，QQ上有个头像闪了一下，是孙火火：“睡到自然醒，不知道吃什么好，你吃了什么，给点建议？”


看来全职太太的生活也挺无聊的，江邑浔拿起手机，正要给豆腐脑拍个照片，这才发现她的早餐已经凉透了。照片发了过去，她把豆腐脑放进微波炉加热，这时蒋易森走了进来，闻到豆腐脑上浇的一层辣椒油的香味，吸了吸鼻子，说：“你的？你从哪儿买的？也帮我买一份。”


江邑浔警惕地把热好的豆腐脑取出来，抱在怀里护着：“我没空，你让陈果然给你买。”


“她现在是个孕妇，我可不好意思让她跑腿，去吧，你等会到我办公室来拿钱。”可话是这么说的，他却伸出手直接从她怀里抢过了碗，“算了，我等会还要开个会，你这个先给我，你再去给自己买一碗吧。”


话音落下，他已经信步朝着欧朝光的办公室走去了，江邑浔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半晌才嘟囔出一句：“强盗！”


她空着肚子把整理好的策划案打印出来，然后下楼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推门而入，他正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豆腐脑，慢条斯理的，动作都美得很，像故意刺激她似的。江邑浔忍着肚子咕噜一声响，把策划案放到了他桌子上。蒋易森抬起眼皮子，开口：“不是来拿钱的啊？”


“算我请你的。”她咬牙切齿的。


蒋易森笑了，心满意足的，拉开抽屉，然后取出一条饼干和一盒鲜奶丢到了桌子上：“这个给你，早饭可不能饿着肚子。”


瞧这义正言辞的，仿佛抢她早餐的人就不是他似的。


江邑浔也不客气，伸手一把夺过鲜奶和饼干，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趾高气昂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之后，欧朝光从会议室回来了，叫住了正在艰难地啃饼干的江邑浔：“你进来一下。”


她放下吃的，跟着走进了他的办公间。


“小江啊，下午恒一集团请我们去开个讲座，是给高层们和宣传部门开的，普及一些新闻采访的知识，正好也可以就这个讲座做一条稿子，你和恒一比较熟，就交给你来做了。”


“讲座？”她有些迷糊。


“你下午跟我的车走，去了就知道了。”欧朝光没有多加解释。


等到下午到了现场，江邑浔才知道这场讲座的主题是什么。欧朝光是主讲人，他提前已经准备好了详尽的PPT资料，收集了本台记者的一些采访素材，有理论有实例，老实说，讲得不枯燥，相反还很吸引人。但是他所有的内容都围绕着一点，企业如何应对公关危机。


马超站在三脚架旁，有些看不下去了，偷偷地跟江邑浔嘀咕着：“欧主任也太实在了，把咱们记者的招数都说尽了！他这不是在叫别人怎么对付记者吗？还把那么多的隐形摄像机都带去了，以后怎么偷拍暗访啊？”


江邑浔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台上的欧朝光正在慷慨激昂：“所以为了防止记者断章取义，咱们最好也在和记者通话的过程中，自己也备份一份电话录音，防止他们对录音进行截取，对企业不利。”


江邑浔一直冷眼旁观着，这种会议本来就是走个形式，谁会真靠一个讲座就掌握公关的精髓，欧主任还真是用心良苦，PPT做得都无懈可击的。正闷在心里发着牢骚，讲席上的人换成了蒋易森，江邑浔抬起头，盯着前方，她不知道他也会来。


在掌声之中，他笑着坐了下来，没有讲稿，没有PPT，不慷慨激昂，也不愤世嫉俗，他平静地说着他所知道的案例，信手拈来，又举一反三，表情平和，却周身都是光芒，此起彼伏的掌声潮水一般，在那万人仰视的中央，江邑浔一时目眩。


讲座结束后，马超催促着走神的江邑浔：“走，快去采访蒋总。”


她回过神来，握着话筒急忙赶上前去，蒋易森去拦住了：“去采访欧主任吧，他是主讲人，也是策划人。”


他不喜欢露面，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完全可以拒绝这次的讲座，但身为频道总监，他也有不得已的时候。看着江邑浔举着话筒不情愿地去找欧朝光的背影，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深沉。


采访很简单，最多不过一两分钟的小快讯，江邑浔很快就完成了工作。走出小礼堂，突然有个人不知从哪里横冲了过来，立定在她面前，笑得一脸谄媚：“亲爱的，你终于想到来找我了。”


马超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原来黎家大少爷真的是你男朋友啊！”


江邑浔也不解释，只是冰冷着脸看着面前的黎鸣恩：“你没看到我是来工作的吗？”


“我知道，你只是顺带来完成一下工作而已，”他试图拉起她的手，“你干脆别回去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定位子。”


“黎……”


“嘘——”黎鸣恩伸出食指，转头就去吩咐人定餐厅了。


江邑浔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身边的马超“贴心”地把她手里的话筒取走了：“你就留在这和黎少吃晚饭吧，我一个人回台传素材就好了。”


“兄弟好眼力！”黎鸣恩忍不住夸赞。


马超更得瑟了，连连迈着小碎步跑出了黎家大少的视线。走出大门口，他还忍不住八卦地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两人郎才女貌的，不也挺配的嘛！他提起包，一头钻进了采访车里，没留意蒋易森坐在副驾驶座上，冷不丁地问他：“小江呢？”


“哦，她留在这里等黎大少一起吃晚饭了。”他心思单纯，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


蒋易森的脸却阴了几分，马超压根没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刚想礼貌地给蒋大总监递根烟，一抬头，这蒋大总监已经突然打开门，朝着恒一集团的大楼又走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没能看破。

［08］


当蒋易森走回小礼堂的时候，哪里还有江邑浔的身影，他叉着腰在大厅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这才掏出手机，给她拨了个电话。


江邑浔一接电话，就听到了蒋易森颇为不善的语气：“你在哪？”


“我，我还在恒一啊。”似乎是下意识间，她的语气就心虚了，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蒋易森忍不住火大：“下班了吗？你现在胆子这么大了？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翘班？”


“不是……我……”她一时语结，倒让身边的黎鸣恩察觉到异样来。他伸手直接夺过她耳边的手机，看都没看，直接“喂”了一声。


蒋易森听到男人的声音，那股子邪火又燃了起来：“黎鸣恩，你最好立刻把她给我送回台里来！”


黎鸣恩被吼了一嗓子，也有点愣，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联系人，这才反应过来是谁：“蒋总监啊，怎么了？我看邑浔正好在这采访，又快到下班点了，就省的她来回跑了，吃过晚饭我会送她回去打卡的，您就睁只眼闭只眼，当帮我个忙，多大点事儿啊，是不是啊领导？”


“我再说一遍，立刻，马上，把她送回来。”


黎鸣恩哪里是受得了胁迫的人，当即也来了脾气：“蒋易森，你不要在这里逞领导威风哦，你在我面前可不是个什么狗屁领导！我就这么跟你说了吧，今天晚上啊我都不会让邑浔回去打卡了！打什么卡，上什么班，明天她就辞职！辞职！我娶她回家做少奶奶！”


说着，他就按掉了挂机键，蒋易森刚要吼回去，却只听到一阵嘟嘟声，一股子气在身体里窜来窜去，他握紧了手机，在大厅里反复踱着步，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把手机给丢出去。而另一头的江邑浔却急忙从黎鸣恩的手中抢过了手机，她也没听到两人的对话，黎鸣恩怎么就飙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了呢？她着急得很，可黎鸣恩个儿高，她怎么蹦都抢不到电话来。


“你听到了吗？依江，”黎鸣恩冷静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我说我要娶你回家做少奶奶！”


江邑浔只觉得当头一棒，眼前冒起星星来，她被他晃得站不稳，半晌才挣脱开来：“你神经病啊！”


“对，我就是神经病，那你嫁不嫁给我！”


他的表情很执拗，像是玩笑，却又很认真，江邑浔一时竟说不出狠心的话来。可是他穷追不舍，一路上都在反复地问着她，逼得急了，江邑浔只好跳着脚嚷了起来：“我不嫁我不嫁，我谁都不嫁行不行！”


黎鸣恩红着眼睛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好久，他才挤出声音来：“那你说话算话，就算你不嫁给我，以后也不嫁给他。”


“他？”


“你知道是谁。”他一甩手，扭头大步走了。


江邑浔心里仿佛被人拨了一下，她有些微怔，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可是又有什么好想的呢？这辈子，她还有机会嫁给他吗？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吧。


黎鸣恩的助手把晚饭定在了郦江城里最高的一家旋转餐厅，还安排了鲜花和乐队，他估摸着自己应该猜准了黎大少的心思，甚至有些隐隐的得意，可是当看到铁青着一张脸走进来的人时，他却觉得有些性命难保了。


“黎总。”他急忙迎上去。


黎鸣恩没理他，径直走进了餐厅，身后很快跟上来一个同样面如玄冰的女人，他见过的，的确是黎鸣恩心心念念的那位，只是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可是他还是礼貌地迎上去了：“江小姐。”


江邑浔抬起头来，冲着他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头去，跟着走进了餐厅。


一顿饭吃得很是尴尬，尤其是在餐厅的灯突然熄灭的瞬间，江邑浔猛地睁大了眼睛，而对面的黎鸣恩似乎也没有料想得到，手中的叉子一滑，差点掉了下来。紧接着，有小提琴的声音响起，一支乐队缓缓步入，有服务生手执着着蜡烛，将黑暗的餐厅点亮。


就在那微光之中，江邑浔看到了黎鸣恩怔忪的表情，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眼瞳中有一抹被惊艳到的痴呆。她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低下头去，可黎鸣恩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伸出手轻轻地勾住了她的下巴，声音低低柔柔的：“依江。”


她想躲，下巴却被他捏住了，忍不住从唇边逸出一句：“不要……”


黎鸣恩的眼波闪了闪，烛光下的她太好看，比梦里梦过无数次的都要好看，那双眼睛仿佛寒夜星辰，即便是冷的，却还是坐拥着璀璨的光芒。


他的目光让她有些害怕，竟微微地打起冷颤来，琴声和烛光的烘托下，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足以让他震慑心灵。她那一颤，让他手中的触感一滑，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人已经俯下身来，眼看着就要吻上那双令他昏了头的眼眸，突然“啪”的一声，大厅里的灯光逐一亮起，一个身影从光影之中缓缓走来。

［09］


“放开她。”


低沉的嗓音响起，在一时寂静的餐厅里听得格外清晰。


江邑浔蓦地抬头看去，只见蒋易森正大步朝着他们走来，他的表情很森冷，一双眼睛正是看向了黎鸣恩，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老大……”


她几乎是下意识里瞬间跳了起来，惊慌之下，紧紧地攥住了餐桌的桌布。


黎鸣恩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看向不请自来的男人，手指上还有方才的滑腻触感，余韵犹存。他的手指缓缓攒起拳，扭头扬声招呼起蒋易森来：“蒋总监怎么也来了？这么巧？”


蒋易森从他面前擦过，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拉起江邑浔的手腕，拖着就要往外走。江邑浔跌跌撞撞地从座椅前站出来，黎鸣恩却已经迅速地握住她另一只手，带着冷笑的眼眸直视着蒋易森：“蒋总监，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点。”


蒋易森懒得啰嗦，淡淡地与他对视：“她还有工作没有完成。”


“所以你是领导身份要求我的女朋友加班吗？那我可以替我的女朋友请个假吗？”


一句就强调一次“女朋友”，蒋易森已经有了些不耐烦，他转而低头扫了一眼江邑浔，软下几分声线，问：“跟不跟我走？”


江邑浔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惊呆了，听到他的问题，恍恍惚惚就点下了头，蒋易森拖着她就走，黎鸣恩却脸色铁青，手臂一用力，将她又扯了回去，再也保持不了风度地吼了起来：“蒋易森，你不要假公济私！”


两人僵持之下，江邑浔竟不知道怎么劝解，突然听到一阵鼓掌的声音，啪啪啪三下，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多么精彩的一幕戏啊，黎总，蒋总，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美人让你们反目成仇了呢？”


三人循声看去，杨曦曦正从门口款款而来，她身穿宝蓝色的真丝小褂，搭配着黑色的高腰阔腿裤，走起路来翩翩风采，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节奏地响着。果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比起从前的幼稚，现在的她显然成熟了不少，但可惜，黎鸣恩依然是她永远过不去的那道坎。


黎鸣恩蹙起了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携女友在这里约会，我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你的法眼，原来还是这位江小姐啊，真是幸会幸会，又见面了。”她走上前来，端起了餐桌上黎鸣恩的那杯红酒，酒杯在手指间来回转着，酒红色的液体散发出芬芳。


“你不要闹了。”黎鸣恩想起曾经她泼过依江红酒，生怕她又闹事，下意识就松开了江邑浔，试图去夺她手中的红酒。


杨曦曦却躲过他的动作，手臂一抬，将红酒倒进了口中。回味一番，才幽幽笑道：“黎总真是大方，用这么好的红酒来讨佳人欢心。”


“曦曦……”


“杨小姐，”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蒋易森挑起眉峰看向瞬间噤声的黎鸣恩，“黎总，你们的家务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他将江邑浔拉近自己身旁，轻揽住她朝着外面走去，黎鸣恩情急之下，在身后喊出了她的名字：“依江！”


正在往外走的两个人脚步一滞，双双停了下来，蒋易森已经感觉到她不由自主地一震，他用力揽住了她靠在自己的胸口，然后缓缓回过身，幽冷的目光利刃一般投向黎鸣恩：“黎总，请你保持一点冷静，不要把你过去的感情随随便便地转移别人身上，小江不是替身，请你给她一点尊重。”


黎鸣恩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震惊了，此番，他也有口难辩，看着江邑浔惊慌躲闪的眼神，他默默地咬住了牙：“对不起。”


一旁的杨曦曦从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一直震惊地盯着他，可是当听到他的一句道歉，心里却软了下来，她竟然心疼他，心疼他的单恋，心情他的长情，甚至心疼他寻找感情的替身，就像心疼自己一样，他们都是这么可怜啊。


“鸣恩。”她顿时温柔了下来，伸出手，试图拉住他，安慰他。


然而黎鸣恩却狠狠地挥开了她，视线依然胶着在江邑浔的身上，她就那么信赖地依偎在蒋易森的身旁，仓皇的小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只愿意在他身边停留。他突然觉得累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挥了挥手，说：“你们走吧，都走吧，你们都给我走，给我滚！”


蒋易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拥着江邑浔就朝外走去。而餐厅里，杨曦曦慢慢地收回被他挥开的手，心里凉凉的：“鸣恩，你还忘不掉她吗？”


黎鸣恩已经没有了耐心，这两年来，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派人盯着他，他所有的行踪都在她掌握之中。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异性，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附近，偷窥他，跟踪他。从前他也纵容着她，因为自己并非对那些女伴产生感情，何况又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是他提出解除婚约，所以她怎么任性地耍大小姐脾气，他能忍就忍了，可是现在他累了。


他撑住膝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却是阴冷得可怕，他听到自己毫无温度的声音：“你是聋了吗？我让你滚。”


窗外卷起萧瑟的秋意。


杨曦曦抱起了手臂，良久，她拎起手包，掉头走出了餐厅，扎进了这漫天遍地的萧瑟里。

［10］


而同样在这萧瑟里，蒋易森叫住了那个闷头朝前走的人：“依江。”


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不敢惊扰一场美梦般。路边有黄叶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刚好有一片落在了她的肩上，江邑浔猛地顿住了足。该来的还是来了，在餐厅时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觉得自己被凌迟过一遍了，那么难，每一秒都如同被针扎过，只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学鸵鸟，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可是，没有地方可躲，他们的眼神如芒刺在背，她只能挨着。而如今，他果然不肯放过她。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眼神无波无澜：“你说什么？”


蒋易森望着她的眼睛，脚步慢慢朝着她走近，声音温柔地像是踩过枯黄落叶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响：“小兔子……”


江邑浔狠狠用指甲掐进了皮肤里。


可是她的眼睛眨也没眨，只是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就笑了：“什么？兔子？蒋总，你在说什么哑谜？”


蒋易森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她温和地笑：“黎鸣恩为什么叫你依江？”


她摇头：“我怎么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他也喜欢你的前女友，没想到你们俩还是情敌关系。”


“你不知道？”


她抬眼盯住他，像要揣摩他的心思，良久，她才开口：“我和她很像是吗？所以，他认错人了？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个替身？”


蒋易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丝哀伤来。那样的眼神，令她也觉得难过起来，可是不能难过，不能在他的面前难过。她低下头去，片刻又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你也把我当做荀依江？”


“不，”蒋易森摇了摇头，正要说出后半句“你就是我的依江”，然而，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是她的手机。


江邑浔庆幸这一刻，有人解救了她于水火，匆匆接起电话走到一边，没听几句就顿时怔住了。曾倩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哭出来了：“思思病得很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高烧不断，这个点了我也打不到车，怎么办？依江你快回来带她去医院吧？”


“你不要急，先照顾好她，我马上就回来。”她挂上电话，脸上一片苍白。


“怎么了？”


“有点急事，我先走了。”说着她扭头就走，却突然想到车子还停在电视台，到了路边却又看不到空的的士，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走着。她回国以后就把思思交给了曾倩，刚开始她还每周回去一次，可后来越来越忙，为了自己的计划，她渐渐没有心力去管她，距离上一次回去已经过了一个月，她真的是太不负责任了，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当她妈妈！


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前，是蒋易森的，他降下车窗：“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等出租车就好了。”她急忙拒绝，哪里敢带他回去。


蒋易森看了看后视镜，匆匆的车流里哪里有空车：“现在是高峰期，等不到空车的，你不是有急事吗？”


江邑浔又探头看了看，耳旁响起曾倩焦急的哭声，也不知道到底病得多严重。艰难地权衡了一下，她一咬牙，拉开了车门：“去华西。”

又九夜 我像路人看着你走



{即便我不能陪着你，也希望能给你最好的路，看着你好好地走下去。}

［01］


华西在市郊的县城里，离郦江市中心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江邑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扶手，摇晃间，她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蒋易森知道她着急，一路都开得飞快，却又顾忌着她的安全，抵达华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街上很安静，商业并不繁华，只有小区附近开着零星的小店，路上也几乎没有出租车，路灯也暗，所以夜晚显得更加幽黑。


江邑浔先下了车，扶着车门对他说：“谢谢你了，还要麻烦你在这等一下我，我先上去接人。”


蒋易森点点头，看着她焦急地跑进小区里。路上就听她简单说了，华西是她外婆家，不巧有人病了，又打不到出租车，所以才让她特意跑回来接人。他以为是老人家，所以在等候的时间里，他还特意在后座上铺了一层薄毯，让老人家坐得舒服点。


遥遥地看向小区里，也不知道哪栋楼，哪一个亮着的窗户，会是她的老家。其实仔细想想，他竟然也没去过她家登门拜访过，在一起前她爸爸就出事了，原来的房子被查封，妈妈曾倩也回了老家，她自己一个人和孙火火合租，所以也没正经地拜访过家人。她说这是外婆家，不知道是哪一个外婆的家，曾倩还是焦洁的母亲？


此时此刻，开门的老妇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湿毛巾，见到来人，匆匆把她往里迎。


江邑浔乖乖地喊了一声：“外婆。”


老人抬眼看看她，眼神里埋怨起来：“你还记得这里啊？我当你忘了咧，快进来，小娃娃都哭死了哦，你妈也在那跟着哭，哎，我这是造了什么罪，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照顾大的小的。”


“是我不好，应该常常回来看你们的，思思怎么样了？”她连连应着走进屋，只见曾倩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儿，正哭得脸色发紫，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曾倩也急得眼圈发红，时不时抹一抹眼泪。


“妈妈。”


曾倩急忙招呼她：“你快来看看思思，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就这么拼命地哭，嗓子都快哑了。”


她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人，仿佛近乡情怯，竟不敢抱起，只是小声地叫她：“Joyce？妈妈来了？”


小人儿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哭声停了下来，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珠子朝着她脸上瞅，才一秒，又瞬间瘪起嘴哭了起来，并且气势更猛，一发不可收拾。江邑浔急忙抱起这个小肉团子，软软小小的身躯迅速攀住了她，带着鼻音的小嗓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呜呜呜——”


江邑浔听得心都要化了，又是疼，又是酸，她抱着她哄起来：“Joyce乖，不哭不哭，妈妈错了，不该这么久不来看你。”她摸摸她的额头，的确是滚烫的，但哭声却渐渐地止住了。曾倩松了一口气，猛地朝江邑浔的屁股上打了一下：“你闺女是想你了！”


她也眼眶发红，却还是抱起Joyce往外走：“还是带她去医院看看吧，还发着高烧呢。”


曾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要换衣服跟着一起，江邑浔急忙拦住了：“我自己去吧，蒋易森在楼下等着，我怕他认得你。”


半天，曾倩才反应过来，她敛住了表情，问她：“他送你来的？”


江邑浔点了点头。


她探出一口气来：“你们就是一对冤家，算了，你去吧，小心点，照顾好思思。”


江邑浔接过她收拾好的包，抱着软软地趴在她肩头的小人儿，匆匆走出了门。感应灯随着亮起，她听到那个小人儿嘟嘟囔囔地哼着，还是不舒服的，但因为她回来了，所以她就乖乖地不闹了。


她的心都酸麻了下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人，就只有这个小人儿能牵动她的心绪了吧。当初怀胎十月，在北国孤单抑郁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为什么要生，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为什么还要坚持生？所有人都在劝，她仿佛只是为了和全世界为敌，直到自己被所有的抑郁情绪淹没，她才后悔自己的坚持。也许，生下来真的就要毁掉自己了呢？再也无法重新开始了啊。


可是当她每每抱起那团温热的小身躯，她的心瞬间就能够被融化，没错，她的坚持一点都没错，只要看到她，那么就再也不觉得孤单了。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背弃她，可是只有这个小人儿和她骨血相连。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仍是强大的，没有什么可以摧毁掉她。


她把脸埋进她带着奶香的肩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问：“等Joyce病好了，妈妈就接你回家一起住好吗？”


停下哭泣的Joyce脸上还挂着眼泪，她也许并没有听懂妈妈说的是什么，却还是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江邑浔的脸，仿佛在安慰着让她放心。

［02］


车前灯的光束里，江邑浔的身影渐渐清晰，蒋易森扳直了座椅，推开车门下来，可人却有些发懵，脑子里空空的。面前的人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分不清是男孩女孩，正挂着鼻涕眼泪，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他。


“这是……”他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脑子里滚过千万个念头，可他却不敢继续深想。


“蒋总，”江邑浔把身上的包卸了下来，放进了后座里，“你之前见过的，在我家门口，当时是我朋友抱着她的，她叫Joyce。”说着，她扭头对怀里的小人儿笑眯眯地说：“Joyce，叫叔叔好。”


Joyce哪里会说话，嘴巴张了又张，只黏黏糊糊地发出一声：“爸——爸——”


蒋易森镇住了，旋即不禁勾起嘴角，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她，她也是奶声奶气地朝着他叫了一声爸爸，还被两个大人给训了一顿。江邑浔也有些尴尬，急忙拍着Joyce的小手，嘴里轻骂着：“就会叫爸爸，就那么喜欢你爸爸啊？见着人就乱叫。”


蒋易森直直地盯着那个小孩儿，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问：“哦，是上次你那个朋友的小孩？”


江邑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她是我女儿。”


黑夜仿佛更黑了，那些零星的商店似乎不约而同地熄灯关店了，后座上，江邑浔一直在轻声地和Joyce说着话，声音软软的，是哄着人的语气，蒋易森却一阵心烦气躁。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看着后视镜里问：“你，结过婚了？”


江邑浔正捉着Joyce的小手把玩，闻言抬起脸来，目光也与镜子里的他直直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淡淡地回答：“嗯，之前结过一次婚。”


车子一个急刹，江邑浔下意识伸出手臂拦住了婴儿座椅上的小人，她惊惶地抬起头，看到了蒋易森正幽幽看着他的眼神。心下一沉，她没等他问，主动交代出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带她，还有我妈和外婆帮忙，之所以没在简历里说，是怕单亲妈妈的身份会有影响，对不起，我刻意隐瞒的确不对。”


她坦然地说着这一切，竟让蒋易森找不到任何破绽，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他重新踩上油门，车子一路奔驰，他看着前方那片单调的黑暗，竟想对自己嘲笑一番。前一刻，他还以为就快要和她相认了，可是下一秒，她却抱着一个孩子告诉他，她结过婚了。


和谁结的婚？孩子爸爸是谁？在挪威？还是——


难道是江陵？


他蓦地想起那一段她和江陵的婚事，他一直以为只是一场仪式而已。可是不对，她也被江陵带到老家住过好几天，又被他带回郦江禁锢了一段日子，难道这个小孩是江陵的？因为江陵入狱，所以她自然而然成为了单亲妈妈？


不，他不敢往下想了，甚至根本不愿意想了，他更愿意她是后来逃出郦江后结的婚，他宁愿她是重新开始生活的。


一阵又一阵的胸闷，他几乎快看不清前方的路况，可是车后那一对母子的其乐融融，让他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车子就快开进郦江城中，等红灯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温和：“Joyce是女孩吧？”


“嗯，是个小姑娘。”


“像你，很漂亮。”


“谢谢，”江邑浔咬了咬唇，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其实她更像爸爸。”车子里没有开灯，光线暗暗的，所以江邑浔脸上骤然忧伤的表情，蒋易森并没有看到。


车子开进医院的停车场，下车前，蒋易森特别把准备的薄毯给Joyce披上，小人儿攥着毯边的须须，安安静静地趴在江邑浔的肩头。蒋易森陪着她们去了急诊室，医生检查过后，说是感冒，大概是换季没注意，温差大，着了凉。吊水的时候，Joyce哇哇大哭了一次，然后就憋着小嘴耷拉着脑袋靠在了江邑浔的身上，护士进来叫蒋易森，以为他是孩子爸爸，让他跟着去取药，江邑浔本想替他解释一下，他却没说话，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跟着护士去了药房。


点滴室里人不多，有一两家带着孩子的夫妻俩，脸上都是倦意，但却互相打着气，给孩子加着油。她回头看了看蒋易森的背影，竟也觉得心中一暖，他的存在，让她有了一点依靠，算她贪心，就这么一会儿，只这么一会儿，让她依靠一下。


怀里的Joyce慢慢地睡了过去，喉咙里时不时呼噜噜地喘着气，她却安心了不少，一夜无眠，竟也没有那么难熬。

［03］


就在江邑浔抱着Joyce在医院的点滴室里昏昏欲睡时，杨曦曦游走在更深露重的夜色里。黎鸣恩的那些话字字锥心，令她觉得自己突然疼得醒过来了，那么多年的执念，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在他的眼里，她只是没有重量的草，更是绊脚的石。


夜有点冷，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下一秒，有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窜出，她还没看清，就有什么东西泼到了她的脸上，伴随着她的嘶声尖叫，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杨曦曦，你这个臭婊子！”


夜色突然被灼烧。


江邑浔转醒时，Joyce的点滴已经快结束了，小人儿熟睡在她的怀里，她手臂有些酸，小心翼翼地换着手，甩了甩，想要放松。一直在休息区等待的蒋易森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很难看：“出事了。”


她心下一惊，压着嗓子问：“怎么了？谁出事了？”


“刚刚郑诚给我打了电话，他今天值夜班，说梧桐路上有一个突发，有人被泼了硫酸，他说那个人，是杨曦曦。”


江邑浔震住，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半天才有些结结巴巴地追问：“伤得怎么样？怎么会出这种事？”明明前几个小时，他们还在同一家餐厅见过面。


“已经送到军区医院了，据说是深度烧伤，”他抬眼看了看吊瓶，“我先送你们回家，然后直接去医院看看情况如何，我和杨家算是旧识，出了这种事，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蒋易森低头看了眼熟睡的Joyce：“你还要照顾她。”


他开车把她们母女二人送到了梨花巷，江邑浔纵然心里着急，可确实又走不开，Joyce太小，半夜醒来找不到她肯定要哭闹。只能挨着等到天亮，然后把Joyce托付给了前来打扫卫生的芬姨，幸好Joyce不认生，没一会就腻在芬姨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着奶奶。


江邑浔打车到了军区医院，杨曦曦已经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医生护士在眼前来去匆匆，然后又护士出来告诉她，可以进去看了。杨曦曦的父母都在，两个半百的人，一个面色凝重叹气不止，一个神色哀痛暗暗抹泪。江邑浔走进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我是曦曦的朋友，我来看看她。”


曾经的确是朋友的，一起玩到大过的。


杨父杨母收住了情绪，把房间让给了她。房间里的窗帘是紧紧拉着的，只有日光灯找出亮来，病床上的杨曦曦脸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口鼻来。她是醒着的，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呻吟，应该是脸上的伤口太痛。她刚才听护士说了，杨曦曦的脸上有三分之一的皮肤都被烧伤，即刻就要进行第二次植皮手术。


女孩子的一张脸，多重要啊。


她坐到床边，轻轻地握住了杨曦曦的手。杨曦曦微微一颤，不知道来的是谁，刚刚听到她和父母打招呼，却没有听清是谁，所以也就由着她握着自己的手。


江邑浔不敢去看她的脸，仿佛自己的脸上也在灼烧，她低下头，低低地说：“对不起曦曦，我总觉得是我的疏忽，才让你遭遇了这场不测。如果我们在餐厅的时候能相处得友好一些，如果那个时候能让蒋易森，或者是黎鸣恩送你回家，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很后悔，真的，真的很后悔……”


杨曦曦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她缩回手，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你别哭，千万不能哭，眼泪腌到伤口很疼的。”


她急忙起身帮她擦眼泪，杨曦曦却伸手狠狠地推开了她，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里面充满了恨意。


“对不起。”她只能说出这些来，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慌忙抬起头：“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美容医生，我可以带你去他那里，他技术很好，一定会把你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然而杨曦曦的眼神里却渐渐浮出一丝冷笑，她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发声：“整，容，吗？”


“对，可以调整一下……”


“江邑浔，”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你不用假装好心，也不要来安慰我，我不用你来提醒我毁容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毁容的是我，不是你，你又没被毁容过，你知道什么？”


她的痛苦重重地砸在江邑浔的心上，她没再多解释，只是握了握拳，然后又松了开来。她其实很想说，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我受过的苦难比你多得多，我挨过的疼痛比你多得多。所以，她能理解现在杨曦曦心中的绝望，但那只是暂时的，比毁容更绝望的，是死心。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再一次尝试着给杨曦曦擦拭着眼泪，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你不要哭，要相信医术高明，你会恢复回去的。而且我的同事也一直在和警方联系，会找到那个凶手的。”


话音落下，江邑浔敏感地察觉到杨曦曦的手颤抖了一下，很细微，她皱起眉头。


“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些什么异常？”


被警方和记者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可几乎每一次，杨曦曦的回答都是摇头。江邑浔也不过是感觉到她的异样，多做了一次尝试，却没有料到这一次，杨曦曦沉默了。她知道这是她在迟疑，她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04］


江邑浔回到电视台，直接找到了郑诚，把亲耳从杨曦曦口中听到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杨曦曦在高中时期曾经谈过一次恋爱，男友是同校的同学，学生时期的恋爱就只是些过家家似的情情爱爱，也没有任何现实方面的考虑。高中毕业后，杨曦曦被父母送到了国外读大学，两个人也是棒打鸳鸯，被分了手。男孩一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于是常常跑到她父母家中闹事，在门口整日整夜地等候，甚至一跪不起，极端的时候闹过自杀，吓得她爸爸急忙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劝阻。


原本一段纯真美好的恋情，因为男孩种种极端可怕的行为，生生被磨灭干净。杨曦曦回国之后，就答应了父母给她定下的婚约，同黎鸣恩订了婚。后来，她竟然真的爱上了他，便再也没有想起过从前那个男孩子。所以她也没有留意时不时的电话骚扰，更是在痴狂地跟踪着黎鸣恩的时候，忽略掉了身后跟踪着自己的人。直到那一晚，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才让他有机可趁。


这是第一手的资料，比警方得到的消息还要早，郑诚立即带上机器赶了出去。江邑浔坐回自己的位置，久久都没有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她是隐约记得那个男孩子的，那时候，杨曦曦早恋，她还跟一个小屁孩儿似的，什么都不懂，又羡慕又害怕地听她说着他们之间的事。她记得男孩家里很穷，却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她买早饭，她生日的时候也要提前存一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礼物，出去玩也一定不允许她掏钱。只是对一个人越好，执念就越容易深吧，付出得多了，渐渐就想要更多的回报，人都是这样的，没有无欲无求的爱的。


她打开电脑，找了几个新闻网站对这件事的报道，因为杨家在本地还算有些影响，因此并没有提及杨曦曦的身份和名字，但她被烧毁容貌的照片却在网络上散播开来。她看完了杨曦曦的新闻，便随意地浏览起其它的新闻来，突然娱乐版块的一个大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美女主播疑似私生子曝光，深夜携子出入医院”。


大标题下，她抱着Joyce的照片赫然入目，即使距离还很遥远，可是放大的侧脸却很清晰，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是她自己。


她的血液瞬间凝住，一阵阵寒意袭来，侵入到四肢百骸。新闻的发布时间就是一分钟前，发布人没有留名，她迅速地打开其它几个网站，这个新闻标题已经改头换面地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上。而这时，她的QQ里无数个头像亮了起来，快速地跳着，仿佛她的心跳。


这时，她突然听到了郝温柔的声音：“这是邑浔吗？”


