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念终生
作者：妩墨
内容简介
 孤僻少女在遭受意外打击，对世界心灰意冷之际，在异国他乡遇见了足以改变她余生的男子。他带她领略天地大美，让她重拾对生活的信心，他们互相治愈，并相爱。 然而，爱人意外死亡，让她再次陷入绝望。 回国后她成为法医，却在破案时遇见了与心爱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这个人是谁？经过层层调查，她越来越来接近真相，却越来越心惊 没有你，世间再无美事。 

==========================================================
Chapter1 在我梦里，在我心里，未曾远去



Able，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



G市的夜晚繁华热闹，纪念坐在车里，从高架桥上望出去，鳞次栉比的写字楼，窗口依然灯火通明，车灯和闪烁的霓虹灯如浩瀚星空，人在其中反而显得渺小。


手机铃声响时，高架桥上堵了许久的车，终于可以缓缓前进，她腾出一只手把耳机戴上。


“纪念，现在能来集林西路吗？”耳机里传来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程齐的声音。


纪念一听是工作上的事，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她简短道：“好，估计二十分钟到。”


集林西路位于城东郊，位置偏僻，政府有计划东扩，在那里兴建高铁站，目前正在修路，人烟稀少。


纪念刚来刑警队时，大家看她小女孩儿似的都不赞成，毕竟这份工作既辛苦又十分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然而，后来事实证明，她耐力极强，这半年来跟着刑警队东奔西跑，随喊随到，从不叫苦。


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疏通，纪念下了桥后左转，她没有进市区，而是选择了路程较长，但车流稀少的方向行驶。到了指定地点后，她看了眼时间，然后找位置将车停好。


案发现场已被隔离起来，纪念走过去，问一旁的同事：“命案？”她一边说话，一边戴上了手套和鞋套。


“是。年轻男性，附近居民报的案。”


程齐听见她说话，转头招呼道：“过来看看。”


纪念点点头，走过去看尸体。死者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170至175厘米之间。


纪念个子娇小，穿着休闲卫衣，一双杏仁眼，黑白分明，看起来仿佛稚气未脱，但神情却透着一股认真和倔强，像个小士兵，混在一群大老爷儿们中，怪异又好笑。


程齐曾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做法医？”


他记得她当时怔了怔，然后抬头问他：“程队，是我的工作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没有。”程齐道。


“哦，那与工作无关的，我应该可以拒绝回答吧。”纪念反应冷淡。


周围的同事捂着嘴偷笑，哪能想到一向受女人宠爱的程队，也会有这样的冷遇。


程齐对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发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是车祸死亡。”纪念面对程齐，神色严肃，她接着说，“胸廓、脊柱、盆腔、跖骨多处骨折，致命伤是颅脑损伤，因为受到强烈撞击造成颅底骨严重骨折。”


她站起来，边摘手套边接着说：“右肩后有瘀青，脚踝和膝盖处有擦伤，可能生前与人有过打斗。”


“当场死亡？”程齐问。


“大概一分钟左右，我想是脑血管破裂造成的大量失血。”


“能不能推断死亡时间？”程齐接着问。


纪念伸手将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夹在耳后：“瞳孔浑浊，尸斑已不再移位，身体僵硬，时间可能超过一天了，精确程度要等解剖后。”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四周并没有安装道路监控器，加上这几天暴雨，因此，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证据。程齐与同事又在四周检查一遍，随即问了报案者一些问题后，决定先回局里。


纪念随大家一起离开案发现场，然后回到局里，她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交上报告才能离开。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换衣服准备离开。


程齐还带着队员在工作，见她要走，问道：“这么晚了，要我送你吗？”


纪念摇摇头：“没关系，我开了车，你们忙吧。”


初春时，乍暖还寒，昼夜温差大。纪念出了门，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银盘似的月亮照下来，在地面白茫茫一片，洁净、清冷。


她从英国回来后，就一直单独住在月半弯的公寓里。月半弯位于山南区，之前因为位置不好，一直荒废着。虽然近两年政府有意发展，但生活还不是很方便。纪念很喜欢那里，空气和环境都好，从小区后门走出去，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大片湖，春秋时坐在湖边晒太阳、钓鱼，特别舒服。


纪念刚拿到驾照不久，因此开车很慢，回到家后，洗漱完毕，已是凌晨。


这几年，她的睡眠状况一直不好，尤其是疲惫的时候，入睡反而更加困难。辗转许久，仍是睡不着，她索性睁开眼，盯着柜子上的照片怔怔出神。英国的乡村，美得像画家笔下的油画，鲜花怒放，姹紫嫣红，湛蓝色的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洒满碎金，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坐在河边垂钓，他转头望向镜头，眉眼含笑，神情温柔。


纪念盯久了，眼睛渐渐酸涩，她伸出双手覆盖眼睛，许久后才松开，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此时，天空已经泛出青白的颜色，她对着照片轻声道：“晚安，Able。”



G市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虽然柳枝都抽出嫩绿的新芽，但空气里还是一片萧瑟的寒意。纪念向来怕冷，眼见车窗外的女孩们都换上了薄衫、套裙，只有她还穿着厚毛衣和牛仔裤。


局里数同事郭海生的鼻子最灵，纪念刚进门，他就已经嚷了起来：“好香的咖啡。”说着，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


无论春夏秋冬，每天早上必须要喝一杯热咖啡，这是纪念的习惯之一，不然总觉得没法集中精神。可此时郭海生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让她十分难为情，只得将手里的咖啡递给他：“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喝，要不要？”


“要要要。”郭海生忙伸手接过咖啡，“忙活了一个晚上，不来杯咖啡可真熬不过去。”


同组的景一踢了他一脚：“你也就看纪念好说话，换了程队，你敢！”


其他同事闻言都笑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相互逗趣着，纪念环视一圈，没看见程齐，于是问道：“程队不在？”


“忙着查案呢。”郭海生喝着咖啡，含糊不清道。


没等纪念再问，喝了咖啡的郭海生自个儿就接着说了下去：“昨晚你走后，有人打电话来举报，说自己看见了肇事车辆，记下了他的车牌，但因为害怕受到牵连，才一直拖到现在。”


景一在一旁插嘴道：“看那人衣冠楚楚，没想到居然肇事逃逸，罔顾人命。”


人不可貌相，否则何来“衣冠禽兽”“人面兽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等这些话。纪念想，在这行做久了，许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郭海生点点头，忽然看向纪念，十分暧昧地笑道：“比咱们程队还俊。”


程齐长得大气硬朗，板寸头，古铜色的肌肤，一张脸棱角分明，刑警做久了，自然透着股刚硬的气质，目光炯炯有神，嘴唇厚实有肉，倒显出几分性感。


纪念是队里唯一的女性，平时程齐又对她多有照顾，男未婚女未嫁，自然有好事的人想要做这现成的媒人。因此，同事们总爱时不时地打趣试探两句，程齐没说过什么，纪念自然也不好太当真，和一群男人工作，不能够显得太小家子气。


她只好装作没听见，微微一笑，丢下一句：“你们先忙，我去工作了。”



程齐还在审讯嫌疑犯，对方名叫谈宗熠，穿着白色衬衫，咖色休闲裤，神情淡定优雅，没有丝毫的焦躁不安。


早上，程齐带着同事去谈宗熠家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观察一盘残棋，神情专注，直到他们走到他面前，他才平静地抬头。


程齐例行公事地将情况与他一说，并请他来局里配合调查，他静静地听着，末了，开口道：“你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如此深藏不露，又平静如水，程齐见过这么多嫌疑犯，数他最特别。


“前天晚上九点至十一点钟你在什么地方？”他问。


“从水湖镇开车回来。”


“经过集林路吗？”


“那是最近的一条路。”他看向程齐。


“我们接到举报电话，说看见你的车撞了人，肇事逃逸。”程齐语气变得严厉。


那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但神情却变冷，他抬眼直视程齐：“那他也应该看见我在集林路被人袭击，六个人堵在我车前。”


程齐一怔，问：“可有人证？”


谈宗熠闻言，眼底忽的寒光一闪：“打举报电话的不是吗？”


程齐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但到底是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了，略略愣怔后，旋即反应过来，严肃地问：“因为被袭击，发生争执，所以你开车逃跑时撞死了人。”


“我不用跑。”谈宗熠静静看着程齐，“六个人不到能让我逃跑的程度。”


真张狂！但他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程齐欲说什么，谈宗熠却在他面前开了口：“我想去看看死者。”


这一想法，和程齐不谋而合，他接下来要说的正是如此。



纪念正在尸检所为解剖后的死者做缝合工作，程齐带着他进来，喊了声：“纪念。”


她转过身，程齐指向身边人对她说：“我带嫌疑人认一下尸体。”


纪念点点头，然后朝那人看了眼，下一秒，愣怔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Able！”纪念几乎要尖叫出来，她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心在胸膛里狂跳，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颤。她唯恐自己看错，屏着呼吸，再次细细打量一遍。清瘦白皙的脸，轮廓分明又不失柔和，双眸乌黑纯净，五官精致，气质优雅从容。


怎么会这样？这个人竟与Able长得一模一样。


她脸色苍白地盯着对面那人，浑身战栗，连牙齿都在不停打颤，寂静中，声音格外清晰，听得人心脏频频发紧，难受至极。


程齐见状，惊讶至极，同事这么久，他从未见过纪念这个样子，不由喊了声：“纪念。”


纪念恍若未闻，她握紧双拳，竭力使自己能够平静下来，但仿佛越用力，身体越不受控制。


“Able。”她咬牙喊出一个名字。这名字一脱口，就仿佛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她的心脏上，她疼得几乎要晕眩。


对面的男人抬眼看她，日光灯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漠。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低沉，略微有些沙哑。


纪念紧紧盯着他，分明一模一样的脸，她看着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口气顶上她的胸口，她张着嘴巴大口呼吸，像濒死的鱼。


谈宗熠不耐烦地转头看程齐，冷淡不耐地问：“她这是做什么？”


程齐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口：“关于这个案子，我只说三点：第一，集林路没有路灯，晚上这么黑，又下大雨，举报人居然能清楚地看见我的车牌？第二，我被人袭击，六对一，即使我失手撞死了人，也算正当防卫，为什么要跑？第三，既然有人看见车祸，为何不打急救电话，而是要等警察发现再报警？”


这是谈宗熠来到警局后一次性说得最多的话，程齐怔了怔，旋即很快反应过来。


有人故意安排这一切？他这样子似乎知道些什么，程齐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谈宗熠说完，径直越过纪念，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眼道：“是袭击我的人之一。”


在这过程中，纪念始终紧盯着谈宗熠。他们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记忆里Able是温和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而眼前这个人却透着一股冰冷到极点的气息，冷漠、疏离，目光锐利。


程齐还想说什么，郭海生带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进来，那人掏出名片递给程齐，自我介绍道：“我是谈先生的律师，顾澜。”


顾澜是天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这个事务所的名气，行内人都知道，起初大家都笑话它嚣张的名字，但后来它的表现的确令人诚服，现在已是沈氏集团的法务部的首席顾问。


程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面的男子，这人，是什么背景？


纪念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她笔直僵硬地站着，全部精神都在谈宗熠的脸上。


“纪念，怎么了？”郭海生不明就里，推了推纪念。


所有人再次看向她。


谈宗熠转身，准备与律师一起离开，纪念打量着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就连身高也与Able一致。直到他走到门口，她才如梦初醒般，立即抬脚追上去拦住他。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律师顾澜代表他开口。


纪念不理他，目光直直看向他：“你叫什么？”她声音颤抖。


他蹙眉，考虑片刻，轻扯薄唇吐出三个字：“谈宗熠。”


“曾遭遇车祸，或意外，造成失忆？”唯有此，才能解释得通。


“没有。”


说完，抬脚就走，经过纪念身边时，他瞥了她一眼，纪念突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谈宗熠似乎已有怒气，他抬眼与她对视：“松开！”


纪念固执地拽着他不放，谈宗熠抿了抿唇，目光越过她，看向纪念身后的程齐：“这是精神病院？”他目光冷淡，说话简洁，却十分尖利。


哪有进了刑警队还这么嚣张的人，郭海生想要发火，但被程齐制止。程齐走过去，掰开纪念的手，然后将纪念拉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谈宗熠的身影消失，程齐感觉到她身体仍旧在抖，他想要伸手拍一拍她，以作安抚，但她却像受了惊似的，突然跳开，朝着已经远去的谈宗熠追上去。


谈宗熠上车前，再次被纪念堵住。


他看着她，眉头轻蹙，神情冰冷充满不耐，一旁的律师顾澜见状，走过去道：“这位小姐，你再这样，我就要起诉你骚扰我的当事人了。”


“Able。”她再次喊出这个名字，语气哽咽。


纪念看着眼前这张漠然的脸，心底一阵阵刺疼，眼泪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谈宗熠的手背上，灼人的烫，他的手不由一缩，却被纪念反握得更紧。她忍着喉咙的灼痛感，竭力让自己平静一点，但双手却用足了力气，生怕一不小心，他就会走，就会消失不见。


一旁的顾澜原本要上去将她拉开，可见她这神情，竟生出几分不忍。


“我是纪念，你的未婚妻。Able，我不认识我？”她眉眼都皱成了一团，难过至极。


谈宗熠站得笔直，他目光深沉，一点点地抽回自己的手，漠然道：“我不是Able。”


他说完，伸手推开她。


纪念早已浑身发软，让他这样轻轻一推，脚下踉跄一晃，若不是被及时赶来的程齐扶住，一定已经摔在地上了。


彼时，载着谈宗熠的车已绝尘而去。


纪念还要去追，却被程齐强行制止，他大声喊她的名字：“纪念。”


一旁的景一和郭海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纪念茫然地看向程齐，苍白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盛满了泪水，他的心微微一颤。


“纪念，天下无奇不有，长得相像的人有很多，你看过某一期的综艺节目吗？还有人长得像明星刘德华呢。”程齐说。


不不不，他与Able几乎一模一样，世间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吗？


她目光遥遥地望向谈宗熠离开的方向，而后收回，站直身体，低头轻声道：“程队，谢谢。”


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程齐看着她问：“纪念，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


纪念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勉强扯了个笑，摇头道：“没关系。”然后，一步步走回去。


景一看得莫名其妙，问郭海生：“怎么回事？纪念认识那人？”


“谁知道啊，纪念刚说自己是他未婚妻，可那人明显不认识她啊。”郭海生也是一脸郁闷。


程齐瞪了两人，道：“闲得没事吧，你们，还不滚回去重新查案！”


纪念回办公室后，立即灌了自己几杯热水，微微发烫的水从喉咙进入身体里，她不断颤抖的身体才得以渐渐恢复正常。


她呆坐许久，望着窗外怔怔发愣，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不停，她恍然回过神，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片刻，才按下接听键：“妈妈。”


“念念，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那端，是姚乐芸女士中气十足的声音。


“在工作，没听见。”她语气有浓浓的鼻音。


可姚女士没有丝毫察觉，自顾自地说：“哎呀，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多不好，你呀，就该让你爸给你找份轻松体面的工作。”


纪念听得头痛，她急忙止住话题：“妈，我这么大了，知道该做什么。”


姚乐芸的声音戛然而止，气氛有些尴尬，半晌后，她讪讪说：“是啊，你大了，不需要我了。”


纪念不说话，姚乐芸觉得无趣，便不再说下去，顿了片刻，她说：“念念，你那还有钱吗？”


“妈，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


“找你爸要呀，他是你爸，不给你给谁。”姚女士声音高起来。


“妈，我半月前才给过你五千。”


姚乐芸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纪念会突然这样说，她怔了怔，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冷笑一声：“五千？还不够你爸一顿饭的钱，你们父女俩住豪宅吃海鲜，就丢我一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她知道姚女士要是抱怨起来，铁定没完没了，她紧紧握着手机，轻叹一声，无比疲倦道：“好，我下午给你转。”


她说完这句话，姚女士立刻安静下来，寒暄两句后就挂了电话。


纪念深深吸了口气，但心里却抑制不住委屈难过，泪意泛上眼眶，她咬着唇，硬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这口气，顶得她脑袋又涨又疼。


倏忽，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她才七八岁，与姚乐芸的母女关系还很亲密，姚乐芸爱美，是街道上最会打扮的女人，一双巧手，能织出漂亮的毛衣和帽子。冬天，她织两件大红毛衣，一大一小，母女俩穿着走出去，任谁见了都夸好看。


纪念从小不会梳头发，每天早上蹲在地上，靠在姚乐芸怀里，让她帮自己梳，她边梳边念叨：“我像你这么大时，就能帮你外婆放牛了，你啊，连头发都不会梳，要是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你不就在这呢，怎么会没有？”她不以为意。


“难道我还能跟着你一辈子啊？”姚乐芸说。


后来，姚乐芸爱上了打麻将，回家越来越晚，与父亲的争吵也越来越多，开始有难听的流言蜚语从街坊四邻的嘴里传出。


然而，真正令她们母女关系发生改变，是她十岁那年。那天，她与同学去公园玩，八月份，正是荷花盛开的好时节，大家提议去摘莲蓬吃，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湖边去。


期间，大家有说有笑，忽然，某人指着正前方对她喊：“哎，纪念，你看那是不是你妈妈？”开家长会时，大家见过彼此的父母，因此认识。


纪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留着长卷发，穿宝蓝色裙子的女人可不就是她妈妈姚乐芸？而此时，她正与一个陌生男人并肩坐在长凳上，姿态亲密，谈笑风生。纪念看着这一幕，自然想起邻里间的流言，她羞愤至极，瞬间红了眼眶，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拖走姚乐芸。


可转念一想，身边还有这么多同学看着，她不能让自己以后在学校成为别人的笑柄，于是，忍了又忍，才转过身朝同学做了个嘘的手势：“那是我舅舅，我妈妈走时，交代我，她和舅舅有事情说，让我乖乖在家写作业，咱们快绕道，不能让她看见了。”大家都信以为真，默默地点头，然后一起转身离开。


翌日，纪念悄悄跟踪过姚乐芸，她躲在麻将馆外，看着她在里面和别的男人说笑，看着她抽烟，忽然间觉得陌生，好像这只是披着她妈妈皮囊的陌生女人。


纪念也看到过她和别的男人出去吃饭、逛街，她和他手牵手，神情与正在谈恋爱的年轻女孩儿一样。


几次后，她实在忍不住了，有一天，在姚乐芸再次要出门时，她跑去质问她：“你每天都出去干吗？”


“管这么多干吗？做你的作业去。”姚乐芸若无其事地说。


“我都看见了。”她抿着唇瞪姚乐芸，“你和别的男人出去，你们去公园，去逛街，我都看见了。”


姚乐芸立即变了脸色，但很快恢复镇定，她皱着眉呵斥她：“小孩子家瞎想什么，我和朋友出去逛街怎么了？就像你平常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一样。”


纪念气极了，可又不知该怎么反驳她，愤怒至极下她口不择言道：“你们在街上手牵手，你还知不知羞，怪不得爸爸和你吵架。”


闻言，姚乐芸怔了怔，她脸色铁青，伸手要打纪念，但举在半空又放了下来，恨恨地骂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你爸好，以后你找他给你做饭、洗衣，什么事你都去找他，别来找我！”说完，换了鞋甩门离去。


纪念瘪瘪嘴，号啕大哭，心里又气又委屈。


那时，姚乐芸和纪时天几乎日日吵架，有时甚至动手，他们红着眼睛扭打在一起，像仇敌，纪念看着他们，只觉不寒而栗。她因为看见姚乐芸的种种事情在前，于是每次碰见他们争吵，她就偏向父亲那一边，她整日与姚乐芸针锋相对，母女关系日益紧张。


俗语说，母女没有隔夜仇。但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越是亲密的关系越容易产生隔阂。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事出有因，是有苦衷有立场的，理应得到理解，否则，就会感到委屈、怨愤，在这种情绪下，难免相互指责，长此以往，对彼此只剩失望。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出事，姚乐芸和纪时天终于决定离婚。接着，她被纪时天送出国，从此，与父母的关系就彻底变得冷淡而疏远。


纪念与Able恋爱后，自己真真切切处在了男女关系中，再设身处地地想起当年的姚乐芸，渐渐地就开始有些理解了。那时候，纪时天为挣钱和事业而忙，整日不回家，偶尔回来，倒头就睡，不再关心妻子，夫妻间也很少再聊天谈心，姚乐芸向他哭诉过几次，结果却换来纪时天的不耐烦，他认为她不理解自己，继而两人不断争吵。


姚乐芸无事可做，只好每天出去打麻将，她原本精神和感情都处于孤独时期，而恰好有献殷勤的人出现，尽管姚乐芸知道这是一件于情理于道德都不合的事，可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后来纪念始终自责，如果自己当时懂事一点，做一个贴心的女儿，及时给予她安慰，或许姚乐芸后来就不会变得这么庸俗而堕落。


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难过，许多情绪堆积在胸口，纪念觉得自己快要被撑爆了。她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从卫生间里出来，她拿着洒水壶去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这盆绿植叫“一帆风顺”，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她一年四季都养这个，定期浇水、施肥，可仍然养死了好几盆。


她还记得，当年在英国时她和Able养的那盆，他们养了许久，它开得很好，叶子翠绿欲滴，花长得很高，伸在叶子外面，洁白且充满生机。后来，Able不在了，那盆花很快死了，她接着再养，但从未养活过。


立春后，昼长夜短。六点钟，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天边透着一抹玫瑰色的光晕，纪念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头喝尽后，她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出去就遇见了程齐，四目相对，她有些尴尬，但又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她朝他淡淡一笑：“程队还没走？”


程齐望着她：“等你呢。”


纪念一愣，旋即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像小兽似的，尖利、戒备，亮得惊人，同事半年有余，她看他，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程齐哑然失笑：“纪念，你怕我？”


纪念被问得又一愣，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摇头。她又不是罪犯，怕他做什么？


“上车，我送你回去。”说完，转身准备到驾驶座门前。


她今天状态不佳，程齐担心她出事。


纪念反应过来，忙喊：“程队。”


两个人说话间，天已经黑了下来，路灯亮起，照在黑色的车身上，折射出冰冷坚硬的线条。


纪念开的是牧马人，中型的SUV，很少有女孩子开这类型的车，他第一次见她从车上下来时，也吓了一跳，这一人一车的，要多不协调就多不协调。


景一见了后，眼睛睁得老大：“纪念，你不会把你男朋友或老爸的车开出来了吧？”


“不。”纪念看了眼她的车，平静道，“是我的。”


“酷！”景一朝她竖大拇指。


程齐至今没见过比纪念还要奇怪的女生，外表娇小柔弱，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倔强，生人勿近的气息，她不像是故作神秘，仿佛是打心底里不愿被人了解接近，可越是这样，就越吸引着自己。


“程队，我自己能开，谢谢你。”纪念看着他，拒绝道。


“行，那你送我吧，我没开车。”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都这样说了，纪念难道还能说不？


两人上了车，程齐舒服地靠在了副驾驶座上，纪念边发动车子边问他：“程队住哪里？”


“就在你家前面，你到家时把我丢路口就行了。”程齐说。


纪念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开车。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堵车难行，车里多了个人，纪念觉得不习惯，顺手拧开了广播。


主持人声音感伤，她问：有多少人还能记得自己的初恋，又有多少人最后嫁给了自己最初的爱人？


纪念从不听这类节目，立刻转台。


“咦，怎么换了？”程齐坐直身体，“你们小女孩不都爱听这类节目吗？”


“我不是小女孩。”纪念淡淡道。


“哦？那是什么？”


纪念抬眼看他，一脸“你在说废话”的嫌弃神情。


程齐乐了，爽朗一笑道：“没结婚前都称为女孩儿，何况你，小不点儿一个。”


纪念瞥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显然是拒绝再交谈的意思。


程齐说把自己丢在路口就行，纪念也不和他客气，车子开到月半弯外，她停下来对程齐说：“程队，我到了。”


程齐点点头，解安全带准备下车：“再见。”


纪念点点头：“再见。”


她将车停进车库，接着上楼，进电梯。开门进了房间，她直接瘫坐在地板上，动也不想动，这一路，她都绷着神经，生怕程齐问她关于Able的事。


哦不，那人说，他不是Able，他叫谈宗熠。


如果程齐问起，她该怎么说呢？说这个叫谈宗熠的，长得和她死去的未婚夫一模一样，所以，她才失控？


程齐一定安慰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过是两个长相相同的人。


不不不，她曾和他朝夕相处三年，相像到什么地步，她才会认错？何况，她是他的未婚妻啊，谁会认错自己的未婚夫呢？未婚夫，念及这三个字，纪念就心如刀绞，当初求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刻在她的心上，她永生都不会忘记。


十几岁时，她曾幻想过心爱的男子向她求婚时的场景，一定会有钻戒、鲜花，动人的情话和誓言，总之要多浪漫就会有多浪漫。可是，当遇见这个人之后，她才发现，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这就已经足够浪漫了。


当他对她笑，她看着他温柔明亮的双眸时，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生一世。


剑桥的环境是极好的，绿草如茵，一望无际，天空蓝得连一丝杂质都没有。春夏，剑河里有无数的天鹅和野鸭，午后，撑篙游河，躺在温暖的阳光下，微风拂面，说不出的惬意自在。她和Able住在李琴公园外，一栋红砖小楼，两层，外面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齐，窗下种着蔷薇和玫瑰。


那天，与平常无数个日子一样，Able穿着衬衫长裤，拿着洒水管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跳跃，晶莹剔透，他逆着光，面容模糊，偶尔转过头来对她笑，眉梢眼底都是温柔。


她正戴着手套擦玻璃，看见他对自己笑，整颗心都软软地塌陷下去，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仍然令她心动，迷恋。她用手敲了敲玻璃，Able听见声音，扭头看她，她张大嘴，用唇语缓慢地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Able疑惑地盯着她，而后笑了，像小孩子的那种笑，每一个毛孔透着欢喜。


纪念丢下抹布跑出去，一头扎进他怀里，仰着头看他，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起她的手腕，故作嫌弃道：“清洗剂都擦我衣服上了。”


纪念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摸他的脸，他仰着头，她踮着脚伸长胳膊，两个人嬉闹着，一个踉跄，齐齐摔倒在草地上。


她索性就赖在他怀里了，Able侧身，伸出一只胳膊给她枕着，两人脸对脸，她又问：“还没说好不好？”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Able逗她，“得想想。”


“谁儿戏了？我可是无比严肃认真的。”纪念一脸正经。


“哦？”Able忍着笑，挑眉道：“鲜花呢？钻戒呢？求婚宣言呢？”


纪念一点点地睁大眼睛，做惊讶状：“看不出你这么俗！白长了这一张无欲无求的脸。”


“唔。”Able低着头，肩膀微微一耸，竭力忍着笑，“结婚本身就是红尘俗事。”


纪念坐起来，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于是，掷地有声地留下两个字：“等着。”然后起身跑开。


Able抬头，望着她飞奔而去的娇小背影，眼底隐着温柔和宠溺。


半晌后，她手捧着一束玫瑰回来，将鲜花送到他面前，仰着头，认真问道：“Able，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他忍俊不禁，伸手接过玫瑰花，这才发现，玫瑰是他前天摘来放在餐桌上的那束，花茎上还沾着水，水滴顺着他的掌心落了下来。


纪念真有些紧张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紧紧盯着他，垂在身下的右手收拢成拳，里面是放着一枚他们一起去看《哈利·波特》时，买来留念的装饰戒指。Able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流淌出来，温柔蚀骨，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愿意。”


五月，春末。百花齐放，天地间一片晴朗明媚。



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地板上，朦朦胧胧的一束光晕，她盯着那束光看，人依旧陷在回忆里。


她今日最深的悲哀，都是对昨日欢乐的回忆。


林喜儿听见手机响时，正在车里和刚认识不久的蓝眼睛男友吻得火热，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骂了句脏话，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时，立即对身边的男友做了个手势，理了理衣服，开门下车。


“妞，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吗呢？”林喜儿问。


听筒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念念。”林喜儿有些紧张。


许久，纪念才强忍住哽咽，开口道：“我看见他了。”


这段时间，纪念深夜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变少了，林喜儿看她的邮件，觉得纪念的生活已经渐渐恢复平静了，她还以为，纪念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也许再过不久就能够走出来。


“念念。”林喜儿轻叹一声。


“我看见他了。”纪念固执地重复。


林喜儿叹了口气，以为她又梦魇了，她至今都没从失去Able的痛苦中走出来。


“念念。”她斟酌着，缓缓开口，“在医院里，我们亲耳听见医生宣布他的死讯，是我亲手将白布盖在他脸上的。”


林喜儿红了眼眶，喉咙阵阵发紧，只要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她就觉得呼吸不过来。


二十五岁的Able，在那个滂沱大雨的深夜，永远地离开了她们。纪念的幸福，被埋葬在那间医院，在医生宣判Able死亡的那一刻。


“喜儿，连你也不信我吗？”纪念几乎崩溃，“他那张脸，几乎夜夜都会在我眼前出现，我怎么会认错？他就站在我面前，和Able一模一样。”她的语气里透着急迫、绝望，还有悲恸。


“难道Able有孪生兄弟？”林喜儿自言自语，“不，他曾说，他是独子，他父亲在他出生前几个月就去世了。”


纪念闭上眼睛：“他被当成嫌疑人拘回我们局，就在我面前，我还抓了他的手。喜儿，你相信我，这不是我的幻觉。”


“和Able一模一样？”她问。


纪念点头：“是，一模一样。”


“我尽快把这边的事处理完，然后回去陪你去见他。”


不疯魔，不成活。


如果纪念疯了，她就陪她一起疯。

Chapter2 全世界，我最不可能认错的就是他



生离死别，人间常事。


纪小姐，你并不特别



谈宗熠。APL的董事长谈林的外孙，九岁时获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同年，成为世界围棋大赛上年纪最小的冠军；十岁获奥林匹克一等奖……十二年前在母亲死后，无故失踪，警方多次搜寻均无所获，继父高信达亦为寻他开出天价报酬。


关于谈宗熠，纪念在互联网上搜到的，不过是这寥寥几句。


她拿着Able的照片，与屏幕上谈宗熠的照片做对比，这绝不仅仅是相像，而是一模一样。鼻子、眼睛，甚至连抿唇的弧度都一样，纪念越看越心惊，内心波涛汹涌。


纪念又搜了一次Able，无数条网页弹出，但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Able，关于他的信息，一条也没有，仿佛世界上从未出现过此人。脑海里闪过一个什么念头，但她一时间抓不住，也毫无头绪。


谈宗熠就是Able。这句话在她心里拼命叫嚣，这是一种直觉，深深相爱过的人，他们之间有种默契，任何人都没法体会的默契和心灵感应。


纪念看了整晚的照片，反复地回想着关于她和Able之间的过往，虽然身体疲倦，但大脑皮层太兴奋，头痛欲裂反而睡不着觉，天蒙蒙亮时，她服了几颗安眠药，勉强睡着。


醒来时已经快到十点，急忙起床洗漱，然后跑下楼。


上班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迟到，纪念颇觉不好意思。她推门而入，景一最先看见她，他朝她眨眨眼，打趣道：“嗬，纪劳模也迟到了啊，难得啊，中午请客！”


大家都笑起来，纪念也跟着笑：“好。”


程齐从外面进来，看了眼她，发现她眼睛泛红，有点肿，他虽然关心，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方便问。


纪念看见他，点头招呼道：“程队。”


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问景一：“查得怎么样了？”


“证词都吻合，我去4S店看了他的车，大灯被打碎，车前身和驾驶门都凹进去一块。”景一说。


“打举报电话的人找到了吗？”程齐问。


景一答：“暂时没有，因为用的是市区公用电话，附近来往的人也比较多。”


程齐沉吟片刻，吩咐道：“联系谈宗熠，让他看看能不能根据记忆描述出其他五个人的相貌，然后，调集林路附近所有道路监控录像。”


纪念悄然离开。


中午吃饭前，程齐来找她，她正在尸检所教助理辨别伤口和器官的受伤程度，从理论到实践都详细地做了一遍后，她摘下手套，让他自己琢磨，并交一份详细的分析记录给她。


正午阳光略为厚重，晒在人身上，令人微微眩晕，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警局办公室换衣服，换好衣服出来后，遇见了程齐。


“大家都在等你吃饭。”程齐说。


纪念这才想起答应景一请吃饭的事，立即道：“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去，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阳光。


“程队，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纪念忍不住问。


程齐笑着看她，一副“就知道你会问”的神情，她微微有些囧。


“一天没查到凶手，他就不能排除嫌疑。”程齐说。


纪念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很像你认识的人？”程齐看着她。


“嗯。”她回答。


程齐道：“他是谈林的嫡亲外孙，谈宗熠。”起初，知道他的背景时，他也吓了一跳。


谈林。谈起这个名字，G市的人都不陌生。APL的创始人，起初，靠卖小百货发家，后来，创立了自己的品牌，成为国内最大的百货集团，有自己的研发团队。九十年代初，信息科技还未在国内发达，谈林作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成立了熠升信息科技公司，归于集团APL旗下。他曾被评为“G市最杰出的企业家代表”。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餐厅，郭海生看见他们进门，立刻站起来挥手：“这边，程队，这边。”



此时，谈宗熠正在APL顶楼的会议室里，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材笔挺修长，背对着门，神情冷漠至极点。


1998年，他外公车祸成了植物人，接着他母亲死了，此后，谈家再无一人可以接手他外公用一生心血创下的APL，这十四年间，APL几乎要姓高了。而今，他终于回来了。APL的股东们，他大多都认识，当年也曾常出入谈家，与外公畅谈。


只是，人走茶凉。


“今天召开董事会，是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谈宗熠坐在首端，神情沉着。


左下首属于高信达的位置，是空的。


所有人都望着他，这个年轻人，十四年前无故失踪，如今突然回来，用意不言而喻。可这些年，在APL主持大局的始终是高信达，他现在想回来，怕是不那么容易。


“我外公在身体健朗、神志清醒前，曾与我母亲共同签过一份股权转让书，将他与我母亲手里共同握有的百分之四十的集团股份，都转在我名下。加上我个人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共拥有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谈宗熠目光锐利。


他抬眼看向身旁站着的律师顾澜。


顾澜会意，上前一步道：“我是天霆律师事务所的顾澜。”


顾澜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一分发在各位股东面前，他说：“这是股权转让书的复印件，原件由本事务所保管，另一份是谈董事长的授权书，由谈宗熠先生代替他在APL的职位。”


各位股东低头看自己面前放着的转让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印着谈林的章，还有他的签名，时间是1997年12月18日。谈林出事是1998年的事，1997年，他还是APL的董事长，这股权转让书，是完全有效合法的。


十五年前，顾澜甚至还没成立天霆事务所，谈林就已慧眼如炬，为他的外孙挑选了这一位有能耐的伙伴，他不愧是APL的创立者。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谈宗熠的目光都不同了，他是集团的合法继承人。


“十四年前，我被外公秘密送去美国，进行作为继承人的封闭学习，与我一同学习的有全世界各国企业家的继承人，因此保密。”他简短地对当年的失踪做出解释。


“目前，我是APL的最高持股人，拥有集团最高决策权。”谈宗熠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掠过，他黑色双眸，亮得惊人，像是一汪深潭，令人不寒而栗。


这番气势，让在座的人都精神一振。像，简直太像谈林了。当年谈林坐在这个位置上时，也是如此不怒自威、气势逼人，但那是他一路拼搏，过五关斩六将沉淀下来的。


可谈宗熠不同，他的气势是从内向外油然而生，莫名让人感到压迫，像一座高耸入云端的雪山，与生俱来有一股高不可及的气势。


然而，在座的各位，谁不是人精？片刻的愣怔后，即有人反应过来，率先问道：“谈董事长出事时很突然，事先并未对我们有过任何交代，你现在突然回来，要接管APL，虽然你说这些年你都在进行继承人学习，但学的到底是理论，这事关APL上下万名员工的饭碗，不是件小事。”


“当年外公出事后，我若直接接管APL，又如何？”谈宗熠反问。


那人一怔，半晌答不出话来。他是谈林嫡亲外孙，又握有股权书，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谈宗熠见状，身体向后倾靠，看向众人道，淡淡道：“外公目光长远，知道为APL做最佳打算。”


这个年轻人，姿态从容，字字珠玑，并不好相与。


“高总管理APL多年，并未出任何差错，谈董事长可有什么安排？”有人再次发问。


谈宗熠抬眼，静静看着方才发问的人，他目光锐利冷冽，透着熠熠锋芒。


会议室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久后，他忽然微微一笑，原本就干净出尘的脸，在那一刹那，像雪山融化，清风拂面，仿佛刚才的冷冽锐利不过是众人眼花。


“林董事说得对，集团上下万名员工，又关乎各位股东的切身利益，我初回国，对一切事务尚不熟悉，所以，总经理暂时仍由高先生继续担任，我从旁协助，并尽快熟悉所有业务，以及与集团各项事务。”他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目光如炬，像一位真正的王，因为胸有成竹，所以优雅从容。


这番话，情理兼并，主次分明，令人无法辩驳。



同一时刻，高信达在G市最好的疗养院，他在谈林的病床前听完了谈宗熠在董事会上的所有发言。


他神情阴鸷，一言不发地盯着氧气罩下沉睡着的谈林。


当年，他吊着谈林的一口气，是怕他死后，自己不在他的遗嘱里，名不正言不顺，他无法进入APL，而他不死，他就还算谈家女婿，谈家人。


谈宗熠年幼，不成气候，APL理所当然是他的。只是他没想到，谈林十五年前就签了股权转让书，这只老狼，居然对他防备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凭那个小狼崽子就想和他斗吗？


他弯下腰，将手放在谈林的氧气罩上。


“高总。”高信达的助理王泽喊道。


高信达缓缓地抬起手：“你以为我会让他死？”他冷笑一声，“他的死活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没有意义我又何必要做。”


王泽点点头：“高总说的是。”


高信达又瞥了眼谈林，然后转过身：“走吧。”


高信达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坏了，现在大概所有人都在笑话他吧，自称高总，APL的总经理，但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下午，景一联系上了谈宗熠，问他是否能来趟警局，描述其余五位袭击者的容貌，谈宗熠答应稍后回电答复。


两点钟记者招待会，六点参加宴会，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可以去警局。秘书温茜提醒他。


下午四点钟，谈宗熠准时出现在警局。他开一辆路虎揽胜，西装革履地从车上下来，气度不凡，令人刮目。


“约二十五岁出头，额头很宽，眼角向下垂，鹰钩鼻；另一个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卷发，脸颊消瘦，厚嘴唇，走路时，右肩膀稍低……”他坐在嫌疑犯画像师对面，详细地描述着袭击他的人的容貌。


程齐站在一旁，等画师画完，让他来看，他伸手指向第三人的下巴：“这里，再宽一点。”


画师好奇地转过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过目不忘。”他淡淡道。


程齐瞥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纪念的关系，他对这个男人一点好感也没有。过目不忘，他当自己是天才呢。


画像逐一画完后，谈宗熠起身告辞，程齐与他一起，他边走边对他说：“感谢谈先生配合，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也请谈先生在这期间，不要离开G市。”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口。


郭海生忽然慌忙地冲了进来，程齐皱眉头看他：“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外面好多记者！”


果然，一个个记者举着摄像机，对着外面的警察：“听说谈宗熠涉嫌肇事逃逸，能给我们详细说一说吗？”


“现在破案了吗？凶手到底是不是谈宗熠？”


……


谈宗熠冷笑一声，眼底光芒剧增。


程齐瞥了他一眼，然后径直冲出去，他做刑警多年，连目光都透着一股坚毅和正气，他站在被围住的同事面前，神情严肃道：“这里是警局，你们要八卦不要来这里，案件正在调查中，需对外保密，没其他事就都散了。”


他一身警服，又沉着脸，记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忽然，其中一个扬声喊道：“谈宗熠。”


“谈先生，请问这案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刚接任APL董事长，就与命案发生牵连，势必要对APL造成不好的影响，请问谈先生有什么对策？”


闪光灯亮个不停，但迫于这里是警局，向来彪悍的记者们，也不敢放肆冲进去。


纪念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谈宗熠，他站得笔直，高大而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下，没有丝毫的急迫或不耐，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


她的目光太灼热专注，引起了谈宗熠的注意，他转过头，与她对望。


纪念的一颗心像是跳出胸膛，震得每一根神经都疼，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过去，到他面前站着，轻声道：“跟我来。”说完，转身走在前面。


几步后，她回过头，看见谈宗熠还站在原地，她看着他，双手渐渐收拢握成拳，缓缓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她的脸在日光的照射下有些看不清，只有一双眼暖融融地望着他。谈宗熠迎着光，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晒得微微发烫，他抿了抿唇，抬脚朝她走去。


纪念带着他，走到院子对面，绕到另一栋楼后，楼的正对面有一间房，她径直走过去，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寒意，她拧开灯，白色的日光灯，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亮，谈宗熠这才看清，原来她带他来的是停尸房。


“谢谢。”他对她说。


她背对着他，他能看见她紧绷着背，以及握成拳头的手。


突然，她转过头，她看着他：“谈宗熠。”


他漠然地看着她。


纪念看着这张脸，竭力保持平静，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何况人？不管你是叫谈宗熠还是Able，都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不管你为什么骗我，我都不在乎。”


“但是，你不能假装不认识我。”纪念哽咽。


“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完全相同？”谈宗熠打断她的话。


纪念忽地一愣，他又接着逼问：“仅凭一张脸吗？”


纪念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主观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张与Able一模一样的脸，虽然他们在气质上有差别，可是，他身上散发出那种熟悉的，属于Able的气息是那么强烈，这种气息和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感觉和气息这种微妙的东西，纪念没法描述清楚。


纪念咬着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Able的拥抱与别人是不同的，她就算瞎了眼也能分辨出来。


谈宗熠一怔，然后，冷淡道：“抱歉，我没有和陌生人拥抱的习惯。”


纪念张嘴欲说什么，谈宗熠蹙眉，神情不耐地打断了她：“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但如果你再这样神经质，我宁可出去面对记者。”


神经质！他居然说她神经质。


纪念的心一阵剧烈地抽痛，她抬头逼视着他，悲愤地质问他：“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甚至已经要结婚了，可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对我说他死了，我不信，谁说我都不信，我不信他会弃我而去。他在我人生最低落最孤独时出现，他教会我爱和被爱，他手把手带我去感受这个世界，他对我而言不仅仅是爱人这样简单的存在，他是我和这个世界间最亲密的连接，他是我的一部分。你说我认错了人，全世界我最不可能认错的就是他！我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清晰无误地画出他的样子，你说我怎么可能认错这样重要的一个人？”


她盯着他，喉咙一阵阵灼痛，一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疼得没法呼吸，她的手紧握成拳，仿佛只有这样，才够有力气接着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这几年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但我相信自己的心。”纪念站得笔直，她全身神经都绷着，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谈宗熠看着红着眼眶、呼吸急促的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别过头，喉结上下滑动着，像是在吞咽口水，气息微微有些紊乱。


唐代诗人元稹曾为亡妻作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南唐君王李煜也曾作词：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还有词云：琼窗梦空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


深情如斯，然而，几载岁月悠悠而过，都是又有新欢在侧。


人生漫漫，时间最终会带走所有，没有什么永垂不朽，伤口会结疤，会痊愈，然后会有新的故事取而代之。


只要活着，人生就还有许多可能。


许久后，谈宗熠转过头，神情淡如水，他没有看纪念，而是伸手指向房间内几具躺在床上的尸体，平静地说：“他们，哪一个没有爱人，家人？生离死别，人间常事，纪小姐，你并不特别。”


他说完，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冰冷雪白的墙壁。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纪念望着他，这个人明明说了这么冷血的话，可为什么她却觉得，他平静的表象里藏着深沉与无力。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默默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轻声道：“走，我带你出去。”


她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他与她同一个城市，她一定会想办法知道，他究竟是不是Able。


然而，谈宗熠像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似的，出了门，他站在车前，转头看向纪念，平静道：“纪小姐，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最好认清这一点，我不希望你为此打扰到我的生活。”


日光下，他的脸模糊不清，只剩一双乌黑明净的眸子，其中，映着她的身影。


他说完，漠然地转身上车，然后驱车离开。


路两旁的香樟树开得很好，枝头密密匝匝地开着花，空气里暗香浮动。谈宗熠一路开下去，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停住，透过后视镜，他看见纪念仍站在原地，风将她的短发吹起，乱糟糟的，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神色悲戚。


三、二、一，绿灯亮，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快如飞箭。



纪念连续失眠几天了，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好，为了不影响工作，她必须得采取措施。


Able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没法入睡，医生不得已给她开了药，靠着药物她才能勉强睡一会儿，但时间长了，她开始对药产生免疫，即便后来加大了量，也已没用。所以，现在只能靠运动这种笨方法。


纪念沿着西宁路跑，西宁路是G市最老的道路，背靠着山，这一片大多都是四合院。低矮的墙头内，是几间瓦房，院内种着各类果树，树龄已有多年，枝叶繁盛延伸至人行道。因为地理位置好，许多开发商都看中这里，想要将这拆迁建造成别墅区，但因居民都是在这住了半辈子的老人，对这里有感情，不同意搬迁。从西宁路下去，穿过几条街，就是繁闹的市中心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到家，纪念站在公寓门口，双腿发软，她开了门，一头扑进沙发里，觉得舒服得像上了天堂。


她休息了一会儿，强撑着起来去洗澡，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感觉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后来连自己怎么走回床上的都想不起了。可见，身体也是有意识的，累极了，就会屈从本能，什么也顾不得想。


纪念早上六点钟准时醒，然后靠在床头读纪伯伦的诗。


“记忆是相聚的一种形式。”


“遗忘是自由的一种方式。”


纪念合上书本，闭起眼睛。


Able，如果没有你，这世界对我而言就是囚笼，我靠着对过往的回忆撑着走下去。所以，你才是我的自由，哪怕痛苦至死，我也不要遗忘。


纪念洗漱后，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早，她决定先去楼下散会儿步。


她打开门，“砰”的一声，一个人突然从门外仰面倒了下来，她吓了一跳，忙朝后退去。


随即，那人叫了声“哎哟”，然后，揉着后脑勺背对着纪念坐起来，好熟悉的背影，纪念睁大眼睛，惊叫道：“喜儿！”


“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啊。”林喜儿转过身，朝她翻了个白眼，“去帮我把行李拿进来，哎哟，肩膀酸死了。”


纪念走出去，看见靠墙放着的银白色行李箱，她伸手将它拉进房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喜儿脱了外套，把长发束起，她边弄头发边说：“我深夜的航班，估摸着你睡着了，也就懒得吵你。”


她是知道纪念的睡眠状态的，极难入睡，睡着后一旦被惊醒，就几乎不能再睡了。好友多年，纪念自然也懂得她的心意，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径直去厨房煮咖啡、煎蛋、烤面包，她在门外饿了一夜，早饭不能马虎。


纪念做完早饭，把东西端上来时，林喜儿已经洗漱完毕，精神奕奕地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房间就充斥着一股咖啡的醇香，不等纪念喊，林喜儿就跳起来跑到餐桌旁，绿色的瓷盘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煎蛋，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妞，嫁给我吧！”林喜儿朝她竖大拇指。


纪念故作一本正经：“好呀，不过你得先去趟泰国。”


林喜儿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去你的。”


公寓里充满欢声笑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喜儿有心提起Able，可看着纪念的笑脸，又不舍得破坏这难得的好气氛，等两人吃完早饭，纪念收拾好桌子后，她才装作不经意地拿出手机，问她：“你说的和Able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他吗？”


“你有他的照片？”纪念诧异极了。


林喜儿把手机递给她：“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他的新闻，你自己看。”


APL惊现神秘继承人——谈宗熠。


APL新董事长涉嫌肇事逃逸，罔顾人命。


当晚，所有新闻媒体都在刊登这样的新闻，短短几个小时，网络上的点击率一路飙升至三千万。


评论里，无数人在声讨，愤愤不平地骂有钱人都是混蛋，以为钱能买人命，也有理智的说等结果，毕竟目前只是嫌疑人，未曾定罪。


还有一些花痴对着照片留了许多溢美之词。


“好帅啊，这么帅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嫌疑犯啊？”


“我要嫁给他，就算是嫌疑犯也愿意！”


“我愿意陪他坐牢！”


纪念一一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喜儿：“嗯，是他。”


“你们肯定已经见过面了，和我说说吧。”林喜儿伸手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纪念靠过来。



清晨，一抹橙色的光晕，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落在地板上，照得房间温暖明亮。纪念和林喜儿并肩窝在沙发里，两人低着头，低声细语地说着话，这情景，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们还是小女孩儿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沧海已变桑田，只有她们还如当初一般亲密无间，只要想到这，就觉得这人生也没有太糟糕。


“他一口咬定你是认错了人？”听完纪念的叙述，林喜儿问。


纪念点头。


林喜儿看着她的神情，试探着问：“念念，你说，会不会他们只是恰好长得一样？”


“不会。”纪念抿了抿唇，肯定地说。


两人间有短暂的沉默，她们各自思考着，但思考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半晌后，纪念看向林喜儿：“喜儿，爱人之间是有相互感应的，这种感情不会随便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只要看见他，我就会心跳、心痛，我觉得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有一句老话这样说，你化成灰我也认识。我想，这就是一种独特的信号，一种感应，只对某一个特定的人才有。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意外毁容了，然后换了张脸，难道你就认不出我了吗？我想是不会的，因为我对你而言，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只有你知道。”


纪念说这番话时，表情十分认真，一字一句表达得清清楚楚。


“那天医生宣布死讯，是我亲手将白布盖在他脸上的，我确信那是Able，如果谈宗熠就是他，那他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的？念念，Able是爱你的，对于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可他怎么会宁愿看着你痛不欲生，也不和你相认？”林喜儿说出她心里最大的疑惑。


这些问题，纪念不是没想过，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重新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可是，她的感觉、她的心都告诉她，那个人就是Able。


“我不知道，但喜儿，如果不弄清楚，如果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我这一辈子都没法安宁。”


“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他。”林喜儿斩钉截铁道。只要能够让她安心，她愿意陪她做任何事情。


“他都已经那样说了，估计你去也问不出什么。”纪念说。


林喜儿白了她一眼：“死脑筋哦你，我们可以跟踪他啊，只要他是Able，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不管他怎么变，也不能把自己全盘改造，一丝一毫的破绽也没有。”


纪念不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人，既然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Able，就必须主动出击。


“好。我们先去局里一趟，我去请假，顺便把车开出来。”纪念说。她决定了，就按林喜儿的方法办。

Chapter3 我温柔虔诚并长久地爱你，只爱你



我们会本能地对所爱的人温柔关怀，所以，你看，这样的冷漠刻薄，怎么会是深爱你的人？



APL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此时，谈宗熠正在处理他来到APL遇见的第一个难题。


“谈先生，现在网络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你肇事逃逸的新闻，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今早到现在，APL的股票就一直在下跌。”


“谈先生，这件事如果没有一个交代，我们董事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谈宗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极冷，静静地听着董事会成员的讨伐，脸上并无一丝急切或气愤。


他坐直了身体，是要开口说话的征兆，所有人都看向他，坐在左侧首位的高信达，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谈宗熠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所有人，然后道：“最迟今天下午，警局就会破案，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就连高信达也皱起了眉。


“你怎么知道？”李董事问道。


谈宗熠冷然一笑：“事情既与我相关，该知道的我自然要知道。”他说完，站起来，居高临下道，“散会。”


他的办公室亦在顶层，与会议室面对面。这些年来，高信达怕被人非议，没敢搬入董事长办公室，因此，这里仍和外公当年在时一样。


谈宗熠站在落地窗前，从三十六楼上俯瞰，楼下的一切皆如蝼蚁，眺望远方，天空与云层似触手可及。然而，高处不胜寒，这浩渺的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了。旁人只是艳羡着他人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姿态，却不曾知道，等你真正身在高处的时候，感受到的不过是满目的空旷与清冷。


人世间的幸福，从来都不在高处。


许久后，他转过身，按下内线：“温茜，进来。”


穿着深色套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来，站在他的书桌前，恭敬地道：“谈董。”


谈宗熠从抽屉里拿出优盘递给她：“拿给高信达。”


半小时后，高信达将优盘摔在了他的助理王泽脸上。王泽拾起优盘，不明所以地看着高信达。


“自己看！”高信达低吼。


视频里，一辆银白色的本田跟在一辆宾利后面，而这辆牌照尾号43的宾利，正是谈宗熠的车。视频一直拍到了四月八号那晚，谈宗熠从水湖镇经过集林路，银白色的本田一直紧随其后，剩下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了。


“让你跟着他，结果却被反跟踪，这么多天，居然一直没有察觉。”高信达越想越气，做了深呼吸后，才勉强压制住情绪，他瞪着王泽，“这点事都做不好，让你跟在我身边有什么用！”


王泽低下头，一脸羞愧惶恐。他找的是在这一行很有名气的人，真没想到，居然会被谈宗熠识破。


王泽低头站了半晌，等高信达的愤怒渐渐平息后，才开口问：“那高总，接下来怎么做？”


高信达看着他，目光阴鸷：“自然是谁撞的谁负责，与我们有干系？”


“是。”王泽答。


他犹豫片刻，又问道：“高总，那五个人呢？”


“在这个城市被劫算什么，何况，他也没被伤到，难道警察还会为这点事全世界搜人？”高信达看他一眼，“我再说一遍，这些通通与我们无关！”


王泽走后，高信达仍旧怒气难平，如果这优盘的内容被公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势必受到影响，大家也一定认为连车祸都是他一手导致，到时他百口莫辩。原本，他以为能让谈宗熠吃点苦头，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他反手抽了一耳光。


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肇事逃逸的真正凶手，是个小工厂的老板，大高个，看人时抬着下巴，有种小人得志的优越感，他斜眼看着王泽：“有什么事快说，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


王泽不说话，扔了几张照片到他的办公桌上。


那人低头看了眼照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想要多少钱？”


关于那晚的事，他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集林路没有路灯，因施工原因更造成路况不好，恰逢那晚又下大雨，茫茫大雨中，视线所及之处都变得模糊。他开久了车，觉得有些困，就从口袋里摸烟出来，不过点烟的一瞬间，再抬头时就看见一个人飞快地跑到了他车前，他来不及刹车，就一头撞了上去。


“砰”一声响，震得他神经重重一跳，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整个人都蒙了，四周静得只剩他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随即，有人过来拍他的车窗。他哆嗦着开门下车，站在车前一看，眼前阵阵眩晕，差点就倒下了。


“喂，你怎么开的车？”他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身旁还围了五个人。


这五个人浑身湿淋淋的，衣衫破烂，脸上还挂了彩。


“他……他、他自、自己跑过来的，我、我……”他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清。


那五个人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着让他去警局，嚷着让他杀人偿命之类的话，末了，吵够了，其中一个人提出给钱解决，拿出钱来他们就当没看见，他求之不得，答应给每人十万封口费。


集林路还没装红绿灯和监控，何况当晚大雨，他车前的血迹很快就被冲刷掉了，只要他们五个人不说，就谁也不会知道。他提心吊胆过了几天，没想到警察为他找到了一个替死鬼，居然还是个什么董事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原本还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王泽不想与他多说话，丢下一句：“如果今天下午你不去自首，就等着警察上门找你，那样的话，情况可比自首要严重得多。”他说完转身就走。


这人其实和他们真没关系，高总让他安排个人跟踪谈宗熠，盯着他每天的行踪，顺便找几个人试试他现在的身手。车祸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既然肇事凶手买通了那五个人，高总自然也愿意顺水推舟，让谈宗熠替他背了这黑锅。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被谈宗熠识破。



纪念和林喜儿一直在APL楼下，从九点钟等到现在，将近六个小时了。


此时，她们正拿着手机看直播——谈宗熠首次以APL董事长的身份召开记者会，并澄清肇事逃逸案。


一身黑色西装，越发衬得身材挺拔修长，眉目清峻，他站在台上，嘴角噙笑，神情疏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迫人气势，仿佛天生就适合这样的场合。


这一刻，纪念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那个她熟悉的、与她相爱的Able，似乎被他刻意藏了起来。她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难过。


“谈董事长，你出国十年，在这期间对APL一切事务都不熟悉，如今突然回来担任董事长，又是这样年轻，会不会担心没法令董事会及集团员工信服？”


“首先，我不是突然回来担任董事长一职，而是用了十年的时间准备。”


“谈董事长，据说之前APL的决策者高信达总经理是你的继父，那么，你担任APL董事长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有影响？”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APL姓谈，我在此谢谢他这些年留在APL，为APL所做的一切。”


“谈董事长，关于肇事逃逸案，你还有什么要和大家说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永远不要自以为做过坏事后会无人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


虽然记者们的问题个个刁钻，但谈宗熠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


林喜儿按下暂停键，看向纪念：“妞，你有没有发现，他说这话时，好像对着某个人说的，你看连目光都变了，冰冷狠戾。”


纪念闻言，仔细看着屏幕上他的眼睛，果然不假。


“豪门恩怨多。你说他不承认自己是Able，故意装作不认识你，会不会因为他和人结仇了，怕别人对你不利？”现在，林喜儿与纪念共进退，已经把谈宗熠当成了Able。


纪念皱眉看向她：“会不会你想多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谁还能对我怎么样啊。”


“哎呀，你可真单纯。”林喜儿伸了个懒腰，“不管什么年代，人都会为一己私欲做出一些龌龊阴暗的事情。”


林家虽不从商，但祖上一直从政，她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政界要人，与林家来往的人也都是权贵，她从小耳濡目染，在这方面，多少知道一点。


说起这些，纪念忽然想起了林喜儿自己的家事，于是问道：“你和你爸爸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像林家这样的高干家庭，家教自然严格，可偏偏林喜儿性格张扬不羁，不听管教。她常说，青春苦短，恋爱要趁早，疯狂要趁早。早恋、翘课、离家出走，她什么都做过，为此，不知挨了多少训，可她仍然不知悔改。后来，更是为初恋男友彻底激怒了她的父亲林政南。


“就那样呗，他呀，恨不得从没生过我这个不孝女。”林喜儿虽然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眼睛里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这种感觉，纪念能够了解。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谈宗熠？”林喜儿大喊，打断了纪念的沉思。


纪念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正是他？人群中，他是最气质卓然的。


他径直去了停车场，很快开着一辆迈巴赫出来。


林喜儿开车比纪念快，因此坐驾驶座，她见谈宗熠已经上路，立即驱车紧跟在后，第一次跟踪别人，纪念不由紧张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谈宗熠的车。


“对了，我记得Able以前是不开车的。”林喜儿忽然想起这件事来。


纪念点点头：“嗯，他说他不喜欢开车。”


四年未见，漫长得仿佛已过了一生，而他亦再世为人。



下午四点钟，大多数人还在写字楼里工作，路上车流量不大，透过车窗望出去，太阳已悄然西落，天空出现了大片的火烧云，灼烈灿烂，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瑰丽壮观。


谈宗熠等红绿灯时，眼角无意朝后一瞥，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牧马人，那辆车跟在他后面，与他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心底涌出一股酸楚，这酸楚顶得他胸腔微微发胀。


下了高架桥，谈宗熠忽地调转方向盘，重新转回市区，林喜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过了红绿灯，她也顾不上遵守交通规则了，闯过红灯迅速追了上去。


“才从市区出来这又要回去，他想干吗啊？”林喜儿不解地嘀咕。


纪念看着她问：“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他见过你开车吗？知道你的车吗？”林喜儿问。


纪念摇摇头：“没有。”


她与他到现在也只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警局，哪有机会看她开车？


“那就是咯，路上这么多车，他哪能注意到我们？再说，就算注意到车，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看不清里面的人啊。”林喜儿说。


前方，谈宗熠的车开进了朝阳东区，这里算是G市的娱乐城，大大小小的酒吧、KTV，以及各种高端会所。


他把车开到一间会所前停下，然后开门下车，穿着制服的保安立即过来，他将车钥匙丢给他，然后大步走进去。


“绿野仙踪”，林喜儿看着这间会所的名字，随后也停下车。


她与纪念一起下车朝会所里走去，门前站着穿黑衣白裤的接待生，看见她们时，对方目光怪异，林喜儿与纪念的全部心思都在谈宗熠身上，因此并没在意，径直走向会所里。


会所里装潢优雅别致，是浪漫的法式风情，前台小姐穿鹅黄色低领长裙，衬得肤白如雪，林喜儿与纪念走过去时，她神色微微一怔。


林喜儿没等她开口，就主动问道：“刚才那位先生去了几楼，我们一起的。”


前台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容甜美道：“你好，我们这是男士洗浴中心，两位要是等人，可以先在楼下大厅稍作休息。”


闻言，林喜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微微有些窘迫，她看了眼纪念，她也是一脸尴尬的神色，但仍不死心地朝楼上望去。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谢谢你。”林喜儿看向前台，礼貌地道谢后，挽着纪念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去车里等。”


纪念点点头，两人一起转身离开。


上了车，林喜儿一脚蹬掉自己的高跟鞋，盘起腿靠在位置上，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我记得Able可从来不进这样的场所啊，这么有洁癖的人，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纪念的头靠着窗，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既是她熟悉的Able，又是令她格外陌生的谈宗熠。这四年，像是她与他之间的一道分水岭，把他们原本的人生硬生生地截成了两段，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对她和自己都下了这样的狠心。


可是，她不会放弃，她要知道一切真相，即使他不再爱她了，她也要听见他亲口与她道别。


“喜儿。”纪念挪了挪身体，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我忽然想起，我与Able在一起三年，竟然对他一无所知，只沉溺在两个人的情爱里。”


春日的午后，阳光温暖，带着一丁点儿灼人的热度，晒得人浑身酥软，心情也跟着沉静温柔下来，林喜儿把脚翘在中控台上，仰着头眯起眼睛，顺着纪念的话，她想起一些事情，不由笑了起来：“那几年，你每次说起他，都是你们生活中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总是说，Able做的菜真好吃，Able又带你去了什么有趣的地方，Able在你生病时抱着你，给你念童话，给你唱英文歌。”


大概真正的幸福，就是两个人在平淡的生活里，始终把彼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对对方好，照顾他的生活和心情，不必惊心动魄，不必跌宕起伏，只要温情而长久。


在这样的时刻，还有人能与她聊这些，这对纪念而言，是莫大安慰，那些幸福温暖的时光，是她全部信心和勇气的来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太阳把人晒得没了力气，广播里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歌，缠绵温柔的曲调听得人昏昏欲睡。


纪念是先醒来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才慢慢反应过来，车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霍地坐起来，打开门跳下车，绕着会所跑一圈，都没有看见谈宗熠的车。


她懊恼极了，耸拉着脑袋站在台阶下，身上披着的一条围巾，被风掀起了一半，短发散落，遮住半张脸，路灯与四周的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美丽的灯海，她置身其中，暗淡与明亮形成反差，像一幅画。


林喜儿走过去，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在警局上班，一定能拿到他的住址，明天我们直接杀到他的老巢。”


林喜儿坐深夜航班回来，今天又陪着她奔波一天，已经够辛苦了，纪念不想再让她跟着难过，只好打起精神，朝她笑道：“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先去吃饭，我带你去一家超棒的餐厅吃饭。”


“快快快，你去开车。”林喜儿推着纪念朝停车的地方走。


同一时刻，谈宗熠坐在最右边的一辆黑色路虎里，他靠着座椅，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蹙着眉，静静望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直到她们驱车离开，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一小时前，他特意打电话给温茜，让她开车过来与他换，趁着她们睡着，他让温茜开走他的车，而他自己则坐在温茜开来的车里。


睡着的纪念，仍旧拧着眉，像个倔强的小士兵，仿佛连在梦里，也要坚持守护着什么。


纪念带林喜儿去的是一家川菜馆，餐厅里装潢一般，在林喜儿这种见多识广的人眼中，可不是一般的没格调，还没落座，她就想要换地方，可拗不过纪念，只好勉强留下来，直到尝了菜后，才眉开眼笑起来。


麻、辣、香，是川菜的特色，这家餐厅的菜，味道地道，林喜儿吃得过瘾极了。


吃完最后一道菜，她揉着肚子感叹道：“哎呀，简直要胖三斤。”


纪念哭笑不得：“胖三斤？你还真夸张！”


林喜儿突然想起什么，一脸兴奋道：“胖就胖了，走，我们现在去小吃街，我在国外时，就惦记着小吃街的串串。”


一念起，她就忍不住嘴馋心动，立刻就喊了服务生来结账，然后，拉着纪念匆匆离开。


G市有一条很著名的小吃街，她们还在念书时就有了，周边环境几番变化，但小吃街却一直没怎么变，长长的街道两边摆满各种小吃甜品，人声鼎沸，充斥着一股繁闹的烟火气。


林喜儿兴致高昂，从这个摊位跳到另一个摊位。她身材高挑，穿着白色露肩毛衣搭高腰修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在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几个年轻男孩子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盯着她看，她转头就朝对方抛了个媚眼，几个男孩子纷纷一愣，然后低头匆匆离开。


林喜儿忍不住大笑，纪念白了她一眼：“人家还是高中生呢，你收敛点。”


“高中生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喜儿不以为然。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一旁的果汁店，大声嚷着要来两份芒果冰沙。在明亮的灯光下，纪念转头看她，二十五岁的林喜儿，美得令人惊艳，标准的鹅蛋脸，眼眸明亮而深邃，鼻梁秀挺，五官有着亚洲人少有的立体感。


十几岁时，大多数同龄女孩对美的认知还只是修饰头发、涂一涂唇膏时，林喜儿就已经有了Chanel的口红和香水，捧着时尚杂志学习穿衣打扮，她原本就是美玉，略作修饰后越发光彩照人。


因此，学校的女生都不喜欢她，她超出别人太多，没有哪个女孩儿甘心当绿叶，何况她又过于张扬。


还记得那个时候，常常有同学问她：“你怎么和林喜儿成了好朋友？”


青春时期的少女，心思多敏感啊，没有人理解为什么她可以忍受这样一个美丽张扬的人在自己身边，时时抢自己的风头。可大家不知道，她和林喜儿是多年的感情，彼此早已是姐妹是亲人，她们只会为彼此的优秀而感到骄傲，而不是嫉妒。


她们是在林家的家宴上认识的。


那年她九岁，跟着父亲纪时天去贺林家的乔迁之喜。


当天在宴会上，纪时天忙着结交人脉，顾不上纪念，心想反正是在林家，不会出什么事，就放心地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花园里让她自己玩。


林家招待客人是在前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两条长桌拼成马蹄形，象征着幸运，水晶杯，银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精致而讲究。


那时候，纪念是个别扭的小孩，讨厌热闹，讨厌爱捏她脸的大人，讨厌一群幼稚又聒噪的小孩，宴会刚开始没多久，她就觉得无趣，沿着花园的另一个方向悄悄离开。


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纪念顺着花园角门出去，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眼前赫然出现一大片海，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仿佛与天空连成一线。


她惊讶得甚至忘记了惊呼，傻傻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片海，片刻后，脱掉鞋子朝沙滩飞奔去。


林喜儿牵着卡萨去时，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海边玩水，溅起的水花落了她一身一脸她也不在乎，她来回地跑，像个小疯子。


“汪汪汪。”卡萨不耐烦地叫起来，并挣脱狗链蹿了出去。


“卡萨。”林喜儿叫。


纪念闻声回头，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看见一只白色的庞然大物朝她跑来，将她扑倒在地。


“卡萨！”在卡萨要攻击纪念时，林喜儿迅速地拉住狗链，将它拽了回来。


纪念惊魂未定地躺在地上，看着这一人一狗。这是一只白色的长毛狗，半人高的样子，此时，它正盯着纪念吐舌头。站在狗旁边的少女，比纪念略高一点，穿白色的瑞士点麻纱裙子，灯笼袖，齐肩的卷发散在肩上，唇红齿白，她是一个真正的安琪儿，漂亮极了。


同一时刻，林喜儿也在打量纪念，她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问：“你是哪家的小孩？你爸爸妈妈没教你不要在别人家乱跑吗？”


一旁的狗仿佛要为主人助威似的，再一次“汪汪汪”地叫起来。


莫名其妙被一只狗袭击不说，又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女孩儿教训，就算是泥人也该生气了，何况纪念原本也是个犟脾气。她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朝狗脸撒去，然后拍拍手站起来。


卡萨叫得更凶了，林喜儿见状，用力推了一把纪念，将她再次推倒在地上。


纪念如法炮制，不过这次沙子是撒向林喜儿的。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林喜儿哪里会是纪念的对手，很快就被纪念按在地上，纪念坐在她身上，压住她的两条胳膊，抿着唇恶狠狠地瞪她。林喜儿气红了眼眶，却要强得不肯哭出来。


半晌，纪念松开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沙子，穿上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后来她们在花园里再次遇见，纪念看见林喜儿乖巧地站在林太太身边时，她才知道她是主人家的孩子，纪时天与林先生在一旁寒暄，互相夸奖彼此的女儿，纪念偷偷抬眼打量林喜儿，生怕她会突然告状。


她不是怕纪时天责骂她，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丢脸啊。


林喜儿人小鬼大，似乎看穿了纪念的心思，抬头朝她狡黠地笑了笑，然后拉了拉林太太的手臂。


“妈妈，我喜欢这个小妹妹，能不能让她留下来和我一起玩？”她撒娇道。


林太太觉得好笑，看着纪念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小妹妹，或许你该喊人家小姐姐呢。”


林喜儿走上前一步，把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平行地向纪念比画过去：“你看，她没我高。”


林太太笑起来，一旁的林先生闻言，便向纪时天打听纪念的岁数，两人一比较，发现林喜儿确实比纪念大了八个月。


“还真是妹妹呢。”林太太笑道，“那得问问妹妹愿不愿意留下来陪你玩呀。”


纪念云里雾里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林喜儿怎么突然变了脸，她本能地摇头拒绝。


林喜儿瘪瘪嘴，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的爸爸，林先生蹲下来，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喜儿不许胡闹，小妹妹也是要回家的，下次，我们可以再邀请她来做客。”


“司机可以送她回家呀。”林喜儿不依不饶。


纪时天正想着要如何和林家处好关系，林喜儿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


于是，他立即说道：“念念，你不是常说一个人玩没意思吗？不如留在这和小姐姐一起玩。”


纪念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爸爸，她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人玩没意思了？


可纪时天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开口对林太太说：“念念调皮，还请林太太多担待。”


“不会不会，小孩子嘛，都是活泼爱玩的。”


原本林喜儿留下纪念是想要捉弄她，可偏偏她是那种不记仇的性格，很快就忘了两人之间的摩擦，反而很开心多了个妹妹陪自己玩。


她是很大方的小孩儿，不吃独食，不藏私，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拿出来和纪念一起分享，两个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并成了好朋友。


从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到现在的后青春时期，纪念想，她何其幸运，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好姐妹。


她一直认为，林喜儿和Able都是生命对她额外的馈赠，是她人生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深夜，谈宗熠独坐在院子里，桌子上放着半杯白水和一串一百零八颗菩提穿成的佛珠。


三年前，他患过严重失眠，连续三十四天不眠不休，脑子却依旧清醒，只觉得胸膛燃着烈火，仿佛要把自己烧死。


一个清晨，他决定开车出去转一转，原本是漫无目的的，后来，却在机缘巧合下，把车开到了香山脚下。


他停好车，沿着小路攀登，走了许久，忽然听见撞钟的声音，四周万籁俱寂，那一声声钟响，在山林间回荡，庄重肃穆，让人心不自觉沉静下来。循着钟声，谈宗熠一直走到山林深处，然后他看见一间很小的寺院，老旧的台阶，红色的木门，无不说明年代久远。


他拾阶而上，在门口，叩门三声。随即，有穿着袈裟的师傅前来开门。


寺庙里供素斋，谈宗熠与师傅们一起吃了早饭，之后，又与大家一起打坐。九点钟，完成寺庙的基本功课后，师傅们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谈宗熠被方丈带去一间禅房。


他与方丈面对面坐下，窗外是高耸入云的树木，阳光从树的枝丫间斑驳地洒下，桌上放一壶茶，方丈替他斟茶，细小的茶叶在水底翻滚、舒展，渐渐有幽香的气味浮上来。


两人并不说话，端起杯子各自喝茶，也不觉尴尬，方丈翻着经书看，许久后，谈宗熠主动开口：“什么是佛？为什么要信佛？”


那段时间，是他最迷茫的时候。


“佛即是无。”方丈合上经书，看着他，“有人信佛是为逃避，有人信佛是为寄托，有人信佛是为赎罪，众人眼中的佛是不同的佛，但在我眼里，佛即是无，无处不是佛。”


年逾六十的方丈，静坐时仍身体笔直，慈眉善目，目光里透着一种了解众生万象的悲悯，谈宗熠呆坐良久，细细体会领悟方丈的话。


佛即是无。


此后每天清晨，谈宗熠都会驱车到山脚，然后徒步走上来，叩门进寺庙，参与师傅们的活动，再与方丈喝茶，偶尔聊天，但更多时候，他们都是相对静坐，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他的心事那么多，杂乱得像水草一般，相互缠绕纠结，紧紧地勒住他的心脏，一分分地收紧，令他痛苦不堪，然而，他却能在这里寻到一丝宁静。


那日起风，树叶被刮得簌簌作响，方丈转头，看向窗外，缓缓道：“一棵树，从幼苗到参天大树，要经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们心无旁骛，只一心成长，才得以牢牢扎根于地下，人也如此，万事纷杂，总有根可寻。”


谈宗熠静静看着方丈。


方丈回视着他，和蔼又坚定地说：“因果轮回。所有看似偶然的事件，其实都是必然。但走下去，总有一条路，最后会回归你自己，远一点，无妨。”


方丈说完，喝尽杯子里的最后一滴茶，然后走出禅房，轻轻关上门。


谈宗熠一人在禅房独坐良久，看着窗外的树木，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方丈的话，仿佛有一双手，在无形中为他缓缓抚平心里如杂草般的纷乱心事。


他离开禅房，去佛前再三叩拜，跪在地上，他仰头望着佛，在这一刻，他内心得到安宁。



翌日一早，纪念起床时，林喜儿还在睡，她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洗漱后做了早饭后才离开。


刚进局里，就迎上了郭海生他们，看见纪念，忙说：“走，去听课！”


“谁的课？”纪念问。


“省公安厅来的人，据说很有名气，协助刑警破过许多大案，研究犯罪心理学的。”郭海生说。


纪念点点头道：“好，我把东西放下。”


纪念回办公室，把包放下，然后拿了本子和笔出来。


讲课的地方是在局里会议室，她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台上站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身材挺拔，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郭海生给纪念留了自己身边的位置，纪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坐下，一旁的程齐，听得格外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跟着程齐工作已有一段时间了，每次遇见与案件有关的事，程齐都格外专注，纪念看得出，他是真正热爱这份工作的。


忽然间，她想起Able曾说过的一句话：对于我们所热爱的一切，我们会不由自主敬畏、温柔、虔诚、专注，生怕自己会有丝毫的亵渎。


——那么，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是，我温柔虔诚并长久地爱你，只爱你。


纪念的心尖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人呼吸一窒。


下班前，纪念借故需要用郭海生的电脑查东西，以便从文件夹里找出谈宗熠的住址，郭海生对她毫无戒备，起身将位置让给她，自己则出去抽烟休息。


纪念记下住址后，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出去，就看见开着红色跑车过来的林喜儿。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和黑色阔腿裤，脚上搭一双高跟尖头鞋，懒懒地立在车门前，青春活力里透着几分小女人的性感，美得不像话，纪念生怕她再引起骚动，立即小跑过去，将她推回车里。


纪念关上车门，才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这是谁的车？”


“我的！”林喜儿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漂亮吧？”


保时捷Cayman，外观足够张扬炫酷，线条流畅立体，完全符合她的喜好和眼光。


“我那车你用呗，奢侈！”纪念边系安全带边说她。


林喜儿白了她一眼，一脸嫌弃样道：“我可不要开你那大家伙。”


纪念：“……”



西宁路十一号。纪念看纸条上记着的住址，莫名觉得熟悉，忽然想起，这是她之前跑步经过的地方，G市最老最有特色的居民区。


林喜儿也很诧异：“我还以为他这样的Boss应该住在某别墅区呢。”


警局与西宁路相隔不远，一条直路开到底，再左转，然后过三个十字路口就是，开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们找地方停好车，然后沿着人行道走过去，西宁路上房子很多，她们一左一右分两边找门牌号。最后，林喜儿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看见墙砖上挂着的十一号字样的绿牌子。


纪念跑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林喜儿抬手敲门，她刻意将声音敲得很响，许久后，确定里面没有动静，她们才松了一口气。


“谁先来？”林喜儿问。


纪念看了眼墙头，这种老式院落，墙头都不高，对她而言不是难事，于是她说：“我先来。”说完，又不放心地问了句，“你确定你行？”


“笑话，当年我可是能从我家二楼翻下去和你私会的好吗？”林喜儿不屑一顾。


纪念退后一段距离，弯下腰准备助跑，然后一个箭步跳上去，伸手牢牢攀住墙头，再一鼓作气，把力气集中在手臂上做支撑，单脚先跨上去。


隔着墙头，林喜儿听见纪念跳下地的声音。她重复着刚才纪念的那一套动作，很快也就翻过了墙头，落在院里。


“我确定他就是Able。”纪念背对着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嗯？”林喜儿不明所以。


纪念看着她面前的这棵桃树，心绪起伏，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开口：“Able曾和我说，他外婆和外公一辈子恩爱，外婆喜欢桃树，于是他外公就在两人结婚纪念日那天种了一棵桃树，几十年过去，早已枝繁叶茂，而他小时候最爱在桃树下缠着外公下棋。”


她语气哽咽，脑海里都是那日他与她坐在院子里说话的情景，她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眉眼里都是温柔。


九十年代的房子，看得出后来翻修过，但整体格局却没大动，楼下是客厅、餐厅、厨卫和一间书房，家具和地板是红木的，房间整洁干净，采光极好。


书房外搭着葡萄架，绿意盎然，果实累累，纪念站在书桌前发呆，心里充斥着一股温暖而亲切的感觉，像是曾多次来到过这里。


“发什么呆呀，快来找证据。”林喜儿抬头催促她，“咦，这个柜子有锁，估计是很重要的东西，要不要撬开？”


纪念转身看了一眼，有点犹豫：“不好吧，我们先找找其他地方再说。”


书桌后整面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摆满书，纪念略略看了几眼，从易经佛学到国内外名著以及历史、游记，种类多而杂，她伸手一一拂过，对着阳光吹一口气，竟半点灰尘也没有。


“洁癖。”她自言自语，“Able也洁癖，又一个新证据。”


“性别同是男，纪小姐，这算不算也是证据？”讥讽冷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纪念惊得心脏重重一跳，呆愣几秒然后转过身，穿着白衬衫的谈宗熠，脸色冰冷，眉梢眼角都是怒气，他蹙眉看着自己，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Able！”林喜儿尖叫。


与照片上不同，真实的他，真的与Able一模一样，林喜儿上上下下非常仔细打量他，终于明白了纪念的坚持，实在太像了，仿若孪生兄弟。


纪念百感交集，眼眶一阵阵发热，林喜儿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说明这一切不是她的妄想，不是她思念成痴。


谈宗熠身体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近乎冷漠地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问：“纪小姐，你有完没完？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的同事没有告诉过你吗？”


“你还不肯承认你是Able吗？”纪念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坚定地看着他，“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院子里的桃树，还有一尘不染的房间，你要怎么解释？”


谈宗熠淡淡看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拿出手机，快速按下几个键，接通之后，他开口：“我要报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箭步冲过来的林喜儿将手机夺去，狠狠摔在地上。


“报警？你还真行！Able，就算想分手，你直说啊，说不想和纪念在一起，你想甩了她，装死算什么男人！你知道这几年她是怎么过的吗？她连你的葬礼都没出席，从你死的那天起，她就把自己锁在你们当初住的房子里，她坚信你会回来的，她一直在等你，而你却改头换面装作不认识她，你还算人吗？”林喜儿愤怒地质问，像护着幼崽的母鹰，目光凌厉，声音尖锐。


纪念的胸口剧痛，像压着重石，令人呼吸不畅，那股气从心底冲上来，她的喉咙、眼睛、脑袋都阵阵疼。


林喜儿说的往事历历在目，然而纪念并不是因为这些感到难过和委屈，为他受的苦她从不觉得苦，让她不能忍受的是，他竟对这一切冷眼旁观，甚至想要否认掉她这个人，否定掉他们之间她珍视的一切回忆。


“Able，就算你不再爱我，也要光明正大地和我告别，而不是装作不认识我。”她又站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抬头望他，紧咬着下唇，眼睛噙满泪水，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谈宗熠的心脏一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他缓缓吸了口气，感觉胸膛里最柔软的一角如被针刺般的疼，令人大脑恍惚。


他垂下眼帘，不想再看她，余光中，他看见被风吹起的灰色窗纱幔，突然间，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很多年前，他母亲就站在靠窗的位置，出神地望着外面，他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见，最后，他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他喊她。


她转过身，低头看他，神情还有些茫然，他忍不住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他母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笑容惆怅，她说：“妈妈在想，人活着啊，其实并不只代表自己一个人，所以，有时候一些看似个人的选择，最终却关乎着身边最亲密的几个人，看着他们因为自己受到伤害，这是最让人绝望痛苦的。可惜，妈妈好像明白得晚了。”


这些片段，像一枚炸弹，在他身体里引爆，巨大的声响把人震得发蒙，连疼都是后知后觉的。


“纪小姐，分手没有那么难以说出口，不爱一个人，也不需要受到全世界的唾弃，没有人会为此大费周章，不惜装死来与另一个人分开。我不过是凑巧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死人还阳，那是戏剧里才有的情节。”太过剧烈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人反而显得更木讷和冷漠。


我们会本能地对所爱的人温柔关怀，所以，你看，这样的冷漠刻薄，怎么会是深爱你的人？


春末初夏，阳光照在人身上，已略有炙热感，而纪念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冷，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冷气。就像是三年前，她站在医院里，穿着白袍的医生满脸歉意地看着她，然后指向身后的病床，对她说“我们尽力了”时一样，她觉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打冷战。


怎么会？躺在那里的人绝不是Able。林喜儿掀开白布，捂着嘴巴痛哭时，她仍站在那儿，坚定地说：“不是他！”她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拳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脚也冻僵了，立在原地，谁也拉不开她。


她望着躺在那儿的人，木然地重复：“不是他。”


然而，没有人相信她，大家还是神情哀伤地为他举行了葬礼，冰冷的墓碑上贴着他的照片，她拒绝看，拒绝听，她日日守在家里，可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错了，墓碑下埋着的就是Able，Able是真的死了。


这次，她不相信还是她错了，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Able，怎么会有人可以与另一人相像到这个地步，他一定是Able！


“喜儿，你说他是不是Able？”纪念转过身，拽住林喜儿的胳膊，急切地问她。


她力气很大，林喜儿的胳膊被她握得生疼，但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心疼地看着纪念，关切地喊着：“念念。”


“他是Able对不对？”纪念仍不死心。


谈宗熠的眉心蹙起，这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固执的人吗？他别过头，不忍再看。


“念念……”林喜儿欲言又止。


Able在纪念心里有多重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敢轻易开口。眼前这个人，的确与Able一模一样。可是，世间无奇不有，仅凭长相，她也不敢断定就是同一个人，何况，还是一个曾被医生宣布死亡，举行过葬礼的死人。


纪念寻求不到她要的肯定，转身再次走近谈宗熠，她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拼命压抑着内心翻涌着的情绪，她仰头，乌黑的瞳孔里，蕴涵着水汽，小小的一张脸上写满坚持与倔强。


她缓缓地呼吸，然后开口说：“这三年，我从没有一刻相信你死了，从来没有，虽然我看见过你的尸体，我去过墓地，我在你的墓碑前坐过，可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Able没有死，他没有死。”


她无声无息地流着泪，身体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仰头静静地看着他。


谈宗熠的指尖开始发颤，他不由自主地握拳，感觉身体里有股力量正不受控制地要迸发出来，即将摧毁他所有的决心和毅力。


林喜儿看着这一切，心里酸楚不已，她看了谈宗熠一眼，他站得笔直，像一座雕塑，无动于衷地看着在他面前流泪的女孩儿，她又气又伤心，一步跨到纪念身旁，伸手拥着她的肩膀，轻声喊：“念念。”


“念念，他不是Able，Able不会这样对你，他只是披着Able的皮囊而已。”林喜儿声音硬邦邦的，分明在生气，又或是故意想要激一激眼前这个男人。


然而，这一番话，却把谈宗熠即将迸发出的情绪又通通按了回去。她说的对，他不是Able，他不是。


“你信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纪小姐，不要因为你的私事打扰到别人的生活，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素质。”他面无表情地说。


谈宗熠感到那一把插进他心口的刀，此刻又深了一些，疼得整个人都麻木了，他不过是凭着一点毅力说出这些话。


他的冷漠终于让纪念崩溃，她忍耐压抑到了极点，此时，再也受不了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伸手去摸他的脸，他一时不防，让她的手覆盖在他的脸上，潮湿的、温热的触感，令他像被电击似的，一阵战栗，他反应过来忙要避开，然而脚的跨度太大，整个人都朝身后的台灯撞了去。


纪念不肯退让，硬着将他逼到墙壁前，她握着拳，像只绝望的小兽，有几分龇牙咧嘴的恨意。


“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把Able否认掉吗？没出息，胆小鬼，你越是装作不认识我，就越代表心虚，连被我碰一下都能吓成这个样子。你真想要和我断绝关系，就大大方方说你要分手，说你不爱我了，让我滚，这样算什么？还是说你怕我缠着你，不肯和你分手？是，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是，我也说过，只要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绝对不会缠着你不放。可你不能骗我，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分手，现在就说，只要你说了，我就走！”


那股凌厉的气，说到最后都泄了，变成悲愤、难过，她扯着嗓子喊出这一段话，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没有哭，以前哭得太多了，此刻反而哭不出来了，只觉得难受，像一团火在胸口烧着，连她都快要被烧没了。


纪念就是这样，看似瘦弱、文静，其实骨子里却拗得很，真正狠起来，说出的话就像一把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你。谈宗熠此时成了被她刺的人，这样也好，刺向他，总比刺着她自己要好。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纪念看着他的背影，她再次伸手拉住他。


“脱衣服。”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把衣服脱下。”


林喜儿疑惑地看着她。


谈宗熠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了僵，片刻后，回头看她：“你疯了？”


“你敢不敢把衣服脱了？”她盯着他，拽着他衣服的手，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Able左胸有一道疤，是曾经为救我受的伤，你说你不是他，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她坚持，这一次，她一定要一切水落石出。


林喜儿也抬眼看向他，她听纪念提过，他们曾在伦敦的一间餐厅遇过暴乱，歹徒见人就砍，Able为救她受伤。


谈宗熠低着头，一束光从斜上方落下来，他的脸被照得仿若透明，谁也看不清此时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林喜儿跟着紧张起来，突然间，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缓缓抬起手臂，一粒粒解开衬衫的扣子。


房间里，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谈宗熠解开衣扣，露出他赤裸的胸膛，古铜色的肌肤，皮肤表面光滑平整。


纪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刺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静静地看着他胸前裸露的、光洁的肌肤。


许久后，她原本拽着谈宗熠衣服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再接着，她整个人都靠墙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林喜儿走到她身边，陪着她蹲下来。


艾米莉·狄金森曾说，希望是长有羽毛的生灵，它笨拙，脆弱，叫人难堪，但它的确存在。


而现在，纪念的希望没有了。对于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这个人不是Able，不是纪念死灰复燃的希望。


谈宗熠转身，一步步朝二楼走去，他步伐沉重，像身上背了一座山。


他走上最后一个阶梯，一抬眼，就看见站在楼梯内侧的沈静微，她望着他，温柔痛惜的目光中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他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进了房间。


他在沙发上坐下，头微微后仰，像是累到了极点。


沈静微看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阿熠，正常人不会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失去爱人的小姑娘。”


谈宗熠抬头，转头看她，疑惑而茫然。


“正常人面对这样的事，可能会烦躁，但也会好奇，会有同情心，会安慰，可你是为冷漠而冷漠，阿熠，纪念或许会为此怀疑。”沈静微有些担忧。


谈宗熠的神经绷到了极点，一直压抑的情绪差点就要迸发。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才忍住，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静微看着他，轻声叹息，这一声叹息里有她的痛心，她的心酸，还有她的宽容。


她转身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坐在老旧而宽大的沙发里，逆着光，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间洒进来，他的脸，在这一点点浮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轻轻地关上门，尽量不让一丁点声音打扰到他。


这栋房子，是他外公以前的旧居，他童年时就住这里，这里有他外公外婆和母亲的痕迹，房子老旧，水管也多处漏水，他给它翻新过，房子里的家具和旧物却一件也没有扔，尽量地维持着它原来的样子。


他是念旧且长情的人，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她爱他这一点，可是，也恨这一点。


她靠门站着，楼下，寂静无声，她伸了个头出去看，纪念蹲在书房门口，像鸵鸟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然而，她没有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这样的静，让人心里压抑极了。


许久后，从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纪念与林喜儿正在离开。


沈静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来了。


“阿熠。”她一回头，见谈宗熠站在身后。


谈宗熠看着她：“她们走了？”


沈静微点头。


谈宗熠静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他走到第一层楼梯时，沈静微突然开口喊住他。


“阿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知道目前处境的。”她说。


谈宗熠心里一阵厌烦，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沈静微说的是对的。可是，理智和感情是两码事，没有谁能理智地面对失去此生挚爱这种伤痛。


沈静微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下去，消失在转角，她从来都留不住他，所以，只好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走回来，就像四年前一样。从十四岁开始，她第一次见到他就动心了，十几载岁月匆匆而过，她从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走到现在的后青春期，依然对他初心不改。



林喜儿开车载纪念回家，到家后，她直接进了卧室，一声不吭地呆坐着，情景与Able刚去世时一样，林喜儿心里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能说的话，她都说过八百遍了，可是无用，有些痛是没法被安慰的。


公寓楼下，谈宗熠坐在车里，仰头望向高处。她住二十八层，从下面向上看，其实每一层都一样，可他偏偏一眼就能望见她的阳台，她窗口透出来的灯光似乎也比别的窗口亮。


他不由得想，她现在做什么呢？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只要她心情不好，就爱一个人待着，或是出去散步。她明明怕黑，却从不开口说，特别倔强又爱使小性子。所以，每次她前脚出去，他后脚就跟着出去，走了一段路后，她转过身瞪他，他笑笑，快步走过去，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按在怀里。


爱人之间的一点点小摩擦，总能用拥抱化解，靠在彼此怀里的那一霎，冰雪消融，只剩温柔绵长的情意。


突然间，她窗口的灯灭了，他想象着她一个人呆坐在黑暗中的样子，胸口一阵剧痛，他点一根烟，在窄小昏暗的车里静坐。


不能在她身边，他就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离她更近一点。



翌日，纪念依旧早起看书，洗漱吃早饭，然后开车去上班，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纪念把车开到市中心，早高峰期间，道路拥堵不堪，她坐在车里，看着排成长龙的车子，心里忽然变得烦躁。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反复深呼吸，可是不行，心静不下来，藏在身体内的怪兽复活了，此时，正四处乱撞。


纪念调转车头，径直开车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后她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狂奔，大风将她的头发衣服吹得簌簌响，发丝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莫名地，这竟令她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她忍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失控，她扯开嗓子大叫，风从她的嘴巴灌进来，堵在她的胸口，她张着嘴巴大口呼吸，心里烦躁不已，索性又大喊一声，直到声嘶力竭，喊破喉咙。


林喜儿在家越想越不放心，纪念走时太过平静，这样的平静反而像山雨欲来前的假象，她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最后决定去警局找她。


她进警局时，刚巧碰见买咖啡回来的郭海生，郭海生见到林喜儿，眼睛都直了，何曾在警局看见过这样标致的姑娘，换在平常，林喜儿还会和他调侃几句，但今天，实在没心情。


“请问你能带我去找一下纪念吗？”林喜儿走到他面前，礼貌地问。


纪念的朋友？郭海生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十分殷勤地道：“当然！”


路上，他没话找话：“你是纪念的朋友？”


林喜儿在心里翻白眼，但因为是纪念的同事，她不得不客气道：“我是她姐姐。”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纪念办公室，他像平常一样嚷嚷着：“纪念，有人找。”可推开半掩着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纪念不在警局，程齐也很郁闷，这样不请假擅自不来工作的情况从未有过，林喜儿担心纪念，也顾不得与他们解释什么，开着车就离开了。


下午三点钟，天空暮云沉沉，仿佛随时会有一场雨，林喜儿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找，突然间，灵光一闪，她想起了某个地方，一分钟也不敢耽搁，立即调转车头。


她家以前住的地方，后面有片海，纪念很喜欢那里，小时候她们经常在海边玩，那里是她们俩的秘密基地。果然，纪念就坐在沙滩上。


林喜儿停好车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盘腿坐着，目光望向远方，眼眶红肿得厉害，分明是大哭过，她的脸色难看，头发也乱七八糟，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萎靡，连林喜儿走近都未发觉。


“哎呀。”林喜儿叫了一声，语气故作轻松道，“这么巧，你居然也在这儿。”


纪念转头看她一眼，木然道：“你来啦。”


她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来，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谁担心她的话，那一定就是林喜儿。


林喜儿“嗯”了声，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她们都不说话，静静地望着大海，暮云沉沉，似压在头顶上，无风，蔚蓝的海面不见一丝波浪起伏，视线尽头，天海仿佛连成一线，无边无际。


许久后，纪念突然开口：“你看，今天的天气和几年前我出事那天多像。”

Chapter4 他，是Able



你未曾来到之前，我曾推翻过整个世界。


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林喜儿的耳旁“嗡”一声响，一颗心像陡然被人拎在半空中悬着，让人又慌又怕。她转头盯着纪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件事，是纪念生命里的禁忌，大家都恨不得把它抹去，可今天，她居然主动提起。


“别胡说，走，我们回去吧，就快要下雨了。”林喜儿说。


她伸手去拉纪念，纪念没有挣，很温顺地随着她站起来，两人并肩朝前走，在沙滩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从海边回公寓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横跨半个城市，纪念坐在副驾驶坐上，头靠着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第一滴雨落下，紧接着，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人的视线。纪念转头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觉得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我妈妈爸爸感情没有破裂，如果我不是因为和他们吵架，也就不会出事，如果我不出事，也就不会遇见Able。后来我想，是不是每个人的一生，从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安排好了，而我们只是遵循着既定的路去走，有的人是幸运儿，一生无虞，而有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仿佛来世一遭，就是要经历种种磨难的。”纪念自顾自地说。


林喜儿不愿她回想过去，生怕她再一次受到伤害，所以此刻，她有意沉默，不去接她的话。


可是，人天生对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更敏感。那些往事，根植在她心里，尽管已时隔多年，但纪念仍会常常梦见。梦里，纪念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儿。


在她的记忆里，从十岁之后，她的父母就再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先是争吵，然后发展成摔东西、动手，她一开始还会害怕、无助，可到了后来，竟也渐渐麻木，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外面闹出多大动静也不出去。


关于母亲姚乐芸的流言蜚语，被传得沸沸扬扬，她为此几乎每天都和她吵架，母女之间变得像仇人，她认定姚乐芸不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


她叛逆孤僻，在学校与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她逃课，被学校通报批评，做这一切就为了让姚乐芸难过。十几岁的纪念，幼稚、偏激，她完全看不见父亲和自己在整个家庭中的过错和恶劣态度，只揪着母亲的错不放。


记得那天，她在学校犯了错，老师打电话喊来姚乐芸，她满不在乎地站在办公室听老师数落姚乐芸，一向坏脾气的姚乐芸也只有在这时，才会特别谦卑有礼。


她们离开学校，姚乐芸立马翻脸，恶狠狠地骂纪念：“你看看你现在还有没有一点儿样，好的不学，学了一身臭毛病。”


她不服，仰头顶回去：“是啊，都是和你学的。”


姚乐芸气白了脸，浑身颤抖。


回到家，她命令她去房间写检讨，可她哪会听，自顾自去开电视看，姚乐芸气疯了，顺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就朝她砸去，她头一偏，躲开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再管我吧，没听人家说吗，上梁不正下梁歪。”纪念站起来吼。


姚乐芸走上去，伸手就是一耳光。可这一耳光抽过去，纪念没哭，她自己倒先哭了，眼泪像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下来，她哭得浑身颤抖，绝望又悲伤。


纪念的脸火辣辣地疼起来，仿佛疼痛会蔓延，她觉得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随着这种疼痛而来的还有羞耻、愧疚。


她不想再面对姚乐芸，转身上楼，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她在卧室里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只要想到姚乐芸可能还站在原地流眼泪，她就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可楼下还是没一点声音，她在昏暗的房间里叹了口气，然后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检讨。


纪时天是晚上十点钟回来的，纪念听见外面汽车声响时，站起来推开窗户向外望。院子外面，停着的是父亲的车。


她准备关窗时，突然看见一个陌生女人从车的另一边走下来，那个女人穿着宝蓝色的裙子，身材高挑，脚上是一双银色鱼嘴鞋，她看见那双鞋一步步地朝他父亲走近，直到两双脚紧靠在一起。再往上看，是父亲的手，那双宽大有些粗糙的手，此时正放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他笑得很开心，他们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的家门口，拥抱亲吻，情话绵绵。


纪念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她想起了平常父亲是如何站在正义的一方，疾言厉色地与母亲吵架。而她一直选择相信父亲，不理会母亲的委屈和怨愤。她双手紧紧按住书桌，心里排山倒海似的难过、愤怒。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立时三刻就要冲下去，冲到父亲面前，让他给一个交代，她经过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姚乐芸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仿佛有一根针在她心里刺了一下。


纪时天看着突然冲出来的纪念愣住了，隔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抱着另一个女人，纪念是十六岁，不是六岁，事实胜于雄辩，他已没法再解释。


“念念，爸爸回去和你说。”纪时天松开手，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人先走。


纪念瞪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既委屈又愤怒。


“骗子！”她大吼，“虚伪！”


“念念。”纪时天伸手去拉她。


纪念看着这双手，瞬间血气翻涌，怒到了极致，她“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拔腿就跑。


她憋着一股劲一路跑出很远，累得实在跑不动时，抬眼朝四周一看，自己竟跑到了老城区。将近十一点了，路边摆摊的叔叔阿姨，都已收摊回家了。


纪念不想回家，她想起母亲红红的眼眶，胸口就一阵剧痛，一股热气从心底蹿到喉咙，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她伸出手胡乱地擦，可越擦越觉得委屈，哭得止不住。


无处可去的她，想起了林喜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硬币，擦干眼泪，朝公交站走去。老城区正逢拆迁，到处都是工地，路上灰尘极大，纪念就想着走捷径，从巷子里穿过去，是一条直路，出了巷子就是公交车站。七十年代建的房子，筒子楼，窄小的巷子，道路也不太平整，因为拆迁，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因此，十分安静。


纪念低头走得极快，不留神，与一个人迎面撞上，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她小声道歉，然后绕开他。


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将她拽住，纪念惊恐地看着他，扭着身体想要挣脱掉他，可力气不敌，最后反被推倒在地。


“跑、跑什么跑，有、有没有钱，拿、拿、拿点钱来给爷喝酒去。”他蹲下来，提着纪念的衣领说。


混合着酒精和口臭的味道扑鼻而来，纪念忍住胃里的翻腾，拼命向后缩，她拖着哭腔摇头道：“我没钱。”


“没钱。”他打了个嗝，“爷不信，爷要自己搜。”


纪念被吓坏了，她一边哭一边推搡着那个醉汉：“我真的没钱。”


醉汉嘴里咕哝着：“少糊弄爷，爷自己来。”他一边胡乱地朝纪念身上乱摸，一边试图解开纪念的衣服。


纪念边哭边向后退，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服，醉汉有些不耐烦，恶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上，然后伸手给了纪念一耳光：“还说没钱，没钱不让我看，一定是有钱，你不给，爷自己找。”


纪念被他推倒在地上，胳膊肘撞在坚硬的地上，疼得钻心，她顾不得自己，只想躲开眼前的醉汉。


“救命啊，救命！”她双手紧紧地护在自己胸前，大声哭喊。她嗓子都喊哑了，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她在这刻，想起自己的父母，想他们如果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求求你了，求求你。”纪念一边挣扎一边哀求，“我真的没钱，求你放过我。”


醉汉压根听不见她的话，他半个身体的都压在她身上，一双手在她身上来回游走，纪念浑身颤抖，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双脚撑地，一点点向后挪。


她的外套被他脱掉一半，他上半身趴在她身上，呼出的热气一直在她的脖子里、脸上。


纪念恐惧到了极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哭一边拼命躲，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舌头，满嘴的血腥和眼泪一起被吞进肚子里。


忽然，她感觉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愣了愣，然后伸手去摸。砖块！


纪念的心在胸口狠狠跳了几下，一种求生的本能提醒着她，她背后的这块砖是她的救命稻草。


纪念用力拿起她身后的砖块，然后狠狠地朝醉汉砸去。醉汉被砸蒙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纪念，他的头被砸破了，有鲜血顺着头发淌下来，纪念趁机把他推倒在地，可他立即又站了起来，就在纪念已经绝望时，他却突然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了。


纪念愣怔在原地，几秒后，她起身拔腿就跑。她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把那条小巷远远地甩在身后，直到跑不动时她停下来，她茫然地看着四周，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她连自己家在哪也不记得了，崩溃地站在路边号啕大哭。


路过的人见她一个小姑娘哭成这样，都围了过来，关切地问她怎么回事。纪念哭得喘不过气来，鼻涕眼泪爬满整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大家看她衣服脏兮兮的，并且衣衫不整，心里不免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测，随即联想起不远处的工地。


可纪念显然已情绪崩溃，除了哭，什么也问不出来，大家只好先报警。


那一夜，是纪念十六年来最混乱、惊恐的一夜。


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她已不太记得具体细节了，只记得自己被几个警察围住，耐心地问了她许久，她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忍着心里的抵触和恐惧，带他们回去。


她站在巷子口不敢进去，一个警察留下来陪她，其余的都进去了，出来时，他们神情严肃。再接着，她就跟着警车去了警察局，警察见她害怕得不成样子，只好一个劲儿地安慰她。


警察问出她家里电话后，又开始询问当时发生的事情。其实，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心里也明白，可工作规定是必须要给当事人做笔录的。


十六岁的小姑娘，比自己女儿都大不了多少，警察不是不痛心的。


纪念想起了在巷子口时，其中一个警察从巷子里面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警察小声说：“人死了。”


死了？纪念的心跳几乎都停了，下意识地想起自己砸向他的那一砖。


是她把他砸死的吗？


纪念抬头盯着面前的警察叔叔，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瞳仁乌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死了？”


警察的心里一阵难过，但有关案件，他必须实话实说：“死了。”


纪念仍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只是一双瞳孔一点点放大，紧接着，眼泪簌簌落下，她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许久后，她才鼓足勇气把事情叙述出来，每说一个字，她心里就一阵战栗。


纪时天与姚乐芸赶来时，警察刚做好笔录，她呆坐在座位上，目光呆滞，隔段时间，就会突然一阵颤抖。


姚乐芸走过去，轻声喊：“念念。”


警察将他们叫过去看笔录，姚乐芸倒抽一口冷气，纪时天也看得胆战心惊，忍着看到最后，见纪念身体上没受什么伤，才稍觉安慰一点。


他放下本子，疾步走到纪念面前，他蹲下来，与她视线平行，小心翼翼地说：“念念，爸爸来了。”


姚乐芸在一旁默默垂泪，不管之前她们母女闹了多少不愉快，可母亲天性，在这一刻，她恨不得能替女儿受罪受苦。


“念念，没事儿啊，没事，都过去了，妈妈来了。”姚乐芸哽咽。


可是，不管他们说什么，纪念都没有回应。


他们将纪念从警察局带回家，纪念到了家，就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纪时天与姚乐芸不放心，一起跟着上去，纪念不说话，却一直将他们朝外推，然后，锁上门。


房间里开着灯，明亮如白昼，她靠着床在地上坐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在那个巷子发生的一切。她不愿意想，可大脑却像被下了咒，不受她的控制，她越想越焦躁、难过。她拼命地捶打自己的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不敢闭眼睛，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那个被她砸死了的醉汉。


楼下传来纪时天与姚乐芸的争吵声，他们互相吼着：都怪你，要不是你，念念怎么会出事？


他们吵了几句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又安静下来。


那几天，纪念几乎日夜不能安宁，直到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法医说，纪念砸向醉汉的一块砖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少的伤害，他死于突发性脑溢血。


纪念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穿白袍的医生，温柔的女法医笑了笑，她摸了摸纪念的脑袋，轻声说：“和你没关系，他自己原本就有病，酒精才是诱因。”


她怔怔地看着女医生，许久后，才哑着嗓子问：“和我没关系？”


女医生对她笑了，肯定道：“对，和你没关系。”


这几天，大家都说他的死是报应，是自作自受，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即使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砸他，她必须要保护自己。然而此刻，当一个权威人士，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的死和自己没有关系时，纪念觉得自己卸下了某种不该有的罪恶感。然后，她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姚乐芸与纪时天仍旧争吵，他们都将纪念出事的责任推给对方。


整整两个月里，纪念都没有再开口说过话，林喜儿每日都来陪她，可纪念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管谁说什么，她都置若罔闻。


晚上，她不许任何人进她的房间，连林喜儿也不行，她时常在深夜突然尖叫，然后哭泣，再渐渐平静。


她日益消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除夕夜，每一家都欢声笑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和烟火，夜空被照得璀璨明亮，只有纪家，依旧死气沉沉。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人笑了。


纪时天为她请了好几个心理辅导师，花了大价钱让别人上门服务，然而都不见成效。直到第四个心理辅导师对他说，眼前的环境，对纪念而言太压抑，不利于她恢复心理健康，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全新的环境，慢慢自我调整。


纪时天犹豫了一段时间，然后找到纪念，试探着问她：“念念，你想不想出去玩一段时间？”


纪时天和姚乐芸的小心翼翼与争吵，还有林喜儿的愧疚，这对纪念而言，都是一种束缚，无时无刻都提醒着她曾受到的伤害。


去一个新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她想，这样或许会更轻松自在一点。


于是，她对纪时天点点头。


纪时天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纪念的脑袋，轻声道：“那你好好想想要去哪里，爸爸帮你办。”


林喜儿得知她决定要离开这里时，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哭，纪念看着哭得鼻子眼睛都红红的她，心里涌过一阵热流和酸楚，她伸手抱住了她。


“念念，你去英国，我哥哥就在伦敦，我爸爸有一个好朋友的女儿也在那儿，你去那儿好歹有个照应，就英国好不好？”林喜儿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她。


这段时间，她从未开口与林喜儿说过一句话，可林喜儿仍旧每天都来陪她，不厌其烦地和她说话，林喜儿对她的好，纪念都记在了心里。


去哪儿有什么不一样呢？对纪念而言都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为着林喜儿的担心与情意，她也应该答应她。因为林喜儿的关系，林先生将自己在剑桥的一栋私人房屋借给纪念住，并帮着纪时天为纪念申请学校念GCSE和A-level，为日后升大学做准备。


纪念就这样去了英国。



林先生的房子在剑桥李琴公园，与这里的所有房屋一样，两层红砖楼，还有一个花园。房子里干净简洁，有日常所需的一切。


纪念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一切，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到真正的孤独，可是，这孤独却也让她感到安心、轻松。


从此，她开始独居生活。她每天的生活十分有规律，早起去公园散步，回来看书，学英语，准备九月份入学的功课，自己学着做饭，晚上很早就休息。


纪念在这里仍不与任何人说话，仿佛与世隔绝，她也知道自己心理一定有问题，可是，她从没有想过要改变，目前的状态，让她觉得安心。


直到遇见Able。


那是她在剑桥生活的第四个月，这四个月以来，林喜儿坐国际航班都已成为家常便饭。她每隔一个星期便来一趟，每次来，至多只能待两天，来回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她看起来疲倦、憔悴。


纪念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自己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可她不听，非要亲自过来看一看才肯放心。


那日，她们去公园散步，清晨五点多，公园里还没有人，远远地，就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迎面走来，她身材清瘦高挑，十分美丽。


林喜儿最见不得美女，是个美女她都要比一比，于是拉着纪念快步迎上去，才到跟前，就“哎呀”一声叫出来。


“静微姐？”林喜儿瞪大眼睛。


这是纪念第一次见沈静微。林喜儿曾说过，在她们的圈子里，能让她心甘情愿喊一声“姐”的人，只有沈静微。


沈静微的美像水一般，温柔明净，言谈举止一看便知是好家庭教养出的女孩儿，端庄大气，从从容容。


“喜儿，你什么时候来的剑桥？”沈静微问她。


林喜儿拉着纪念对她说：“不是我，是我好姐妹在这里，我来陪她，她叫纪念。”


她说完，又对纪念介绍：“念念，这是静微姐，她可是大才女哟，在剑桥念书。”


“静微姐。”纪念随着林喜儿叫她。


沈静微在剑桥念Business Studies之余还修了心理学，并且发表过论文，尤其对抑郁症和人格分裂十分有研究，深受教授器重。


林喜儿曾为纪念翻过许多有关心理疾病的书，知道她这是心理受创留下的后遗症。于是她就想，或许可以让沈静微帮忙为纪念做心理辅导，面对熟悉的人，纪念也许不会排斥。


林家与沈家算是世交，何况林喜儿所求又在她能力范围，沈静微便答应下来。


纪念实在不忍心再辜负她的情意，只好同意每周去沈静微那里三次。


沈静微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专门为心理研究准备的，她的工作室里有一整面落地窗，一张红丝绒沙发靠窗放着，纪念常常盘踞在红沙发上，读书、发呆、听歌，偶尔也会睡觉，她很少与沈静微说话聊天。


沈静微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对人会这样戒备，不管她如何引诱，纪念都不开口提及自己的想法，偶尔不小心说了几句，自己也能很快就意识到。


自我封闭、强迫性精神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沈静微在她的名字后写下这几个名词。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有一次，沈静微似无意提起。


纪念一如平常地自顾自发呆。


“咬得很厉害。”沈静微把自己的袖子挽上去，然后指给纪念看，“你看，就这里。”


纪念不得不转头去看，她胳膊最上面，的确有一块伤疤，在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明显。


沈静微接着说：“大家都让我把这疤去了，可我没那么做，它不在醒目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和最亲密的人，谁会在意？”


“后来我就特别怕狗，如果路上遇见，一定吓得跑开。可你也知道狗的属性，你慢悠悠地走，它反而不注意，可你一跑，它就跟在后面又咬又叫，还可能伤害你。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没办法，人天生对疼痛敏感，受过一次伤，终生都记着。”


她说完，看着纪念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自己说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于是，不再急切，而是给她时间消化。


纪念自然懂沈静微的意思，她沉思半晌，然后问：“你现在还怕狗吗？”


沈静微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哑然失笑，这小姑娘，心思通透着呢，她对她是真的有了兴趣。


“怕。”她如实道，“可是，我不跑了，遇见它，当没看见，继续走我的路。”


“纪念，你不愿去人群里，你怕黑，抵触与生人说话，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自己，不，其实你是在不断提醒自己他给你带来的伤害，你强迫自己忘记，其实是变相提醒。你不该在潜意识命令自己该如何做，而是尽快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沈静微注视着她，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时，纪念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她抵触被人解剖内心，被别人告诉自己应该怎样做。


哪怕她比她更懂人的心理，哪怕她说的都对，可是纪念就只想要待在自己认为安全的位置里，不愿迈一步。


“静微姐，我想先回去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等沈静微说话，她就转身朝门口走，拉开门低头出去，却不期而然撞到另一个人。


这动作，让纪念瞬间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抬头警戒地盯着来人，一双手紧紧握成拳。


沈静微将一切看在眼底，几秒后，她走过去，温柔喊道：“纪念。”


熟悉的声音让纪念恍然回神，她转头看了眼沈静微，然后，又看向站在门口的人，那是个年轻男子，身材挺拔，眉眼清俊，穿着宽松的T恤，牛仔裤，极普通的学生装扮。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温和，神情淡然，纪念紧张的心渐渐放松，手心和额头都出了一层冷汗。


“来，我给你们介绍。”沈静微笑着看着他们，“这是我朋友Able，Able，这是纪念。”


Able走过来，嘴角微微扬起，露着一丝笑意：“是不是撞疼你了？”


纪念感谢他不露痕迹地给自己的失礼找了一个台阶，她红着脸摇摇头。


她与Able的第一次会面，没有半点浪漫可言。



那次谈话后，她对沈静微生了戒备，说的话就更少了，这期间，又遇见Able几次，他总是在她离开前过来，两人匆匆打一照面，然后擦肩而过。


只有一回，沈静微临时有事外出，工作室里只有Able一人，她推开门时，他正站在书架前，细心打理一盆绿植，听见声音，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纪念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上次看了一半的书继续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翻书声。许久后，她读累了，抬起头活动脖子，看见他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的棋盘，黑白两子分布均匀，他自己和自己博弈对战。


纪念对围棋略懂一二，正处在刚入门的阶段，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Able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她，含笑问：“来一局？”


她怔了怔，本能地摇头。


“一个人下棋，再精彩也总觉缺了点什么。”他看着她，一双黑眸被日光照得暖融融的。他将盛白棋的盒子推向她，语气温和道：“来。”


纪念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过去。


她会下棋，说起来还多亏了林喜儿的父亲林政南。林政南是棋迷，平常没事就爱抱着棋盘在花园里研究，纪念好奇，在一旁看过几次，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林政南也乐于教她。


渐渐地，她竟也迷上了，为此，还特意买过一些棋谱来看。


纪念下棋时，十分专注，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抿嘴，落子前会思考很久，Able从不着急，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等。


沈静微回来时，他们还在下，纪念完全沉浸在其中，Able靠着椅子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间捏一枚黑子把玩，姿态优雅，神情淡然。


沈静微悄悄走进去，站在一旁观看。


纪念下完一局才发现她，不知为何，突然间就觉得不好意思，刚才房间里那种令人舒适的气氛，一下子全没了。她站起来招呼她：“静微姐。”


“原来纪念会下棋啊，战况如何，赢了吗？”


经她这一提，纪念才想起，自己竟一局也没赢过，她摇了摇头。


沈静微笑起来：“Able十一岁时就在国际青少年围棋大赛中获过冠军，他可是那一届参赛人员中年龄最小的。”她语气中，是对他毫不掩饰的欣赏。


纪念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Able双手插在口袋里，迎上她的视线，淡淡一笑。


那段时间，只要他来工作室，他们就会下棋，像是有默契似的，只要他一来，她就会去把棋盘抱出来。除了她是真的喜欢下棋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下棋就可以让她避免和沈静微说话。她并不讨厌沈静微，只是她说话，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初夏，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炙热，他们将窗帘里的一层薄纱拉上，然后在窗前席地而坐。下时间久了就站起来，在房间里活动一圈，然后去倒两杯水端来，默不作声地放下。


然后，接着，再继续下。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整个下午。


Able话少，两人仅有的几次聊天，也都与围棋相关。


他和她说过一个关于围棋的故事，他说围棋又叫弈棋，也被称为“白刃格斗”，最考验人的耐心毅力，还有对全局的掌控力。


“纪念，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中，少数几个适合下围棋的。”一日，下棋间隙，他随口说。