她想关上耳朵，却还是听到了她叫了她的名字：“邑浔你快来一下，这个照片上的是不是你啊？新闻里说是郦江电视台的主播江某，不会真的是你吧？”


同事们都聚到了郝温柔的电脑旁，议论纷纷，又互相开着玩笑猜测着。


“是她亲戚吧，现在的狗仔也挺无聊的，小江又没结过婚。”


“邑浔还不是主播呢，记者真能瞎编。”


“说的好像你不是记者似的，哈哈哈哈。”


“说的也是，记者才是最会造谣的人，呵呵呵。”


她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来，马超已经跳着窜到了她身后，盯着她同样界面的电脑屏幕：“你这是要红的节奏啊，你上微博解释解释呗？”


裴安琪从人群中路过，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清者自清，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也不是这个道理，”马超反驳，“现在是网络社会，你不解释，大家就只记得谣言，网络暴民的文字攻击最可怕了，吐沫星子能把你给淹死！”


江邑浔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努力扯起嘴角笑了下：“我没有微博……”


马超一副“没想到你这么土”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她身边趴过去，拖过键盘输入了微博地址，麻利儿地给她注册了个账号，又第一时间把自己给关注上了。就在关注频道官方微博的时候，马超和江邑浔双双愣住了，在官微的评论下，已经到处都是粉丝的谩骂，乌烟瘴气，恶劣至极。


这时，欧朝光走出了办公间，扬声喊了她的名字：“小江你过来一下。”


她迟钝地站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有同情的，有安慰的，也有质疑的，她挺直了腰背走了进去。


欧朝光把桌子上的电脑屏幕朝外转了转：“这是怎么回事？”


江邑浔抬起眼皮子扫了一眼：“我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


欧朝光的眉毛拧了起来：“我是问这个小孩是谁？你不知道被拍，意思是新闻说的都是真的？”


她紧紧咬住了下唇，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地打着架，一个说着否认吧，新闻里又没有证据，你只是一个小记者，很快这件事就烟消云散了，没有人会一直追究你的。另一个却说，承认吧，纸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现在坦白，省得到了以后有口难辩。


“说话啊！”欧朝光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从来都是斯斯文文的他，竟也一时控制不了脾气。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是他很看好的下属，他还特意跟台里提议过，让她再历练几个月就直接转到主播部，可现在出了这个事，打得可不只是她的脸！


“对不起，欧主任。”她低下了头。


欧朝光的金边眼镜后，一双眼瞪圆了，她这么干脆，竟让他一时没有预料。他有些混乱，觉得事情渐渐失控，这时，门口突然被大力推开，蒋易森几乎是冲了进来。他有些莫名地扭头看去，脸色沉了下来：“易森，你都不会敲门了吗？”


蒋易森站定了，看到江邑浔正好手好脚地立在那里，他这一颗心终于是落了地。他松了口气，冲着欧朝光笑了笑：“欧主任，你找小江也是为了新闻上的那件事吧？现在的娱乐记者生存艰难，没有选题就找这些没影的事来造新闻，有必要的话，给他们发律师函吧。”


“发什么律师函？发什么律师函！”欧朝光摔着键盘站了起来，“我看，有必要的话，得开个新闻发布会！江邑浔！你给我去写一份说明出来，写好传给我过目，发到微博上！”


“欧……”


蒋易森还想开口，江邑浔悄悄地拽住了他的衣角：“蒋总监，欧主任，是我不对，给台里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05］


那份说明，江邑浔写了很久，她没有办法彻底坦白，却又找不到借口来解释清白。同事都走光了，办公室里只有她头顶上的那盏灯还亮着，电脑屏幕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睛很涩，心里更涩。她打过电话给芬姨，知道Joyce这一天都很乖，心里也放心不少，可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只好恳求芬姨留下来住一晚。


Joyce，因为是你，所以妈妈不怪任何人。


她埋头继续打着字，没有留意到门口一直立着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其实一开始他并不明白，她明明都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就是要伪装自己，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么严重的节骨眼儿上，她怎么就承认了？如果有记者继续追查下去，那么孩子的爸爸是谁？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那她做的一切不都功亏一篑了吗？可是渐渐却又理解了她，因为那是她的女儿，她想要好好照顾她，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像那晚Joyce生病，一路上她都在责怪自己。


所以，不如坦然面对。一个女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才会强大到刀枪不入。


夜渐渐深了，一份说明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反复复。突然门外一阵叮咚响，她回头一看，是郑诚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回家啊？”他忙了一天的采访，压根没留意到网上的新闻。


“在写份说明，你也这么晚？”


他把机器放下，一屁股坐到靠椅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累死爷了，还真是托了你的福，杨曦曦的那个前男友啊，我们找到了。你知道他住在哪吗？天啊，他就住在杨家附近！他租了个房子，还买了个望眼镜，就为了监视杨曦曦！你说怎么真有这么可怕的男人？把我们的脸都丢光了！”


江邑浔看着他夸张的表情，笑了一下：“哪能人人都像你这么爷们？”


“也是，哎，要通宵赶稿子咯。”他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一边写着稿，一边嘴里嘟囔着句子。突然江邑浔听到了他口中闪过一个名字，她停了下来：“你刚刚说什么？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郑诚盯着屏幕上的稿子，随口答道：“陈恺啊，真名就是陈恺，不过我得用个化名。”


他还在嘟囔着稿子，江邑浔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她曾经听过不止一次，对，没错，她在黎鸣恩的口中听过，在黎光耀的口中听过，在黎夏的口中也听过！阿恺，那本日记里的K，就是陈恺！就是和黎夏私奔的那个男人！是同名吗？怎么会那么巧合呢？杨曦曦说她前男友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出现过，直到最近一两个月才重新开始给她发短信打骚扰电话，而黎夏和那个男人也是在半年前私奔到国外，两个月前那个男人卷走了钱丢下了黎夏一个人。


太巧合了……


她拖出纸笔，迅速地写下了一些关键字，很乱，暂时理不出什么头绪，但先记下来，总会想到些什么的。脑子里风暴一样卷过了很多的信息，却没有一根线将他们串联到一起，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没来得及看，就接起了电话，另一只手还握着笔咬在了唇边。


“依江，那个新闻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人在造谣？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个小孩是谁？是你亲戚的小孩吧？你别怕，我会帮你找到那个狗仔的，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擦屁股。”


电话那头像是噼里啪啦地放着炮竹，黎鸣恩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急匆匆地，却又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从看到那个新闻后，他就经历了各种心情的起伏，先是震惊，再到气愤，却又有一点怀疑，接着又生气自己的怀疑，直到等不住了，才立即给她打了电话，只想听她一句否认。


然而这头的江邑浔，在听到黎鸣恩声音的那一秒，那根线突然就串了起来。她没有听清他到底问了些什么，只是迅速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那头吼了一声：“荀依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只要告诉我，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她回过神来，握紧了手机：“对不起，那是我的女儿。”

［06］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只是清清淡淡的一句陈述，黎鸣恩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整个人暴跳如雷，手机也狠狠地摔了出去，在地毯上滚了一圈，然后屏幕熄灭。他转了几圈，重新换上衬衫又往外走，黎光辉正坐在楼下看报纸，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又出去？曦曦才出事，杨家盯得紧，你最好收敛点，别出去胡闹了。”


他不说话，像没听到似的，踢掉拖鞋换上短靴子，脚步重重地就走了出去。


车子开得飞快，平时到郦江电视台要四十分钟，他二十多分钟就飙到了。摔了车门朝大楼走去，电梯直升上十五楼，刚出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是有人在关门，他远远地站在走廊口，朝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硬邦邦地喊了一声：“荀依江！”


那人一惊，扭头朝着他看过来，下一秒就松了一口气，却愤愤地朝着他大步迈了过来：“你有病啊！这是在台里！”


黎鸣恩有些委屈，原本还火冒三丈，却在看到她的时候又自动软了下来：“又没有别的人。”


江邑浔还想再骂他几句，解解气，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扰得她心慌意乱，却突然听到角落里有淡淡的声音传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这里还有人。”


两人齐齐看去，只见原本昏暗的角落里，蒋易森徐徐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顶上的感应灯跟着亮起，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半的阴影，看起来面色不善。黎鸣恩下意识地把江邑浔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客气地打了招呼：“蒋总，这么晚你还没走？我过来接邑浔。”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笑了一下，“现在已经十点了，早过了下班点，蒋总没意见的话，我们先告辞了。”


“江邑浔。”他叫着她的名字。


语气听不出情绪来，却让她汗毛都竖起来了，来不及细想，她已经挣脱了黎鸣恩的手，乖乖地朝着旁边挪了三步。


黎鸣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邑浔，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要找小江谈，”蒋易森步步不让，人已经从暗影中彻底走出，站在明亮的日光灯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又坦荡，“我已经等了你三个小时了。”


江邑浔心里一颤，她并不知道他一直等在门外，办公室里除了郑诚就没有别的人来过，她所有的心思又都在那份声明和线索上，根本不知道蒋易森等了这么久。


“江邑浔！”黎鸣恩急忙拉住她的手。


蒋易森垂下眼皮，毫无痕迹地从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扫过，然后抬眼看了江邑浔一眼，声音幽幽的，仔细听，竟似有一丝哀伤：“小浔，你不觉得你有很多事情需要向我解释吗？”


那一声小浔，抑或是小荀，听得江邑浔心旌撼动。她的眼波闪烁了一下，黎鸣恩迅速捕捉在眼里，又慌又躁地把她拉到身后：“蒋易森，你不要得寸进尺了，邑浔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不要干涉我们的私人时间。”


蒋易森依然平静地看着她：“你是他女朋友，是真的吗？”


江邑浔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沉默了，此时此刻的蒋易森浑身都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


他的眼光仿佛带着蛊惑，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她知道那很危险，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被吸入，她听到自己细若蚊吟的声音：“我不是他女朋友。”


黎鸣恩的手紧紧地攥到了一起，太用力，江邑浔下意识倒吸一口气，他这才慌忙松开，却又立刻重新握住，瞪着眼，看着面前嘴角微扬的蒋易森：“对，她现在的确还不是我的女朋友，可是我在追她，这难道你也有意见吗？”


蒋易森终于看了他一眼，眼底里带着一抹轻笑：“没有意见，男未婚女未嫁，你们现在都是单身，我当然没有意见。”说着，他又缓缓地看向了一旁的江邑浔，眼底的那抹笑温柔了几分，“不过，我也在追她，我们公平竞争，所以最好还是让她自己说，到底要跟谁走？”


那一份气定神闲，好似胸有成竹，明明是在表白的话语，却这么轻描淡写。江邑浔突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燥热，凭什么，凭什么他有那样的自信，凭什么他就觉得她活该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偏不，她既然可以重新活一次，那么她也可以重新爱一回。


然后她扭头看向了黎鸣恩，轻轻地说：“我们走吧。”


黎鸣恩的眼里，一片就快要熄灭的灰烬突然又重新燃烧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她呵护在掌心，走入电梯的那一刻，他扭头看了一眼蒋易森，太精彩了，他脸上的表情真是让人看得大快人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江邑浔垂下眼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一股子精气神已经完全用完了，可随即而来的失落和怅然，竟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就在电梯门剩最后一点缝隙的时候，一双手伸了进来，电梯感应重开，蒋易森两手撑着电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出来。”


江邑浔的手脚都软了，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动，就那样靠在电梯壁上，眼神惶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蒋易森叹出一口气，直接伸出右手捉住了她的手臂，她跌跌撞撞地被他拉了出去，黎鸣恩紧跟上前，被蒋易森拦住了：“烦请黎总好自为之，不管她是荀依江还是江邑浔，从前、现在、以后，她都是我的。”


黎鸣恩僵直地伫立着，两双眼睛刀锋一般凌厉对视，直到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江邑浔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冷笑着：“真好笑，你们俩为了另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却偏偏引火到我身上，放开，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没走出几步，手又被他从身后狠狠拽住，力道太大，她一个转身已经被卷进了他的怀抱，他的脸迫在近前：“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拼命挣脱，无奈他这一次却坚决到底，丝毫不肯放松，逼得急了，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肩膀，蒋易森皱起眉，旋即却笑了，那笑容却是凉的，带着薄雾一般的哀愁：“到底经历了什么，让那个乖顺灵巧的小兔子变成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你住口！”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你不许说，不许叫我，我不是荀依江，荀依江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她无力地瘫软下去，蒋易森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拥在臂弯之中。那是她的伤口，何尝不是他的，他怎么可能愿意去揭开伤疤，可是那是他的小兔子啊，他怎么能允许别人带走她。


他的怀抱里有着夜的清凉，可是却依然是她曾经熟悉的安心，这失而复得的一刻，只有在午夜梦回里才能拥有，可是眼下，这一切仿佛都不是真的。江邑浔睁开眼，轻轻地退出了他的怀抱，脸上不再有一丝失态，她又重新戴上了面具，嘴角勾起标准的弧度：“蒋总监，我再次跟你重申一次吧，不，是最后跟你重申一次，我现在叫江邑浔，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我自己的路要走，希望你不要再来干涉我。”


她笃定地说出这句话来，表情是微微地笑着，却让蒋易森喉头一紧，问道：“这是你最想要的吗？”


“是。”


他紧紧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异样来，可是并没有，这大概真的是她内心的渴望吧，用一个新的身份，过一种新的生活，他应该全力支持，并为她感到高兴的，何必要将她拖回过去呢？


“好。”他终于说。

［07］


然而，执着于她过去的人，却远远没有消停。


网络上关于江邑浔的各种报道纷纷扬扬地冒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媒体都开始猜测她的私生子到底是谁的，甚至有人在微博发出了曾经她和郑谦予在一起的照片，黎鸣恩也被人牵扯进来，还被写两人关系亲密，而刚刚出了事的杨曦曦也被八卦记者们挖掘出来，编造了一段轰轰烈烈的三角恋，甚至有人扬言，杨曦曦毁容就是拜她所赐，强行给她安上了“心机婊”、“绿茶婊”、“妒妇”的标签。除了她的个人婚恋关系之外，她常常出入整容医院的录像也被人发到了网上，随之而来的是大批网民八她整容的帖子，从眼角到鼻子，从嘴唇到下巴，似乎每一个地方都有整过的嫌疑。


江邑浔轻轻地按着鼠标，心中想着，这些网友还真是有些能耐，整容贴说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她和郑谦予？


对！


郑谦予，他是比黎鸣恩、比蒋易森更好的人选。


就在她努力寻找着力挽狂澜的解决方法时，《郦江晚播报》的收视率节节下跌，关于她的负面声音层出不穷，甚至牵连了台内其他的一些女主播，台里对于她的非议也是越来越白热化。欧朝光在施压之下，不得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与此同时，她的那篇声明也在官方微博上发布。


发布会上，她只化了点淡妆，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了干净饱满的额头，穿着最简洁的衬衫西裤，踩着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沉默地随着欧朝光走上台。在众人眼里，她的精神还不错，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变得憔悴邋遢，反倒用最积极的一面去应对。


发布会针对了最近网上最盛传的几个流言进行了一一回应，欧朝光简单地说了个开场白，她就直接接过了话筒。台下是一排照相机，镁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她皱了皱眉，清亮地开了口：“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来跟大家见面，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受到这么多的关注，但很可惜，这种原因却是我不愿预见的。首先，我要回应的第一点，那张偷拍的照片中，那个小女孩的确是我的女儿，她今年快两周岁了，出于保护她的私心，所以我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说过这件事，并且我也不认为自己的隐瞒是件十恶不赦的事，我相信每一个母亲都会明白我这种私心。其次，关于孩子的父亲，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暗自揣摩猜测了，这个人已经远离了我的生活，女儿是我和我的家人一起带大的，以后我也会独自抚养她长大，等她再大一些，我会告诉她，没有爸爸，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因为她的妈妈也因此会给她双倍的爱。再次，至于网上很多盛传我和某某先生、某某少爷等等的一些传闻，我的回答是否，我目前单身，至于以后，不管我会有什么样的恋情或者是婚姻，我都希望这是一件被大家尊重的事情。最后，关于我整容的传闻，按照娱乐圈里的惯例吧，我的答案永远是否，谢谢。


她放下话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台下轰然一片，记者纷纷追问起来。


“您说的惯例的意思，是另一种承认整容的方式吗？”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又是为什么离婚？孩子的爸爸真的不是黎家大少黎鸣恩吗？你们的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吗？”


“能告诉我们照片中，陪同你一起去医院的那名男子，究竟是谁吗？是孩子的爸爸吗？”


嗡嗡嗡的声音，让她隐隐皱起了眉，一旁的蒋易森大步走上台，抓起话筒，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江邑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一出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她并不知道他的用意。按照欧朝光的交代，她只需要原本准备好的声明念一遍就可以，无论记者问什么，都仍然按照原先的意思回答即可，可蒋易森突然冒出来，到底又是哪一出？


欧朝光也有些诧异，却听他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郦江电视台都市频道的总监，我叫蒋易森。江邑浔是一名很优秀出色的新闻记者，我们看中的是她的能力，并不插手她的个人生活，所以这次的发布会，我个人是并不赞成的，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向无关紧要的人展示自己的隐私。但，作为一名负责人，我却理应支持这次的发布会，好让传言到此打住，让节目因此所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所以，你们的提问，我来简单替小江回答一下，照片里陪着她一起去医院给孩子看病的那个男人，是我，那天恰好是我们同事聚会，她临时得知孩子生病，我开车送她们去的医院。”


这时原本寂静的记者群又嘈杂起来，欧朝光震怒之下，几乎想把蒋易森给拖下去。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他还冒出来添乱！而江邑浔却又有些惊诧，又有些了然，这就是他啊，他就是那样一个从来都不会顾忌自己的人，永远都要把别人护在羽翼之下的。


可是，她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保护之下了。


她站了起来，从蒋易森的手里夺过话筒，清了清嗓：“蒋总监的玩笑开大了，您实在没必要为了我这一个小小的员工，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蒋总监和我没有关系，和我的孩子更没有关系，照片里的人不是他，我希望各位媒体同志不要再胡乱猜测，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了别人的生活。大家也不用再好奇了，我现在的确有一位发展中的对象，只是现在的阶段还不适宜公布于众，如果关系确定的话，我会告诉大家的。最重要的一点，我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郦江电视台，支持都市频道，支持《郦江晚播报》，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和汗水，希望你们尊重他们。”


发布会结束，江邑浔在后台与蒋易森迎面碰上，他似乎有话想说，她自动就停下了脚步，然而蒋易森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又移开视线地走了过去。也许，她想要的生活里，并不希望他的存在吧。

［08］


发布会后，余温却并未散去，为了节目的收视着想，欧朝光暂停让江邑浔参加到正常的工作流程之中，尽量让她减少对观众露面的机会，江邑浔默默接受了台里的决定，也因此有了更多集中的时间，专门去调查陈恺的事。郑诚也做了好几个后续报道，分析过陈恺的成长背景和性格影响，也简单地说明他和杨曦曦之间的恋爱情况，因此网络上也集中出现了两大焦点言论，一是家庭教育对孩子性格的养成，二则是恋爱中如何擦亮眼睛学会识人。江邑浔并不关心这些，陈恺极端的性格，并不仅仅只是做出了泼硫酸这一件事来，她得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用心险恶，居心叵测。


她拨过一次黎夏的电话，因为那次互相坦白之后，黎夏不再拒绝她的关心，尤其是她还特意借钱给她付掉了房租，帮她渡过了难关。为了能够得到更准确的信息，江邑浔同她开了视频电话，详细地问了关于陈恺的点点滴滴，最后，她向黎夏说了实话：“黎夏，你想还你爸爸的清白吗？不管你是不是还怪他束缚了你的自由，但你不能不承认，他是关心你，他想保护你，而我，作为一个知道了真相的记者，我有责任让真相公布于众，你说呢？所以，我得征求你的同意，刚才那一段电话视频，你愿意交给我作为了采访资料吗？”


黎夏在那头怔怔地落下泪来：“我只想爸爸能原谅我。”


她把头埋进了臂弯，关掉了通话的界面。


得到了黎夏最一手的采访后，她又去了一次看守所，陈恺正在被拘留，对于她的出现，显然很吃惊，但在江邑浔的几番追问之下，他也道出了所有的真相。


当年，杨曦曦与他分手，他苦苦挽留未果，原本打算依靠自己的坚持来打动她，让她回心转意，却在等到她回国之后，得知了她和黎家订婚的消息。让他更难以接受的，是杨曦曦真的已经爱上了黎鸣恩，这比他听到她哭着说分手时更加煎熬。他因为受到父母婚姻的影响，加上杨曦曦的移情别恋，他彻底断绝了对女人的信任，一心只想报仇，为自己那么多的付出找一个交代。他盯上了黎鸣恩的妹妹，黎夏，他希望通过她来报复黎鸣恩，让他与杨曦曦的婚事成为不可能。他利用她的感情，还利用她的钱，却没想到她一心只想和自己私奔远走，还幼稚地策划了一场纵火案。可笑，他去伦敦有什么用？他并不想与她白头到老，所以他卷走她所有的钱回国，找到杨曦曦，却在看到她为了黎鸣恩情根深种时，一时气急攻心，做出了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事。


“她再丑，都还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只要她肯回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江邑浔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执念最是可怕，太容易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一不小心就走入了死胡同里，找不到出口，就是绝路了。


所有的视频素材都准备妥当，又把文稿仔细地修改过，这一次，仿佛是为了刻意保持距离，她并没有找蒋易森，而是直接敲响了欧朝光办公室的门。


欧朝光在看到她的稿件之后，震惊地取下了金边眼镜，盯着电脑屏幕又看了好几眼，良久，才忍不住抚掌感慨：“独家吧？太好了，毁容案的余热还在，现在又牵扯起之前的纵火案，小江，这次你做得很好，你能替黎光耀平反，我想黎家一定会看重你的。”


“我不在乎黎家的看法，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大家。”


欧朝光戴上眼镜，抬起头，透过玻璃镜片看着她，半天才笑道：“这个觉悟很好，正好也算是弥补你的过失，希望《郦江晚播报》能通过这条新闻重新回到收视前列！”


正如欧朝光所希望的那样，当晚的节目收视率暴涨一番，成功夺下了本地同时段的收视榜首，欧朝光直接给江邑浔当月的绩效里加上了两千块钱的奖金鼓励，同时更是向台里重新提议提拔她转为主播的想法，借着负面传闻的高曝光率，以及独家报道的翻身机会，成功将她打造成最受关注的新星主播。


然而提议会上，蒋易森给出了否决票。


“她还年轻，需要再历练历练，欧主任看重她的确是她的运气，但按照捧明星的手法来捧一个新闻主播，这并不合适，如果力度不当，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这对于她，以及对于频道本身，都是一种遗憾。”


她必须踏踏实实地走，才能走得更远。


即便我不能陪着你，也希望能给你最好的路，看着你好好地走下去。

又十夜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何必因噎废食，相爱就去爱吧。}

［01］


《郦江晚播报》通过江邑浔的一次独家报道成功翻身，所有的同时都纷纷恭贺起她来，怂恿着要庆祝一次。江邑浔也并不推脱，索性大大方方地邀请所有人去她家里聚会，郑诚双手赞成，堆着憨厚的双下巴笑眯了眼：“听说你家上下两层楼，面积贼大。”


“恩，我一个人住面积的确不小，大家晚上没事都来吧，自己家里，玩得尽兴些。”


“好呀，不如开个主题Party吧！”有实习的小姑娘跃跃欲试起来。


年轻人们纷纷表示赞同，最后拍板把主题定成了睡衣派对，上了年纪的欧朝光抬了抬眼镜，却立刻被小实习生意婉婉推到了人群中央：“欧主任必须去！总监大人也要去！一个都不能少！”


江邑浔原本还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笑着，突然听到这句，笑容便僵硬了起来，蒋易森并不扫兴，点了点头，拍着身边欧朝光的肩：“去，都去，我陪着欧主任一起，防止他无聊了还有我陪他喝个茶。”


当即便定了下来。


下班后，意婉婉陪着她一起去超市准备了一些水果和酒饮，从蛋糕房也买了些点心，小家伙兴致勃勃的，还从礼品店里买了很多彩带和气球，两个人，加上个帮忙的芬姨，很快就把家里给简单地布置了一番，Joyce看着花花绿绿的色彩，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起来。江邑浔看了她一眼，起身将她抱进怀里：“Joyce，晚上妈妈这里有聚会，可能会玩得很晚，而且很吵，你跟芬姨回家住一晚行吗？”


Joyce一听，瘪起了嘴，眼珠子立马泪汪汪起来。


芬姨笑眯眯地拉住了她胖乎乎的小手，劝着：“思思不是很喜欢芬姨吗？芬姨家里还有个小哥哥，他有好多好多的玩具可以给你玩哦？”


Joyce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小哥哥，还是听到了好多好多的玩具，她立刻掉头扑进了芬姨的怀里，扒拉着她的肩膀，想要往她身上爬去。芬姨笑得合不拢嘴，江邑浔也忍不住骂她小叛徒，不过这下心安了，幸好有芬姨，人也和善，手脚也麻利，还会照顾小孩子，就这一点，其实她该感激黎鸣恩的。


送走Joyce没多久，办公室里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开门，这些人全都换好了睡衣，手里也捧着大大小小的小礼物，簇拥着挤进屋子里来。郑诚穿得是个熊猫的连体睡衣，配上他的身材，还算憨态可掬。马超穿得是普通的条纹套装，估摸着是把隐形眼镜去掉了，戴着个黑框，看来也是个超级宅男。郝温柔最出乎意料，谁都想不到平时喜欢摩托钓鱼的奇女子，她的睡衣竟是粉红色的花边连身裙！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她也故作害羞地捧起了脸来。裴安琪最简单，白色的大T恤，下身套着嫩绿色的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两条辫子拖下来，也戴着眼镜，但还是干干净净的好看模样。意婉婉这时也从洗手间里换了睡衣出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穿得也是随心所欲，短短的小吊带，露出纤细的腰肢，裙裤也短，露出长长的一双腿来。郝温柔大大咧咧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小孩子还挺有料嘛！”她嘻嘻哈哈地跳开去。


蒋易森是后来才来的，拉开门来，郝温柔就尖叫了起来，谁敢想象大领导穿着居家睡衣的模样？谁敢想？他们原本觉得能来就是运气了，谁知道运气会这么好？只见门口站着的欧朝光，穿着最普通的中年男士的长袖长裤套装，脚上踩着拖鞋，背着手，晃悠着就走了进来。跟在其后的是蒋易森，他穿着一件圆领的短袖T恤，长裤是配套的，浅咖啡色的小格子，衣服其实很普通，可人的气质却高山岭雪一般，所以就连睡衣也跟着帅气了起来。大家纷纷地表示出赞叹，却在看到蒋易森身后跟着的那人时，又都纷纷地倒吸了一口气。


钟岭也来了。


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疑似的男式衬衫，领口微开，露出一对凌冽的锁骨来。她移动着光裸的腿，姗姗而入，郝温柔抹了抹嘴角：“钟主播，你穿成这样会出事吧？”


钟岭看着她的一身粉红色，笑得眼角飞起：“郝主编，你穿成这样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事？”


K.O.！


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主人江邑浔还穿着白天的外服，正神思恍惚地站在角落里。她的确恍惚，在看到蒋易森的那一刹那，她就找不到自己的魂了。那身睡衣，是她买的，甚至是她随手在超市里拣来的一件打折的旧款，可是他却当宝贝似的，拿回家就兴冲冲地换上了。一件睡衣，竟然陪他度过了这么久。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在大家的催促下，她走上楼，打开卧室的衣柜，然后默默地将那套粉红色格子的短袖长裤套装藏到了柜底，然后从浴室里直接取下浴袍，套在了身上。


只有她裹得最严实，可那随意系在腰上的腰带，却把她的纤腰勾勒得淋漓尽致，浴袍没有扣，走动间，隐约露出双腿来，半遮半掩才最是性感。郝温柔只觉得自己眼要瞎，忍不又抹了抹嘴：“天啊，有谁能帮个忙，收了你们这些女妖精们啊！”

［02］


即便江邑浔应该是主角，可她偏偏性格冷淡，大家玩得欢，她就帮忙跑进跑出，给大家做好后勤。欧朝光的确是年纪大了，喝了几口茶就提前回了家，小姑娘们生怕蒋易森也要走，死活拽着不许他提前撤退。


都剩下年轻人了，大家也是玩得越来越HIGH，音乐也劲爆起来，男男女女跳起了贴身热舞，蒋易森被小姑娘们拖到了中央，竟一时尴尬起来，连连推拒着笑：“我哪里会跳这些东西，你们玩就好。”


“我教你啊！”意婉婉性格最外向，大大方方地拉起了蒋易森的手，与他贴得越来越近。虽然她年纪还小，但毕竟也是成年人了，那一身吊带背心和超短的裙裤，长手长脚可都是裸露在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诱惑的气息。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大家都沉醉在自己的愉悦中，只有端着果汁从厨房走出来的江邑浔，她愣愣地停在了门口。


裴安琪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从她手里端走一杯果汁，轻轻抿了一口，说道：“你不上去玩？”


“我不会。”她说。


“我哥也不会，”裴安琪示意了一下人群中的那一对男女，“看到了吗？他遇到了很棘手的难题，不如你去帮帮他？”


江邑浔没有反应过来，微愣的片刻，裴安琪已经将她轻轻地推了过去，她唐突地站进了人群中，有人留意到她，纷纷让出位子来。可她却手脚无措起来，杵着没动，身边的人也停了下来，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劲歌热曲突然停了，所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只听裴安琪在旁边笑着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按错了，不如就干脆换一首吧。”


她重新按下放映键，悠扬的音乐倾泻而出，竟是一曲华尔兹。唱歌的是位老歌手，声音苍老而低沉，却极其动情，令人沉醉。大家也相应着找到了舞伴，江邑浔环视一圈，恰好看到了蒋易森望向他的双眼，意婉婉还在他的身边，笑得极其灿烂：“这个倒是我不会了，轮到你教我了。”


蒋易森摆手拒绝：“不好意思，你找郑老师教你吧。”说着，他朝着江邑浔走来。


人群里，其实人也并不是很多，可江邑浔却觉得他走向她的时光，竟然变得那么缓慢，仿佛电影的慢动作，周围的一切都是来来去去的光影，只有他，清晰而又唯一。


可又那么快，她连呼吸都还没来得及调整，他已经立在了她的面前。


“可以吗？”他轻轻问。


没等到她回答，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她完全忘记了舞步，只能任凭着直觉，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的节奏。他领着她缓缓地摇动着，音乐那么美妙，夜晚这么美妙，可偏偏这两个人，却都沉寂着。江邑浔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是她的内心深处在渴望着他去说点什么，然而，临到一首曲子结束，他只是礼貌地道了个歉：“我知道这是安琪的意思，希望你别介意。”


整个夜晚，蒋易森也只是跳了那一支曲子，随后便独自躲进了阳台，抽着烟，看着她平日里看的夜景。钟岭跟了出来，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了解他的，一开口，就看透了他的心：“你对小江不一般。”


他沉默着，并不否认，钟岭知道自己猜对了，心底的那一股子惆怅像是雨雾一般弥漫开来，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等了这么久，偏偏就是没有机会的，从前是荀依江，现在又有了江邑浔，所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最爱在心里，而是她永远不是对的那个人罢了。


蒋易森吐出一口烟，回头看了看她：“你进去吧，风还是挺凉的，你穿得又这么少。”


钟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笑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身份告诉我，如果你看到我这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心动？哪怕纯粹只是生理上？”


蒋易森掐灭香烟，转身将她的衣领扣了起来：“好了听话，不要感冒了。”


唯一的一丝希望也随之幻灭，钟岭自嘲地低笑一声，低下头自己扣起了所有的扣子，转身走回到了热闹喧嚣之中。她暖不了他，那就如同手中沙，随风去吧。

［03］


只是，那热闹喧嚣里，有一个最年轻的小女孩喝多了酒，皱着眉头，嘀嘀咕咕地到处转悠着。她爬到了二楼，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每个房间每个房间地找着什么，江邑浔正在卧室里给手机充电，门被大力推开，她吓了一到跳，看到是意婉婉，急忙走过去扶住她：“你怎么了？喝得这么多？”


“蒋总呢？蒋总怎么不见了？”她打着酒嗝，醉醺醺地说着，“我有话要跟他说，他人去哪儿了？”


江邑浔搀着她把她扶了出去：“我帮你去找。”


也是绕了一圈才找到了蒋易森，她没想到他会躲到阳台里，外面凉凉的，他就那样手臂支在栏杆上，远远的，不知道看着什么。其实这里的景色并不美，因为地处市中心，景观是闹中取静，看周边放眼而去都是高楼大厦，只有这一块种了两排葱葱郁郁的树。她的房子又只有二楼，每次在阳台，也只能看到这些树罢了。


她低下头，喊道：“婉婉，蒋总在那边，你去吧，小心点脚下。”


意婉婉眯起眼睛，看到了蒋易森的背影，推开江邑浔便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江邑浔原本想离开的，可不知为什么脚却像被钉住了，她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直到听到意婉婉喊了一声“蒋总”，她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月色下，纤瘦却饱满的女孩仰着头，看向了她心目中最仰慕的神，借着一分酒意，她轻轻上前，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干瘪的气球顿时充盈起来，她眼眶含泪地说着：“蒋总，我是意婉婉，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蒋易森大惊失色，转过身来，急忙捉住了她的手臂：“你喝酒了？”


“我没有醉，我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是醉了，那也是酒后吐真言，蒋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年轻女孩的勇气，一往无前，仿佛并不知道什么是失败。江邑浔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可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蒋易森，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不知道他会做出如何回应。