纪念正在思考下一步落子的位置，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去看他，她有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黑白分明，蕴着水汽，纯净如婴儿。


“能静得下来，又有耐心，这是下棋的基本素质，你看这小小方格中的黑白两子，其实是包罗万象，大有乾坤。”他看她一眼，淡淡笑道。


纪念点点头，忽然想起了林政南和她说过的一个故事。


“相传隋朝末年，有一位虬髯客张三与李世民对弈，张三一坐定，便抓起四子，摆在四个角的星位上，嘴里还高喊老髯子四子占四方。李世民见状，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上，朗声道小子一子定乾坤。”


“最终，李世民称帝。”Able说完，落下一子，此时棋盘上，白子已无退路。


纪念抬眼看他，眼睛弯弯，有些取笑的意味：“所以棋艺非凡的人，都是胸有大志，知进退有谋略？”


她眼神狡黠，像一个调皮的小姑娘。


他笑起来：“是。”



林喜儿在高考前来过一次，为她带来了许多衣服和零食，甚至连内衣都给她准备了，她这样一个处处需要别人照顾的大小姐，却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纪念没由来地想起了她的父母，最初来英国时，纪时天和姚乐芸还常常打电话给她，问她生活起居，后来就渐渐少了，由每两天一次变成一星期两次，然后一星期一次，再然后，半月一次。


现在，他们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打来电话了。


纪念看着沙发上堆得像小山丘似的东西，眼泪一下汹涌而出。


林喜儿正兴致勃勃地拿衣服比画，看见她哭，吓了一跳，忙放下衣服问：“念念，怎么了？”


纪念摇了摇头。


“有人欺负你吗？”她瞪圆了眼睛，气呼呼的。


纪念吸了吸鼻子，抽噎道：“太感动了。”


“我去！”林喜儿长叹一口气，“吓死姐了，感动就以身相许啊！来，快投入姐的怀抱。”


林喜儿说着，一把将纪念推倒在沙发上，两人笑闹着，气氛瞬间变得温暖。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十天了，林喜儿不能久留，待了一天就要离开。林喜儿的哥哥林清川亲自来接她去机场，纪念提出要去送她，她难得愿意去伦敦，林喜儿自然开心，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坐上车。


下午四点钟的航班，林喜儿走后，林清川听从妹妹的嘱咐，陪着纪念去吃晚餐，没想到点好餐后，突然接到电话，秘书在电话里说临时有急事要他处理。


“念念，对不起，你先吃别等我，一会儿我来接你，送你回剑桥。”林清川十分抱歉。


这样麻烦人家，纪念原本就觉得不好意思，听他这样说，立即表态：“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搭车回去的。”


林清川不放心，可那边的确事态紧急，他没法子，只好拿出纸笔将交通路线详细写下，然后交给纪念才离开。


原本点了两人份的食物，现在成了纪念一人吃，她只好低头奋战。她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面朝餐厅门口。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把头埋在满桌食物中，很是显眼，Able一进门就看见她了。


他在门口愣了愣，然后朝她走去。


“纪念。”他喊她。


纪念看着Able，惊讶地眨眨眼睛：“你来这里吃饭？”


Able点点头：“正好路过。”


他穿着浅米色长裤，白衬衫，长身玉立，站在热闹的餐厅里，格外引人注目，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朝他看过来。


纪念从她们一连串句子里听到几个单词：Handsome，Beautiful，Chiseled face，Chinese。


餐厅里人很多，几乎没有空位，纪念看了眼自己桌上的食物，抬头问：“不介意的话就在这儿吃？我点了很多，还有一客红酒牛排和意面没上。”她平时虽算不上节俭的人，但有个好习惯——从不浪费食物。


“谢谢。”他落落大方地坐下。


纪念已吃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便打量他，他坐在她对面，头顶一束暖黄色灯光落下来，他的脸被照得越发轮廓分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安然出尘的气质，像冬日月光。


“七次。”他突然抬头，静静地看着她，“你看了我七次。”


光线并不充足，他一张脸都暴露在光晕里，格外温柔，纪念的心莫名地快速跳了几下。


“我……”纪念快速想了个理由，“我想问你是不是也在剑桥读书？”


“我毕业于美国马里兰大学，受邀来剑桥。”他轻轻一笑，似清风般。


“已经毕业了？”看他的样子，仍旧像个大学生。


Able切完盘子里的牛排，抬头朝她笑道：“我十五岁念大学，现在已二十二了，你说是不是该毕业了？”


十五岁念大学？纪念不由肃然起敬，自己都已十六了，高中都还没毕业。


Able见她忽然变得严肃的脸，失笑道：“别想得那么高深，莫扎特四岁就能作曲，六岁就已开始演出，会念书算不得什么。”


“真是高智商的碾轧。”纪念叹道。


服务生来上饭后甜点，焦糖布丁、芝士乳酪、香草冰激凌。纪念看见这些连眼睛都亮了，她不再说话，拿起勺子低头享用，她吃东西时，特别专注，小口地吃，速度很快，像个小孩。


Able微笑着看她。


突然，响起一阵尖叫，接着，是餐具桌椅倒地的声音。


纪念与Able一起转身看，两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手里拿着长刀乱挥，所有人都吓坏了，乱成一团。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堵在餐厅门口，大家涌向门口又退回来，都被困在了里面。


有人喊着：“报警，快报警！”


下一秒，人群里就有几个人被砍伤，尖叫声哭泣声贯穿耳膜。


纪念身材瘦小，被挤得左右乱晃，站也站不稳，耳旁嗡嗡直响，慌乱中，她的手被另一双手牵住。


她抬头，看见是Able。


“别怕，跟紧我。”他轻声说，紧紧握住她的手。


过了几分钟，外面忽然响起警车的鸣笛声，大家都精神一振。


暴徒急了，伸手抓住一个人，刀就架在对方脖子上，恶狠狠地说：“谁敢进来，进来我就杀了她！”


被挟持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神情恐惧到了极点，身体僵硬，哭着哀求暴徒放开自己。


暴徒挟持了人质，外面的警察不敢贸然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有人已经崩溃地大哭，哭声和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引发暴乱、挟持人质、意欲杀人，这些行为将面临最高刑事法裁决，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纪念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Able，他神色自若。


暴徒转了个身，紧紧盯着他。


“梅尔无德，伦敦市警察歧视工人，歧视非洲裔移民，执法不公。我们不服！我们抗议！”暴徒情绪激动。


Able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以示安抚，他目光沉着、镇定。


纪念看着他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暴乱、抢劫、纵火，最近一段时间，伦敦市街头常发生暴乱，造成数人受伤，最小的才七岁。你们的抗议仅针对无辜民众吗？”Able一字一句地说。


餐厅里渐渐安静，只剩哭泣声，气氛很紧张。


“梅尔为了政绩害我们失业，没有钱吃饭看病，我们不能白白被他害死！”


“暴乱只会让你们处境更难，政府有更有力的方式打压你们。”


“政府腐败，我们就要反抗！”暴徒大声喊。


“你们的不幸原本让人同情，但你们的做法最后却会引起众怒，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拿来做危害别人生命的事，否则，你们就是暴徒。暴徒是不值得被同情的。”Able静静看着他们。


“我是中国人，中国有十四亿人口，贫困地区有人和你们一样，吃不起饭看不起医生，但我相信，政府正为此而努力。全球经济危机，大批量的失业不是只有伦敦才有，而你们的暴乱，只会消减原本就拮据的费用，这笔费用，原本或许可为社会服务。”Able缓缓道来，不卑不亢，却气势迫人。


纪念望着他的背影，在这间混乱的餐厅，他站如松，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量，令人感到心安、信服。


暴徒瞪着Able，眼睛通红，呼吸声急促。


餐厅很静，人人都高度紧张，外面的鸣笛声依旧在响。


Able上前一步，暴徒大喝：“别过来。”


他的刀逼近被他捆着的年轻女孩的脖子上，有血丝渗出来，女孩子崩溃大哭。


“男人，不能欺辱妇孺老幼。”Able上前一步，“放了这女孩，换我。”


暴徒不动，紧紧盯着他，Able温和道：“我身上没有武器，你挟持我，我是中国人，丢了性命，他们对大使馆不好交代。”


他说着，已站到了暴徒对面，双手张开。暴徒犹豫几秒，似被说服，一把推开女孩，迅速将刀抵在Able颈间。


纪念的心悬起来，像被人拎在半空中，浑身都紧绷着，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一幕。


暴徒挟持着他一步步向门口走，人群自动退开让路，Able始终一脸淡然，镇定自若的样子。


门口，另一名暴徒向后退，反手打开了门，然后迅速站在Able身后。


餐厅里的人暂时安全了。


警察叫着什么，纪念听不清，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一间外国人的餐厅里，最终站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国人。这个人，是她的同伴，她的朋友。


如果林喜儿在，一定会说他疯了，可是，纪念却被他的行为震撼了，血液在体内奔腾，心跳得像要震破胸膛。


尖叫声再次响起。许多已经快要出去的人，又纷纷退回来，纪念被吓得愣了几秒，然后拼命朝外挤，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一心要朝着外面冲，不顾暴徒就在前面。


她一脚刚踏出餐厅，一把长刀就朝她砍来，身旁的人都尖叫着避开，纪念眼底映出一片白光，她一慌，脑袋反而一片空白，傻傻地愣在原地。直到她手臂被人狠狠拽住，然后用力一拉，随后，纪念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甩了出去，胳膊好像脱臼了，钻心的疼，她单手撑地站起来。


左前方，Able单手擒住暴徒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折，暴徒手里的长刀落地，他又趁机抬腿，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警察疾步冲过去，两人合力把暴徒按住，然后迅速扣上手铐。另一边，他的同伴已被制服。


纪念松了口气，转头去看警察身后的Able，看一眼，她就立即捂着嘴巴，他胸前都是血，上衣已被鲜血浸透，他脸色苍白，隔着人群，他似乎也看见了她。


她忽然想起原本应该砍向自己的刀，千钧一发时，她被人用力拉着甩开才得以幸免。


原来是他救了她！

Chapter5 穿过无人的黑暗，我看见曙光



我独自前行，在一条幽深黑暗的路上，如同盲人摸象，孤独且绝望。


忽然，看见道路尽头有曙光。



Able是被痛醒的。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他睁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医院，他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纪念。


纪念看他醒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问：“不记得我了？”


他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脑袋：“这里没事。”


她窘红了脸。


“你一直在这里？”Able语气温和。


他话刚落，就看见沈静微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拎着早饭和餐盒走到床边，看见他已醒来，不由红了眼眶：“你把我吓死了。”


她说着话，人已走到桌前，将早饭一一放在餐盒里，背对着他问：“饿了吗？”


“给我一杯水。”他摇摇头。


纪念正要起身给他倒水，沈静微已端着水过来了，她将水杯放在柜子上，然后弯腰扶他，Able觉得不好意思，拒绝道：“一点小伤而已。”他用手肘支撑，自己缓缓坐起来。


沈静微将水拿给他：“新买的杯子，已经替你消过毒。”


“谢谢。”


纪念觉得自己在这儿显得多余，有种格格不入的尴尬。于是，看他喝完水，她起身向他告别：“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她看着他，受伤后的他脸色有些苍白，迎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恍若透明，只剩一双眼眸，乌黑透亮。


“路上小心。”他说。


纪念点点头，然后看向沈静微：“静微姐，再见。”


她出了病房，乘电梯下楼，经过门诊部时，看见一群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她愣了愣，然后想起这些人昨晚就已来过，只是当时Able昏迷，医生要为他诊治，拒绝他们拍摄才作罢。


她慌神间，其中一个拿话筒的年轻男子已经看见了她，他转身和同伴们说了句什么，大家一起快步朝她走来。


“请问昨晚受伤的中国男子是你朋友吗？”


“你们来自中国哪个城市，是留学生吗？”


“请问他目前伤势如何？”


这些人把纪念围在中间，摄像灯闪个不停，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问题，纪念一时间有些慌乱，于是四处闪躲，向后退时，不知被谁一脚绊住，脚底一滑，半跪在地上。咚一声，是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大家怔了怔，最先开口朝纪念发问的记者此时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想要扶纪念起来。


纪念低着头，胳膊向里缩，不给他碰，自己站起来，然后推开面前的人，一瘸一拐走出去。


她回家之后，简单地给自己做了早餐，吃过饭后去书房做功课。她之前在国内时各科成绩就都很好，来到这里后也一直没有放松，英语更是突飞猛进。前段时间她申请了在剑桥都德斯学院念A-level课程，从准备材料，递申请，已有四个月时间，前几天，终于拿到offer。


九月份她就要入学了，在这之前，她必须要更加努力学习，尤其是英语，以免到时候不能与人说话交流。



伦敦医院。


记者来采访时，Able不愿多说，全程一直是沈静微替他周旋。她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笑容温和似月光，敷衍着来自记者的各个问题。


镜头里，Able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神情淡然，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


纪念晚上去中国城买了围棋，然后搭车去医院，她站在电梯口抱着棋盘发呆，引得来往的人频频看向她。


病房很安静，没有聊天说话的声音。


沈静微不在，只有Able一人，他平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纪念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纪念不想打扰他睡觉，放下棋盘准备离开，一转身，竟看见他已坐了起来，懒懒地靠在床上。


“是我吵醒你了吗？”她有些不好意思。


“睡到自然醒。”他看了眼身后，问，“带了什么过来？”


“围棋。”


Able闻言，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风把窗纱吹开，大片的月光洒进来，把他的脸照亮，脸上轮廓清晰分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神情，迷人至极。


纪念呆呆地看着。


“来。”他朝她招手，“这边坐。”


她恍然回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朝他走去。


“腿怎么回事？”他看着她走过来，右腿有些不自然。


纪念摇摇头：“没什么。”


他蹙眉看着她。纪念抿了抿唇，避重就轻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上药了吗？”他望着她，“给我看看。”


纪念连忙摇头。


可他一脸认真地盯着她，温和道：“听话，把腿抬起来我看看，别大意留下隐患。”


这样的语气，纪念怎么拒绝？只好把腿抬起，平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她穿的是一条粗布阔腿裤，伤口在膝盖，轻轻一拉，就可以看见了。她整个膝盖都已青紫肿胀，中间泛红，皮下渗着血丝，虽然不太严重，但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Able伸手，拉了拉床前的电铃。几分钟后，就有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走进来，她看见Able，笑容满面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麻烦帮我拿一条热毛巾，还有消毒水和纱布。”Able说。


护士不解：“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朋友需要。”他说。


护士得令出去，没多久，拿着东西回来，Able向她道谢。


他看着她，轻声道：“可能有些疼，你忍着点。”


说完，他拿起毛巾，将它折叠成正方形。纪念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除了父亲纪时天，没有哪个男子对她做过任何亲密举动。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Able已将毛巾放在她的膝盖上，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很疼？”Able问她。


纪念点点头，其实只是一点疼，只是她刚才没防备，有点被吓着了。热毛巾上的温度，似乎穿透了伤口，一直烘着她的脸，她觉得自己的两颊微微发烫。


Able的动作很轻柔，伤口被热毛巾敷过后，肿胀感似乎轻了些，他用消毒水为她清洗了一下淤血的部分，然后缠上纱布。


“记得这几天每晚用热毛巾敷一敷。”处理完后，他交代她。


纪念点点头：“谢谢。”她说完，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他一眼，又一次道谢：“谢谢你昨晚救我。”


Able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怎么谢？”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耳垂都泛着一层粉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像个初到主人家的小猫，Able看着她，心生怜爱。


“东西不是都带来了吗？”他看着她，没察觉到自己目光中的温柔，“来，陪我下几局。”


纪念如获大赦，忙转身去拿棋，又从外面拖来一个小矮茶几，一切准备就绪，开始下棋。


Able照例执黑棋，让纪念三子。起初，她是怎么也不肯的，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可后来才发现，对方棋艺简直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于是让子也成理所当然了。可就算他让三子，自己还是一败涂地。


有时，Able会像逗小猫一样，故意给她留希望，然后再一点点将她困住，每到这时她就习惯性地蹙眉、叹气、鼓腮帮子、摇头晃脑，一颗子捏在手里，犹豫不决不知该放哪里，表情丰富极了。


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笑，神情愉悦。


她一着急，就爱咬唇，珍珠白的贝齿映着被咬的充血的红唇，少女的娇憨里透着一抹不自觉的性感，Able呼吸一窒，心尖忽地颤了颤，像有只蝴蝶飞在上面扇动翅膀。


房间里，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月光温柔。


许久后，纪念终于想好这一步该怎么走了，放下棋，她抬头朝他一笑，示威似的。


Able低下头，看一眼然后乐了：“有进步！”


这一步走得的确妙，以退为进，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看样子背地里下了不少工夫。


“既然你这么喜欢围棋，改天我送《当湖十局》给你好好研究。”Able说。


“《当湖十局》？”


“乾隆年间，范西屏与施襄夏都堪称国手，当时范有‘天下第一’的美誉，施便向他挑战，两人对弈，据说是出神入化，景象万千，两人胜负各半，这一战，便留下当湖十局。寥寥十局，妙绝今古。”Able娓娓道来。


纪念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三刻就能拿到这棋谱，她看他一眼，感叹道：“难怪你下得这么好。”


Able失笑，又落下一子，不出意外，她在三步之内必败。


“我外公是高手，我是他教出来的。”他说。


纪念正在琢磨如何走下一步，边看棋局边听他说话，等了半晌，竟是没了下文，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一脸怅然。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再三犹豫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外公？”


Able恍然回神，淡淡一笑道：“你输了。”


果然，她输了七子。


两人又接着下了几局，觉得有些累时，纪念抬起手腕看了时间，她“呀”了一声，神情懊恼。两人不知不觉竟下了这么久，此时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Able见状提议：“不如先在这儿将就一晚。”


纪念犹豫不决，她从未与任何男子在一起过过夜，可这么晚她也实在不敢独自一人回去。


“好。”她想了想，觉得比起来外面的流浪汉和暴徒们，这里才更安全。


病房里还有一张床，是专门用来给陪护的人用的，纪念没想到，第一个用的人居然是自己，连续两晚，她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并且都是和他在一起，只是昨晚他是昏迷的，而此刻，他清醒着。


她心里紧张极了，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到躺在床上，她都没再开口说过话，上了床侧身朝右睡，背对着Able。


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呼吸的声音。


“纪念。”Able突然开口。


她被吓着了，心快速跳了几下，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你来英国多久了？”他问。


纪念算了下回答道：“五个月零七天。”


“想家吗？”深夜里，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沙哑中透着几分性感。


她的喉咙忽地一紧，一股热气蹿上了眼眶，她吞了吞口水，说：“不想。”


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因为他的问题，纪念的心情有点复杂，其实她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潇洒，第一次独自一人，远离家人朋友，远渡重洋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怎么会不想家？


可是，她不想承认，有点赌气似的，故作坚强，故作不在乎，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姚乐芸和纪时天的累赘了。她清楚地记得他们在吵架时，是如何的互相责怪，如仇敌般大吼着：要不是看在念念的份上，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们每个人似乎都特别委屈，像是为家、为她牺牲了很多，可事实上，他们早已背叛了家庭，也早已不想要她。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不是生养我们的那一方热土，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回到那里的。”他说。


纪念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你想家了？”


“我珍惜的所有回忆，都不在这里。”Able轻声道。


他语气中的怅然和落寞，让纪念想起了他说起他外公时的表情。


这个平日里如清风白云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在一个晚上，连续两次让她看出他的情绪，真是难得。


纪念的心莫名有点软。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餐厅里，除了我，几乎没有你的同胞，这是异国他乡，你为什么挺身而出，自己和暴徒交涉？”


“看电视了？”


“嗯。”


这句话，是一个女记者问的，他当时没有回答，然而，纪念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半晌，他缓缓道：“当时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正义是不分国界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这是无价的。”


他说得这么坦诚、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崇拜他了。


“现在，还紧张吗？”他低声笑，语气轻柔。


一阵热流涌进心底，引起涟漪。“晚安。”她说。


一夜无梦，睡得极其踏实。



早上，沈静微带着早饭过来，燕麦粥、黄瓜丝，还有馒头，真正的中式早餐，一定是她自己做的。


纪念从卫生间里出来，两人面对面，沈静微有些意外：“来这么早？哎呀，不知道你在这里，没有给你带早饭。”


纪念连忙摆手：“没关系，我回去吃。”说完，拿起自己的包，与他们说了再见后，匆匆离开。


伦敦，又被称为雾都，每年秋冬，雨水充沛，夜晚，整个城市，就像被笼罩在雾中，霓虹灯闪烁，朦胧的美。


现在，已经入夏，阳光炙热，烘烤着大地，这个城市的面貌变得清晰起来。


街道两旁林立着各种商店，透过落地窗望进去，明亮的光线下，陈列着各种漂亮的衣裙；面包房里，飘出诱人的香味；花店外，一束束桔梗、玫瑰、百合、郁金香挤在一起，姹紫嫣红，花瓣上还泛着晶莹的露珠。


身旁，金发碧眼的高挑女郎和西装革履的男士来来往往。热闹、优雅、繁华，却又井然有序，这些形态各异的景象混搭在一起，却又完美融合。


纪念发现自己已许久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世界了，她蒙住自己的眼睛，不想看见生活里糟糕的一面，却忘了，她一并错过的还有一些美好的事物。


纪念独自游走在伦敦的街头，她随便找了家咖啡店，点一了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听着店里的音乐，慢吞吞地吃完。然后去花店选了一束百合和几枝郁金香，又拿了一枝马蹄莲，牛皮纸包着，简单却不失美感。她付了钱捧着一束花，搭上回剑桥的车。


清晨，万物归新，人也会有新的心境。


电话响个不停，纪念推开门，来不及放下花就跑去接电话。


“纪念。”是Able的声音。


她“嗯”了一声，然后忽然意识到这种语气透露出的亲密和默契，脸颊有一点点烫。


“没什么事，只想确定你安全到家了。”Able说。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再见。”


放下电话前，她一低头，鼻尖碰到手里的百合花瓣上，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她也不知怎么了，脱口而出：“我买了一束花。”她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电话里静了几秒，纪念尴尬极了，就在她准备挂电话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什么花？”


“百合，郁金香，还有一枝马蹄莲。”


Able想象着她抱着花的样子，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缓缓道：“能想象到，一定很好看。”


纪念抿着唇笑了笑：“嗯，特别好看。”


挂了电话，她去厨房拿瓶子，天蓝色的水滴形花瓶，放在水龙头下盛满水，然后把花枝修剪一下，插进花瓶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上午十点钟，查房已经结束，医生来给Able换药，他胸口到肋骨的刀伤很深，缝了十四针，因没有及时处理伤口，与暴徒争斗时失血过多，所以导致昏迷，医生给他打了麻药后再进行缝针，让他可以好好休息。


“所以说，身体没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沈静微问医生。


医生笑着点头：“没有问题。”


“谢谢。”得到医生的肯定答复，沈静微才能放心。


医生离开病房后，沈静微从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Able的床前，她与他认识十几年了，她了解他所有的习惯与爱好。放下书，她抬头一瞥，看见了柜子上的棋盘。


“纪念送来的？”她问。


Able看了眼棋盘，然后点点头。


沈静微看着棋发呆，她想起了刚才的那通电话，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起身退后几步，坐在床对面的小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后，她漫不经心地说：“纪念这小姑娘，挺奇怪的。”


Able抬眼看向她。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英国吗？”沈静微问他。


然后，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Able说了一遍。


他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从外面进来，而她正要出去，两人无意撞在了一起，她十分警觉戒备地向后退，然后盯着他。


当时，他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透过纪念，他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如同随时会进行反扑的小兽，对这世界充满恶意和防范。


后来几次见面，她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在沙发上呆坐很久，期间不发一语，把自己当一团空气。


十六岁的小姑娘，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想。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特别可笑，人在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子，从来都没有一个标准，一切标准都是人们自己的主观意识。


她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好奇过，但他的好奇心就那么一点，很快就没了，他一向不爱管别人的事。


第一次看见她不同的一面是在和她下棋时，她很专注，可以几个小时不动，很少有女孩子这么有耐心的。


而且他还发现，她骨子里很要强，如果头一天她在某个地方大意了，被吃了子，第二天，就绝不犯这个错。哪怕连输整个下午，她也不气馁，她是越挫越勇，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的戒备心很强，对谁都有一种防备姿态，但有时和你说话，却又格外诚恳真实。好强、孤僻、倔强，这都是她的性格。


她的孤独，并非因意外或受伤导致，看她平常的行为，她是习惯了或是享受孤独的。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在她身上，Albe看见许多矛盾的地方，可偏偏她又把这些矛盾变得十分合理。


又过了三天。


纪念这三天没有去医院看望Able，那晚的深夜谈心，现在想来，有点像一个并不太真实的梦，他们都是内敛寡言的人，却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彼此内心的某一角，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给他打过一个问候电话，寥寥数语就结束了通话。


她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晚上洗澡时，她看着膝盖上还未消退的一点青紫，恍惚间，想起Able为自己处理伤口时的样子。他低着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神情专注，动作很轻柔，床头上的灯光昏黄，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温柔。


他用棉签沾消毒水轻轻地擦在她的伤口上，抬头问她：“疼吗？”


从未有一个人这样悉心照顾她，连纪时天也没有。



6月8号，林喜儿高考。


前一晚，她打来电话问她：“念念，静微姐说你很久没去她那儿了呢。”


“最近都在忙学习，你也知道，我九月份要入学。”她没有和林喜儿说在餐厅遇见的事，怕她担心。


林喜儿松了口气：“没什么事就好，我高考一结束就去看你。”


“你好好休息。”纪念拒绝她。


高考绝对是件劳心劳力的事，以前班主任常说，千万人过独木桥，不死也要脱成皮，哪有轻轻松松的荣耀和成功。


为了不让林喜儿担心，翌日，纪念就去了沈静微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纪念照例去沙发上坐着，沈静微的工作桌对面有一张小躺椅，按说，那才是专门为来咨询治疗的人准备的，可纪念却有意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沈静微倒了杯水端给她：“Able今天出院，所以我早上去了医院。”


“伤口都恢复好了吗？”纪念有些惊讶。


那晚缝伤口时，她就在一旁，他出血很多，用了许多块纱布，针线穿过皮肉，一针又一针，她都不敢看。


沈静微摇摇头：“还要几天才能拆线，但他执意要出院。”


纪念点点头。


“这几天，怎么没去和Able下棋？”她又问。


纪念照例说有很多功课需要学习。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想去又不想去。最开始，她愿意和他下棋是因为的确喜欢下棋，因为下棋可以是安静的，独自思考完成，还可以避免和沈静微说话。


后来呢，她发现Able真的是一个很知道分寸的人。她不说话时，他也不会找她搭话，整个下午，两人安静地待在棋盘旁，偶尔聊几句，都无关个人私事。他博学，贯通古今，却不在言语间炫耀，也从未刻意想要活络气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所以，和他下棋、说话，都是件很轻松舒服的事。


她发现他这个人身上有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疏离，这种疏离，令纪念觉得安心。


可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渐渐变多，话题也逐渐多起来，有时在下棋间隙，还会开几句玩笑，这种变化是缓慢自然的，令人没有防备和意识到。


直到餐厅事件后。那晚，他们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就谈及了自己，并且不觉唐突，仿佛相识已久。


纪念察觉到这种变化后，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常常发现自己在某时某刻，因为一件不相干的事，会突然想起他。她是敏感的人，对这样的变化，内心有点忐忑不安。


“纪念，和Able下棋累不累？”沈静微打断她的思绪。


“他棋艺是比我好很多，不过我们又不是比赛，不累。”纪念没多想，自然地回答道。


沈静微抬头，笑意盈盈地看她：“你之前从未与Able接触过，他对你而言也是陌生人，你怎么不抵触他？”


纪念心里警铃大响，她低头不语。


“你其实也不是那么害怕陌生人对不对？”沈静微继续说，“你是有意识地把自己保护起来，其实你心底本身就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备，上次的意外，不过是个诱因。”


“纪念，你和父母相处融洽，家庭关系和谐吗？”沈静微步步紧逼。


从她观察纪念开始，她就发觉，那次的意外，只是纪念自我封闭以及心情抑郁的一个导火线，可能在那之前，她已经有心理问题。她需要一步步深挖下去，直到找到根。


纪念心里一阵刺痛，像被人戳到了伤口，她抬头，目光直逼沈静微：“你是特别喜欢剖析别人的生活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尽早恢复。”沈静微语气仍然温柔。


“恢复？你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样吗？”纪念虽不爱说话，但她反应敏捷，口齿伶俐。


“你原本是什么样？”沈静微看着她。


她比她大了四岁，又是剑桥高材生，情商、智商都属一流，纪念哪里是她的对手？她自己也知道，所以，索性闭上了嘴巴不愿再说。


“纪念，你不要这么抵触心理辅导，在国外，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像人生病需要打针吃药一样，你拒绝就医，身体只会越来越差。”沈静微走过去，在纪念身边坐下，像姐姐似的温声劝导。


可纪念就是反感这种论调，生病看医生，病症在哪儿，一眼就看得见，可人生活里的阴暗面，心里的想法和隐私，是可以给人看的吗？看了，又一定能够了解吗？她也不相信，凭着别人几句话，就能让人解脱。


“谢谢你的好意。静微姐，我想回去了。”她说完就站起来，不给沈静微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离开。


当晚，纪念做了噩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又黑又窄的巷子里，她被堵在角落，那个人压在她身上，她又哭又叫，拼命挣扎，可是没有用。


就在她绝望时，她看见了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姚乐芸，纪念激动极了，大声地喊：“妈妈！”


姚乐芸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漠然，然后走了。巷子的另一头，站着纪时天，他们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没有人理会纪念的喊叫和求助。


纪念在梦里大叫，手脚并用又踢又抓地挣扎着，然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所在的这间房。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每次黑夜里醒来看着它，她依旧觉得陌生，没有任何一点归属感。梦里那种绝望恐惧的情绪，像块铅石压在纪念心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痛哭。


过往岁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犹如刀斧般，一刀刀刻在身上，由此，我们成为现在的模样，那被一刀刀刻下的痕迹，又岂是谁三言两语就可消除的？人只能自救，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纪念不相信任何人，心理辅导师又如何？即使她看见你的伤口，也不会知道你日日夜夜是如何与这伤口共存的。


她决定不再去沈静微的工作室。她要去和她说清楚，自己不需要她的治疗，但是，希望她能够对林喜儿保密。林喜儿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让她担心。


纪念是有主见的人，决定了什么就不会再犹豫。



“我也是关心她，作为一个心理辅导师，自然希望自己的病人能够尽早恢复。”沈静微说。


纪念准备敲门的手停下了。她有直觉，沈静微说的是自己。


“问题的关键就是，你，把她当成一个病人。”这是Able的声音。


纪念睁大了眼睛，心跳忽然加快，


“Able，心理疾病，这在国外并不算什么，而纪念，确实有这方面问题。”


“心理疾病的范畴很广。”Able顿了顿，接着说，“乐观、积极向上、善良、温暖，这样的人是心理健康。可这样的，世界上有几个？”


“你这是强词夺理，以偏概全。”


“你是研究心理学的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心理完全健康的，每个人都会有阴暗面，小毛病，这是正常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克服，或是隐藏。而纪念，她只是完全不隐藏。”


Able的话，让纪念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她憋着一口气，觉得胸口发胀、酸涩。


即使亲密如林喜儿，在心底也认为她是有问题的，需要治疗、辅导。而他，却觉得她是正常的，与世界大多数人一样。


“你也说过，纪念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个意外只是导火索，一下把她点燃了。她不隐藏，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因为对这世界，对所有人都已一无所求，她极端，极度没有安全感，不相信任何人，所以自我封闭。她对所有人始终持有一种防备的姿态，准备随时抵抗或离开。在这样一个敏感的人面前，你是不是真的关心她，她分得清楚。”Able缓缓道来，有理有据。


纪念的心像被人揪成了一团，特别酸楚难受，一股热气从心底顶上来，她的胸口和脑袋都涨得厉害，她喉咙里阵阵发紧，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廖一梅曾说过，这一生我们遇见爱，遇见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见理解。


要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这之间隔着的千山万水，巨大鸿沟，可能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静微，把她当成平常人，不要研究她。”Able说。


纪念只听到这里。所以，她没有听见沈静微问Albe的问题。


“Able，你对纪念有种不寻常的关心，为什么？”


如果说Able足够了解沈静微，那她对他也是如此，事实上，他们是同样性格的人，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人或事上面。


像上次在病房里一样，Able依然没有回答她。

Chapter6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遇见一个人，他让你看见生命里的光和热，不管结局如何，这都足以让你余生每一次想起都热泪盈眶。



纪念在外面等他，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因为胸口有伤，他穿一件很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蓝色牛仔裤。明明很普通的装扮，可他穿着，却十分好看。他越走越近，纪念也变得紧张起来，连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Able。”她鼓起勇气迎上去。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纪念站在他面前，再次在心底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片刻后，她开口对他说：“我想请你做我的心理辅导师。”


Able眉梢微微上扬，有一点惊讶，但很快就明白了。


“你刚才去过工作室？”


纪念点点头，她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自己。毕竟，这个要求太唐突了，而且，他和沈静微是朋友。


“纪念，沈静微才是专业水平。”他看着她，想了想措辞，然后再度开口，“我刚才说的话，并非完全从心理学角度，有一些我个人主观观点。”


这算拒绝吗？纪念眉头轻蹙，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不需要专业的心理专家来分析我的心理，这样的剖析，让我觉得难堪。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不隐藏，是不想强迫自己违心做另一个人，那个人再好，也不是我真正的样子。”纪念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说得极慢，想要尽量表达出她要表达的意思，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清楚了没有。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头看他，真切诚恳得像个孩子。他看着她一脸的严肃和紧张，心头一软，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我很有可能会误人子弟。”他说。


纪念愣了愣，随即问：“这算答应了吗？”她忐忑不安中，藏着一丝兴奋，满眼的期待。


Able的心情有点异样，他弯了弯嘴角，点点头：“答应了。”


像是熬过寒冬，万物开始复苏，青草冒出了绿芽，而她，也迎来了生命中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Able成为她的心理辅导师后，两人约定，每天都抽出三小时来给彼此。


他和之前的所有心理辅导师都不一样，他不和她聊天，也从不问她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带着她去逛剑桥。剑桥的环境十分优美，绿草如茵，剑河穿城而过，连接起大部分历史悠久的古老学院，说来惭愧，纪念来这里这么久，竟未好好看过一次。


他们租了船，Able因为伤口还未完全痊愈，便让租船的大叔代为撑篙。


“撑篙划船在剑桥是一项古老的活动，他们叫它punting。”上船后，Able对她说。


河岸两边的草地上，栽种着各种树木，郁郁葱葱，树丛后面是一些中世纪的哥特式建筑，在岁月的沉淀下，庄重美丽，底蕴十足，纪念看得入神，眼前的一切让人恍惚置身于画中。


Able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偶尔会说一些历史趣事。


Punting大概一个小时，Able看了眼时间对她说：“一会儿国王学院会有歌唱表演，我们一起去看。”


他们到了国王学院，Able让纪念去问门卫歌唱表演的时间。


她仰头看他，犹疑着问：“我去问？”


Able点头，清水般地笑笑，


纪念对自己的英语水平不自信，又有些人际交往障碍，她在原地犹豫不决，始终迈不开步子。


Able也不催她，双手插在口袋，静静地等着。


纪念又看了他几眼，见他无动于衷，只好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走过去。


请问这里有歌唱比赛表演吗？


什么时候？


我们可以去看吗？


这几个问题，纪念结结巴巴问了十分钟，Able在不远处看她，她的脸、脖子、耳朵都红起来。


在他的印象中，她总是特别容易害羞脸红。


礼堂里，表演者们不管是男生或女生，都统一穿着黑色的学者服，神情专注。


音乐一开始，纪念就被震撼了，“动听”两个字已完全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歌声，她从未听过这样优美干净的声音。


听歌的间隙，Able转头看她，见她一脸陶醉，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愉悦，他内心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而他自己却没意识到。


在国王学院听完歌唱表演后，他们的三小时已经结束。


Able送她回去，告别前，他对她说：“以后我们出门，每次问路，需要与人沟通时，都由你来做。”


纪念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每天都像这样……玩？”


玩？Able被她的词逗乐了，笑着道：“是。”


纪念虽有疑惑，但一想，是自己请求他来辅导的，所以，不要质疑，要绝对相信，这样才是对他的尊重。


“可是，为什么让我沟通？我、我英语……”她为难地看着他。


“正好练习英语。”他接得飞快。


第二天继续punting，经过国王学院，然后穿过叹息桥，去圣约翰学院。


第三天是剑桥最古老的彼得学院。


他每天带她参观一个学院，遇见有表演的，便去看。逛完学院，两人会在剑桥漫无目的地散步。


徜徉在剑河岸边，历史悠久的百年学府和经典建筑俯仰皆是，庄严肃穆的教堂，和爬满青藤的红砖建筑，藏在满城绿树红花中，常让人有不知年月的恍惚感。


纪念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里。


他们每天闲逛，从不设定路线，重复了也无所谓。有几天，他们总会在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妇，在不同的地方不期而遇。老太太穿着米色的开衫，头发梳得非常整齐，脸上始终是温柔的笑，她挽着身旁的老爷爷，两人轻声交谈。


连续三天遇见，老太太停下来，笑着看向他们，很开心地说：“真美妙。”


纪念也觉得如此，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美妙。


“你好。”她仍然有一点点拘谨。


老太太看了眼她身旁的Able，和蔼地问道：“留学生吗？”


她老实地回答：“是。”


Able在与老爷爷交谈，聊一些琐碎的闲话，得体温和，落落大方。


老太太满脸笑意地看着她，赞美道：“他真像中国画里走出来的人。”


纪念怔怔地看着他，有点没听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才理解过来，估计老太太是想形容他长相英俊，气质出尘，只是一时间没想出合适的词。


中国画里走出来的人。纪念自己默念了一遍，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大家都转头看着她。


纪念察觉到被人注视，抬起头，先是懵懂，然后一脸窘迫。


老爷爷看着Able眨眨眼，笑着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纪念愣了愣，在一起多久了？


在、一、起、多、久、了！纪念震惊地忘了呼吸，她本能地去看Able，他也正看向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笑，懒懒地看着她。那样子似乎在说，等你回答呢。


一旁的老夫妻也笑着看她，现在的女孩都热情大方，很少就有像她这样含蓄羞涩的了。


纪念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有点乱，她舔舔唇，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是、是我的老师。”


这问题问得真是乱啊。


老夫妻也有一点惊讶，他们看了看纪念，又看了看Able，不确定地问：“老师？”


Able淡淡一笑：“暂时是。”


什么叫暂时是？这话，怎么听着都是暧昧不明，令人遐想，老夫妻也是一脸狐疑。


回去时，纪念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走路，完全忽略了Able。


“纪念。”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恍惚回神，一转头，Able不在身边，她往后看了一眼，他正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后面。


“再走，就掉河里了。”他望着她说。


纪念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才发现，自己竟在该上桥的地方走了直线。


“走路时要看脚下，不要恍惚。”Able叮嘱她。


他没有主动问她在想什么，就算有心想问也问不出口。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却又不失柔和，夕阳灿烂而灼烈，照耀在他脸上，像为他镀了层金似的，耀眼至极。


他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仿佛都是恰到好处的，长相气质、行为举止、谈吐仪态，无一不好，仿佛与生俱来，不费半点力气，因此才能这样从容不迫，优雅自持。就像现在，他在把别人弄得一团迷糊、毫无头绪时，自己却依旧这样云淡风轻。


纪念赌气似的，越走越快，到了家门口，转身和他告别：“再见。”


“等一下。”在她转身时，Able喊住她。


纪念的心快速跳了几下，表面却是一本正经。


“明天我要去医院拆线，你和我一起。”他对她说，眼底映着一小簇光。


纪念无意识地看了眼他的胸口，然后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看着他。


“再见，好好休息。”他说。


纪念转身离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答那对老夫妻的问题？还有，什么叫暂时的老师？


后来，当他们在一起后，纪念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问这个问题，问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她了，所以故意试探她。


Able哑然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忘性倒挺大，不记得我们说好与人沟通，回答问题都交给你的吗？至于暂时的老师是实话实说啊，难道你一辈子需要心理辅导？”


听完他的解释，纪念撇撇嘴有些失落。


Able忽然明白过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扳过她的脸，一脸愉悦又傲娇的神情：“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啊。”


“才没有！”纪念当然不承认。其实，也不算是不承认，Able是她的初恋，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连喜欢是什么样都还没弄清楚，不经过一番纠结和辗转难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呢？


纪念怀着一腔纠结的心思回到家之后，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她是个爱钻牛角尖，又有些偏执的人，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就无法安心。


幸好，林喜儿越洋电话及时打来。


“念念。”她还没开口，林喜儿就亲热地喊起来。


纪念觉得她的语气有些怪异。果然，下一秒，她就自己在电话另一头咯咯笑起来。


“我恋爱了。”笑够了，她才开口。


从小到大，林喜儿身边从未缺过追求者。心情好时，她会和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心情不好，她便是理也不理。林喜儿也恋爱过几次，不过都是青春期的躁动以及好奇，她从没把任何人放心上，时间最长的也没超过十天，一切全凭她心情。


“又不是第一次恋爱，至于这么激动？”纪念不解。


“不一样不一样，这个不一样的。”林喜儿接得飞快。


“哪里不一样？”


林喜儿想了想，含笑轻声道：“我喜欢他。”


纪念忽然心情大好，对她这个新男友好奇得不得了：“是不是长得像电影明星？”


“比电影明星好看。”林喜儿斩钉截铁地回答。


“肤浅，只看重表象。”纪念取笑她。


林喜儿在电话那头快乐地笑起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高考时，在考场认识的。当时他坐我后面，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我真没见过有人能把那么丑的衣服穿得那么有气质，其他人都一脸紧张或不安，只有他特镇定，居然还抱着一本小说看。”林喜儿滔滔不绝。


“考场认识，这才几天啊，他就成你男朋友了？”纪念觉得自己都快要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我对他一见钟情。考完试，我甩开我妈，追了他一条街，他让我不要跟着他，我说那你得答应高考完你和我约会。”


“……”


“念念，我是真喜欢他。”她语气正经。


“这么确定？”纪念不解。


“是。我觉得他像是会发光。”


纪念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的恋爱经验为零，到现在还不太明白喜欢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煲完电话粥，天已完全黑下来，纪念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她给自己煮了面当作晚餐，吃好饭后，去书房背英语单词，做功课，十一点准时洗漱睡觉。


最近这段时间，她上午忙着做功课，下午要和Able走三个小时的路程，晚上看英剧练习英语听力，时间排得满满的，到了睡觉的时间，人又累又困，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她的失眠，入睡困难，半夜易惊醒的毛病，都在渐渐好转。



纪念没想到，她和Able去医院拆线，沈静微居然也在。


早上，她按约定时间出门，刚出了院子，就看见一辆黑色沃尔沃停在外面，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Able，沈静微紧跟其后。


纪念愣在原地。


沈静微一如既往的大方：“真巧，吃早饭了吗？”


纪念点点头，然后看向Able。


Able还未开口，沈静微就先一步说道：“Able今天拆线，我不放心，所以和他一起，正好你在，我也有个伴儿。”


上车前，Able打开车门，让纪念先上，她上去后，沈静微看着Able说：“你坐前面吧，要开三个小时呢，万一纪念困了，她一个人在后面还能小憩一会儿。”


Able看了纪念一眼，然后点点头。


纪念原本话就不多，倒是沈静微，不时地与Able说几句，谈学院里发生的一些事，教授最近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或是问他的论文进展。她与他似乎有许多共同话题。


Able说得不多，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却也感觉十分和谐。


纪念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他们到了医院，Able去检查伤口，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可以拆线。纪念想起缝针时的情景，有些不敢再看，于是，坐在外面等他们。


十几分钟后，Able拆好线走出来。


纪念听见声音，抬头去看他，眼睛里映着一小簇光，她眉心微蹙，抿着唇，小心轻柔地问他：“疼吗？”


疼吗？Able愣怔片刻，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酸，也有点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用这种心疼、轻柔、小心翼翼的态度对他了。


“不疼。”他笑得很温柔。


沈静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早在这之前，她就有不太好的预感了，而现在，这预感似乎成真了。


从医院出来，沈静微去开车，三人一起到了路口，Able说：“我和纪念就不回去了，我们打算在伦敦逛一逛。”


纪念惊讶地望着他。


沈静微也有些讶然，但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温柔笑道：“好，注意身体。”


Able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静微拿车钥匙准备开门，上了车，又下来，站在车门前喊：“Able。”


他回头静静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纪念看着这一幕，胸膛内如擂鼓，感觉体内的血液哗啦一下都涌了上来，除此之外，还有种很不愉快的情绪，她紧紧皱起了眉。


Able的身体一僵，整个人都有点发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反应过来后，他立即向后退了一步。


沈静微似乎也并不介意，她满脸笑容地看向纪念：“纪念，在伦敦好好玩，再见。”


沈静微重新回到车里，隔着车窗和他们挥了挥手，然后驱车离开。


Able没想到会在纪念面前发生这一幕，一时觉得十分尴尬，除此之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和忐忑，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沈静微她、她在国外待的时间久，所以这对她而言就是一种礼仪。”他故作正经地解释，耳朵却莫名发烫。


“所以，你经常这样？”纪念盯着他问。


“没有。”Able立即严肃道，“这是第一次。”


他也觉得莫名其妙，沈静微今天怎么了？


纪念觉得不可思议，可她相信Able是不会撒谎的。


“一会儿我带你去游泰晤士河，晚上我们去坐伦敦的双层巴士，吃了晚餐再回去。”Able换了话题，说起今天的行程。


泰晤士河，横跨在河上的二十八座建筑风格不同的桥，它们将泰晤士河两岸连成一片，气势磅礴，美不胜收。


纪念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Able买好票，刚好到开船的时间，他们随着许多人一起上船，船上工作人员解释，整个行程大约四十五分钟。


泰晤士河迂回穿过伦敦中心，每一个转弯处都有它的历史，沿途可以欣赏整个伦敦的全景。


“这是伦敦眼、市政厅、哈格佛桥、皇家音乐厅、塔桥……”Able低声和她解释。


作为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伦敦是它的首都，欧洲最大的城市，它的各种建筑，或气势磅礴，或充满神秘，美得令人心惊，这里包罗万象，既有历史的底蕴，又有现代的文明。


“纪念。”游船快结束时，Able喊她。


她仰头看着他。


Able说：“给你布置一个功课，现在就要做。”


纪念一脸疑惑：“什么？”


“随便找一个人，然后去和他聊天，最少三分钟。”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什么？”


“随你喜欢。”


纪念皱着眉，一脸为难地看他，Able不为所动，淡淡一笑。


她没办法，只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向人群开始寻找目标，最后把目光停在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身上。


犹豫半晌才迈开脚步。


第一句话就说：“Excuse me, what time is it now ?”


“咦，这个卷发小女孩儿好可爱，简直像芭比娃娃。”纪念由衷地说。然后，她弯下腰和“芭比娃娃”对话。


一旁的年轻女人也蹲了下来：“你一个人来伦敦玩？”


“不，和朋友一起。”纪念站起来，转身指向人群中的Able，“就是他。”


他穿浅蓝色衬衫，灰色亚麻长裤，一只手撑在栏杆上，面朝着人群，长身玉立，气质卓然。


身旁的年轻女人说什么，纪念没太听清楚，大约是赞叹之类的意思。她看着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林喜儿昨天说的一句话——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像是会发光。


此时，她看着Able，也有同样的感受。


难道，这算是喜欢？她的心跳突兀地快起来，一阵热气从心底蹿上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都怪林喜儿胡说八道害她乱想。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她走回到Able身边，他看着她，清风般一笑，问：“也没有很难，对不对？”


“也不简单，突然和人搭话，好囧。”她说。


Able朗声一笑。


“这个功课，以后每天都要做。”他看着她说，“你自由选择聊天对象。”


纪念半张着嘴巴看他，一脸惊愕：“每天？”


“是。”


“Why？”她急得连英语都蹦出来了。


Able似笑非笑，慢吞吞地问：“老师给你布置功课，还要对你说Why？”


纪念眼皮一翻，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认命地发出一声“哦”，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Able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他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明天带你去游乐场，算是奖励。”


游乐场是小孩子才爱去的呢，纪念这样想，可嘴角却情不自禁扬起来。


吃完晚饭已经八点钟，他们搭车回剑桥。


整整一天都在外面游荡，纪念是真有些累了，上了车，原本还强撑着精神去看外面的夜景，没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头脑一片混沌。像小鸡啄米似的，她的头一上一下地动着，车一停，她咚一下撞在Able的胳膊上。


Able转过头看她，她睡得蒙蒙眬眬，半睁着眼睛，一脸懵懂迷糊，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这个样子的纪念，他是头一次见，褪去了平常小士兵般的警戒与倔强，此时的她，娇憨可爱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柔软得无以复加，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又酥又麻，他甚至想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体，让自己靠她更近一点，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托着她的脑袋，放在自己特意压低的肩膀上。


从车窗上透着的镜像看，两人的姿态亲密无比，Able静静看着车窗，像小草吐露新芽，有异样的情愫，从他心底冒出了头。


纪念一路睡着，快到站时才醒。她睁开眼愣了愣，清醒了半分钟，然后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Able身上，他的肩一高一低地给她靠着。难怪她睡得这么舒服。


纪念简直要羞死，连头都不好意思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可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她总不能一直装睡。她只好硬着头皮坐起来。


Able转过头看她：“醒了？”


纪念看着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她指了指他的肩膀，问：“痛吗？”


“一个脑袋能有多重？”Able淡淡一笑。


纪念仍是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偷偷抬眼看向他的肩膀处。自己睡觉时有没有流口水？


下了车，离她住的地方倒也没多远，Able坚持把她送到门口。


“晚安。”他向她道别。


“晚安。”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院子，站在门口开了门，又转过身去，她眺望着他的背影，他走路很快，姿势利落，渐渐地，与黑夜融在一起，直至看不见。


纪念进屋，关门。


她洗漱好躺在床上已是凌晨，大概在路上睡过了，此时反而不困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莫名地想起了沈静微，想起她亲吻Able时的样子，再接着，画面继续换，主角成了她与Able，他对她笑，他揉她的脑袋时说话的语气，还有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与气味。


这些景象在脑海里清晰无比，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


纪念辗转反侧，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睡不着，她起来去给林喜儿打电话。


“念念，怎么了？”深夜接到她的电话，林喜儿语气紧张。


纪念心里一阵愧意，忙说：“没事没事。”


“哦。”她松了一口气，“想我想得睡不着？”


“是啊，想你。”


“少来，说，到底怎么了？”


纪念无声地笑了笑，真到要说时，又觉得有些张不开口，别扭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一个漂亮的女人主动亲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喜欢他，表达爱意呀。”林喜儿答，话音一落，觉得哪里不对劲，立刻问，“你亲谁了？”


纪念立即澄清：“不是我。”


“那你干吗这么关心？”林喜儿慢悠悠地问。


她说不出话了，脸颊滚烫。


“你和那男的什么关系？”她打迂回战术。


“我和他……我们是朋友，他、他是特别棒的人。”纪念差点脱口而出，他现在是她的心理辅导师。


“哪里棒？”


纪念顺着林喜儿的问题认真地想了起来，哪里棒呢？容貌好，气质好，这样的人世界上也有很多吧；有学识，有才华，风度佳，这样的人似乎也不少。


英雄，对，他是个有正义感的英雄，可这个不能说，说了林喜儿会骂她。


纪念充满挫败感地说：“说不清楚，但就觉得他很棒。”


你完了，纪念你完了！你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我过几天就去找你。”林喜儿激动地说，“见面了我们再聊。”



翌日，纪念与Able去游乐场。


纪念记得，自己上次去游乐场还是九岁时，大年初二与爸爸妈妈一起，事实上，她那天并不开心。因为半途中，纪时天和姚乐芸因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她在旁边看着他们争吵，心里既着急又觉得难堪。


临走时，姚乐芸带着她玩了蹦蹦车，可整个过程，她都板着脸，一脸不高兴，纪念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就失去了兴致。


可今天和Able在一起却完全不一样。这一次，她玩得实在太开心了，坐过山车和飞碟时放声尖叫，差点喊破了音，就连水上世界这样的儿童项目她都没放过，和一群小孩子泼水泼到浑身湿透。


纪念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疯狂的一面，简直不可思议。


从游乐场出来的路上，Able问她：“喜欢这里吗？”


她用力地点头，目光闪闪发亮，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仍处在兴奋的状态中。


Able笑了笑：“小时候，我外公外婆和妈妈一起带我去游乐场，妈妈会陪我玩每一个项目，外公外婆就在一旁看着我们。”他语气里有淡淡的怅然，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珍贵的事情，温情脉脉中透着几分怀念与唏嘘。


纪念不由感叹：“真好，我的童年回忆可一点也不美好。”


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已渐渐开始对彼此袒露心声，那些久远的、被搁置在心底的往事，在不经意间，被他们拎了出来。


后来，想起这些，Able才明白，这段日子，不仅仅是他在治愈纪念，事实上，他们是在相互治愈。


“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创造美好的回忆。”Able说。


“嗯！”她笑得十分开心。


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是可以被预见的。以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Able，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之后的几天照例游伦敦，Able是个很棒的同伴，她只需要跟着他走，其余什么都不要管，他会不露痕迹地照顾着她，不让她觉得疲倦或无趣，总是适时地在她需要休息的时候，已经找好了场所。


她和他在一起，开心的时候就快乐地笑；疲倦时，也可以不说话，安静地待着，心里有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他会安排好所有事情，她只需要负责享乐，完全不用思考。


她就像是被宠着的、被温柔对待的孩子。


他很有趣，每当她看见一个有趣建筑和其他事物时，他就会和她聊起关于这方面的历史趣事。和他待在一起，她知道了很多新的东西，也见了更多的世面，他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美好世界的大门。


纪念很认真地完成他布置给她的功课，每天找一个陌生人搭讪，和对方聊天三分钟。老人、孩子、年轻女士、家庭主妇，这些人都是她搭讪的对象，从一开始的拘谨胆怯，到渐渐放松，她发现，这些和她聊天的人都很和善，会告诉她哪里面包好吃，哪里的鲜花和水果更便宜，以及一些当地人文趣事。


Able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当她觉得忐忑紧张时，就习惯性地转过身找他，他对她笑一笑，她就立刻重新充满力量。


现在的她，开始热爱生活了，觉得路上遇见的每张面孔，都十分可爱。


那天，Able带她去坐伦敦眼，当摩天轮旋转到最高处时，她站起来眺望着外面被无数璀璨灯光环绕着的伦敦。远处的泰晤士河，河面上波光潋滟，万家灯火与夜空繁星一同落在河面，从高处俯瞰，美得令人心惊。


他们很幸运，整个座舱里只有他们俩，Able坐一旁静静看着外面，许久后，他说：“天地间有大美。”


纪念十分赞同他的话。


“美与丑，正义与罪恶，贫穷与富贵，谎言与真实，千百年来，它们都是并存的，这是自然规律。我们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丑陋与罪恶，这是生活给每个人的历练。可你要知道，那些美好的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不能因噎废食，否定一切。”Able转过身，面对着纪念。


这是他第一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纪念看着他，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没有错过。


他神情淡然，乌黑的瞳仁亮得惊人，窗外的灯光忽闪而过，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越发立体分明，而他的眉眼五官却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温柔到了极致。


纪念忽然想落泪，心里的某一块伤疤，像被他轻柔地揭开了，露出新的血肉，有一点疼，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出了那个黑暗窄小的洞口，迎来了一丝曙光。


Able的出现，像生命给她的额外馈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林喜儿是八月初来的，这是伦敦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月份，阳光充沛，温暖却并不灼热。


纪念没想到，同林喜儿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男友。


“这是乐言，我的Darling。”林喜儿给他们介绍彼此，“这是我妹妹纪念。”


“你好。”纪念伸出手。


“你好。”


打完招呼，纪念埋怨林喜儿：“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才不想你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呢。”林喜儿笑，然后凑在纪念耳旁，小声地问，“比电影明星还帅吧？”


十七岁的乐言，皮肤白皙，细长的眉眼，十分俊秀，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晶莹剔透，只是有点儿冷淡。


林喜儿的眼光一直都很好。


他们进了房间，纪念客气地招待乐言，林喜儿倒不乐意了，直嚷嚷着别管他，让他自己随意就好。


她照例给她带了许多衣服和吃的来，两个行李箱都塞满了。


纪念哭笑不得：“你真当我住穷乡僻壤啊。”


“还不是担心你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林喜儿白了她一眼，“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乐言抬头，看她了一眼，似乎觉得好笑的样子。


纪念懂他的意思，林家的小公主，自己才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这会儿却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别人来。


林喜儿没理他们，自个在房子里转悠起来。走了一圈，她回来狐疑地看着纪念说：“有什么不一样哎。”


“有什么不一样？”


林喜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具体变化她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她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不一样了。


中午，他们草草地吃完饭，乐言留在客厅里看电影，纪念和林喜儿去楼上的卧室，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说悄悄话。


就像以前的每个暑假一样，她们一人抱一桶冰激凌，你一言我一语能说整个下午，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板和她们脸上。


“要是让那些同学知道，非得惊讶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不可，不可一世的林喜儿同学，居然主动和一个男生告白，还被拒绝过一次。”纪念有点儿幸灾乐祸。


林喜儿哼了一声：“遇见喜欢的人，当然要主动告白，人生苦短，万一被人家捷足先登怎么办？”