蒋易森沉默了几秒，良久，叹息了一口气：“婉婉，你还年轻，你可能只是习惯了校园里同龄的男孩子，所以觉得我很特别，其实等你毕业出来工作了，你就会发现我有多普通，我和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就算你再普通，我也是喜欢你的！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说着，她又伸出手，投进了他的怀里。蒋易森这回真的觉得头疼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追求，太年轻了，他都不敢伤害到她。他试图拉开她，她却更加用力地抱着，越是拒绝，她越是拼命，最后只能张开双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劝着：“意婉婉，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她已经死了，你就算永远忘不掉她也没关系，我不会跟一个死掉的人吃醋的。”


他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无力起来，他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夜色，远处的高楼有投影发出七彩的光束来。他沉下声音，说道：“我现在也有一个喜欢的人，所以，我不可能接受你了。”


意婉婉顿住了，半晌，她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敢置信地盯着他：“谁？你喜欢的是谁？”


蒋易森觉得自己有必要快刀斩乱麻，他想也没有想，直接回答道：“你的老师。”


“江老师？！”意婉婉瞪大了眼睛。


而躲在不远处的江邑浔，心也猛地跳进了嗓子里，她伸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只见蒋易森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不是小孩了，我相信你应该也能感觉到的。”


是了，从那时工厂采访的时候，他特意赶过来，又陪着她们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她就该知道了。可是却总是自欺欺人，麻醉自己他有着一个已过世的恋人，绝对不会轻易爱上别人的，既然不爱别人，那么机会就都是平等的，所以她就骗自己永远都是有机会的。


江老师。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她低下了头去，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迅速扭过头，看向了江邑浔躲藏的位子。江邑浔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得要命，蒋易森也随着看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她心里一慌，急忙转身逃了出去，却突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抬起头来，郝温柔正双眼发光地盯着阳台上的一对男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邑浔，我刚刚没听错吧！小婉婉居然跟咱们老大表白啦？”


她欢呼之下立刻冲下了楼，江邑浔来不及拦，回头看了一眼蒋易森，他果然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头。而意婉婉仿佛已经醒了一半，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正绞着手指不安地偷看蒋易森。江邑浔转回头，匆匆下了楼。


楼下果然是一片沸腾，郝温柔在八卦这件事上可谓是鞠躬尽瘁，她只要称第二没人敢抢第一，大家都纷纷怂恿着，要让两个人直接在这现场就地正法了，裴安琪抱着手臂，凝着一张脸靠在一旁，钟岭则仿佛闻若未闻，依旧缓缓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鸡尾酒。江邑浔也索性隐起身来，坐到沙发上，把破掉的气球给一个一个捡起来收拾干净。


没一会儿，蒋易森就先走下了楼，双手插在口袋里，随意得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身后那个低着头脸色微红的女孩才透露出什么消息来。只是大家看到意婉婉那副模样，更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嗓子。郝温柔率先鼓起掌来：“铁树终于开花了，大慈大悲！”


蒋易森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都听到了！”郝温柔故意拿腔拿调学起意婉婉，“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


她浮夸的表演立即引起大家的起哄，蒋易森却一脸正色：“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意婉婉却幽幽切切地抬起脸来：“温柔姐，你没听到前一句吧，我是跟老大表白了，可是也被拒绝了，老大喜欢的人不是我，是……”


她正要说，蒋易森却突然抓起了她的手臂：“你喝多了，要不要回家，我送你？”


大家更是剧烈起哄起来，谁都不肯相信这两个人的借口了，解释就是掩饰。而人群之中，只有钟岭，眼波平静地扫过躲在一旁的江邑浔。

［04］


随着蒋易森和意婉婉的先行离开，大家也渐渐地玩累了，散场后的寂静，与之前的喧嚣对比起来，还真是荒凉不少。江邑浔懒得收拾，一动不动地瘫在沙发上，想着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竟觉得恍惚如同身外事。


她闭了闭眼，休息了一会，然后重新站起来，解开腰带，身上的浴袍缓缓落下来，她拎在手里，迈着光裸的脚走上二楼的浴室，冲了个澡，重新换好了衣服，她要外出。好像突然习惯了喧哗与热闹，突然安静下来的偌大空间，她觉得难以适应，索性直接开车到了蒋易森的小区，她的那间房子置办好很久了，一直没有来正儿八经地住过。


她一路提心吊胆地上了楼，钥匙打开门，熟悉的环境扑面而来。她在门口换上拖鞋，从柜子里抽出了被套和床罩，简单地铺好床，又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抽出那套粉红格子的睡衣，换好后钻进了被窝里。


其实并不是一样的床垫了，可她却还是感觉是一样的安心。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蒋易森就会在隔壁喊她的名字，然后她就一个激灵蹦起来，光着脚丫子就冲进阳台，两人隔着距离勉强拉住了手，也不用说话，相视一笑就足够了。


她就带着那样的笑意沉入了梦里。


时隔那么久，她终于再次梦到了荀泽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在这天晚上梦到，可能还是习惯了，一委屈就要找他哭诉。她看着他那张一如从前的脸，胖胖的，却慈祥极了，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爸爸，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荀泽生抚摸着她的头笑了：“怎么了？又被人欺负了？”


是啊，同桌张晓晓撕破我的作业本了。


我最好的好朋友刘莹不跟我玩了。


我考试考砸了。


江陵批评我成绩下降了。


爸爸要和妈妈离婚了。


我喜欢上一个人，可那个人却骗了我。


爸爸，我该怎么办……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持住，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肯听我的。爸爸，我还爱他，我到底该怎么办……


荀泽生温柔地笑着，将哭泣的小女孩搂紧了自己的怀中：“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宝贝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你，张晓晓撕你作业本，咱们就不跟她玩了，刘莹不跟你当朋友，你也不要她这个朋友好了，考试考砸了，那就不读书了吧，江陵批评你，你爸爸就把他辞退！”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摇着头：“不要啊爸爸。”


荀泽生笑了，抱着她晃起来：“既然那个人骗了你，那么你就不要爱他了。”


她睁大的眼睛里滑下眼泪来，她不再说话，只是拼命摇着头。


“是啊，何必因噎废食，你想爱就继续去爱吧，爸爸相信你看中的人不会有错的，他不会真心要骗你的，对不对？”


爸爸……


睁开眼来，天已经亮了，她醒得很早，看了看手机也不过才六点钟。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是在她租的小屋里。摸了一把脸，才发现眼角湿湿的，看来梦里是哭过的。那场梦，她真舍不得醒，只想永远躺在他的怀中，做他的最珍贵的宝贝。


她重重叹息，起床洗漱完毕，为了防止和蒋易森碰到，她即刻出了门。然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却愣住了，有时候她真不知道上天是在怎么开她的玩笑，手机上的时间不过才六点半，蒋易森怎么就偏偏出现在了电梯里？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蒋易森纳闷地走了出来：“你怎么在这？”


电梯接着往一楼滑去，两人齐齐站在电梯门外，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她抬头看了一眼蒋易森，吸了一口气：“你也住在这里？”


“是啊，我就住楼上，你来这做什么？”


“哦，我来见朋友，真巧，你们原来是一个小区的。”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来回踢着脚。


蒋易森盯着她，冷不丁补充道：“又是一栋楼，还真巧。”


她尴尬地只能干笑，自己都觉得理由可笑得很，不过蒋易森却并没有追究，他按了按钮，等着电梯回来。江邑浔努力找着话说：“你早上好早啊。”


“嗯，去跑步，已经养成习惯了。”


“晨跑？晨跑好啊，对身体好。”她继续干笑着。


蒋易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解释：“我是习惯失眠了，所以不如出去跑跑步。”


她迅速地抬眉扫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哦。”


电梯及时地赶到，她低着头闷头走进去，突然耳朵里响起梦中荀泽生说的话，他说你想爱就继续去爱吧。她吓了一跳，猛地摇了摇头，蒋易森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盯住了她。


“哦，那个，我是来朋友家拿东西的，她上班早，所以我才特地一大早赶过来的。”


蒋易森“嗯”了一声，并没有追问下去，江邑浔也觉得兴致索然起来，电梯门打开，她火烧到屁股一样匆匆道了别，小跑着钻进车里路荒而逃。蒋易森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重新塞上耳机，慢慢加起速来。


到了办公室，江邑浔更是如坐针毡，不知道蒋易森什么时候会到，一边盼着着他迟点出现，一边又干脆想着不如早死早超生。直到蒋易森走进办公室，召唤大家开例会，郝温柔带头站了起来，喊道：“意婉婉，你去给大家倒点水送到会议室来。”


所有人都了然地互相交替眼神，纷纷举手要水喝，这下意婉婉也脸红了，她得来回出入会议室多少趟啊。蒋易森沉下脸来：“不要胡闹了，快点开会。”


郝温柔连连伸出食指压住嘴表示噤声，可就在他转身走出去的一瞬间，却又赶紧推搡着意婉婉让她去倒水。意婉婉感激地看了好温柔一眼，果真乖乖地去泡茶了。江邑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地笑了，她根本就不是主角，内心戏却演了一万遍，多可笑。

［05］


临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来电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她习惯性地接了起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开门见山：“江小姐您好，我是黎光辉先生的助理宋伟，今天中午黎先生想请您赏脸一起吃个饭，他有些事想要亲自和您谈。”


黎光辉？


她皱起眉来，下意识就要拒绝：“不好意思……”


“江小姐，您最好不要拒绝黎先生的好意，他已经亲自等在您楼下了。”


Shit！


她站起身，走到玻璃落地窗前，楼下的确停着一辆车，大概就是黎光辉的了。她重新把手机送到耳边：“好的，我马上下来。”


收拾好包，她匆匆下了楼，那个叫宋伟的助理她之前见过，不过还是第一次得知他的名字。宋伟候在车旁，见到她，便帮忙拉开了车门：“黎先生有请。”


江邑浔弯下腰来，车后座上果然坐着黎光辉，他一身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保养的很好的脸上几乎都看不出皱纹来，他笑着点了点头：“江记者，好久不见。”


“黎先生好。”她钻上车，长长的车厢里，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黎光辉也并不说明来意，只是给她倒了杯红酒，便抱着手臂看向了窗外。车子一直开到了一家粤菜馆的门口，宋伟下车替他们拉开了车门：“这是黎先生特别喜欢的一家餐厅，希望能合江小姐的口味。”


她礼貌地笑着：“我不挑食。”


这个答案，黎光辉似乎很满意，他朗声笑着走下了车。


包厢里很快上齐了菜，宋伟悉心地帮他们准备好餐具，便退出了房间。这时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江邑浔只是默默地喝着茶，仿佛并不好奇。黎光辉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江小姐好耐性，就不想知道我找你所为何事？”


“黎先生想说，自然会说的。”


黎光辉替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开口：“我是特意来感谢江小姐的，多亏了江小姐才还舍弟以清白，所以这杯酒，我干了。”他说着，已经一仰头把酒水喝干，江邑浔举了举杯，客气地解释：“我不胜酒力，何况工作日不宜饮酒，所以以茶代酒，望黎先生见谅。”她一抬手腕，也是干干脆脆地把茶水喝了。


黎光辉不动声色地重新续了酒，然后招呼她吃菜，似乎随意地与她聊起天来:：“不得不说，从前我对江小姐还是有着一些偏见的，那时候总觉得你针对我们恒一，但这一次我承认是自己小人之心了，江小姐相当有职业准则，客观，公正，对得起记者‘无冕之王’这个称谓。所以从前的一些嫌隙，还希望借由这一次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我黎某就把江小姐当做自己很重要的一个朋友，这第二杯，我还是干了。”


江邑浔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杯子，也是不罗嗦地喝完了，茶水罢了，也不会醉的。


黎光辉的酒量的确是好，接连几杯白酒下肚，依然是面不改色，江邑浔庆幸自己喝的是茶，否则早就被他撂倒了。席间二人也只是随意地聊着天，直到酒至酣处，黎光辉突然开口：“黎某说的话可不是违心的，像江小姐这样有责任感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恒一就缺像您这样的员工，有能力，有胆识，有担当，不知道黎某有没有机会邀请江小姐来我们恒一工作呢？集团内部的宣传部门正好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一把手，江小姐可否考虑一下？”


江邑浔愣住了，原来这才是他的用意。挖人？不不不，这是让她从郦江电视台赶紧滚蛋呢。她默默地把口中的菜吞了下去，端起水杯又缓缓地喝了口茶，这才幽幽地笑了：“多谢黎先生看得起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新闻记者，没有多大的能耐，只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罢了，我想恒一集团一定不乏比我优秀的人，黎先生真是谬赞了。”


黎光辉捏住了杯子，半晌才豁然笑出声来：“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暂时还没有离开郦江电视台的打算。”她沉声说道。


“那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希望有机会能够合作。”他把杯子敬过来，然后一口灌进了喉咙里，气势很压迫，江邑浔抿了抿嘴唇，然后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轻地抿上了一口。


饭后，宋伟亲自开车把她送到了电视台，她道谢后转身要走，他喊住了她，从车里不知道拿了什么，朝着她走过来：“这是黎先生的一点好意，还请江小姐收下。”


江邑浔低头一看，那是一个首饰盒子，不用打开，她都知道这里面的饰品一定价格不菲。她推了出去：“多谢黎先生的好意了，我们不适合接受别人的赠礼。如果真的想要表示感谢的话，我们更希望得到大家赠送的锦旗，那是我们无上的荣耀。”


宋伟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收回了首饰盒：“好的，锦旗一定改日送上，还祝江小姐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谢谢。”她退到一旁，目送着宋伟开车离开，直到车子消失，她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这一顿鸿门宴，可是比从前那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没了黎鸣恩在场帮助解围，没想到自己一个人也能挺下来。


黎光辉，你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06］


她慢慢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台里走去，却在门口突然与里面跑出的人迎头撞上，她急忙忙扶住那人，这才看清是裴安琪，她一脸煞白，看了她一眼，又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朝着她喊着问了一句。


这时，蒋易森跟着快步走了出来，脸色也很铁青，看到她，停了下来：“我妈失踪了，医院打电话说她已经一晚上没回去了，本来以为她只是乱跑，所以就让护士在医院里找找，没想到她一夜未归，护士这才觉得害怕，给我打了电话。”


“什么？”江邑浔怔住了，“她好好的怎么会失踪？”


“我和安琪先去看看再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急忙跟上了他的步伐。


车子飞快地开往了医院，护士长领着照顾蒋母的护士焦急地等在门外，蒋易森大步走过去，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护士着急地直搓着手，眼眶都红了：“昨天下午阿姨的状态一直都挺好的，最近天气也不热，我就陪她转了很久，她回去早早就睡下了，我就忙别的事情去了。没想到晚上送晚饭的时候，阿姨就不在床上了！我问了她隔壁的病友，都说她醒了就自己跑出去了，我本来也只是以为她贪玩，没等到我就心急着溜出去玩了，可我们八九个人都没找到她，我怕，我怕她跑出医院了……”


裴安琪一听就急了，按捺不住地暴跳起来：“你们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连个人都看不好，你们到底有什么用？我妈一晚上都没回来，你怎么到现在才给我们打电话！”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小护士说着就哭出了眼泪。


护士长重重叹口气：“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失责，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赶紧找到傅阿姨，你们是她的家人，能不能想想她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蒋易森拉住裴安琪，制止了她的暴走，细细思量一番，他突然抬起头，盯上了走廊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我能看看监控吗？”


小护士抹了抹眼泪说：“我们也看过了，但是只能看到傅阿姨走出住院部的大楼，走到外面就没有监控了呀。”


裴安琪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哆哆嗦嗦地藏到了护士长的身后。蒋易森阴沉着脸，说：“再去看一次。”


护士长带领着他们来到了设备室，几个工作人员正坐在机器旁聊着天，一番交谈后，他们调出了昨天晚上的监控录像，蒋易森趴下身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白的画面。等了好久，裴安琪惊呼道：“是妈妈。”


蒋易森立刻按下了暂停，画面中的傅心卉竟然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套着一件短风衣和牛仔裤就走出了病房。他继续按下播放键，只见傅心卉神色恍惚，沿着走廊一路走着，然后消失在画面里。蒋易森立刻转到了电梯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傅心卉一个人乘着电梯，不知道在着急什么，不停地按着按钮，所有的楼层几乎都被她按过了，电梯每一层都停，她又更焦急地在电梯里转来转去，直到落地一层，她匆匆走了出去。傅心卉最后出现的画面，就是在医院一楼的大厅里，她握着自己的手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头也不回，仿佛有什么事要做一般，很坚定。


“之后就看不到傅阿姨了。”小护士怯怯地说。


蒋易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到底是碰到什么事了，才会这么着急地往外赶，想去赶往某个地方，或者去见某个人。对了，他又把第一个视频的时间往回调，虽然病房里没有监控，不知道她在出发前发生了什么，但来往病房的人还是可以在走廊上看到的。


这一次，他放满了播放的速度，画面缓慢地进行着，这一次，首先惊呼出声的是江邑浔，她指着画面角落里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影，低低地喊了出来：“这个人是不是欧主任？”


话音才落，她自己就愣住了，欧朝光怎么会来看望傅心卉？啊对了，傅心卉以前也是电视台的，他们应该算是老同事了。她抬起头，却看到蒋易森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青白，他的嘴角下抑着，整个人都紧紧绷着，突然，他猛地捶向了桌子，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裴安琪叫了一声“哥”，急忙跟了出去。江邑浔看了一眼被吓坏了的小护士，身后拍了拍她的肩，也急忙小跑着跟上他们。


车上，蒋易森一言不发，裴安琪看他的样子，心里也更是恐慌，只是拼命地抓着江邑浔的手。即便有许多话，江邑浔也是没有办法问出口。最后车子开回了电视台，蒋易森率先冲了进去，电梯还没下来，他急地猛拍着按钮。江邑浔看着心疼，拉下他的手臂：“你别急，我们一定会找到阿姨的。”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毫无预示地伸出手臂揽入了怀里，江邑浔跌撞进他的胸口，目瞪口呆之际，他又快速地松开了她，电梯这时终于抵达，他拉着她大步走了进去。身后跟着裴安琪也有些震惊，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心急如焚，感觉心脏好像被无数的蚂蚁啃噬着。


江邑浔一颗心都恍恍惚惚地悬着，直到蒋易森把她和裴安琪拦在身后，自己独自走进了欧朝光的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她们二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可心情却是复杂的，频频回首看向欧朝光的办公间。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钝响，是砸着什么东西的动静，所有人都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蒋易森阴着脸走出来，脚步又急又快，门也没有替欧朝光关上。江邑浔迅速起身跟了出去，回头用眼神召唤裴安琪的时候，她看到了办公间里，欧朝光的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欧主任说什么了？”她追赶上蒋易森的步伐。


他停了下来，回头制止了她们二人：“你和安琪回去上班，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不要。”裴安琪脱口而出。


江邑浔点了点头：“人多力量大，我们一起找，机会也多一些，而且越早找到危险越小。”


蒋易森沉吟片刻，同意了，他简单交代道：“安琪，你常住在家里，你就回家找找看，附近的店铺也可以看看，找找她从前喜欢逛的地方。小浔，你就在台里找找，我妈以前是时政部的主播记者，她对这里还是有很深的情怀，你看看有没有可能她会回到这里。我就去外面看看，实在不行，我就去报警了。”


两人得到了安排，纷纷转身行动去，即使心中都有着一万个为什么要问，但眼下不是时候。

［07］


江邑浔直接去了时政部，主播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多数都去出镜或者配音去了，只有一两个坐在桌子前玩手机，她们看起来都太年轻，应该不会知道傅心卉。她转身准备去找她们领导的办公室，却在外面走廊的文化墙上看到了一排照片，上面贴了不同时期的代表主播，其中有一张照片，让江邑浔愣住了，那个人不是别人，竟是欧朝光。


她从来不知道欧朝光曾经也是个主播，好像领导一出生就是领导似的，她没想过他是从主播的位置上晋升上来的。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一堆乱麻越来越紧，如果欧朝光曾经是新闻主播的话，那么他理应是和傅心卉同期的，所以他去看望她也是情理之中。但为什么蒋易森的反应会那么激烈？这一定藏着她不知道的故事。


想到这，她更加速地朝着播音部负责人的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醇厚女嗓的人应了：“进来。”


她打开门，微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都市频道的记者，我叫江邑浔，有件事情想打听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


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抬头看了看她，似乎觉得眼熟，仔细想了想，这不就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个小记者嘛。她客气地迎了她进门，倒了水端到她面前：“你想打听什么事？”


她喝了口茶，冷静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刚才在走廊上好像看到了我们欧主任，他以前也是你们时政部的主播啊？”


“是啊，你居然不知道？”女主任坐回了位子上，“当年他可是独当一面的男主播呢，那时候和谁？啊，他和焦洁，简直就是我们时政部的男才女貌！”


江邑浔一口水呛住了，她急忙放下水杯，擦了擦低落在裤子上的水滴。这一出实在是太意外了，她根本没想到会听到自己妈妈的名字，但其实哪里意外？推算他们的年纪，应该的确是同一期的，妈妈那时候就被称作当家花旦，所以这一点都不意外才对。可是她却渐渐觉得心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慢慢地探起了触角。


她集中起精神，回到了正题：“那您知不知道有一个叫傅心卉的女主播？”


“心卉啊？”她的神情暗淡了下来，“哎，她命不好，正在上升期却突然生了场病，原本就能替代焦洁成为一姐的，谁知道会变成神经病了啊。”


“听说是受到当事人恐吓？”


“是啊，那阵子她还跟我唠叨，说天天睡不好觉，谁想到会这么严重，干媒体不容易啊，尤其是女孩子，男孩子就好一些，发展空间也更大的，你看欧朝光，现在不是混的好好的。”


“那也是欧主任有能力，”江邑浔笑着站起来，就准备要告辞了，“我能问问傅心卉以前的办公室是哪间吗？”


女主任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中，闻言便给她指了路。江邑浔直接朝着那间办公室走去，可心里却渐渐觉得蹊跷，是啊，傅心卉神经失常了，然而欧朝光却一路发达了，这到底是为什么？真的像女主任说的那样？傅心卉只是命不好？女人就是混不过男人？她不相信。


那间办公室现在已经改造成了机房，里面堆满了机器，而女主任还给她指了曾经的播音间，现在也变成了连成一排的机房，空调打得极低，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着。她先到办公室的那间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样，想着傅心卉就算会回来，那她看到这里变成了机房，应该也不会停留的吧？然而，当她走进播音间改造的机房时，她却看到了一个身影正蜷缩在角落里，因为背对着门，所以她看不清她到底在做什么。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正是傅心卉。


她不敢走进去，怕惊扰她，只好小声地试探着她的名字：“傅心卉？”


那人果然一惊，回过头来四处打望着，江邑浔心里一个激灵，立刻拨起电话通知了蒋易森。挂掉电话，她悄悄地打开门，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角落里移去。却不小心碰到了桌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傅心卉猛地扬声问道：“谁？你是谁？”


江邑浔不吭声，让自己隐藏在机器背后。


“是谁，你给我出来，你不要再神出鬼没地吓唬我，你吓唬不到我的！”


江邑浔微微探头看去，只见傅心卉不知道双手握着什么，正坐在地上来回转着，冲着四面八方的空气喊着。


“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警察会抓到你的，会把你送到监牢的！你别以为吓唬我我就害怕了，我该说的还是会说，纸包不住火的，你们做了坏事，就要受到惩罚！下地狱的是你，不是我，不是我！”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江邑浔也不敢再动，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听傅心卉的话，似乎是有人做了什么事被她查了出来，为了防止被曝光，所以就采取了威胁恐吓的手段，而傅心卉就是因为太执着，所以才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刺激太大，就精神失常了。


她皱起眉，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轻微的响动，敏感如傅心卉还是立即捕捉到了，她握着手里的东西迅速转过身了，准确地对准了江邑浔的方向，这时她才发现，傅心卉手中的东西竟然是一把剪刀！


她的心跳顿时加速起来，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进退不得。傅心卉已经发现了她，她没办法继续装死，为了防止她情绪激动，她只好慢慢地探出头来，努力学习着谈判专家的口吻：“阿姨？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傅心卉把剪刀往前一杵，喊着：“你是谁？”


“对啊，你想想我叫什么名字？我们之前见过几次面的。”


傅心卉皱起眉来，似乎真的在努力思考着，她紧紧盯着江邑浔的脸，慢慢想，慢慢想，却突然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阿洁，求求你原谅我，我不该背叛你，阿洁，求求你原谅我……”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江邑浔却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手脚无力地瘫软下来。阿洁，她说的是妈妈焦洁吗？妈妈不是死于自杀吗？为什么她会恳求妈妈的原谅？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似乎想要确认一遍：“你说我叫焦洁？”


“对不起对不起！”傅心卉突然跪在了地上，朝着她重重地磕起头来。


江邑浔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撑着手臂朝着她一点点地挪去，声音凄凉又哀怨：“阿姨，你认识我妈妈是吗？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我妈妈原谅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一把握住了傅心卉的双臂，用力地摇晃起来，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砸在了地板上。房间里温度很低，她的手也是冰凉，可抓在傅心卉的身上，她的皮肤似乎更是寒冷如冰。傅心卉被她问得痛哭流涕，口中只是反复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背叛你……不该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阿洁，你原谅我，我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我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原谅我……我早就不想活了，我也想随你一块去了，我受到的惩罚足够了，我撑不住了，让我也跟你一起死了算了……”


她说着，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眼看着就准备对准自己的胸口，江邑浔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努力想要把剪刀抢过来。争抢之间，傅心卉心神迷乱，剪刀竟到了江邑浔的颈前，两人你争我抢之间，眼看着剪刀就要刺破她的喉咙，突然一个身影风一样冲了过来，一手紧紧地握住了剪刀的刀刃，一只手狠狠地把江邑浔推到了一边。


江邑浔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原本冰凉的身体竟冒出汗来，裴安琪把她扶了起来，她刚刚坐稳，突然听到裴安琪一声尖叫：“哥——小心——”


她立刻循声看去，只见傅心卉手中的那把剪刀，直直地插进了蒋易森的小腹，身下的那一片地板顿时被鲜血染红。她和裴安琪齐齐扑了过去，她跪在蒋易森的身边，根本不敢动，不敢扶他起来，连碰都不敢碰，只是双手僵在半空中，无措得看了眼裴安琪，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蒋易森的手还握在剪刀上，另一只手却沾满鲜血地抬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你别哭……快，你跟安琪快送我妈妈回去，我不要紧的，就是伤到了点皮肉，别哭，听话……”


她不动，紧紧地抓着他的那只手，急得回头就喊：“来人啊，救命啊，出事了啊……”


蒋易森吃痛地皱了皱眉，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看向了裴安琪：“安琪，你听话，带妈妈回医院要紧。”


裴安琪紧紧地咬着牙，眼眶早已红了，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一旁的傅心卉仿佛也回了点精神，她茫茫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扭头问了问裴安琪：“他是谁啊？他怎么啦？”说着，她还伸手想去拔那把剪刀。


裴安琪急忙把她拽开：“你别动。”


“那是我的剪刀。”她委屈地瘪起了嘴。


裴安琪一跺脚，把她拉了起来：“好，我先送她回医院，邑浔你赶紧打120。”


“哦哦哦，好，”她这才恢复点理智，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裴安琪看她打通了电话，这才狠心转身离开，可是就在她前脚踏出机房的片刻，身后响起江邑浔的哭喊：“蒋易森！蒋易森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啊！你快醒醒，我是依江啊，你快醒过来看看我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裴安琪的脚步顿时止住，她不敢置信地迅速回过头去，只见硬撑到现在的蒋易森，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失血过多，昏倒在血泊之中。而一旁的江邑浔却神色凄然，分不清是心疼，还是遭遇了又一轮的重创。


她再也不想失去什么了。

又十一夜 如果能重来，回忆当做尘埃



{小兔子，我心中从始至终都只住着你一个人。}

［01］


蒋易森昏迷了一天一夜，那把剪刀插得并不深，肠穿孔，只是失血过多，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憔悴。昏睡之中，他也并无疼痛之感，大概是麻木了，但听力却是清清楚楚的，看来他也并非真的睡着了。他听着医生给他做完了手术，听着许许多多的同事前来探望，也听到了江邑浔趴在他身边一直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


他听到她哭着说我是依江，我回来了。他想睁开眼，抱抱她，跟她说，我知道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回来了，以后再也不放你走了。又听到她说，你醒过来吧，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告诉你。他想说，好的，我还有一辈子慢慢听你说。


蒋易森真的醒过来，是在一个深夜里，他仿佛突然挣脱了一个紧紧包裹住他的透明罩子，浑身都释放开来，缓缓睁眼，不出所料是在雪白的病房里。他闭了闭眼，重新适应了光线，这时他的手被紧紧地抓了一下，他缓缓扭过头，只见一个人正趴在床边睡着了，手却紧紧地握住他的。那一紧，并非是她发现他醒了，反倒像是在做梦，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眉头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受到了惊吓。


他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探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嘴唇很干，嗓子里灼烧着，他尝试着开了开口，却是一声令他都觉得怪异的嘶哑：“小兔子……”


江邑浔依稀在梦里，似乎听到了那一声呼唤，置身在迷雾之中，她四处寻找着，是谁？是谁在叫她？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手边，那感觉是实在的，仿佛真的就在身边。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了蒋易森略带疲乏的眼睛，他正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向上扬起。


“老大……”她坐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摸了摸他的眼皮。


他拉下她的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我。”


江邑浔几乎要喜极而泣了，这一天一夜太漫长了，比她车祸之后的昏迷还要难熬。看到她眼眶泛红，蒋易森笑着摇摇头：“不哭。”


她重重地点头，起身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赶过来，看到他醒过来，急忙帮他测量各种体征。江邑浔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着，蒋易森也似乎为了她心安，一直都微笑着看着她。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渣，头发也因为久睡显得乱糟糟的，神情更是疲累，可那双眼睛却是精神奕奕的，走了这一圈，什么都值得。


天亮之后，他吃过了一些流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也能够坐起来和她面对面地说话了。小腹上的伤口这时却开始疼痛起来，镇痛棒一点作用都没有，他微微蹙着眉，却也并不表示出难受。江邑浔跑进跑出，给他忙着各种琐事，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幸福。


“你坐下来，别忙了。”他拉住她的手。


江邑浔的手上还握着一块刚刚拧干的毛巾，闻言便乖顺地坐了下来。他看着她，说：“你不是说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是啊，是有好多好多的话，可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等你出院了，我慢慢告诉你。”她说。


“嗯。”他微微点头。


病房里静悄悄的，走廊里响起医生查房的声音，有人跑来跑去，白天的医院开始恢复了热闹，可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却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到。


江邑浔突然想起什么：“我给你家人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吧。”话音落下，她却并不知道通知谁，傅心卉在精神病院，他又没有爸爸，外公更是早已过世，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裴安琪了。


“我来通知安琪吧，她很担心你。”说着她掏出手机来，却看到一夜忘记充电的手机早就关机了。蒋易森从床头柜上拿下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用我的吧。”


她打开页面，却看到了一串密码需要输入，她抬起头看向他表示疑问，要知道当初她曾经偷偷看过他的手机，试了无数次都没有通过，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她的，更不是什么纪念日，接连的失败后她开始了对自我的嘲讽，多么自作多情的想法，两年过去了，他也许早没有执着于她了。


蒋易森仿佛读懂她的心思，轻轻地告诉她：“8894。”


她输入进去，打开了界面。这串数字她联想不到任何，像是生日，却又不知道是谁的生日，想问，却又不敢问。她默默地找到通讯录里的裴安琪，打过电话之后，便又起身准备去洗毛巾。


“你不想问我这是什么？”


她停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笑了：“这是拼音输‘兔子’的九宫格。”


她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竟真的是这几个位置，顿时耳朵有些发热，低着头匆匆地跑进了洗手间，背后的蒋易森轻笑一声，闭上眼靠到了靠枕上。

［02］


在等待裴安琪到来的时间里，蒋易森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他知道她也有很多问题，眼下忍住不问，只是担心他的伤势。可是他想要她安心，在她离开的这两年里，他无数次想要解释，却以为永远都没有机会。


护士量完体温离开，他把她拉到了床边，伸手帮她抚平了脸庞的乱发，柔声问着：“还恨我吗？”


她咬着牙没说话，似乎在艰难地思考，良久，她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他轻轻叹息，“那个时候我太想当然了，只想着让你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生活，那些事情我一个人来想办法就好了，哪想到你却那么坚持，奋不顾身地要投入其中，我害怕你会受到伤害，所以才会想要阻止你。我没有对安琪的姐姐念念不忘，也不是为了她才想去复仇，年轻的时候，的确是我想法简单了些，以为是你爸爸的原因造成了车祸，所以把你招到我的手下，那的确是我刻意的。后来才知道，你爸爸也是被冤枉的，我就渐渐查到了一些线索，想要帮你一起还伯父的清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自己倒先发现了，小兔子，其实你很聪明，只是我做得不好，所以你才没有选择信任我。”


江邑浔垂下眼，静静地听着，可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般，情绪难定。


“你一定也知道很多事了，所以这次回来才拼命地想要接近恒一，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我不会拦你，我陪着你一起，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顿了顿，打量着她的脸色：“十多年前，在郦江电视台有三个非常优秀的新闻主播，一个是你妈妈焦洁，一个是我妈妈，你应该也知道的，但是还有一个是位男主播，他就是欧朝光主任。”


江邑浔抬起眼，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她也是刚刚得知欧朝光曾经的身份，那些疑问一直盘旋在心头，因为他受伤住院，她才暂时抛在了脑后。


“我妈妈连续接到恐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爸爸做的，直到十年后我才找到真正的元凶，对，是恒一，他们接管了你们通达集团的活，出了事故，制造了车祸，全市哗然，可新闻却只报道了两天，为什么就没有了呢？因为他们找到了当时采访的主要记者，先是利诱，利诱不成，再威逼恐吓。他们开出的条件太好，利益当头，欧朝光接受了，恒一保证会扶持他一路晋升，他们也做到了。可是两个女主播却因为本心善良，迟迟没有决议。欧朝光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也用了些手段，他必须让她们与他一起同流合污。你妈妈果断拒绝了，因为通达被牵连处在风口浪尖，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的老公受到非议，她坚持要报出真相。可是我妈妈性格太软，她受不了恒一和欧朝光的双重施压，她服软了。你妈妈孤身奋战，又有苦难言，欧朝光甚至动用过武力，又造谣她的清白，所以才会有焦洁是郦江电视台最出名的交际花这么一说，她抵不过压力，选择轻生。她死后，我妈妈彻底崩溃了，她想反悔，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想要重新说出真相，更加凶猛的恐吓电话来了，她精神受损，再也没有正常过。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我原本以为这些事不需要你去做，你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些黑暗的一面，你应该好好地快乐地生活，这些交给我就可以了。是我低估了你，你很勇敢，很坚强，已经不必活在我的保护之下，何况，我并没有好好地保护过你。你提分手，我同意，因为欧朝光已经开始警惕，但我后悔没有提醒你提防他，才会造成那场车祸，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小兔子，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怎么能死呢？”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朦胧的视线里，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她，捧住了她的脸：“曾倩带走了你，我不知道你葬在哪，又魂归何处，我只记得你说你喜欢下雪，喜欢北国，我停薪休假，满世界地跑着，或许能找到你的下落。从芬兰到丹麦，从瑞士到冰岛，可是我找不到，空气里没有你的气息……”


江邑浔终于哭了出来，她握住了他的手，哽咽起来：“我在，我在挪威，我藏在小小的镇子里，我一直都在……”


蒋易森替她擦去眼泪，苦涩地笑了：“差一点，其实差一点就能见到你了，不过没关系，你不是回来了吗？感谢上帝，他把你还给我了。”


裴安琪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了两人相视垂泪的画面，她一时愣住，进退不能。听到声音的江邑浔扭过头，急忙擦去眼泪，尴尬地站起来：“安琪你来啦。”


裴安琪索性装作没有看到，如若无事地走进来：“哥，你好点了吗？”


“嗯。”有她的照顾，他恢复得很快，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现在才觉得有点累。


“谢谢你，”她突然会过头看向江邑浔，“谢谢你，依江。”


江邑浔的眼波一动，半晌才点点了头应了：“哎。”


裴安琪也没多逗留，她知道现在蒋易森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他们俩才重逢，千言万语都说不完吧，何况连话都不用说，你看我我看你就好了。她站起身，告辞，临出门前说道：“你好好照顾我哥，谢谢你肯回来。”


她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尽管对于她的死而复生也有着许许多多的疑惑。走出病房，她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周围是相互搀扶的病人和家属，她默默垂下眼，这才发现心里居然很复杂，有些欣慰，却又有些落寞。


“啊，怎么这样……”她抻了抻胳膊，摇了摇手臂，然后扭头大步地走了下去。

［03］


蒋易森出院那天，手头没事的同事们都赶来了，数十个人簇拥着蒋易森，江邑浔便默默地站在了人群最外，低着头，收拾着他们带来的鲜花，一束束地整理好，再用报纸包裹住抱在了怀里。走出医院大门，大家都争相恐后地要送蒋易森回家，也有些小姑娘怯怯羞羞地想打听着他家的住址，尤其是意婉婉，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眼睛里闪闪发光。


郝温柔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贼兮兮地笑着：“就让婉婉送老大回家吧，婉婉心细，能照看得周到。”


意婉婉笑着走上前，正要扶住蒋易森，蒋易森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向人群外的某个人：“让小浔送我吧。”


被点到名的某人此时正整张脸都埋在鲜花后，闻言，惶惶地抬起头，一双星眸藏匿在花束之中，那不经意的美，竟让人没来由地倒吸一口气。郝温柔有些愕然地张大了嘴，半晌才捂住，笑着直耸肩膀：“啊，小浔啊，小浔也好。”说着，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把江邑浔推到了车边，塞进去，再看着她叮嘱：“好好照顾老大啊，他可是咱们节目的镇山之宝。”


江邑浔尴尬地点头，都不敢去看众人八卦探究的目光。


直到车子缓缓开走，蒋易森扭过脸，拨开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不开心？”


江邑浔笑了起来：“不是，就是挺不好意思的。”


蒋易森朗然笑了：“你可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讨厌！


她把身上的花扔在了他怀里，蒋易森“嘶——”一声猛吸气，江邑浔吓得赶紧去查看他的伤口，趴着头，伸手想去摸他的小腹，两人姿势别提多暧昧。蒋易森紧张地往座位后缩了缩，尴尬地捉住了她的手：“你别乱动……”


江邑浔听到他声线里的哑然，抬起头，两人面孔离得极近，这才觉得有些不妥，眼皮子垂下，刚想如若无事地躲开，一阵温热的气息逼近，蒋易森已经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嘴。


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却惊起地动山摇，逼仄的出租车后座里，空气顿时凝住，江邑浔闷得无法呼吸，脸颊潮热，一颗心脏剧烈地扑通扑通跳着。她扭过头，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求生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车子抵达公寓，她都没敢正过脸来看一眼身侧的罪魁祸首。


下了车，两人站在高楼下，江邑浔把怀里的花和拖着的行李箱都递给他，梗着脖子说：“我不上去了。”


蒋易森深深地看着她，取笑：“你又不是第一次来，不要客气了。”


“我说了我不上去。”她急得都要跺脚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这个人怎么那么厚颜无耻，真是讨厌死了。


“好好好，不上去，”他接过花，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那你回去收拾点东西，搬过来住吧，我现在还有些不便，你过来照顾我。”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圆了，这个男人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不要，我不要和你住。”她闷着声音。


蒋易森好笑地看着她一脸窘迫的样子：“我没让你和我住，你不是也住在我楼下吗？”


她眼睛睁得更圆了，面前的男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真是比那如来佛祖还可怕。她地下工作做得已经足够完善了，怎么就没法逃过他的火眼金睛？她直接撂挑子了：“我回家了，你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


她掉头就走，蒋易森也没追，只看着她绷得僵直的背影暗暗好笑，原来还是那么小女孩，怎么武装自己，到头来还是那只胆小易惊的小兔子。


这只小兔子也知道自己即便狡兔三窟，最终还是逃不过大尾巴狼的阴谋诡计，第二天上班，刚走进办公室，她就看到马超朝她抛了个媚眼，张嘴喊了一声：“嫂子！”


她吓得下巴都要掉了，马超赶紧改口：“不喜欢这个称呼？哎，我就说叫总监夫人嘛！”说着，他走到郑诚身边，打了个响指，“一百块，我的。”


郑诚伸手呼了他一掌：“都把人叫老了，咱们小浔多年轻貌美啊，应该叫蒋太太嘛。”


江邑浔原本还想跟他们辩白几句，却听到“蒋太太”三个字，心中慢慢咀嚼一番，竟觉得动听得很，她默默就收了，拎着包走到位子上坐下，对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咧开了嘴。


很快，这桃色绯闻传遍了整个都市频道，甚至还有外频道的人会偷偷摸摸地来看一眼江邑浔是何方神圣，竟然让蒋易森这颗铁树开了花。最震惊的当然是陈果然，她从始至终都陪伴在蒋易森身边，以为他是铁了心要把荀依江放在心里过一辈子的，后来自己怀了孕，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肚子上了，压根就没发现自家老大突然情窦又开了。


江邑浔真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她只恨自己没当即解释清楚，便失去了上风位置，这蒋易森压根就没提过任何“复合”“在一起”的字眼，她就已经失去了清白。可是又能如何？板上钉钉，任人鱼肉，她索性不解释了，甚至认命地去了梨花巷，简单收拾了些衣物就搬到了他的公寓楼下。


她没提前通知他，在厨房里做了些鸡蓉粥，这才端着上了楼。敲开门，蒋易森的眼中只微微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就在他掌握之中。迎着进了门，换拖鞋的时候，江邑浔才愕然发现，玄关处竟然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粉色的，崭新的，他给她买的，另一双竟然是小小的一双童鞋，也是粉嘟嘟的颜色，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拖鞋旁边。


“这是给Joyce的，有空带她来玩。”


江邑浔心中感慨，却悄悄地抹去脸上的异色，端着粥走到餐厅，给他和自己都盛了一碗，两人对着坐着，慢慢地吃着粥，却并不觉得尴尬。房间里静静的，但这一幕却已经预演过千万遍，不，是曾经已经习惯了的，如今再次往事重演，彼此都熟悉得刻骨。


江邑浔慢慢地开了口，跟他说自己当年的那场车祸，云淡风轻，仿佛已经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蒋易森也不打断，只是握着勺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仿佛一颗心，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他在后来的岁月里回忆了无数次，再认出她的身份后也猜想了无数次，可是都没这一次令人觉得窒息。他最珍爱的人啊，却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独自承受了这世间最沉痛的悲苦。

［04］


那晚，两人几乎说了一夜的话，仿佛要把这两年的思念都要倾诉完全，困了，两人就趴在沙发上打个盹儿，一个翻身醒了，又不忍再闭上眼，生怕再也看对方不见。迷迷糊糊挨到天亮，江邑浔揉着头发起身，蒋易森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还是惺忪带着睡意：“你不会走了吧？”


她迷蒙着眼转过头：“我还能再往哪儿去呢？”


世界那么大，转来转去，还是只想在这里停留啊。


蒋易森坐起身，穿上拖鞋：“我陪你去接Joyce，你照顾我这么久，她应该很想你。”


江邑浔在洗漱的那十分钟里，脑子里冒出了许多想法，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争执来争执去，始终没有个说法。自己已经和蒋易森相认，以后也躲不过Joyce和他经常接触，何必要再隐瞒？不不不，可是又当如何开口？他从来就是不知道的啊。


车子开向城郊的小区，曾倩抱着Joyce正要下楼晒太阳，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来了，Joyce耳朵最尖，扑腾着双手兴奋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口水滴下来，前襟湿了大一片。


曾倩抬起头，果然看到江邑浔回来了，正要招呼，却陡然发现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蒋制片？”


“妈，他已经是我们频道的总监了。”江邑浔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起来，她抱过Joyce，捉着她的手，防止她抓她的头发，口气努力温和着，“我们带Joyce下去转转吧。”


三人下到楼下的小广场，曾倩叫住了蒋易森：“蒋总监，和我单独谈一谈吧？”


江邑浔想阻拦，却被两人同时用眼光制止，她只好抱着Joyce走到另一边，小人儿腻在她怀里，远远地冲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嘟囔：“爸爸爸爸爸爸——”口水又滴了下来。


江邑浔好笑地替她擦了擦口水，拍了一下她肉嘟嘟的手背：“你倒是眼尖，一认一个准。”说来也奇怪，她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她根本没教过的。远远看向一旁的男人，也不知道曾倩和他说了什么，有点期待，又有些害怕，不知道如果真相完全坦白，她又该如何面对？两年前，她自己一个人守着秘密，他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她像头倔牛，不听劝阻，只身上了战场，压根就没想过肚子里那个小小人儿的死活。一场车祸，差一点就要失去了，没想到她那么坚强，健健康康地陪伴着她走了这艰难的一路。如果他知道她曾对他们的孩子这么狠心过，会不会有几分怪她呢？


没一会儿，蒋易森走了回来，眼光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多了些什么：“走吧，我陪你们去买点Joyce要用的东西。”


她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他似不肯说，再看曾倩，曾倩已经走过来，整了整Joyce的衣角，说道：“思思，妈妈接你去和她一起住了，你会不会想外婆啊？”


Joyce吸溜着口水，咧着嘴傻笑。


“你这个小叛徒。”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低头叮嘱着江邑浔：“思思每天要喝五次奶粉，晚上八点钟就要睡，夜里会醒来喝一次水，其他时候倒还好，也不闹人，我把这些给你记下来，你……”


“妈——”她哭笑不得，“我会带她，在国外还不都是我一个人？”


“好好好，你能耐可大了，也不需要妈妈了，”她的声音竟梗塞起来，“既然你都决定好了，那就好好生活，不要再瞎折腾了，妈妈一把年纪，让我安安心心的行吗？”


江邑浔咬住下唇，半晌才哼出声音：“嗯，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情绪复杂，只有那个小叛徒扑腾着小手臂，一脸兴奋的表情，踢着小脚，直催促着江邑浔：“走，走，妈妈走。”


曾倩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扭头走上了楼：“我去收拾点东西，你们陪着她玩会儿吧。”


看着曾倩离开，江邑浔把Joyce放了下来，任由她满地跌跌撞撞地瞎跑着。她一边紧跟着，一边问身边的人：“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蒋易森原本双手还插在口袋中，闻言抽出手走到Joyce身后，扶住她的两只小胳膊，一大一小齐齐地迈着步子。


“喂，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蒋易森回过头来，阳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光影之中，他的轮廓更加清晰：“你妈说思思没有爸爸的概念，让我好好教导她，不许惯着她，不能听她胡闹。”


江邑浔一愣，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她好像想让我当思思的新爸爸吧？”逆光之中，他霍然扬起了嘴角，他身边的小人也不知遇到什么事，突然咯咯咯地笑了开来，秋色的艳阳下，那一幕，竟让她美好得想哭。


“臭不要脸！这件事要我同意才行！”她叉着腰大喊，随即迈开腿追上了他们。


阳光和煦，暖得直让人沉醉。

［05］


因为不在梨花巷常住，江邑浔把芬姨雇到了702来，平时工作的时候就把Joyce留给芬姨，一老一小相处得也相当和谐，尤其是芬姨还会做各种小点心，把Joyce哄得跟屁虫一般跟着她屁股后面转。


蒋易森很快也回到了岗位上，两人也懒得避嫌，索性一同上下班，倒不是秀恩爱，只是图个方便，也不觉得有必要遮掩。只是刚到办公室，郝温柔就一脸无奈地坐到了江邑浔的办公桌上，问：“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


“什么？”她略迟钝，不够敏感。


“意婉婉啊，”郝温柔说，“意婉婉走了，提前结束实习期了。”


江邑浔抬起眼皮，一脸茫然，眼睛里都仿佛在问“怪我咯？”


郝温柔叹了一口气：“哎，只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还好小姑娘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不像我，年纪大了，要是遭遇这一出，心脏可受不了，宁做单身狗，不要被人欺。”


江邑浔没跟着嘴贫了，她知道郝温柔之前谈的那个姐弟恋对象崩了，都要谈婚论嫁了，小弟弟却突然说只把她当姐姐，习惯了她的照顾，后来遇到了一个年轻小姑娘，这才陡然间明白了什么是真爱。


世事无常。


经历了那么多，江邑浔越来越明白，能够遇到一个珍视彼此的人多重要，曾倩说的对，不要再瞎折腾了，要好好生活了，再失去的话，未必还能够找得回。


然而，世间的情情爱爱远非月老随意栓个红线那么简单，恋爱结婚生子，挺着肚子都走完一半长征了，陈果然突然栽了个跟头。


江邑浔原本只是在办公室里加班，借着晚上人少的机会，想动用内部系统查查欧朝光的一些历史，直到手机响，Joyce哇哇哭着要妈妈，她这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收拾了包下楼，刚走出大楼，却在停车坪上听到了一丝隐约的哭泣声。当下是月黑风高，虽然大楼里的灯都是亮着的，可听着这哭声，却让人觉得瘆人的慌。江邑浔原本想赶紧钻到车里，可那哭声却越来越明显，竟然就在她车子的周围。她开了车锁，纠结着上不上车一走了之，却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哭哭啼啼地骂了一声“混蛋”。


她猛地抬起头，四处找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直到绕过几辆车子，她看到了一个人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着，肚子挺大，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抹着眼泪。她心里一惊，急忙走过去：“陈果然？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起来，地下太凉了。”


陈果然止住哭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熟人，原本还想克制一下，可没忍住，孕妇的情绪太难控制了，旋即又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江邑浔赶紧把她拖起来，她姿势笨拙，两人你拉我扯的，半晌才把她推着坐进了自己的车里。江邑浔吐出一口气，从杯座里取出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递给她：“喝吗？别哭了，你歇歇，别动了胎气。”


陈果然哭着说：“动就动，孩子我不要了。”


“你想好再说！喝水！”江邑浔瞪了她一眼。


陈果然打了个气嗝，接过杯子，慢慢地顺了顺气，然后捧着肚子悲从中来：“宝宝对不起，妈妈说错话了，呜呜呜，妈妈不会不要你的。”


“怎么了？”江邑浔问。


夜色下，陈果然的脸色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半晌，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手机，然后递给江邑浔：“我也不怕丢脸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孩子都六个月了，我总不能不要吧？可是我要生出来又怎么办？他就要没爸爸了。”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江邑浔扫了她一眼，接过手机，只见手机短信上有几条暧昧的信息，甚至不仅仅局限于暧昧，还很露骨，显然是已经出轨的证据。


“这是你老公的手机？”


陈果然摇了摇头：“不是，这是我的手机，只不过我和他共用了一个账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别人发给他的短信我都能收到，所以就看到了这些……”


江邑浔点了点头，苹果的手机的确会这样，她老公大概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疏忽吧。看短信，他似乎出轨不久，对方说话露骨，也不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果不其然，陈果然抽泣着说：“这一两个月，他经常很晚回来，一问就说是和领导应酬去了。他的确也很辛苦，为了存钱养宝宝，他不喜欢喝酒的，但为了绩效也都去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不过是做做戏，他竟然认真了，那里的女人，怎么会是好人？他怎么那么笨……”


江邑浔把手机默默地放回去，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看着她半晌，突然发动了车子：“走，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先留一些证据在手，以防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你也能保护自己和宝宝的利益。”


车子飞驰在夜色之中，陈果然一直还在怔忪之中，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对与错，可此时此刻，她孤立无援，只有身边的江邑浔给了她一些活下去的信念。就像她安慰自己的，就算一个人养孩子又怎么样，她也是那么过来的。是啊，她可以，为什么自己不行呢？她慢慢冷静下来，扭头看向了窗外的灯红酒绿，心中一片凄然，曾经以为的童话，原来还是抵不过现实的冷暖。

［06］


车子在一家夜总会门口停下，江邑浔下了车，看着那金碧辉煌的装饰，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消费应该不低吧。”


陈果然点了点头：“看上去就很贵啊。”


侍应生掩不住质疑的目光迎上来：“您好，请问你们预定过包厢了吗？”


“我们来找人的。”江邑浔毫不掩饰，“你看到了吧，我朋友已经六个月身孕了，他老公却在这里花天酒地，你放心，我们不闹事，就是想把他找回去，希望你能体谅体谅她这个大肚婆，挺着肚子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的。”


侍应生显然有些为难，江邑浔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也有纪律，但我们保证，就是来找个人，要不你跟着我们行吗？我们绝对不会砸场子的。她和她老公恋爱了很多年，好不容易结婚生子，突然出这种事，她受不了，你就帮帮忙，我们如果能挽救一段婚姻，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小哥，我看你应该也谈过恋爱的，就当积德，老天一定会保佑你幸福美满的。”


正说着，陈果然也不知真心假意，竟瞬间落下泪来，哭着握住了小伙子的手：“求求你帮帮我吧。”


“好好好，我带你们进去，你们紧跟着我啊。”


两人顺利地进了夜总会的大门，侍应生也特地查了陈果然老公老板的名字，但包厢不是他名下预定的，也没办法知道是那个包厢，只好一间一间地问。正在走廊上询问的时候，江邑浔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回过头，一个身影从身后的包厢里走出，很快拐过了走廊，是朝着洗手间过去的。江邑浔下意识拔腿跟上，陈果然也没明白过来，以为是看到了老公，也急忙跟了过去，直到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走进了洗手间。


她愣住了：“刚才那个是欧主任吗？”


江邑浔抬眼看了看她：“你也看到了？”


陈果然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心里的台词却是，现在领导都这么有钱了？好歹也是国家公务员啊，怎么能出入这种场所呢？


江邑浔拉着她躲到一边，看了眼她的肚子，说：“你等会去跟那个小哥找你老公去，我在这里等欧主任出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陈果然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点点头，转身跑了回去。


江邑浔一直藏在昏暗的隐蔽处，没过一会，欧朝光走了出来，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然后洗了手走了出去。她悄悄跟上，直到看见他走进一间包厢，门口没有侍应生守着服务，她踮着脚偷偷往里看，那层玻璃很花，看得并不太清晰，也不知道欧朝光是和哪些人在一起。正艰难地眯着眼睛偷看，突然身后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一个男人酒气熏天地凑近了她：“美女，怎么不进去啊，来，你就陪陪我吧。”


她不敢大声，只能咬着牙拼命挣扎，男人肥腻的手在她的腰间反复摸索着，她急忙躲开，忍不住骂了一句娘，这时门里有了动静，有人要出来了，她急忙抬脚狠狠地踩向男人，男人吃痛地抱着脚跳起来，她急忙落荒而逃，身后响起开门声，她急忙躲进了洗手间，只听到外面交谈几句，接着是互相调笑的声音，大概是在嘲笑男人吃了闭门羹。


她松了一口气，从走廊另一头走去，四处找着陈果然，很快，她看到了她笨拙的身影，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面前一个男人正颓丧地靠在墙上，一声不吭，任由着陈果然哭骂着。


江邑浔没有走上前，她只看了看，便转身走了。陈果然不是她，何况别人的生活，她也并不了解，更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她看得出来，他们的眼神里还是有爱的，或许她会原谅他，他也会回头，他们还有共同的孩子，也许缝缝补补也是一段恒久的姻缘，那不是她能够评头论足的。


她转身走出了夜总会，夜风很凉，周身都是喧哗，画着浓妆的女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路过，也有喝多的男人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她抱紧了包，拦了辆出租，迫不及待要回家，要回有Joyce的家，要回有他的家。


在车上，她就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喘着气喂了一声。


她有些埋怨，语气也不太好：“你怎么才接？”


“Joyce要喝牛奶，我在网上查怎么泡奶粉。”他呼吸声很重，似乎是跑着过来的。


江邑浔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出来，抬头看看窗外，她深深叹息：“老大，你会不会有一天不爱我了？”


那头静了静，蒋易森轻笑出声：“小兔子，我心中从始至终都只住着你一个人。”


霓虹闪烁，仿佛天上星辰，江邑浔眨了眨眼，勾着嘴角，挂断了电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她，主动唠起家常：“给男朋友打电话呢？”


她还在看着手机发呆，闻言抬起头来，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很恩爱哟，”司机大叔很八卦，“什么时候结婚啊？”


她突然脸红，低下头去笑：“还没计划呢。”


“哈哈哈，那就赶紧计划吧，不要谈那么久的恋爱，谈久了啊不好，我见得多了。”


司机大叔还在嘀嘀咕咕说着，派遣着寂寞，江邑浔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结婚？好久都没想过这个词了，她都做好一个人带着Joyce过的准备了，没想到还会柳暗花明，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词了。


突然，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她慌乱从遐思中惊觉过来，探头看向窗外，司机大叔骂了起来：“臭崽子不怕死，没看到红灯啊！”


只见一个身影惊慌失措地从马路中间跑了过去，路上的车子纷纷刹车，骂声四起。

［07］


当晚，欧朝光打来电话，江邑浔看着跳跃的名字，忍住心中的一阵恶心，怕吵醒了Joyce，她只得迅速接起，走到了阳台上。黢黑的夜色中，欧朝光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醉意，但说话还利落着，他说道：“是小浔吧？”大家都跟着蒋易森喊她小浔了。


“欧主任，这么晚给我电话，是有什么突发吗？”


“恒一黎总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集团出了点事，财务部有个小主管私自挪用公款，东窗事发后逃跑，不小心出了个车祸，他们报过警了，出于和咱们台关系不浅，把第一手消息给咱们了，你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吧。”


“好，我知道了，”她顿了顿，继续，“欧主任这么晚还操心着工作，真是辛苦了。”


“呵，不辛苦不辛苦，正好有事没睡。”他打了个酒嗝，身边似乎有人走近，他跟旁人聊起天来，江邑浔仔细去听，但听不清楚，电话已经挂断了。


第二天，欧朝光十点多才到单位，看到江邑浔便问：“还没去采访吗？”


“已经去过医院了，”她转过椅子，看着已经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斯文男人，“恒一跟我约了下午，他们安排了宣传部门跟我对接。”


欧朝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确是很看中江邑浔的，这个女孩子他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有野心，只有有野心的人，才能真正成功的。他回到办公室，打通了黎光辉的电话：“黎总，对，是江记者，她下午就会去你们集团的，对对对，你放心。”


江邑浔对着电脑，整理着上午的采访，她在见过那个小伙子的时候才回忆起来，正是那晚横穿红灯跑过马路的年轻人，她压根没想到，在他们的车子离开后，一场车祸就发生了。不幸总是会随时发生，谁都无法预料，那万分之几的几率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百分之百。她其实很觉得很可惜，因为在和他交谈过后才知道，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名牌高校毕业，顺利进入恒一，并且晋升到主管位置，很不容易，之所以鬼迷心窍动用公款，是因为家里出了些事，父母赌博赔光了钱，被要债人逼上梁山，他不得已才动了歪念，一步错，步步错，一生都被毁掉。


她希望他会被轻判，但又不愿让自己的报道影响了法律公正，所以稿子迟迟没有落笔，还是等见过恒一再说，也许并不像他说的那般情有可原。


又回到恒一楼下，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实在忍不住联想到过去的那些事，太想撕破脸面把一切都告知天下，可却不得不隐忍着，没有证据，她只会变成跳梁小丑。她深吸了一口气，掉头去楼下的一家咖啡馆买咖啡，马超跟在身边和她聊着天，突然队伍前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的背影取过咖啡推门离开。她也没留意，掉头继续和马超说话，买了咖啡才喝完，约好的时间就要到了，她急忙起身往外走。


恒一很大，足足两栋大楼，其中宣传部门就占了一层楼，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她自我介绍之后，坐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女孩站了起来：“您好江记者，您先到会议室坐一会，我们主管很快就到。”


江邑浔耐心地在会议室里等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玩着手机，表情很专注，嘴角时不时勾起来，大概是看到了什么笑话。马超忍不住嘀咕：“哎，为什么咱们老大那么有女人缘？身边的一个个都是大美女，我怎么就没个好运气。”


江邑浔懒懒掀起眼皮子：“他身边的人不就是你身边的人？你得学点泡妞技巧。”


“怎么泡？”


她正准备开玩笑说几句，突然门口响起脚步声，她移开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简洁西装的男人款款步入，马超只看到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扭过头一看，他也有些怔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江，江……”


“你们好，我是恒一公关宣传部的宣传主管，我叫江陵。”


那人言笑晏晏，眉眼之间仍旧是旧日的温和，可江邑浔却如遭电击，整个人坐在沙发上动弹不能。


最后是马超捅了捅她：“邑浔，你怎么了？”


她恍然回过神来，看了看江陵的脸，其实没有什么大变化，但却有一点点不同，似乎是沧桑了一些，多了些成熟男人的感觉。她站起身，规范地笑了起来：“你好，江主管。”


江陵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名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邑浔？太巧了，我们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江邑浔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的身份了，她一颗心落下来，只听到马超在耳边嘀咕：“这个人以前是省台的主编，不过出了点事，坐过牢的，没想到现在在恒一当宣传部的主管。”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狱的，他没有给过消息，但就算他想联系她，恐怕也是联系不到的。也许他也和蒋易森一样，早以为她死了的。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他的神色表情，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禁锢她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就是一个恶魔，被仇恨噬了心，可是现在，他又恢复到从前的温良和翩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微笑着问：“江记者，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08］


江邑浔从未想过，竟然还会有一天，自己和江陵还能够对坐聊天，只是时不时总会走神，江陵便轻咳一声礼貌提醒，马超在一旁直抓头发，不明白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江邑浔不好意思地捧起咖啡喝了几口，稳定了心神，这才顺利地把采访进行下去。


其实没有什么意外，和当事人的口供几乎一致，因为家庭的财政危机动了歪念，所以才会误入歧途挪用公款。江陵甚至一早就准备好了足够完整的资料，将那位员工的相关家庭背景和个人履历都提供给她，案件已经足够清楚，警方很快就有了决议。


江邑浔却慢慢地抬起头来，手指摸索着咖啡杯的杯壁，幽幽地问了一句：“江主管，容我冒昧地问一句，贵公司的财务资金链条是否存在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所以才会出现公款被轻易挪用的现象产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两年前，恒一就出现过资金漏洞的问题。”


江陵的眼神凛冽起来，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勾起了嘴角：“很抱歉江记者，两年前，我还不在恒一做事，您提到的这件事，我了解清楚之后才方便给您回答。”


“没关系，”江邑浔站起来，“谢谢今天您拨冗接受我们的采访，如果还有其它问题，我们可能还会打扰您。”


江陵整理着衣襟站起身：“很高兴认识您。”


他慢慢地笑起来，不似之前的客套周密，反倒划过一丝从前熟悉的和煦，江邑浔有些晃神，皱了皱眉，转身匆匆离开。


欧朝光很快给她打来了电话，大概恒一这边也第一时间给他通过风，她握着手机应付着：“嗯，采访很顺利，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回去就可以把稿子赶出来，嗯，今晚上没问题的。”


她挂了电话，觉得有些疲惫，应付别人是一件很费心费力的事情。马超上了采访车，正等着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你先回去吧，我还想有些问题想要问问那个财务主管。”


她冲到路边打车，车子直接朝着市医院飞驰而去。姓李的那位小主管刚刚接受完腿脚的手术，一旦恢复得差不多，就会第一时间送到看守所，到时候再见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手续太多，就会惊动太多人，江邑浔等不及，匆匆挤进电梯往病房而去。


“李主管，很抱歉又来打扰你，有些问题我不得不问个清楚。”她开门见山，把手机调到录音的软件上。


“你问吧。”


“请问，两年前您在恒一了吗？”


“我一毕业就到了恒一，一眨眼就工作满五年了。”


太好了，江邑浔清了清嗓子，问：“那么两年前，有人在网上曝出恒一出现资金漏洞的事，您还记得吗？”


李主管的表情一震，显然对旧闻重提有些愕然，他迟疑了一下，反问：“江记者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我关注过这件事，职业关系，一心想要个结果。”


李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做了决定，他已经免不了牢狱之灾，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两年前，财务部的主管还不是我，因为被查出资金漏洞，他引咎辞职，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和他喝过一次酒，听说他是做了替罪羊，公司让他以自己的名义办理了一张卡，用来转账各种报销款项，后来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集团查账的时候发现了其中有将近五十多万的差额，责任全部归于他一人，黎总给他两个选择，一是被起诉，二是缄口辞职，他当然选择第二个，这件事因此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喝多了告诉我，那笔钱是私自挪给了别人。”


“挪给了谁？”


“我不清楚，据说是一位和黎总关系不菲的领导。”


江邑浔冷下脸来，当初她追踪这则新闻，却处处受阻，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现在他说的话，也一一与她查到的事实对证。她将始终细细回想，忆起当年欧朝光对她的阻拦和斥责，再联系她后知后觉掌握到的欧朝光的身份，心底一片冰凉。

［09］


恒一集团财务部主管挪用公款的新闻，当天晚上就及时播出，蒋易森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Joyce穿着厚厚的棉袜满地乱跑，江邑浔独自坐在餐桌边，手指快速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脸上的表情一片冷峻。


这时Joyce不满地往她腿上爬去：“要，要！”


“别动，我在工作。”


“宝宝，工作！”Joyce也理直气壮地蹦出还不熟悉的字眼。


蒋易森笑着跟过来，一把抱起Joyce，弯腰看了看她的电脑屏幕，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在关注这个？”


她抬起头来：“我差点为了这个新闻丢一条命，现在正好有机会揭秘，我当然不可能放过。”


“你怀疑欧朝光？”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你不怀疑？”


蒋易森与她对视几秒，舒展着笑开：“你女强人的样子还挺可怕，走，Joyce跟叔叔去看动画片去。”


她急忙拦住：“都九点半啦，她该睡觉了，你也该回楼上了吧。”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这个点了，打给她的会是谁？她接通电话，刚送到耳边，她的脸上就闪过一丝讶然：“你好江记者，我是负责恒一宣传的江陵。”


她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应：“你，你好，江主管。”


江陵仿佛轻轻地笑着，语气平缓：“我查了一些两年前的事件，现在也了解了一些，我想江记者可能会需要吧。”


他毫无保留地将当年的事件告知给她，事无遗漏，连江邑浔自己都觉得微微不妥，她忍不住打断：“江主管……”


他停下来，静静等着她。


“你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么多？”


江陵轻笑一声：“虽然我理应维护企业形象，处理企业危机，不过，我是一个不愿意再撒谎的人。”


他的话仿佛暗藏玄机，江邑浔不确定自己是否参透，她皱起眉，略有迟疑，却情不自禁地叫住了他的名字：“江陵，你……”