纪念想了想，一脸认真地看着林喜儿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时候心莫名其妙就跳很快；会不由自主想他，看不见他的时候，会把他说的话、做的事，还有他的表情，都想一遍；见到他，特开心，又有一点点紧张；在人群中，他会是你第一眼就看见的人。”林喜儿一边说，一边想着乐言。她歪着脑袋，嘴角带笑，十足的恋爱中的小女孩儿，整个人都变温柔了许多。


纪念呆呆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林喜儿转过头，笑着看她：“还有一点。”


“什么？”


“当我说那些话时，你脑海里出现的人，那就是你喜欢的人。”林喜儿慢悠悠地说。


咚一声，纪念手里的冰淇淋落在了地上。她的心一阵狂跳。


桌上的闹铃忽然响起来，林喜儿走过去，拿起来关掉，不解地问：“你定闹铃做什么？”


纪念忽然跳起来：“哎呀，坏了。”


林喜儿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约了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我们本来约好去伦敦玩。”


“哦，我知道了。”林喜儿瞬间明白过来，她拖长了音，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纪念的脸红起来：“我去和他说一下，马上回来。”


她前脚刚迈出去，林喜儿就把她给拽了回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什么说，我们一起去！”


他们三个人一起出了门，纪念心里有点紧张，她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带着其他人一起去赴约，Able会生气吗？


Able照旧在老地方等她，他穿白色T恤，亚麻长裤，漂亮干净，还有一点书卷气，林喜儿激动地问：“是不是他，是不是？”


纪念红着脸点头。


林喜儿拽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得飞快，恨不得直接跳到Able面前。


“嗨，我是纪念的姐姐，我叫林喜儿。”没等Able开口，林喜儿就抢先说。


Able愣了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他伸出手，礼貌道：“你好，我是Able。”


纪念看着他，他似乎没有生气，于是，她又给他介绍一旁的乐言，两人再次握手。


“听说你和纪念要去伦敦玩，不介意带着我们一起吧？”林喜儿向来不怕生，跟谁都是自来熟。


“当然。”Able笑着问她，“你们想去哪里？”


“都听你的。”


上了车，林喜儿与乐言坐前排，她与Able坐后面，林喜儿时不时回头找Able搭话，问东问西，Able始终礼貌耐心地回答。


Able对他们的伦敦行已做了计划，由南到北，他先带他们去圣保罗大教堂、伦敦塔、伦敦眼、泰晤士河，最后去看大本钟。


Able是个称职的导游，路线和规划都十分合理，尽量让他们玩得舒服和尽兴，就连平常很挑剔的林喜儿，这次也没有什么不满。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林喜儿神秘兮兮地对Able说。


Able低头看着她：“洗耳恭听。”


“念念从小到大都没有交过男朋友，哦不，不是男朋友，男性朋友也没有。”林喜儿说，“所以，你是第一个哦。”


Able回头看了纪念一眼，然后对林喜儿说：“荣幸之至。”


“你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林喜儿觉得郁闷，这都什么年代了，女孩子从小到大一个男性朋友都没有，难道不该问一问为什么吗！


“奇怪什么，人的性格本来就各有不同。”Able笑着说。


十几岁的男孩、女孩们都爱热闹，爱成群结队，连说话都要抢着说，她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了解纪念，和她慢慢相处，走近她的心。所以她的孤独，渐渐就成了孤僻。


黄昏时，他们到达泰晤士河，灿烂灼烈的夕阳，照耀着泰晤士河，河面上像被洒满了碎金子，闪闪发亮，波光潋滟，他们坐在长椅上，欣赏着塔桥的开启与闭合。


在泰晤士河旁休息够了，去不远处看大本钟。


八月份，原本就是伦敦的旅游旺季，大本钟与泰晤士河相邻，它的东北角是威斯敏斯特宫，整个建筑恢弘迷人，充满着历史底蕴和厚重的沧桑感。


游人如织，人山人海。


林喜儿特别兴奋，举着相机不停地拍照，她指挥着纪念摆各种姿势，纪念看她这样开心，自然顺着她。


她们俩跑了一段路，纪念才想起回头去找Able和乐言，看见他们就在不远处，她心里安定下来，于是，放心地跟着林喜儿四处跑。


大本钟每十五分钟响一次，她们跑远了，注意力没集中，错过了它的声音，隔了一段时间才想起，立即往回跑。


大本钟附近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手里拿着花和一些小物件想要送给你，还有许多扮成小丑模样的人，拉着你的手想要与你合照。


人太多，闹哄哄的，纪念一转身，林喜儿已不见了，不知又跑哪里去了，她叹了口气，准备回头找她。


突然，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枝花，香槟色的玫瑰，接着，有一个小丑跳到她身边。


“咔”一声，眼前有闪光灯亮起。


刚才给她递花的人拿着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她和小丑的合影。


“Money。”他说。


纪念惊愕地睁大眼睛。


有许多小丑都围了过来，各个伸着手朝她喊：“Money。”


纪念惊慌后退，嘴里念着：“No，No，No。”


她身旁围满了人，她身材瘦小，被一群身材高大健壮，穿着夸张衣服的人围住，外面的人甚至看不见她，纪念快要吓哭了。


她推开眼前的一个人，想要硬闯出去，结果没成，那人仍伸着手：“Money！”


他另一手掌摊开，中间放着纪念与小丑的合照。


她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骗钱的把戏。纪念的骨子里硬得很，明明心里又气又急，还有点慌，可就是不肯就范拿钱出来，他们这么多人，谁知道要给多少！


她怒视着给他拍照的人。


下一秒，照片忽然被人拿走：“我保留追究你侵犯别人肖像权的权利。”


是Able！


纪念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那些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Able看着他们，冷冷道：“让开！”


他说完，拉着她大步离开。


人山人海里，他护着她，大步前行，纪念抬头去看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声的黑白背影，只有他被璀璨的灯光照得明亮无比的侧脸，她的目光在他的眼、鼻、唇间寸寸游移，心里生出无限的喜悦与温柔，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底滋生。


这一刻，她确定了一件事。是的，她喜欢上了这个叫Able的男子。


整个晚上，她都有点魂不守舍，心跳时不时地加快，心里像揣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她觉得激动、兴奋，同时还有点忐忑。


晚上，搭夜车回剑桥，林喜儿玩累了，靠在乐言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看着他们，想起那个晚上，她也曾这样靠在Able肩上，心里一阵甜蜜。


车窗玻璃上，映着Able的身影，他靠在车椅上，因为空间狭小，他双腿微微蜷着，手自然垂在膝上，昏暗的车厢内，他的脸，被星光照得格外温柔。


纪念望着这张脸，情不自禁笑起来。


他转过头看她，神色淡淡，噙着笑，低声问她：“笑什么？”


“啊。”她一惊，忙收回目光，羞得满脸通红，“没什么。”


她说完，又忍不住看向车窗玻璃。


这一回，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Able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问。


“因为你在笑啊。”他自然而然地回答。


纪念的一颗心简直要飞起来，扑通扑通，恨不得震破胸膛。


Able照例把他们送到家，互相道晚安后再离开。


他总是先看着她开了门才转身离开，纪念也想要看他走，却不好意思回头，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小，速度还不如乌龟。


林喜儿见状，取笑她：“这么舍不得啊，那不如我把他再喊回来。”


她作势要喊，纪念立即伸手去捂她的嘴。


晚上洗漱好，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她又想起了从伦敦回来时在车上发生的那一幕，这样一想，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不禁捂着被子傻乐。


过了一会儿，林喜儿从楼下上来，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审问：“说吧，今晚干什么了，脸这么红？”


纪念笑着看她不说话，半晌，才开口道：“我今晚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我喜欢上他了。”纪念小声地说，心里一阵轻颤，禁不住心神荡漾。


林喜儿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纪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轻轻推了她一下：“看我做什么呀？”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她模仿上次在电话里纪念的语气。


“讨厌。”


“确定了？”林喜儿问她。


纪念用力地点头：“嗯，你说的那些关于喜欢的感觉，我都有。今晚，他拉着我从人群中走出来时，我看着他，忽然间就确定了，之前的种种纠结都没有了。”


“傻瓜，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上了他。”林喜儿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


纪念惊讶地看着她：“真的？”


“当然，一个女生那么在意另一个女生吻另一个男生这件事，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还有，你每次看他时，目光都特别明亮，像放电似的。”林喜儿白了她一眼。


她这样一说，纪念真觉得难为情。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纪念问，她很在意林喜儿对Able的看法。


林喜儿挑眉看她：“我说不好你就会不喜欢他了吗？”


纪念蹙着眉，一脸为难。


林喜儿哈哈大笑：“小样儿，看把你吓的。他很好，如果不是我心有所属，一定会泡他！”


得到林喜儿的肯定，纪念就放心了，她希望，她的姐妹能够与她喜欢的人，相互欣赏，彼此相处融洽。


“对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林喜儿才想起这个问题。


纪念想了想，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从她第一次在沈静微工作室遇见Able，到后来的每一次变化，以及她与沈静微的争执，还有Able说的那番话。


林喜儿静静听完，心疼却又无比欣慰地感叹：“坏事磨难都过去了，以后一定会什么都顺利的，念念，你会特别特别幸福的。”


“嗯！”纪念开心地笑起来。


深夜，四周一片漆黑寂静。


只有她们这间房还亮着一盏灯，不时有低低说话声和笑声响起。这样的夜晚，不管在多少年后，都是纪念心里最美最温暖的回忆。


我的年少轻狂，有你的不离不弃，我们一直携手并进。好友情与爱情一样，温暖动人，刻骨铭心。



林喜儿和乐言在的这段时间，纪念与Able原本的两人行，就变成了四人行，Able对他们是比较包容放纵的，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基本都会满足。


自从纪念确定自己的心意后，她每多看一次Able，就会心跳加快，甜蜜羞涩中夹杂着一点点紧张。


林喜儿更是玩着花样儿试探，故意开一些暧昧的玩笑，纪念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会知道，可心底却又有点儿想让他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真是件特别麻烦的事呢。


那日，他们在温莎城堡参观，累了，就坐在湖边看天鹅和野鸭，林喜儿靠在男友乐言肩上，懒洋洋望向Able，闲聊似地问起：“Able，你的初恋发生在什么时候？”


纪念心里一跳，心虚得不敢去看他。


“不知道。”他神色淡淡。


“不知道？”林喜儿满脸疑惑，随即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和不信的神情，“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恋爱过？”


她声音大到连一旁游客都特意看了Able一眼，乐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Able点点头。


“天啊，你是直男吗？”她问得直接。


纪念看了她一眼，轻斥道：“喜儿。”


Able大度一笑，他看向林喜儿：“我的性取向很正常。”


“这么多年都没遇见你喜欢的女孩？”林喜儿好奇。


Able没有回答她，他转过头，目光远远地望着湖中心，灿烂的夕阳，把他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在美国时，曾有过许多女孩向他表露过心迹，说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可他始终心如止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现在呢？余光中，他看见纪念抿着唇的侧脸，心，不由一动。


从温莎城堡出来，他们去了汉普顿宫，因为走路走累了，最后选择乘船游河，这里的风景极美，绿草如茵，河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中间夹杂着各种种类的花，可惜纪念无心观看，满脑子都是林喜儿问Able的那句话。


这么多年都没遇见你喜欢的女孩？


后来，林喜儿不止一次提起让她向Able告白，可她总是没信心，提不起勇气。


“我真是看不下去你这种什么事都自个儿闷在心里纠结的个性。”林喜儿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她，“喜欢一个人要是不告白，那干吗还要喜欢？难道是要唱一出独角戏啊，喜欢就让他知道啊，就算失败，也是早死早脱身！”


纪念边走边嘀咕：“可我不想死，不想脱身啊。”


林喜儿恨得牙痒痒：“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妹妹啊，真想把你推进剑河，让你清醒清醒。”


她说罢，就作势要推她，纪念侧身躲开，下一秒，就撞到了一旁过路的人，她说：“对不起。”


纪念抬起头才看清，原来撞到的人是沈静微。


她微笑着对她们说：“小心点，别掉下河了。”


“是，静微姐。”林喜儿和她打招呼。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忙嘛，怕打扰你。”


沈静微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纪念：“纪念，你好久没去工作室了，在忙什么？”


纪念敷衍着答：“在忙功课。”


“最近还和Able下棋吗？听说他这学期很忙，美国那边他系里的教授，要他帮忙做一个真实案件的心理测验。”沈静微说。


“心理侦探测验？这是什么？”林喜儿不解地问。


沈静微笑着解释：“他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目前是马里兰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


纪念看得出，她提起他时，语言神情都很骄傲。


“早知道他这么忙，就不要他每天和我们一起到处玩了。哎，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真觉得不好意思。”林喜儿有些懊恼的样子。


沈静微惊讶地看着她，一连问了两个问题：“你认识Able？他每天和你们一起玩？”


纪念看她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竟升起一阵快意。


林喜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念念介绍我们认识的，他带我们去了泰晤士河、伦敦眼、唐宁街、钟楼，好多地方呢。”


沈静微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寒暄几句后就和她们告辞了。


林喜儿见沈静微走远了才说：“你呀，简直是个木头脑袋，对付情敌都不会，你看我，三两句话就把沈静微给压下去了。”


纪念满脸崇拜地看着她。


“可她不是算你姐姐吗？”纪念怕林喜儿为难。


“咱们什么关系，你可是我货真价实的妹妹，谁也没法儿和你比呀，我自然和你站一条线的。”林喜儿毫不迟疑地说。


纪念感动极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有林喜儿这么个姐姐。


现在，她似乎能够对过去的一些磨难和不幸渐渐释怀了，心情变得开朗明亮起来。



林喜儿即将回学校去报道，她也要正式去剑桥都德斯学院念书，Able要回美国一段时间。


美好的时光过得太快，不经意间，他们就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纪念是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向Able告白的。她性格虽然内敛、孤僻，但从来都不是胆小怯懦的人，相反，她其实很有主见，很勇敢，只要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就不会逃避。


何况还有林喜儿从旁怂恿，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喜欢什么就要勇敢去争取，人生苦短，不能浪费时间。


纪念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在他去美国前，勇敢地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星期三下午，乐言去剑桥找Able，请他晚上来一趟，就说纪念有事找他。


乐言走后，纪念就开始坐立不安，虽然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可真正要实施起来，还是紧张得要命啊。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主动要和别的男生告白。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看向林喜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林喜儿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沈静微那样眼高于顶的女子都看上了他，可想而知，美国那边多少洋妞等着泡他，你害怕？好啊，就让他和别人在一起好了。”


“可是，我真的怕啊，万一等会我见到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纪念皱着眉，一脸担忧。


林喜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这确实是个问题啊，如果纪念真紧张到说不出话来，那今天的一番布置可都白费了呀。


门口的斗柜上放着一束鲜红的玫瑰，香薰蜡烛已经点燃，满室幽香，她还让纪念换了新衣服。


“酒！我去拿酒，酒壮人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


厨房里，有一瓶他爸爸珍藏了好多年的白酒，为了纪念的爱情，今天都豁出去了。


纪念立在原地，忽然想起那晚，那个流浪汉身上的臭烘烘的酒味，她呼吸一窒，心里一阵尖锐的疼。


林喜儿打开了酒，珍藏多年的酒，散发着浓厚辛烈的香味，空气里的味道，醺人欲醉。


她看纪念依旧傻愣愣地站着，便走过去拉她：“发什么呆呀，赶快过来！”


她的手冰凉冰凉，林喜儿一惊，忙问：“你手这么冷，怎么了？”


林喜儿这才发现她脸色很难看，隔了几秒，她像想起什么，一脸懊恼，她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向纪念道歉：“念念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纪念做了个深呼吸，扯开唇笑了笑：“干吗呀，好好的道什么歉，发神经哦。”


她说着，接过了林喜儿手里的酒，低着头嗅了一口，叹道：“好香。”


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她觉得，这和那晚那种臭烘烘的酒精味道，真是天壤之别。


“我喝！”她一脸豪爽。


林喜儿有些担忧：“真的没关系吗？”


纪念对着她笑了，很温柔很温柔的那种笑。纪念握着她的手，摇头道：“没关系啊，这是不一样的。”


林喜儿瞬间泪湿。真是个傻姑娘。


纪念变了，因为爱情，她变得勇敢了。


酒入喉咙，第一感觉就是辣，真辣啊。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火烧一般的感觉，纪念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像谁在她心里放了一把火。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起来。


林喜儿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有点儿心疼她，也有点儿后悔自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纪念从未喝过酒，而这瓶酒，酒精度五十八。


不会喝出事吧？林喜儿这样想着，纪念又一杯喝下肚了，那种两百毫升的马克杯，她一次倒了大半杯。


不能再给她喝了，酒精中毒可怎么办，林喜儿迅速拿起酒瓶，跑回厨房放好。


她再回来时，纪念已经瘫在了沙发上，双眼发直，一张脸红的厉害，她看着林喜儿，嘿嘿地笑了起来。


“喜儿。”她舌头有点儿卷了，“我怎么觉得天在转呢。”


林喜儿哭笑不得，转去给她倒温水，然后兑了些蜂蜜进去，走到她身边，喂她喝下。


敲门声响起。


林喜儿看了眼纪念，然后迅速跑去开门，Able与乐言站在门口。


她对Able说：“念念在里面。”说完，侧身出去，拉着乐言就跑。


Able愣了愣，然后抬脚进去。玄关右侧是餐厅和厨房，左侧是客厅，Able走进去，站在楼梯口喊：“纪念。”


纪念听见声音，从沙发上缓缓坐起来，看见面前的人后，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拖着长音叫了声：“Able。”


她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憨憨的，像撒娇似的，Able的心一阵酥软。


她的脸很红，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Able走近几步，闻见了她身上的酒味：“喝酒了？”


纪念点头，继续笑。


“为什么？”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喝酒的女生。


“喜儿说酒壮人胆。”纪念喝了酒，思想慢半拍，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Able疑惑地看着她，然后，心仿佛漏跳一拍。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巴里，却不自觉地问出：“你想要做什么？”


“和你告白。”她看着他笑，一脸娇羞，真诚得不得了。


Able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呼吸变得急促了，像是有什么要从心底里挣脱出来。


纪念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温柔与爱意，大概是口干，她舔了舔唇，脚下一阵发软，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Able，我喜欢你。”她仰着头，目光有些迷离。


Able的心再次狠狠跳了一下。


“喜儿说再不告白，你就和人家在一起了，她说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吗？我也觉得，嘿嘿。”她自顾自说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酒劲上来了，她像是踩在云上，浑身发软，左右摇摆站不稳，身体向前靠一点，又靠一点，她满足地扬起嘴角，真舒服啊。


她接着说：“可是，我怕啊，万一你不喜欢我怎么办呢？我从来没恋爱过，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又没有喜儿漂亮，如果我也是个美女就好了，这样你一定会喜欢我了，不不，最好是个超级美女，像仙女一样。”


醉酒后的纪念和清醒时的她判若两人，这时的她，毫无防备，露出了最真实柔软的一面，像个率真、娇憨的小女孩儿，恨不得把心底里所有的话一股脑儿都说给他听。


Able扶着她，她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给他，他看着她半靠在自己怀里，整颗心都软得无以复加，很奇妙的感觉，令人有一点点眩晕。


他低着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然后，她皱着眉问他：“你说我好看吗？”


他笑起来：“好看。”声音温柔低沉，有一点点沙哑。


她高兴极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真好啊，白皙干净，还有眼睛也真漂亮啊，像冬日夜空的星，寂寥而璀璨，他鼻子高挺，嘴巴呢，嘴巴薄薄的、软软的。


纪念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我想亲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Able的手一滑，她差点就摔在了地上，他心跳加快，热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可纪念却还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他无奈一笑，怎么感觉自己像被调戏了呢？


“哎。”纪念拽了拽他的衣服，“你喜欢我吗？”


Able还没说话，就看她突然一脸痛苦的神情，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任由她吐在自己身上。


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了，纪念似乎很难受，一张脸皱成一团，弯着腰呕吐不止，Able腾出手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着她。


“好点了吗？”他轻声问。


纪念摇摇头，吐得眼泪都下来了。


Able有点心疼，顾不得清理身上的呕吐物，先把她扶去沙发上坐下，然后再去卫生间脱下自己的脏衣服。


然而，等他出去时，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又回到卫生间，拿一条毛巾润湿后再出来，给她擦脸和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她蜷缩着身体，面向外，嘴巴嘟着，可爱极了。


Able看着她，目光温柔，情不自禁笑了笑。


她第一次喝酒，并且喝得又多又急，这一睡竟从傍晚七点钟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宿醉后难免头痛，纪念抱着自己的脑袋靠在床上，她觉得浑身都难受，嗓子又干又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林喜儿给她端了杯水来：“你再不醒我就准备喊医生了，以为你酒精中毒了呢。”


纪念仰头把水一饮而尽。


“Able走了，回美国去了，走之前他来看过你。”林喜儿说。


这么快就回美国了？纪念觉得有点儿难过，连一声再见都没说，都怪自己，居然睡得这么沉！


“对了，昨天告白的怎么样？”林喜儿问起正经事。


纪念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懵懂地看着林喜儿，然后，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她向Able告白了！


昨天的事，像电影里闪回的镜头，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来。


Able，我喜欢你。


喜儿说再不告白，你就要和别人在一起了，她说我是胆小鬼。


如果我也是个美女就好了，不，超级美女，就像仙女那样。


你说我好看吗？


我想亲你。


林喜儿见她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心里一阵警觉，难道是被拒绝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怎么了？”


纪念羞愧得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昨天她一定是被鬼附身了，否则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那完全不是自己啊。


“都怪你！”纪念瞪着林喜儿，“什么酒壮怂人胆，你说，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什么药了！”


林喜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什么呢你。”


纪念只好把昨天发生的，自己记得的部分，一一说给她听。她在复述的过程中都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启齿，可是，当时究竟是出于什么魔幻的原因，她竟敢对Able说出那样的话啊。


不仅如此，她还吐了他一身。


林喜儿揉着自己的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足足笑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才勉强自己停下。


“纪念，你身体里绝对住了另一个人。”她得出结论，“早知道喝酒就能召唤出另一个这么魔性的纪念，我早给你喝了。”


一个人的身体里，真的住着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吗？她可能会做出让你在清醒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林喜儿与乐言回去了，纪念也正式进入都德斯学院学习。


像回到最初刚来剑桥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吃饭、走路、散步、上学放学，但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走路时，她不再总低着头，开始关心周围的变化。她想，如果再见Able，至少可以和他说一说，她这段时间是如何过的。


是的，她想念他。不管她在做什么，看见了什么，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似乎她周围的一切，天地万物，都和他有了关联。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十一月，剑桥的天气开始有点凉了，经常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清晨起来，花草树木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


星期五的那天晚上，纪念吃完晚饭，准备上楼读书时，电话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第一预感就是Able。


“纪念，是我。”果然是Able。


这个声音响起，纪念差一点就落下眼泪，原来自己除了想念，还有委屈。


她点点头，然后才想起他根本看不见，于是默默吸了口气，说：“嗯，我知道。”


电话里，有大概十几秒的沉默。


“我最近很忙。”他说。


纪念不知道这算不算解释，她只好又说：“嗯。”


“你还好吗？”


“嗯。”


“和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嗯。”


Able站在窗前给她打电话，在这三个月来，他每天睡眠不足三小时，为一宗杀人案奔波。今天，好不容易可以睡一会儿觉，可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她。


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灿烂灼烈，Able揉了揉眼角，他脸上的笑容有点疲倦，可神情却是温柔的。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一个管家婆？”他自嘲。


纪念弯下嘴角：“那换我？”


他笑起来：“好。”


“你还好吗？”


“不太好。”


“为什么？”


“事情多且麻烦，时间不够用。”他不是爱谈私事的人，这一刻，却想要和她说，希望她能够了解。


纪念的心一点点软下来，她不太会关心人，静了片刻，才问：“那身体好吗？”


“很好。”


时间这么珍贵，打一通越洋电话给她，说了这么久，竟都是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从前从未有过的，可此刻，竟也觉得乐在其中。


他嘴角微微扬起，神情温柔。


电话里出现短暂的沉默，纪念想起了他临走前自己的一番告白，心情紧张又忐忑，心跳渐渐加快，她想问，可清醒时的她，却又没有勇气。


“我、你。”


“念念。”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纪念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了，脸颊滚烫，她低声道：“你先说。”


Able能想象她此时有多羞怯，心莫名地颤了颤，语气也不由更软更柔：“念念，你才十七岁，还是个小孩子。”


这算拒绝吗？


纪念的鼻尖一酸，差点落下眼泪，她逼回泪意，有些赌气地开口：“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


Able闻言笑起来。


“是，十七岁的小姑娘。”


纪念听见电话里传来敲门声，然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轻声与对方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再次开口：“念念，我现在有事，有时间我再打给你。”


“好。”



入冬后，这里的天气很不好，经常下雨，湿冷湿冷的，纪念开始不太出门了，常常盘踞在客厅壁炉前的大沙发上。看书，做功课，发呆，都在那儿，有时困了，就直接躺下睡觉。


Able是十二月底回来的。


纪念向来怕冷，早早地就穿了厚衣服，远远看着，像个小熊，Able站在院子外的不远处，笑得很温柔。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心“怦怦怦”地跳起来，又惊又喜，愣了几秒，立即快步朝他走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答：“不到三小时。”


“那怎么不敲门？”纪念有些心疼。


他笑笑没说话，两人静静看了彼此几分钟，空气里像有什么胶着，甜而不腻。


“走，我送你上学。”他说。


纪念看着他，情不自禁扬起嘴角，这一刻，她想起了邓丽君的一首歌——《甜蜜蜜》。


她觉得，不管他们最后的结局怎么样，喜欢上这个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温暖美好的事。她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Able在时的样子。


因为要照顾她上学的时间，Able把两人见面的时间，改成了清晨和晚上。


Able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两人像散步似的，一路慢慢走，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默契，即便沉默时气氛也仍然和谐，没有一点尴尬。


学校里的女孩子都羡慕她有一个这样体贴英俊的男友，纪念笑笑不解释，私心里她希望他是男朋友，可他是吗？


他说她还小，那是不是意味着等到长大就可以了？



2009年，1月1日，举国欢庆新年，这一年，她十七岁，是她和Able认识的第二年。


Able和她都不是爱热闹的人，元旦那天，他们并没有去伦敦，而是留在了剑桥，同行的还有沈静微，他们三人一起在餐厅吃饭，吃完饭，又一起去看烟火表演。


沈静微穿着红色大衣与Able并肩而立，她的笑容在火光的照耀下一点也不比天空中盛开的烟火逊色。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纪念看着他们，有点儿想哭。


后半夜，街上仍然有人，大家成群结队，欢声笑语，有喝多了的青年在高声唱歌，他们在路上遇见许多人，每一个人都十分热情地对他们说：“Happy new year！”


他们也回：“Happy new year！”


沈静微与Able先送她回去，站在院子外，他们和她告别，看着她进院子再转身离开。


纪念回过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愣怔几秒，脱口喊出：“Able。”


他们停下，一起回头看着她。


纪念的心狂跳不止，像是要蹦出喉咙。


她想起了林喜儿的话，万一他和别人在一起，看你怎么办？不能想，一想就觉得难过得要死，她心里瞬间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她默默对自己说：“纪念，加油！”


她打定主意后，转身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拳头紧紧握在一起：“Able，你能留下吗？我有话和你说。”


“好。”他几乎没有迟疑。


一旁的沈静微脸色复杂，但她还是笑着对Able说：“那我在前面等你。”


纪念咬着唇，一脸为难的样子。


Able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沈静微温和道：“没关系，你先回去休息吧，晚安。”


沈静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Able随她一起进了屋，他能看得出纪念整个人都在绷着，她紧张到了极点。


“你喜欢沈静微吗？”她问他。


他们还站在玄关处，她甚至都不等他坐下，她怕她如果再不开口，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会很快就消失。


Able愣了愣，然后摇头。


“那我呢？”她又问。


她一双手在身下握成拳，牙齿咬着嘴唇，一双眼瞪得圆圆的，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吗？”她又问一遍，声音发颤。


Able心绪翻涌，他看着她，呼吸一窒，异样而令人激荡的情愫从心底里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像是要溢出来了似的。


没等他说话，她又再次开口：“Able，你要想清楚再回答我。像我这样的胆小鬼，也许……这样的话，一辈子只敢说一次，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然后，诚实地和我说。”


“纪念，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目光十分温柔。


纪念，我喜欢你。


纪念，我喜欢你。


她脑海里、耳里、心里，都回荡着这句话，她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我说的喜欢，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也不是哥哥妹妹那样的喜欢，而是……是……”


纪念羞极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脸火烤着一样，又红又烫。


Able看着她，心里柔情四溢，他含笑看她，轻声地、坚定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太过紧张后的突然放松，让她有一种失重后的眩晕感。


她忍不住笑了，眼眶红红的。Able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谁打破了一瓶酒，浓烈的酒精在空气里挥发，酒不醉人人自醉。


“砰”一声响。


他们的心都不自觉地颤了颤，紧接着，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他们一起看向外面，不知是谁又放了烟火，天空中，一片绚烂。


纪念，我喜欢你。她坐在沙发上，又想起这句话，情不自禁地笑起来，Able看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红着脸摇头。


他想起那晚他们从伦敦回来时的场景，当时也是这样的对话，于是，他也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因为你在笑啊。”


Able想，他就是在那晚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在看见她的笑容之后，那时他就想，如果他能让她一直这样笑下去多好。这样一想，他的整颗心都柔软起来，莫名而强烈的情愫从心底涌上来，令他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够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纪念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不是。”Able看着她，认真地回答。


纪念抿着唇看他，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纪念，你今年十七岁，从法律上来说，还未成年。”他顿了顿，接着缓缓说，“所以，你还不能够为自己负责。”


“不明白。”纪念想了半天，还是不懂。


Able笑了笑：“等你到了十八岁，如果那时你依然喜欢我，依然确定自己的心意，我会向你告白。”


“为什么？”


Able静静地看着她，眼眸乌黑纯净，他很认真地对她说：“念念，我必须在你成年后，可以为自己言行负责时再和你在一起，否则，我就是个一个不道德的人。”


好好的告白和恋爱，到他这儿了，却成为这样严肃的一件事。


可是，纪念却感动不已，比起太多不负责任的，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说花言巧语骗女孩子的男生，Able的举动，更令人觉得安心踏实。


她对他，充满信任以及崇拜。


从她十七岁到二十一岁这四年，是她这小半生中过的最幸福快乐的四年。


当她十八岁生日，他当面告白，她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的准备，她也一直这样笃定他的心意。


大概好的爱情就是这样，在你身边，我就从不怀疑未来，人生一片明朗。



冬日，他坐在沙发上拥着她，给她念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样愁苦的诗，经他清冷的声音一念，令人格外难受，她蹙眉，不满地嚷嚷：“哎呀，不应景不应景，换一个。”


他笑了笑，低头看她一眼，接着再念：“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纪念靠在他怀里笑，神情幸福满足。


晚饭后，他们下棋，连输三把者就要给对方唱歌。纪念天生五音不全，唱歌全然不在调上，每次只要她输到第三把，就会想方设法地耍赖，不是对着棋盘打喷嚏，把棋盘上的子儿打乱，就是打哈欠，再不然，故意碰倒水杯。


Able宠溺地看着她，伸手去捏她的鼻子，笑着喊她：“小无赖。”


有时，她也会唱歌，因为她每次唱歌，Able就会笑得很开心，她喜欢看他笑，所以宁愿自己囧一点。


爱人的笑，敌得过黄金万两，何况区区一首歌。


下雨的夜晚，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如果她睡着了，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卧室，然后，亲吻她的额头，对她说晚安。


夏日的清晨，她会起得很早，独自跑去湖边，录一段风声、鸟叫声，然后再对着空气念一段，晚上睡觉前放给他听。


纪念最不讲理的时候，就是在生病时，那时，她会使性子，会无理取闹，会生闷气，可他从不对她发火，他始终耐心地陪着她，给她唱英文歌，给她读故事，慢慢地安抚她。在他出现前，从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对待她，他给了她此生从未得到过的最好的爱与温柔。


初春，他们驱车去几十公里外的生态园看桃花，每一棵桃树长得都不是很高，但枝丫上都开满了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样的美景，语言不足形容万分之一。


午后，他们坐在桃树下晒太阳，纪念靠在Able的肩上，望着这满园盛开的桃花，心里无限满足与宁静。


古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她此刻，终于能够理解了。


这样的生活，她一生都不会厌倦。


“我外公与外婆一辈子恩爱，外婆喜欢桃花，外公就为她在院子里种了一颗桃树。每年外婆过生日，外公就推掉所有事，陪外婆在桃树下喝几杯去年酿的桃花酒。他从未与外婆吵过架，有时气极了，也只会说‘你这人，简直越活越不讲理’，外婆索性就不讲理起来，外公无奈地看着外婆，外婆绷不住，自己先笑起来。”谈起往事，Able的语气里藏着无限怀念。


曾经，外婆对他说：“孙儿啊，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你很爱很爱的姑娘，这一生再没有比能和自己爱的人一起生活更幸福的事了。”


他每次都铿锵有力地回答外婆：“好。”


“以后我陪着你，我们一定会像你外公外婆一样幸福。”纪念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


Able笑了笑，然后伸手揉了揉纪念的脑袋。


他笑容里有淡淡的怅然，当时纪念以为，他的怅然只是来自于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并无其他，为了不让他伤心，她总是很少问。她常常对他说起自己的家庭和童年，她说自己父母小时候常常吵架，说她如何与母亲作对。


“他们吵架时就像仇人，大声地骂着对方，他们说是为了我才继续在一起生活，我觉得自己成了他们的负累，我觉得他们虚伪，嘴上说是为了我，可却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他们却一直在骗我。”纪念低着头，缓缓地说。


曾有一度，她认为自己要孤独一生了。她的父母是个坏榜样，看着他们，她觉得害怕，她不懂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到后来会变得像仇人，彼此都恨不得拿一把刀插进对方的胸口。


因为他们，她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


现在，她心里虽然还是很难过，但愿意尝试着说出来了，把这样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说给另一个人听，不是希望得到理解，只是单纯地想要告诉他自己曾经的生活。


Able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他并没有说什么，可她却有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遇见一个可以令她放心说出过往伤痛的人，并得到理解，何其有幸。那一刻，纪念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过往的一切痛苦，似乎都可以释怀并原谅了。


有一次，他们去伦敦接林喜儿，因为飞机晚点，他们就先去找餐厅吃饭。路上，他们遇见一个流浪汉，流浪汉穿得很邋遢，身上散发着异味，他伸手找路过的人讨要钱和食物，然而却总被呵斥。


纪念看见了这一幕，她飞快地跑去一旁的星巴克，买来面包和热咖啡，然后亲手交到他手里。


现在，她内心充满丰盛的爱与幸福，所以，她愿意把这样的爱分一点给其他人。


Able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注视着她，神情温柔。


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孤僻、不合群，试图与这世界隔绝，对所有人、事都冷眼旁观的小姑娘；而今，她已走出来，并愿意深入其中，去做万千大众中的一个虽小却能给人带来温暖的角色。


他为他的小姑娘感到骄傲。


她把食物送给流浪汉之后，跑到他身边很腼腆地对他笑了笑，在一起两年了，她还是时常面露羞涩。


他牵起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夜色中，他的侧脸看起来英俊又温柔。

Chapter7 这么蠢地爱一个人，一生一次就够了



除了你，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长了同一张面孔，对于我，他们没有任何分别。



从海边回来后，纪念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她觉得浑身无力，脑袋又重又疼，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可即使再睡着时也睡得并不踏实。


她做了许多梦，梦里，自己又回到青春岁月，回到了和Able在一起的日子。她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仍记忆犹新，就连细枝末节都未曾遗忘，她这样爱他，信任他，她一直深信他对她也是如此。


可是，谈宗熠又怎么解释呢？


纪念头疼欲裂，耳朵里嗡嗡作响，再一次昏睡过去。



“咚、咚、咚！”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林喜儿正在厨房煮粥，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医生来了，立即去开门，她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却是谈宗熠。


林喜儿愣了愣，皱着眉头问：“你来做什么？”


“她生病了？”谈宗熠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乌青，一副明显没休息好的样子。


这几天，他一直在她的楼下。她们整整三天都未下过楼，他坐在车里，看见医生提着医药箱走进电梯，他等医生下来后立即过去询问，这才得知纪念生病了。


积郁成疾，高烧不退。医生的话，字字剜心，他实在没办法再忍下去了，必须要去看一看她，否则，没法安心。


“和你无关！”林喜儿把他挡在门外。


他伸出手挡在门上，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有深深的疲倦和无力，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我是Able。”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承认，林喜儿是没法让他见纪念的。


林喜儿睁大眼睛盯着他，片刻后，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然后趁谈宗熠不防备，一把推开他，迅速关上门。


她真的是气疯了！虽然，她也猜测他可能就是Able，可是，当他真的亲口承认了，她又惊又气，简直恨不得杀了他。


他让纪念痛苦了整整四年，这四年来，她从未真正开心地过过一天，他怎么能够这样对她！


“为什么？”她打开门看着他，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就先红了眼眶，哽咽道，“你知道这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纪念都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


林喜儿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到内疚、羞愧的表情，可是没有，他平静如水，一双眼眸乌黑深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先让我进去好吗？一会儿我会和你详说。”他看着她。



纪念躺在床上，她原本就瘦，此时，身上盖着宽大的被，越发显得骨瘦如柴。她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苍白，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烫手的体温从他的指尖传到心尖上。


林喜儿叹了口气：“这几天一直这样，体温最高时曾达到39.7度，降下来了又上去。偶尔醒来，我给她喝点水，她又继续睡。医生让我给她熬一点白米粥，可她不喝。”


他喉咙里阵阵灼痛，许多情绪在胸口翻涌，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在床前蹲下来，用两只手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手掌中。她人虽然瘦，但偏偏有双肉手，小小的，柔弱无骨，以前在一起时，他最喜欢握她的手，软绵绵的，令人爱不释手。


林喜儿站在他背后看他，他低着头，肩膀一缩一缩地颤抖着，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时看起来，竟像个小孩。


“心疼了？”林喜儿在一旁问他。


谈宗熠静默不语，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林喜儿不肯放过他，她接着说：“Able下葬那天你去了吗？纪念去了。那天剑桥下着雨，所有人都在你的墓碑前站着，纪念从家里赶来，她把他们都轰走了，她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里面躺着的不是Able，你们不要咒他，这不是Able。’”


“她坚持你没有死，她每天都在家等你，一步也不离开，她深信你会回来。每个晚上，她都会起来去开门，她总说自己听见敲门声，总说你就在外面，可每次，她都失望而归。从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刻，到后来的整整一年，纪念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医生说她神经衰弱，说她有幻听和幻觉，为了强迫她睡觉，我在她牛奶里放了安眠药，可即便这样，我依旧我常常在半夜听见她的哭声，我打开灯一看，发现她并没有醒。就连睡着了，她都这么痛苦，Able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比我更了解纪念，是你把她从孤僻中一步步带出来的，你打开了她的心，你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幸福，你对她而言，绝不仅仅是爱人这样的存在。她信任你，崇拜你，依恋你，可最后摧毁她的也是你。Able，人最痛苦的不是从未得到过幸福，而是从幸福最顶端摔下来。”


林喜儿说完，默默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贪恋，从分开到现在，他虽然一直关注着他，偷偷看望她，可是，这样近地守在她身边，只有在梦里了。


他握着她的手，又伸手去摸她的脸，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她。


这些年，他只要想到她还在痛苦，他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为了发泄这种恨，他几乎自虐一般地对待自己。


不论严寒还是酷暑，他每天清晨四点起床，进行跑步、俯卧撑、拳击等各种体能训练，冬日裸泳，夏日长跑，从无间断。白天，做大量的功课，暗地里搜集资料，经营自己的人脉和整合资源，做投资、运营。


这一次，他要的是万无一失，一击必中。


对纪念，他从不试图去忘记，哪怕再痛苦也不愿放下。有时候，痛苦和折磨也是另一种快乐的方式。余下的一生，他都准备这样过。


天快亮时，他站了起来，腿蹲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他替她掖了掖被子，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打开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狠狠心走出去。


林喜儿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窗外，天光乍破，一点点亮光照进来，房间里光线并不充足，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两张充满倦意的脸。


“说吧。”林喜儿转身看着他。


“四年前，我在公园被人打劫，同一时刻，家里被偷窃，你都记得吧。”谈宗熠把身体向后挪了挪。


“到死都不会忘。”林喜儿恶狠狠地说。


算起来，她与纪念真是一对难姐难妹。


她先失去了乐言，然后，纪念紧跟着失去了Able。


大四上学期，林喜儿与乐言恋爱的事被家里人知道了，林政南强烈地反对他们在一起，为此，甚至把她关在了家里。


可她哪是容易屈服的人？为了能够逃出去，她用吹风机砸破了卫生间的窗户。然而正当她要朝下跳时，她爸爸林政南出现了，半拖半抱将她拽了下来，她不服，还要继续跳，又哭又闹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掀翻。


林政南气极了，生平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她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妈妈在一旁捂着嘴哭。


林政南望着被自己打蒙了的女儿叹了口气：“走，我送你去见他。”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以为自己被打得出现了幻听。他送自己去见乐言，怎么可能！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亲自送你去，让你看看你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政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乐言住在东区，东区是旧城区，正准备拆迁，重新开发，周围的环境很不好，尘土乱飞，林政南的秘书下车去找乐言。


远远地，林喜儿看见他朝自己走来，不顾林政南就坐在一旁，立即开了车门跳下去，疾步跑到他身边。


“乐言。”她抱着他，委屈得不得了。


林政南的秘书在一旁神色尴尬。


许久后，她松开他，红着眼眶又喊了一遍：“乐言。”


他看着她点点头，神色有些冷淡。


可当时她完全没有在意，一心只想着如何和他私奔，逃离她父亲的控制。


“等会我说一、二、三，我们就跑，知道吗？”她把头埋在他胸口小声说，全身肌肉都紧绷着，蓄势待发。


乐言伸出手，按着她的胳膊，林喜儿疑惑不已，抬头看他。


他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回去吧。”


林喜儿茫然地望着他。


“喜儿，回去吧。”他抿着唇，眉眼低垂，半晌，接着说，“以后别来了，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怀揣着所有的热情与勇气，不顾一切要来到他身边，却得到这样的回应，林喜儿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而乐言已经转过身，一步步地走远。


她追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爸？”


他叹了口气，大概是有些心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淡淡一笑：“我不想和你继续在一起了。喜儿，回去吧。”


你很难想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竟然有如此狠的心，对着一个那么喜欢自己的姑娘，竟能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这样一句残忍的话来。


“为什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么多天，她都没哭过，最后，却输给自己最喜欢的人。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林政南走过来。


林喜儿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林政南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很是难过，可他不能表露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少年面前，他必须要为她的女儿挣回一点自尊。


“我要他在你和一套大拆迁房之间做选择。”林政南顿了顿，接着说，“他选了房子。”


乐言垂下眼眸，原本的一丝不忍，此时全都成了难堪。其实，他也不是没有过犹豫，只是，年少时的爱情根本就是清晨的露水，虽然晶莹美丽，但也太过虚幻，相比较而言，这一套房子才是眼下他更需要的。


“是这样吗？”她不信自己的父亲，她要亲自问乐言。


乐言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明亮而冷淡，他看着她，点头道：“是。”


“为什么？”她是有多蠢，一再问出这样的话。


这么蠢地爱一个人，一生一次就够了，往后，终生免疫。


乐言不再说话，他转过头去，甚至不再看她。


可林喜儿不愿意，她扳过他的身体，非要他面对自己，她逼视着他，忍着屈辱和受伤的心问：“你想好了吗？”


一旁的秘书想要带走乐言，林政南用眼神阻止了他，只有受伤后，才懂得分辨真伪，她需要上一课。


“一套房子，对你可能不算什么，可我，却很需要。”乐言一字一顿说。


林喜儿笑起来，眼泪还在脸上，但她打心底里觉得可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


“乐言，你真蠢！”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姓林，将来你娶了我，何止一套房子？你知道我哥哥每年给我的零花钱有多少吗？你应该和我奋战到底，誓死要在一起，我爸爸再不同意，可他到底是我爸爸啊，这是稳赢不输的赌啊。你真蠢！”


乐言的手在身下握成拳。她能轻而易举地给予他最好的，也能轻而易举给他难堪，这样的爱，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他和她在一起，快乐是真的，卑微也是真的。


林喜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渐渐走远，心里像被谁捅了一刀，疼得不可抑制，令人窒息。即便这样，她还是再一次朝他跑过去，拽住他的手腕，这一次，乐言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好看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一般，清新俊朗。她吞了吞口水，抑制住喉咙里阵阵灼热的不适感，半晌，一字一句轻声问：“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要带我走？”


都这样了，都已经卑微成这样了，她向来最瞧不起这样没骨气的女孩子，可轮到自己时，她才知道，面对真正打心眼里爱的人，根本骄傲不起来。


在这一刻，她想的，仍是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不要她。


回到家，她疯了似的摔东西，大哭大闹，她怪自己的父亲，她把怨气都出了自己父亲身上。


她站在客厅里指着父亲，边哭边喊：“都怪你！为什么阻止我们在一起？为什么非要他选？显摆你有钱吗？有钱了不起吗？人家宁愿要一套房子也不要你女儿。”


她简直口不择言，伤害父亲不说，连带着贬低了自己。


可是，太难过了啊，不知道怎么办好，完全失去了理智，恨乐言无情，恨自己没眼光，更恨父亲戳破这一切。


因为乐言，她与父亲之间有了隔阂，即便后来冷静下来，知道是自己不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底总有点怨他，毕竟那是自己的初恋啊。


林政南也清楚女儿的性格，知道她也并非有意，可是，他也恼她，恼她不知好歹，然而更多的却还是伤心，自己宝贝多年的女儿，到头来在她眼里，竟还不如外人亲。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也只好这样了。


闹了一夜，翌日，她便买了机票飞去英国找纪念，林妈妈提前给纪念打了电话，说了事情的始末，嘱咐她务必要好好陪着林喜儿。


林喜儿一下飞机就看见了纪念，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心情，在见到纪念那一刻，瞬间崩溃，远远地看着她，眼泪就夺眶而出。


纪念疾步跑到她面前，抱住她，她个子没有林喜儿高，只好垫着脚，揽着她的头靠着自己肩膀上，林喜儿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纪念心疼极了。


Able在外面等她们，上了出租车，Able坐前面，纪念与林喜儿坐后面。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前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林喜儿疲惫到了极点，上了车，就靠在纪念的肩膀上睡着了。


Able为了让林喜儿能够好好休息，嘱咐司机放慢车速，到剑桥时，纪念不忍心叫醒林喜儿，只好让Able把她抱上去。


折腾了半夜，纪念反而睡意全无，蜷在沙发上和Able聊天。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她变得越来越爱说话，絮絮叨叨像个小老太婆，像要把前十几年没说的话一下子全说了似的。


“你会不会烦我呀？”她仰着头问他。


Able眼底有浅浅的倦意，伸手拉了拉毯子把她裹紧，笑着回答她：“不会。”


纪念心满意足地靠回他的怀里。


半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悠悠道：“要是乐言也像你一样多好，喜儿就不会伤心成这样了。”


“像我一样有什么好？”Able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


“当然好。”纪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温柔、体贴、对我好、有耐心、什么都懂、聪明又厉害。”


他被逗乐了：“这么多优点呢。”


“嗯！”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翌日，林喜儿起来，精神依旧不好，做什么都恹恹的样子。


下午Able带她们去了国王学院看表演，又去逛了皇后学院的数学桥，最后去中餐厅吃晚饭。


吃饭时，林喜儿点了瓶酒，服务生把酒拿上来后，她立即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


纪念有些担心，Able用眼神示意她没有关系，这个时候，就让她放纵一下吧。


“喜儿，我给你说个故事吧。”他看着她。


林喜儿又给自己倒了杯，抬头道：“好。”


“从前有个猴子，它很爱爬树，有一天，它被树枝刮伤了，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很痛。它既伤心又气恼，于是逢人就说，它每一天都沉浸在自己受伤的事情里，每天都扯着自己的伤口看。不久后，它就伤口感染，死了。”林喜儿端着酒杯，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泛红。


“喝吧。”Able温和地看着她，“醉了，想哭就哭，想骂就骂，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话刚落，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微微有些愣怔。三年前沈静微得知他和纪念在一起后，她就再也没联系过他，如今，怎么突然找他？


“喂。”


“Able，你来一趟我这里，立刻来。”


“有急事？”


“是。十万火急。”沈静微不是大惊小怪的性格，甚至可以说，她比一般的男子更冷静从容。


挂了电话，他看向纪念：“我有急事要处理，你们吃完，自己能回去吗？”


纪念点点头：“路上小心。”


这里离住的地方，走路也不过一刻钟，她都住三年了，早已熟悉。


Able没想到，沈静微喊他去是为了告诉他高信达已发现他的踪迹。


“沈家人得知，高信达的秘书这两个月频繁往返英国，并与这里的一些黑势力有密切交往。据说，和你有关。”沈静微看着他，叹了口气，“Able，你务必尽早离开剑桥，这几年，你实在是大意了。”


他懂得她话里的意思，从他十二岁离开G市到美国后，就从未在一个地方居住超过三个月，他一直十分警戒地活着，连睡觉都不能放任自己完全睡着。


和纪念在一起后，他不想给她造成压力，不想她跟着自己颠簸，她是那样敏感的性格，他想要给她安全感。最初，他也是格外小心地防范，渐渐地，太过安逸幸福的生活，让他放松了警惕。


“谢谢你。”临走前，他真诚地对沈静微道谢。


沈静微站在门前送他，一脸凝重：“要小心。”


她望着他的背影，在这条无人的小径里，他的身影看起来寂寥而孤单，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泪意。


三年前，当她得知他与纪念在一起后，她问过他：“这些年，喜欢你的女生那么多，为何偏偏是她？”


他说：“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脸戒备，紧抿着唇，眼神很尖利，像一只被人伤害过的小兽。我看着她，就像看见过去的自己。”


“所以，你不由自主地想对她好？”


“不仅仅是这样。”他静静想了许久，还是没能够想出个所以然，最后，他有些茫然地说，“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沈静微自嘲地笑了。她和别人不一样？谁和别人一样呢？


可是，他只看见了她的不一样。


她在他身边待了十几年，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过，但这长久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告白。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她原以为他们之间早已有了默契，不用言语，只待时机成熟。


原来，她根本没有时机，她只是一厢情愿。


当她得知他有危险的那一刻，她连想都没想，感情就先一步做了选择，她必须要告诉他，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这是她喜欢了多年的人啊。


只是，沈静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Able被人跟踪了。


听脚步声，对方不止一人，Able神经紧绷，处于完全戒备状态。


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渐渐暴露，对方好像不太顾忌，似乎已经做好了打算。


从沈静微的住处出来时，已经凌晨了，他原本打算直接搭火车回剑桥，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对方不是一般人，不管他怎么绕，都没法甩开他们，Able特意选择往市中心的方向走。


冬季，伦敦的天气很不好，多雨，湿冷，因此游人很少，即便是市中心，也是人影稀疏，经过St James’s Park公园时，他被围住了。


对方是七个人，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胡子，穿得有点邋遢，看起来不太像伦敦当地人，他们站成一圈，把Able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朝他伸手：“Money。”


Able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钱包扔给他。


对方打开看了看，似乎不满，转头和同伴嘀咕两句，接着，走上前，大力推了他一把。


然后，另一个人迅速上去踢了他一脚。Able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留学生，这些年，他始终坚持体能训练以及练拳，一般三五个人，是不能够把他制服的。


但这次，这些人都是有身手的，并且身上带有武器。


Able没有任何准备，徒手和他们打，对方也不讲什么道义，目的就是为了要他的命，拳头粗的铁棒对着脑袋就砸下来，他反应敏捷，侧身躲了过去，可刚一闪身，腰上就挨了一刀。


到后来，他究竟挨了多少下都不记得了，就是凭着一股毅力在对抗，血肉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直到他完全没有力气倒下来，在陷入昏迷前，他听见了尖叫声，似乎是有人报了警。再然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纪念接到沈静微的电话时，距离他出事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了。


那晚，林喜儿喝得酩酊大醉，醉酒后，她又哭又闹，摔了餐厅里的碗盘，吓走了邻桌的客人，纪念一直忙着道歉、赔偿，好不容易哄着她离开餐厅，她又要去游船。


深夜，她站在湖边唱歌，纪念都吓坏了，生怕周围的邻居报警说她们扰民。


果然，没多久，就有一对老夫妇跑了出来。


“是你？”老夫妇看着纪念。


纪念也没想到，居然是之前和Able逛剑桥时偶遇的那对老妇，她忙向他们道歉并解释。


那对老夫妇很是热心肠，看着林喜儿醉得不成样子，就请她们回自己家里暂且休息，等她酒醒再离开。


林喜儿酒醒后是第二天的事了，她们是在那对老夫妇家里吃了午餐后才离开的，临走前，反复道谢，并约好时间，打算请来家里做客。


然而，她们回到家之后，看见的却是一片狼藉，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扔了满地，杯子花瓶都被摔碎。


纪念和林喜儿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电话在响。打电话来的是沈静微，她在电话里说，Able遭遇了意外，正在医院。她们立刻出发，搭车前往伦敦。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等待着她们的竟是Able的死讯。



“死而复活？”林喜儿看着谈宗熠。


他一脸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当时是重伤，被医生打了大剂量的麻药，身体机能暂时休克，像死了一样。沈家在医院有人，沈静微与医生协商好，对所有人宣称我死亡。”


“为了保护你？”林喜儿很聪明，一下就看见事情的核心。


谈宗熠点点头。


“那为什么事后你不告诉我们？纪念不是别人，你连她也不放心吗？”林喜儿愤愤不平。


“喜儿，你想要纪念和我在一起？”谈宗熠顿了顿，接着问，“还是要她好好活着？”


林喜儿怔怔地望着他，惊讶、难以置信。最恶俗的小说桥段，怎么就发生在了自己的好姐妹身上？


谈宗熠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一笑，颇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创作源于生活，那些看起来狗血、不真实、哗众取宠的一些事情，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艺术家们一再研究这些，是因为人太复杂了，从古至今，没人真正弄明白过。”


让医生向纪念宣布他的死亡，他不是没有纠结痛苦过。然而，人的生命太脆弱，且只有一次，他不能置她于险境，她还那么年轻，只要活着，人生还有很多希望。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继父，高信达？”林喜儿问。


这些事，一旦被揭破，就不复杂了，轻而易举就能想明白。


“是。”


“他想要完全得到APL？”


“是。”


“那关纪念什么事？”林喜儿不太明白。


窗外，天空泛着青白的颜色，旭日东升。


谈宗熠静默片刻，问：“知道家里为什么遭贼吗？”


林喜儿摇摇头。


“为了以防万一。”他缓缓说道，“如果那晚我没有死，纪念就可能会遭遇不测，她会成为高信达要挟我的筹码，他绝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除掉我的机会。”


然而，纪念宁愿自己受伤、死亡，也绝对不会让他遭受伤害。


只有他离开她，她才能过太平安生的日子。


“那现在呢？那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现在呢？”她急切地问。


以前，她还抱有幻想，希望纪念有一天能够忘掉Able，重新遇见另一个人，开始另一段美好的生活，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对纪念而言，这世上除了Able，其他所有的男人，都长了同一张面孔，没有任何区别。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谈宗熠神情沉重，他靠在沙发上，沉默良久后才开口：“我已进入APL，现在的情况，比起四年前更艰险。”


“如果我不能够将高信达绳之以法，Able就是一个死去的人。”他看着林喜儿，一字一句，认真交代，“我是谈宗熠。”


林喜儿静静地看着他，暴露在阳光下的那张脸，有些苍白泛青，他目光沉静，乌黑的眼眸，如广阔无垠的黑夜，寂寥而又深远。


这不是在剑桥时冷清却也温柔的Able了，此时他，穿着黑色毛衣，眼眸低垂，神情不辨悲喜，令人觉得深不可测，隐隐地，透着几分压迫感。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谈宗熠转头看了一眼，立即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看向林喜儿。


“别让纪念再找我。”他嘱咐她。


林喜儿犹豫片刻，然后郑重地点头。



从生病到痊愈，纪念在家躺了快十天，若不是林喜儿一再阻拦，她前天就准备回警局工作了。


病愈后的纪念，瘦了很多，一张脸真成了巴掌大小，远远看着，像个初中生。


郭海生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说：“纪念，说实话，你是失恋了吧？”


“嗯，失恋了。”纪念点点头。


郭海生的嘴巴张成了O形，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摸了摸纪念的脑袋，然后说：“你一定是还在发烧。”


正常情况下，纪念才不会回答他的这种问题。


程齐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郭海生的话，他看了眼纪念，蹙眉道：“既然没好就别来上班，走，我送你回去。”


郭海生被逗乐了，唯恐天下不乱似地起哄道：“瞧把我们程队急的。”


纪念淡淡一笑，抬头看着程齐说：“你别听郭海生瞎说，我都好了。”


“真好了？”


纪念点点头：“好了。”


程齐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仿佛大风一吹，就能飞了似的，倒是这双眼睛，越发明亮，像能照到人心里似的。


“行，人齐了，中午一块儿吃饭吧，我请客！”程齐说。


大家欢呼鼓掌。


纪念有些不好意思：“我请大家吧。”


“哎呀，咱一平民和程队客气啥啊，何况，队里就你一女的，谁请也不能让你请啊，是吧？”景一说。


队里其他同事附和着点头。


警局里的同事都喜欢纪念，他们都是大老爷们，不拘小节惯了，最怕那种骄纵爱闹别扭的小女人，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得作揖赔礼，反复道歉又道歉。