一旁抱着Joyce的蒋易森猛然凛住，他蓦地回过头，牢牢地锁住了接电话的女人。她的眉头轻蹙，表情迷惘却又犹疑，飘飘忽忽的，难以捉摸。良久，才听到她舒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这才挂断了电话。他没有吭声，仍旧盯着她看，看着她重新埋首到笔记本电脑中，表情重新恢复专注，仿佛没有任何遐思。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好像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Joyce扯着他的头发，开心地口水直淌，他有些闷地扯下，轻轻地拍打了她的手背，熟料这小家伙居然咧开嘴就嚎啕大哭，引得江邑浔回过头来：“怎么了？”


他把Joyce送到她手上，半晌，还是憋不住了：“刚刚是谁？”


江邑浔楞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纷飞地：“吃醋了？”


“我又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吃醋？”他背过身，如若无事地往沙发走去，可脸上的表情却五彩缤纷，令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江邑浔拍着Joyce的背脊，告诉他：“我今天碰到江陵了，你说巧不巧，他现在在恒一工作，就是负责宣传的，所以以后估计也免不了和他打交道，不过还好，他没有认出我，也省了很多麻烦事。”


蒋易森迅速转过头来：“真的没有认出来？”


江邑浔故意沉下脸，有些埋怨：“连你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


蒋易森静静地回视着她，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真以为你死了，哪敢奢想你还活着？”


Joyce还在怀里支支吾吾地喃喃自语着，江邑浔心中一暖，抱着小人儿朝他走过去，把怀中的Joyce放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然后伸出手臂拥住了蒋易森，声音轻柔地安慰着：“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


蒋易森顺着她的姿势一用力，她便跌进了他的怀里，两人倚在沙发上，额头抵着额头，久久相视，下一秒，他的大掌慢慢地抚上了她的后脑，眼看着两人越来越近，江邑浔下意识想说：“Joyce还……”


她的嘴瞬间被堵住，一个倾尽了温柔的绵长之吻，香薰机里散发着淡淡馨香，灯光暖黄，气氛浪漫，足够无穷回味，可突然，Joyce的不满打破了这缱绻，她扑腾着手臂，口齿不清地嚷嚷着：“宝宝，亲亲，宝宝，亲亲……”


江邑浔忍不住笑场，低下头去，伸手摸了摸嘴，可蒋易森却不知为何野蛮起来，重新拉下她的手，勾起她的下巴，又重重地吻了下来。江邑浔满脑都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地只能任由他索取着，她哪里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浑身醋意，恨不得立刻把她活剥生吞了，去他的江陵，去他的少儿不宜，只有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又十二夜 假如我不清醒



{时光会证明一切，当初你极力否认的事情，现在却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01］


那天晚上，蒋易森没有回到楼上，一家三口的气氛实在太美好，他懒得再挪窝。Joyce很早就困了，江邑浔陪着在卧室里哄她入睡，再出来时，蒋易森还斜倚在沙发上看访谈节目。她轻轻走过去，问：“你该回去了吧？”


他抬起眼眸，眸光沉沉湛湛的：“有两个选择，跟我一起上去，或者，留下我。”


他的眸光深情而迷离，江邑浔只觉得心跳几乎漏掉一拍，匆匆转身想要逃离，口中无所谓地说着：“随便吧，你爱在哪儿在哪儿。”


蒋易森不由勾起嘴角，他放开怀中的抱枕站起来，轻轻地从背后拥住了她，怀中的人明显浑身一紧，他顿住，然后低头吻了吻她后脑的头发。


遗失的那些时光，就让他慢慢地弥补回来吧，他并不着急。


也是得了那次江邑浔的首肯，蒋易森竟慢慢地把一些自己的衣物和用品搬了下来，有时下班回来，首先想到的就是到702来，压根儿没想起楼上才是自己的家。江邑浔偶尔还会提醒一两句，后来索性认了，家里多了点男人的气息，Joyce的性格明显开朗不少，更何况有时一抬眼，看到阳光下那一大一小玩耍的身影，也令她觉得弥足珍贵。


只不过，家里生活用品用的速度也快了很多，直接某一天早上，她再也挤不出一丝牙膏。


“蒋易森，你该给我交生活费了吧？”她只好用了漱口水，擦着嘴走了出来。


一旁的蒋易森正在手脚麻利地给Joyce冲奶粉，动作娴熟程度，比专业奶爸还专业。他有条不紊地试了试温度，然后塞给了Joyce，回过头来，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说着，他走到衣架旁，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钱夹，取出了一张银行卡：“工资卡上交，生活费就从里面扣，密码还是兔子。”


江邑浔捏着那张卡，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严格说来，两人的关系还有些模棱两可，是复合的男女朋友吗？但又不是更亲密的关系，怎么可以要他的工资卡？想着便又重新塞回了他的钱夹里：“这个以后再说，晚上一起去超市屯点东西吧。”


蒋易森的脸色慢慢收敛几分，他沉默片刻，然后把钱夹塞进了裤兜里。


一直到下了班逛起超市，气氛都仍旧有些尴尬，幸好有Joyce时不时地洒洒口水，奶声奶气地和他们对话几句，蒋易森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笑容。购物车里的东西塞得越来越多，最后蒋易森不得不把Joyce从推车里抱起来，小人儿指着一个大脑袋的卡通人物的店铺，口水哈喇子直流。


江邑浔看了一眼：“走吧，买点喝的。”


人挺多，她取了钱包去排队，蒋易森抱着Joyce在位子上等着，墙上贴着很多写满了祝福的便条，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小人儿听，大脑袋抵着小脑袋，江邑浔回头看一眼，忍不住发笑。端着奶茶再走回来，看到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了笔，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写完还和Joyce逗笑一会，然后贴到了墙上。


“写什么了？”她走过去，把一杯奶茶递给他。


抬头看过去，他的字还是那么棱角分明，凛冽有骨的，简单的四行字，竟让她突然泪凝于睫。


假如我不清醒：


1、先救她。


2、再救孩子。


3、保她，别保我。


她的嗓子突然嘶哑了几分：“你干什么啊……”


“哦对，贴这里没用。”他笑了笑，把便条撕了下来，然后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钱夹里。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内心中的泛起汹涌的波涛，一直克制的情绪此刻就快要奔腾，突然奶茶店的电视上播起了新闻，江邑浔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正是恒一两年前的资金漏洞一案，江邑浔在整理了多方素材之后，以“恒一财务主管爆出惊人天幕，集团资金曾遇重大漏洞”为题，将两年前调查未果的事情写进了最新的延伸报道中。恰好这一周的审片领导是蒋易森，因此一切都进行得比较顺利，但新闻一报道出来，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的太平快要结束了。


黎光辉的电话第一时间就打了过来，江邑浔存过他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蒋易森示意：“接。”


她接起，那头的黎光辉显然是隐忍着怒气，声线紧绷，尽力维持着礼节：“江记者，有时间和我见个面吗？”


“有什么事吗？”


那头顿了顿：“聪明如江记者，不会不知道老夫所为何事。”


江邑浔抬起眼，和面前的男人对视片刻，这才做下决定：“好。”


两人匆匆走出奶茶铺子，结了账单，等着电梯下停车场。蒋易森看着她毫无温度的脸，问：“要我陪你去吗？”


她茫然地扭过头：“啊，不用，你帮我照看Joyce。”说着，她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江邑浔担心黎光辉会有小动作，便没让蒋易森带着孩子一起送她了。下车前，他叫住了她：“依江。”


她回过头来，弯着腰看向车里，眼光闪闪。


蒋易森叹出一口气，推门走了下来，伸手把她揽入了怀中，深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缓缓说道：“我其实知道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但就是很担心，有事就告诉我，我等你回来。”


她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闻言直点头：“放心吧，我会赶在Joyce睡觉前回来的。”


蒋易森拍了拍她的背，手顺着她的背脊缓缓滑下，然后摸到她的手臂，勾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紧了紧力道，这才松开她。江邑浔低下头，掌心里多了一枚很微小的设备，她疑惑地抬起头。


“窃听器，”他的眼睛在霓虹中闪烁着，“我会安心一些。”

［02］


出租车静静地驶入黎家大宅，周围一片鸦雀寂静，只有那栋洋楼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晕染了黑漆漆的夜色。江邑浔紧紧拎着包下车，随着管家走进大门，一楼的大客厅里灯火通明，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壁炉前的黎光辉，翘着脚，膝盖上搁着一本厚厚的书，羊毛毯掉下来一半，他似乎无知无觉。


“先生，江小姐到了。”管家把她迎上前。


黎光辉缓缓抬起头，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江记者，好久不见。”


“你好，黎总。”


“坐吧，别客气，你和鸣恩是好朋友，你可以当这里是自己家。”


黎光辉指了指面前的沙发，江邑浔也没有再拘谨，大大方方地落座于他的面前，把包搁在膝头，静静地等候着他先开口。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紧要的事，只不过作为一名父亲，关心儿子心切，希望江记者能理解。”他把玩着手里的眼镜镜架，眼光微微垂着，仿佛在思索：“杨家千金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两三年前她就和鸣恩定下了婚事，只是小儿愚钝，执意毁了婚约。后来遇到了江记者，我才知道他的心思都落在了你的身上，本来我也不应该过多干预，但近来杨小姐遭遇不幸，杨家似乎有意重提当年的婚约，我和杨家也是多年生意往来的朋友，所以也不忍拒绝，也没那个脸面再拒绝。但小儿的心思我一直摸不透，所以想先问问江记者，如果你和鸣恩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我明天就回绝了杨家。”


一番长话令江邑浔愣住了，她想了那么多的可能性，哪里想得到他是为了这件事。黎光辉的表情恳切真挚，竟仿佛都是真的，她一时也没能拿定主意，只是下意识地解释：“伯父，其实我和鸣恩他……”


“你愿意嫁给他吗？”黎光辉追问一句。


“不是，我……”


“鸣恩其实是个好孩子，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可内心纯良，如果你嫁给他，我想他不会辜负你的，黎家也一定待你不薄。”


江邑浔沉静下来：“黎先生，我想我有责任跟您解释清楚，我和黎鸣恩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也许他对我的确有不同于普通朋友的情分，但我却没有那个福分去接纳。只是，如果因为我的缘故，您就让他去娶杨小姐，这似乎对他也是不公平的，当然，对杨小姐也是不公平的，同样作为女人，我想她应该更希望因为爱而结婚。”


“呵，”黎光辉笑了一声，却听不出情绪，“情情爱爱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提的，我们老了，不懂那些了。只不过我和鸣恩一样，的的确确很看中江记者，不管是您的才华，亦或是胆识，这些我都很欣赏。但很可惜，我没那个福分有你这样一位儿媳，甚至连聘用你来鄙公司工作，你也都并不在意，这样吧，作为一个重才惜才的长辈，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只是一点心意，千万不要拒绝。”


说着，他从一旁那本厚厚的书里取出了一张卡，推到了她的面前：“钱不是很多，但应该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地方生活到老，甚至可以供你结婚生子，哦对，养你的那个小女儿也是没问题的。当然，如果你想工作，打声招呼，我也会给你安排妥当。郦江这个地方吧，近几年空气差了许多，对孩子不好，你可以带她去澳洲，新西兰也不错，或者去海边，去气候宜人的地方，小孩子一般都会喜欢的……”


“黎先生，”她蹙起了眉，声音干涩，“我并没有任何移民的打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女儿还在家里等我。”


她拎着包起身要走，黎光辉幽幽地在她背后叫住了她：“江记者，哦不，应该是荀记者——”


脚步瞬间止住，仿佛黏在了地上，分寸难动。她缓缓地转过头，只见黎光辉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看不到他的身形，只有伸出来的一只手臂正跟着音乐节奏比划着：“荀记者，你跟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还是这么难配合，我着实有些头痛，这样吧，你开个价吧，要多少才够呢？”


她浑身发冷，却笑出声来：“既然我和从前并无俩样，你就该知道钱是买不动我的，比起这个交易，嫁给黎鸣恩显然还干净一些。”


“哦？那你愿意嫁给小儿吗？”他来了兴趣，坐起身转过头来，灯光下，他的眼神阴鸷而森冷。


江邑浔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如果他不是你的儿子，或许我们还有机会，但太可惜了，他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儿子呢？我这辈子，哦不，还有下辈子，我都不会满足你们的。”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身后的黎光辉突然狠狠地把那本厚重的书砸了过来，重重的一声响，江邑浔心中一惊，回过头，只看到他双眼发红，似乎想要把她吃了一般。


这时，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擦过她的身旁，慢慢蹲下捡起了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然后递给了黎光辉：“爸，到此为止吧。”


江邑浔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尽管灯火辉煌，可他浑身都被一层灰蒙蒙的落寞笼罩，她不知道自己最后那句话，他到底听到了几分，可是她知道，那句话对他的伤害，威慑力足以匹敌广岛上爆炸的那颗原子弹。

［03］


黎鸣恩亲自送她出门，车子开出那条隐秘的小道，四周才渐渐热闹起来，灯红酒绿，霓虹点点。她松开安全带，对他道谢：“我就从这儿打车走，你别送了。”


黎鸣恩松了松领带，侧着头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很低哑：“陪我喝杯咖啡吧。”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车厢里一片寂静，两人都各怀着心事，开车的人直直地盯着车前，副驾驶座上的人就扭头看向窗外。车子停在黎鸣恩常带她去的一家咖啡馆，侍应生替他们开了门，黎鸣恩递出一张卡，然后回头拉住她往里走去。


江邑浔盯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想挣，却没敢太大的动作，还好很快就在角落里的一个位子落座，他松开她，替她拉开了座椅。


“谢谢。”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你对我客气了很多。”


她竟哑了几许：“对不起……”


他急忙伸手打住：“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不如说点我爱听的。”


她用眼神表示询问，他勾起嘴角坏坏地笑了：“比如，你爱我啊。”


“黎鸣恩……”


他向座椅后靠去：“你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我，大概我在你的心里真的一点分量都是没有的，不过，我不难过，相比从前，你现在起码不会讨厌我。”


她沉默下来，接过了侍应生送上来的一杯白水。


两人都点了摩卡，没有点餐，都没有那个心情。黎鸣恩替她加了块方糖，突然，说：“我要和杨曦曦结婚了。”


她愕然抬起眼来。


“兜来兜去，到头来还是要娶她，”他苦笑了一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她捏紧了杯子，“我和你爸爸的对话，不知道你到底听到了多少，我想说的是，那些话都是我一时着急无心说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虽然我和你没有那个缘分做恋人、做夫妻，但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你给过我的帮助，我也一直都记在心里，所以我打心眼里是希望你过得幸福。”


“幸福？依江，你不会知道我为了等这份幸福等了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他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你不会知道的。”


她倾过身子，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你会遇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的，每一个人都会遇到的。”


他抽出手，笑了：“你太天真了，生活不是言情小说，哪有那么多的你情我愿，花好月圆。依江，我不想等了，我对不起杨曦曦，负了她太多，所以我应该担起我的责任，两年前就该担起的责任，不能再逃避了。”


她皱起眉头，举杯喝了口咖啡，缓缓说道：“希望这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黎鸣恩牢牢地看着他，眉峰之间一股隐忍之色：“依江，这个世界真的除了对就是错吗？什么是正确的决定？什么又是错误的决定？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都想问你，你愿意接受我，是为了调查我们吗？我爸爸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霍地抬起头，眸光深锁：“他犯过很多的错，谋过财，害过命，这些你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用知道的，但很抱歉，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我做不到忍气吞声听天由命。黎鸣恩，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丝水光，那股诚恳，竟让他不忍移开眼去。可是他不是笨蛋，他听得明明白白，对于他的问题，她并没有否认过，她的确是为了调查才愿意与他接近，才愿意当他是朋友。既然是这样，那最后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依江，你真的拿我当朋友吗？”


江邑浔的胸口仿佛被重锤击过，她抿了抿唇，然后朝着他伸出手去：“无论以后会怎么样，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她的手就那么玉玉葱葱地停在面前，黎鸣恩的呼吸一滞，神色幽深起来。他站起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然后微微用力，将她从座椅上拉了起来，顺着臂力带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就那样虚空地拥着她，深深叹息：“依江，错过你，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江邑浔僵着立在他怀中，他的叹息拂过耳畔，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地坠到她心底去。她蹙起眉，觉得人世艰难，她根本狠不下心去走以后的路，她不想连累他，不想伤害他，可是人生只有一次，她扭转不了，这是他们命定的结局。


“鸣恩，”她终于温柔地唤他，“我收回我对你爸爸说的话，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会有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黎鸣恩突然大力地将她揉进了身体里，他紧紧闭着眼，忍着眼底那一股潮湿，良久，良久，他才松开来，放走那最后的一丝温柔。


黎鸣恩把她送到了公寓楼下，临别时，她几番回头，车里的他一直都带着温柔的笑意，不再执着地要去拥有她，甚至不再去试图靠近她，以后，都这么远远地看着吧。江邑浔心中不忍，咬住下唇，加快了速度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很快就灭掉，她低头看向门外，他的车还没走，他还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方向。


她一头钻进了电梯里，电梯直行而上，到达七楼时，电梯门开，蒋易森立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她：“你回来啦。”


她眼眶发热，投进他带着温度的怀抱中，蒋易森了然一切，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你是不得已的，他会原谅你的。”


“可是我才说要把他当朋友，下一秒，我就把窃听器放到了他的身上，老大，我是不是太坏了，我是不是也变成那种狠心的坏女人了？”


她埋在他的胸口，鼻音嗡嗡的。蒋易森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笑着打趣：“电视里的坏女人都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更要命的是，她们往往都有很好的身材，比如D罩杯什么的……”


江邑浔懵然地抬起脸，半晌，她才突然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围，不悦地嘀咕起来：“我这个还好吧？”


蒋易森一副坦然的表情，甩着手靠在了墙壁上：“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了，要不再试试？”


想得美！


她飞了个白眼，扭头喊着Joyce匆匆而逃。

［04］


Joyce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脚上穿着厚厚的棉袜，脑袋上戴着一个兔耳朵的帽子，脸蛋红扑扑的，听到开门声，迅速地转过头来，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江邑浔跑来，嘴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


她一把将她抱起，看到一直陪在Joyce身边的裴安琪，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裴安琪用眼神示意了她背后跟进来的蒋易森，只见后者关上门，耸着肩膀开口：“Joyce闹脾气，我只好搬来救兵。”


江邑浔的身上满是外面的寒气，她很快就松开Joyce，脱下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洗了手重新走出来，裴安琪正逗着Joyce，两人在屋子里追追打打，一片热闹。蒋易森倒了牛奶出来，她捧在怀里小口地喝着，只见裴安琪突然停住脚步，朝着他们看过来：“依江，我哥一直在你这里蹭吃蹭喝吗？”


江邑浔挑起眉头：“嗯？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蒋易森长臂一捞，将她揽进自己的身边：“两个女人一台戏吗？”


“哥，你不如干脆跟依江求个婚吧？这样就可以合法地搬到一起住啦？”


江邑浔一口牛奶呛住，猛地咳了起来，裴安琪眨巴眨巴眼，表示一脸无辜。


“你陪Joyce玩去吧，别给我挖坑了。”蒋易森无语。


“我说错了吗？”她倒佯装起来，“Joyce，你说你想不想蒋爸爸当你爸爸？”


小小的人儿抬起脸，兔子耳朵拖在脑袋后，她似乎听懂了一般，郑重地点了点头，口中跟着重复起来：“爸爸，爸爸。”


裴安琪突然“咦”了一声，扭头多看了一眼蒋易森，目光在一大一小之间来回地打量，旋即，讶异开口：“哥，这丫头长得跟你挺像啊。”


一旁才重新喝起牛奶的江邑浔又被呛住，眼泪都快泛出来，她手忙脚乱把杯子放下，转身背着他们，抽了抽纸擦起嘴来。这时，蒋易森却没有接茬了，他沉默了下来，竟真的认认真真地打量起Joyce那张脸，虽然才一丁点儿大，可眼睛却乌黑乌黑的，睫毛很长，偶尔露出来的神情，似乎真的和自己有几分相像。他没敢轻易开口，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江邑浔。


江邑浔用纸巾捂着口干笑了几声，转移了注意力，揪住了那个始作俑者：“Joyce，过来，你告诉他们你真爸爸是谁。”


Joyce即刻保持立正姿势，仿佛训练过无数次了，她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说道：“海绵宝宝，真爸爸！”


裴安琪“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弯腰把一本正经的小人儿举起来，一边笑骂着她，一边拼命揉她的脑袋瓜。蒋易森也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索性没再继续追问。江邑浔好不容易松口气，却又听裴安琪状似不经意地回眸：“Joyce中文名叫什么？”


蒋易森先回答了：“叫思思。”


“全名呢？”她看了看江邑浔，“江思思？跟你姓？”


江邑浔头一次觉得这裴安琪是她上辈子欠了债的仇人冤家，太阳穴隐隐疼了起来，她伸手揉了揉，半天才憋出一个“嗯”。


裴安琪来劲儿了，对着Joyce一阵喊：“江思思？江思思，江思思！”


Joyce皱着小鼻子，一脸不解地盯着她看，然后伸手揪住了她的马尾辫。


直到送走裴安琪，江邑浔才松了一大口气，她靠倒在鞋柜上，也不看蒋易森，淡淡地说：“你今天回楼上吧？次卧的被套才洗过，还没干。”


蒋易森微微垂下头，凝视着她：“在怪我？”


她笑：“为什么要怪你？”


“安琪她一向说话都直来直去，她无心的。”


她低下头去，不知道怎么停止这个话题，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一动：“对了，怎么用你给我的那个窃听器？”


蒋易森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她急忙跟上去，只见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一个音频软件正在运行，屏幕上是上上下下的音波。他把耳机递给她：“戴上。”


她依言戴上了耳机，只听到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应该是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凭着声响，她并不能准确判断出对方在做什么，后来间隔着听到倒水的声音，然后是玩手机的声音，接着他喝了水，又打开了音乐在听。她抬眼看了看蒋易森，这么听得听多久。


“我都有录音，可以随时回听的。”他似乎懂她的疑问。


这时，耳机里传来敲门的声音，江邑浔屏住了呼吸，随即响起黎鸣恩的声音：“进来。”


“还没睡？”是黎光辉。


“嗯。”


“吃过药了吗？”


“嗯。”


短暂的寂静，江邑浔皱起了眉，吃药？黎鸣恩生病了吗？一起喝咖啡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不过换季的确容易生病的。


这时她听到了黎光辉拖了把椅子坐下的声音：“在生爸爸的气？”


黎鸣恩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音问：“爸，你能不要再找江记者的麻烦了吗？”


“找她的麻烦？不不不，我只是给她提供更多的选择，我也希望她能有更好的生活。”


“你只要不再打扰她，那就是给她最好的生活了。爸，我希望她好好的，我就这么一点点愿望，你能答应我吗？”


随之而来是黎光辉久久的沉默，接着他的声音凝重起来：“鸣恩，她值得你这样吗？她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我给过她很多次机会，我甚至替你开口让她嫁给你，但你也看到了，她并不爱你。你是一个男人，不要被这些儿女情长牵绊住，爸爸的家业以后还需要你来继承，你要和我并肩站在一起，保护我们这个家，好好照顾你自己，你知道吗？”


“爸……”黎鸣恩的艰难开口，声音粗哑，“你会怎么对她？”


江邑浔的呼吸跟着一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只听那头的黎光辉幽幽地开了口：“放心，我会看你的面子，好好地照顾她。”


江邑浔扯下耳机扔在桌子上，走到窗边站定，秋风寒寒，透过窗缝吹进来，她伸出胳膊环抱住自己。身后，蒋易森无声走近，温暖的鼻息贴向她的耳后，她低下头，腰上已经环上了他的手臂，她深深吸气，然后头微微后仰，靠在了他的肩旁。

［05］


江邑浔原本以为恒一资金漏洞一事会引起欧朝光的警惕，然而，当她第二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欧朝光却满面笑容地对着她鼓起了掌：“小浔，好样的。”


她一时尴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欧朝光却仿佛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将她招到自己的办公间。


“你坐，有一个安排要跟你说。”


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按兵不动，静候着。


“你这大半年来表现相当出色，成绩很好，台里也很器重你。这个月，专题活动部不是在做电影节吗？台里特地调你过去做专题报道，这是咱们郦江的一大盛事，任务很艰巨，但你一定可以胜任的，对吧？”


江邑浔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了起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欧朝光抬了抬眼镜，状似和蔼地笑着，“那边缺人手，你又能干，所以推荐了你。”


江邑浔默了默，旋即问：“这是欧主任您的意思吗？”


“不不不，我一个人哪做得了主？主要还是台里的意思，你这次干得好，回来说不定就可以直接转去播音部了。”


他笑着，却仿佛淬了毒，拿着鲜艳的果实诱惑着凡人。


只，那已经不是她的追求了。


她站起身来，表情一点点收回：“我能选择权吗？我可以拒绝吗？”


欧朝光的嘴角也微微下抑，声音僵硬了几分：“恐怕不可以，电影节很重要，他们需要你即刻到岗。”她深深呼吸，说：“好。”


走出办公间，她就直接冲向了楼梯口，胸口一团火，想要发泄，却又没有地方发泄。她在走道来来回回地走着，此时特别想抽一根烟，只是因为受到了蒋易森的限制，她现在都不随身携带了。但太难受了，太憋屈了，她转身朝楼下走，十五楼，一直走到六楼，她逮到了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能借根烟吗？”


男人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可却也没多嘴，只是掏出烟盒和火机给她，然后独自走到另一旁，抽完了自己的那根，然后默默地等着她一连抽完两根后，物归原主。


“送你吧，女孩子抽烟节制点。”他说着，手插进口袋中转身走了。


看，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她收好烟盒，仰头看到楼道外灿烂的秋阳，这样的天气，还是适合出去走走，不带心事，毫无防备，行走在阳光中。


她约了好久不见的郑谦予，吐槽的时候，他是最好的垃圾桶。但，显然这个垃圾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事。


“关于遥？”


“逃不过江大记者的火眼金睛。”他叹息一口气，扭头找侍应生要了威士忌。


江邑浔转着自己的金桔雪碧，半晌没说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软肋，遥，显然就是他的。


“遥回来了。”


她霍地抬起眼皮子：“要和你重归于好？”


郑谦予苦笑着摇头：“说要回来结婚的。”


她沉默了下来，仿佛应了那句一报还一报。当年，是他最先答应了家里去相亲的，说可能会结婚，所以遥一怒之下远走高飞。时过境迁，还是一样的事，只是调换了人设，这对郑谦予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仿佛上帝都在嘲笑他一样。


“没有余地了吗？”她试着劝慰，“你可以去解释啊，把你这些年的想法都说出来，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也没有放弃过啊。”


“浔，”他抬起头来，笑容中有一点点凉意，“你还记得我当初问过你的话吗？如果你的蒋回来了，你还会接受吗？”


她点了点头。


“看，时光会证明一切，当初你极力否认的事情，现在却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你看看你现在，多滋润啊，比从前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这是花巨额的金钱来我这里打美容针都做不到的，因为你还爱着他，所以没办法逾越理智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明白了一些真相而已，曾经的我是错的。”


“那么遥呢？会愿意听我说出真相吗？会重新接纳我吗？”他的眼光中浮出渴望。


“会的，”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的，“他还爱你的话，他会接纳你的。”

［06］


没机会吐槽，反倒自己慢慢消化掉了，既然是既定的安排，那她就好好地去做，都是工作，她分内的事。当晚，她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电影节所有人员下榻的酒店，Joyce在得到一只新的海绵宝宝玩偶时，果断地和她挥手say goodbye。


蒋易森送她到酒店外，晚上风大，他替她理了理大衣的领子交代说：“黎光辉那边我会继续盯着的，你安心做你的事，可能会很忙，要注意身体。缺什么了，打电话跟我说，我给你送过来。”


“嗯，”她点点头，贼兮兮地瞅着他，“要你亲自送温暖也行吗？”


他眯起眼睛：“你是指我的肉体吗？”


她嗔了一声，推开他：“流氓。”


蒋易森温柔地笑着，展开自己的风衣，将她裹进怀里，两人抱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舍得松开：“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她弯腰拎起自己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酒店，大厅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脚看她：“你是蒋易森女朋友？”


她定睛一看，呵，竟是白天借烟给她的男人。


“你也是来做电影节的啊？”真是巧。


“我就是专题部的，我叫邓世伟，你叫什么？”


“江邑浔，请多多关照。”


江邑浔也算是足够幸运，刚刚进组，她就有人引路，所以后来几日和大家的合作也顺利许多。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对电影节的进程进行报道，包括各个剧组和明星的专访。电影节前一天，大批剧组从世界各地飞到郦江，她提前约了一个剧组做专访，却没想到看到了熟人。


那是一部小制作的电影，但口碑不错，是属于叫好不叫座的，女主角是个新人，虽然并非科班出身，但北漂了两年，有很多跟组的经验，导演看中她的勤奋，何况也适合主角的定位。江邑浔原本翻看资料的时候，以为那只是重名，直到导演带着主演出现，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那个主创人员名单上的罗恬，正是自己曾经认识的罗恬。


那个一心想要往上爬，不惜牺牲一切的罗恬。


幸好，她并不认识身为江邑浔的她。


访谈很顺利，罗恬因为是新人，对待媒体的态度也很谦和，只是江邑浔能从她举手投足之间看到一丝变化，曾经那个闷头往前闯的小姑娘，已经有了明星范儿。她记得她们曾经一起逛街，大商场外的LED大屏幕上，正放着一个当红女演员的护肤品广告，她们俩一起艳羡地看着，当时罗恬就说过，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天之骄女，出现在那个大屏幕上。显然，她就快成功了，只要电影正式上映，她就会收获无数的鲜花和掌声，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


晚上，她打电话给蒋易森，提起这件事，蒋易森也忍不住跟她说了个八卦，因为罗恬的出现，身为罗恬前男友的郑诚，大中午就喝了个烂醉，一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跟他通讯录里的各种姑娘一一告白，整个办公室都鸦雀无声，人人都是哭笑不得。


“失恋的人真是可怕。”蒋易森幽幽叹息。


江邑浔原本还觉得有些恻然，听他的语气也不由笑了：“好像你就没失恋过一样？我可是听说，某人干脆玩忽职守，工作都不要了，到国外散心了一圈。”


“那不是失恋，”他却突然认真下来，“那不是失去一场恋爱，而是彻彻底底失去一个人，如果不是你还活着，我到现在估计都还是一个活死人。”


他的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铅一般的重量，她听得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她握着电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弯弯曲曲的线，突然，她说道：“老大，等我忙完电影节，我们就结婚吧？”


一片茫茫的寂静，静到她都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她又害怕又期待，可为什么他久久都没有反应？是她唐突了吗？她可是个女人啊，这种事原本该他提的，她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就不能给点面子吗？


良久，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笑：“小兔子……”


他幽幽的，把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害臊啊。”


剧情不是这么演的！她恨不得挂上电话。就在她准备挂断的前一秒，蒋易森的声音沙沙地叫住了她：“依江，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她在这头一边哽咽一边猛点头，可嘴里却憋出来一句：“等我看到鸽子蛋再说吧！”

［07］


挂掉电话，她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好几个来回，直到电话再次响起，她还以为是蒋易森，怀揣着荡漾的春心，她重新接起，轻笑着说：“抗议无效哦。”


那头闷了几秒，接着有人说：“我是邓世伟，《永夜》剧组刚刚落地，很快就到酒店，因为他们时间很赶，参加完明天的颁奖就会走，所以只有今晚可以安排采访，我已经联系过了，你做好准备吧。”


加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她洗了个澡出来，给自己化了点淡妆，等候的时间里翻了几篇报道，女主角由雅是最近风头很劲的一个明星，话题也很多，传她和导演的一些风言风语一直都没有消停过。收到邓世伟的提醒短信后，她把手机调到静音，然后拿着纸笔走出了房间。


由雅的房间就在楼下，她乘电梯下楼，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开了。由雅大概是刚刚下飞机，脸色不是很好，也没怎么化妆，整个人很疲惫。但她却很敬业，把她和邓世伟邀请进屋，然后礼貌地说：“我去洗把脸，稍等片刻。”


女演员嘛，洗个脸也自然洗了很久，再出来时已经精神焕发。邓世伟拍了几张照片，就退到了一旁架起了摄像机，江邑浔按照自己的提纲把采访顺利做完，两人要告辞时，她突然站起身，脸色有些犹豫：“这个报道明天就发吗？”


江邑浔停了下来：“要等颁奖晚会后再播出的。”


“哦，好的，那我不送了，坐了一天飞机，实在有些累。”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显然已经精疲力尽了。


江邑浔走出房间，就要替她关上房门时，看到了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瓶药，就着水吞了下去。明星也真是不容易啊，她和邓世伟感慨着，这时手机震动，她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黎光辉和欧朝光正举杯对饮，环境似乎是在夜总会里，因为光线太暗，所以照片有很多的噪点，但她不会认错的。她正准备回拨这个号码，紧接着又一条短信过来了，这次发来的是一行地址，正是她曾经和陈果然去抓奸去过的那个高档夜总会。


“世伟，我有事得出去一趟，照片和视频你发我邮箱就好了。”


“男朋友？”邓世伟的表情带着戏谑。


她摇了摇手机，把那串地址给他看：“你猜呢？”


他故意睁大了眼睛：“你去抓人？”


她笑着给了他一圈，转身匆匆地离开。


就在她离开的几分钟里，房间里的由雅突然爬上了窗口，二十七楼的高度，她跃身而下，把自己的生命暂停在最灿烂的年华。


而就在万籁寂静、尘埃四起的深夜里，江邑浔正打了车抵达了夜总会门口，她按照地址上的包厢找过去，把手机调到了视频拍摄的界面，然后翻过来盖在了手心里。


她在门口迟疑了很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怕打草惊蛇，又怕错过机会。黎光辉虽然和台里有过不少的合作，但按道理来说，他和欧朝光的私交不至于这么好，因为他直接对接的基本都是广告部，所以和欧朝光直接联系并不多。可是现在两人却一同出现在这种场合，还举杯畅饮，这对于欧朝光的身份来说，已是不妥。


她正暗自斟酌着，包厢里有人走出来，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就装作路过。可身后有脚步声跟上，她闭着眼睛往前走，当做只是一个巧合。这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江记者吗？”


她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装死了几秒，最后不得不转过身来，僵硬的笑容停在了脸上：“江陵？”


“真巧，”他温和地笑了，“我陪黎总过来谈事，你也是来玩的？”


显然对于她出现在这里，他也是觉得不太寻常的，所以虽然还维持着得体的礼貌，可表情却有些尴尬。


“我是来找朋友的。”


江陵了然地点了点头，突然指向背后的包厢：“对了，你们欧主任也在，你要不要也进来一起玩？”


“不不不，”她急忙挥手，“我都下班了，可不想再看到什么领导，你们玩吧，那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就要逃，身后的江陵却没有留，只是深深地看向她的背影，然后迈开腿，大步地赶上了她。江邑浔惊讶地扭过头，他笑着解释：“黎总让我来找领班带些小姑娘进去陪酒，也往这边走，咱们顺路。”


江邑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一对视，她不怀好意地笑了。江陵也忍不住被她的表情逗乐，眉头一展，如沐春风。江邑浔愣住了，他还是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孩子，他没有变，真是太好了。

［08］


在江陵的提示下，江邑浔截住了一个陪酒的小姑娘，花了点演技，又打点了些钱，这才让她同意把自己化成了同类。看着镜子里的人，她不由觉得眼瞎，因为包厢里光线一般都很暗，所以每个人的妆容都特别浓，现在大日光灯照着，真是惨不忍睹。小姑娘把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拎出来让她换上，她一看，一双足足十几厘米的银色亮片高跟鞋，衣服也是银色的连衣裙，很短，只刚刚遮住臀部。她换好衣服尴尬地杵在原地，一只手护着胸，一只手拼命地扯着裙摆，小姑娘急地直催她：“你快点啊，我们领班要带人进去了。”


她牙一咬、心一横，埋着头冲了出去，挤进了一排人中去。


十八个人，都是同色的裙子和鞋子，看起来整齐一致，仿佛没有区别。但每个人身材不一，长相不一，发型也是不同的，所以才会面临着被客人挑选的境地。江邑浔站在倒数第三个的位置，一般人不会一眼看到的位置，她屏着呼吸，不敢直视面前沙发上坐着的人。其实她化过妆后，自己也没能认出来，但就怕个万一，一怕自己被认出来了，二怕自己被黎光辉或者欧朝光给点名了，三怕谁都不点她，那她就得拍拍屁股滚蛋了。


她微微垂着脑袋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开了口：“右边第三个吧。”


她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可领班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引到了沙发一旁，她仓促地落座，腰上很快有一只胳膊绕了过来，她猛地转过头，与那人大眼瞪起小眼来。


“你在干什么？”黎鸣恩简直想把她给撕碎了，胆子也太大，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就进来了，看来还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江邑浔的表情当机了几秒之后，她蓦地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先生怎么称呼？”


黎鸣恩气得牙疼，伸手在她腰后拧了一下。


包厢里的其他人还在选妃一样挑选着，两人的小动作也自然没有人留意，只有隔着不远的江陵摆了摆手，拒绝了领班的推荐：“我就不用了，我想要的人被挑走了。”


“哦？是谁夺了江主管所爱了？”欧朝光调笑着问，表情看起来令江邑浔作呕。


江陵摇头，起身替他们斟酒：“我来做服务就好了，欧主任玩得尽兴才好。”


欧朝光哈哈笑起来，对身边的黎光辉说：“真没想到，江陵到了你那里才一展所长，从前在我们台，那可真是怠慢了。”


江陵听了也只是温和地笑，很快退到一旁，将全场的焦点还给了二人。


而这边的黎鸣恩却还在和江邑浔挤眉弄眼地说着话，他语气很凶，显然是真气急了：“你马上就给我回家，再胡闹，我可救不了你。”


“我不能走，”她也着急，直让他小声，“我就听听他们说什么，说不定是很重要的事，机会难得，我真不能走。”


他盯着她，凑到她眼前，一字一顿：“你铁了心要弄垮我爸吗？”


他的表情太认真，竟让她一时无言以对，包厢里因为多了姑娘而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情歌对唱起来，老男人们的手无时不刻不在揩油。江邑浔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有选择，做了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他曾经做过的那些……”


黎鸣恩突然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指尖，她噤声，抬眼恍惚地看着他。


“我帮你，”他深深地看向她的眼底，“依江，我替我爸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09］


江邑浔是顶着一对烟熏妆的熊猫眼走出夜总会的，黎鸣恩一直守护着她，借着自己要带她出去玩的理由，大家纷纷了然于胸地放了他们走，尤其是黎光辉，脸上的表情更是欣慰，仿佛自己的儿子终于开窍了一般。两人默默地行走在夜色的霓虹之中，风有点冷，他直接脱了自己的西装披在了她肩上，江邑浔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也无言，就这么安静得走了一截路。


该拍的画面也拍到了，出来的时候也听了声音，还算能够听得清，尽管没有谈到敏感的话题，但这足够当成一份佐证了。江邑浔停下脚步，没让黎鸣恩继续送：“你留步吧，我得去酒店，那边还有工作，你不用送了，今晚，谢谢你了。”


黎鸣恩跟着停下来，把她递过来的西装又重新披了上去，半晌，才言简意赅地说：“我送你。”


一路上江邑浔都在谴责自己，黎鸣恩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很艰难，黎光辉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此时此刻，最痛苦的，也只有他了，她不该把他搅和进来的，让他直面这些撕裂，太煎熬了。可是又不能心软，不能因为他，就原谅了黎光辉，这是关乎黑白是非的事，天理难容的。她把脑袋靠在了玻璃窗上，随着车子的前进，她一会儿滑下去，一会儿又嘭嘭地撞几下，黎鸣恩看不下去，扭头把她拉正，清了清嗓，说：“你不用管我，知道你还担心我，我就已经挺开心的了。”


“黎鸣恩。”她看着他。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座上有个袋子，里面有个礼物送给你，很早就买了，一直忘记给你。”


她努力提起精神，猫着腰把袋子拽了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盆多肉植物，小小的，很饱满，很可爱。她满头问号地抬起头：“男人送女人礼物的话，一般不是花吗？”


“花容易谢，这个不会，好养，不会轻易死。”


“所以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他失笑：“我是看你忙，时间都不稳定的，这个也不需要你每天浇水。”


江邑浔伸手摸了摸肉肉的小瓣，收下了。


这时，黎鸣恩突然问：“你怎么知道今晚我爸在这？”


她收起多肉，脸上也浮出疑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递过去：“你不问我差点忘了，这个号码你认识吗？我是收到这个才过来的。”


黎鸣恩扫了一眼，默默记住了号码，沉下了脸：“我去查，你别管了，以后收到这些东西，多留点心。”


她乖乖点头，车子已经接近了酒店楼下，然而，此时此刻，凌晨三点，酒店外却围满了人，还时不时有人抬头看看楼上，表情凝重。两人急忙下车，这才看到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她挤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坠楼，听说是个女明星。”


她抬起头看向大楼，眉头紧紧蹙起，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江邑浔在那里，她回来了。”


她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罗恬正裹着厚厚的羊毛披巾，领着两个警察走到了她的面前：“江记者，警方要传讯你。”


邓世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挤着人群到了她身边：“邑浔，由雅跳楼了，就在我们采访后的十分钟里，酒店监控拍到我们两个出入她的房间，之后就没有别的人，你就实话实说，不会有事的。”


她点点头，心中震动。


黎鸣恩一直跟着到了警局，他等在大厅，为了万一，他还特意联系了总局里认识的一些领导，疏通了关系，不想让她吃苦头。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着，一分钟都仿佛过了很久，度日如年。这时门口冲进来一个人，黑色的长风衣还裹挟着湿气，四处打探着，脸上一片焦灼。


他站起来：“蒋总监。”


蒋易森回过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送她回酒店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蒋易森没有心情去探究为什么这么晚他们会在一起，也没有心思和他周旋，急匆匆地问：“她人呢？”


“还在做笔录，我关照过了，应该不会有事。”


蒋易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理会，扭头走向窗口，对着值班的小警员说了什么，没过一会，所长走了出来，揉着疲倦的眉头，与他握了握手：“蒋总监，没想到江记者是您的女朋友。”


“现在什么情况了？”他问。


“江记者做完笔录，一般不会有事的，你先进来坐吧，可能还有一会儿。”说着，他扭头让人给他泡茶。蒋易森回头看向大厅里的黎鸣恩，开了口：“进来坐吧，外面冷。”


黎鸣恩抬眼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起自己的大衣走了进来。两个大男人齐齐并坐，心不在焉地看着茶，抬头看着墙上缓慢行走的时钟。


似乎过了很久，不过也可能只是一瞬，所长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安：“蒋总监，黎总，事情恐怕不好办了，有人举报说由雅在坠楼前和江记者发生了争执，所以由雅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楼的，江记者现在恐怕是不能走了。”

［10］


江邑浔其实不是第一次来派出所了，以前爸爸出事，江陵出事，自己车祸，她和警方打过很多次交道了，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录完笔录就可以回家，可是直到询问她的一个警员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就变了。


“江记者，有人举报你和由雅在房间里曾经发生争执，你能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争执？”她瞪圆了眼睛，“我只是去做个采访的，而且采访很顺利，她很配合，我们聊得很愉快啊。”


“举报人接过由雅的电话，她哭诉自己遭遇不公，说记者提的问题尖酸，令她觉得被侮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发生争执。江记者，你对由雅提过一些尖锐的问题吗？”


江邑浔愣住，她仔细地把自己的提纲从头想到尾，然后不确定地说：“我问她关于靠潜规则上位取得主角位置的传言怎么看，这个问题尖锐吗？”


“不尖锐吗？”小警员的表情一本正经。


她不说话了，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急地一摊手：“可是她笑眯眯地回答我了啊，她说她很信奉范冰冰的那句话，什么禁得住多大的诋毁就能担得起多少赞美，何况这些问题都是别的记者问过的，我并不是唯一的那个人。况且，娱乐圈里是非本就多，她应该早就经受过历练，不可能因为我这个问题就想不开跳楼吧？”


“江记者，您先别下判定，警方并未确定由雅是自杀。”


“你什么意思？”她挑起眉，询问间里气氛压抑，她忍不住有点跳脚了，“你们不会怀疑是我吧？我有人证在场的，我的采访很顺利，我们很和谐，采访完我就离开了。”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在离开前我看到由雅吃了些药片，你们可以查查那个是什么，也许是精神控制方面的呢？也许她有抑郁症？”


“那是维生素C的药瓶，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换成了安眠药片。”


江邑浔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这种逼问是能把人逼疯的，尽管自己清清白白，可却有口难辩。也许由雅真的是玻璃心？她被她的问题刺激了，想不开，就跳楼了？太可笑了吧，这怎么可能？也许她就是遇到了什么事，原本就想自杀？所以才会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句采访什么时候播？她还想看看自己的采访？不对，她如果想看采访，就不会选择自杀啊，总要等到采访完才会行动吧？


她不懂了，整个人又累又冷，人来来往往，可是她却不能跟任何人求救。她知道邓世伟来过，给她做了人证，但在他们离开之后，走廊里的监控被人恶意毁坏，之后消失的一段监控里，谁都没法保证她没有再次路过。其实她本可以和邓世伟一样摆脱嫌疑的，但多亏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举报人，她被陷害了。


昏昏睡睡，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几天，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直到这天，有人打开了门锁，一道光线照进来：“你可以走了。”


她揉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眯着眼睛跟着警员往外走，突然一个身影朝着她大步迈过来，用力地将她按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她的脑袋被按住了，看不到是谁，可她闻了闻他的味道就安心了。那股暖意从她的鼻头一直窜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要酥软了，她的心开始融化，慢慢化出水来，一点点地沁出眼眶，她呜咽地喊着：“老大，老大……”


蒋易森用力地抱着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担惊受怕，怕她在里面受委屈，怕她害怕，更怕她失去信心，还好，水落石出了，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地在她的耳边说：“没事了，有我在，有我在。”


走出派出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夜萧索，气温降了很多，她穿得还是薄的毛衣开衫，他怕她冷，把自己的羊毛大衣裹到她身上，她心情慢慢好了些，笨拙地举着自己的长袖子问：“Joyce在家哭了吗？”


“哭，天天哭，你再不回家，她就要把家拆了。”


她咯咯地笑，可又觉得心疼。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这才发现他也清瘦了一些，大概是忙她的事，寝食难安吧。她勾住他的手，问：“我怎么脱离嫌疑的？查出凶手了吗？”


蒋易森反手握住她的手指，紧紧地捏在掌心里：“由雅是自杀的，在你们采访之前，导演才在房间里对她进行过性侵，不过她是认命的，所以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她一直备受恐吓和威胁，心理压力过大，所以一直靠安眠药片入睡。其实你们采访的时候，那个导演就藏在洗手间，你们离开之后，他威胁她不许乱说话，两人发生争执，她失足坠楼，为了洗脱嫌疑，导演把走廊里的监控弄坏了。”


江邑浔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一想到自己在采访的时候，那个猥琐的导演就藏在卫生间，她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又恶心又反胃。可是随即一想，她又不懂了：“这么说的话，那由雅不可能会给举报人打电话诉苦的对不对？就更不可能说和我产生争执。老大，那个举报人是谁？”


蒋易森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管是谁都不过只是一枚棋子，小兔子，你可能引起人注意了。”


她皱起眉，脑海里突然浮现黎光辉在窃听器里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一阵风卷着满地枯叶吹来，江邑浔只觉得一股森冷袭上身。

又十三夜 好好照顾我的花



{如果能等到下雪的时候，那就好了。}

［01］


险逃过狱中一劫，江邑浔很快重新收拾好心情，回到单位报道，可刚踏入十五楼的大办公室里，她迎头就遭到重重一击。主播钟岭正翘着脚坐在她的位置，手里翻着她摆在台面上的日程表，脸色很黑。随着她的步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不由呼吸跟着紧张起来。


钟岭闻声抬起头来：“你还有脸来上班？”


她按兵不动，盯着她盛气凌人的脸。


钟岭也觉察到自己言语不妥，收敛了神色，冷冷问：“因为你，蒋易森撇下整个节目和我们一大帮兄弟，他连他的事业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你出来，真不公平，你不过是一个小卒。”


“我是他女朋友。”江邑浔淡淡地开口，陈述着这个事实。


尽管从钟岭口中听到的这一切，足够令她震惊动容，可她却不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摆出惊慌失措，又柔弱无助的样子，蒋易森对她情深意重，那么她就得对得起他的这般深情厚谊，她不是一个小卒，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蒋易森把机会留给了她。


更何况，这个人是钟岭，是一听到蒋易森的名字就会心慌意乱的钟岭，凭什么要被她看轻。所以，她努力地维持着自己得体的笑容，装作自己早已洞悉一切：“钟主播，的确是因为我连累了蒋总监，可是我并没有任何过错，我就算只是一个小卒，也有权利上战场吧？不能糊里糊涂就被当众斩首吧？我很感谢蒋总监，也觉得很愧对他，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回来的。”


钟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僵直地站在原地，竟无言以对。是啊，她是蒋易森的女朋友，他救她是天经地义，她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可是总不能就这么认输吧，她可是高高在上的钟大主播。她勾着嘴角冷冷地笑着，两人对峙，一旁的郝温柔走上来拉住了钟岭：“来来来，我正好有几条稿子要给你，麻烦你现在就给我配个音啊。”


钟岭被她拉着扯着拖走了，江邑浔卸下一股子劲，重重地吐了口气，这时陈果然抱着资料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怎么回事？”


陈果然捧着肚子艰难地凑过来，说：“电影节前夕发生这种事，影响很恶劣，咱们台是主办单位，安保工作也没有做好，而且自己的员工就是主要嫌疑人，外界非议一直很大，蒋总监主动请辞了，为了让你能回来继续工作，他用自己担保你的清白。也不知道台里领导怎么想的，就真的这么安排了，然后你也真的就出来了。”


江邑浔的表情凝重了几分，她知道这些事都不是巧合，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危机四伏，女明星跳楼这么好的时机，对那些人来说，正中下怀。


“哦对了，你知道是谁举报你吗？”陈果然看了看四周，尤其是瞥向了郑诚的位子，“是罗恬！罗恬以前是郑诚的女朋友，不过她又不认识你，为什么会好端端地举报你呢？”


江邑浔没有表情地勾了勾嘴角，然后盯着她的肚子：“你什么时候生？”


“年前，”提起宝宝，陈果然笑了，“我还有一个月就要休假了，蒋总监现在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谢谢。”


她目送着陈果然笨拙的背影离开，笑容一点点僵住，是罗恬，一点都不意外，蒋易森说过了，不管是谁都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操纵的幕后黑手，看来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02］


因为女明星跳楼一案惊动全国，也成功地转移了人们对恒一资金漏洞的注意力，很快大家又将唾骂了一阵子的恒一集团抛在了脑后。江邑浔一直坐在电脑前，几乎所有的门户网站都将由雅自杀、以及电影节的专题放在了头条。新闻，新闻，只有新的，才能成为焦点。她点了点鼠标，关上了页面。


一整天，欧朝光都没有到办公室来过。


她收拾了东西，回家。


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客厅里，蒋易森正陪着Joyce坐在沙发上玩，他手上戴着一个海绵宝宝的玩偶手套，逗得Joyce咯咯笑着。


她走过去，把包重重地搁在餐桌上，盯着那个如若无事的男人，开口：“跟我进来。”


她甩着手走到书房，蒋易森对着Joyce做了个鬼脸，小声说：“你妈妈变身母老虎了。”Joyce被他的表情一惊一喜，又挥着藕节一般的小肉胳膊咯咯笑起来。江邑浔在门口定住，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住：“蒋易森！”


蒋易森脱下手套跟进来，掩上门，抱住胳膊倚在门后，神色舒朗看着她：“你知道了？”


“你为什么呀！”江邑浔绷不住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可是堂堂的频道总监，怎么一声不吭就辞职了？这么做根本不值得啊。”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柔声答道：“我也想休息休息了，正好当放个大长假，你要是不忙的话，也去请个年假，我们带Joyce出去玩玩。”


“不要！我还要赚钱养家！”


她皱着秀气的眉毛，生气的表情还挺可爱，蒋易森忍不住失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嗯，那可要辛苦你了，现在还要多养一个我。”


江邑浔又气又好笑，挣脱着想要揍他，可无奈力气太小，手腕被他一翻，整个人不得不转过身来，腰上被他一勾，她仓皇地抬起眼，睫毛擦过他的下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俯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那不同于从前的柔情蜜意，而是深重的，用力的，想要确认她的存在，蛮横地探索、需求，渴望那一丝芬芳和甘甜。江邑浔被他的吻得措手不及，轻喘着，紧闭的眼前一片星河灿烂，直让人意乱神迷。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天真地喊着：“妈妈——”


江邑浔猛地睁开眼，用力推开面前的男人，蒋易森意犹未尽地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撑着一旁的书架，一只手摩挲着嘴唇，扭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捣蛋的小人儿，声音阴测测的：“Joyce你不乖哦。”


小人儿眨巴眨巴眼，伸手揪住了江邑浔的衣角，靠山在此，怕什么。


哄睡了Joyce，蒋易森关上了电视，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问：“睡了？”


“嗯。”江邑浔关了灯，悄然走出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仿佛已是一家三口。正这么想着，蒋易森也就这么开了口：“你说的话还算话吗？”


“什么？”


他嘴角噙着笑，深深地看着她：“依江，我们结婚吧。”


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有欢喜，却又惶恐。她并不太能看得到未来，那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她其实并不敢保证自己能顺利抵达，她害怕，不敢给予承诺。


“想赖账？”他偏了偏头，威胁的口吻。


她笑了：“不是，我在想鸽子蛋被你藏在哪里。”


蒋易森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以为你和平常的女人不一样，”他拉住她的手，竟做出孩子般的意气，“我不想睡书房了，主卧的床看起来更舒服一些。”


“什么啊！”江邑浔白了他一眼，伸手要去推他，可才碰到他的胸口，她就愣住了，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此时此刻正在闪耀着光辉的，不正是她信口一提的鸽子蛋吗？不，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一枚造型简单的钻石戒指，可依然光彩流转，令她目不转睛。


蒋易森拉下她的手：“Joyce作证，嫁给我吧。”


一句话，提醒了江邑浔，她抬起头，犹豫不决：“有件事其实我想告诉你，但是我怕你生气……”


“那就以后再说，”他拦下她的话，“你先回答我，yes or no。”


江邑浔心旌神摇，良久，她才在他渴望的眼神中，重重地点下了头：“Yes。”

［03］


临睡前，江邑浔想了很久，这算是喜事吧？应该通知最亲密的亲友吧？抱着一份小鹿乱撞般窃喜的心情，她给曾倩打了个电话，得到了意料中的恭喜，又想再和好友分享，可翻了一遍通讯录，竟然寥寥无几。她最想通知的是孙火火，她最想听到她的祝福，最想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啊，原来你还是嫁给蒋老大了啊，可是她身份未解，竟无从开口。一股黯然袭上心头，她默默放下手机，一种匈奴未灭、无以为家的感慨。


就抱着这般复杂的心情睡了过去，手机也忘记充电，第二天到办公室，她才来得及插上电源。开机后，很快就有短信进来，她翻了翻，竟好几个黎鸣恩的未接来电。


黎鸣恩约她在楼下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江邑浔找陈果然借了移动电源，带了手机下楼。一段时间没见，黎鸣恩好像也瘦了些，精神不太好，但人靠衣装，穿得有档次，整个人也没那么糟糕。她笑着和他招呼，却没想到他开口就问：“花怎么样了？”


“花？”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多肉啊，放心，没死。”


他果然放心地点了点头，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的脸：“脸色不错，看来蹲号子也没对你有什么影响。”


她迅速点了咖啡，把菜单放到一旁，托着腮望向他：“你去看我了吗？”


黎鸣恩一愣，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时间，我很忙。”


她“嘁——”一声，却也很喜欢两人这样的相处模式。等咖啡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喝的竟然是温水，眉毛一挑，诧异道：“你就喝水？”


“嗯，胃不太舒服。”


“不要紧吧？”


他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担心我？”


果然还是本性难改啊，江邑浔懒得理他，给自己的咖啡里添了块方糖，轻轻地搅拌着。这时，黎鸣恩从随身的手包里翻出个东西，搁在桌子上推了过来：“我在我爸的书房抽屉里看到了这个名单，上面都是一些汇款记录，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你可能会需要。”


江邑浔放下汤匙，面露犹疑，翻开来一看，她的脸色更沉重。


只见那个名册上都是一些要员的名字，她粗略地扫过，欧朝光三个字映入眼帘。她伸出手指划着纸张，只见欧朝光后的汇款记录里，最近三个月就有两次大额转账。她又迅速地往前翻了翻，时间跨度一直到两年前，汇款并不频繁，有时大半年一次，有时两个月就有一次，金额却都不是小数。


她抬眼看了看黎鸣恩，只见后者的表情也冷凝几分：“依江，我猜我爸爸是躲不过了吧。”


她没有回答，两人却都彼此明白，这本账簿太重要了，但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让他翻到呢？江邑浔低下头，重新检查起名册来，或许这是一本仿造的也不一定，只是为了骗过他们。她又看了看汇款方的账号，一长串的数字蹦进眼底，她依稀觉得眼熟。艰难地回忆，突然灵光乍现，这串数字正是当初恒一那位李主管提及过的前财务主管的私人账号，也就是这个账号，造成了集团大笔资金漏洞，在黎光辉的威逼利诱下，前财务主管主动请辞归乡。


她合上名单，举起面前的咖啡杯猛地喝了几口，思路一点点理清，她迅速掏出手机把账本里重要的几页拍了下来，然后归还给黎鸣恩：“你快点回去归还原位，别让你爸发现了。”


黎鸣恩笑着看她，似乎很乐于见到她关心自己的样子：“你放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还是小心点好，黎鸣恩，我特别害怕牵扯到你。”


她的目光是真挚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心一软，偏过头去：“好了，我也不想当你口中利欲熏心浑身只有铜臭味的奸商，我就当次好人，你就成全我吧。”


江邑浔真的感恩，紧要的关头，她不是孤军作战的一个人。


为了防止万一，她不停地催促着黎鸣恩把账本还回去，临别时，黎鸣恩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广电大楼，突发奇想，叫住了她：“依江，你能抱抱我吗？”


她疑惑地看着他，一头黑线。


“就这一个要求，当作我帮你的回报。”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坏坏的，可这一次，江邑浔却并不觉得轻佻，她甚至觉得有那么一些不同，初冬正午的阳光却是冷的，她伸手搓了搓脸颊，深呼吸，然后展开手臂走向他，用男人的方式拍了拍他的背，正要撤离，黎鸣恩却用力地把她重新搂了回去，她愕然地趴在他肩头，心脏竟然也扑通扑通地跳了几下，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木香，很好闻，很安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黎鸣恩就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她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的人。


“依江，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正感动地拼命点头，却又听他轻笑出声：“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我的花。”


“多肉！”她无奈纠正。


他松开她，笑了，笑得坦坦荡荡，好久没这么心胸开阔了。仰头看了看天空，泛着一种灰蓝，冬天已经来了，再等等就会到下雪的季节了吧，他记得，她最喜欢下雪了。如果能等到下雪的时候，那就好了。

［04］


就在江邑浔赶回家，打算和蒋易森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当地的一家门户论坛上曝出了一个帖子，郦江电视台都市频道主任欧朝光涉嫌金钱勾结，抹黑媒体行业，新闻责任何在，道义何在。帖子才刚刚发布，短短十分钟内被转发百万，瞬间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新闻头条。


江邑浔还是因为手机弹出的新闻，才知道事情已经曝光。她简单地浏览了一下手机上的新闻，然后冲到电脑旁，打开论坛的页面，找到了原帖，帖子中直接PO出了那本账本名单的照片，她心中一紧，头皮一阵发麻，正不停下滑着鼠标，蒋易森突然沉声问：“这个ID是不是你的？”


她定睛一看，发帖楼主的ID账号，正是她之前申请过的马甲小号。


“不是我发的啊。”她浑身紧绷，寂寂的黑夜里，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恐惧，她拖过键盘，快速地输入ID和密码，却已经登陆不进去，密码显然被改过，她的账号被黑了。


蒋易森坐过来，挪过鼠标，点进了ID的个人信息界面，只见此账号最后登录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前，也就是他发过贴后就无影无踪了。他扫了一眼这个ID下发布过的文章，除了一些故意模糊眼球的无意义回帖和转帖，以及票务等鸡毛蒜皮的琐事，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曾被封锁、后来又解锁的黎夏一案。


“糟糕。”蒋易森觉得有些棘手了，欧朝光如果追查，光黎夏的这个帖子，他就会很快联想到她的，但现在他应该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打草惊蛇的。可是，发帖的人到底是谁？他沉吟片刻，扭头问：“这个账本除了黎鸣恩和你，还有别的人看到吗？”


江邑浔冷静了一会，拿过手机拨通了黎鸣恩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黎鸣恩有些精神恹恹，江邑浔也没在意，直接开门见山：“帖子是你发的吗？”


黎鸣恩显然摸不着头脑：“什么帖子？”


“你没上网啊？曝光欧朝光的帖子！帖子里有那本账本的照片！”


只听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接着是电脑开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黎鸣恩急促的呼吸重新传来：“不是你发的吗？”


她沉默，显然他也不知道，但不能放过最后一点可能：“还有谁看过这个吗？”


“我只交给过你，回来就放到原位，但在我之前和之后，我并不能保证没有第三者看过。”


她叹出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依江？”


“嗯？”她的语气里都是疲惫。


“没事，你也早点休息。”他挂上电话，却仍然盯着屏幕出神，直到手机界面黑掉。


显而易见，蒋易森并不意外，他关上电脑，催促着江邑浔去睡觉，推着她到洗手间刷牙，又把睡衣放好在浴室里，然后捏了捏她的脸，安慰：“没事的，你先好好睡个觉，我们静观其变。”


她垂头丧气地钻进浴室，打开花洒，滚烫的水落到皮肤上，她突然狠狠地揉搓起来，仿佛要把那股怨气都发泄出来。那是一个大恶魔，藏在暗处，不动声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张着血盆大口，青面獠牙。但她不怕，她不信没有天理，一辈子干干净净做人，怎么会输给那些肮脏污秽。


她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她睡得很快，甚至还做了梦，梦里，荀泽生摸着她的头说：“依江，你很勇敢，爸爸很欣慰。”那其实是她五岁那年，不小心被马蜂蛰了小腿，其实很疼，眼泪都迸出来了，可是她却一直忍着，因为荀泽生才教过她要勇敢坚强。果然，她的表现赢得了荀泽生的夸奖，就连在梦里，她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爸，你还会为我感到欣慰吗？


然而这个黑夜，蒋易森却辗转难眠，他独自守在客厅，关了灯，坐在一片黑暗中。他担心她会做噩梦，那样他能第一时间听到，但还好，一夜都相安无事。但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他知道危机真的已经来临了，一旦开了头，就不肯轻易罢休了。

［05］


第二天，蒋易森陪着江邑浔一起来到了电视台，果然，因为帖子的事，电视台里一片骚动。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所有同事都忍不住侧目：“老大？你来啦？”


真是太好了，他们又有了主心骨。


半个小时前，欧朝光才被台里叫走，所有人都担惊受怕着，一艘船接连失了舵手，那可怎么航行。


“老大，你是回来复职的吗？”马超焦急地问着。


蒋易森摇了摇头，安抚着大家：“你们和平常一样做事就好了，上面自然会有安排的。”


大家纷纷识趣地散开，却是一点精神都没有。


一整个上午，欧朝光都没有回来，很快，蒋易森得到了消息，欧朝光已经被停职调查，据说还大闹了台长办公室。江邑浔却并不乐观，这不是她预期的结果，尽管殊途同归，但到底性质是不同的。


办公室里气氛很差，频道安排了别的节目主任来暂管他们，可是每个人都仿佛像没上发条的玩具，一点活力都没有。郝温柔拍了拍手：“快跑稿子啊，今天想开天窗吗？”


江邑浔最先站出来，扭头问了问马超：“有选题吗？我陪你去跑。”


就在她跑新闻的时候，蒋易森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空间里到底发生着什么。蒋易森了解过台里的动态后，提前回了家，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被这些事堆积着。发帖的人是谁？用意是什么？是和他们一条战线的吗？如果不是，那么账本是真的吗？


电梯“叮”的一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森冷而幽深。


他掏出钥匙开门，没有Joyce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迎接，他低头看了看，门口的小鞋子也不在，看来是芬姨带她出门了。他没上心，走进书房搜索资料，墙上的时钟响过三次后，他猛然回过神来，已经下午三点了，芬姨怎么还没带Joyce回来？


他打芬姨的手机，却一直都无人接听，他干脆换鞋下楼去找，芬姨经常带Joyce到楼下的健身器材区域玩耍，但此时却并没有看到她们的身影。他绕着小区跑了三圈，找不到Joyce。这个点能干吗？总不会是买菜吧？虽然这么推算着，脚步却还是向附近的菜市跑去，哪怕只有一点希望，那也是不能放过的。


在接连地找过菜市、超市、早教中心，甚至附近的小棋牌室后，蒋易森伸手抱住了头，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握住拳，狠狠地砸向了墙壁。


采访车还在高架上行驶着，江邑浔正跟马超聊着天，突然手机一阵震动，她翻出一看，是蒋易森：“老大？”


“Joyce去找你了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镇定。


“Joyce？”


最后一丝希望瞬间破灭，蒋易森猛吸一口气，艰难地开了口：“Joyce不见了。”


下班高峰，高架上交通几乎瘫痪，江邑浔根本等不及，也听不进劝，她拉开车门就往下跳，一路拔足狂奔。下了高架才拦到空的出租车，一路飞驰回家，猛地捶着门，蒋易森打开门，一脸倦容：“我回来时家里就没人，芬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江，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Joyce……”


江邑浔不听，用力推开他，鞋子也没换就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唤着：“Joyce？你在家吗？在和妈妈玩捉迷藏吗？Joyce？思思？你在床底下对不对？”说着，她迅速地掀起床单，膝盖跪在地上，探头看了看，良久，她才直起身，继续朝着另一个房间走：“啊，我知道了，你在窗帘后面！”说着，她又迅速地拉开窗帘，阳台上空荡荡的，连晾晒的衣服都没有。


“依江……”他试图拉住她。


她猛地回过头来，眼圈发红：“你报警了吗？警察有没有去找？小区你都找遍了吗？芬姨平时喜欢和几个老人家一起听戏，是不是听忘了？Joyce喜欢三栋楼里一个小夫妻养的狗，你有没有问他们看到Joyce了没有？还有很多地方啊，超市，学校，公交站，你真的都找过了吗？老大，Joyce是被他们带走了吗？”说着，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仓皇无助，像是受伤的母鹿。


蒋易森抱住她，仍由她的眼泪浸湿了衣襟：“没事的，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而，他望着窗帘被拉开的阳台，视线里都是层层的高楼和人海，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小小的Joyce呢？