纪念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心上，大家有时对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一笑了之，并不计较。

Chapter8 我不要思念你，我要紧挨着你



在你离开我后，时间对我已不具有任何意义，我想方设法地活在过去，我紧紧拽住关于你的一切，我要以这样的方式，让你长留在我往后孤独的人生中。



“念念，既然他不是Able，你何必还再去找他呢？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心里能好受吗？”林喜儿劝她。


“我想去和他道歉，这些日子打扰他了。”纪念捧着水杯坐在地板上。


“以后不再见了呗，倒什么歉啊，没这必要。”林喜儿说。


纪念把头靠在落地窗上，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开口：“我想和他好好道个别，就算他不是Able。Able离开时，我们甚至没有好好地说过一句话，当时以为不过是分开几个小时，谁知，这一别，居然是永别。”


林喜儿心里一阵酸楚。


“好，我陪你去。”林喜儿说。


凌天大厦，APL集团。


这栋大厦于1996年建成，坐落在商区最好的黄金地段，据说请的德国建筑师，曾在各种国际大赛上获奖无数。大厦高三十八层，APL占据第二十一层至顶层，一共十八个楼层。


林喜儿抬头仰望，她看了一会儿，心想，若APL这些年依旧是谈林掌控，那成就远非今日可比了，高信达只是守着这疆土，虽无过，但亦无功。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前台礼貌地问。


纪念摇摇头：“没有。”


前台微笑着拒绝：“不好意思，请你先与谈先生的秘书预约时间。”


林喜儿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说：“他这样的身份，哪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要不，算了？”


“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纪念走回去，十分礼貌地询问。


“可以。”


得到答复后，她与对方道谢，然后走到大厅的沙发旁坐下。


林喜儿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劝不走她，只好陪着她一起等。


下午三点钟，大家都在写字楼里办公，大厅里偶尔有人，也都是神色匆匆，顾不得对她们多做打量。


林喜儿拿着手机逛淘宝，纪念安静地坐着，神情淡然，没有一丝不耐烦。


“还要等吗？万一他今天没来上班怎么办？”林喜儿看了眼时间，转头问她。


六点了，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陆续从电梯里走出来，她们像个异类，所有人经过，都会看一眼。


“再等半小时，就半小时好不好？”纪念问她。


林喜儿正要开口说话，余光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与谈宗熠一起出现的，还有另一个人。


此时，就算她想拉着纪念走，也为时已晚了。


四目相对，他们都愣怔了，谈宗熠先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喜儿，对方递给他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纪念看着这张脸，心绪难平，她的手在身下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握紧。


“你好。”她走上前一步。


她完全忽视了谈宗熠身旁的人，她眼里，就只有他。


谈宗熠静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的腰带，白色球鞋，二十五岁的大人了，看着却还像个高中生，眉眼间有怯怯的神色，看人时，目光明亮真诚。


“对不起。”她看着他，轻声说，“这些日子打扰你了。”


纪念说完，垂下了眼帘，从谈宗熠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眼帘下睫毛投射出的阴影和削瘦的下巴。他心里又酸又疼，可脸上却不能表露分毫。


“再见。”他对她说。


纪念抬起头，再一次看着这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Able，再见。”


心里一阵热气蹿上来，顶得喉咙阵阵灼热，她眼底覆上了一层雾气。


“再见。”她竭力保持平静。


林喜儿见状，拉着她就要走，生怕她看见一旁的人。


纪念顺从地随着林喜儿转身，侧身的那一瞬间，目光无意一瞥，当时并没有留意，然而，走了几步后，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想起了什么。


纪念停下脚步，挣脱林喜儿的手，转身回头。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谈宗熠微微皱着眉，一旁的林喜儿紧张地看着纪念的神色。


此刻，她的脸色很难看，她盯着沈静微，目光里夹杂着疑惑、质问，然后，再次看向谈宗熠。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她逼视着谈宗熠。


谈宗熠神色冷淡，看着她道：“纪小姐，你无权过问我的私事。”


他说完，直接越过她离开。


沈静微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离开，擦肩而过时，纪念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静微。”她喊她。


“纪念，好久不见。”沈静微看着她，平静自然，就像面对一个再次重逢的旧友。


“为什么？”纪念问。


“和你一样，因为他有着和Able一模一样的脸，所以，我想要接近他，待在他身边。纪念，这个人，难道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吗？”沈静微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林喜儿看着她，神情复杂。


纪念愣怔间，沈静微轻轻推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离去。


谈宗熠在车里等她，她前脚上车，纪念与林喜儿后脚就跟了出来，她们眼见着谈宗熠驱车离开，毫无办法。


傍晚，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惨白的，没有亮光。另一边，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尽，天空泛着青白的颜色，像冬日的清晨。


纪念仍旧站在APL门口不肯走，对面的茶餐厅，已灯火通明。


“绝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她斩钉截铁地说。


林喜儿在心里把谈宗熠骂了一万遍。


“喜儿。”纪念转头看着林喜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们多年情意，对彼此的性格算是了如指掌，在纪念看来，林喜儿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反常。


“我？”林喜儿故意装作不明白，“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沈静微说的也有道理啊，你能因为一张脸不断地找他，沈静微为什么不可以？毕竟，她也喜欢他啊。”


纪念听完不说话了，不管她们说得多有道理，可她的心，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不对劲。


“你知道沈家在哪里对不对？”


林喜儿点点头，然后说：“沈静微不住沈家，她有自己的住处。”


“她总会回去的，我就在外面等，一直等到她为止。”纪念下了决心。


林喜儿欲哭无泪。纪念上辈子一定是头驴，简直犟死了，认定什么事，就非得去做，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听不理。


“我想办法帮你约她。”林喜儿说。


现在，只好把问题扔给沈静微了，她IQ那么高，阅历又丰富，一定知道怎么解决。


林喜儿的话，让纪念暂时安心了。


她们去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饭，是一家湘菜馆，在这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占据着入口的位置，上下两层楼，装潢精致，红木的桌椅，烛光摇曳，别有一番趣味。


“剁椒鱼头、宫廷佛跳墙、铁板辣牛柳、瑶柱干捞翅、泡萝卜、酸辣蕨根。”林喜儿对着菜单念了一通。


从餐厅出来后，纪念心情平复了许多，于是决定与林喜儿两人散步去南湾河。


林喜儿是购物达人，路过商业街的夜市时，买了一堆小东西，大多是手链、胸针、戒指之类的。事实上，她早已不戴这些便宜东西了，可走到了这儿，就忍不住想要逛一逛。


“哎，这个好看吗？”


“嗯。”


“这个呢？”


“嗯。”


“你能不能用心点啊？什么都说嗯，真的看了吗？”


“在我看来都一样啊，小女孩儿的东西，我哪懂得欣赏？”


首饰摊上，有一对小情侣在拌嘴，女生拿着一条项链在自己颈间比画，边比画边问男友，男生双手插在口袋，侧身站着，眉眼间有一点点不耐烦。


林喜儿怔怔地看着她们，突然间，深埋在她心底的一扇门像被人打开了，门内走出一个眉眼寡淡的少年来。少年时期的乐言，从她心底走出来，站在了她眼前。


人声鼎沸的夜市里，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巨大的悲伤袭来，令人全无防备。


原本正唧唧喳喳吵架的情侣，也停下了拌嘴，疑惑地看着她。三个人，面面相觑，场面怪异，林喜儿伸手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身离开。


纪念在不远处卖花的摊子上挑选花和绿植，她买了一束马蹄莲、一束桔梗，还有一把情人草，没有包扎，直接抱在怀里。这一刻，她感到一丝快乐。


生活里一些微小的快乐和幸福，很多时候都来自于一些并不珍贵的小物件，它们能给予当下最真切的满足感。


纪念抱着花，挤进人群去找林喜儿，刚走几步，就看见她迎面朝自己走来。林喜儿也看见了她，隔着人群，瞬间红了眼眶，像受了委屈的小孩，这委屈原本也咽下去了，但见了亲人，就没由来地又变软弱了。


离开夜市，过一个红绿灯后，是一段很安静的上坡路，路两旁都是灌木，这条路没有路灯，人烟稀少，十分安静，这样的安静在城市中是很难得的。


她们手挽着手，如散步般慢悠悠地走着，林喜儿一反常态的沉默，纪念忽然吹了声口哨，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吓我一跳。”林喜儿对她翻了个白眼。


“不记得了吗？”纪念笑着问，“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初三时，林喜儿交了第二个男朋友，原因竟是他能用嘴巴当哨子，吹出好听的音乐，她想要他教她，于是，答应做人家女朋友。技能学会后就果断分手。


“你呀，从小就是个奇葩。”纪念说。


林喜儿不服，反驳道：“什么奇葩，我这叫特立独行。”


纪念看着她，笑着说：“是，特立独行。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特立独行，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快乐了。”


林喜儿红了眼睛，为了掩饰，她故意低下头，装作看路。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下了坡，南湾河就在眼前。


“念念，我想他。”许久后，林喜儿哽咽着开口。这个他，指的是乐言。


纪念没有说话，她挽着林喜儿走到湖边，然后席地坐下，将花放在一旁的地上。


她们正对着湖，风从对岸吹来，凉爽宜人。


“这么多年，即使你交了这么多男友，可心里喜欢的仍是他，对吗？”纪念问。


林喜儿双手撑地，头向后仰，看着漫天星光，她悠悠地说：“他之后，我交的所有男友，他们身上总有与他相似的地方。即便在最快乐的时候，只要我一想起他，心就像被扎了一下，然后，就怎么也快乐不起来了。”


纪念不说话，静静望着被星光照亮的湖面。


为情所困，大家都一样，谁都不能开解谁。


“念念，你说什么是爱？”林喜儿看着纪念，笑容怅然，“他让我这样不快乐，我为什么还要爱他？”


爱是什么？是忍耐、恩宠、包容、照顾、关心吗？不，这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但不是爱本身，爱是最最复杂却又最单纯的情感。


苏格拉底也不能向世人解释爱是什么。


或许，我们生来就是不完整的，通过爱，去寻找另一部分未知的自己。探究爱，像探究自己，曲折幽深，永无止境。



早上六点钟，纪念的手机铃声响不停，她洗漱好回来一看，五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景一。


“喂。”她迅速回过去。


“纪念，速来巴黎春天，有命案。”景一语气严肃。


她来不及吃早饭，用最快的速度换衣服出门。


六点钟，大多数人才刚刚起床，还没到上班高峰期，纪念开车时，一路顺畅，不到半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巴黎春天是一个大型商场，位于朝阳中路，是田区的商业街，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案发现场已拉上黄色警戒线，外面停着警车，队里的同事都在，纪念停好车，一边戴手套，一边往里走。


纪念蹲在尸体旁，认真打量，死者是男士，年纪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173至178厘米，体形正常，面貌干净俊秀。


周围的同事都安静地等着她。


“死者手腕上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胸口、小腹、肋骨，皆有烫伤或刺伤。死者左手断两指，无名指和尾指，创口边缘平整。致死原因是颈动脉窦受到强烈的、长时间的压迫。从瞳孔涣散和浑浊以及尸体僵硬程度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八小时，精确结果要等尸检后才能判断。”纪念一边检视尸体一边说。


程齐听得认真，思绪飞快转着，寻找可以突破的点。


“这是蓄意谋杀。”纪念站起来，面对着程齐，下了结论。


程齐点点头：“早上五点钟，清洁工发现了尸体并报警。”


死者被扔在巴黎春天的广场台阶下，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这片区域，是朝阳中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凶手把尸体扔在这里，明显不怕被发现。尸体全裸，身上有伤，初步判断凶手性格暴虐，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以及有力证据，说明凶手心思缜密。


“这是有计划的谋杀。”程齐神情严肃，他转身对景一交代：“先回局里。你去调查整个朝阳路的道路监控，一一排查，记下所有可疑的地方，再来向我汇报。”


“郭海生，你负责调查死者生前从事的工作，与哪些人来往过密，近三个月内，是否与人结怨，并联系死者家属。”


他对其他同事一一交代完工作，趁着还未到上班高峰期，尽早返回局里，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恐慌。


市中心发生命案，上面领导十分重视，让程齐组织刑警队，立即展开破案侦查，争取早日破案。


纪念一回去，就立刻到停尸房，对尸体进行更精确的检查。


晚上下班，林喜儿来接她，纪念出去时，看见郭海生正在与林喜儿说话，他满面春风，而林喜儿照例是漫不经心的神情。


纪念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了林喜儿十几岁时的样子。那时，她站在校门口与其他男生说话，也是这副模样。


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变，只对一个人有过例外。然而，他却辜负了她。


“念念。”林喜儿看见了她，扬声喊道。


纪念的思绪被拉回来，朝她走去。


“小帅哥，再见啦。”林喜儿一边开车门，一边对郭海生挥手。


“哎，留个电话，有时间一起出来吃饭。”郭海生意犹未尽。


纪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林喜儿爱拈花惹草这是不假，但她有一个原则，绝不染指纪念身边的人。


“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上了车，林喜儿问她。


纪念靠在车椅上闭目养神，无所谓地说：“随便咯。”


林喜儿看她一眼，问：“很累？”


“有点儿。”


“那算了吧。”林喜儿故意拖长了声音，“我本来是要带你去见沈静微的。”


纪念立即睁开眼，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真的？”


林喜儿点点头：“我们约在Rose见。”



Rose，本市最老的西餐厅，坐落在并不繁闹的静江区，两层旧楼，外面长满爬山虎，从外面看，貌不惊人。Rose不设包厢，都是雅座，用屏风隔着，装修风格偏向于北欧，简单却不失格调。


沈静微在二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群山连绵，视野极佳。


林喜儿喊了声：“静微姐。”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坐。”


她们几年不见，沈静微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沉静了。


纪念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静微姐，谈宗熠就是Able，对不对？”


“不。”沈静微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答。


“我不信。”她不懂迂回。


沈静微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说：“不信又如何？”


纪念愣怔，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半晌，她咬咬唇，一脸坚毅道：“我会一直查一直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为止。”


沈静微收起了笑意，目光渐渐变冷，她静静端视着纪念。


许久后，沈静微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不再掩饰脸上的讥讽和厌恶，她看着纪念问：“关于他，你究竟知道什么？除了和他风花雪月之外，对于他这个人，他这一生，你究竟知道多少？”


纪念的脸一阵白，心口有些疼，她静默良久，然后开口：“所以，我现在想办法知道也不算晚，对不对？”


“不用想什么办法，我现在就告诉你。没错，他的真名是叫谈宗熠，谈林的嫡亲外孙。”沈静微决定对纪念说出一切，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知道他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自杀。谈宗熠八岁之前，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日子，虽然他的父亲在他尚在襁褓时就去世了，但他有外公和妈妈的疼爱。他外公是个很出色很厉害的人，让他生活得比一般小孩都要富足无忧。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九岁那年。那年，他妈妈又结婚了，嫁给一个各方面都并不出众的男人，据说，那个男人是谈宗熠亲生父亲生前的朋友，一直以来，都对谈宗熠的妈妈关心有加。


“谈宗熠妈妈婚后的生活，我们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大家都看得到，那就是谈宗熠的妈妈越来越不快乐，整个人开始变得抑郁沉默。


“谈宗熠与他的继父，也就是高信达，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但碍于母亲，他也并没有与高信达发生过什么大的争执。但有一次谈宗熠无意中听见他强迫自己的妈妈，让她和他搬出去单独住，谈宗熠很生气，冲进去对他说：‘要走，你自己走。’


“谈宗熠十二岁那年，他的外公从楼梯上摔下来，因此成了植物人，至今未醒。同一年，谈宗熠的母亲自杀。”


沈静微无视林喜儿和纪念的惊愕，她看着她们，十分平静地说：“谈宗熠是亲眼看着他妈妈死在自己面前的。”


“那天，谈宗熠的妈妈一反常态，要带他去海边野餐，谈宗熠很高兴地和妈妈一起去了。


“车开到盘山公路时，突然停下来，他妈妈说车胎好像爆了，让他下去看一下，谈宗熠打开车门准备下去时，他妈妈从后座椅上拿出一个书包给他，并对他说，里面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要他先背在身上。他不疑有它，背上书包就下去了。”


“然后呢？”林喜儿迫不及待地问。


沈静微说到这儿，脸色已由开始时的冷漠变成了心酸不忍：“谈宗熠下车后，他妈妈突然就发动了车子，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笔直地撞向公路旁的护栏，公路下十几米处便是汪洋大海，人和车一起冲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这一切，就发生在谈宗熠眼前，转瞬之间。”


听沈静微缓缓说出这一切，纪念的手变得冰凉，微微发颤。


沈静微的话像一枚炸弹投在她的心里，击起惊涛骇浪，她胸口像压了块铅石，沉甸甸的，令人无法呼吸。


这样的事，连听的人，都觉得惊痛万分，十二岁的他，是如何挨过去的呢？


其实他妈妈很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她交给谈宗熠的书包里有一张银行卡，以及护照、签证、身份证，还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除了这些，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信里写着：


阿熠，妈妈对不起你，不奢求你原谅，但求你好好生活下去。现在就离开这里，不要再找妈妈，不要惊动任何人。速去机场，坐最快的航班去美国，机场外，会有人接你，在你不能保护好自己前，不要回来。


得知他妈妈出车祸后，高信达与警队展开搜救，搜救进行了一天一夜，最后，找到了车子和他妈妈，但没有找到谈宗熠。


于是，高信达又四处登报贴寻人启事，但最后仍一无所获，于是，所有人都以为谈宗熠已葬身大海。此后，高信达正式以谈家人的身份接管APL。


“他就这样变成了Able。”沈静微叹了口气，停顿片刻，然后抬头看着纪念，接着说，“他外公的事，母亲的自杀，这其中细节，谁都不清楚，但一个人的母亲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自己的孩子，绝不是件易事。至于到底为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说完，静默许久，纪念与林喜儿也沉默着看着窗外。


天阴了，乌云遮盖住了太阳，黑压压的，无端就让人觉得压抑，不远处，群山连绵，视线里，望不见尽头。


“轰隆”一声雷响，紧接着是闪电在天空中劈开了一道光。


纪念被吓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胸口被胀得生疼，她才张大嘴巴开始喘气。


忽然间，眼泪滚滚落下，为了不让沈静微和林喜儿发现，她用手遮住脸，心痛、自责、愧疚、难过……很多情绪在翻涌。


“他曾说，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十二岁时的自己。可是，你受的那点伤，怎可与他相提并论？你还自以为全世界都欠了你的。”沈静微不肯放过她。


林喜儿看着纪念抖动的肩膀，有些不忍，于是皱眉喊了声：“静微姐。”


沈静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纪念无声无息地流泪，满脑子里都是Able的脸，温柔笑着的、沉默时的、生气时的，还有陷入沉思时的。一个人怎么能在受过这么大伤害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呢？这背后，要付出的艰辛和努力，绝非常人可比。原来，她一直在享受着他给予的爱和慰藉，却未曾替他分担过丝毫。


“静微姐，谢谢你。”纪念忍住悲痛的心情，转过头对沈静微说。


“不需要你对我说谢谢。”沈静微平静地看着她，“纪念，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远离他，不要再用你自以为是的爱给他造成伤害。”


纪念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在国外生活那么多年，他从不曾住在一个地方超过三个月，目的是不被某些人发现，因为你，他在剑桥住了整整四年。让医生宣布死讯，除了是想要避开一些人，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你，你是他的软肋，会成为别人控制他、伤害他的利器。”说这些时，沈静微不是不心酸的，她自知纪念在他心里的位置，因为太重要，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地保护。


纪念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绪，被沈静微这样一说，又开始在心底翻腾了，她眼底蓄满泪水。


她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爱一个人，不仅是太平盛世时的风花雪月，也应该是战火满天飞时的努力守护和并肩承担。


“不，我想要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承担。”纪念看着沈静微。


沈静微有些怒了，她原本以为说完一切，纪念就能够分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想到，她仍然执迷不悟。


“承担？”沈静微冷笑质问，“你能承担什么？你有什么能力承担？纪念，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吧。”


林喜儿护短，听沈静微这样说纪念，顿时不乐意了，立即反驳道：“还有我呢，林家虽不如名门望族的沈家，但也是有些人脉和能力的。”


“林家和谈家素无往来，何况，你不能代表林家。”沈静微冷冷道。


她说的都是实情，林喜儿一时间也无可辩驳。


“静微姐，我知道你能给予他的远比我多，比我有用，可我爱他，我想要给他我能给的全部，我想要站在他身边，陪他面对他要承担的一切。我想，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失去我，不让他失去我，这就是我能做到的。”纪念说得很慢，像小孩子刚开始学说话时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电闪雷鸣后，一场暴雨突然而至，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人的视线渐渐模糊。


纪念坐在车上，心里一片清明，未来的道路，她已经知道该如何走了。


“送我去西宁路。”她转过头对林喜儿说。


“去那儿做什么？”林喜儿问。


随即，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谈宗熠家住在西宁路。


“你都想清楚了？”她问纪念。


纪念点头，笑得很温柔，目光明亮。


车子开到西宁路，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洁净，落在叶子上的雨珠滑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喜儿，你回家等我，我一个人可以。”下车后，她对林喜儿说。


他们两个人必然有许多的话要说，林喜儿也无意做电灯泡，朝她挥挥手，就开车离开了。


纪念照例是翻墙进去的，刚跳到院子里，就被谈宗熠发现了。


他从屋内走出来，原本一脸警戒，在看到纪念后，愣怔了片刻，随即放松下来。这次，他连话也没有和她说，转身进屋，利落地关上了门，留纪念一个人在院子里。


纪念也不恼，走过去，靠着门坐下，她能感觉得到，他就在门后。


“谈宗熠。”她轻轻喊，半晌，含着笑道，“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真好听。”


谈宗熠站在门后，抿着唇，缓缓合上眼睛。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像平常聊天似的，她问他。


门后，无人回应。


纪念不在乎，继续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挺好的，只是想你，特别特别想，随时随地都会想。最开始的时候，接受不了你的死，又哭又闹，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睡觉。直到有一天，喜儿问我，她说，‘你不是曾答应Able要一直好好地生活吗？’我想了一夜，是啊，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才让我重新热爱生活，我怎么能辜负你？”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起床，去公园散步，然后回来做早饭，接着再去学校上课，学校同学都知道我的事，大家都很同情我，教授也很同情我，他们对我很好，可是，他们的善意，却让我倍加痛苦。


“因为晚上睡不着觉，只好做大量运动，把自己累到极限，然后强迫自己好好吃饭。我养我们在一起时养的花，照顾我们一起种的桃树，我保持着你在我身边时我所养成的一切习惯。


“有一天，我去伦敦布朗顿礼堂，中途迷路了，不得已只好向路人求助，当我说出‘Excuse me’时，突然间想起了你，想起你带我游伦敦，给我布置作业的日子，我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心里难过极了。那个被我拽着的阿婆吓坏了，一个劲儿地问我是不是遇见了坏人，我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坏人，他不是坏人，他是我一生中再也不会遇见的第二个如彩虹般绚烂我生命的人。


“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也不会忘记你。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如同我呼吸的空气，饮用的水，我无时无刻都需要你，哪怕你已不在我身边。


“在你离开我的第二百一十一天，我开始害怕，我怕你是真的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我一直坚持你没有死，可是，你没有死，你去了哪里呢？


“我始终觉得你没有死，别人都说我是入了魔，可我把这叫做一种心灵感应。你在不在这个世上，我是有所感知的。


“我在剑桥等了你三年，可三年了，你都没有回来。于是，我决定回国，决定做法医，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选择做法医。


“你猜得到吗？


“还记得你曾说过，我们国家在心理犯罪学领域发展得还不够成熟，所以你想要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你想帮助警察破案，你想抓住所有罪犯，你想要了解他们究竟为何要犯罪。


“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只能用我的方式来完成你的心愿。我面对的第一具尸体，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流浪汉，他死于车祸，我看着他被撞毁的尸体，心跳加速，满手心的汗，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晕倒。


“为了锻炼自己的胆量，我跟着刑警队去不同的命案现场，去面对更多的尸体。喜儿说我是执念太深，除了这执念，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怀念你，我这一生所能够拥有的，只剩下对你的回忆了。在你离开我后，时间对我已不具有任何意义，我想方设法地活在过去，我紧紧拽住关于你的一切，我要以这样的方式，让你长留在我往后孤独的人生中。


“可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不想这样痛苦地思念你，我想要紧紧挨着你，在每一个天黑天亮时看见你，伸手就能抱得到你，我做梦都想要这样。”


夜空很黑，没有星光和月亮，纪念望着眼前的这一片漆黑，慢慢叙述着这几年没有他的生活。一千多个日夜，无时无刻的想念和伤心，到了说出来的那一刻，也不过是寥寥几语。最深最重的爱，都无法被描述清楚，那些情意，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有了折损。


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脸上、身上，冰凉的触感让纪念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谈宗熠靠门坐着，那些话，一字一字都进了他的耳里、心里，然后变成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上，不是那种剧烈得可以叫出来的疼，而是遍布全身，连绵不绝的疼。


他知道，这几年，她过得一定很艰辛很痛苦，但是，当他亲耳听见她这样说时，他比想象中还要心痛。


他与纪念在一起的三年，是他十二岁后，度过的最幸福的时光。曾经有段时间，他看着她的笑脸，几乎准备放弃谈宗熠这个身份了，就这样简单幸福地度日吧。


他妈妈和外婆外公，应该都会很高兴他遇见了能让自己幸福的人。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估了那个人的贪婪和无耻，他不敢拿她的安危去冒一点点险，他害怕她会有他母亲那样的结局。


“谈宗熠。”纪念喊他，语气里有了倦意，她说，“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事，以后要经历什么事，都请不要因为这个放弃我。我认为爱就是共同承担彼此的生命，同甘共苦。”


谈宗熠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当一个人悲痛到一定的程度，除了眼泪，没有其他的发泄方式。


门外，没有了声音，雨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发生清脆的响声。


纪念还在吗？


如果她走了，以他的警觉性，不可能一点都没发觉，难道她还在？


谈宗熠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开门。她的病才刚好，如果淋了雨一定会再复发，可是，此时开门看见她，他一定会露出破绽。理智和情感在交战，最后，还是情感占据了上风。


他打开门，看见的是靠在门上睡着了的纪念，她的头侧在一旁，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嘴巴抿着，呼吸均匀。


谈宗熠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又酸又疼，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到二楼他的卧室，然后把她放在床上。


他转身出去拿了干毛巾来，为她擦干头发和身体，然后盖上被。


他坐在床前看着她，眼底柔情四溢，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温柔至极，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许久后，他站起来俯身吻上的她唇，胸膛内心跳如雷，震得神经微微发疼。



纪念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鼻子不透气、头也有点儿疼，人虽然醒了，但浑身无力，整个人都很难受。


她从床边拿起手表，看了眼时间，惊得立即从床上坐起来。


十一点一刻了！


林喜儿进来时，她正在穿衣服，纪念看了她一眼，抱怨道：“怎么不喊我起来？迟到了！”


“已经给你请过假了，说你感冒发烧，你们队长让你好好休息。”林喜儿说。


“不行，昨天队里出了命案，我得去局里。”纪念一口回绝。


林喜儿走过来按住她：“等你到那儿也十二点了，人家也该吃午饭了，你索性就下午再去吧。”


纪念头疼得厉害，呼吸都像带着火，想想林喜儿说的也对，于是准备重新躺回去，结果被林喜儿给拦下，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感冒不能老躺着，你给我起来吃饭，然后吃点药去阳台晒会儿太阳。”


纪念不肯，可是浑身无力，还是被林喜儿给拖了出去。


她洗漱好，在林喜儿的监督下喝了杯牛奶，吃了几片土司，忽然间想起什么，她问林喜儿：“昨晚是你去把我接回来的？”


林喜儿点点头：“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有点不放心，我去的时候，你靠着门睡着了，我把你晃醒就带你回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了呢？”纪念皱着眉，她只记得自己靠在门前说话，说着说着好像就睡着了，至于后来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被烧糊涂了呗。”林喜儿说。


纪念点点头，不疑有他。


林喜儿这才松了口气，事实上，昨晚并不是她去接纪念回来的，而是谈宗熠把她送回来的。


半夜，门铃响，她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见抱着纪念的谈宗熠时吓了一跳，谈宗熠说：“念念发烧，我找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里面有助睡眠的药。”


他一边解释，一边把她抱进卧室。


“你照顾了她整夜？”


谈宗熠点点头。


“那你承认你是Able了？”


“沈静微不是都说了吗，我不用承认，念念在心里已经确认了。”谈宗熠说话时，目光仍停留在纪念脸上。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林喜儿有些迷糊。


谈宗熠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她：“她确认和我承认，这是两码事，意义不同。所以，你不要提我送她回来的事”


他说完，走出卧室，离开这里。林喜儿听见关门声，轻轻叹了口气。


爱的形式有千百万种，谁也没有办法鉴定哪一种是真正的好，大家都在用自己认为的好去爱，并且也都有道理，谁也没法说服谁。


所以，我们一直爱，也一直受伤害。

Chapter9 如果不是你，我宁愿孤独终生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和我在一起。


其他的，任何形式的爱，我都不接受。



APL，总经理室。


高信达仍是APL的总经理，在谈宗熠没出现之前，这个称谓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有了谈宗熠这个董事长，他听见别人喊他总经理时，总觉得讽刺，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王泽把一沓照片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高信达随手翻看着，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最后几张里，出现了谈宗熠的身影。


他开车跟着一辆牧马人，他的车停在某一栋公寓下，他在某一个街角忽然停下……


高信达眉头紧皱，又去翻前面的照片，片刻后，抬头问王泽：“这女孩儿是谁？”


“纪念，公安局刑警队法医。”王泽问，“高总，您不觉她很面熟吗？”


高信达闭着眼睛想了会儿，还是没有头绪，他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记一个女孩儿的长相。


王泽不等他睁眼，就主动说道：“四年前，我们找人跟踪他，镜头里，曾不止一次出现过这个女孩儿。”


高信达睁开眼，目光锐利。


“有意思。”他冷笑。


王泽不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果然，他开口对王泽说：“查！这次给我长点心！谈家的人，都是优柔寡断的，一生败在这个‘情’字上。”


王泽点头称是，然后离开房间。


高信达靠在椅子上，他眯起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想起了那个女人，他的心猛地一阵疼，然后弥漫出巨大的恨意。


“谈爱。”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爱的一面是天使，另一面是魔鬼，魔鬼要占有一切。


他一个人独坐许久，直到心中翻腾的情绪完全被他收服，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戴着面具生活。礼貌周到，谦虚儒雅，这就是他的面具。


下午，APL召开高层会议，他与谈宗熠按例出席，坐在会议桌首端的是谈宗熠，高信达屈居右侧第一排。


董事长秘书温茜将手里的文件分发到每个人手里，然后再逐一解释：“这是APL旗下熠升电子科技的简章、资质认证、公司的资本结构，以及这几年投资收益和会计所审计报表。”


高信达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下面有人悄声说：“动作真快，居然把这些资料都准备齐全了。”


谈宗熠坐得笔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半晌，他才开口说这次会议的主要事情：“顾氏这次要做的度假村，是政府扶持项目，投资上百亿，目标客户是社会高层人士。因此，对安全、保密这两条有严苛的要求。顾氏做这上百亿的项目，分包出的案子，一定不会只给一家公司，而我们的目标是度假村的全智能安全控制系统。”


大家在心里盘算着他说的话，全智能安全控制系统，这不是个小案子，是关于整个度假村的运转系统，重中之重。


熠升电子科技，这些年来走的是保守路线，技术固然过硬，但也并不算龙头老大。


“在G市，能与我们竞争这个项目的有五家，函关、万竟、蓝宇、方信、正齐，而我们最大竞争对手是万竟和方信。”高信达缓缓道。


在公司里，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来，退一万步来说，在人前，他还是他的继父呢。


谈宗熠点点头：“高总说的是。”


技术总监问：“那高总和谈董的意思是，我们要竞争顾氏的这个案子？”


“是。”谈宗熠看向技术总监江占，“你组织人一周内把技术方案和投标书做出来。”


他说完，看向采购组组长管正：“你负责采购，一周内把各个供应商给的折扣点做给我。”


接下来的商议中，谈宗熠有条不紊地分配各项任务，这一次会议，他的表现令公司高层有些意外。除了非常熟悉公司每个部门的日常运转，以及各个经理、组长的名字，甚至连以往的案子都分析得十分具体。


“高总，您还有意见吗？”谈宗熠看向高信达，目光淡淡。


高信达与他目光相接，然后转向众人：“一切听谈董安排。”


人前，两人全无隔阂的样子。


散会后，谈宗熠去卫生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直到心里的厌恶完全冷却下来。


高信达回到总经理室，内心同样是不安的，谈宗熠是有备而来，除敌必要快！否则，夜长梦多。



十一点钟，谈宗熠从办公桌前起身，揉了揉眼角，然后望向窗外，星光璀璨，这样明亮，就像纪念的眼眸。


第八天了，她每天都去他家外等着，即便他不理她，她也不放弃。


今天还会见到她吗？谈宗熠加快了车速，心里很矛盾，他对她的渴望和想念藏在心底的最深处，感情上拼命想要接近，可理智，却在拼命阻挡。


车子开到住处，谈宗熠停好车，穿过马路走进胡同，胡同里只有前后两盏路灯，树木繁盛葱郁，阴影投射在地上，巷子显得越发暗了。


这个时候，家家关门闭户，院内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和老人的咳嗽声。


纪念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见了脚步声，她睁开眼转过头去看，瘦瘦高高的男人，踏着月光越走越近，昏暗中，他的五官看不太清，可轮廓依旧清晰分明，像染了浓墨重彩，令人惊心动魄。


纪念的心“怦怦怦”直跳。


直到他走到跟前来，她才想起自己还在傻坐着，于是慌忙站起来。


谈宗熠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纪念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身体不由一僵。


“你还打算不理我吗？”她问，语气有几分委屈。


像吃了个柠檬，谈宗熠的心一阵酸涩，他抿了抿唇，开口道：“你闹够了就赶快回去，不要再来打扰我。”


纪念仰着头瞪着他：“我什么都知道了。”


谈宗熠抽回被她握着的手，低头看着她，慢吞吞说：“你知道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不必跑来和我说。”


纪念气结，可一转念，就又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事，心立即软下来，根本没法对他生气。


“Able。”她叫他，话一出口，立即感到不对，马上又改口，“谈宗熠。”


“换一个名字而已，我不在意，这对我根本没有影响。”她说。


谈宗熠嘴角挑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笑，静默片刻，他硬起心肠，语气漠然对她道：“我只有一个名字，纪小姐，你搞错了。”


在不能确定他是Able前，她对他的漠然只有生气和质疑；在确定后，她是委屈和心酸，一股热气涌上来，汇聚在眼底，她吸了吸鼻子，竭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和我在一起。只有我们在一起，爱才有意义。其他的，任何形式的爱，我都不接受。谈宗熠，不要用你自以为的爱来爱我，如果你爱我，就用我喜欢认可的方式来爱。”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虽然他也渴望与她在一起，但相比较而言，他更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地生活，能够欣赏到余生的每一个日出和日落。


尽管她现在很受伤，心里被他刺了一个洞，会很疼，可至少她还活着啊，他要她平安健康地活着，他想念她的时候，还可以偷偷看她一眼。


这一生，不管他多年想念，他都不可能再见到他妈妈了。


“走，我送你回去。”他说。


纪念抿着唇，一脸倔强地看着他，她站得笔直，动也不动，打算就这样和他耗着。


隔壁院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响，细听之下是开门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灯亮了。老式的灯泡，白光，照得附近一片都如白昼般明亮。


纪念因此看见了一张疲倦憔悴的脸，眼眸仍是黑亮的，但眼下却有一圈明显的乌青，脸颊似乎瘦了，越发显得轮廓分明，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儿，白衬衫微微有些褶皱，袖子随意挽起。


与在剑桥时相比，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冷变硬了许多，透着股压迫与疏离。


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却充满悲伤和眷恋，灯亮的那一瞬间，他来不及做掩饰，都被她看见了。


她的心在这瞬间，已经做了妥协。


他活得一点也不比她轻松啊，她不要再逼他了，这样就够了，知道他在哪儿，想他的时候就可以见到。人不可以贪心的，这样就够了。


“好。”她说完，然后转身就走，泪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谈宗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此时，他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一双眼睛里，只能盛下她一个人。


上了车，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纪念看着他熟练地倒车，调头，心里怅然而难过。


她想起沈静微之前问她的话。


“你知道他从前为什么不开车吗？因为恐惧。”


他亲眼看着母亲开着车冲下护栏，掉进大海，这是他心底里最深最深的恐惧。可是，如果要回来，他就必须克服这种恐惧。


他第一次坐上驾驶座时，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半天都没法成功。


“我从未见过他情绪这样失控，可想而知，他心里究竟有多怕。”沈静微说。



纪念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这一刻，她所有的委屈、伤心都释怀了。以前，都是他耐心地陪着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温柔地照顾他，这一次，换她守护他，等待他。


“谈宗熠，”她情不自禁地呢喃，“谢谢你。”谢谢你，从来没有离开我。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炙热的情绪蹿上来，挤满他的胸腔、脑袋，他几乎要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不可控制的情感。这样强烈的感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滞，直到后面的车朝他发起尖锐的鸣笛声，他才一个激灵，重新找回理智。


在理智恢复的一瞬间，谈宗熠觉得有一些绝望。


纪念发觉车速变快了，路两边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她疑惑又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


然后，车速又渐渐慢下来。


午夜后，车上行人车辆仍未减少，到了市中心时，繁华一如白天。


“谈宗熠。”她喊他。


他没有回应，她就一直等着，静静地看着他。这情景，让谈宗熠的思绪一下退回到几年前。那时，他们还在剑桥，即便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喊他一声，必须要听见他回应，才肯接着往下说。


心理学上说，这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想到这儿，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嗯”。


“你们公司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你吧？”她盯着他看。


“不知道。”


“那秘书呢？你的秘书漂亮吗？”


顺着她的话，谈宗熠在脑海里回想温茜的脸。奇怪，明明天天见面，可他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至于五官细节，他还真想不起来，不止温茜，公司每一个女职员，他都记不起她们长什么样。


“不太清楚。”他如实道。


纪念瞪着大眼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怎么会不清楚？漂亮或不漂亮，很好分辨的啊。”


谈宗熠有些无奈道：“我没有仔细看过她们的脸。”


纪念愣了愣，然后就乐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双眼弯成月牙状，神情满足又愉悦。


谈宗熠透过后视镜看她，就这么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他心里又酸又涩。


时间过得太快，纪念看着车驶进小区内，离别的惆怅随之升起。


谈宗熠停下车，率先打开车门下车，纪念只好跟着下去。她绕过车身，到他身边站着，两人面对面，她看着他：“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回去吧。”他说。


“谈宗熠。”她喊他。


“嗯。”


“我去找你，是不是会对你造成很大很大的困扰？”她问得无比认真。


谈宗熠胸口沉甸甸的，他抑制着心里真实的情绪，硬着心肠，点头说：“是，很困扰。”


纪念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一片深沉的黑，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晚安。”静默许久，她恋恋不舍道。


谈宗熠点点头，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驱车离开。


谈宗熠的车驶到小区门口，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的车，出来和他打招呼：“先生，这么晚还走啊？”


他点点头。


门卫又说：“先生，你不如买个车位更方便，免得以后来了没地方停车。”


“谢谢，不用了。”谈宗熠说。他说完，朝门卫挥了挥手，然后摇上车窗离开。


卫门看着他，有些不解，一个月里总有二十个晚上会来这里，单次停车的钱累积起来，足够买一个车位了。这些有钱人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客厅里，一片漆黑，纪念先换了鞋子，然后伸手拧开灯，灯亮了，她看着林喜儿披头散发地坐在沙发上。


“在家干吗不开灯？心脏病都是被你吓出来的。”纪念拍着胸口深呼吸。


林喜儿抬头看她，她眼睛有些浮肿，脸色苍白。


“哪里不舒服？”纪念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林喜儿把她的手拿下来，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长发一泻而下，纪念心有疑惑，但此刻也不说话，任由她靠着。


“你看电视吗？”静默许久，林喜儿问。


“嗯？”纪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接着道，“不，你要看吗？”


“你知道现在演戏的都是哪些人吗？”她又问。


“哪些？”纪念几乎不看电视。她爱读书、逛花市、听旧唱片、看老电影，电视剧冗长、聒噪，她不喜欢。


“乐言。”林喜儿的嘴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来。


纪念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她说：“我下午逛商场时，看见一档访谈节目，乐言是节目嘉宾。念念，我们真土，他都红成那样了，我们居然都不知道。”


乐言成了明星，纪念回忆起他的脸，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当明星一定会红吧。


“访谈节目里，主持人问他第一次谈恋爱是多大，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校花？”林喜儿转头看着纪念，“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林喜儿仰头大笑，像是很开心似的，咯咯直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说，不要提他的伤心事。”林喜儿低下头，伸手擦了擦眼泪，满脸的讥讽之色，“他伤心？他当初说的每一字、他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真真切切，他何曾有过半分伤心！如今做了明星，成了红人就换了说法，想要装情深意重博人好感，他好歹也得等我死了啊，我还在这看着呢。”


说到最后，林喜儿渐渐说不下去了，捂着嘴低声哭泣。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伤疤，表面似乎已经痊愈了，但其实伤口还在那儿，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流血。


林喜儿哭够了，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她：“念念，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久了，这么久了居然还会为他哭。”


“不，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爱他。”纪念叹了口气。


林喜儿的眼泪落了满脸，她把头转向窗外，静静地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纪念看着她消瘦的侧影，心里难过极了。这几年，林喜儿过得其实并不比她好，只是每个人的疗伤方式不同。


她是把自己封起来，连人带心都关上，她自愿这么做。对她而言，与Able有关的时光是她这小半生最幸福美好的时光。而林喜儿却是要闯出去，她想要忘记，想要痊愈，所以，她风花雪月，她游戏人间，她换男朋友像换一件衣裳，可是没用。


翌日，林喜儿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梳妆打扮，然后开车去酒庄。她的酒庄虽然才开不久却很有名气，是她哥哥林清川出钱资助的。


这么些年，林喜儿别的本事不敢说，但吃喝玩乐却门儿清，何况她又漂亮，林家的人脉加上她的能力，酒庄的生意一直很好，许多会所、酒吧的用酒都由她提供。


表面看起来她很正常，没有夜不归宿，没有酗酒宿醉，没有暴饮暴食，纪念渐渐放下心来。



G市又发生命案！


距离上次在巴黎春天外发现死者尸体刚好一周，今早，又在新世界楼下出现新尸体，与上次一样，死者为男性，全身赤裸地被扔在繁华商业区。


今日，各大媒体、报纸都在报道这次命案，物议沸腾，人人都在关注此次案件的动向。媒体怀疑两次行凶皆是一人所为，并且是有预谋的，大家猜测凶手是变态，总之，人心惶惶。


上面领导得知此事，十分震惊与生气，立刻召开了会议，成立破案小组，要求务必尽早破案。


警局内，气氛紧张、严肃。


纪念从尸检所出来，去向程齐汇报工作：“和上一次一样，死者生前双手被捆绑，身体有不同程度的伤，有的是被火烫，有的是匕首刺伤，还有鞭伤。死者右脚断了两趾，分别是中趾与小趾，创口不平整，血肉模糊。造成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被割破气管及颈静脉造成的大量失血。”


“立即死亡？”


“两分钟内。”


“从死者身上的伤口来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程齐问。


纪念点点头：“造成死亡的原因不同。但死者身上所有的伤，从手法以及伤口位置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程齐沉思不语，脸色逐渐变得严厉起来。这个凶手太猖狂，杀人后，居然敢把尸体扔在最繁华的商业区，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两个死者皆是男性。这是凶手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走，去开会！”程齐说。



同一时刻，谈宗熠也在APL顶层会议室开会，会议内容和度假村的全智能化系统运行设备有关。如果竞标成功，不仅旗下的熠升电子科技股票会大涨，就连APL的股票也会有一定幅度的上涨。更重要的是，得到顾氏的这个项目，将会更大地提升熠升在国际上的地位。


董事会成员们都很重视这个项目。


董事会成员李董事看着他问：“谈先生是准备亲自接管这个项目吗？”


谈宗熠看着他，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高信达坐在一旁，面容沉着，嘴角含笑。


片刻后，李董事接着道：“这个项目是这几年里最大的，谈先生刚回公司，一切还不熟悉，不如协助高总经理？”他语气里有一丝忐忑，这个年轻董事，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


谈宗熠脸色如常，他看向高信达，问：“高总以为呢？”


高信达看了眼神色各异的董事们，最后，才把目光移向谈宗熠，他微笑着道：“这是谈董回来后的第一个项目，我认为，由谈董全权负责更合适。”


此言一出，董事会跟他关系较好的某些成员，露出了意外之色。


这是放权？


高信达笑得意味深长。


谈宗熠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半晌，才开口道：“高总经理说的是，这个项目，理应由我来负责。”


这毕竟关系到各个董事的切身利益，有成员按捺不住问：“谈董，我们的最大竞争对手方信在这行可是翘楚，熠升这几年，并没有比得过他的案子，我们可能要在人情上下功夫。谈董，你刚才国外回来，恐怕还不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


谈宗熠的目光渐冷，嘴唇微抿，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和压迫，令人心悸。


“张董在G市过了大半辈子，人情上盘根错节，不如这项目就由你负责？”他嘴角含笑，却是极冷的。


张董悻悻然地闭上了嘴巴。


“散会！”他站起来，俯视着这些人，冷冷道。


谈宗熠走后，会议室里立即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你看他哪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不要说APL是我们和他外公共同打下来的天下，论辈分，他还要喊我声伯伯呢。”


“年轻气盛，不晓得规矩，还不是仗着自己姓谈。”


……


有人喋喋不休不服气，也有人隔岸观火不言不语，众人心思各异。


“高总经理，难道你还怕他不成？怎么把这样大的一个项目交给他来做？”李董事问。


高信达露出一贯温和谦让的笑容，他缓缓道：“谁做有什么关系，只要最后APL胜出就可以了。”


“如果输了呢？”


高信达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深深地笑了笑。


如果输了啊，那这些唯利是图的老家伙，还会让他好过吗？与其让他成为他一个人的敌人，不如让他成为大家的敌人！


高信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泽才出声问：“高总，那万一他竞标成功了呢？”


“成功？”高信达冷笑，“方信和万竟能这么轻易让他胜出？而我，在APL多年，别的不好说，人总是不缺的。”



这几天，警局里的人都在连轴转，纪念也跟着早出晚归。距离命案发生已过三天了，结果还是毫无头绪，人人都顶着极大的压力。


纪念晚上回到家，客厅灯火通明，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八点钟，这个时间，林喜儿居然在家！


“快洗手来吃饭。”林喜儿招呼她，“我做了牛排，从酒庄带了瓶好酒回来。”


她满脸喜色，倒让纪念愣了愣。


纪念洗了手，换了衣服后走到餐桌前，林喜儿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精致的碟子上盛着刚煎好的牛排，配了蔬菜和水果，高脚杯里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色泽诱人。


“买彩票中奖了？”纪念坐下来问。她边说，边动手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她是真饿了，反正也没外人，不必客气。


林喜儿白了她一眼：“俗！”


“那遇见什么喜事了？”纪念边吃边问。


林喜儿低头切牛排，含笑道：“还不许人家心情好啊。”


她眉眼含笑，脸颊微红，整个人都明媚起来。纪念看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没问。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的，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无所顾忌地打听别人的私事。


因为林喜儿心情格外好，纪念就陪着她多喝了几杯酒，她酒量不行，两杯下肚，人就有点晕了，话也变得多起来。


“我猜，你不是中彩票，你是谈恋爱了。”纪念晃着手里的酒杯。


林喜儿正在剥葡萄，听见纪念的话，愣了愣，然后问：“和谁谈的呀？”


“乐言。”纪念说完，仰头喝了一口酒。


林喜儿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不瞒不过你。”顿了顿，她接着道，“不过，我可没和他谈恋爱。”


“反正只有他能让你笑得这么快乐。”纪念咕哝着。


林喜儿看着她，愣怔许久，然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分开这么多年，他再次站到她面前来，说要请她喝茶，起初，她还能装出冷漠的样子转身就走，可当他伸手拉住她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喜儿。”纪念明显喝多了，喊她时舌头都有些大了，双眼有些迷离，她看着她说，“喜儿，别想这么多，这么喜欢他，那就在一起，能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好好在一起，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她说完，瘪瘪嘴，眼泪就流下来了。


“Able。”她轻声喊，过了片刻，又喊一声，“谈宗熠。”


林喜儿的心也跟着酸了，清醒时念着的人，喝醉酒了也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份情，早已刻进骨头里了。


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人不死情不断。


翌日，纪念醒来，林喜儿还在和周公约会，她洗漱好出门上班。


距离第一件命案发生时间，已经过去十天了，案子还没有破，人人都顶着很大的压力，警局里气氛严肃、压抑。


中午，程齐喊了破案组成员来开会。


“现在，来汇报下各位的进度。”会议上，程齐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郭海生第一个发言，他看着程齐说：“第一个受害者生前是某外企高管，第二个是做投行的，在业内小有名气。两个人经济状况良好，不是本市人，人际关系很简单，多半是同事和客户。我对他们近三个月以来交往过的人都一一做了调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


程齐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两笔，然后看向景一。


景一说：“我调取了案发现场周围的整片区域的道路监控，一一排查后，的确有一辆尾号74的白色面包车情况可疑，可经查证，这辆在一年前就已报案丢失，车辆失主也向我提供了证据，证明当日开车的不是他。”


“监控器上显示，那辆车最后的出现地点是哪里？”程齐问。


“怀顺路。”景一答。


另外一位同事周涛接着说：“我调取了受害者近三个月以来的通讯记录，大多是客户、同事、父母，还有一些干洗店、送餐等生活服务。”


“每一个号码你都要核实查证。”


周涛点点头：“是。”


程齐接着对队里的其他同事吩咐：“盛峰，你去查死者公司附近所有餐厅的监控录像。”


“所有吗？”


死者在金茂大厦工作，大厦附近有两个大型商场，大小餐厅更是不计其数，这工作量不是一般大。


“全部都要查！”程齐说。


“是。”


程齐对后面的工作一一交代完毕，然后站起来，将一些资料贴在墙上，逐一分析：“第一，两位受害人生前都有体面的工作，经济情况良好，不是本地人，并且没有私交特别好的朋友。很明显，凶手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有预谋的。


“第二，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至十一点，那么，从六点到九点，这三个小时就至为关键。这三个小时，死者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第三，从受害者的尸体来看，凶手在他生前对他进行了施暴，说明凶手心理有问题，可能是变态，从这方面着手进行调查。”


会议上气氛沉重严肃，人人脸色都很难看，散会后，各自抱着笔记本默默离开，谁都没有心思说话。


这几天，纪念的心情都很沉重，一连出了两个命案，死者都还那么年轻。他们的父母来时，在停尸房看见尸体，半张着嘴巴，浑身都在颤抖，那种发不出声的绝望，让纪念看得一阵心痛。


年迈的母亲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躺在那里的自己的孩子，可手伸到半空中又放了下来，蹲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生离死别，人生常态。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平静地接受这种常态啊。


她忽然就想起了谈宗熠，当年他才十二岁，只是一个小孩子，却面对了人生最残忍的一幕，这些年，他过得比谁都苦吧。


沈静微说得对，自己遇见的那点事儿，跟他比起来算什么呀，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那样呵护着她，照顾着她。


他从没有因为自己受了苦，就藐视别人的苦痛。谈宗熠，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超级温柔的人。



此时，谈宗熠正在为竞标度假村项目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工作到深夜，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今天，就该收尾了。


温茜敲门进来：“谈董，都准备好了，开始吗？”


谈宗熠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出去。


他的办公室隔壁是一间很大的休息室，他进去时，人都已经到了，都是参与这次项目的核心人员，一共十个，他们见谈宗熠进去，立即站得笔直。


谈宗熠面朝大家：“明天就是竞标会了，这是我在APL做的第一个项目，而你们都是负责这次项目的核心人员，为了保险起见，今晚，我们需要最后一次核实。”


大家点点头表示愿意，董事长都陪着一起加班，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温茜见状走过来，她拿着一个透明的袋子走到他们面前：“不好意思，请大家交出手机，这是商业机密，还请大家理解，明天一早归还手机。”


所有人都愣了愣，面面相觑。


谈宗熠微微一笑，说：“有谁需要和家人说一声的，现在可以先打个电话。”


他说完，先一步离开了房间，温茜紧随其后，走廊外，她问：“谈董，拿了手机，如果他想报信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做贼的会格外谨慎，越谨慎越多疑，疑心生暗鬼。今晚，他什么都不敢做。里面的监控开了吗？”谈宗熠淡淡道。


“开了。”温茜答，可她还是有疑惑，于是又问，“谈董为什么怀疑这十个人？”


“高信达不想让我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泄露报价给对手，他需要一个能直接参与项目的人，并且，要能参与到这个项目的核心部分。”


“所以谈董故意表面装作把控得十分严格，然后再自己泄露出去？”


谈宗熠眼底露出有一抹讥讽：“是，只有这样，高信达才会相信他得到的报价是真实的。”


“可是，监视十个人，恐怕不太容易。”温茜面露难色。


“不用监视十个人，只要看住一个人就够了。”


“谁？”


谈宗熠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约莫差不多了，转身进入房间。


温茜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皱眉思考，难道他早就知道了？还是除了安排她之外，还有别人？


这样一想，她胳膊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右环顾一圈，吞了吞口水，立刻抬步跟上谈宗熠。


这个人，太深沉了！



高信达办公室。


“拿到了吗？”高信达坐在办公桌后，盯着王泽问。


王泽摇摇头：“他对这次竞标很在意，一概文件都看得很严，温秘书那里也是十二万分小心。”


“明天就是竞标会了！”高信达脸色难看。


王泽看了高信达一眼：“我一会儿会再联系他，让他务必拿到。”


这个小狼崽子，恐怕已经有所怀疑了。


高信达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气，沉声问王泽：“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她叫纪念，在四年前与谈先生是男女朋友。不过，据调查，这四年来，他们并没有什么联系，纪念一直以为他死了，直到最近才发现的。”王泽一五一十地回答。


“四年前？男女朋友？”高信达自说自话，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意，“没想到啊，这小子还藏了这么个人。”


王泽有些不明白了，他看着高信达问：“那沈静微呢？看样子，她才是他女朋友啊，还有，纪念认识沈静微在前，这些资料上都有。”


闻言，高信达皱起了眉。沈家长女，这可不是一般人啊，她背后代表的是整个沈家。他必须要想一个计谋，一箭双雕，试试水深水浅。



纪念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了，他还没有回来，她靠在墙上叹了口气，他们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可见一面竟也这么难。


她好想他啊。


他现在还在工作吗？十二点了，她抬头望了眼楼上的卧室，然后一步步向后退，恋恋不舍地离开。


翌日，所有人都一脸倦容地离开房间，只有谈宗熠，看起来仍精神满满。


“有什么可疑的？”办公室里，谈宗熠问温茜。


温茜失落地摇摇头。


谈宗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走吧，先去竞标会。”他说。


竞标会在顾氏总会议室召开，一张红木长桌摆在正中间，负责这次竞标的总经理顾念深坐首位，一旁是他的一秘杜新，左手旁坐的顾问团，一共五个成员。


参与此次竞标的十五家公司的代表分别坐在两边，位置按公司资质排序。


竞标会九点准时开始。


第一轮是由顾问团成员开始发问，时间十五秒，回答不出，直接跳到下一个公司。他们的问题都是顾念深事先拟定好的，十分刁钻、犀利。


“在如今完全国际化的信息时代，客户的眼光与要求已不是一般的高，你们的智能化系统有什么样的优势能够吸引客户？”


所谓智能化系统，为的是更安全、方便，让客户住得更舒适，但这并不是营销手段啊！吸引客户靠度假村内其他的设施建造、风景、美食，或是更高端完善的服务。


这一愣怔间，十五秒已过，轮到下一个公司来回答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顾氏已经淘汰了十家参加竞标的公司了，只剩五家进入第二轮。


中午略作休整，然后开始后两轮。


第二轮是有关技术方案的讨论，这一次，顾念深亲自发问，他对这方面的把控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地步。


这一轮结束，又淘汰两家，最后仅剩万竟、方信和熠升。


“查好了吗？”第二轮结束间隙，谈宗熠转头问温茜。


温茜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这次顾问团的人是顾念深亲自挑选，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其中一个获得过一项国际专利。”


谈宗熠点点头，快速浏览一遍。


现在发言的是方信，方信代表将标书呈上去，顾念深看了后，交给了一旁的顾问团。


温茜在谈宗熠耳边低语：“方信似乎换了新的标书。”


谈宗熠微微一笑，连头也没抬，他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狠戾。


最后轮到他，顾念深接过他的标书，若有深意地笑了笑，谈宗熠回以一笑，无声胜有声。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是不需要言语的。


三家的标书都已呈上去，会议室里陷入沉默，胜败即将见分晓，每个人都有一些紧张。


从顾氏集团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谈宗熠靠坐在车里，人明明疲惫得很，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窗外，阳光仍然灿烂灼烈，赤金色的光芒照下来，令人睁不开眼睛。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顾念深说过的一句话——丛林里，狼和狮子不轻易出手，但被它盯住的猎物，几乎没有能逃脱的。


手机嗡嗡震动，是沈静微打来的电话。


他还没说话，她就先笑了：“阿熠，恭喜你。”


谈宗熠温声道：“谢谢。”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一丝兴奋，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做这些事，他究竟放弃了什么。