不，不用找，如果真的是他们，那她就一定还是安全的。

［06］


天渐渐黑了下来，原本已经恢复冷静的江邑浔，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蒋易森，按捺不住地问：“怎么还没有电话？真的是他们带走的吗？”


蒋易森走到床边，拉上窗帘，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他坐回她身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依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她惶惶地望着他。


“Joyce，她是江陵的女儿吗？”


他的眸色沉沉，像是一潭深水，晃荡着不易发觉的涟漪。江邑浔看了他好久好久，本是有些诧异，后来竟也觉得好笑，再转念一想，他会这么误会也是情有可原，她曾经对他说过，她是结过婚的，而她结过婚的对象，也只有一个江陵。尽管他们有名无实，甚至连结婚证都没有领过，但他从来都没问过，她也没有主动解释，想来他是误会了，所以便不问了。


她垂下眼眸，露出一段纤长的后颈，蒋易森只看到她摇了摇头，乖乖地答了两个字：“不是。”


仿佛一颗定海神针，他的心瞬间止如水：“好，我知道了。”


他消化了一会复杂的情绪，正要移开视线，却又突然瞥到了她耳后的那枚小小刺青，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那这个J是谁？”


江邑浔一愣，随着他的视线才反应过来，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然后温柔地笑了，抬头看着对面那个浑身都透露出紧张的男人，她轻轻地开口：“是你。”


“J”，蒋。


她这一生最重要的男人。


蒋易森的眸色越来越浓，卷着绵绵的缱绻，他很想伸手抱一抱他深爱的这个姑娘，却又害怕，怕弄碎了她。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问她：“你听话吗？”


江邑浔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他。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再出去找一次。”


说着，他站起身，她怯怯地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角：“带我一起吧？”


“外面太冷了，而且带着你我还分心。”


江邑浔选择了听话，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里，静得令人心寒，她甚至不明白曾经的自己，是如何独身居住在梨花巷那个两层小别墅里了。太孤单了，没有Joyce的欢声笑语，没有他的呵护温柔，一个人，真的是太孤单了。


她把毛毯又往身上拢了拢，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迅速接起来，蒋易森言简意赅：“下楼。”


她没来得及问，他就要挂电话，临挂之前，又叮嘱一句：“多穿点，夜里很冷。”


她从抽屉里翻出条羊毛围巾，又找了条黑色的，姑且给蒋易森用，然后抱着大衣匆匆下了楼。楼下停着蒋易森的路虎，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她小跑着赶过去，意外看到了黎鸣恩。


“你怎么在这里？”


“你男人找我要芬姨的地址，快上车吧，我正好在路上睡一会儿。”


他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是从被窝里就被人提溜出来的，说着，他就抱住自己，眼睛一合，竟真的睡觉了。江邑浔手脚麻利地爬上后座，蒋易森一踩油门，车子沉稳地急滑出去。


芬姨和儿子一起住，但因为和媳妇关系处得不好，所以当他们三人深更半夜敲响他们一家的门时，裹着睡衣的媳妇气急败坏地把他们轰了出来：“她回老家了吧，我们这也不需要她，就知道在外面跳舞唱戏，孙子也不带，家里老头也不管，不知道她来是干什么的，我供不起她那张嘴，让她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回去的？”


“都半个月了。”


江邑浔和蒋易森对视一眼，可这半个月来，芬姨一直都准时来家里做事的啊。但这媳妇的话似乎也不是假的，三人默默下楼，黎鸣恩直接开口：“去老家找找吧，她如果把Joyce带走，事后一定会回老家的。”


车子再次行驶在夜色中，这一段路很长，开到乡下足足两个小时，黎鸣恩一直在沉沉地睡着，江邑浔本想和蒋易森聊天，防止他犯困，可是聊着聊着倒把自己聊困了，再睁开眼，已经到了目的地，天已经微微亮了。


村子里已经开始了一天，鸡鸣狗叫的，早起的村民也开始做早饭，炊烟袅袅的。下车前，蒋易森特意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把江邑浔又包了一圈，然后领着她朝着村子深处走去。黎鸣恩一直在咳嗽，用拳头抵着口唇，清晨的雾气重，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很快就问到了芬姨家的位置，三人走过去，正好有人推门出来。江邑浔定睛一看，正是芬姨本人，她松了一口气，却跟着心脏又提了上来，她小跑着走过去，喊着：“芬姨？芬姨！”


芬姨听到声音四处找着，看到江邑浔，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一惊，随即迈着碎步往回跑，拉着门把就要关，蒋易森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挡住了。


“芬姨，”他的声音沉沉的，“我们有事想问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肯松手，拽着门把。


蒋易森软言相劝着：“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把Joyce带到哪里去了？”


芬姨惶恐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却又不敢说。


江邑浔挤到跟前，着急了：“芬姨，我们待你不薄，Joyce又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做这种事情啊？一晚上没见她，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我怕她吃不好睡不好，怕她要妈妈，我求求你，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说着，她的眼泪就湿了，芬姨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她咬咬牙，终于松开了手：“我真的不知道Joyce在哪，老爷就让我把她带出来，有一辆车过来接走她了，他们说不会对小孩儿怎么样的，所以我拿了钱就回老家了，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


一直在后面的黎鸣恩突然大步上前，青着脸吼：“你会坐牢的你知道吗！”


芬姨吓得脸色发白，腿脚一软，跪下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鬼迷心窍了，家里老头生病了，我做保姆挣的钱都给儿子媳妇了，他们反过来却不肯付医药费，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哭哭啼啼的，眼泪哗哗，屋里时不时也传来粗喘的咳嗽声，江邑浔突然心神俱疲，她拉住黎鸣恩，摆了摆手：“算了，她是真不知道Joyce在哪里。”

［07］


回程的路途突然下起了雨，原本还是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后来竟越来越大，仿佛海水被倒置，要倾尽所有的眼泪。江邑浔靠着窗户，玻璃上全是一片水雾，时不时滑落一两颗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很快又凝出新的一颗。


车子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微微有些干燥，前方的两个男人都是缄默不语，神情严肃。这时黎鸣恩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迟疑了。江邑浔的视线不由飘了过去，屏幕上正是黎光辉的名字。


“你不接？”她提醒。


黎鸣恩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接了起来：“爸。”


“你跑哪里去了？阿宽说你一夜未归，你在胡闹什么！”车厢里很静，黎光辉的声音也听得格外清晰。


“我有些事要处理……”


“处理什么！你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珍惜啊？外面雨还下得那么大，你说你在哪，我让阿宽去接你。”


黎鸣恩迅速掀起眼皮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邑浔，然后垂下眼睑，说道：“我在回来路上了，”说着，他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爸，Joyce是你带走的吗？”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寂，良久，黎光辉答非所问地问：“你和那个丫头在一起？”


“爸！”黎鸣恩突然爆发出一阵低吼，像是受了伤的小兽，“爸，你停手吧。”


他的哀恸令江邑浔心中震颤，她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椅垫，可是她又万分焦急，Joyce可能就在他的手上。这时，她听到黎光辉的声音：“你把电话给她。”


黎光辉犹豫着，江邑浔已经上前夺过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贴在了耳边：“黎总。”


“你好，江记者，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鸣恩，让他快点回家，他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怕他生病。”


江邑浔屏住呼吸：“黎总，我也希望您能把Joyce还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笑：“老实说，Joyce并不在我这里，但是我应该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不过，江记者，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我给了你那么多次的机会，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你却执意要挑战我的耐心。这样吧，看在鸣恩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拿你自己来和你女儿交换，一个小时后，万华大厦，Joyce有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没等江邑浔回应，电话迅速掐断，江邑浔看了眼蒋易森，还没开口，车子已经加速向前。


抵达万华大厦正是中午时分，也刚好到了午饭的时间，写字楼里的白领纷纷鱼贯而出，周围一片喧嚣热闹。三个人下了车，站在大厦楼下四处寻找着，希望可以看到Joyce的小身影。黎光辉的电话已经处于关机状态，他们没有接头人，只能海底捞针。


就在这时，江邑浔在一片嘈杂中准确地捕捉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朝着大厦门口临时搭建的一块儿童场地走去。那是一个简易的旋转木马，此时有零星的几个孩子正坐在上面玩耍，年纪小的小孩都有家长在一旁扶着，有小孩似乎害怕，正哇哇地发出哭声。江邑浔紧紧地盯着，等到旋转木马转过去四分之一，她一眼看到了Joyce，穿着脏兮兮的红斗篷大衣，辫子也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脑后。而她的身后，并没有别人。


“Joyce！”她忍住颤抖，叫出她的名字。


小人儿似乎没有听到，还紧紧抓着木马的杆子大哭，仓皇地四处看着。


江邑浔再也忍耐不住，冲到门口，却突然被人拦住，是收票的工作人员，戴着鸭舌帽，背着一个小挎包。


“麻烦你排下队，等这场结束才轮到你们，来来来，十块钱一位，小孩大人都一样。”


“上面那个是我女儿，她在哭。”她指着红斗篷的小身影。


“好好好，你别动，我去给你抱下来。”说着，他站起身，轻快地跳上旋转木马的转盘，一把将Joyce抱在了怀里。江邑浔迫不及待地推开围栏，正要去迎，却突然看到这个工作人员把鸭舌帽檐拽到一边，露出一张白皙俊俏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江记者，久仰大名。”

［08］


江邑浔的脚步顿住，她盯着那张脸，脑海里卷过无数的画面，这个人很面熟，却一时搜索不到信息，还在想着，那人先开了口：“我们没有见过面，你不会认识我的，我是……”


“遥！你是宋遥！”她的口中及时地迸出了他的名字。


她曾在郑谦予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他的照片，还感慨过为什么一个男人也会有女人一般的完美的相貌，甚至还开过玩笑质疑是否让郑谦予动过刀子。她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亲眼见到他，她听郑谦予说过他回来了，他说他是回来结婚的，但眼下的境况，似乎也远非郑谦予能够料到的。


她按捺住心中的百思不解，把紧跟在身后的两个男人拦住，保持镇定，面露微笑：“我对你也是久仰大名，郑医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前两天才说你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见到了。”


宋遥抱着Joyce缓缓走出儿童活动区，一边哄着她，一边与江邑浔保持着距离：“你别靠近我，否则别怪我不小心动作粗鲁伤了你女儿，老实说，我对你女儿没什么兴趣，但是对你却很有兴趣，你知道吗？我看过你很多照片，嗯，很多和谦予在一起的照片，我一直好奇让他愿意放弃我去相亲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看到你，我却很失望，谦予的眼光并不怎么样啊，你那张脸不过是人造的，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谦予他竟不觉得腻。”


江邑浔的确有些诧异：“我看你是误会了，我和郑医师并不是……”


“你不用着急跟我解释你们的关系，反正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擦去了Joyce脸颊上的泪珠，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小姑娘，你想要你妈妈吗？”


江邑浔紧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下一步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她并不了解他，摸不透他的心思，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帮黎光辉，所有的不解都一时得不到答案，她只能紧绷着神经，时刻警惕着。


宋遥已经抱着Joyce越走越偏，远离了大厦，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下穿隧道里，这里人少了很多，很静，头顶上时不时有车辆呼啸而去，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回音。宋遥抱着Joyce走到栏杆边，探头看了看脚下的车，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你看，我们下面有车，上面也有车，我们就像夹心饼干一样在正中间，好不好玩。”


“宋遥！你抱紧点！”江邑浔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宋遥不应话，依然逗着Joyce，不管她已经吓得哇哇大哭。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冲我来不行吗？黎光辉不是说拿我来换吗？我现在过来，你把孩子放下。”江邑浔举着双手，一步一步地朝着宋遥走近，他仿佛为所未闻，依然哄着怀里的Joyce，一眼没多看她。


这时，蒋易森突然走近，一把拉住了江邑浔的手：“你别过去。”


她试图挣扎，焦灼不安：“那是我的女儿，你放开，让我过去。”


两人正在僵持，宋遥却故作诧异地转过身来：“江记者，这位是谁啊？”


“我是她……”


“一个朋友，”江邑浔迅速截住，“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


“你艳福不浅啊。”他戏谑着。


“你是郑谦予的恋人，所以，我也会把你当朋友。”


宋遥“呵”地冷笑出声：“我不稀罕的，”他的眼风扫向蒋易森，“你放开她，让她过来，我把孩子还给你们。”说着，他弯腰放下了Joyce，小人儿一落地，就着急地迈着小腿朝他们跑来，江邑浔心一急，用力推开蒋易森，朝着Joyce迎过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片刻间，Joyce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宋遥不知何时窜过来，一把扭住江邑浔伸向Joyce的手臂，蒋易森骤然心惊，奔上前时已经错过，只来得及把Joyce扶起来抱进怀里。而江邑浔，已经被宋遥禁锢在身前，右手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冰冷的弹簧刀。


“你不要轻举妄动！”蒋易森蒙住Joyce的眼，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


宋遥笑了笑，倚在栏杆上，身后就是穿梭不息的车流。这时，江邑浔突然听到了郑谦予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心痛：“宋遥！”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只见郑谦予从隧道一头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慌张的裴安琪，黎鸣恩匆匆跟在最后，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看到江邑浔被刀子抵住，他的脸更是煞白。裴安琪小跑到蒋易森身边，把Joyce接进怀里，低声说：“是黎鸣恩把我们找来的，这个人是郑医师的男朋友，他应该会有办法。”


蒋易森看向一旁的郑谦予，他还穿着医院里的白大褂，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早就乱了，儒雅的面孔上全是惊慌，却竭力让自己保持着震惊，他松了松白大褂里的衬衫领带，露出一丝笑意来：“你回来没有找我啊。”


宋遥远远地看着他，心情实在复杂，他穿得那么少，来得那么急，到底是为了谁？为他？还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不由握紧了弹簧刀，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男人，急忙吼住：“你站住，别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郑谦予停下脚步，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是我不该违背我们的承诺，不该心软听了父母的话去相亲，让你误解，以为我先放弃，遥，我没有爱上过别人，也不想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建立家庭，这里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带你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一席话，就连江邑浔都忍不住感动，更何况是宋遥，她明显感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低声叹息：“他没骗你，你离开后，他一直活在后悔之中，他以前不喝酒的吧，但现在，他常常喝酒，一喝酒就要提起你，否则我也不会认出你。”


“你闭嘴！”他气急败坏，“不用你告诉我你有多了解他！”


“遥，”郑谦予不知何时已经慢慢地挪到近前，他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笑了，“真的好久不见了，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宋遥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恍惚，浑身的防备都卸掉了，握着弹簧刀的手也松了下来，江邑浔找准机会用手肘往后撞击，在他吃痛间，拔腿往前跑，郑谦予急忙接住她，上下打量她是否完好。宋遥捂着胸口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郑谦予看向她的关切眼神，眼底妒火燃烧，他弹出弹簧刀大步追上来，咬牙扎进了郑谦予的手臂，将江邑浔再次拽了回去。


郑谦予的白大褂迅速被鲜血染红，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宋遥，脸上浮出受伤的神情。


宋遥怒不可遏：“你不要骗我了，你只是想救她，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弄死她！”


郑谦予又惊又累：“遥，她是无辜的，她和我没有关系。”


“呵，我不相信，你们都被狗仔偷拍过的，你以为我傻？你身边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她还是谁？就是她毁了我们的感情！”


“笨蛋！”


出声的是另一个方向的裴安琪，所有人都下意识朝着她看过去，只见她把Joyce放下，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一步一步走向宋遥：“我说，你就是个笨蛋，她本性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跟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她回头指向蒋易森，勾起嘴角冷笑：“她抢了我喜欢的人，做了总监夫人，”说着，又把手指指向一旁的黎鸣恩，“却又和这位黎总经理在我们公司楼下卿卿我我，看，照片就在这里。”


宋遥定睛看向她递过来的手机，只见照片正是男女主角，两人相拥在一起，表情甚为沉醉。他还在将信将疑，裴安琪又走到了郑谦予的身边：“至于你的这位郑医师嘛，呵，他们俩已经算是再清白不过的关系了，你看到过他们有过任何身体接触了吗？连拉手都没有吧？我想郑医师的性向应该没有变化过，你与其怀疑她，不如怀疑是否有别的男人。”


郑谦予的表情略微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裴安琪的冷笑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她的眸光中竟露出一股子狠意来：“我不是劝你放了她，我也恨她，我恨不得用刀子在她的身上千刀万剐，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我想提醒你不要被人利用了，一步错，步步错，何苦放着未来美好的日子不过呢？郑医师不是和你保证会重新开始吗？去别的地方，过新的人生什么的？听起来很令人向往啊。嗯？郑医师？”


“是，我保证。”郑谦予迅速接上。


宋遥举棋不定，神情犹豫，看向郑谦予的目光带着渴望，又带着一丝希冀。郑谦予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一分一毫地扣下了弹簧刀，江邑浔浑身一松，被裴安琪迅速拉出，下一秒，已被蒋易森用力抱住。


裴安琪忍不住嘲讽一声“嘁——”，却还是退开去，抱起被抛弃到一旁的Joyce。


而栏杆旁，郑谦予也与宋遥紧紧相拥。

［09］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Joyce已经缓了过来，和裴安琪你来我往地逗着乐。江邑浔浑身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发生的一幕幕，令她既心惊又震撼，但结局似乎还不错，破釜沉舟之后，柳暗花明，她挺想祝福郑谦予的，虽然她也觉得宋遥的脾性有些难以捉摸。


开着车的蒋易森时不时看向后视镜，他的女人此时正卸去了所有的警惕，放松又信赖地倚在车窗上，表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不由勾起嘴角，转而看向另一旁的另一个女人，他说道：“安琪，今天多亏你了。”


裴安琪挑起眉头：“连句谢谢都不肯直接说吗？”


他笑：“谢谢。”


“那还差不多。”


一直聆听的江邑浔睁开了眼，她一咕噜子坐起来，盯着裴安琪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她紧张起来。


“我的本性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裴安琪松下一口气，翻了个白眼：“你还有开玩笑的心情，我还就真放心了。”


“喂！”江邑浔也给她翻了个白眼过去，“那个照片怎么回事？”


“什么照片？”她佯装不解。


江邑浔只觉得头大：“就那个照片啊，你给宋遥看的那个照片，拿出来我看看！”


“哦……你说那张照片啊，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想给我哥留一手嘛！”她的声线山路十八弯地在车厢里绕了一圈，然后她掏出手机，找到她和黎鸣恩拥抱的照片，伸向了驾驶座旁的蒋易森，“哥，你快看，嫂子想要销尸灭迹！”


蒋易森只迅速扫了一眼，表情的确讳莫如深，但他却没有给予任何评论，只是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黎鸣恩，撇了撇嘴：“当事人怎么解释？”


当事人却耸了耸肩：“无可奉告。”


江邑浔要抓狂了，她伸手就想去抢她的手机，裴安琪拼命躲着，江邑浔不得已放出大招：“那你说我抢了你喜欢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裴安琪愣住了，手臂高高举着，手机瞬间被她抢走，江邑浔得意地哈哈大笑。


“拜托！他可是我哥哎！”


只能是哥哥了啊。


她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又争夺起手机，Joyce看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气氛似乎还不错，她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咯咯咯直笑，就在这一片热闹中，副驾驶座上的黎鸣恩却突然捂住了腹部，呼吸发钝，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江邑浔的脸越来越不清晰，她的笑声也越来越远，他尝试着发出点声音，可却似乎并没有成功，直到最后，他的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轰”的一声。


他重重砸向了车窗。

又十四夜 你是我的迷信



{失而复得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了。}

［01］


江邑浔一行三人被拦在了医院门外，一辆黑色的林肯缓缓停在他们面前，黎光辉迈出脚来，冰冷的眼神扫向江邑浔：“你不要再来打扰鸣恩了，我请你离开。”


江邑浔不卑不亢地回视：“他得了什么病？”


“我没必要告诉你，请便。”黎光辉不耐烦地皱起了眉，用眼神示意了助手，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没等助手上前，江邑浔已经迅速转过身，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蒋易森无言跟上，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了下来。他试图劝劝她：“我们今天就算能进去，也只能添麻烦，何况还带着Joyce，医院里病菌多，对她也不好。依江，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过来看他。”


她惶惶惑惑地抬起头：“他怎么会生病？平常的感冒咳嗽会昏迷吗？他明显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可他却没有告诉过我。”


“是我疏忽了，”蒋易森说，“之前你出事，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跑派出所的，后来有一次他说身体不舒服，就没有再出现过，我当时只记挂着你，根本没留意到他的异常，可能那个时候他就病得不轻了。”


难怪，出来之后没有见到她，还是隔了一段时间，他才主动联系到她的，而且还是为了那份账本的事。即便是两人面对面过这么多次，她都根本没有在意过他，她的一颗心，只围绕在怎么扳倒黎光辉，怎么救出Joyce，她太自私了，真的是太自私了。


她伸出手臂，趴倒在座位前。


蒋易森一直静静地等着，等她缓过情绪，直起身，这才探过来替她把安全带系上，然后发动车子离开。回到家，江邑浔一头钻进了书房，她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里面有窃听器里录制的音频，她把自己关进去，听了整整一个下午，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然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无意义的，因为那件被她偷偷藏了窃听器的西装外套，早就被他替换放在家里了，所以音频里很多时间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到晚上，等黎鸣恩回到家里，才会渐渐有了些动静。


她听到他每晚都会吃药、喝水，有时还会呕吐，入睡时也是辗转反侧，每隔三天就会有家庭医生上门，问他胃口怎么样，精神状态如何，这些之前她都有听到过的，却根本没当回事，以为这不过是富贵人家的日常检查。直到现在知道了真相，她才明白，黎鸣恩的每一个夜晚，都是痛苦煎熬的，可即便如此，他还要帮她。


她伸手盖上电脑，没开灯的房间里已经陷入了黑暗。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她才留意到蒋易森的声音：“嘘，别吵妈妈，妈妈在工作。”


Joyce不乐意地迈着小腿“咚咚咚”跑来，敲了一下门，很快又被蒋易森抱走了：“再不听话就让大恶魔吃了你的耳朵。”


江邑浔无力地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蒋易森正拎着Joyce往沙发边走，闻声回过头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有许多的话想问，最后却只是说：“饿了吗？我煮了点粥。”


“饿，”她捧着肚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吃了满满三大碗白粥，洒了Joyce的肉松，整个胃都是暖乎乎的。Joyce被她的食欲影响，竟然也乖乖地抓着勺子敲碗，表示自己也还要多吃一口。


晚饭后，蒋易森收拾着碗筷，在厨房和餐厅进进出出，江邑浔陪着Joyce在客厅看动画片，时不时瞥一眼过去，只见他长手长脚的，身上却套着她粉红色的围裙，看起来别提多滑稽。明明好笑，可鼻子却发酸，这个男人包容了她的一切，甚至还要包容她为另一个男人的关切和担忧。她站起身，没有穿鞋，踩着厚厚的绵软袜子走过去，蒋易森没有听到动静，突然腰上一紧，被她从身后抱了个满怀，他笑着举着自己油乎乎的手，说：“别过来，我手脏。”


她不理会，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毛衣中去，柔软，温暖，洗衣液的馨香中，是他熟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心脏都充盈起来。


“老大。”她说。


蒋易森一边刷碗，一边用鼻音发出性感的声音：“嗯？”


“我们结婚吧。”


蒋易森的身心一震，随后笑了：“好，鸽子蛋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


她撇了撇嘴，钻戒戴得实在不方便，她一直放在抽屉里，不过这个男人还真是不解风情啊：“我是说，明天去过医院后，我们俩去民政局吧，我请你，不要客气。”


过了好久，蒋易森才迟钝地转过身来，江邑浔抬起头，竟看到他的眼底有一丝氤氲的水汽，本还想嘲笑几句，可自己竟也跟着湿润了眼眶：“你干什么啊。”她伸手打他。


他举着两只手，倾过上身，轻轻地吻住了她的额头，深深叹息：“我在想，失而复得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了。”


是啊，江邑浔直到回到沙发上，脑子里也还在盘旋着这四个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上天待她不薄。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发出小小的鼾声，她扭头一看，Joyce竟然自己玩累了，蜷缩成一团睡着了。蒋易森也刚好走出来，与她相视一笑，然后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Joyce抱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


江邑浔跟着进来，坐在床沿边，伸手抚着小人儿额前的头发，蒋易森正立在一旁调着暖气的温度，空调发出嗡嗡的响，这平凡的一幕，竟让人感到格外心安。江邑浔摸着Joyce的脸，突然开口：“老大。”


他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还凝在Joyce的脸上，话却是对蒋易森说的：“她叫蒋依思。”


蒋，依，思。


我，想，你。

［02］


直到第二天，两人带着煲汤和果篮开车前往医院的途中，蒋易森仍旧没能从震撼中缓过神来来。他不停地扭头去向江邑浔求证：“Joyce真的是我的女儿？”


“真的。”她耐着性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皱起了眉头：“我真的是她爸爸？亲生的？”


“亲生的。”她实在觉得好笑。


她白担心那么久了，一直担心他会生气，会责怪她的隐瞒，没想到得到真相的他，竟完全就像才得知妻子怀孕到手足无措的新手爸爸。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细细地告诉他，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当她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时，手里试纸上的两道杠将她的人生从少女时代拖到了下一个阶段。再到她误会他的那段日子，她独自度过了煎熬的孕前期，又苦于夏日降临，衣服越穿越少，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快要掩藏不住。后来，就出了那场车祸，她差点以为会一尸两命，可醒过来，医生却告诉她，母子平安，她当场在医院里痛哭出声，被烧成怪物的自己，哭成那样肯定很吓人。再后来，她被送到挪威，在异国他乡默默地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Joyce出生的那天，小镇子里下了几天几夜的雪，飞机上结识的好友林乐遥说：“天啊，这是白雪公主吗？”她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蛋，仿佛看到了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给他取名Joyce，希望她能永远快乐。


当曾倩在电话里说，你好歹要给她取个中国名字吧。


她望着窗外漫天遍地的雪，想到了那个默默相守在身边的高大身影，尽管心情复杂，喜忧参半，她却还是给她冠上了他的姓氏。


蒋，是你。


依，是我。


思，是我想你。


“不行，我迫不及待想回家看看我闺女。”蒋易森突然一个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江邑浔目瞪口呆：“你别逗我了行不行？我们还要去医院的！”


蒋易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看完黎鸣恩，咱们还要去民政局的，我得成为Joyce法律上的爸爸。”


车子再次开动，江邑浔扶着额把头扭向了窗外。


走进医院住院部，压抑的气氛盖住了两人的喜悦，蒋易森严肃下来，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拉着她，找到了黎鸣恩短信里告知他们的房间。门是开的，江邑浔探头看了看，只见这间单人病房里甚为豪华，一米八的大床，床垫都似乎更软一些。但，床上怎么没人？她扭头看了看，这时一旁的洗手间里走出一个黎鸣恩，他的手上还扎着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着挂水的小滚轮，样子有些滑稽。


她急忙上前帮他扶住了滚轮，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我给你煲了点粥，挺香的，洒了Joyce的肉松呢。”她献宝一样把保温杯掏出来，得意洋洋地跟他显摆着。一旁的蒋易森正色纠正：“不好意思，这是我煲的。”


江邑浔迅速瞪了她一眼，黎鸣恩看着两人，神色中也是一片暖意和安慰。


“你生的什么病啊？”她探头看了看床位，试图看看有没有他的资料。


黎鸣恩懒洋洋地伸手在脑后抱住：“胃溃疡，有点严重，怪我自己大意，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好好调养就好了。”


“我就说嘛！”江邑浔竟一板一眼地教育起来，“你天天喝咖啡，夜夜喝花酒，胃能不溃疡吗？我看啊，你回家以后就得天天喝白粥，吃点面条也不错，从现在开始，就得戒酒，烟也戒了。”说着，她又突然转过身，盯着翘腿坐在身后一脸坦然的蒋易森：“你也戒个烟吧。”


他掀了掀眼皮子，嘴一努：“你呢？”


她早就是五好少年了好吧。


三人贫着嘴逗着乐，病房里竟一片其乐融融，江邑浔也不知道黎鸣恩现在病情如何，没叮嘱他一定要喝完她带去的粥，只是跟他约好了第二天来看他的时间，临别时，黎鸣恩却突然叫住了她：“依江。”


“嗯？”


“你现在幸福吗？”


她茫然地点点头，身边的蒋易森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就放心了。”黎鸣恩笑了起来，即使穿着病号服，却还是令人目眩的好看。

［03］


大概是黎鸣恩的精神不错，江邑浔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车上她一直都哼着歌，令蒋易森颇有些不满：“我很想知道，你是因为他没事开心，还是因为我们要领证了开心？”


“皆大欢喜呀，双喜临门呀。”她旋开了广播，很快就传来同样逾越的歌声。窗外是冬日灿烂的暖阳，照得人心神宽慰，她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摇摇晃晃的，竟也有困意。后来索性就闭上了眼，半睡半醒的，还做了个梦，梦到了她和蒋易森一人执着一本结婚证，两人站在宣誓台上合影，样子别提多傻了，可心情却那么甜蜜，就算再傻，有他陪着，她也心甘如怡。


就在这时，宣誓台突然一阵晃动，她还没反应过来，所有的画面就破碎了，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纷纷坠落，她惊慌间紧紧抓住了蒋易森的手，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得到了力量，电光石火，她猛地睁开眼，只见视线里是一片天旋地转，蒋易森的声音就在她的上方：“依江，不要睡，你不要睡！”


她根本就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额头上一片钝痛，眼前也是一阵热乎乎的潮湿，画面变成了红色，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黎鸣恩的病房，眼珠子转了转，她看到了曾倩的脸：“醒了？是不是醒了？看看我，我是妈妈啊。”


她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妈妈——”


“哎！”曾倩喜极而泣，“没事没事，她没事。”


隔了很久，江邑浔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她这才知道自己是躺在病床上的，曾倩说他们出了车祸，她只是额头破了，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多亏易森，他第一时间打了方向盘，又及时推开了你，真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曾倩想起来仍觉得后怕，当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她换下来的衣服几乎都被血水浸泡过，她双腿发软，以为曾经的噩梦有一次来了，她还记得上一次接到通知赶到医院，那时的江邑浔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好的地方，脸被烧坏了，手脚都是伤口，她一度以为她活不下去了，心想就跟着她一块去吧，还能下去陪陪老荀，还好，是她福大命大，不仅活过来了，还让她知道自己当了外婆。


这丫头，想到往事，她不由揉去了眼眶里的眼泪。


江邑浔却直直地看着她：“他人呢？蒋易森呢？他怎么样？有没有事？”说着，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曾倩急忙拦住她：“你别急，我跟你说实话，你先别急。”


这倒让她着急起来，抓着曾倩的手，身体不由有些颤抖。


“车子翻了过来，他的腿被压住了，现在还在做手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走路，不过菩萨一定会保佑他的，你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邑浔哪里能不急，她踢开被子跳下了床，曾倩知道劝不住，只好拎了件大衣给她披上，然后陪着她在手术室外等候着。手术室上的灯一直亮着，江邑浔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那段时间太难熬了，她很怕门开后，医生告诉她的结果是不好的，却又盼着门赶快开吧。她想着两人的约定，说好还要去领证的，如果没出事，现在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可怎么好端端出了这种事？


“出来了，依江，医生出来了。”曾倩突然站起来，拍着她的肩。


她恍惚地抬起头，果然，门开了，她猛地站起身走过去：“医生，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


“手术很成功的，我们给他做了髓内钉固定，恢复得好的话，一个月就可以扔拐的。”


江邑浔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忙谢过医生，看向了正被推出来的蒋易森，她追过去，拉住了他冰凉的手：“疼吗？”


蒋易森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也是雪白，但他眸光烁烁，伸手摸向她的脸，看着她安然无恙，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你没事吧。”


“我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吧。”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攥住，直到回到病房，他都没有松开过。


护士在一旁给他准备吊水的东西，看到两人恩爱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对了，这位小姐，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她放下吊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江邑浔：“这是我们在他皮夹里看到的，我想，他一定是写给你的。”


江邑浔掏出一看，那张便条的边角已经染上了血渍，但字迹还是清晰的，她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捂住了脸。那还是他们在一家奶茶店里买奶茶，他等得无聊，借来了纸笔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却全都是他的真心。


假如我不清醒：


1、先救她。


2、再救孩子。


3、保她，别保我。


小护士麻利地把东西准备完毕，然后悄悄地退出了病房，还细心地替二人关上了门。江邑浔半天才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就怪你，没事写这种东西干什么，你看，灵验了吧。”


蒋易森看着她宠溺地笑：“你还挺迷信啊？”


“生死天命，不敢不迷信，我在手术室外等你的时候，差点拜完了所有我知道的神明。”


他拉住她的手：“看来，各路神明是听到了你的祈求。”


她的眼光湛湛，直看向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神非迷信，你才是我的迷信。”

［04］


警方很快就来了医院，江邑浔几乎是一问三不知，整个车祸过程她都如在云端，并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然而，当警方问到蒋易森时，他伸手把江邑浔拉到自己的近前，然后抬眼看向病床旁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当时我是要左拐弯，对面有一辆车闯红灯直接冲过来，我只能向左急打方向盘，但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路边的围栏，监控应该拍得到，是对方全责。”


“这一点已经没有质疑了，只不过，”正在记录的警察停下了笔，“交警在查看监控的时候发现了异常，对方的车似乎并非单纯的闯红灯，而是有目的性地……”


“我知道。”他几乎下意识地捏了捏江邑浔的手，令她不由回眸多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蒋易森的身上，他的目光深沉，语气冰冷：“我看到了驾驶人，不巧是我认识的，”他的嘴角处凝出一丝寒意的笑，“没看错的话，他正是我们频道的主任欧朝光。”


一整个下午，江邑浔的手都是冰凉的，她不想让蒋易森看到自己的失态，于是跑里跑外地忙碌着，想要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当得知这是一场蓄意谋杀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令她久久不能平复。如果当时他没有及时做出反应，没有瞬间把她推开，那么欧朝光撞过来的方向，她必死无疑。差一点点，她又要死在他们手上了，甚至连他也难以脱身。


“依江，你过来。”蒋易森看不下去，唤住了她。


她走回来，替他拍了拍靠枕，又抬头看了看吊瓶，他不由好笑：“没事了，你身经百战，还怕这个？”


她盯着他：“我怕，怕我连累你跟我一块儿死了，又怕我独活着，你却不在了，无论哪一种，都让我深深地恐惧着，老大，你答应我，你不会死在我前头的。”


“我答应你。”他顺着她的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江邑浔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安心地坐了下来，可思来想去，却还是一身冷汗：“欧朝光怎么会突然想要自己动手了？他已经查到那个发帖的ID是我的了吗？以为是我举报他拖他下水？”


“应该是这样，对他而言，这点事轻而易举，他可以找专门的技术人员帮忙。不过，依江，我们可能中计了。”


“中计？”她紧张起来。


“我们中了黎光辉的计，就连欧朝光也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先于你发了那个帖子，只是单纯地想要陷害你吗？直到这次车祸，我才彻底想明白了，发帖的就是黎光辉自己，他制造了假的账本，所以才让黎鸣恩轻而易举地翻到，但他又害怕你不举报，所以先行一步，既祸水东流，又能嫁祸于你。”


“我不懂。”江邑浔的眉头越来越紧，这些的确是她一时无法消化的。


“他想撇开欧朝光了，”蒋易森凝住眸光，“欧朝光受不了这个打击，狗急跳墙，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所以冲动之下制造了这场车祸，然而黎光辉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幕后，看着我们两方生死争斗，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蒋易森的猜测一一印证，欧朝光被警方带走，杀人未遂，锒铛入狱，然而自始至终，黎光辉没有任何动作，他置身事外，保全自身。


就在当晚的新闻联播里，欧朝光戴着手铐接受了媒体的采访，面带悔意，承认过错，当被问到与官商勾结一事，他却矢口否认，拒绝回答有关于恒一的任何问题。由于账本上的汇款账号只是私人账户，警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电视屏幕上最后的画面，是警方带走欧朝光，在他颓然转过身的片刻，画面突然静音，是有人按住了暂停。遥控器放下，那只手重新握住了签字笔，刷刷地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黎光辉。


最后一竖，几乎力透纸背，他的嘴角不经意地缓缓勾起。


一旁的江陵将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淡淡地落到了他的身上：“黎总，那我先出去了。”他收拾好他签好字的合同文件，退出办公室，轻轻地掩上了门。

［05］


江邑浔很快就出院了，她几乎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蒋易森还得留在医院查看。情况好的时候，她还要陪着他进行康复训练，虽然天气已经很冷，可两个人搀扶着练完一圈，浑身几乎都汗透了，所以基本上每天都得更换内衣。


只不过——


换衣服的时候比较尴尬。


比如现在。


“你自己脱吧，”她快速地瞥了一眼他盖在被子里的下半身，“把裤子脱了，放床尾，我待会来收。”


蒋易森一脸无助：“我不方便啊。”


“你两只手好好的，怎么不方便了啊！”她的脸都快成猪肝了，他却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腿不方便啊，裤管太窄了，我没法脱下来。”


“那你闭眼！”她豁出去了，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手刚刚碰到他的腰间，就听到他的一声轻笑：“我闭眼做什么？”


啊，简直要疯！她迅速闭上自己的眼睛，快速地把他的病号裤扒拉了下来，好不容易喘口气，又听那人无辜的声音：“还有内裤啊，你又不是没见过。”


要冒烟了，真的要冒烟了，她抓狂地杵在床边，脚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的。


“好好好，你闭眼。”他终于松口，柔声叫她不要看，她便像壮士就义一般，昂着头，闭着眼，等着大刀砍来。没过一会儿，她感觉手里的病号裤被他拽了拽，睁开眼，他已经用外裤裹住了内裤，有些尴尬地递给她：“你找护工洗吧。”


他的脸上竟也微微地泛红，不由令江邑浔得意大笑，一把夺过裤子，嘲讽了一句：“活该！”


这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欧朝光已经被捕，黎光辉又按兵不动，反倒是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试图公关转移危机，又在新楼盘里做大惠利的活动，一时竟也无暇顾及他们。江邑浔乐得把繁杂的世事抛在脑后，龟缩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曾倩每隔两天就会带着Joyce来，每到这个时候，江邑浔就没有了存在感，刚刚才有爸爸荣誉感的蒋易森，无时不刻不在围着小小的Joyce转，也不顾腿伤，非要抱着她不肯撒手。


“你看，女儿还是像爸爸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Joyce的脸。


小人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水哈喇子直流。江邑浔瞥了一眼，嘟囔着：“哪里像了？小孩儿不都长这样。”


“你看啊，鼻梁像我，高高挺挺的，以后肯定漂亮。”


“臭不要脸。”


“额头像你，眼睛像你，黑黑亮亮的，很诱人。”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让江邑浔也不忍吐槽。他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醉人的笑意：“等她长大，就是另外一个你，我迫不及待了。”


温情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像是窗外的暖阳，蜂蜜一般，浓稠，黏腻。


但，却被不识趣的Joyce一声哼唧给打断，她八爪鱼一样爬在蒋易森的身上，嘴巴一张一合，快速地喊着：“爸里爸里爸里爸里……”


蒋易森还以为这是她给自己起的新昵称，乐不可遏地准备要应，江邑浔反应过来，迅速从床头柜上的纸袋里掏出一袋板栗，友好提示：“她是说这个。”


蒋易森的笑容迅速偃旗息鼓，却还是女儿奴一般，赶紧给她剥起栗子来。


热乎乎油亮亮的金黄板栗，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Joyce两眼盯着，口水直流。栗子很软糯，蒋易森剥好一粒，用勺子一压就碎了，他一点点地喂着Joyce，很是耐心。江邑浔就接了栗子过来，剥一个，塞进他嘴里，蒋易森眯着眼睛，一脸满足。有句俗话叫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他这才知道家的好来。


这时，江邑浔的手机响了，她把板栗放到一旁，取过手机，是裴安琪。她把来电显示给蒋易森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到窗口接通：“安琪？有事找我？”


“我哥在吗？”


“在，我给他……”她正要把手机交给蒋易森，裴安琪在那头已经等不及了：“不用了，依江，出事了，江陵把黎光辉给绑架了！”

［06］


在蒋易森的强烈要求下，江邑浔借了辆轮椅，带着他一起回到了电视台。办公室里不少人，显然都有些手足无措。裴安琪说，江陵是亲自打热线电话过来的，他坦言自己绑架了黎光辉，他不为了钱，只想让媒体还他一个清白。


江邑浔皱起眉：“清白？”


“对，电话里他没有说清楚，就说蒋总监一定知道，所以我才立刻给你们打了电话。”裴安琪看向蒋易森，一向坦然自若的脸上，此时也有了些疑惑。


蒋易森沉吟片刻，问：“跟恒一那边确认过了？黎光辉真的被绑？”


“是，马超最近跑过好几条恒一的宣传稿，他打过电话确认，黎总的确一个上午都没有出现过，并且手机是关机状态，而财务主管江陵也已旷工一天。”


“报警了吗？”他问。


马超摇头：“他们都还不知道黎总出事，我也只是旁敲侧击，所以应该没有人报警。”


蒋易森滑着轮椅到电话旁，翻看了来电记录，问：“哪个号码？帮我回拨过去。”


裴安琪赶过来，找到号码回拨，众人屏息。


“喂，是蒋总监吗？”


的确是江陵的声音，江邑浔不由心中一紧，自听到这个消息以来，她久久不能平静，江陵为什么要去绑架黎光辉，直到听到他说的那句清白，她心中才明白几分。可是江陵，你为什么又要做傻事？


蒋易森按下了电话录音键：“是我，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反应，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我算是老朋友，我不想看你出事。”


江陵一声朗笑：“多谢蒋总监的关怀，其实我的事你应该都清楚，我之所以这么做，也只不过是破釜沉舟了。十五年前的事，恐怕早就被埋进历史，我只有这个办法让往事重提。”


蒋易森屏住呼吸：“你这是在帮我？”


“不，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说着，江陵已经挂断了电话。


所有旁听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二人的对话仿佛在打哑谜，只有江邑浔明白他们谈论的到底是什么。看来，江陵也已经知道当年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不是她的父亲荀泽生，而是这位已然活跃在商界传奇史上的黎光辉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好几日未见的黎鸣恩。她急忙接通电话，以为他已经发现父亲失踪，正打算告诉他真相，安定他，却听黎鸣恩低哑的声音：“依江，我拿到了真正的账簿，之前的那本是假的。”


江邑浔驱车赶往恒一集团大楼下的咖啡馆，黎鸣恩正匆匆从大楼里走出来，身上披着厚厚的羊毛大氅，瘦了很多，几乎就要被衣服压垮。江邑浔走到门口迎他，两人一直走到最隐蔽的角落。


刚落座，江邑浔忍不住关心：“你的病怎么样了？”


他扯起嘴角，笑得却很苍白：“我根本不要紧，你别被我骗了，我只是将计就计装作住院，我爸自然忽视了我。之前拿到账本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我爸书柜底下暗藏着一个保险箱，但那时太紧急，我试不出密码，所以才放弃了。账本被论坛曝光后，他提高了防备，所以我一直没有办法进去书房。这几天，他对我放松了警惕，我一入夜就逃出病房，在他的办公室里翻到了一个写着各种密码的小册子，呵，大概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所以喜欢随手记录下来一些用户名和登录密码，不过很奇怪，在册子里夹着一张新写的字条，笔墨还很新，我抱着试试的想法，把所有的密码都抄了下来，结果就是那个新写的密码打开了保险柜。喏，这就是真正的账本，除了账本，里面还有许多存折账户，都是不同的名字，显然他做了好几手的准备。”


江邑浔接过他推过来的账本，有些犹疑：“你真的没事？”


他不以为意地招来侍应生点咖啡，她急忙打断：“再给他一杯热水就好了。”


“你还关心我？”他的目光带着感激。


“当然，”江邑浔不悦地瞪着他，“我还不想看到你死。”


她说完就翻开了账本，因此并未留意到话音落下时，对面的男人，手突然一抖，快把清水打翻。


他连忙举杯喝了一口，努力想到了话题来转移注意：“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人在帮我，那张字条显然是特意放进去的，应该不会是我爸他自己，他总不会这么马虎吧，而且保险柜的密码，我想任何人都早就死死记在心里了吧，但不是他，会是谁呢？”


江邑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对了，”他突然想到一事，“上次我说帮你查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叫你去夜总会的那个号码。我查了，但那是个早就废弃的号码，早就没有人用了，户主早就移民国外，显然不会是发信息给你的人。我想，他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是谁的吧。”


这前前后后，再次组织到一起，江邑浔似乎心中有了模糊的影子，但她还不敢确定，她需要亲自见到那个人，亲自问一问，她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她不能浪费时间，起身打算和黎鸣恩道别，刚走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却看到黎鸣恩也站了起来，正一动不动地牢牢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哀伤，竟一时没有来得及收回。


江邑浔怔住了，那是一种难以名说的情感，他为什么那么看她？她的心又为什么会那么疼？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此刻也仿佛冻上了冰，每一个音符都让她觉得胸口酸涩。她慌忙走回来，拉住了他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黎鸣恩勾起嘴角，看着她温和地笑了：“是，其实我有好多事瞒着你，你想听我一一告诉你吗？”


她不置可否，紧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什么。


“我答应你，等你把这些事结束了，我就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听话，快去吧，你等这一天不是等了很久吗？”


江邑浔将信将疑，但的确很紧迫，如果恒一发现黎光辉失踪，一旦报警，事情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她不能让江陵以身犯险的。


她咬了咬牙，握住了黎鸣恩的手：“好，那我先走了，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嗯，我等你。”


他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替她细心地绕上，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又着急又担忧的模样，心中一片震荡。依江，我舍不得你，真的好舍不得你啊，我的未来，不会再有你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原来，难过的心情，会是这样啊。

［07］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黎光辉在这个时候应该会到集团处理一些事务，很多资料都需要他签字，所以等待他的人一定很多。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飞车在高架上，与时间赛跑，蒋易森已经找人帮忙，查出了江陵打电话的方位，马超和郑诚已经提前抵达那里，等着她过去与他会和。


她提前把账本用手机拍照发送回台里，蒋易森行动不便，和裴安琪留在办公室整合所有的视频音频资料，但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最前方的报道，这是导火索，噼里啪啦一路燃烧，掀起惊天巨幕。


两点二十，她终于抵达目的地，马超和郑诚都迎过来，跟她报告情况：“我们俩一直在这里盯着，江陵没有下过楼，黎光辉应该还在楼上。”


江邑浔抬头看向这栋高楼，她突然认出了这里，这是江陵曾经租住过的房子，他在这里闭门不出，喝得烂醉，颓废不堪。后来，他也把她锁在这里，禁锢手足，精神凌辱。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猛兽一般朝她袭来。她突然泛起恶心，捂住嘴，跑到一旁，一阵干呕。


马超关切地跑过来询问，她摆摆手，重新看了看高楼，惨白的阳光照在头顶，没什么光，被云层遮盖住了，显得一片凄冷和死寂。这是江陵最黑暗的巢穴，是他心中的黑洞，他没有走出来，他根本就没有走出来过。那个西装革履、衣装得体的江主管，根本就是假象，他还是那个活在过往的伤口中。


她要帮他。


她把微型麦克风别到了胸口，掉头冲进了楼道里。电梯上行，直达目的楼层，她率先走过去，尝试着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响应，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似乎有水流的声音。过了一会，水声停了，她又敲了敲门，喊道：“江陵？江陵你在吗？”


随后，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防盗门里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江陵露出他的上半张脸来：“江记者？没白相信你们，效率不错。”说着，他打开门，将她迎了进去。身后的马超和郑诚正要上前，他伸手拦住了：“对不起，我想和江记者单独聊，你们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江邑浔劝住了他们二人，独自走进屋子里。她知道蒋易森不放心，所以特意派了两个男记者过来陪她，但她并不害怕，此时此刻，她相信着江陵。


房间里很干净，窗帘也是全部拉开的，很明亮，并不显得压抑。江陵走回厨房，擦了擦手，重新走出来：“刚刚在洗碗，午饭吃得比较迟。”


像话着家常，两人竟十分自在，江邑浔也不由笑着问了一句：“吃的什么？”


“面条，”他弯起眼睛，笑得如沐春风，“黎总想吃面条，我只好给他下。”


江邑浔的笑容慢慢收住，她扭头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江陵当然明白她在找什么，于是卷下手臂上的毛衣袖口，领着她到一旁的次卧：“黎总在这里面，他睡了一晚，似乎并没有觉得不适。”


拧开门，江邑浔愣住了，她看到黎鸣恩正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上还放着电影，只不过他的手脚却被铁链子绑住，显然没有人身自由。听到门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江邑浔便笑了出来：“我还当是谁呢，真是没什么惊喜。”


他的语气令人听着就不快，她不悦反驳：“你都被绑架了，就不能学乖一次吗？”


“我挺好啊，吃得好，睡得好，怕我无聊，还给我电影看。”黎光辉正过头去，又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江邑浔简直哑口无言，绑匪不像绑匪，人质不像人质，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他们俩联合的一出好戏了。她把江陵拽出房间，焦急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再不出现，集团那边一定会报警？查到你简直轻而易举，你还想进监狱？”


江陵好看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你知道我坐过牢？”


她呼吸一滞，看着他质疑的眼神，索性坦然：“江陵，你放他走吧，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应该可以揭发他了。黎鸣恩找到了真正的账本，上面有他和欧朝光所有的真实转账记录，你可以当人证，你是恒一财务部的主管，说出你知道的财务异常动向……”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坐过牢？”


“江陵！”她忍不住喊出声，“因为我是依江，我是荀依江！所以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有多想杀死他，所以你不要再装了，你放了他，我们从长计议，他会有报应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曾经他们是相亲相爱的学长学妹，后来他们互相折磨，互相伤害，时光远去，她并不恨他，她与他感同身受，荣辱与共。然而，面前的男人却面露疑色，口中茫然地念着：“依江？”


江邑浔一愣：“是，我是依江，我出了车祸，烧伤了皮肤，现在这张脸是做过手术的，所以你认不出我了，但我真的是依江，我知道你叫江陵，知道你是我的学长，知道你想为你爸爸报仇，知道你坐过牢，知道你恨，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想要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他打断了她，“我不知道谁是依江，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的眼睛里真的是一片未知的迷茫，江邑浔害怕了，他仿佛对她并没有任何的印象，他忘记她了吗？短短两年多，他就已经忘记她了？不，不可能的，可是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却像是真的？


“学长……”


“嘘——”他皱了皱眉，“江记者，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既然你知道我的故事，那么麻烦你和蒋总监费点心，让黎光辉受到应有的惩罚，至于我，我不要紧的，我的人生没有别的盼头了，只想给死去的爸爸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因为我曾经愚蠢的误会，害死过一个无辜的人。”


江邑浔的声音颤抖了，她小声地问：“通达集团的荀泽生吗？”


江陵的眉梢一扬：“蒋总监告诉你了？”


她的眸色暗了下来，他不记得，他真的不记得了吗？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仿佛想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去，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两人都是一惊，她恍然回神，擦了擦眼睛走到一旁接听。


裴安琪在电话那头从容尽失：“依江，黎鸣恩他亲自举报他爸爸了！天啊，这一出接着一出，我们都要疯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老大说得赶快发第一条稿子了，不然就太晚了，其他媒体肯定会跟进的。”


她震撼不已，抬头看向面前的江陵，他却坦然自若，面色沉静。


“你猜到黎鸣恩会这么做？”


江陵扬起了嘴角，不答，却似是默认了。


江邑浔捏住了拳，掌心里都潮出汗来：“所以，是你把密码放进去给他提示的？”


“他比我想得要聪明多了。”


“那，给我短信让我去夜总会的，也是你，对不对？”她呼吸越来越快，双眼紧紧盯着他，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顶着她的目光，他倒反而抽出凳子坐了下来，翘起腿，闲闲地回忆着：“啊，是有这么回事，嗯，我发给你的，那个时机错过太可惜了。你不会以为是我在帮你吧？笨蛋，我在利用你们啊，现在我也是在利用你们啊，我动动脑子，你们出出力，很快就可以告慰我爸爸在天之灵了。”


她当然不肯相信，可是她没时间跟他斗嘴辩白，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将近三点，如果黎鸣恩举报黎光辉的事情已经泄露出去，那么很快警方就会介入调查，那江陵真的是插翅难飞了。


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你跟我走。”


江陵皱眉：“江记者，你不应该是来采访的吗？”


“江陵！”她急得想杀人，“你先跟我走，先离开这里再说好不好！”


江陵站着不动，一点一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他抬头看了看钟，又转过来看着她，神色中竟多了一丝惆怅：“来不及了，江记者，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这时，门嘭嘭作响，马超和郑诚的声音响了起来：“邑浔，快开门，警察到了！”


“轰——”的一声，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炸开了。


江陵亲自打开了门，警方迅速冲进来，两个警察制住他，另外四个找出了黎光辉。江邑浔急忙扑过去，紧紧攥着江陵的胳膊，恳求着警察：“你们放了他吧，别抓他，他没对黎光辉怎么样……”


“小姐，这是我们的工作，麻烦你不要扰乱公务了。”


马超赶紧把她拉到一旁，小警察大概是看她表情可怜，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们会按照流程走的，你放心吧，这是他自己报的警，很有可能会从宽处理的。”


没有任何骚乱，甚至没有任何挣扎，这哪里像是解救现场，她无言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她还在工作，不能受个人情感的影响。她深吸一口气，紧跟着人群走下了楼，郑诚一直在拍摄抓捕的全过程，而她身上携带的微型麦克风，也记录下了她进入房间后与江陵的所有对话。

［08］


当天晚上的《郦江晚播报》一举夺得收视之冠，恒一集团的丑闻也轰动全城。江陵绑架一案，令警方重新翻出十五年前的车祸并案调查，黎鸣恩亲自举报黎光辉官商勾结，黎光辉被拘捕，恒一集团被查封。


蒋易森回电视台复职，指挥手下所有员工，集中重要兵马，进行了一整周的专题跟踪报道。十五年前的车祸一案水落石出，恒一从通达手里接活，却私吞公款，购买伪劣材料，致使工人坠楼身亡，工头江大海为求说法，误认通达老总荀泽生为负责人，吃了几次闭门羹后，蓄意在路上截车，意外撞上一辆公交车，致使车上几名乘客当场身亡。恒一紧急采取公关措施，勾结几名当事记者，砸钱封口，致使此案没有受到重视，最后不了了之。官商勾结下，恒一发展越来越大，从当年的小公司一跃成为郦江的商业传奇，然而恒一老总黎光辉手段肮脏，罔顾性命，幸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十五年的冤案被洗清，所有涉嫌的官员统统落马，郦江全城一片哗然。


“这里是《郦江晚播报》记者荀依江，为您发回的报道。”


郦江电视台的大楼里灯火通明，《郦江晚播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聚在电视机前看着报道，直到电视屏幕上的江邑浔的现场出镜顺利完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当大家反应过来她口中报出的名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诡异得很，裴安琪塞了根薯条到嘴里，松鼠一样咔咔咔啃完，然后扭头对郝温柔说：“主编，你人名条打错了。”


郝温柔的脑子还在当机，茫茫然地望着她：“哪，哪里打错了？”


“荀依江啊。”


荀依江？


荀？依？江？


这是诈尸了吗！办公室里炸了锅般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揪住了裴安琪，抢走了她手中的薯条，威逼利诱让她说出真相。而此时此刻，蒋易森滑着轮椅从办公间里悄然而出，没有人留意到他，大家都处在震惊之中，他带着笑，慢慢走出了办公室，稍微有些困难地按了电梯，然后下到了一楼大厅。依江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想在这里等她，第一时间看到她，看到重新冠上了荀依江这个名字的，他的小兔子。


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有些困惑，不知如何抉择。他去看过一次江陵，在拘留所，他问他值不值得，以身犯险，让自己差点再陷囹圄。江陵笑着说：“你看，不是没事吗，我待一个月就出来了，不要紧的。”


“如果万一呢？”这招实在太险了。


“万一，万一也没关系，我想彻底洗去我身上背负的一切，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我也能真的重新开始了。”


“你如果再进去，依江会疯的。”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喃喃：“依江？”


“你真打算一辈子瞒着她？一辈子装失忆？我不懂，你何必骗她？”


他笑了笑，满不在乎的：“我记不记得她，对她来说，其实也没那么紧要了，现在她很幸福啊，有你，有Joyce，你们一家很完整，她不会想起我的。就算偶尔想起我了，想到我不记得她了，她或许会轻松一些，这样对我们都好，不用担负痛苦的过去，她也不用对我心怀芥蒂。”


不认得你，你才不会与我刻意疏离，就当最普通的朋友，让我远远地看着你幸福。


他脸上安然的表情，令蒋易森久久不能忘却，同样身为男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有深爱，才会敢于舍得吧。


他的小兔子啊。


他又吃醋，又欣慰，怀揣着复杂的心事，在大厅落寞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荀依江姗姗来迟，迈着轻快的步子，嘴里还哼着歌，身后的马超像看到鬼一样盯着她，大概内心的心理活动也是，妈呀，真是活见鬼了，这个人怎么又活了？荀依江可懒得安抚他脆弱的小心灵，她已经解释一晚上了，口干舌燥了，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了，让他们猜去吧。她现在心情简直是太好了，隐姓埋名的日子不好过啊。


正在这时，她看到了大厅里的那个身影，坐在轮椅上，因为最近的忙碌，略有一丝病态，可脸还是很好看，眼神温柔，嘴角噙笑，别提一种异样的魅惑。


“老大！”她扑过去。


蒋易森将她抱了个满怀，闻了闻她的头顶，问：“这么开心？”


“嗯！开心！”


仿佛从前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回来了，蒋易森的心里有一把熨斗熨过，温温热热的，熨帖得很。但让他等了这么久，还是得摆摆姿态：“怎么这么迟回来？”


“吃饭去了，”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我请他们吃饭了，花了我四百大洋！老大，你报销吗？”


他失笑，眼光如星辰，点点碎碎：“我可不管，你自己掏。”

［09］


在蒋易森的提醒之下，荀依江果断放弃了上楼和大家汇合的想法，她知道眼下三言两语很多事是解释不清的，索性让裴安琪去面对这些风雨吧！她轻松地做了决定，推着蒋易森出了电视台的大楼。


到家已经将近九点，因为要照顾蒋易森的生活起居，近来又忙着恒一的案子，所以Joyce送给了曾倩带，现在所有的事都告一段落，她竟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无聊？”蒋易森挑了挑眉，“那我们可以做一些不无聊的事。”


她没听懂，屁颠颠地凑了过来：“玩什么？”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视线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下滑，然后落到了她弯下身的脖颈里去：“嗯，玩的东西可多了呢。”


依江这才反应过来，惊红了脸，迅速地逃窜出去，半晌才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于是转过头来，故作从容：“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瞧这尖牙利齿的，蒋易森快憋不住笑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荀依江看得胆战心惊，没有拐杖，她生怕他摔了。然而，他就那样稳稳当当地来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拦住她的后腰，将她逼到自己的身前：“行动还不便吗？”


她笑着推搡：“我说干坏事不便嘛。”


他倒正经起来：“我没说要干坏事啊？要干什么坏事？嗯？”


他的一个“嗯”字，尾音拖得长长的，让她听得浑身发麻。蒋易森也闹够了，没再继续开她的玩笑，慢慢扶着墙走向厨房：“明天我们把Joyce接回来吧，她肯定想爸爸了。”


臭不要脸，明明是你想她了。


她做了个鬼脸，然后逃窜到了阳台，这些日子忙得都忘记浇花了。拿着水壶灌了水，正浇着黎鸣恩送给她的那盆小多肉，她的手机就响了。她放下水壶往回走，电话正被蒋易森接了起来，她正想声讨几句，蒋易森的脸却突然变色了。


“谁啊？”


蒋易森盯着他，半晌，才发出声音：“阿宽说，黎鸣恩病重。”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荀依江的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不停地萦绕着，她怎么那么笨，怎么可以相信了黎鸣恩，他跟她保证说会等她，会告诉她所有瞒着她的事，她真信了，以为他会好好地等在原地，会在水落石出之后，还能与她对坐相谈。


骗子！


不是说胃溃疡吗？不是说其实不要紧，只不过是将计就计才住院的吗？为什么，为什么阿宽会说他其实是胃癌晚期！他放弃了治疗，最虚弱的时日，却拿所有的精力来帮她！她是恶人，是间接害他病重的罪人！


赶到重症监护室，黎鸣恩已经浑身插满了仪器，他戴着氧气罩，脸色煞白一片，紧闭的眼皮上是清晰的青色脉络。他微微颤抖着睫毛，努力地呼吸，可整个人仿佛一吹就散了。一个人，怎么能那么瘦？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想笑，可一牵扯肌肉，脸也跟着颤抖起来。她摸到他插着针管的手，轻轻地叫他：“黎鸣恩？黎鸣恩，我是依江。”


他还没有彻底昏迷，仿佛是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却又痛苦地拧住了眉头。


她伸手抚开他紧缩的眉头，温言说着话：“你不是说，等我忙完所有的事情，就把你瞒着我的事全部告诉我吗？除了你的病，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你可别骗我啊，快点好起来，我们慢慢聊。你这阵子不在，Joyce问过我好几次，黎爸爸去哪儿啦？哦不对，她叫你恩恩的，哈哈哈哈，听起来好像很不雅啊。黎鸣恩？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吵死了……”一阵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荀依江蓦地看向他，只见他微微地睁开了双眼，艰难地冲她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她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你这个混蛋！”


黎鸣恩气息很弱，但似乎因为她的到来，他的情绪好了很多。护士看了看，觉得情况好转了一些，于是放心地把空间留给了荀依江，她或许能帮上忙。


他不能说，那就让她说，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把两人不打不相识的过去也翻出来回忆了一遍。黎鸣恩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很满足，但时不时还会难受地呻吟出声。依江握住他的手：“疼吗？”


“嗯……”他从嗓子里发出声音来。


“疼就掐我的手。”


他无力地笑了下，他哪里还有力气掐她，真不想让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一定很丑，不符合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听着她回忆两人的相识，心里却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笨蛋，我们认识得很早，我九岁，你五岁，我跟着我爸去你家里谈生意，那时候我就认识你了，别人都说你像个公主，可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天使。


可是，这一切却来不及让你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很久，才能再次蓄积力气睁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虚弱地问：“多肉，还好吗？”


她忙不迭点头：“好，我晚上才给它浇过一次水，长得可肥了，而且大了不少，等你好了，我分一点让你养好不好？”


“好。”他满意地闭上了眼。


依江生怕他睡着，于是不断地找着话题：“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以为觉得多肉好养，所以才送我绿植的吗？其实玫瑰我也可以养得好啊。”


紧闭双眼的黎鸣恩笑了，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回答了，但却还是不想让她失望，缓了好久才能发出声音：“是我还给你的。”


“还给我？”


是啊，我被爸爸罚站，你就像个天使一样，捧着你养的一小盆宝石花走到我面前，你说，别哭了，男孩子哭什么哭，只有女孩子才会哭的，而且，我的花花也会哭哦。说着，你就用手指拨了点水洒在了宝石花上，水珠子掉进肉的叶瓣中，竟然真的像凝结的一颗颗眼泪。


依江，我还给你了，让多肉替你哭吧，你以后都不要哭了。


他嘴角的笑容仿佛定住，睫毛微颤了几下，像蝴蝶的翅膀，接着，蝴蝶停住了。


荀依江伸出双手，捂住了脸。


窗外，突然下起了这个冬天的初雪，洋洋洒洒，如同扯絮一般，漫天遍地，毫无止尽。行人们匆匆赶着路，恋人却携手漫步，小孩子惊喜连连，跟在身后的母亲着急唤着。地球还在转动，每一分，每一秒，有人降临，有人离开，这都是最稀松平常的事了。这个世界还是热热闹闹的，随着四季的变迁，缓缓走动着。


而此时病房的窗户上，雾气凝成水珠，倏地滑落下来。

尾声


“妈妈——”


Joyce穿着红色的斗篷，脚上踩着红色的小皮靴，扑腾着手脚奔向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荀依江远远地看着，似乎看到了自己，那时候她也是个娇憨的女童，不顾焦洁的劝阻，执着地踩着雪，荀泽生最宠她，由着她胡闹，她便抱着他的腿，开心地在雪地上蹦，袜子都湿透了，却并不觉得冷。


她仰起头，看着飘雪的天空，心里喊着，爸爸，这也是轮回吗？


在Joyce的身上，她反倒清晰地记起了早逝的焦洁，还有爸爸，那份深爱，会一代代地传承下去，永不磨灭的。


她抬眼看着前方的蒋易森，提起精神，喊住了他：“你别让她胡闹啦！小心生病！”


蒋易森穿着羽绒大衣，戴着手套，一把将小人儿提溜起来，驾到了脖子上。Joyce不开心了，扭着身子想下来，他赶紧把她固定住，恐吓道：“妈妈生气了，妈妈要变身了。”


荀依江哭笑不得，却只能任由这对父女咬着耳朵说她的坏话。


“好了，别闹了，还要去看鸣恩。”


蒋易森安静了下来，将脖子上的Joyce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牵起了荀依江，一家三口静静地走在雪地之中。


黎鸣恩的墓就在郦江最贵的墓园里，有钱人就是这样，不管活着死着，都得住最好的地方。荀依江踏雪而入，停在他的墓碑前。照片中，他还是笑得坏坏的，可能是因为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嘴角一高一低，所以显得坏。她伸手擦了擦碑上的雪，然后从背着的大包里掏出了一盆多肉。蒋易森带了小的铁锹，带着Joyce一起挖着土。Joyce不懂他在干什么，只觉得好玩，撅着屁股认真地盯着。荀依江把她拎了过来，说：“这个是黎爸爸，你有没有向他问好啊？”


Joyce转着脑袋，半天没找到她的黎爸爸，突然她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啊，果然是她的黎爸爸！她咧开嘴，流着口水扑了上去，伸出手臂抱住了墓碑，奶声奶气地喊着：“恩恩，恩恩……”


荀依江笑着看向照片中的黎鸣恩，耸了耸肩：“她不肯改口，我也没办法。”


那边的蒋易森已经挖好了土，她把那盆多肉小心翼翼地栽种进去，Joyce也凑了过来，三只手，大的，小的，一起齐心合力把土盖了回去。


镜头越拉越远，三个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但却还是清晰地听得到他们的对话，最小的那个说：“恩恩，恩恩。”


最大的那个不悦了：“不许叫了，爸爸吃醋了，叫爸爸！”


小的很识趣，立刻改口：“爸爸，爸爸，亲亲——”


一直不吭声的那个看不下去了：“蒋易森，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啊。”


“快，你也亲亲，亲亲……”


话音突然就断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打断的，可能是真的亲亲吧，谁知道呢，或许也可能是个巴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