“晚上一起吃饭？”沈静微问。


只有在面对谈宗熠的时候，她语气里才会有这样的忐忑。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拒绝了她：“今晚，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好。”挂了电话，她望着手机怔怔出神，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四年前，她说要帮他，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沈静微知道，他是不想欠她。


她只好说：“你就当我是合作伙伴吧，我相信你的能力。将来，如若沈家或我，有需要你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


“好。”他郑重承诺。



APL，总经理办公室里，乒乒乓乓一阵闷响，桌子上的文件、笔、电话都被摔在了地毯上。


高信达怒目圆睁，脸色难堪到了极点，连太阳穴都在跳动。


王泽蹲在地上收拾东西，间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


“滚！”他低吼。


王泽走后，高信达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极力调整呼吸。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万竟不信任他，没有用他的报价？不不不，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难道报价是他故意泄露的？


这个念头一动，高信达的心狂跳不止，他咽了咽口水，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不久之前的那起车祸案，背后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谈宗熠回来时，他已经调整好状态，主动带着员工迎接他，恭喜他竞标成功，不仅如此，他还订了酒店，要给他开庆祝会，围在一旁的员工们都鼓掌起哄。


谈宗熠淡淡一笑，转头向高信达道谢，虽然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但表面却是云淡风轻。回到办公室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桌上，放了一张照片，两个人男人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人塞给王泽一张便笺。


“是他？”温茜一脸惊讶，“技术组组长！”


温茜回想起昨天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切，渐渐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没想到，谈宗熠一早就发现了。


她又看了眼照片：“这是卫生间拍的？”


谈宗熠点点头。谁会想到其实这里的保洁都是他安排的人？有时候，把人放在越不起眼的位置才越安全，还能看见更多的东西。


“哦，谈董昨天说的只要监视一个人，原来是王泽。”温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昨晚能参与项目的人都被我们留下来了，高信达想要知道报价就只有今天早上这点时间了。所以，泄密的人必须今早去找王泽。”


谈宗熠点点头，他控制好每一步，就是为了拿到自己想要的证据。



这几天，纪念心情低落，不想回自己的公寓，每天下班后她就直接到西宁路。可是，没有一次见到谈宗熠。


今天，她打定主意了，不等到他就不回去。


纪念站在门前，红色的木门，门上的漆有点斑驳脱落了，可见年岁久远。她伸手去摸，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隔着这扇门，隔着漫漫十载的光阴，曾经小小的谈宗熠就住在这里，与外婆、外公还有妈妈。


如果有时光机，她真想穿越回去，看一看小时候无忧无虑的他，看看那时候他的笑容。


她想要守护那样的笑容。


院子里葡萄架上果实累累，有一些已经掉在地上了。万物都有它的生命规律，开花结果，到了该采摘的时候，如果无人问津，最后就只能腐烂在泥土里。


纪念觉得太可惜，于是走过去摘了几串，在水池里洗干净后，坐在石凳上吃了起来。自家长的葡萄，个头不是很大，但味道极好，酸甜可口，汁液饱满。


谈宗熠回来时，已经是午夜了，纪念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迷迷糊糊中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心里一惊，立刻坐起来，转过身，正好与谈宗熠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谈宗熠愣了愣。


曾经很多次，他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桃树下，他的小姑娘坐在石凳上等着他。他从外面推门而入，她闻声回头，满脸笑容看向他。


“回来啦。”纪念站起来。


谈宗熠喉咙微微发热，心绪翻涌，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伸手抱住了他，她的头靠在他胸前，紧紧地贴着他。


谈宗熠的身体有点僵，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样亲密拥抱了，温软满怀，两个人之间全无空隙，紧密相依。理智告诉他不要沉沦，越留恋越不舍。可是，如果你爱过就会知道，要推开一个自己深爱的人，这有多困难。


“谈宗熠，我好累，你抱抱我。”纪念在他怀里闷声说。


谈宗熠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心被她这一句话击溃了，那一刻的狠心已经没有了，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再推开她。


他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臂。


纪念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谈宗熠的心蓦地一疼。


“局里有了新命案，两个星期死了两个人，他们都还很年轻。”纪念说。


谈宗熠静静地听她说，他知道，他的小姑娘一定很难过。


“阿熠，我能理解你。我知道，你妈妈的死是你心里最深的痛苦和恐惧，你害怕，害怕我也这样。”


谈宗熠的呼吸一点点沉重，心像被人揪着。


纪念双手抱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他们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彼此，这一刻，算得上永恒。


“如果我死了，阿熠，你怎么办？”她问他。


谈宗熠的手蓦地收紧，眉头不满地皱起来，他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


纪念知道他生气了，于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柔道：“我只是假设。”


“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低头与她对视。


“可是你说过，生离死别是人间常事，我凭什么例外？”她用他的话反问他。


他不说话了，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们谁都无法预料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下一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谁说得准呢，生死自有天定。”她接着说，“到时你会后悔的，后悔没有在可以爱我的时候好好爱我。”


“纪念，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的吗？”他不喜欢她说这个话题，神情凝重。


他没有办法理智对待她如此轻率地讨论自己的生死。


纪念静静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是她的撒娇方式，每当他生气时，她就用这一招，而他也总是很没出息地心软。


哪儿会对她真的生气呢？他比谁都知道，好时光太难得了，一分一秒都珍贵无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问他。


谈宗熠看着她：“刚才的话题不许再继续。”


“好。”


她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半个身子靠在他怀里，把腿抬起翘在他腿上，从侧面看，有点像大人抱小孩的姿势。这是纪念最喜欢的姿势。


纪念对不熟悉、不亲密的人冷淡，但对亲密的人就会特别黏，特别腻歪。因为从小缺乏父母的爱，长大后，就特别容易在爱人身上找弥补。


一直以来，谈宗熠也都乐于宠她，爱人与被爱，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嫁给了别人，你会开心、幸福吗？”纪念问他。


谈宗熠呼吸一窒，胸口像被谁利落地刺了一刀，然后又快速拔出来，那一瞬间，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的，你不会开心。”她不看他，自顾自说。


静默片刻，谈宗熠开口：“如果你幸福，我会觉得很开心。”


如果她爱上了别人，与另一个人结婚生子，过得很好，能够平安健康，幸福终老，那对他来说，这也是他的另一种幸福。


“谈宗熠，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不会幸福的，既然我已经不幸福了，那我也不会再拖累另外一个人。”她顿了顿，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孤独终生。”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要的幸福更自私更纯粹，吃糠咽菜也好，危机四伏也罢，她都心甘情愿。女人比男人勇敢多了，为爱而活，为爱吃苦，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纪念，你的人生才走了多久？三分之一而已。失去我，你的人生可能有所缺失，可你还会享受到其他的快乐。”谈宗熠说。他心里沉闷，胸口像压了块铅石，堵得人难受。


纪念被他气哭了，眼泪涌上眼眶，一眨眼，落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捶他：“我不想要其他的快乐，我就只想要你，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啊。


“我的人生不要你给我选择，好的也好，坏的也好，我要自己做主，我有能力承担自己的选择。谈宗熠，我的选择就是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你在一起。


“在剑桥时，你和我说，你曾经答应了你外婆，以后要和自己爱的姑娘生活在一起。谈宗熠，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我真的不怕他，任何危险我都不怕，我只怕余生没有你。”


纪念越说越委屈，哭得止不住，先是小声抽泣，然后索性不管不顾，放声地哭闹，她不懂，他们互相喜欢，凭什么要因为别人分开。


月光下，她的眼睛因为泪水格外明亮，满脸的泪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委屈，像被人欺负的小孩，除了撒泼哭闹之外，别无他法。


纪念的话，一字一字都砸在他心上，让他既心疼又心酸。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她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他觉得，他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可偏偏纪念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到后来，也不出声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眼泪，让人看着特别心疼。


手绢被她哭湿了，她的眼泪还在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托起她的腰，将她抱起来，面对面坐在他膝上。纪念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愣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谈宗熠叹了口气。


纪念撇撇嘴，又委屈起来：“连哭也不行吗？”


她真是特别爱撒娇的姑娘，谈宗熠的心都要被她哭化了，情不自禁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纪念睁大眼睛望着他，谈宗熠自己也愣了，心跳骤然加快，一波波电流从脚底一直流向心脏，她湿润的唇上还带着眼泪的咸味，他没有办法抵挡来自内心深处对她的渴望。


他伸出舌尖，在她唇上缓缓游走，纪念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像触电般，每一个毛孔都在站栗。感受到她的回应，谈宗熠再也没法克制了，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两个人完全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这样亲密，点燃了彼此心里的火苗。他们相互索取和给予，唇齿纠缠，辗转吸吮，深情忘我。


沈静微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双手垂在身下，紧紧握成拳，眼眶里蓄满泪水，脑袋里嗡嗡地响。


隔壁院子里的狗突然叫起来，她的神经突然重重一跳，心跳停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像沙滩上搁浅的鱼。


她咬着唇，艰难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开。


可是，那一对男女深情拥吻的画面，还刻在心里，像一把匕首，一点点往她心脏里扎。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一次也没有。


沈静微蹲在路口失声痛哭。


而另一边，谈宗熠与纪念终于松开了彼此，她羞得抬不起头，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自顾自咯咯地笑起来。


谈宗熠抱着她，感受着久违的满足与幸福。


许久后，她抬起头，捧着他脸，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谈宗熠，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她的眼底映着月光，如荡漾着水波般明净闪亮。


谈宗熠的眼眶一热，再次低下头吻她。幸福如同在梦中，一点也不真实。


纪念早上醒来时，眼珠子转了一圈，先看见的是蓝色的窗帘，窗户旁的架子上摆着一盆绿植，再向右一点，是一张灰色沙发，沙发上随意放着几本书，床边上是一盏落地灯和一个小茶几。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不肯回去，非要拉着谈宗熠聊天，他对她没办法，只好煮了茶，然后给她拿了一条披肩，两人坐在桃树下喝茶聊天。


他对她说，这是他妈妈的披肩。


素雅的薄荷绿，羊绒质地，摸上去很暖和，此时，这条披肩就搭在床上，纪念盯着它看，然后开心地笑了。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


纪念从床上起来，在楼上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谈宗熠，楼下，也没有他的身影。


餐厅里，桌子上放着豆浆、煎蛋、煮好的玉米和一碟小菜，一旁放着一张便笺。


早安，我先走了。纪念把这便签折叠好，郑重地放进口袋里。


她心里有点失落，随即又安慰自己：不要太贪心，慢慢来，慢慢让谈宗熠解开心结。昨晚，她都已经迈出一小步了，后面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APL，董事长办公室。


温茜推开门，看见站在落地窗前的谈宗熠时，吓了一跳。


“谈董来这么早？”


谈宗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嗯，有些事情要处理。”


关门前，温茜又看了眼他，他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衣服平整洁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落地窗前，身材挺拔，背影寂寥，一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阳光，为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令他耀眼而模糊。


谈宗熠眺望着外面广阔无垠的天空，眼前出现了纪念的脸，昨晚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沉陷在与她的两人世界里，一点理智都没有，每一分钟，都幸福到了极点。


不能和你在一起，我选择孤独终生。想起这一句话，谈宗熠的心动摇了，矛盾至极，他想要给她幸福，但又怕最后会让她受到伤害。


他的小姑娘这么固执，怎么办？


九点钟，温茜再次进来：“谈董，董事会马上开始了。”


谈宗熠点点头：“好。”


董事会成员们都已经落座，高信达坐在右手首位，看见谈宗熠进来时，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神情。


“谈董，我们都听说了，竞标会圆满成功。”李董事率先说。


从谈先生到谈董，谈宗熠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是，很成功。”他微笑。


今天，这些老成员看着他的目光显然有些不同。


“熠升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这样大的项目了，度假村这个项目做下来，熠升不仅股票将大幅上升，技术上的地位也将领先国内许多公司。”张董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其他董事也都十分兴奋，只有高信达，笑得很僵硬。


沈静微是下午三点钟来的，谈宗熠正在和顾念深通电话，说的是一些合作上的事，当着她的面，他也没有一丝避讳。


这个时候，她正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看他。剑眉斜飞，深邃乌黑的眼眸，轮廓分明，秀气中却又不失坚毅，有东方男子的优雅，又有西方男子的大气，笑起来时，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十几年，可是，从没有半分厌倦，再没有谁能让她这样痴迷心动。


“静微。”挂了电话，他看着她。她脸色并不太好。


沈静微恍然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掩饰自己的失态，不着痕迹地抬起头，擦掉眼角的那一抹晶莹。


“生病了吗？”他关切地问。


沈静微摇头道：“没有，可能昨晚睡得晚吧。”


谈宗熠低下头，拨通内线：“温茜，煮一杯咖啡。”


沈静微的胸口发涨，鼻尖一酸，差点就落下眼泪。她低下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明知道他不爱自己，可还是会为他这种微小的关心和体贴而感动。


谈宗熠走过来，到她对面坐下。


温茜敲门进来，她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苏门答腊的黄金曼特宁，是沈静微最喜欢的口味，口味醇厚，苦中带酸，余味有一点点甘甜，像她爱而不得的心。


“阿熠，你最近和纪念走得很近？”她喝了一口咖啡。


谈宗熠眉头微蹙，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中带了一点儿戒备。


沈静微苦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然后递给他：“谈宗熠，你要防着的不该是我。”


“静微。”他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只好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我懂的。”她别开视线。


她是真的懂，她知道他不是有意防备她，只是一直以来保护纪念都是他心底最最重要的事，所以，他太敏感。


谈宗熠低头翻阅沈静微给他带来的资料，他的目光越来越凝重。


“高信达查的？”他合上资料。


“你说呢？”沈静微平静地反问他。


他的嘴巴抿起，眼底有怒意。


“他不仅查了纪念和你，还有我。那个侦探欠沈家一份情，于是，把知道的都给了我，也承认他跟踪过纪念。”沈静微缓缓说。


昨晚，她想了很多。如果她都能无意撞见他和纪念，那么这样明显，高信达会察觉不到吗？


纪念的存在，是可以牵制他的。


谈宗熠神情严肃，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冷静地分析高信达下一步可能做的事。纪念在警局工作，高信达不敢太明目张胆地下黑手，他会怎么伤害她？


他要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保护纪念？


“阿熠，我们订婚吧。”沈静微轻声说。


谈宗熠愣了几秒才有所反应，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疑惑、惊讶、愕然。


沈静微又说一遍：“我们订婚吧。”


“你和我订婚，纪念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了，高信达也不会再花时间想着怎么对付她，而沈家的资源，你也都可以用。”她缓缓说，像是在谈一件合作，看起来很平静。


谈宗熠蹙眉，开口阻止她：“静微，不要胡说。”


沈静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着，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她太了解他了，如果他知道她依然这么爱他，这么难过，他就会不动声色地疏远她了。只有这样，装作冷静，装作若无其事，她才可以有一点点希望。


“阿熠，你想过没有，即使我将来结婚，也是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别说爱情，或许我们在结婚前都还是陌生人呢。与其这样，我更愿意和你结婚，而你呢，你目前还能和纪念结婚吗？为了让她死心，也让高信达死心，和我结婚，不是更好吗？”沈静微的声音极轻，飘渺的，近乎不真实。


她的双手放在身前，放在谈宗熠看不见的地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沈静微，你居然为爱一个男人，做到了这一步。


“静微，你知道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谈宗熠说得很艰难。


沈静微的呼吸一窒，放在下面的右手，狠狠握起来，指尖深入掌心，钻心的疼。


“我知道啊。“她笑着说，眼泪簌簌落下，无声无息。


所以，才对自己这么绝望。



晚上下班，纪念突发奇想要去APL接谈宗熠下班。为了谨慎起见，她没有直接去APL，而是选择在对面的咖啡厅等他。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正好对着大厦的出口，她点了杯咖啡，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散文，翻几页抬头看一眼，因为心里有期待，心情格外愉悦。


七点一刻，外面的天渐渐黑了，路灯和霓虹灯亮起来，灯火通明。纪念合上书，头靠着窗，静静看着外面。


“你想好了要和谈董订婚？”


“嗯。”


后排，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因为距离太近，她们的对话，完全落进纪念耳朵里。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


紧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说：“订婚是好事啊，你应该说恭喜才对，叹什么气啊。”


“静微姐，我为你不值。”温茜说，声音闷闷的，有点儿不高兴似的。


纪念的身体一僵，心跳骤然慢了半拍，心里冒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屏息凝神，想听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应证了她的怀疑。


“不值？”沈静微轻轻一笑，“当你开始想问这个问题时，已经迟了。”


这的的确确就是沈静微的声音。


纪念的手指发颤，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大气也不敢出，心“怦怦怦”越跳越快。


沈静微要和谈宗熠订婚？


“可是……哎！”温茜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我们还有大半生的时间，即使他不能够像我爱他一样多也没关系，一点点爱就够了，没人规定我们一定要各自都是五十分。我九十，他十分，这样也是种圆满不是吗？我对他，真的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沈静微低下头，缓缓搅动杯子里的咖啡。


温茜不再说话了，感情的事，旁观者不能多言语，她知道她要的，这就够了。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纪念一人占一张桌子，颇惹人注意。她从咖啡厅出来，步行到商业区下面第二个街道，这里是谈宗熠必经的转弯处，她在这里等他。


九点，谈宗熠从APL出来，驱车离开。


他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见了她，她穿着桃红色的条纹裙，背双肩包，脚下是一双灰色的牛津鞋，身体倾斜靠在树上，歪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


谈宗熠放慢了车速，静静地盯着她看。她肤白细腻，特别适合穿颜色明亮饱满的衣服，毛茸茸的头发总是捋不顺，显得特俏皮，细胳膊细腿，人很瘦，但看着并不弱，有自己的风骨。


他知道，她是为了不给他惹麻烦，所以在这里等他，他对她是既心疼又歉疚。


车在她面前停下，四目相对，她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下班了就回家，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他下来，走到她面前。


“你担心我？”纪念仰头看着他问。


谈宗熠静静看着她，每当纪念以这样的语气反问他时，就说明她有话要和他说。


“把我带在身边吧，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下了班我就乖乖在办公室等你。你亲自守护我，这样我就安全了。”纪念说。


她描述的场景真挺让人心动的。


“纪念，这不现实。”他狠心拒绝。


纪念咬着唇瞪他，半晌，一字一句问：“和沈静微订婚就现实是不是？”


谈宗熠眉头一蹙，惊讶地看着她。


纪念气极了，生气之余更多的是难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和沈静微订婚！


“难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求婚，我们有婚约在先！”她瞪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怎么可能忘？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路口有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身边驶过去，谈宗熠蓦地想起什么，心里警铃大响。


“走，我先送你回家。”他说。


“不。”纪念皱着眉，她退后一步，眉头紧皱，“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和沈静微订婚？”


许多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掠过，沈静微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最重要的，是转移高信达对纪念的关注，可是，他从未想过和除了纪念之外的另一个女子结婚。


尤其是沈静微，他不想利用她。


他的沉默，让纪念难过极了，她以为他是默认了她的话，一口气顶在胸口，快要把人憋疯了，涨得整个脑袋都疼。


她握起拳，从他身边离开，绕到驾驶座前，打开车门，上车，一脚踩下油门。


谈宗熠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驱车离开，他在原地看着，忍不住摇头苦笑，这小姑娘的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大啊。



十一点钟，纪念居然还没回来，林喜儿拿出手机给她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可看了眼屏幕，上面的确显示的是“纪小妹”啊。


“你在哪儿呢？”林喜儿对着电话大声喊。


“酒吧。”


林喜儿眉毛一挑：“要死啊你！去酒吧做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谈宗熠要和沈静微订婚。”


“订婚？”林喜儿惊讶至极，“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去找你。”


纪念挂了电话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她越想越气恼，本来是气谈宗熠，现在是气自己。


开车来酒吧的路上，她在心里想，他既然要和沈静微订婚，那她也效仿他，在酒吧随便找个男人谈恋爱。


可是，怀着满腔“壮志雄心”到了酒吧之后就立刻泄气了，灯红酒绿，群魔乱舞，所有的男人好像都长一个样儿，她站在吧台前看了一会儿，半点兴趣也没有。


调酒师问她要喝什么，她想了想，还是只要了一杯果汁。


纪念有时简直恨死自己的性格了，无趣到了极点，失恋了跑来酒吧，居然连酒都不敢喝。


林喜儿到了酒吧外，她刚把车停好，就看见纪念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被人当高中生给轰出来了？”林喜儿走过去，看着她这一身休闲的打扮，取笑道。


纪念心情低落，不想说话。


林喜儿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人行道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来。


“心情不好干吗不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啊。”林喜儿对她说。


纪念沉默不语，双手托腮望着远处发呆，


林喜儿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


谁介意你我这段情每每碰上了意外不清楚未来


何曾愿意我心中所爱


每天要孤单看海


宁愿一生中都不说话都不想讲假话欺骗你


留意到你我这段情你会发觉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无言地爱我偏不敢说


说一句想跟你在一起



林喜儿唱歌很好听，低沉的声音哀而不伤，纪念被她唱红了眼眶，喉咙里阵阵灼热。


谈宗熠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林喜儿的歌声被风送进他的耳朵——无言地爱我偏不敢说，说一句想跟你在一起。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在一起吧，你已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了，现在的你，已经让高信达有所忌惮，他不敢轻易动她的。”


还有一个声音说：“不行，必须要等你彻底击垮高信达，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够快乐无忧地在一起。”


他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Chapter10 万水千山走遍，只为这一句



以后我亲自守护你，弥补你所受的所有的苦，告诉我，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纪念又失眠了，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夏季的天亮得早，清晨四点钟，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纪念实在睡不着了，索性穿了衣服起来，简单洗漱后，换上运动鞋出门跑步。


因为常年锻炼的缘故，纪念虽瘦但耐力好，她住的地方属于市郊，周围正在修路扩建，只好往市中心方向跑。对她而言，跑步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脑袋空下来，一切的烦心事，都被按了暂停键。


五点钟，纪念跑到龙湖中路的立交桥下，她准备去一旁的公园里稍作休息。公园里，有几个老人正在练剑和打太极，纪念坐下来看了会儿，大概十分钟后起身离开。


她绕着湖跑了一圈，从公园的后门出去。


出了门，刚走到人行道上，就看见路口停着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她起初没在意，走了几步蓦地想起什么，立即转身回头去看。


这一看，她吓得几乎尖叫出声。



门铃响起时，林喜儿正在酣睡，迷迷糊糊中听见声音，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然后用被子捂住脑袋，响声一直持续，她从床上跳起来，连鞋也不穿就跑了出去。


打开门，外面站了几个警察。


“纪念在家吗？”其中一个开口就问，脸色凝重。


“念念！”林喜儿转身对着她的卧室大喊。


半晌，没人回应。


林喜儿这时已经醒得差不多了，转头问他们：“你们找念念有事吗？”


这一看才发现，这几个警察都是纪念的同事，她在警局见过。


林喜儿心里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转身朝纪念的卧室走去，卧室里，床铺整洁干净，很明显，人早走了。


大家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林喜儿狐疑地看着他们：“出什么事了吗？”


程齐从一个纸袋中拿出一部手机，手机被装在透明的袋子里，林喜儿看了眼手机，确定这是纪念的。


“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看到的，纪念可能被凶手绑走了。”程齐说。


林喜儿怔怔地看着程齐，整个人都蒙了。


“我们接到报案，说公园南门有死者，到了案发现场，除了尸体外，我们还看见了这部手机。据我们推测，纪念可能是看见了凶手，因此被绑走，至于她是故意留下手机还是与凶手争斗中不小心掉的就不得而知了。”程齐简短地对她解释。


“那赶快去救她啊！”她连声音都变了。


程齐脸色凝重，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心情和她解释，于是说：“我们先回警局，有什么异常情况你记得和我们联系。”


郭海生和程齐他们走后，林喜儿越想越害怕，连换衣服时手都在抖，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了谈宗熠，她什么都不懂，有谈宗熠在，或许还能帮上忙。


“念念出事了。”拨通了电话，不等谈宗熠开口，她就抢先说。


此时，谈宗熠正在吃早饭，听了她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怀疑是高信达。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林喜儿忍不住哭起来，她哽咽着说：“她的同事说她被凶手绑架了。”


凶手绑架？


谈宗熠愣了愣，脑海里立即想起她前天晚上和他说的一起变态杀人案，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加快。


他沉声问：“你现在在哪儿？”


“正准备去警察局。”林喜儿回答。


“好，一会儿警局见。”他说着话，人已经走了出去。


从西宁路到警局二十分钟的车程，他疯了似的一路狂飙，十分钟，就到了警局。


林喜儿还没到，他停下车，率先进去，程齐正和队员开会，他不顾其他警员阻拦，径直去了会议室。


“程队，不好意思。”门开了，警员在一旁道歉。


程齐抬起头看着他，谈宗熠也不和他客套，劈头就问：“纪念的事是怎么回事？”


“请问你是家属吗？”程齐问他。


谈宗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逼视着程齐，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浓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是她未婚夫。”他一字一句道。


林喜儿来时，程齐已经对这件事向谈宗熠做了简短的说明，已经可以确定纪念是被凶手带走了。


林喜儿蹲在地上捂着嘴低声啜泣，谈宗熠站在会议室，像有人从他的天灵盖浇了盆冰水下去，一直凉到心底，他的脑袋一瞬间几乎空白，恐慌到了极点。


她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受到了伤害？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不能再往下想，再想下去他就疯了。这个时候，不能情绪用事，要冷静，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一定要冷静下来。


“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资料，给我一份。”他对程齐说。


他的话刚落音，手机就响了，是温茜打来的，她在里面说：“谈董，你早上九点有和顾氏顾总经理的会议。”


“嗯。”挂了电话后，他想了几秒，然后走出去，拨通顾念深的私人电话。


五分钟后，他再次回到会议室，走到程齐面前，沉声道：“我要参与这个案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我加入你们，可以尽快破案。”谈宗熠眉头皱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程齐笑了笑：“谈先生，做生意和破案是两回事。”


谈宗熠的嘴巴抿起，几乎成了一条直线，他已经怒了，心里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他才开口：“美国的711事件，旧金山的血玫瑰事件，2009年的碎尸案，这些都听说过吗？”


这三宗案件都曾震惊全美，做刑警的人谁不知道？


程齐蹙眉，静静看着他。


“这些案子我都曾参与过，代号11。”谈宗熠说。


“噗。”景一正在喝水，闻言，全部喷了出来。


程齐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刚说自己代号11，在美国警界超级出名的，破过许多大案的11？


“你是毕业于马里兰大学，以研究犯罪心理学出名的11？”程齐仍然质疑。


“是。”谈宗熠看着他，“我有记录和一些照片，你如果不信，现在可以去我家拿。”


如果不是纪念，他压根儿不会站在这里和他废话。


“现在，我未婚妻和凶手在一起，我没有时间和你证明我的身份，请把资料给我。”每一个字像是从牙齿缝中迸出来的。


他站得笔直，在与程齐对峙时丝毫不输气势，目光凝重，神情严肃，大家心里竟然莫名信了他的话。


谈宗熠从程齐手里接过所有资料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开始翻阅、研究，从死者的受伤程度，伤口分布，以及发现时间，还有后期警员们调查到的所有事情，他都一一仔细地看了个遍。


看完资料后，他又要求看道路监控，只是所有道路监控都是七天覆盖一次，所以他看不了前两次的。


景一按他的要求给他拿了本子和笔，过了会儿再去看，本子上已经记了许多东西，一条条排列整齐，并标上了“一、二、三、四”。


景一再看了眼自己记的，忍不住腹诽：他是有强迫症吧？


下午三点钟，他仔细分析完所有资料，然后对程齐说：“我想去被害者的家里看看。”


程齐看着他，说实话，目前为止，他还有点儿质疑他的身份，只是，直觉上却又信了他，很矛盾的感觉。


“好。”他想了想，然后答应。


第三个被害者，住市中心的一栋公寓，谈宗熠上了警车，由郭海生带他过去。



此时，纪念正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到处都挂着画，画纸扔了一地，地上铺着宝蓝色的地毯，窗边放着一张很大的黄木书桌，灰色的丝绒沙发有些旧了，但看起来很有质感，水壶、鲜花、一些雕刻品和陶艺品随意放着，颇有意境。


有脚步声传来，纪念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身体不断向后缩，紧紧靠着墙，盯着即将走近的男人。


他已经换了衣服，脚上穿一双卡其色靴子，再往上是一条破洞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的宽松T恤，头发凌乱，散发着落魄颓然的气息。


纪念戒备地盯着他，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个人居然是凶手！


“小姑娘，妈妈没教过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乱跑吗？”他看着她。


纪念紧紧咬着牙齿，全身警戒。


他笑了，漫不经心又有些嘲讽意味的笑，他伸手捏住纪念的下巴，眯着眼睛说：“既然已经走了，干吗要回头？不作死就不会死！”



谈宗熠依次去了每个被害者的家，仔细认真地查看，卫生间、衣柜、卧室、书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三个被害者都是独居，家里干净整洁，布置得十分有格调，衣柜里都是男士衣服，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卫生间里摆着成套的洗漱用品，看得出来很讲究生活质量。


会议室里，谈宗熠站着，手里拿着他的记录。


“根据我的调查和分析，现在，我和大家说几点。”他神情严肃。


“第一，三个被害者都从事着体面的工作，经济状况良好。但，社会上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们？我猜测，他们三人之间，一定有一个相同的特质，而凶手就是因为这个特质才找上他们。


“第二，六点到九点，正是这个城市大多数人出来吃饭娱乐的时间，那么凶手是怎么避开众人耳目绑走他的呢？所以，这是熟人作案，被害者自愿跟凶手离开。”


“第三，……”


会议室里十分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每个人都专心听谈宗熠分析，他目光沉稳，不疾不徐地一一道来，令人心悦诚服。


深夜，大家都先回去休息了，只有他还在会议室里坐着。现在，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分析出的那些，看似每一条都有用，其实又没有一条有用的，它们各自分离，让人混乱。他需要一条线，把这些线索都串联起来，可现在，他还没有找到那条线。



纪念快要崩溃了，这个人，他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她没有任何机会逃。


他在画画，情绪越来越糟糕。


“砰”的一声，他踢翻了画板，纪念忍不住一阵瑟缩。她盯着画板，生怕下一次就轮到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逼迫去看被他踢倒的画架。


这画的是什么？


一张白纸，三分之二都涂满了红色的颜料，不，中心有点蓝，幽暗的蓝色，色彩极为鲜明，像是直接把颜料泼上去的，但不是乱泼，他把线条和色彩处理得十分有层次，杂而不乱，充满强烈的个人风格。


“火焰？”纪念看得十分认真，她喃喃自语。


突然，一张脸在她眼前放大。


纪念尖叫一声，迅速向后退去，惊恐地看着他。


他双手扳住纪念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纪念快要哭出来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她戒备地看着他。


“别怕，我不伤害你，别怕。”他看得出纪念的恐惧，于是，轻声安抚，“别怕，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火焰。”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蹲下来看着纪念，目光里有种近乎疯狂的炙热，“居然有人能看懂我的画了。”



第二天。


谈宗熠整个早上都待在停尸房，队里的其他人都说他是魔怔了，程齐倒是懂他的感受，嘱咐同事不要去打扰他。


他宁愿有危险的是自己，也不要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林喜儿一夜没睡，她一大早来到警局，听说谈宗熠在停尸房立即就找来了。推开门，就看见他站在一具尸体前怔怔出神，换作平常，她是万万不敢再上前一步的，可现在什么都顾不了了。


“有眉目了吗？”她走过去。


谈宗熠摇摇头，他脑海里现在是一团乱麻，隐约有什么想法，却又理不清。


林喜儿捂着嘴哭起来，她边哭边说：“都怪我，明知道她心情不好就该和她一起睡的啊，这样她早上走，我也能陪着一起，也许我陪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出事了。”


谈宗熠呼吸一窒，林喜儿的话像一把匕首，一下刺进他的心脏，又迅速拔出来，疼痛是后知后觉缓缓到来的，然后，越来越重。


阿熠，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会后悔的，后悔没有在可以爱我的时候好好爱我。


我的人生不要你给我选择，好的也好，坏的也好，我要自己做主，我有能力承担自己的选择。谈宗熠，我的选择就是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你在一起。


把我带在身边吧，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下了班我就乖乖在办公室等你。你亲自守护我，这样我就安全了。


纪念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他的心像被置于炭火之上，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闭上眼，做深呼吸，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从停尸房出来，他去找景一：“去怀顺路附近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景一面露难色：“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收获。”


郭海生从外面走进来：“我去被害者的公司问了，他的同事说，他人很好，工作能力强，没有交往特别密切的人，也没有与谁结怨。”


谈宗熠点点头，沉默地离开。


郭海生与景一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点儿难过。


“你说三个被害者有什么共同特征呢？有房、有车，这算不算？”景一问。


郭海生白了他一眼：“我还有房有车呢。”


“单身，没有女朋友？”景一又问。


郭海生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没女朋友就要被杀吗？”


没女朋友就要被杀吗？


谈宗熠的心里有火光一闪，他的心狂跳，那团火忽的一下烧了起来。


“你刚说什么？”他一个箭步冲到景一身边。


景一看着一脸迫切的谈宗熠愣了愣，喃喃道：“有房有车？”


“再下一句。”


“单身，没女朋友？”


谈宗熠紧紧盯着他：“你确定他们都没有女朋友？”


景一点点头：“我问遍了他通讯录上的人，也问过他们的同事，据说他从未交过女朋友，一直自己住。”


“走！”谈宗熠说。


“去……去……去哪儿？”景一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谈宗熠头也没回，走得飞快：“被害者的家。”


谈宗熠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检查被害者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打开了他的电脑，电脑设了密码，不过不要紧，他有办法破译。


电脑里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常，C盘里保存了几部电影，谈宗熠一一看了眼，心里越来越清楚明朗，最后，看了眼浏览器，然后关掉。


临走前想了想，决定先把电脑带走。


“现在去哪儿？”景一问。


“第二个被害者的家。”


中午，他们回到警局，谈宗熠立即去了纪念的办公室，并嘱咐景一，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他。


“三个被害者之间的共同的特征是，他们都是同性恋。”会议室里，谈宗熠目光沉静，对大家说，“这也是凶手杀害他们的原因。”


所以，他们都没有女朋友？景一目瞪口呆地看着谈宗熠，没有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成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他说完，拿出了在被害者家里拍的照片，以及电脑。他打开电脑，将里面的照片以及电影，还有一些资料展示给他们看，并一一说明。


“凶手仇视同性恋？”郭海生问。


谈宗熠点点头：“我猜测，凶手可能被侵犯过，这段经历，是他杀人的诱因。”


“他们三个人同时认识凶手？”


“是凶手同时认识他们三个人，他乔装成同性恋，故意接近他们，让他们对他产生好感，最后实施杀害。”


“可是，他们的同事都说，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他们。”郭海生不解。


谈宗熠沉思几秒，然后道：“是他们去找他。”


去哪里找他？所有人都看着谈宗熠。


他低头拿出一张画像，简单的素描画，他画的是一个男人，瘦高，头发有点长，双眸狭长，目光幽暗。


“这是我根据被害者的审美、品位，以及凶手的心理特征描绘出的凶手画像。凶手气质独特，很有辨识度，让人印象深刻。现在，我们只能地毯式搜寻。景一，你拿着画像去被害者公司附近的所有餐厅、咖啡厅、快餐店，一个一个问；郭海生，你去怀顺路，见人就问，他藏得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不见人。”谈宗熠冷静地安排。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变了，像看偶像。


程齐笑了笑。


第三天。


他没有伤害纪念，而是不停地让她看他的画。


“这幅呢，像什么，嗯？”他殷切地看着纪念。


纪念去看面前的这幅图，一个裸体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身材魁梧，目光慈祥，显得很庄重，还有点儿笨拙。幼小的婴儿蜷缩在她怀里，她在给他喂奶。


“母亲？”纪念皱着眉，想了想又道，“大地之母？”


他笑起来，此时他的神情，居然有几分孩子般的愉悦。


“你喜欢画画？”她鼓起勇气问。


他走到桌子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缓缓吸了一口：“画是一种表达，文字不能够表达的，画可以。”


纪念点点头。她从他的画里，感受到了一种疯狂、压抑、充满毁灭倾向的感情。


“那天早上出门干吗？”透着缕缕轻烟，他看着她。


纪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吞了吞口水，如实道：“跑步。”


“呵。”他短促地笑了下。


然后灭了烟，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你放心，我暂时不杀你，你老实地呆着，不要想着逃跑，否则，别怪我改变主意。”



整整三天，谈宗熠都没有合过眼，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纪念受伤流血的模样，这画面，足以令他崩溃。


可是，他不能崩溃，他必须要找到她。


温茜打电话来问他：“谈董，你还好吗？高信达问我你去了哪里。”


“告诉他我生病了。”他说。


APL、高信达，现在这一切，都被他抛诸脑后。


谈宗熠内心烦躁不安，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了，他起身离开警局，打开车门上车，一脚踩下油门，车如箭般，飞驰而去。


他开着车，整个城市乱晃，脑子快速转动着。


凶手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同性恋这样极隐私的事，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谈宗熠的心一阵狂跳，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蓦地一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再深入一点，接着想下去。


后面鸣笛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来，整条街都充斥着刺耳的声音。


有人终于受不了了，走下来，到他的身前，“砰砰砰”地砸窗，谈宗熠恍然反应过来，摇下车窗。


“你走不走？别挡道行不行？这马路你家的啊，这么随便想停就停！”外面的男人一脸怒容。


谈宗熠才惊觉，自己把车停在了路中心。驱车离开前，他听见那人不满地嘀咕：“神经病就该去精神病院，跑马路上来撒什么疯！”


神经病就该去精神病院？一瞬间，谈宗熠豁然开朗，脑海里的所有线索，此时都清晰无比地连在了一起。


他调转车头，立即回警局。


被害者的笔记本在纪念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所有文件夹都翻了遍，相册和文档，最后，浏览器的记录，然后逐一搜索。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颗心快要蹦出了胸膛，脑海里飞速思考，整个人都有一种失重的眩晕感。


“程队长，案件清晰了。”他走出去，找到程齐。


程齐立刻组织开会。


“三个被害者都是同性恋，凶手因为某种原因仇视同性恋，于是找到他们。但是，同性恋这样极隐私的事情，凶手是如何知道的？同性恋也是正常人，也需要共鸣与理解，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他们，让他们不用再隐藏？有！凶手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认识了他们，他乔装成同性恋，并接近他们。因为共同的性取向，而且凶手有良好的谈吐以及外貌，所以被害者很轻易就相信了凶手，并愿意跟他走。”谈宗熠沉着阐述。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地方？”


谈宗熠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个问题，接着说：“距离上次命案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有四天，凶手依旧会在第七天的时候再次作案。”


“为什么每次作案时间间隔都是七天？”有人好奇地问。


谈宗熠看他一眼，解释道：“上帝创造人类用了七天，这也隐喻着重生和拯救，凶手每杀一个人，都会砍去他的手指或脚趾，在远古时代，这是一种刑罚。”


“所以，他把自己当上帝了啊？”


谈宗熠点点头：“他心理扭曲，自大狂妄，却又自卑。”


他说完，转身在墙上写下几个词：绿林、楼兰、圣地。


大家一脸不解地看着，只有程齐已经完全明白。


“我通过被害者的电脑浏览记录，以及各种途径的搜索，找到了这三个地方。这些地方被同性恋者认为是他们的理想国。接下来，我们要分成三组，每一组三个成员，扮成同性恋分别去这三个地方。”谈宗熠目光从在座所有警员身上一一扫过，“今晚，凶手一定会出现。你们，有信心吗？”


“有！”所有人异口同声。


十七天，三条人命，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了。



绿林。


这是一家同性恋俱乐部，位置很隐秘，环境布置都还算有格调，谈宗熠与警局的同事是生面孔，为了不引起注意，并没有同时进去，而是装作不认识，分开进入。


谈宗熠点了杯Liqueur，然后就一直坐在沙发里，他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人，渐渐多了起来。


谈宗熠出色的外形让他受到了关注，有人来和他搭讪，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敷衍着对方的问题，最初的距离感和拘谨消失后，他开始有技巧地套话。


对方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谈宗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他需要这个人做掩护，因此，没有特别生硬地推开他。


正当他准备以去卫生间为借口暂时离开时，头一偏，目光正好落在刚从入口处进来，正朝台阶下走的某人身上。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米色七分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体形瘦高，头发凌乱，微微有点长，目光幽暗，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样子。


凶手绝对是他！


谈宗熠心里立刻就有了判断，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够打草惊蛇。他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和身旁的人聊天，余光却一直盯着他。


凶手已经选好了对象，一个穿着蓝衬衫的年轻男子，两个人笑得都很暧昧，看样子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其他的两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他和谈宗熠所勾勒出的画像十分相似。


七点四十五分，他站起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谈宗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立即站起来追过去，那两个人见状，也紧跟其后。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卫生间里，窗户大开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谈宗熠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跳出窗外，那个人还没跑多远，影影绰绰还能看见人影，谈宗熠奋力朝他追去。



深夜，纪念坐在房间里，外面风声呼啸，她蜷缩在沙发里，忍不住颤抖，她害怕到了极点，头顶上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这种感觉快要把她折磨疯了。


这三天，他每天都在傍晚离开，离开前绑住她的双手。深夜，纪念在听见开门声时，整个人就立即戒备起来，她不敢睁开眼睛，故意装作睡着了。


昨天，他回来后，点了一根烟坐在她身旁，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因为害怕，她的睫毛颤个不停，为了不让他发现，只好深深低下头。


他抽完了一支烟，忽然抬起纪念的脸，从她的眼睛慢慢向下，反复抚摸，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纪念忍不住要尖叫时，他停下了。


纪念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四点一刻了，这漫长的一夜就快要过去了，可他还没回来，纪念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头痛欲裂。


窸窸窣窣地脚步声在外面响起，纪念的身体立刻弓起来，她咬着唇，紧紧盯着门，下一刻，把头埋在膝盖里，装作睡着的样子。


谈宗熠推开门，看见瑟瑟发抖，如流浪动物一般无助的她，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她。


纪念挣扎尖叫，下一秒，听见熟悉的声音喊：“念念。”


“别怕，念念，是我。”他缓缓松开她，与她对视。


纪念看着他，愣了几秒，未语泪先流。看着她的眼泪，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呼吸艰难，他红着眼眶替她擦眼泪，动作温柔至极。


窗外，天光乍破，一抹橙色的光晕落进来。


门口站着的景一和程齐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开口说话，只觉得心酸。


纪念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松懈下来了，骤然放松后，她一阵恍惚，有一刻，她的脑海里几乎是空白的，渐渐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地向下坠去。


谈宗熠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心跳瞬间停了，巨大的恐慌袭来，他半张着嘴巴，像失语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念念，念念。”他紧张地喊她的名字。


程齐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送医院吧，应该是惊吓过度。”


他点点头，然后抱起纪念离开。


案子已经破了，只剩收尾工作，程齐吩咐景一开车送谈宗熠去医院。谈宗熠没有拒绝他，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抱着他的念念，看着她。直到此时，他仍心有余悸。


医生给纪念做了全身检查，最后告知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休克是由营养、睡眠不足，还有巨大心理压力，以及惊吓过度造成的。


纪念整整昏睡了十个小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裸露在外的手腕极细，如孩童般，她躺在床上，被子里显得空空荡荡。


谈宗熠看着她，心阵阵剧痛，他的小姑娘胆子那么小，看见蟑螂会怕，看见老鼠会怕，天黑了不敢走夜路，就连过马路时都是用跑的，看恐怖片遇见惊悚镜头，总是钻进他怀里。可想而知这三天对她来说是怎样的煎熬与折磨。


她醒来时，有些迟钝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蓝色的墙面，蓝色的被，蓝色的窗帘，窗外，夕阳似火般灿烂。


“念念。”谈宗熠温柔地喊她，“这是医院，你安全了。”


纪念转过头看他，他真是太憔悴了，下巴上新长的胡茬儿没有刮，眼睛里有血丝，眼下一片乌青，衣服皱巴巴的。这样的潦倒的他，真是平生未见。


四目相对，他目光温柔、珍视，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他没有伤害我。”纪念说。


谈宗熠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脑袋，为她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他说：“念念，对不起。”


纪念的鼻尖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他看着她的眼泪，觉得每一滴都像落在了他心上，密集尖锐的疼痛感，令他不能开口说话。


他起身，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绕到她身下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说：“我知道这三天你一定过得非常辛苦，受尽了折磨。”


纪念抽噎着，像要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害怕、无助通通都宣泄出来。


谈宗熠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像哄小孩子一样，极尽耐心与温柔，直到她再次睡着。


十六岁那年，她被一个醉鬼吓着了；二十一岁那年，她被自己的死吓着了；二十五岁这一年，她被一个变态杀手吓着了。


人生中最美好、充满生机的这十年，别的女孩儿都在开开心心地交朋友、谈恋爱、结伴旅行，只有她踽踽独行，笨拙地以一腔孤勇对抗命运加诸她身上的一切。


这一刻，谈宗熠深深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林喜儿来时，谈宗熠正准备带纪念离开。


开车来的路上，林喜儿握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心里忐忑不安，紧张到了极点，她怕纪念再一次自我封闭，不理她。所以，当她推开门，看见纪念转过头对她笑时，她的眼泪哗一下就流出来了。


“念念。”她冲过去抱住她，“对不起，我真不是一个好姐姐。”


每一次她出事时，她都不在身边，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林喜儿真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你放心，我没受伤。”纪念回抱住她，在她耳边说。


“过几天我们去上香拜佛，我要捐一大笔给菩萨、给佛祖，感激他们保佑你平安无事。”林喜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纪念心里暖融融的，谁说她不是一个好姐姐，她一直就是她最好的姐姐啊。


谈宗熠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等林喜儿情绪平静下来，然后说：“你陪念念去换衣服，然后我送你们回去，晚上，我做饭给你们吃。”


“终于又有口福了，走，念念，我们去换衣服。”林喜儿拉着纪念去卫生间。


谈宗熠先开车把她们送回家，然后再去附近超市买菜。


纪念与林喜儿坐在外面院子乘凉。八月末，气温不再居高不下，西宁路这一片每一家院子里都种着树，数十年的老树，枝繁叶茂，遮阴蔽日，即便是白天，这里也比别的地方凉爽。


房间里开着灯，把院子照得很亮，林喜儿摘了葡萄洗干净，端来放在石桌上。


纪念虽没受伤，但情绪还是受到了影响，从被救出来到现在，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爱说话。


“你是在生谈宗熠的气吗？”姐妹多年，她对她还是很了解的。


“嗯。”她点点头。


她醒来后，原本是不打算理他的，可是，当她看见他憔悴的面容，心一下就软了。


“是啊，要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你也不会那么早出门。”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林喜儿都是绝对和她同仇敌忾的。


纪念看着她摇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那是为什么？”


“只要一想到，他有过和别的女人订婚的念头，我就不能忍受。”纪念抿着唇，眉头微蹙。


爱情是占有，是绝对唯一，是精神洁癖。


谈宗熠拎了两大袋东西回来。林喜儿没想到一个男人居然这么能买东西，立刻充满好奇地去看。莴笋、西红柿、豆芽、豆腐、牛肉、鲫鱼、土豆、胡萝卜，还有芒果、草莓、西柚和水蜜桃。


林喜儿大叫：“都是念念爱吃的，凭什么啊？”


纪念的心悠悠一颤。


谈宗熠看着她，笑得特别温柔：“念念比你瘦啊。”


“谈宗熠，你给我说清楚，我哪儿胖了！”林喜儿瞪着他。


“我可没说你胖。”真冤枉啊。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林喜儿气呼呼道。


纪念看着他们嬉笑怒骂，胸口涌过一阵温热，这样的场景，是她在梦里都期盼的，是她要的岁月静好。


谈宗熠在厨房里做饭，林喜儿和她蹲在院子外洗菜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食物的香气从厨房散发出来，满院飘香。


吃完饭，林喜儿要回去，纪念准备与她一起，谈宗熠却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你在这儿，我送喜儿回去。”


林喜儿背对着谈宗熠朝她挤眉弄眼：“哎呀，我可不耽误你们的大好时光，不用送，姐自己找得到家。”


她说完，哼着歌大步离开。


林喜儿走后，谈宗熠牵着纪念的手回房间，他们走到沙发旁，并肩坐下。


“念念。”他看着她，眉眼间都是温柔，“我们聊聊好不好？”


纪念点点头。


“你不在的这三天，我常常想起你问过我的话，你说，‘阿熠，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这个话题，令他心痛不已，他深深呼吸，才接着说，“念念，只要想到你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就不能呼吸，我压根儿没法再想得更深，我觉得我会疯，彻底疯掉。”


纪念心酸不已，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否则，他一定会痛苦终生。


相爱的人，对彼此所受的伤，不只是感同身受，而是更甚。


谈宗熠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缓缓叹了口气：“念念，你不知我有多庆幸，庆幸你没有受到难以挽回的伤害。”


纪念有点儿想哭，她对他的温柔毫无招架之力，他总能轻而易举击溃她伪装的坚强。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是我很怕，每一分钟都很不安，不知道下一刻会面对什么，他每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我全身的汗毛都会立起来，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被他杀害的那两个人，谁知道他会怎么对我呢。”


“念念，对不起。”谈宗熠心疼极了。


“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面想办法救我，可是，我怕来不及等到你。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后悔，早知道那天晚上的见面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我一定不会朝你发脾气的，我应该多看你几眼，多听你说几句话，或者静静抱着你也好啊。”纪念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可是啊，我又在想，你都已经把我当成是负担，为此甚至要和沈静微订婚，那么，我死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深的伤害和绝望，都来自于最深爱的人。


余生都要面对失去你的痛苦，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想要再见他一面的念头，却也是支撑着她的希望。她的希望与绝望，都是他给的。


“念念。”谈宗熠心潮起伏，喉咙里一阵灼热，他艰难地说，“我从没有当你是我的负担。”


她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秋波荡漾。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顿了顿，“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会小心翼翼，我多怕你会因为我而遭遇不幸，所以，我宁愿离开你。念念，你的幸福，是我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事了。”


纪念的眼泪簌簌落下，既心酸又难过，她哽咽着说：“这世上有多么相爱的人因为疾病、灾难而不得不分开，可我们明明能在一起，自己却先放弃了。因为一个坏人，而放弃我们该有的幸福，不该是这样的啊。”


谈宗熠点点头，伸手温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是，是我太自以为是，在你被带走的这三天，我才意识到我有多蠢。人生充满意外，我凭什么认为避开一个高信达，我的念念就能够平安终老呢？”


说到底，是他太怯弱了，他走不出自己心底的恐惧，在面对着可能失去纪念的强烈自责和悔恨中，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与其说他是为了保护纪念，不如说他潜意识里是怕高信达的，高信达夺走了他生命里最初最重要的一切，害他成了孤儿，害他远走他乡，他害怕他要再一次面对这样的结果。


事实上，他内心深处，一直住着那个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十二岁小男孩儿。


这一次，纪念的意外，让他突然醒悟。


“念念，以后我亲自守护你，弥补你所受的所有的苦，告诉我，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他看着她，温柔地问。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要让他的小姑娘伤心了，人世间种种，都敌不过她。


纪念的心蓦地一颤，她屏住呼吸，静静地望着他，谈宗熠与她对视，目光温柔有力，无声的承诺。


“不和沈静微订婚了？”她红着眼睛问。


“从未想过。”谈宗熠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说，“从我答应你求婚那一刻，我已认定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生，我只有一个妻子。”


纪念觉得有一股强烈的热流涌进她的心底，传遍四肢百骸，谈宗熠的话，让她感动满足得无以复加。


即使下一秒死去，也不可惜了，人生无憾。


她是这样偏激极端的人，爱就倾尽全力，完全奉献也完全占有，是唯一的、排他的，她愿为此付出，就算是吃苦也不觉得是苦。人生原本就有得有失，她已经得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了，其余的一切，都可忽略不计。


纪念看着他，强烈的感情在心里翻腾，让她急迫地想做些什么，她屈从本能，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上去。


因为太激烈，她的牙齿咬到了他的唇，轻微的刺痛，让谈宗熠如被电击，从脚底升起一阵战栗，他的小姑娘此刻闭着眼睛，脸红红的，睫毛上下颤抖着，笨拙却热情地吻着自己。


谈宗熠心跳如雷，再也抑制不住了，双手放在她的腰间，用力一拉，让她完全紧密地贴着自己，反被动为主动，深深地吻她，攻城略地，极尽热情与疯狂。


心底里对彼此的渴望和占有，一发不可收拾，纪念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仰着头看他，孩子般纯真毫不掩饰的神情，迷离的双眸，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令他心动不已，他突然拦腰抱起她。她尖叫一声，随即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又害羞又欢喜。


卧室里，她在床上，他俯身贴上来，手肘撑着床，不让自己压到她，他看着她，轻轻喊了声：“念念。”


他声音低沉沙哑，纪念的心像是在荡秋千。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美好得令人眩晕。


“我爱你。念念，我爱你。”他深情地望着她。


纪念坚定回应：“我也是，谈宗熠，我也爱你。”


他低下头去吻她，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缓慢温柔，像在谱一首缠绵的恋曲。纪念觉得自己像飘到了一片海上，她失去了自主的能力，跟着海水荡漾，忽上忽下，身体柔软，与大海融为一体。


最后一刻，当他们完全紧密结合，他就像一波强烈的水流，突然涌入她的身体，一阵阵的激荡让她几乎失去意识，纪念紧紧抱住他，把自己完全交付给这样的一个人，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他看着她被月光照得格外明亮的脸，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与幸福。


纪念，我爱你。


从开始到现在，从未有一刻停止过。

Chapter11 爱，从来都做不到大度啊



遇见他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可以令自己这样幸福，遇见他之后，她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幸福。



“我想见他。”纪念说。


早上吃饭时，纪念想起了那个人，想起在那间房间里看到的许多幅画，她知道，他身上一定曾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谈宗熠正在给她剥鸡蛋，闻言，抬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我送你去警局，程队长会安排的。”


纪念惊讶地看着他，不满道：“你怎么不担心我会受到伤害！”真是爱撒娇的小姑娘。


谈宗熠哑然失笑：“他不会伤害你的。”


他说着，将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碟里。


“你怎么知道？”纪念一边吃，一边说话，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挑眉看她，一脸傲娇的神情，仿佛在说：“当然，我是谁。”


如果外人看见他们之间的这一幕，一定惊讶得眼珠子都会掉下来。人前冷淡的纪法医，成了爱撒娇的小姑娘，而堂堂谈董事长，竟然会这么配合她，配合她……卖萌！


其实再高大、再有成就的人，在爱人面前，也只是小孩子啊。


开车载纪念去警局的路上，谈宗熠大致说了那个人的情况。他原名叫苏扬，是孤儿，五岁时，被一个富商领养，开始的那几年，富商对他很好，当他是自己的孩子，可后来他渐渐长大，富商看他的眼光也开始变得不同。原来，富商收养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后来苏扬才知道，富商是同性恋，但更可怕的是，他有恋童癖。


苏扬反抗过，也伺机逃跑过，可都被富商找了回来，被找回来后，富商把他关在了地下室，长期的精神和身体折磨，让他的心理变得扭曲。


后来，富商死了，他作为养子获得了一部分财产，表面上看来他是自由了，可事实上他并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巨大的仇恨摧残了他的人格，使他不能明辨是非，甚至伤害别人。


“法院可能会给他做心理测验，看他在精神方面是不是有问题。”谈宗熠说。


纪念听了他的叙述，唏嘘不已，说实话，她有点儿同情他，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其实也是受害者。


命运翻云覆雨，多少人走上歧途，其实并非本心。


“念念。”谈宗熠看着她，认真道，“一个人，不管受了多大的苦难和折磨，这都不能作为他掠夺别人生命的借口。谁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任何人都不能以自身的苦难凌驾于别人的生命之上，纵然他是受害者，一旦他做了伤害别人的事，那么，他就是犯人，他就必然要受到惩罚。”


纪念看着他，想起几年前在伦敦餐厅遇见的暴力事件，当时，他也是这样，充满正义地与暴徒交涉，双目沉着有力，神情严肃。


这个男人，她真是崇拜他啊。


“嗯！”纪念重重地点头。


谈宗熠宠溺地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警局。


郭海生一看见谈宗熠，立刻双目放光，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晚他有多凶猛，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不仅是神探还自带功夫。


“我告诉你啊，那天晚上凶手上了车，眼看我们就要追不上了，谈先生拦下一辆摩托车，一路狂飙。凶手为了不被抓住，竟然要开车撞他，千钧一发时，他直接跳起来，一跃跃到车顶盖上去了，哎哟，我的小心脏差点都被吓停了。”郭海生一边说一边比划，唾沫横飞。


纪念听得心惊，这才明白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昨天她问他，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大概就是怕她担心害怕，所以才不肯详说吧。


她转过头，充满爱意地去看他。


谈宗熠正与程齐谈话，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凶手苏扬已经被移交到了看守所，郭海生带她过去，看守所离警局不算远，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地方。


苏扬被带出来，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神情寂寥，无悲无喜。


纪念看着他，心绪起伏，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苏扬看见她，有些意外，随即露出讽刺的笑容，他坐下来，对着她举起自己的手铐：“这可比我对你残暴多了，是吧？”


“苏扬？”纪念看着他，轻声喊。


他神情一阵僵硬，目光变得幽暗。


“不要可怜我，我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感情。”他瞪着纪念。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扬，你杀了两个无辜的人，你的可怜都成了可恨。”纪念叹了口气。


苏扬冷笑：“那是他们该死！表面上人模狗样，骨子里却肮脏透顶！”


“性取向与个人人品无关，这是别人的私事。苏扬，是你混淆概念，你不能以偏概全，你养父只是个例，是巧合。”


苏扬勃然大怒：“不要和我提他！”


“可是，你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和他有什么区别呢？”纪念静静看着他，“苏扬，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最讨厌的人做了一件同样的事。”


他呼吸急促，恶狠狠地瞪着纪念。


纪念不为所动，继续说：“敌人对你的伤害，最终会随着时间渐渐恢复，虽然不可能完全痊愈，但你仍可以有全新的生活。所以，敌人最可怕的地方，是摧毁了你的心智，是你明明恨透了他，最终，却让自己变成了他。”


苏扬目光放空，面无表情看着纪念身后的某个地方。


两个人静默着，谁都不再说话。


许久后，纪念站起来，她对他说：“苏扬，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伤害我。”


其实有点讽刺，他原本就没有权利伤害她，就不该伤害她，可是，纪念竟想对他说谢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感谢他仍未泯灭的良知，这良知，救了她。


苏扬怔怔地看着她，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谈宗熠等在外面，他站在树阴下，细碎的阳光从枝丫缝隙间洒下来，为他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他对着她笑，耀眼至极。


纪念走过去，伸手抱住他，像小狗似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么大了，还这么爱撒娇。”他摸着她的脑袋，无奈道。


她原本沉重的心情，渐渐恢复。


两人上车后，谈宗熠接了个电话，电话里，温茜说：“谈董，董事会找你，度假村的案子，因为你不在一直搁置着，顾念深已经催了好几次。”


“好，我知道了。”谈宗熠沉声道。


温茜想了想，又说：“静微姐也在找你。”


“嗯。”


挂了电话后，纪念问他：“有麻烦？”


“一点点。”谈宗熠说，“不用担心。”


纪念看着他道：“你把我送到新世界就可以了，我中午和喜儿一起吃饭，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但也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都有各自必须肩负的，不必要占据对方的全部生活。


纪念拿出手机给林喜儿发了信息，约定好地点。


谈宗熠将她送到新世界，她下了车，对他挥手再见，他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纪念笑。


她在原地看着他的车驶走，汇入远处的车流里，她才转身上台阶。



APL，高信达办公室。


“被绑架？”高信达惊讶地问王泽。


“是，谈先生之所以这几天都在警局，就是因为这个事。”


“现在呢？”


“救出来了。”


“呵，还真走运。”高信达冷笑一声，然后自言自语，“这么说，这个叫纪念的真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呢。”


王泽点点头，疑惑地问：“那沈小姐呢？”


“你是没谈过恋爱吗？”高信达看着他，“三个人的爱情纠葛里必有一个人最终要出局。”


这个出局的人最好是沈静微。


王泽露出明白了的神情。


“走吧，去开会。”高信达站起来。


董事会的成员们，个个一脸怒容，义愤填膺地指责谈宗熠不负责任，这么大的项目没有一声交代，说丢下就丢下，他们质问他，如果因为他的关系，项目被顾氏撤换，谁来承担损失。


谈宗熠坐在位置上，冷淡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想起当年他外公说的话，他说，团队是很重要，但当团队不能再与企业并肩作战，并且开始拖后腿时，就要想办法处理了。等高信达的事情结束，他就要着手这件事了。


董事会成员们见他一言不发，渐渐指责不下去了，最后，其中一个董事皱着眉问谈宗熠：“谈董，该怎么办，你得给我们这些董事一个交代啊。”


“是啊，据说顾氏的顾念深想要重新招标了。”


“我正在等你们说一个解决的办法。”他轻轻一笑。


这话，可真让人下不了台，在场的董事们都一脸的尴尬。


高信达低着头，露出一抹极具深意的笑，片刻后，他带好面具，抬起头看着谈宗熠，满脸笑容：“阿熠啊，他们其实也是担心你，你突然就不在公司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是生病了吗？”


谈宗熠看他一眼，淡淡道：“在APL，记得叫我谈董事长。”


他已想清楚了，既然他已和纪念在一起，就不能再避着高信达，反而要更强势，这样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高信达笑容一顿，脸色变得很难堪。


谈宗熠的目光在这些董事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说：“这个项目，既然是我在做，各位就不必担心，我知道APL姓什么，知道这是我外公一生的心血，我会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更用心，更尽力。”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平时的气势都是收敛的，像山巅云，冷淡倨傲，但不至于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


董事们觉得既尴尬又气愤，他们一个个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居然被这个小辈给教育了，简直岂有此理！当年谈林在的时候，也不曾这样不给他们的面子啊。


高信达故意露出无奈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你看刚才，他也完全不给我这个长辈一点面子啊。”


谈宗熠的强势，正好成全了他。


离开会议室后，谈宗熠给沈静微打了电话，与她约了见面时间和地点，他已决定重新和纪念在一起，那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才好。


手机铃声响时，纪念与林喜儿刚从电影院里出来，警局给她放了假，让她好好休息，她难得可以休假，趁机弥补之前工作太忙没来得及看的电影。


电话里，她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活力十足的样子，谈宗熠勾起了嘴角。


“我晚上约了沈静微吃饭，回去得要迟一些。”他如实说。


“好。”纪念落落大方。


两个人在一起，信任尤为重要，这是对彼此的尊重。


林喜儿见她挂了电话，忍不住取笑道：“哎呀，这才分开几个小时呀，几十岁的人了，还学人家小孩子你侬我侬呢。”


纪念被她说得脸颊发烫，低头偷偷一笑。


“不是，他打电话和我说晚上要和沈静微吃饭。”她故作正经。


闻言，林喜儿叹息：“哎，说真的，沈静微如果不是你情敌，我还真就帮她了。”


“希望以后她也会遇见真正属于自己的爱人。”纪念说。


林喜儿点头表示赞成，她想了想，决定要和纪念说一件事，她挽起她的胳膊道：“念念，我们找家咖啡厅喝点东西吧。”


“好。”


新世界一楼有家星巴克，她们就近选择，反正不是周末，这个时间点，里面人也不是很多。


林喜儿点了两杯红茶拿铁，又要两个甜甜圈，纪念已经坐下了，她选的位置很好，靠窗的角落，一旁没有人，十分安静，适合谈话。


“念念。”林喜儿看着她，“我和乐言在一起了。”


纪念并不惊讶，这一路走来，她知道林喜儿有多爱乐言，爱到哪怕他用谎言编造一个借口，她也愿意原谅。


“你开心就好。”纪念支持她做任何决定。


林喜儿眼眶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对纪念笑了笑，轻声道：“可我有点不安。”


“怕他再次离开？”


“说不清楚，总觉得不踏实，像做梦似的。”


纪念叹了口气，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你说，咱俩之间，不必避讳。”林喜儿直言。


“喜儿，你之所以不踏实，是因为你知道，你爱得比他多得多。”纪念看着她，“是因为你知道，他没那么爱你。”


林喜儿不说话，低头看着杯子发呆。


半晌后，她才抬头说：“是啊，不是他爱得少，是我爱得太多了。”


“念念你知道吗？当他对我说起他的童年，他说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父亲靠着在工地干苦工抚养他长大，他说他和我在一起时很自卑，他说之所以要房子，是想要让他父亲过得好点，他说他这些年从没忘记过我，只是在等自己更有能力一点。念念，我在那一瞬间就原谅他了，或者说，我一直在等一个原谅他的机会。”林喜儿眼睛一片晶莹。


只有在纪念面前，她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


纪念叹了口气，林喜儿表面上看起来潇洒不羁，可事实上，她心底里却一直住着一个傻女孩儿，从十六岁那年对一个男孩儿一见钟情后，就再也没走出来过。


“喜儿。”纪念握住她的手，“人是拗不过自己的心的，所以不要纠结，这一刻，你想和他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要管以后，好好享受当下。未来，假使你们分开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我帮你去打他一顿，然后我们一起去喝酒，喝个不醉不归，好不好？”


“好！”林喜儿笑中带泪。


林喜儿心里温暖得无以复加，纪念的话，像寒冬的热水袋，像夏日的冰激凌，像雨天的伞，像黑夜的灯，给她不能取代的安慰。


这一生，她最骄傲的就是有这么一个妹妹。



另外一个餐厅，谈宗熠和沈静微的谈话，就沉重多了。


沈静微今天穿了一件枚红色的裙子，V领、无袖，她高挑清瘦，这样简单的款式越发衬得她优雅、美丽，谈宗熠难得约她，挂了电话后，她就站在衣柜前开始纠结。


换衣服、化妆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沈妈妈进来半取笑半试探，她死活不肯松口，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可没想到，等待着她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你想好了吗？”沈静微竭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谈宗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等你回头了。所以，你想好了吗？”


记得有一次，她无意中撞见他在看纪念的照片，于是问他：“谈宗熠，明知不可能在一起，你还要一直这样恋恋不舍吗？”


他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这一辈子，我可能都这样了，无法再爱上其他的人。”


“事无绝对。谈宗熠，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她笑着对他说，“你对我不必有压力，把我当成你最信任的朋友就好。”


话说得多潇洒啊，可那时候，她以为他和纪念不会再有可能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她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等到他的。然而现在，他却说，他准备和纪念结婚。


“静微，如果有一天，你或是沈家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绝不假手于他人。”谈宗熠一脸认真。


沈静微觉得讽刺，真是可笑极了，这不过是一句她用作留在他身边的借口，而他竟当了真。


“有酒吗？”沈静微喊住一旁的侍者。


侍者点点头：“您要哪一种？”


“最贵的。”


沈静微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胸口堆积着太多的情绪，委屈、难过、怨愤，它们积聚在一起，就像一块铅石，压得她不能够呼吸。她迫切地想要一个发泄方式，她没有办法骂谈宗熠，没有办法怪他，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啊，是她自己非要爱他。


谈宗熠看着她，充满歉疚，沈静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看着他道：“陪我喝一杯。”


她说完，立即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再次倒满。


谈宗熠伸手压住她的酒杯：“静微，不要这样。”


“不能爱我，就不要管我。”她看着他。


谈宗熠抿着唇不说话，沈静微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管平常多么冷静自持的女人，一旦失恋，就会变得失态，变得不冷静，变得任性，这个时候，任谁劝都没有用。


谈宗熠只好看着她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


“谈宗熠，你说，这世上那么多优秀男人，我为什么就非要爱你呢？”沈静微端着酒杯摇晃，“你说，为什么呢？”


沈静微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连站都站不稳，还好醉酒后的她并不闹腾，只是嘴巴里一个劲儿地念着他的名字。


谈宗熠扶着沈静微从餐厅出来，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走路摇摇晃晃，他半拖半抱着她走，开了车门，她不愿意进去，他只好打横抱起她。


“谈宗熠？”沈静微摸着他的脸，目光涣散，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是谁？你不是谈宗熠，他才不会抱我呢。”


谈宗熠叹了口气，将她放进车里。


沈静微南湾河别墅区，与西宁路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一来一回近两个小时，谈宗熠把沈静微安置好再回去已是深夜两点。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纪念不在，他蹑手蹑脚地上楼去卧室，房间里一片漆黑，床上空无一人，他的心骤然一紧，立刻转身下楼，站在楼梯口才看见书房里透着亮。


纪念躺在沙发上，怀里抱一本书，人却已经睡着了，她肚子上盖了条薄毯，脑袋歪向右边，微微撅着嘴，呼吸均匀。


谈宗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她有所察觉，缓缓睁开眼睛，一脸懵懂迷糊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坐起来，朝他张开双臂：“抱。”


他心头一软，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在这儿睡？小心着凉。”他温声道。


纪念打了个哈欠：“想等你一起睡啊。”


谈宗熠低下头，若有深意地看着她，纪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一拳捶在他胸口：“流氓！”


“我可一句话都没说。”谈宗熠笑起来。


纪念醒得差不多了，仰头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谈宗熠抱着她坐下，拿过毯子包住她的脚，如实回答：“沈静微喝多了。”


“哎。”纪念叹气。


如果爱情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好了，没有错爱，没有爱而不得，没有那么多伤心遗憾，每一对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成天面对这么美的人儿，你就从没动过心？”纪念想起了什么，歪着脑袋看他。


谈宗熠温柔一笑，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真是好甜的一颗糖啊，纪念的心都要化了，一本正经的男人讲起情话来真是要人命啊！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抬起头像啄木鸟似的，轻轻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看他：“也给你发糖！”


谈宗熠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一双眼眸乌黑幽深，仿佛有魔力似的，引人沉溺，纪念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不够甜。”他勾起嘴角。


纪念的心“怦怦”直跳，然后，她缓缓送上自己的唇。


突然，有人大叫：“够了没有！”


纪念吓得身体一僵，还差一点就要亲上去了，现在她与谈宗熠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真性感！她在心里感叹。


然后，蓦地想起了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的林喜儿。


“喜儿，你……怎么还没睡？”她一脸尴尬地笑。


林喜儿怒气冲冲：“半夜出来上个厕所都要被喂狗粮，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纪念嘿嘿地傻笑着。


谈宗熠一脸自然地看着她，慢吞吞道：“要不，我现在给乐言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林喜儿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向纪念。


“不不不，绝对不是我说的，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发誓！”纪念对着天空举起两根手指。


“上上上个星期，夜里十一点钟，你们在公寓楼下吻别，当时，我就坐在车里，静静地欣赏这一幕。”谈宗熠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这次，脸红尴尬的换成了林喜儿。


林喜儿走后，纪念疑惑地看着谈宗熠：“上上上星期，你在我公寓楼下干吗？”


“咳咳咳。”他转过头假装咳嗽。


纪念温柔地用力扳过他的脑袋，静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偷窥我？”


谈宗熠：“……”


灯光下，他的脸，似乎有一点点泛红。纪念欢快地看着他，跳起来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懒一样，完全挂在他身上。


“谈宗熠，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遇见他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可以令自己这样幸福；遇见他之后，她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幸福。



沈家长女沈静微与APL董事长谈宗熠恋情曝光。


沈家长女沈静微与男友同居！


林喜儿抱着手机狂刷，这条消息的热度一路狂飙，上了热搜榜前三。


照片里谈宗熠抱着沈静微，两人一起进了某别墅区。


“谁散发的虚假消息啊，真缺德！”林喜儿皱着眉嚷道。


“为什么会被偷拍啊？你们又不是明星，干吗散播这些消息？”纪念不解地望着坐在身旁的谈宗熠。


“无利不起早。”他声音冷淡，“不是沈家的对手，就是我的。”


早饭后，谈宗熠驱车离开。今天，他要去见顾念深，之前搁置的事情，现在要一件一件处理。


顾念深有意冷着他，故意不接他的电话，谈宗熠也不着急，就站在前台旁等待。前台的两个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窃窃私语。


“真人比照片上帅多了。”


“哎，这么英俊的男人肯定都被那些富家女抢走了，没我们的事啦。”


谈宗熠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纪念算富家女吗？


十二点钟，顾念深从专属电梯里走出来，谈宗熠面对着他，轻轻一笑，不卑不亢。


“顾总。”他走上前一步。


顾念深挑眉，薄唇一撇：“谈董，好久不见。”


这人真是腹黑，损人损得都这样隐晦。


“就是因为好久没见，所以特地来请顾总吃饭，不知顾总肯不肯？”谈宗熠含笑道。


顾念深看着他：“上门是客，走，我请你。”


他们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进了门才知别有洞天，包厢里装潢得很雅致，清一色的古色古风，里面随意摆着许多古玩，看似不讲究，但每一件都大由来头。


“这家老板姓陆，道上人称陆六，后来退了下来，开了这间私房菜馆，一般生人不接待。”顾念深坐下来说。


谈宗熠静静听着。


片刻后，一个很斯文秀气的男人拎着水壶进来，笑容如冬日阳光般温煦，他睨了眼顾念深：“要招待朋友不早说，我也好给你准备着啊。”


然后，他转头看向谈宗熠：“你好，不嫌弃的话叫我六哥。”


谈宗熠伸出手：“六哥，谈宗熠。”


陆六笑起来，一派温和大气，他说：“说，有什么想吃的？”


“就上几道你最拿手的，我带着人巴巴地跑了这么远，你别给我脸上抹黑就成。”顾念深接过话。


陆六将茶壶一放：“少废话。”


说完，与谈宗熠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


陆六走后，谈宗熠端起茶杯，看着顾念深道：“顾总，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耽搁你这么多天时间，实在抱歉。”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顾念深不端杯子，淡淡一笑：“道歉不必了，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总知道前段时间的连环杀人案吧。”谈宗熠如实道，“我未婚妻早上出门跑步，在公园后门撞见凶手扔尸体，被凶手绑了去。”


“所以你去破案了？”顾念深知道他当年在美国的事迹。


谈宗熠点点头：“是，我知道这是刑警的事，但作为男人，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记得你当年已与她分开。”


“在她被绑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幸运的是，还来得及挽回。”


顾念深淡淡道：“即便来得及挽回，这代价该付还得付。”


明人不说暗话，人情与交易是两码事。


谈宗熠看着他，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报价方面，我自降百分之十，算是弥补顾总的损失，也代表我的诚意。”


“不需要经过董事会？”


“不，APL由我做主。”


“报价降了百分之十，利润空间就被大大压缩，你还赚钱吗？”顾念深若有深意地问。


谈宗熠一脸认真：“赚，但不多。这次度假村的项目，赚钱不是最重要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我想借这个项目让熠升科技更国际化。”


闻言，顾念深笑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向他举起，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小子比起他周围的那些世家公子，除了心性更沉稳，意志力更强之外，还有一种那些人没有的果决。


谈完了正事，气氛就轻松多了，他与顾念深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吃喝间聊一些金融、体育、娱乐、人文趣事，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



午饭后，谈宗熠驱车回APL，途中，他接到沈静微的电话，她说她的爷爷要见他，谈宗熠立即答应，调转方向，朝沈家老宅驶去。


沈家的老宅是标准的中式园林风格，天井回廊、花园假山、小桥流水，非常古典大气。


沈老爷子在主屋等他，沈静微站在一旁，谈宗熠跟着管家进去，态度十分谦和，站在他面前恭敬地喊了一声“爷爷”。


沈老爷子穿一身青色唐装，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旧十分锐利，不怒自威，气势不减当年。


“十几年没见了，当年你与你外公来沈家时，还是个小孩子，来，走近点给我瞧瞧。”沈老爷子说。


谈宗熠走近两步，沈老爷子静静打量着他。


“谈宗熠，论理说，谈家虽不如沈家，但你与静微从小到大也处了十几年了，如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依我的意思，早点把婚订了，免得让人非议。”沈老爷子看着他。


虽然在来之前，他心里已明白，沈老爷子要见他多半是为了昨晚的事情，他也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沈家守旧，长女出了这样的绯闻，沈老子是一定要他澄清的，可没想到，他竟然要求订婚。


“爷爷。”谈宗熠看着沈老爷子，“昨晚的事是误会，静微喝多了，我把送她回去，安置好她之后我就离开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沈老爷子眉头微蹙：“这样的事，如何解释？”


“爷爷难道不相信静微吗？”谈宗熠问。


沈老爷子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道：“我的孙女我自然是信的，但旁人会信吗？”


“爷爷，清者自清，这样娱乐性质的绯闻，我们不去理他，渐渐就没人提了。”


沈老爷子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谈宗熠看着他，认真道：“爷爷，我已有未婚妻。”


闻言，沈老爷子勃然大怒，拿起一旁的木棍对着他的腿，狠狠地打下去。沈静微见状，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走上前，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沈家的家规，老爷子教训人时，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说情。


沈老爷子仍不解恨，又是一棍打下去，他瞪着谈宗熠道：“既有未婚妻，为什么还要与我的孙女儿在一起！”


谈宗熠看了眼沈静微，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爷爷，我一直当静微是朋友，也一直以礼相待。”谈宗熠站得笔直。


沈静微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老爷子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沉声道：“沈家的名誉由不得你败坏，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不要糟蹋了我与你外公当年的情分！送客！”


管家进来，侧身站在一旁，谈宗熠对着沈老爷子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



从沈家离开后，谈宗熠开车回APL，度假村的项目要正式启动了，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他必须亲力亲为。


高信达看着今天的头条新闻，开心地笑起来：“做得好！”


“以沈家一贯作风，估计会让谈先生和沈小姐订婚。”王泽道。


“是啊。”


“那如果谈先生答应，我们岂不是？”王泽有点担忧。


高信达看他一眼，冷冷道：“如果他答应，那他就不是谈家人了。”


他对谈家人可了解了，向来自诩深情义重。


“沈老爷子不是善茬儿，他要不答应的话，那可没好果子吃。”王泽道。


高信达笑起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谈宗熠回APL后，立即召开会议。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留下了技术部总监老丁，老丁从熠升成立最初就在这里工作，因此绝对可信，谈宗熠对他十分尊重。


“丁叔。”谈宗熠坐在他对面，“这个项目您多费心，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实行总裁负责制。”


老丁听了谈宗熠这番话十分高兴，立即保证：“谈董放心，这项目，我一定尽心尽力。”


“谢谢您丁叔。”


老丁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多年，熠升自老谈董不在后，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项目了。”


谈宗熠看着他，认真道：“我们重新开始。”


老丁一个劲儿点头：“说句不当说的话，到底是自家人才能更用心。”


谈宗熠笑了笑：“丁叔也是自家人。”


两人寒暄几句后，老丁知道谈宗熠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起身告辞，谈宗熠站起来送他出门，走了几步，老丁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于是问：“谈董，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谈宗熠说。


沈老爷子那根木棒是黄梨木做的，又硬又重，老爷子盛怒之下打他，半分情也没留，第一棍打在他的小腿骨上，第二棍打在膝盖上面，他觉得骨头都被打裂了。


纪念看见估计又得哭鼻子了，想起她，谈宗熠目光温柔。


“阿嚏。”纪念正在公寓收拾东西，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林喜儿坐在床上看着她：“重色轻友！”


“谈宗熠说我和他住一起会更安全，不然他不放心。”纪念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哼！”


“哎呀，我还是会回来住的啊，周末我就回来，好不好？”纪念哄林喜儿。


“哼！”


“那要不你也搬去住，反正有房间啊。”


林喜儿翻白眼：“我不要去吃狗粮。”


“晚上我请你吃饭？”纪念看着她。


“不带谈宗熠！”


“好，不带！”


林喜儿这才眉开眼笑。别以为会吃醋的只有男朋友，闺蜜吃起醋来，或许比男友更酸！


纪念收拾好东西，林喜儿开车先载她去西宁路，把行李放下后，两个人去南湾河对面的西餐厅。


这间餐厅环境极好，落地窗外，就能看见整个南湾河的夜景，星火和灯光落在水面上，像倒过来的天空，美不胜收。两人边吃边欣赏南湾河的夜色，吃完饭，她们有说有笑地离开餐厅，推开门走下台阶就看见了谈宗熠，他靠车站着，看见她们出来，微微一笑。


纪念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谈宗熠走向她。


林喜儿在一旁大翻白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就是个大写的妻控！”


她说完，朝他们挥挥手，自己抢先一步离开了。


纪念握住谈宗熠伸来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下去，谈宗熠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伸手挡住车顶，纪念心里一暖，坐进去前，对他嫣然一笑。


上了车，纪念问他：“怎么不上去？”


“不想打扰你们。”


“那你吃饭了吗？”


谈宗熠转头看着她：“等你回去煮。”


“好！”纪念重重点头。她可真喜欢这样平凡充满温情的生活啊。


车开到西宁路停下，两人手牵手，散步一样地缓缓走回去。


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青菜，纪念拿去厨房洗干净，然后打鸡蛋、煮开水，谈宗熠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熟练自如。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纪念歪着头对他笑：“不要捣乱，乖乖去外面等。”


谈宗熠的心悠悠一颤，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纪念煮面的水平极好，红的西红柿，绿油油的青菜与白面混在一起，上面盖着一个鸡蛋，周围洒上细碎的葱花，简直色香味俱全。


谈宗熠食指大动，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纪念双手托腮，坐在对面看他，情不自禁感叹：“真帅！怎么都看不够啊！”


闻言，谈宗熠双手撑着桌子，微微抬起身体靠近她：“纪小姐，不要挑逗正在吃面的人，否则，我可不保证不会把面换成你。”


纪念伸手推了他一把：“流氓！”


饭后，谈宗熠去书房处理公务，纪念窝在一旁的沙发里看书。她一直保持着阅读的习惯，不挑类型，古典文学诗词、国内外名著、言情、散文、游记，她都爱看。


累的时候，两人会抬起头去看对方，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真不明白啊，为什么有那么多夫妻到最后会变成怨偶，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不该是件非常美好幸福的事吗？”纪念至今不解。


他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我想，他们大概是忘了爱。”


时间成全了爱，也能够毁灭爱。


“我们，千万千万不要变成那样，好吗？”纪念靠在他怀里。


在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安，因为从小在父母的吵闹中成长，所以后来对爱情，总是缺乏安全感。


“绝对不会。”他向她保证。


晚上洗澡时，谈宗熠看着自己腿上被棍子打过的地方，那一块肿得厉害，皮肤瘀血发紫，看着触目惊心的，他用手轻轻一碰，立即疼得皱起眉，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骨头。纪念推开门，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惊得倒抽一口气。


她冲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心里又疼又气，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高信达做的吗？”


谈宗熠叹了口气，他居然忘记锁门了！


“没事啊，一点小伤。”谈宗熠温声道。


“伤成这样了，怎么没事啊，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纪念急得直掉眼泪。


谈宗熠从一旁拿起毛巾给她擦眼泪：“医生说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谁做的？”纪念红着眼睛盯着他。


“沈静微的爷爷。”谈宗熠只好如实相告。


纪念愣了愣，问：“因为昨晚被偷拍的事？”


谈宗熠点点头。


“就为这点事把你打成这样，这老头是老糊涂了吗！”纪念气极了。


谈宗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笑道：“好啦，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纪念还生着气，她站在原地，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原本也是打算来洗澡的，已经换了睡衣，白色的吊带裙，露出纤长的脖子，性感的锁骨，再往下，一片春光乍泄。


谈宗熠看着她，心跳一点点变快。


纪念察觉到了他炙热的目光，抬头去看，撞进一片幽深中。他勾起嘴角，温柔一笑，然后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因为常年健身的关系，他身材非常好，倒三角形，肩宽臀窄，腰身紧实，双臂有力，小腹上标准的六块肌肉，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体温令纪念的脸瞬间红透。


他低下头吻她，柔软而缓慢，令人意乱情迷，渐渐地，越来越深，纪念被吻得浑身发软，如在云端。


“抱住我。”他在她耳边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纪念一阵战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突然，她的身体腾空而起，然后，稳稳地落在洗手台上。


“你的腿。”纪念犹豫。


谈宗熠伸手慢慢抚着她的眉眼，他深情地凝视着她，低声道：“所以，你要乖一点啊。”


他声音沙哑低沉，性感至极。纪念对他毫无反抗之力。


谈宗熠看着纪念红红的小脸，乖巧的模样，心里喜爱到了极点，他捧住她的脸，以唇带手，温柔地吻，眼睛、鼻子、嘴巴，一路向下，他的呼吸在她的颈间。纪念微微仰着头，又酥又麻的感觉如一股电流，迅速从脚底蹿上来，她忍不住嘤咛出声。这样娇柔的声音，把纪念自己都吓到了，血液哗地涌上头顶，她恨不得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谈宗熠呼吸急促，心跳如鼓，但仍旧克制温柔，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缓缓游移，纪念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志，只能跟着沉沦，身心都愉悦到了极点。


因为伤在右腿，纪念禁止他再开车，给他开出两个选项：一是由司机负责日常接送，二是由她亲自代劳。纪念拧起来让人毫无办法，谈宗熠只好选了一。


司机老王以前是给谈林开车的，自从谈林中风后，他便不做了，接到谈宗熠的电话，立刻答应回来。


“这是小先生的女朋友吧？”老王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还站在路边的纪念。


谈宗熠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他笑着道：“未婚妻。”


“好好好，谈先生知道一定很开心。”老王是真为他高兴。


提起外公，谈宗熠心里有些怅然。


“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带她去看外公。”谈宗熠说。



沈宅。


再次见他，沈老爷子神情冰冷，他静静地看着他，等待谈宗熠的答案。


“爷爷，我不能骗您，我已有婚约。”谈宗熠不卑不亢。


沈老爷盯着他，沉声问：“是谁？”


“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他说。


“有婚约不代表已经结婚，推了它，对方不管提什么条件，沈家代你付。”沈老爷漠然道。


谈宗熠心里极为不悦，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轻佻的态度看待纪念。


“是我，必须要和她结婚。”碍于对方是长辈，谈宗熠仍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但态度却十分坚定、强硬。


沈老爷子气极了，至今，还没有哪个小辈敢这样和他说话，何况，想做沈家女婿的人排队都能排满长城，他居然连续两次拒绝他！


“谈宗熠，看在你是小辈的份上，我提醒你三思而后行。”若不是孙女儿有意，他早将他轰了出去。


眼看要闹僵，沈静微抢在谈宗熠之前开口：“爷爷，让我和他聊一聊好吗？”


沈老爷子皱着眉看着这个由他一手带大，一直让他骄傲的孙女儿，换成多年前，他一定不许，可现在，人老了，就开始溺爱孩子了。他无奈地点点头。


沈静微送谈宗熠离开，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到回廊时，她转头看他，缓缓叹了口气。


“和我结婚，真的那么让你难过？”


“静微，无爱的婚姻，会让你幸福吗？幸福的婚姻，必须是两个相爱的人的结合。”谈宗熠认真地说。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谈宗熠，为什么不能是你呢？”沈静微微哽咽道。


谈宗熠看着她，静静道：“你知道的，我已有念念了。”


沈静微眼底蓄满泪水，胸口剧痛的感觉，令她快要窒息了。


“你怎么知道你能够爱她一生？你又怎么知道你这一生都不会爱上我呢？”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


张爱玲早就看得透彻了，爱能让人卑微到尘埃里去，情到深处不由人。她也想甩甩头潇洒离开，可是，心却拼命拽着她朝他跑。


“我只想爱她，想要爱她一生，我没办法忘掉她，也不想忘。”谈宗熠无奈叹息。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伤害，早痛早结束，毕竟人生还长。


沈静微的眼泪簌簌落下，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狠下心来，一字一句问：“她，比APL，比你妈妈和外公还要重要？”


“是。我外公和妈妈，应该不会希望我为APL断送自己的幸福。”谈宗熠说。


沈静微看着他转身，然后一步步离开。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缓缓蹲下来，掩面痛哭。


她究竟哪里比纪念差，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她能给纪念给不了的支持，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这几天，谈宗熠忙得像个陀螺。度假村的项目他亲自监管，董事会那边，得知他擅自降价，纷纷打来电话质问，得不到回应就闯进他办公室，他态度强硬，硬生生压下这件事。


沈家在对供应商施压，虽然APL与他们有合约在先，但沈老爷却放出话来，照赔供应商的一切损失。这些供应商与谈家是多年合作的关系，他们也不想违背合同，但沈家的人情网遍布G市各行各业，许多工厂靠沈家吃饭，他们不敢得罪沈老爷。


这一切都是高信达乐见的，一旦谈宗熠没法完成这个项目，便是对上没法和董事会交代，对下没法和熠升的员工交代。


这个董事长的位置，他还怎么做得下去？


纪念看着谈宗熠每天早出晚归，深夜还在书房处理工作，觉得十分心疼，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读商科，两个人在一起，除了生活上的互相照顾，她发现，自己能做的真的太少了。


每当她这样说时，谈宗熠就会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不要乱想，他说：“念念，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完全不懂的领域，我们是伴侣，不是生意伙伴，能在工作上帮我的人很多，但让我感到慰藉和满足的，只有你一个。”


沈家出手干预他事，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林喜儿也听闻了，回来后义愤填膺地和纪念说：“我以前还觉得沈静微是我见过的最大度的千金小姐，现在看来，她也是惺惺作态，一旦得不到，立刻就翻脸。”


纪念趴在院子里桃树下的石桌上发呆，听了林喜儿的话，托着下巴仰头看她：“那如果你是沈静微，你会怎么做呢？”


“我啊。”林喜儿想了想，然后愣了。


纪念叹了口气：“说别人容易，轮到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是不是。”


爱，从来都做不到大度啊。



Rose。


沈静微与纪念依旧坐在上次的位置上，只是这一次，没有林喜儿，只有她们俩。


“纪念，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林喜儿给你做心理辅导。”沈静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印度有一句谚语，不管发生什么事，要相信那是唯一会发生的事。静微姐，你怎么能肯定没有你，我们就不会在别处相遇呢？”纪念平静地问她。


沈静微冷冷看着她：“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你们之间是命中注定的吗？”


“你想让我离开他吗？”纪念看着她。


“你肯吗？”


“不。”


“所以你想让谈宗熠离开我？”


沈静微大方承认：“是。”


“用这种方式？”纪念笑了笑，“还不如你弄一张假病历，对他说你得了癌症，这样反而更有效果。”


沈静微蹙眉，心里已有怒意，纪念这样漫不经心地嘲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用力握住桌上的杯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静微姐，你认识他十几年了，心里明白我说的对不对。”纪念温声道。


谈宗熠这样的人，怎么肯因为这样的原因受制于人？他的人生才过了三分之一，即便真的失去APL，他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沈静微不是不明白，只是爱让她蒙了心，失去了理智。


“那就当我是泄愤好了，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她轻轻一笑，略有苦涩。


纪念静静看着她，片刻问：“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吗？”


沈静微笑起来，像听了笑话似的，她反问纪念：“纪念，和我说这个，你不觉得可笑吗？不为得到，你为什么非要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在一起能让对方更幸福。”纪念说，“静微姐，假使你们真的结婚了，你真的可以不介意你丈夫心里有别人吗？”


得到之前，一切可以原谅；得到之后，一切都介意。爱人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纪念走了之后，沈静微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发呆，窗外，群山无声。


大雨后，天空蓝得一丝杂质都没有，浮云斜挂，虽然没有太阳，可看久了，眼睛仍然疼，她低下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此时，她比群山都寂寞。


小学五年级，她去参加全国绘画比赛，因一个失误，没有得到应有的冠军，她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然后撕了所有的画作。


她的妈妈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她身边，然后亲手把她撕碎的画都粘起来。


“静微，这些都是你用心和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妈妈看着她，静静道，“你这样做，对得起你这段时间的用心吗？”


她扑进妈妈怀里大哭，她从小就是要强的女孩儿，作为沈家长女，她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她也知道，不管她做什么，都有无数人看着。


“得冠军固然好，可没有也没关系，输给别人要输得漂亮，不能小家子气，不能丢了气性。”沈妈妈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说，“人，不能糟蹋自己，你要知道，有缺憾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沈静微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伸手想要擦拭眼泪，却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咖啡落在她白色的衬衫上，褐色的污渍印在一片白中，刺眼至极。


她笑了笑，笑完，面朝窗外又哭了。


谈宗熠，我不要最后你只记得这污渍，却忘了曾经的一片纯白。

Chapter12 没有你，世间再无美事



慈悲的佛啊，请你保佑他平安。


如果可以，我愿以十年寿命来换他平安无恙。



“爷爷，我们不能因为身在高位，就忘了本心，就肆意行事。用权势强迫一个人来娶您的孙女儿，在您心中，您的孙女儿就这样不堪吗？她不值得更好的人来爱吗？”


深夜，沈老爷坐在园子里，想起沈静微对他说的这一句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身在高位，以为得到一切都理所应当，以为一切都可凭手段得到，可是，他却不能让他最疼爱的孙女儿幸福。


沈老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辈子叱咤商界，最后却对儿孙之事毫无办法。


罢了，就由着她自己吧。



谈宗熠回来时，纪念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写什么，她专心致志，连他走上前都未发觉，直到他低下头。


“哎呀，把我吓一跳。”感受到他的呼吸，纪念扭头看着他。


谈宗熠含笑看着她：“在写什么？”


纪念立即双手盖上：“信。”


“写给谁的？”


纪念朝他狡黠一笑：“给我自己的。”


“哦？”谈宗熠倒有兴趣了。


纪念把信纸折叠起来，然后放进抽屉里，做好这一切后，她才转头看向谈宗熠，认真道：“我以后一年给自己写一封信，记录当时的想法，记我们日常的点滴，你对我说的情话。等我们吵架时，我生你气时，或者，遇见什么事动摇我的心时，我再拿出来看，看我们当时是如何度过这些岁月，如何深爱彼此。我要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日久天长就觉得爱是理所当然，爱要一直付出，一直温柔对待彼此。”


她目光明亮，像是一盏灯，照亮他的心。


谈宗熠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轻声道：“那我一会儿也给自己写一封。”


纪念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内心安定满足。


林喜儿问她：“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呢？”


她想了一个下午，终于想清楚了。


如果有一天，谈宗熠不爱她了，即使她很痛苦也会选择离开，无爱的捆绑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这种折磨，会消耗自己的心，会一点点地粉碎曾经的美好。毕竟深深相爱过，谁也不想兵戎相见，最后两两生厌。爱不是囚笼，是允许你走，允许你有自己的选择。


人山人海里，我们再不必相见。从此，天各一方，在漫长岁月中彼此静默。



所有人都不明白沈家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对APL发难，又莫名其妙地收手，让看客白白跟着兴奋一番。


高信达要气疯了，沈家老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在他印象中，老爷子对外人可从不心慈手软的。


难道，谈宗熠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熠升得到了顾氏的度假村项目，并且已正式启动，这个项目，谈宗熠亲手把控，技术总监老丁更是事无巨细地抓得紧，他根本找不到插手的空间。


随着度假村项目的启动，会有更多的合作接踵而至，眼看着谈宗熠一步步变得强大，他几乎连觉都睡不好了。


王泽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也有些惶恐。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他是懂得，何况，这些年高信达背地里做了不少事，这些事一旦被捅出去，他恐怕就不能留在APL了。


“高总有什么办法？”


高信达坐回椅子上，他背对着王泽，陷入了沉思中。


办公室，静得令人压抑。许久后，他转过身问王泽：“想办法跟着那个叫纪念的，不要被发现，我们得找一个时机做点什么了。”


“针对纪念？”王泽不解。


高信达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当初在伦敦时我们出手够狠吧，结果呢，他韬光养晦，四年后直接杀了回来。”高信达顿了顿，接着说：“像谈宗熠这样的人，意志力绝非一般人可比，想打垮他，得从他身边人下手，伤害他最在乎的人，让他内疚、让他恐惧、让他充满负罪感，一下就把他的精神整垮了。”


此时的高信达，神情狰狞，目光阴鸷，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出手必然就是重击。


王泽看着他，有几分胆寒，心里忽然间开始有些不安。他跟着这样一个人，日后，还能全身而退吗？



纪念的假期结束，重新回警局上班了。


早上，谈宗熠要送她，被她拒绝了，APL和警局之间在不同区，早高峰期，来回跑很费时间，纪念心疼他连觉都不够睡。


“哎呀，我又不是小女孩儿，自己可以的，放心啊。”她抱着他的胳膊。


谈宗熠仍不放心，想了想，退一步道：“那让王叔送你。”


他对高信达还是有所防备的，有王叔在，他稍稍安心一些。


“我一个小法医还配司机，太浮夸了吧。”纪念道。


谈宗熠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着他，轻声道：“念念，让我安心好不好？”


温柔就是他的撒手锏，每当他用这一招，纪念就只能举双手投降。


警局里，大家见纪念回来都高兴，她在时不觉得，走了之后才发觉她的好。她工作认真负责，不让人操心是一项，更重要的是队里就她一个女性，一群大老爷们为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时，纪念在时，就会默不作声地为他们做后勤工作，她细心又有耐心，能照顾到每个人的喜好。


郭海生最兴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纪念，可把你盼回来了。”


纪念站在他对面抿着唇笑。


景一在旁起哄：“既然这样，不如你中午请大家吃饭，当给纪念办的欢迎会。”


“没问题，哥请！”郭海生爽快道。


大家都给他鼓掌，又与纪念寒暄几句，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郭海生趁大家都不注意时，偷偷把纪念拉了出去。


“纪念，我能不能请谈先生吃个饭？”他看着纪念，


纪念疑惑地看着他，郭海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可崇拜他了，他破案太牛了，让他教我几招吧，或者收我为徒也行。”


纪念刚想说话，程齐从远处走了过来，郭海生立即对纪念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立即转身进办公室。


“那小子鬼鬼祟祟干什么呢？”程齐走过来。


纪念笑了笑：“他不让告诉你。”


程齐露出嫌弃的神情：“就他那点事真当我稀罕知道。”


在谈宗熠之前，程齐是全队的偶像，而现在，郭海生居然因为谈宗熠叛变了，她忍不住笑起来。


程齐看着她，心微微一动。她双眸乌黑、灵动，似小精灵一般，站在阳光中，含笑的眉眼显得越发温暖沉静，相比之前，她整个人都变明媚温柔了许多。


他微微一笑，庆幸自己从没有把对她的那一点心动付诸于行动。


否则，现在就不能这样自然地面对面相处了。



这段时间，她与谈宗熠的生活都已恢复正常，他们有各自的工作，白天专心工作，闲时会发信息聊天，说的都是一些琐碎又没有意义的话，但他们乐在其中。


晚上，不管谈宗熠工作到几点，纪念必然是要等到他回来才肯睡，她认为一天中，他们必须要有相处和聊天的时间，情侣之间，亲密的互动是必不可少的。


早上，谈宗熠会比她先一步起床，洗漱后开始做早饭，以前为了省时间他都吃西式早餐，可纪念却爱吃传统的中式早点。


纪念换好衣服下楼，谈宗熠正好从外面买油条回来。他身材修长挺拔，穿着白衬衫、西裤，眉眼清峻，目光沉静温和，他手里提着一袋油条，多了几分烟火气，让他看起来反而更性感了。


她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又与他一同走进来，谈宗熠低头看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争取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呗。”纪念说得理所当然。


谈宗熠伸手替她理了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脸宠溺。


“晚上我争取早点结束工作，我带你去见我外公。”谈宗熠喝完最后一点豆浆，抬头说。


纪念欢快地答应：“好啊。”


“还有，抽个时间，我们去见一见你的父母。”谈宗熠看着她。


纪念的脸色有点僵，他们都已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是一个令他们尴尬的存在。


谈宗熠知道，即便她与父母冷淡，看似不在乎的样子，但事实上她内心很在乎的，越在乎越怯弱，也就越计较。


“纪念。”他喊她。


这样严肃的语气把纪念吓了一跳，她正低头喝豆浆，闻言抬起头：“是。”


她嘴角还沾着白色的豆浆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谈宗熠不由笑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越过桌面，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念念，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曾缺失的，以后都由我来补。”他看着她，轻声道。


纪念鼻尖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出门前，王叔打来电话说孩子突然发烧呕吐，现在在医院急诊，来不及过来送纪念去上班了，晚上再去接她。


纪念表示自己开车过去，可谈宗熠却坚持要送她。


“你真当我是娇娇女啊。”上了车，纪念边系安全带边说。


谈宗熠点点头：“在我这里，你就是娇娇女。”


早高峰期间，马路上车很多，谈宗熠车品很好，不急不躁，遇见拥堵时，也不乱按喇叭，耐心地等，车流慢慢通了，他们开车上了高架桥。


初秋，清晨的太阳像鸭蛋黄，亮澄澄的暖黄色，桥下的湖被照得金光闪闪。这世界，美极了。


纪念心情愉悦，转过头静静看着谈宗熠，在她眼里，眼前这张脸，胜过所有日月星辰，山川湖泊。这样一想，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林喜儿知道，一定又要说她肉麻死了。


“笑什么？”谈宗熠转头问她。


纪念正要说话，突然，脸色大变，惊恐地望着桥下马路对面冲过来的大卡车。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她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木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车从桥上开下去，速度很快，大卡车几乎是横冲过来的，大半个车身都已经挡在跟前了，谈宗熠用尽全力踩下刹车，但受惯力作用，车还是笔直朝大卡车的方向驶去。


“啊！”纪念的瞳孔放大，呼吸骤停，本能地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谈宗熠伸手用力按下纪念，然后向右猛打方向盘。


剧烈的碰撞使车翻倒在一旁，纪念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翻转了过来，有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接着，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痛。纪念觉得身体仿佛散架了，浑身都痛，嗓子里充斥一股腥甜的味道，她挣扎着睁开眼，渐渐地，有亮光透进来。


林喜儿在一旁守着，看见她睁眼，立即大喊：“医生医生，她醒了，医生。”


好吵啊。纪念想开口说话，但人昏昏沉沉的，半点力气也没有，她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有人用手撑开了她的眼皮，然后是什么仪器发出了“叮”的一声响，接着，有几个人在她床前叽叽咕咕地说话。


“心跳脉搏都恢复正常。”


“胳膊没有问题，休养几个月就好了。”


“受了这么强烈的冲击，脑震荡是肯定的。她这种情况已经非常幸运了。”


纪念模模糊糊听到了这几句，接着，意识涣散，再次昏睡过去。


谈宗熠还在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林喜儿焦急地望着里面，医生说他伤得很重，目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四十八小时。


林喜儿心急如焚，又急又怕。这两人真是多灾多难，才把纪念从凶手手里救出来没多久，就又遇上了车祸，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而另一个却生死未卜。


晚上八点钟，纪念醒来，她睡得太久，脑袋一片混沌，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突然而来的亮光，她想伸手去挡，一动胳膊，疼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林喜儿在卫生间给新买的毛巾消毒，听见声音，忙跑出来。


“怎么了？”


纪念挣扎着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打着石膏，看样子是受伤了。


“水。”她一说话，嗓音哑得厉害。


林喜儿立即去倒水，然后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说，如果你醒来有任何不舒服的症状都要及时说。”


纪念缓缓喝完一杯水，感觉自己舒服了点。


“痛。”她皱眉。


林喜儿心疼道：“那是当然，遭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医生说你真是命大，这样程度的伤以你的情况已是小伤了。”


忽然间，纪念想起早上的那场车祸，心里蓦地狠狠一跳，忙问：“谈宗熠呢？他在哪儿？”


“他在另一间病房。”林喜儿故意转过头，装作去放杯子。


“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纪念急切地问。


“和你差不多。”林喜儿现在不敢说实话。


纪念想了想道：“你扶我去看看他。”


“哎呀，医生给他打了麻药，他刚睡着。”林喜儿说。


此时，纪念已完全清醒过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心慌，没有着落的感觉。


“不行，我得去看他一眼。”她说。


“姑奶奶，你消停点吧，你这样跑去，谈宗熠能安心吗？你就不能让他好好养伤啊。”林喜儿劝她。


纪念犹豫片刻：“那好吧，我明早再去。”


林喜儿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能骗多久就骗多久吧。



APL。


“砰”的一声响。


王泽侧身一闪，躲过了高信达扔过来的烟灰缸。


“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怎么不去死！“高信达怒骂。


“盯纪念的人说，每天早上都有司机送她，一共两个人，但他不知道昨天那个司机会是谈宗熠。”王泽解释。


高信达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王泽小心翼翼地说：“谈先生出了事，APL还是要由你管的，何况，车祸是意外，谁知道实情呢？”


“如果他不死呢？”高信达盯着他，“如果被他调查出来了呢？要动谈宗熠，要么一出手就彻底弄垮他，不然，狼崽子急了，后果不可想象。”


王泽不敢说话了。


许久后，高信达闭上眼睛，恨恨道：“目前只能希望，他们两人中，最好死一个！”



林喜儿扶着纪念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纪念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谈宗熠，眼泪簌簌落下。医生的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作为医科毕业生，那些专业术语她都懂，就是因为懂，才觉得害怕。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半，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纪念头痛欲裂，胃里一阵恶心，脚底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捂着脑袋缓缓蹲下来。


“念念。”林喜儿紧张地问，“哪里不舒服？你等着，我去喊医生。”


纪念伸手拉住她，轻声道：“没事。”


林喜儿仍不放心，担忧地看着她，纪念虚弱地朝她笑笑：“我自己也是医生啊。”


纪念蹲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由林喜儿扶着回到病房，她自己目前还很虚弱，不能折腾，她现在必须赶快把病养好，她还要照顾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念念，我发现你真的成熟了好多。”林喜儿感叹。


“你知道为什么他伤这么重吗？”纪念问林喜儿，接着，自己就回答了，“最后一刻，他把我的身体按下去后，向右打方向盘，用自己的那一边去和卡车撞，这样，我受的冲击就会减弱。”


纪念的心一阵剧痛，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她。


所以，她要为他坚强。


林喜儿看着她，眼中带泪：“念念，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坚定的爱情，如果最后你们都没能幸福，我还怎么相信爱情？”


“相信我，我们最后一定会很幸福的。”纪念坚定地说。


所谓苦尽甘来，世间一切都是守恒的，他们吃了多少苦，生命就给多少补偿。


从表面上看，纪念受的伤很严重，但其实，她的伤都在外，并没有伤及要害，只要按时服药，好好休养，渐渐就会好起来。每天医生都会来为她检查伤势，嘱咐她要小心的事情。


车祸第三天，谈宗熠还没有醒来，医生说，他虽然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要家属做好长期的准备。


林喜儿偷偷问了医生，医生说他这样的情况，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


她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敢去和纪念说，可转念一想，纪念自己就是学医的，心里一定早有判断，林喜儿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为求安慰，她甚至开车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寺庙，上香拜佛，祈祷他一定要平安。


纪念的情绪看起来似乎很冷静，她没有哭闹，每天按时服药，好好吃饭，然后在规定的探视时间内去看谈宗熠。


谈宗熠躺在病床上，脸上受的伤被医生处理过了，现在已经开始结痂，纪念蹲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伸手轻轻地去摸他脸上的伤。


“一定很痛吧？”她喃喃自语。


谈宗熠仍闭着眼睛，他面容沉静，和平常睡着的时候一样。他瘦了很多，自从她被苏扬绑走之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忙着破案救她，忙着公司里的事，忙着处理他和沈静微的关系。


“没关系，你睡吧，我守着你。”纪念靠在他的床头，贴着他的脸，轻声说，“不过，你不要睡太久哦，你睡得太久我会害怕的，你只能小小地睡一下，一定要答应我啊。”


探视时间到了，她轻手轻脚地从里面走出来。


监护室与她的病房并不在同一层楼，她在十三层，与他隔着五层楼，每次从监护室出来，她都爬楼梯，爬一个台阶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慈悲的佛啊，请你保佑他平安。


如果可以，我愿以十年寿命来换他平安无恙。


她回来时，林喜儿已经把饭菜准备好放在桌子上了，看见她进来，立刻过去扶她。


“腿上差不多已经好了。”纪念对她说。


林喜儿想着她腿上和身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


纪念坐在桌子旁吃饭，她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胸闷，胃也胀，可是，她必须强迫自己吃下去，林喜儿看她填鸭似的往嘴巴里塞食物，心里难过极了。


她在纪念对面坐下来，轻声喊：“念念。”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


“不想吃就别吃了。”林喜儿哽咽着道。


纪念看着她，强忍下心里排山倒海似的难过，竭力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太崩溃，她问林喜儿：“喜儿，谈宗熠会醒来吗？”


林喜儿心里很矛盾，想安慰她，可是又怕如果她抱着太大希望，而谈宗熠最后醒不来，她会完全垮掉。


“念念，出了这么大的车祸，你们还能够捡回一条命，这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林喜儿说。


纪念用牙齿死死咬住唇。


半晌，她说：“喜儿，就算谈宗熠醒不过来，我也要一直照顾他。”


“好，我一直都陪着你。”


谈宗熠昏迷的第十天。


纪念的伤恢复得很好，医生给她做了全身检查，确认她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目前，她只有胳膊还没有好，粉碎性骨折，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恢复期。


外面，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猜测他如果再不醒，APL最终只能由高信达再次管理，至于目前的度假村项目，顾氏会不会换合作方还不一定。


“你要去找顾念深？”林喜儿惊讶地看着她。


纪念点点头：“不然谈宗熠醒来，就得面临很糟糕的局面。”


“你凭什么认为顾念深会帮你啊，在业内，他可是出了名的杀伐决断。”林喜儿不太赞成。


“度假村的项目也是他的项目不是吗？”


“你真是太天真了，即便没有熠升，愿意接手这个项目的人多着呢。”林喜儿说。


“反正我要去试试。”纪念心意已决。



顾氏集团。


纪念已经在大厅等了整整一天了，她这一阵瘦了很多，穿着宽大的衬衫，胳膊上吊着石膏，看起来颇引人注意。


前台打量了她好几次，可她不急不躁，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晚上八点钟，顾念深从电梯里出来，身旁还有一个极美丽的女子，她穿绿色的裙子，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慵懒而性感，她身材高挑清瘦，顾念深不知说了什么，她睨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纪念迎上去，硬着头皮喊了声：“顾总。”


顾念深蹙眉看她，一旁的女子也看着她。


“顾总，我是谈宗熠的未婚妻，对不起，冒昧打扰您了。”纪念鼓起极大的勇气。


“有什么事吗？”顾念深不解地看着她。


纪念深深吸了一口气：“谈宗熠现在还在昏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度假村的项目，我希望您能帮一帮他，不要换合作商，可以吗？”


秦桑绿看着这个红透了脸，手上还打着石膏的女孩儿，目光里有淡淡的笑意。关于APL和谈宗熠的事，她也知道，可没想到，他未婚妻居然敢来找顾念深，真是勇气可嘉啊。


果然，顾念深拒绝了她：“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说完，他揽着秦桑绿的肩膀径直离开。


纪念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大步跟上顾念深，顾念深不理她，司机开了车过来，他抬脚准备上车。


纪念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向来不善言辞，这个时候，反而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嘴唇都快要让自己给咬破了。


忽然，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秦桑绿转过身看着她，温声道：“要不要和我聊一聊？”


纪念红着眼眶点头。


秦桑绿回头看了眼顾念深：“你先等会儿，我们去旁边咖啡厅说会儿话。”


顾念深一脸愕然地看着她，真是稀罕事，阿桑什么时候爱多管闲事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秦桑绿从咖啡厅里出来，顾念深站在车门前等她，神情没有一点不耐烦，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若有似无的温柔，然后，先一步替她打开车门。


上了车，秦桑绿说：“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什么？”他看着她。


“纪念。”秦桑绿轻轻一笑，“和你还挺有缘呢。”


顾念深笑起来，看样子他的阿桑准备做说客了。


“我想了一下，虽然谈宗熠暂时不在，但这个项目到目前为止仍正常运行，他前期工作做得很好，你只要稍微分一点心，看住想要作怪的人，其他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秦桑绿看着他。


“为什么？”顾念深很好奇。


秦桑绿转过身，靠在车椅上，她再一次想起了纪念。她红着脸，眼底含泪，明明很害怕很紧张，却还是勇敢地对顾念深说出了她要说的话。这个女孩儿，看似瘦弱，骨子里透着一股很拧很强的气，有自己的风骨。


说实话，比起那些在男友出事后只会躲起来哭的女孩儿，她更喜欢纪念的性格。


“她身上有我欣赏却没有的品质。”秦桑绿说。


“是什么？”


秦桑绿没有回答他，她转过头，眉头微蹙，有点撒娇似的看着他：“就说你帮不帮啊？”


顾念深微微一笑：“帮！”


他的阿桑，总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只要她想，她就能够轻易拨动他的心。



谈宗熠昏迷的第二十天。


纪念已经出院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来陪谈宗熠，这里的小护士们都认识她了。许多次，她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大家为了不让她尴尬，就故意装作看不见。


有时候，最好的安慰就是不安慰。林喜儿搬去和她同住了，在这样的时候，除了陪伴，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天中午，她和纪念在厨房做饭，她负责择菜、洗菜，纪念负责切、煮。她在水池边上洗好菜，转身去拿盘子，一回头看见纪念拿着刀对着自己的手指往下切，她吓得不行，忙喊了声“念念”，然后扔掉菜去夺刀，但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纪念感觉到了疼才恍然反应过来，血从伤口涌出来，整个菜板上都是，淋漓地滴在桌面、地上，林喜儿看着这么多血就傻了，倒是纪念比她还镇静，嘱咐她先拿毛巾和棉球，简单的止血后，她们出门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处理伤口。


她的整只手都是血，一条毛巾都浸透了，医生说她伤口极深，并且伤到了皮下神经，要先缝针止血，并且不能麻醉。


林喜儿在一旁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转过头眼泪直掉，那么细的一根手指被缝了那么多针，黑色的线穿进肉里又拉出来，就这样一直反复，伤口缝了针后狰狞无比，像爬在手上的一条蚯蚓，林喜儿的腿都在打颤。然而，纪念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以前，谈宗熠总说纪念是个小姑娘，他说：“你别看念念外表看着高冷，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啊，其实就个拧巴的小姑娘。”


可现在，林喜儿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经历过这么多事的磨砺之后，纪念渐渐露出了骨子里的坚韧，她有了自己的风骨，像一棵树一样，在风雨中树立了自己的姿态。


每天午饭后，纪念必定会去医院，不到探视时间，她就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护士经过她身旁时，悄悄叹了口气。


三点钟，可以探视了，她推门进去。


病床上，谈宗熠依旧沉沉地睡着，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反复摩擦，然后又轻轻放下。她坐地板上，歪着脑袋和他靠在一起，喃喃地问：“你还要睡吗？”


这些天，纪念心里一直很慌，空空的没有着落，像失去了方向感，表面看起来仍能若无其事地生活，可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很恍惚。


“你别睡了好吗？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你不知我有多怕。”她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落进枕头里。”


“度假村的项目一切正常，顾总帮的忙，有他在，没人敢作怪的。”


“顾总有一个女朋友你知道吗？又漂亮又能干，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就好了，就可以帮你忙了。”


“对了，温茜说公司董事们也没有发难，她说他们摸不准你是什么路数，与顾家又是什么关系。”


“可是，你不能一直这样偷懒啊。”


她每天都这样，在他的床头絮絮叨叨说很多的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明明是不爱说话的人，可到了他面前，她就成了一个话痨。


谈宗熠缓缓睁开眼睛，盯着他床前的小脑袋瓜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臂。


纪念的身体蓦地一僵，动也不敢动，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了动静，像是他的手在她的头顶上方。是幻觉吗？


“念念。”他开口说话了。


她的心狂跳不止，连呼吸都要停了，她坐起来，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也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太开心了，她禁不住喜极而泣。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像个神经病似的。


谈宗熠胸口情绪翻涌，眼眶一热，他抑制着喉咙里的灼热感，温柔道：“来，让我抱一下。”


纪念依言趴在他的胸膛上，她听着他的心跳，泪盈于睫。


谈宗熠，没有你，世间再无美事。


他身后插着各种仪器线，还有牵引器，抬手略微困难，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尽力抬起手臂拥着她。怎么瘦成了这样，整个人几乎没有重量，他的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肩膀，谈宗熠心里一阵酸痛，这段时间，她一定过得非常非常不好。


此刻，他多想吻吻他的小姑娘。


“念念。”他喊她。


“嗯？”她把脸贴着他的胸膛，静静地听着来自于他的心跳，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抬起身体，紧张地盯着他，“我是不是压着你了？”


“没有。”他摇摇头，“你太瘦了。”


纪念的鼻尖一酸，然后笑着说：“哪有，中午还吃了好大一条鱼呢，你才瘦了。”


谈宗熠充满眷恋地看着她，第一次这样感激上帝，让他还能看见他的小姑娘。


“纪念。”他喊她。


纪念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吻我好吗？或，让我吻你。”他语气温柔极了。


纪念的心悠悠一颤，热气上涌，从脖子、耳朵，一直红到脸，她俯下身，轻轻含住他的唇，温柔辗转，极尽缠绵。


小护士从外面经过，无意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驻足观看。她在医院，见过太多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许多的放弃和分开，而这个小姑娘却始终耐心守候，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谈宗熠醒来，医生为他做了详细的检查，在这过程里，纪念紧张得不行，好在检查报告出来后，他身体的各项机能虽然较为虚弱，但都已恢复正常，医生把他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仍需要再观察几天。


纪念第一时刻给林喜儿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未语先流泪。这些天，她一直不敢当着她的面哭，怕她担心，现在，终于能够好好哭一场了。


“念念，念念。”果然，林喜儿一听见她哭，立刻慌了。


纪念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谈宗熠醒了，喜儿，他醒了。”


林喜儿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着手机大叫：“他醒了？！”


“嗯，醒了。”纪念又哭又笑。


身边的护士含笑看着她，纪念也对人家笑，笑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挂了电话，林喜儿兴奋得又蹦又跳，然后自己也没出息地红了眼眶，真为纪念高兴，也为这段时间的辛苦心酸。


幸好，老天是长眼睛的。

Chapter13 纪念，嫁给我吧



同样是在草坪上，同样是突如而来的求婚，同样是他们两个人，时隔七年，一切都没有变，他们凝视着彼此，眼中一片晶莹闪烁。



谈宗熠出院后，在纪念的坚持下，又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纪念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每天清晨去菜市场买菜，为他亲手做羹汤，她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谈宗熠舍不得她这样辛苦，但每一次想要出手帮忙都会被她拒绝，就连他提出要请家政她也不同意。


“我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啊。”她说完，生怕谈宗熠不同意，又补了一句，“万一撞见我们亲密的样子多尴尬啊。”


他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没办法，只好同意。


现在，当家的可是她，每天像个管家婆似的，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散步，都得听她的。


温茜过来给她送文件，看见这一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谁能想到，在外高冷深沉的谈董事长，在家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听话。


他取笑自己：“念念，我怎么觉得自己被你包养了呢。”


她正蹲在院子择菜，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得意地笑道：“是不是荣幸之极？”


她的头发长长了，在肩膀下面一点点，散着的时候看起来温柔极了，细碎的阳光落在脸上、身上，她看起来好像会发光的样子。


谈宗熠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她，真奇怪，明明天天见面，可他还是会觉得想念她，这张脸，怎么也看不够。


“是。”他笑起来。


十二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细致温柔地照顾过了，是她以另一种形式给了他圆满。


黄昏时，他们照例出去散步，从西宁路缓缓向上走，途径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有高大粗壮的树木。再往下走，是一条下坡路，这是G市最早的别墅区，上了年纪的红砖小楼看起来格外温柔，野蔷薇开得繁盛极了，肆意凌乱的一大丛，盲目且不自知地美。


纪念挽着谈宗熠的胳膊，他们走得很慢，夕阳把他们的脸照得又红又热，他们一直走，不觉疲惫，满心欢喜。


散步回去时，偶尔遇见推车卖花的人，她就会停下来买一束，百合、玫瑰、马蹄莲、郁金香，她都想要，挑来挑去犹豫不决，谈宗熠从不催她，耐心地等着，或帮她一起选。再琐碎的小事，只要两个人一起做，就会变得有趣。


谈宗熠决定回APL工作了，睡觉时，他与纪念提起，她犹豫片刻就同意了，毕竟，他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谁家的小姑娘这么懂事呢。”谈宗熠摸着她的长发。


纪念仰头看他，脆生生道：“你家的！”


真甜啊，他的心都被她融化了。


他长臂一圈，将她拉进怀里，低头深深吻住，起初，她还有点羞涩，渐渐地，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本能地热情回应。


两个人唇齿纠缠，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来——相濡以沫，这就叫相濡以沫的吧。想到这儿，纪念忍不住笑了起来。


谈宗熠松开她，呼吸还微微有点急促，他看着她，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纪念最爱他这一双眼睛，深邃寂寥，仿佛装着天地，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勾起，说不出的温柔迷人。


“念念。”他声音低哑，竭力忍住想要再次吻她的欲望，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和她说。


纪念静静看着他。


“我们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他说得很慢，怕她会接受不了。


他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告诉她真相，他记得她说过的，爱是共同承担彼此的命运。


这是她想要的爱的方式，他必须尊重她。


“高信达？”纪念小心翼翼地问。


“还在调查中。”谈宗熠语气谨慎道，“但我想是他。”


真歹毒！差点要了他的命，纪念想起他受的伤，至今还心有余悸，差一点点他就可能要离开她了啊。


“卑鄙！”纪念气极了，胸口燃着一把火，“对这种无耻之人，有时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身，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谈宗熠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伸手把她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温柔道：“念念，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人触犯法律，不值得。”


纪念有些羞愧，想起她之前还言辞凿凿地教育苏扬，此时，自己居然想要犯与他同样的错。幸好谈宗熠有着比许多人更为强大的精神力，他内心早已被磨砺得足够坚韧、冷静、自持。


“那你想怎么做呢？”纪念问。


谈宗熠回答：“在我假装死去的这四年里，我搜集了很多东西，他利用公司中饱私囊，逃税避税，以及用不正当手段打压对手。这些东西一旦公布出来，他就要面临法律的制裁。”


纪念眼睛为之一亮，立即问：“有用吗？”


他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啊，这样的人，难道你还心有不忍？”


“不是不忍。”谈总熠顿了顿：“是不能贸然出手，否则只会打草惊蛇，我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而且，他近来调查公司时，发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原本他是打算要彻底清查的，但因为遭遇车祸，反而耽误了一段时间。


纪念看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疑惑地问：“还有其他的事情？”


谈宗熠看着她，目光温柔至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有些难过，一股热气蹿上来，他的眼眶随之一热，他静默片刻，调整好情绪才开口，他问：“你知道外公为什么要给集团起APL这个名字吗？”


纪念摇摇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P是我外婆名字，A是我母亲名字，L是他自己的名字。APL是我们一家人的意思，外公说，这是送给家人的礼物。“谈宗熠顿了顿，喉咙里异常的灼热感让他没法再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谈宗熠脸上有着令人心疼的忧伤。


许久后，他才继续说：“然而，高信达却糟蹋了它，他甚至利用它为非作歹。”


闻言，纪念身手抱住他的脖子，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以这样成熟的方式来爱我，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把我保护起来，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APL集团某品牌儿童洗衣液中使用对人体有害的化学用品。


APL集团某品牌儿童洗衣液含致癌物。


APL集团欺骗消费者以谋取暴利，对数十万儿童的身体健康造成威害。


这几日，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APL旗下某品牌儿童洗液中含有致癌物的丑闻，各大媒体争相转发，无数网友留言骂APL，并出言从今往后坚决抵制APL集团旗下任何产品。


警局的同事们因为知道她的未婚夫就是APL董事长谈宗熠，因此有些尴尬，也有一些口直心快的人会直接去问纪念。


“这些新闻是真的吗？我老婆之前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的洗衣液呢。”


纪念神情坦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谈宗熠之前一直在国外，回APL还不到一年呢。”


对方皱着眉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哎呀，那这个品牌的洗衣液上市时他还不在呢。”


“是啊。”纪念点头回应。


郭海生闻言，立即凑上来问：“那之前负责APL的是谁呢？”


“总经理高信达。”


“和谈家什么关系？”


“谈宗熠以前的继父。”


“什么叫以前的继父？”郭海生一脸迷糊。


纪念转过头对他解释：“谈宗熠妈妈在世时，他算他继父，可他妈妈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他还能算是他继父吗？”


郭海生点点头，蓦地，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八卦地问：“你说，会不会是他继父自己为了谋取暴利才这样做的？”


所谓没有原则和良心的奸商就是这样。


“对。”纪念一本正经地回答。


众人纷纷一脸惊讶。



晚上睡觉前，纪念把在警局和同事们的对话和谈宗熠说了一遍，说完，还特别得意地卖了个关子：“你猜除了这些我还做了什么？”


“什么？”他双手枕在脑后，面对着她。


纪念故意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他面前小声说：“我还在网上发了帖子，注册了许多小号，扮观众回自己，是不是超级聪明？”


她一脸傲娇的等待被夸的神情。


谈宗熠被她逗乐了，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夸赞道：“聪明！”


纪念枕着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温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新闻出来后，她立即明白昨晚他为何会有那样悲伤凝重的表情了。APL是他外公一生的心血，更是他心底里最最珍视的情感，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丑闻，可想而知，他有多难过，多自责。


“是为了我对不对？”纪念问他，“如果不是我，你不用这样大张旗鼓的，对不对？”


谈宗熠轻声道：“和你无关，你别多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这件事是一定要曝光的。生命的价值大于一切，这事关乎千千万万儿童的健康，我相信外公会理解我的。”


高信达太丧心病狂了，为了利益，他什么事都都做的出，在车祸后他就明白了，这颗毒瘤若不趁早除去，以后不知道还要发生多大的事。APL已经不再是外公在时的样子了，这是遮掩不住的，但他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它的名誉。


“谈宗熠。”纪念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谈宗熠，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再度带着APL走向辉煌，恢复你外公在时的盛况。”


床头开着一盏小灯，她低着头看他，细腻柔和的光晕从侧面照向她，落在她的脸颊、下巴、脖子上，从他这个角度看，美如幻境，像是约翰·维梅尔笔下的少女。


他的心一阵激烈的震荡，随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纪念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主动仰头去吻他，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亲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玩够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咯咯直笑。


“念念，谢谢你。”谈宗熠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豪门恩怨，原来APL洗衣液致癌物是继父为搞垮继子的家业所用的手段。”


“天哪，为个人恩怨就不顾这些儿童的健康了吗？”


“都别跟风乱猜！”


“还用猜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APL的董事长谈宗熠接手APL到现在还不足一年，而某品牌洗衣液问世已有两年多了。”


高信达看着网上的这些言论，每看一条就愈加心惊肉跳。一天下来，关于这次新闻的留言和评论已经过十万，迅速升上热搜榜第一名。


信息科技时代，一次丑闻，就足以打垮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调整情绪，这个时候更要冷静，绝对不能被怒气冲昏脑袋。


“查出源头了吗？”高信达问。


“还没有。”王泽看着他，心都要快蹦出了嗓子眼，生怕这次砸过来的不是烟灰缸而是飞刀。


高信达睁开眼看着他，抑制着巨大的怒气，他的面容狰狞得有些可怕，王泽都忍不住要夺门而逃了。


“雇水军去网上澄清。”高信达吩咐。


王泽闻言欲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只答了个“是”。


这个时候，越澄清越热闹，而且更加让人怀疑。会是谈宗熠做的吗？


高信达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他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随即又否认，他做这件事时谈宗熠还不在国内，况且，这样的丑闻对APL是巨大的打击，他能舍得？


整个集团内，乱成了一锅粥，人心动荡。


董事会成员们各个怒气冲天。


“高信达，让你暂时接替谈董事长的职位是看在谈家人的面子上，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什么！”


“致癌物！为什么我们董事会都不知情？谁给你权力败坏APL的信誉？”


“现在，各大超市、商场、百货店都已经对我们APL旗下的商品实行全部下架，你给APL带来了多大的损失你算得清吗？”


谈宗熠坐在首位，冷眼旁观这一切。


高信达如一座石雕般坐在一旁，起初，还想要插嘴辩解，后来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看在谈家人的面子上？高信达觉得这话说得真难听，比给他几个大耳刮子还侮辱人。


“谈董事长，这事你准备怎么解决？”李董事看向他。


“高总经理，这事儿，你得给APL上下一个交代，致癌物是否属实，这个时候也别藏着了，即便你不说，也会有专家进行鉴定。”谈宗熠盯着高信达。


高信达现在骑虎难下，谈宗熠明显有意让他难堪。


“当年希尔百货一心与我们争市场份额，不惜降低旗下商品的价格，如果我们不紧跟着降价、打折，市场就会被他抢走，但降价销售就会压缩利润空间，我为了保利不得不改动配料。”他为自己辩解。


“眼光短浅。”谈宗熠毫不留情地指责他，“为保一时的利润，失去了消费者对我们的信任，得不偿失。”


董事会成员们纷纷附和。


高信达在桌下握紧了拳头，他冷冷道：“这样的场面话谁都会说，但在当时，改动配料却是唯一的方法。”


谈宗熠冷笑：“为什么希尔降价后依旧有利可图，而我们却要做这种昧良心的事？”


高信达额上青筋暴起，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忍住。可惜，谈宗熠却没有打算要放过他。


“这分明就是希尔的一个圈套，而你居然还真的往下跳。你研究过希尔的降价策略吗？事实上，希尔并没有降价，他只是把同类别的商品分了三个等级，高、中、低，高价自然还是原来的品质，低价的采用略微次等，再低的品质也跟着降。他把选择权交给了顾客，顾客心理也是明白的，他不可能花低价买到高价的品质，他这一策略，同时讨好了三个阶层的顾客群。可你呢？主动踩进别人的圈套，不仅降低商品品质，还闹出丑闻。然而，你做了这一切之后，我们的市场份额仍被希尔抢走了百分之十五。”谈宗熠说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会议桌扔出一份文件。


温茜见状，主动走上前，将文件分发给每一个人。


她一边发一边解释道：“这份文件上有谈董事长做的数据，是过去三年希尔与我们的销售额以及各类商品销售情况的数据对比，另一份是这两年来的数据对比。”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和翻动文件的声响。


数据就是证据，这些数字切切实实地表明了这些董事会成员每年到底损失了多少钱，不更深地切入他们的痛点，这件事一过，他们就会渐渐平息对高信达的怒意。


半晌后，所有人神情阴郁地合上文件，高信达知事情不妙，却不曾想到谈宗熠会有这等手段，真是小瞧了他！


“谈董事长，要恢复APL之前的盛况，还可能吗？”有人问。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不管是与过去相比，还是与希尔相比，APL近年来的销售情况，都可算是惨淡了。


“目前，重要的是如何化解这场丑闻危机。”谈宗熠平静道。


“谈董事长有什么想法我们董事会都全力支持。”


谈宗熠沉默不语，片刻后，看向高信达：“该怎么解决，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散会后，谈宗熠书率先离开会议室。


董事们在会议室里窃窃私语：“看来谈董事长之前说的也有道理啊，APL姓谈，也只有他才会对APL更负责。”


“是啊，外人终究不靠谱，APL垮了，他随时可以走。”


“可不，老谈在的时候，APL什么盛况，几乎找不到对手，现在呢？”


“现在就看着谈董事长了。”


高信达缓缓握紧了拳头，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怒不可遏。



董事长办公室。


温茜不解地问谈宗熠：“为什么让高信达解决？”


“他怎么解决？”他看着温茜反问。


温茜愣怔，怎么解决？


以现在这种情况，想要遮掩过去肯定是行不通的，不采取任何行动等事情自己冷下去虽然可行，但APL从今以后可能就要失去市场了，道歉求原谅，保证APL日后会研发出更高品质的商品回馈顾客，谁信呢？


“至多三天。”谈宗熠看着她道，“董事会就会失去耐心，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丑闻热度不减，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就连王叔都已知情，去接她下班回来的路上问起，语气颇为担忧，纪念安慰他不要担心，让他相信谈宗熠。


下车后，她穿过马路走进西宁路，胡同里的人三三两两也在说这件事，他们看到纪念拉着她问：“小姑娘，你们都会上网，网上咋说，我家孙子可一直都在用那个牌子的洗衣液。”


“网上说是APL的总经理高信达做的，他是为了自己从中赚钱。”纪念如实解释。


“良心简直坏透了！孩子用的东西怎么能乱来呢！”围观的人愤愤不平。


“他叫什么？”


“高信达。”


纪念站在路边，耐心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但凡她知道的都如实相告。从前，她不会去关心这些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这是与Able息息相关的事情，她想，哪怕能够对他有一丁点的帮助那也是好的。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神情却没有一丝不耐烦，目光明亮，一本正经地回答来自身边所有人的问题。


谈宗熠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情绪翻涌，一阵阵热流从心底蹿上来，他喉咙、眼眶都随之发涨发热。


我亲爱的女孩儿，要我如何才能更爱你，比爱山川日月，比爱这世上一切美好更爱你。


天色渐晚，大家相互告别，一一散去。


纪念一转身就看见了谈宗熠，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娇嗲道：“来了怎么不出声啊，吓我一跳。”


他突然走上前将她推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低头吻她。


纪念还没反应过来，睁着大眼睛看他，谈宗熠抬手把她眼睛盖上，他吻得激烈缠绵，许久后，才松开她。


总有一个人，他的出现，会令你原谅之前生活里的所有不公。


一直以来，纪念都认为是他的出现治愈了她，让她走出孤僻，热爱生活，发现世界美好的一面，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也不动声色地治愈了在他心底深处最痛的伤。


何其有幸，他们遇见彼此。


“你去找过顾念深？”晚上睡觉前，谈宗熠问她。


纪念点点头：“你那时在昏迷，我就想着得为你做点什么。”


谈宗熠温柔一笑，将她拥在怀里，他下巴搁在她的头上，含笑道：“顾念深说没想到你竟能请来秦桑绿做说客。”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对她说声谢谢。”纪念诚恳地说。


谈宗熠点点头：“等我忙完帮你约。”


“你今天见顾念深了吗？”纪念问。


“嗯，APL出了这样的丑闻，我自然是要对他有所交代的，度假村这么大一个项目，形象是很重要的。”


“那顾念深为难你了吗？”


“没有。”


纪念有些不相信：“我觉得他这个人很难说话的。”


谈宗熠笑了笑：“他有自己的判断。”


关于洗衣液的丑闻，高信达仍未能够解决，新闻热度居高不下，他请了水军澄清自己，反而让话题一直持续。


他买通几家媒体记者，让记者写煽情新闻稿，将责任归咎于当时的研发团队，希望大众看在APL多年来的良好口碑上原谅他，不要太苛责。


几篇稿件通通试图以道德绑架大众，想要说明是人都会犯错这个道理，然而，这反而让大家更为反感。


网络上关于“豪门恩怨”的帖子越来越多，更有人甚至猜测当年谈宗熠的失踪，以及谈宗熠刚回APL市发生的车祸可能也与高信达有关。


新闻发布会上，谈宗熠曾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永远不要自以为做过坏事后会无人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有人把这段视频截了下来，猜测这话就是对高信达说的。



三天后。董事会成员们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


“APL这几天股票几乎已经跌停，谈董事长，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办？”


谈宗熠坐在座位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急躁，待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道：“高总，我已给过你解决时间了。”


高信达皱眉，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说完，看向董事会成员，目光沉着有力：“这件事，不是没有解决方法的。”


所有人饱含期待地看着他。


“第一，解雇高信达的总经理职务。”谈宗熠说。


高信达的心狂跳不止，他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谈宗熠，完全没想到谈宗熠会当着董事会要罢免他的职位。他在APL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谈宗熠不过才回来一年，说罢免就罢免？


谈宗熠用的是“解雇”二字。


董事会成员们这才意识到一件事，高信达只是APL的高级员工，他的身份只是员工而已。


谈宗熠扫视一眼他们的神情，缓慢开口：“先做了这件事，后面的才能继续下去。”


“我同意。”犹豫片刻后，有董事开口，“谁做错了事都该负责任，不能让整个APL为他买单。”


“是！我也同意。”


……


谈宗熠的提议几乎全票通过。


高信达脸色灰白地坐在一旁。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大发雷霆，摔了一切能摔的东西，王泽避无可避，头上、身上都被他砸到了，他跟着高信达这么长时间，还从未见过他这样愤怒和失态。


此时的他，如一头困兽。


“解雇我？”高信达冷笑，“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这群老家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有好处跟着一起赚时，一个个能把人捧上天，一旦出事，立刻翻脸无情。”他气喘吁吁地骂道。


王泽看着他叹了口气，以利相交，利散则情尽，这是人之常情啊。


门外，有人敲门，三声后，主动进来。


“高总。”人事部主任把一张印着公章的文件放在他的桌上，“这是您的解聘文件，上面有谈董的签名。”


高信达盯着他，目光阴鸷，浑身都充满戾气。



下午，谈宗熠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邀数十家媒体至现场。


他穿白色的衬衫，一身定制的黑色西服更加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他直视着正前方，目光沉静温和，态度不卑不昂，气质斐然。


“大家好，我是APL的董事长谈宗熠。”他的语气沉着有力。


摄像机的闪光灯在台下亮个不停。


“这次邀请大家来新闻发布会，主要是想针对APL洗衣液中含致癌物的事件给大家一个说法。”他站得笔直，挺拔如松。


说完，他走到台中间的位置，神情严肃道：“首先我代表APL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他双手放在身前，九十度鞠躬，诚意满满。


纪念感动得几乎落泪，一旁的林喜儿说：“哎，纪念，我要是说我移情别恋，爱上了谈宗熠怎么办？”


纪念瞥她一眼，一脸不屑回答的样子。


林喜儿大笑，伸手戳她的额头：“小样儿，瞧你那点出息。”


纪念不理她，继续认真地看新闻发布会。


“众所周知，我外公谈林创立APL之初，靠的就是顾客的口碑和信任，希望带给大家更好更有品质的商品。这款洗衣液两年前问世，当时，我外公卧病在床，而我在国外学习企业管理，APL由高信达高总经理暂时代管。两年前，希尔与APL竞争市场，高总经理决策失误，擅自对商品进行降价，并且更改配方，虽然我并不知情，但作为APL的董事长，对此我有不能推卸的责任。”他如实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台下，各家记者都在快速记录。


谈宗熠看着大家，稍等片刻后，再次开口：“因此，我将针对这次事件做以下几件事。


“第一，我们集团将解雇高信达。


“第二，买过这款洗衣液的顾客，一旦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症状，我们集团将负责给您的孩子做全身体检，有任何问题，我们负责到底。


“第三，这款洗衣液将从各大超市、商场下架，我们将全部销毁，绝不会再次售卖。


“第四，高信达在APL期间所研发的商品，我们将请专家进行检测，确定无误后再投入市场。”


从决定要将事情曝光后，他就开始想着解决方法了。从商立信，顾客对品牌的信任度，是集团存亡的关键。目前APL的首要任务就是树立口碑，是重建信誉。


谈宗熠说完，静等各家媒体提问。


“谈董事长，为顾客的身体状况买单，撤回有问题的洗衣液，对高信达在位期间研发的商品做检测，这都是一笔十分庞大的开销，APL负担得起吗？还是空口无凭？”


谈宗熠看着提问的记者，回答道：“APL的资金无需担忧，虽然这会对我们造成重大损失，但解决顾客的问题，才是APL的当务之急。望各位监督。”


“谈董事长，高信达是您的继父，解雇他，会对您造成压力吗？”


“我母亲在世时，他曾是我的继父。”


“谈董事长，网上流传的豪门恩怨，说高信达与您之间颇有嫌隙，对您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高信达。”


新闻发布会过去整整五小时了，纪念一直守在电脑前，不停地刷评论和留言，想要知道人们对谈宗熠处理致癌事件的看法。


“谈董事长态度真诚。”


“论理说，这个事情并不是由谈董事长造成的，他能这样处理，我觉得算是诚意满满了。”


“谈董事长好帅啊。”


“我听我妈妈说这个谈董事长也很可怜呢，当时谈家无人，他年纪又小，怕这个高信达对他不利，不得已才出国的。”


纪念每一条都看得十分认真，确定自己没有遗漏，大致来说，大家对谈宗熠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对APL的怒火渐渐平息，更多的专注点放在了高信达本人身上。


晚上，王叔来接她去疗养院，她与谈宗熠约好了，新闻发布会后，他们去看他外公。


谈宗熠在疗养院外等她，他脱了外套，只单穿一件白衬衫，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了上去，这样一来，倒为他多添了几分随意和漫不经心的性感。


她下了车没走几步，他就迎了上来，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她穿着一件婴儿蓝的裙子，款式简洁大方，外搭乳白色的针织衫，脚上穿着乐福鞋，头发梳得十分整齐，柔顺地散在肩上，看起来明媚温婉。


疗养院很大，他们穿过外面很大的一片草坪和小花园，然后来到主楼。主楼是两栋，各分为三层，他外公在前面第一栋二楼。


病房很宽敞，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草坪，采光极好，床头柜上放着鲜花，谈林安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就像一个熟睡中的老人。


“外公，我来了。”谈宗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谈林的手，然后看向纪念，“外公，她叫纪念，是我的未婚妻。”


“外公，我们来看你了。”纪念说。


谈宗熠看着谈林，他目光中露出孩子般的依恋。他从小被外公带大，外公教他识字、下棋、读书，他跟着外公去APL办公，他就是外公的小尾巴。


“外公，念念是法医，我们是在剑桥认识的，我们非常相爱，像您和外婆一样，所以，您放心吧。”他始终觉得，他说的一切，外公其实都能听见，只是暂时不能够与他交流。


在谈林面前，谈宗熠像所有孝顺的儿孙一样，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自己的生活，纪念有时也会插嘴说几句，时有笑声从病房传出。


离开前，谈宗熠打了热水给谈林洗脸、擦身体，纪念去外面草坪上坐着等他。


立秋后，昼短夜长，六点半的样子天就黑了，路两旁有灯，灯光下围了许多蛾子和飞虫，人们都说飞蛾扑火，或许，飞蛾只是想追求更光明的未来。


世间万物都趋向光明。对她而言，谈宗熠站着的地方，就是她要抵达的光明未来。


谈宗熠从楼梯上走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了纪念。她盘腿坐在草坪上，仰头不知在看些什么，专心致志，连他走过来都没发现。


她和多年前一样，能随时随地陷入自己的小世界。


他在她身边坐下，她朝他笑了笑，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静静不说话，望着远处发呆。


“心情好点了吗？”许久后，她轻声问他。


谈宗熠点头算作回应，洗衣液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他与外公聊过之后，心情轻松了许多。


“谈宗熠。”纪念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他开心地笑了。


爱人之间，应该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小习惯或是怪癖，这是一种独属于两人的情趣。


此时，难得的好气氛，纪念不想破坏，也不想提高信达，虽然他们都知道，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浮生偷得半日闲，就让他们今晚先偷懒一回吧。


“谈宗熠。”她又喊。


“嗯？”他转过头，温柔宠溺地看着她。


她转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像小狗似的。


“纪念，嫁给我吧。”他忽然说。


纪念愣了愣，随即，心怦怦直跳，四目相对，他静静地看着她，瞳仁乌黑，眼眸幽深，像有魔力般，引人沉溺。


“不。”纪念傲娇地扬起头。


谈宗熠含笑看她。


她睨着他，学他当日的语气：“鲜花呢？钻戒呢？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我得好好想想。”


同样是在草坪上，同样是突如而来的求婚，同样是他们两个人，时隔七年，一切都没有变，他们凝视着彼此，眼中一片晶莹闪烁。


纪念坐起来，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上他的额。


“早知道应该把这两次都录下来，没事儿就拿出来看一看，多有意思啊。”纪念感叹。


谈宗熠笑着说：“下次求婚时一定事先让人准备好。”


“你还会再给我求婚吗？”纪念眼睛发亮。


他故意逗她：“不求你会嫁吗？”


纪念歪着脑袋想了想，铿锵有力道：“嫁！”


谈宗熠心头一暖，感动极了，他的小姑娘，真是真诚得不得了呢。


这样好的时光，他们两人都不舍得结束，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并肩躺在一起看星星也觉得无比幸福。


梁静茹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只要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APL。


董事们显然也看到了网络上的言论，他们对谈宗熠的处理方式很满意，只是他们没想到，早上开会时，已被解雇的高信达居然还会出席。所有人都皱眉看着他，经过这次事之后，高信达憔悴了很多，目光里透着一股戾气。


“虽然我已不再是APL的总经理，但我仍是股东，董事会我仍有权参与。”高信达靠在椅子上缓缓说。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对方自称律师，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发了文件，是高信达手里所拥有的APL集团百分之八的股权。


董事长或董事会联名可罢免他的总经理职务，但他作为股权持有人，是可以继续留在董事会的。


谈宗熠一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因此，并不慌乱。


他淡然一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信达，缓缓道：“散会。”


大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谈宗熠分明是给高信达难堪！


高信达仍坐在原位，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谈宗熠的背影，额上青筋暴起，这么多年，他从未受到过这样的羞辱。总经理办公室已被搬空，桌椅、书柜，他曾用过的东西都被谈宗熠命人抬走扔掉，很快，他就会清理掉高信达在时曾留下的所有痕迹。谈宗熠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的牛皮纸袋给温茜：“把这个给王泽，做得隐蔽一点。”



整个上午，纪念都在给林喜儿打电话，听筒里反复传来甜美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因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般情况下，林喜儿绝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难道是出事了？纪念这样一想，简直坐立难安，立即给王叔打了电话，让他开车来送她回公寓，她必须回去看一看才放心。


出了电梯，她疾步走到自己公寓门前，也不摁门铃了，直接拿了钥匙开门进去。门打开了，房间里传来一股陈旧腐烂的闷气，纪念差点被熏得窒息。


客厅一片漆黑，窗帘被拉上了，一点亮光也透不进来，她拧开灯，看见屋子里的情况后差点吐出来。啤酒瓶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有菜汤、啤酒、披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挑干净的地方下脚，进了卧室，床上一片凌乱，看见躺在床上的林喜儿，她披头散发，睡得像头猪。


“喜儿。”纪念叹了口气，走过去叫她。


她连喊了几声林喜儿才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纪念愣了愣，然后道：“你来了。”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脸上没一丝血色，一头长发乱七八糟跟稻草似的，她平日里最注重形象，轻易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因为乐言是吧。”她不是问她，而是陈述。


林喜儿对着她把枕头扔了过去，尖叫着：“不许提他！”


纪念又心疼又生气，走过去大力把她拽起来，拖着她进了卫生间，逼她脱掉衣服洗澡洗头发，林喜儿不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纪念只好自己动手，最后，连她也淋个透湿。


从卫生间出来后，林喜儿算是清醒了，纪念把客厅大致收拾了一下，总算能待人了。


“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不是你教我的吗？”纪念叹息。


林喜儿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我和他分手了。”许久后，她开口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纪念愧疚得要死，自己真是一个差劲的姐妹，只顾着自己的生活，连自己最好的姐妹失恋了她都不知道。


“这次是为什么？”纪念轻声问。


林喜儿没有说话，她起身去卧室拿手机，然后点开一个视频给纪念看。


这是乐言的采访视频，采访中，主持人问起他的感情问题，他露出略微羞涩的笑容说自己目前还单身。


“他说，让我等他十年。”林喜儿笑了笑，“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纪念气愤极了，恨不得冲出去找乐言，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且不说这十年的光阴有多重要，单说要林喜儿给他当秘密恋人，他想过这种委屈吗？


“就是因为知道我爱他，比他爱得多，比他更舍不得这段感情，所以就让我承受更多的伤害？念念，我做不到，我可以为爱受委屈，但不是这样的委屈。”林喜儿哽咽着道。


纪念揽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懂，我懂。”


林喜儿可以不顾全世界的反对和他在一起，但是绝不能接受偷偷摸摸的爱，她有她的骨气。


“所以他就提出了分手？”待她情绪平复一点后，纪念再问。


“不，是我提的。”她顿了顿，接着道，“即使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我也不能摔得太难看了。”


“想清楚了？”纪念深知她有多爱乐言，她害怕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又一次受伤。


林喜儿转头，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念念，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没法委曲求全去给别人做秘密情人，也不能给我爸妈丢脸，那样，我就变得不是我了。”


纪念点点头表示懂的。我爱你，首先是我，是自己，人只有做好了自己，才能够更从容地爱。


正因为林喜儿想得太清楚了，所以，心才会这么痛。这一次后，她和他再无关系，从此陌路。



谈宗熠接到纪念的电话时，王泽刚刚进来，他没有管他，第一时间接起电话。


电话里，纪念说：“喜儿失恋了，我这几天会待在公寓陪她。”


“怎么不把她接来同住？”他问。每晚回去看见纪念，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事。


“我们成双成对，人家形影单只，多不合适呀。”纪念说。


谈宗熠笑起来，眉眼间一片明朗：“好。”


王泽在一旁观察他，以前，他真觉得和阴沉的高信达相比，谈宗熠反而不那么可怕。他以为，两虎相斗，受伤的必然是谈宗熠，可没想到，当他真正出手时，高信达几乎是狼狈应战。


今早，温茜将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他，他打开一看，几乎吓昏过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他们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谈宗熠挂了电话后，转头看着他，神情淡然，开门见山道：“你不必和我解释什么。我给你准备了两条路：第一，如实交代，我为你准备钱、签证、机票，保你安全离开，去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第二，我把这份资料送给警方，或许高信达有逃脱的可能，但你绝没有。”


谈宗熠给他的牛皮纸袋里，是他安排人故意制造车祸的证据，转给司机的钱，与侦探之间的接洽等都是他亲自做的，照片上清楚地印着他的脸。


王泽摸不准谈宗熠是什么意思，利用他对付高信达，之后他真的会保自己安全离开？他不信，虽然车祸是高信达的主意，但他毕竟也是帮凶，可是现在谈宗熠想对付自己也是轻而易举，他该怎么办？


王泽越想越焦虑，手心里全是汗，他心里又慌又乱，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211重点大学金融系高材生，想当年你进APL应该也是满怀抱负，可结果呢，你都做了什么？十年寒窗苦读，就为了来社会上做这些不堪的事情的吗？”谈宗熠蹙眉看着他。


王泽怔了怔，全身随即一僵，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既羞愧又难堪。


几年前，高信达让他做第一件事时，他也曾犹豫过，觉得那是一件卑鄙的事情，可是，高信达说，社会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该你被人看见，是金字总会发光没错，但到底需要在地下埋多久才会被人看见谁也不知道，你等得了吗？于是，他走了高信达给的捷径，人违背自己的原则一次，之后就会有无数次，从此，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后悔过吗？当然。当高信达每次将怒火与不顺发泄到他身上时，他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屈辱感，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我现在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要不要随你选。”谈宗熠静静地盯着他，“这些年，你为高信达做了多少见不得人、违背良心的事你自己应该都记得，如果你再继续跟着他，只能越活越像只老鼠。”


他语气淡然，没有逼迫，没有诱惑，就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王泽与他对视，他瞳仁乌黑、清亮，不同于高信达的浑浊世故。


许久后，王泽点头：“明天，我还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


“不。”谈宗熠看着他，“现在就去拿那些证据，我会跟你一起，确保你的安全。然后，连夜送你离开。”


他谈宗熠能够想到的，高信达未必不会，何况，高信达向来疑心重，所以，动手必须要快。


王泽很快明白了谈宗熠的意思，内心生出一份感激。


高信达，他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他只要结果。



此时，高信达正在银行。他在银行开了保险柜，柜子里放着他认为重要的东西，房产、珠宝、股权、国外银行的定期存折，还有一些资料以及一块手表。


这是一块很老的手表，八十年代的机械表，因为被他保养得很好，所以看起来并不旧，事实上这块表并不值钱，只是，人总有些东西舍不得丢，因为它承载着某一段美好的感情与时光。


有时候想想觉得很可笑，她活着时，他们就已反目成仇，而她死后，他居然还留着她送的东西。


高信达看了眼保险柜里的东西，确定无误后又重新锁上。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一次，其实心里也知道，东西在保险柜里锁着怎么会不安全？可潜意识里仍不安，非要亲自来看，来确定。


离开银行后，他准备去见万竟的老总，他在APL多年，手里有许多绝密的商业资料，就冲着这些，万竟的老总也不会拒绝他。


晚上，与万竟老总吃饭，饭桌上，两人推杯换盏，无声中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互惠互利本就是商场第一法则。


晚上十一点钟他回到家，然后给王泽打电话，王泽的电话关机，他当时没有在意，扔下手机，冲个澡就去睡觉了。



谈宗熠亲自开车送王泽去机场，王泽登机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即走，而是在车里打开了王泽给他的所有证据和资料，这里面详细记录着这些年高信达的所作所为。


这些资料里，一部分的事是他知道的，一部分是他不知道的。谈宗熠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这份资料竟牵连了这么多人，其中包括APL的财务总监以及某些中层管理。


这些年，高信达不仅利用APL谋取私利，更牵扯非法买卖土地以及与财务总监狼狈为奸，利用税务漏洞中饱私囊。谈宗熠没想到，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婪。


看完这些资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揉了揉眉心，然后驱车回去。几个小时后，这些资料就被送到检察院。


在此之前，他要先去见纪念，等所有事情办妥后，他就可以和她过安稳幸福的生活了，想到这些，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七点钟，他的车停在了纪念的公寓楼下，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听见纪念的声音，他开口道：“我在楼下。”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谈宗熠失笑，小姑娘速度真快啊，他都能想象到，她现在一定正一脸急切地朝他跑来。


纪念穿着一身薄荷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绑在后面，风风火火地跑向他，谈宗熠先一步替她打开车门。


上了车，他立即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心疼地说：“怎么不穿件衣服再下来？”


她望着他笑，模样娇憨。


他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含笑问：“吃早饭了吗？”


纪念蓦地睁大了眼睛：“哎呀！完了完了完了，我正在煮鸡蛋呢。”说完，忙开车门要下去。


他伸手拉住她，把手机递到她手里：“打电话给喜儿。”


“不行，她昨晚说不定又失眠了呢，让她多睡会儿吧，我自己去。”她摇头道。


谈宗熠打开车门，陪着她一起。


她一路小跑，马尾随着她的身体一摇一摆，谈宗熠看着她，忽然间，就有了想生一个女儿的冲动，生一个小小版的纪念。


他白天工作，晚上回来陪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姑娘，陪她们一起散步，给她们说故事、唱儿歌，然后一起睡觉。他要给女儿最多最多的父爱，也要弥补纪念童年的缺失。这样一想，心里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纪念去厨房关了火，然后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谈宗熠一个箭步跨到她身边，拦腰抱起她，纪念没有防备，不由得“啊”了一声，下一秒，谈宗熠的吻就已经堵了上来。


他一边朝卧室走一边吻她，进了房间，抬脚关上门。


纪念躺在他身下，他一只胳膊肘撑着床，以防自己压到她，另一只手缓缓游走进她的睡衣里。他深深地吻着他，热烈却又不失温柔，纪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一堆棉花里，浑身无力，身体飘忽。


他的吻落在她的脖子上，又辗转至锁骨，纪念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头微微后仰，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特别不一样，温柔中多了点儿急切，他的牙齿轻轻啃咬在她的肌肤上，一阵战栗从天灵盖直蹿脚底。


当他们完全地贴紧，亲密无间地融合了彼此时，纪念感到一种切实的安全感和满足。


“念念。”他在她耳边呢喃，“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爱到足够深沉时，就想要与你共同拥有一个生命，他在很多很多年后，当你们已不在世，依旧会延续着你们的爱和生命。


纪念愣了愣，在他说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对另外一个生命负责，这是一件太重要的事了，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谈宗熠再次吻她，这一次，细腻而绵长，仿佛在诉说着天荒地老。


许久后，他看着脸色绯红的她，沙哑着声音道：“一个你，已经不够我爱了。”


纪念心跳如鼓，胸腔里的热流沸腾般涌上喉咙、眼眶，她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她的头抬起，深深吻上他的唇。


语言不足以表达爱的万分之一。


纪念还在房间里磨蹭，一想到林喜儿现在正失恋，而自己却在房间里和谈宗熠亲亲我我，她羞愧得恨不得钻地洞。最后，还是谈宗熠先出去。


她听见他在外面客厅对林喜儿说：“早安。”


林喜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纪念捂着脸笑，真是太难为情了啊。


“念念。”谈宗熠喊她，“出来吃饭。”


她不得已，只好学乌龟慢吞吞走出去，餐桌上，有培根、鸡蛋、豆浆、烤好的土司，她看向林喜儿：“都是你做的？”


林喜儿转头看着她，慢悠悠道：“是啊，我一个失恋的人，还得照顾你们，你说你们一大早就来刺激我，这合适吗？”


谈宗熠看她一眼，她能数落他们了，说明心情已有好转。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好不好。”纪念过去对她撒娇，“今儿我伺候你一天，做你的小丫鬟，够有诚意吧。”


林喜儿挑眉：“这还凑合。”


谈宗熠笑起来，他看向林喜儿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去意大利玩吗？如果你要去，花销我全报！”


林喜儿对他翻白眼：“给我打发走了就没人和你抢纪念了是吧，我偏不！”


纪念在一旁喝着豆浆傻笑，其实，她真挺喜欢看他们斗嘴的，看他们这样，她有一种特别温馨、特别亲密无间的感觉。

尾声 爱是一朵花，而你是唯一的种子



爱是一朵花，而你是唯一的种子。


爱是我的眼睛，它看过四季变迁，看过春花秋月，却始终觉得，只有你最美。



王泽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高信达起了疑心，越疑越不安。这些年他让王泽给他办过不少事，他也曾想过安全问题，可是没办法，有些事必须要有人替他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他能给王泽最高的位置，那么王泽有什么理由背叛他呢？


树倒猢狲散，他还没真正倒下，王泽就叛变了？


高信达再一次给王泽打电话，听筒里依旧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五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高信达坐立难安，犹豫片刻，他拿了外套起身出门，他要去王泽住的地方看一看。


电梯开了，他抬脚走进去，关门的那一刹，他看见几个穿着检察院制服的人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从他面前走过。


他愣了愣，然后忽然想起这层楼只住了他一个人，还未开盘售卖时，他就托人拿下了顶层，把两户从中间打通变成一户，四百平米他一个人住。


“20、19、18……”高信达盯着数字看，全身都急出了一层汗，心惊肉跳，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鼓点，快要爆炸似的。


如果王泽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谈宗熠，那后果真的不敢想象。他做了这么多事，随便一件抖出来，都能把自己压死！


“……3、2、1！”电梯门开，他疾步走出来，大厅里的管理员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让高信达几乎确定了，那些检察院的人要找的一定是他。


他一路小跑到车前，开了门坐进去，飞驰而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扼住了呼吸，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整个人都蒙了，除了怕还是怕。


他把车开得飞快，却不知该去哪里，那些有利益往来的合作伙伴，如果得知他出事，不仅不会帮他，还会出面检举他。人，是最无情的。


高信达到了此时才发现，这个城市，连一个能收留他的人都没有。这些年，为了保住自己在APL的位置，为了保住那些董事眼里他谈家人的身份，他就连去寻欢作乐都小心谨慎，没有爱人，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家。


想到这里，他突然放声大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透顶。


谈林、谈爱，现在轮到了谈宗熠，他们一个个地逼迫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谈宗熠！”他咬牙切齿地地念着这个名字。



中午吃完饭，纪念和林喜儿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闪着的一串陌生的数字。


“喂。”纪念说。


电话另一端，陌生的声音说：“出来见一面吧。”


纪念皱眉：“你是谁？”


林喜儿疑惑地转头看她。


“我在谈林的病床前，二十分钟内，如果见不到你，我就拔了他的氧气管。”听筒里，陌生的声音语气阴沉。


他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谁？”林喜儿见纪念脸色不好看。


纪念看向她：“好像是高信达。”


林喜儿一脸惊讶：“他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纪念把他在电话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喜儿听后，脸色也随即变得严肃、凝重，她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走，我们先去找谈宗熠。”林喜儿反应比她快一步。


纪念点点头，立即回房间换衣服，由于情况紧急，林喜儿随便拿了件衣服套上了事，然后，两人一起出门。


从月半弯去APL大概二十多分钟，高信达在电话里说，她二十分钟不到他就拔了谈林的氧气管，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怎么办？


林喜儿一边倒车一边说：“我觉得肯定是高信达想骗你过去，要不，你先给谈宗熠打了电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纪念拿出手机。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她们的车后，还跟着另一辆车。


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不等谈宗熠开口，纪念就抢先说道：“高信达给我打电话了。”


谈宗熠愣了愣，他已将资料交给检察院了，这个时候，检察院的人应该已经去找高信达了，难道，他事先察觉到逃了出来？


“他说让我去疗养院，不然就拔你外公的氧气管。”纪念说。


谈宗熠神情凝重：“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理，我现在回去。”


“我们现在正在……”


“砰！”纪念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紧接着，谈宗熠在听筒里听见一声巨响。


他怔了怔，心脏怦怦直跳，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大喊一声：“念念。”


“嘟嘟嘟”，手机的通讯断了。


谈宗熠大步走出去，开了门后就大步跑起来。一路上，他把车开到了极限车速，手机里传来巨响，一声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全身都紧绷着，恐惧扼住了他的呼吸，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十几分钟，像是一生这么漫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被汗湿，呼吸越发沉重，胸口因为焦急和恐惧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纪念住的这片区域，尚在开发中，除了月半弯一个小区，四周什么都没有，人烟稀少。


此时，她的车正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很明显车被撞了，撞得很厉害，后面凹进去一块，大灯碎了。谈宗熠顾不得细看，立即打开车门，然后看见了晕倒在驾驶座上的林喜儿，她头上有血，脚被卡在了车里。


车里只有她，那念念呢？


同一时刻，他的手机在口袋嗡嗡地震动。


“是我。”手机里传来高信达的声音。


“纪念呢？”谈宗熠咬牙切齿地问。


高信达在电话里笑起来，似乎很开心见到谈宗熠这样的反应。


盛怒之下，高信达原本是想拉着纪念给他陪葬的，反正都是死，那他要让谈宗熠跟着痛苦一辈子，可在开车来的路上，他的脑子逐渐清醒。


不，不一定就是绝路，只要谈宗熠肯合作，肯想办法把他给送出去，那他就还有生机。


纪念，是他手里唯一可用的王牌。


“当然和我在一起。”高信达说。


谈宗熠急怒攻心，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手机，他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胸腔被一股气顶着，每呼吸一下就疼厉害。


“让她说话。”谈宗熠睁开眼。


“她被撞得不轻，目前还没醒，既然你那么想和她说话，那等她醒了我再给你电话。”高信达漫不经心道。


谈宗熠眼前一黑，胸口阵阵疼痛袭来，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说：“高信达，她如果出事，我让你死一万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谈宗熠，你最好不要刺激我。”高信达语气阴冷。


他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片刻后，谈宗熠收到一条信息，是高信达发来的，他说：“机票、护照、签证、钱，准备好这些东西后，电话联系。如果报警，纪念陪葬。”


谈宗熠站得笔直，手机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他盯着这行字，像是透过这些在看高信达，心里袭来排山倒海的恐惧与愧疚，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把她置身于险境之中！


谈宗熠简直恨死了自己，他手握成拳，对着一旁的车，狠狠砸了下去。


血，顺着手背蜿蜒流下，他毫不在意，又一拳狠狠砸下。



纪念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忽然一阵恶心，忍不住低头呕吐，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了。


她惊愕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艘白色的游艇上，四周是茫茫大海，而她双手被绑，靠在驾驶座旁的位置上。


她身旁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转过身看着她，纪念惊呼：“高信达！”


“是你撞的我们？”她记起来了。


林喜儿刚把车开出去没多远，她们就被后面的车追尾了，昏迷前，她看见有人打开了车门，接着，她就昏了过去。原来这一切都是高信达安排好的！


“没错，是我撞的。”高信达大方承认。


纪念气极，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看着他：“喜儿呢？”


“放心，我对她没有兴趣。”


纪念头痛欲裂，但脑子里却还在飞快地转。高信达绑了她来，很明显是为了威胁谈宗熠，既然这样，那她暂时就是安全的。想通这点后，她心里渐渐放松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与高信达打照面，说实话，即使他已人过中年，但他保养得好，身体没有发福，脸部线条依旧分明，只是目光过于阴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戾气。


纪念想象得出，年轻时的他一定也是仪表堂堂，否则，谈宗熠的母亲怎会嫁他？


高信达见她盯着自己，于是皱眉警告：“你不要想什么花招，这是海上，除非你跳下去，否则，不可能逃走。”


“谈宗熠的妈妈为什么自杀？”纪念不知为何，自己竟脱口问出这个问题。


他盯着纪念，目光阴鸷，她一阵胆寒，生怕他会突然做些什么，然而，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谈宗熠说的？”他问纪念。


纪念想了想，如实说：“谈宗熠亲眼看着他妈妈开车冲下公路的。”


纪念疑惑地看着突然大笑不止的高信达。


“想不想知道我和谈宗熠他妈妈之间的事？”高信达笑够了，他看着纪念道，“闲来无事，就当说个故事给你听。”


天气阴沉，海上风很大，吹得头发、衣服簌簌响。高信达的话，在这风声中，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我认识谈爱时，她还在上大学，而我在她学校食堂工作，每次她来我的窗口打饭，我给她的总比给别人的多。后来，大家看了出来，就起哄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大家都鼓励我追她。于是我就心动了，鼓起勇气向她告白，我没有钱给她买礼物，就只好给她做饭，给她叠纸鹤，给她织围巾，给她打水，凡是能做的，我都为她做。


“然而，谈爱很快就有了新的追求者，那个男生是系里新转来的，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可他偏偏喜欢谈爱，谈爱似乎也喜欢上了他。


“那天中午，谈爱和她的姐妹来食堂吃饭，我听见其中一个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杜深在一起？另一个人接着问，那高信达怎么办？其他人捂着嘴笑起来，纷纷说，高信达怎么和杜深比啊，一个是新闻系才子，一个是食堂掌勺的，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时，我就站在他们身后，但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他们就把我当一个笑话在谈论。


“后来，谈爱与杜深结婚了，婚后，他依然醉心于他的事业。而我当时在一家饭店当厨师，仍与谈爱有来往，杜深对此从不介意，似乎在他眼里，我根本不具有任何威胁。


“谈宗熠不满一岁时，杜深要去叙利亚，谈爱不同意，两人便吵了起来，然后，谈爱负气来找我，我看见她哭就很心疼，就想带她出去散心。杜深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谈爱去了哪里，我骗了他，我对他说她去了另一个城市，杜深怕她出事，立即订机票前往，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飞机会失事。事后我想，这一定是老天安排的，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我所受的委屈了。


“杜深死了，谈爱为他伤心了好几年，期间是我一直照顾、安慰她，在第九次向她求婚时，她终于答应了。可婚后我发现，在谈爱眼里，她爱的人只有杜深，就连我想要一个孩子，她都抵死不愿。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幸福，我与谈爱整天吵架，谈林也看我不顺眼，时常当着公司的人责骂羞辱我。我知道，他们都嫌我穷，嫌我出身低，配不上谈爱。


“婚后第三年，我在与谈爱的一次争吵中，无意把杜深的事说了出去，谈爱得知后，一心要与我离婚。我怎么可能同意离婚？这多年来，我为她做牛做马，娶了她之后，我又给谈家做牛做马，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出去门儿都没有。于是，我开始监视谈爱，给她吃能导致精神失常的药，我还动手打她，她不愿让儿子和父亲伤心，始终隐忍不说。


“不久后，谈林知道了一切，我就想先下手为强。如果谈林死了，谈爱精神失常，那么谈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我要让他们都栽在这个他们瞧不起的人手里。于是，我瞅准机会把谈林推下了楼梯。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幕会被谈爱看见，我威胁她，如果她敢报警，我就会想方设法弄死谈宗熠。我如愿得到了APL，数千名员工的生计被我捏在手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充满敬意，每一次，当我听见别人喊我总经理时，我就觉得这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事。”


高信达语气里的仇恨、委屈、愤怒，直至今日都没有半分缓和。


纪念想起了不久前，她曾问过沈静微的一句话：爱就一定要得到吗？


或许，对有的人来说，得不到就不惜毁掉，比如高信达。他的爱是扭曲的，是带着怨愤、不甘的心，他想要的爱是占有，而占有恰恰就是摧毁的开始。


谈爱在决定死时，曾想过什么呢？纪念想，她应该是憎恨自己的，恨自己有眼无珠，曾把这个人当成最信任的人。


虽然说死者为大，但纪念仍认为在有关高信达的事情上，谈爱本身也有错，明知他爱自己，明知自己给不了他要的，就应该从此两不相见，不再纠缠。


下午四点钟，天色很暗，乌云密布，遮住了亮光，天空低得仿佛就压在人头顶上，纪念觉得十分压抑。


高信达的手机响了，在一片寂静中，这突兀的声音刺得人心脏骤然一紧。


“让纪念说话。”


手机开了扬声器，谈宗熠的声音传出来，纪念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沉重与严肃。


高信达瞥了纪念一眼，然后把手机拿得离她近一些。


纪念喉咙一阵灼热，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一点，对着手机大声喊：“谈宗熠，我没事，你别担心。”


听见了她的声音，谈宗熠的心安定了些，他情绪波动很大，以至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他想要安慰她别怕，却想起了她刚才对着他大喊时，语气里的故作轻松。


此时此刻，她竟然还在安慰他。谈宗熠的喉咙灼痛，眼睛发胀，视线一片模糊。


他大口喘息着，静默片刻，等胸口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然后开口问高信达：“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时间？在哪里见？”


高信达把手机收回来，对着听筒说：“七点，淮海码头，另外给我准备一辆车。”


谈宗熠准备了他要的一切，他看了眼时间，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


这一次，为了万无一失，他特意联系了他的一个朋友——陆景泽。陆景泽曾在东南亚做过一段时间雇佣兵，当时他担任狙击手，有神枪手之名。


当年在美国，因机缘巧合他救过陆景泽一命，两人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对方接到他的电话后，二话不说，就买了机票回来。从B市到G市，不到两个小时的行程，时间上正好来得及。



纪念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身上滚烫，嗓子里干得冒烟，头痛欲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特别想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闻到了一股怪味，她被这股怪味给呛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黑透了，因为是阴天，天空中没有星光与月，格外暗淡。


这股怪味越来越重，像是什么被烧焦了一样，高信达似乎也闻到了，纪念听见他嘀咕了几句，但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突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大半边天空，伴随着滚滚浓烟，纪念被呛得直咳，她怔怔看着，整个人完全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意识到是游艇失火时，火势已经蔓延起来，整艘游艇都被大火烧着了。


纪念怔怔看着火舌朝自己烧来，她的心跳几乎都停了，呼吸越发急促，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立即转身，然后一头扎进大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没入眼耳口鼻，她的胸腔被海水灌满，强烈的刺痛让她没法呼吸，她想要挣扎着划动手臂时，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还被绑着。


纪念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她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整个人几乎陷入了没有意识的状态，连疼痛感都渐渐消失了。


意识清醒前的最后几秒，她想起了谈宗熠的脸，那时她十六岁，在沈静微工作室里，与他仓惶相遇时，他看向她的那张脸。


他温和、平静的神情中透着一点点诧异。


好像在对她说：“咦，你怎么在这里？”



新闻里连续播放着淮海区域一艘游艇失火的消息，消防队赶到时，整艘游艇都已被烧毁，他们用高水压枪灭了火。然而，却没有在游艇上发现任何一个人。


谈宗熠是在医院里看见这则新闻的。当时，他在林喜儿的病房，确定她身体没有大碍后，准备出发去见高信达。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聚集了很多护士、医生，他们抬头看着悬挂在墙上的电视，谈宗熠抬头瞥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走了几步后，他听见了几个词：淮海区，游艇失火。


他的心脏骤然一紧，转过头再次看电视屏幕，屏幕上是一艘失火的游艇，消防队员正在用高压枪灭火。


他大步走到电视机前，紧紧盯着屏幕，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而他的眼睛只盯着那艘失火的游艇，和屏幕下方滚动着的淮海区的字幕。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脸色难堪到了极点，站在他身边的人，似乎能听见他上下牙齿打战的声音，拳头握得咯吱响。


谈宗熠拔足狂奔，他一口气从十楼跑下去，感觉不到一丁点累，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整个人都是木讷的，像空有一颗心的木偶。


电话响了，是陆景泽打来的，谈宗熠拿着手机的手在抖，好半天才按下接听键。


手机里，有几秒钟的沉默，气氛沉重，接着，陆竟泽说：“我在淮海区。”


“游艇失火了，消防队员说游艇上没有人。”陆景泽顿了顿，接着道，“谈，你先别急，我已联系了搜救队。”


谈宗熠赶到时，消防员救火都已结束，海滩上，聚集了许多人，是记者和附近的一些居民。


陆景泽走到他身边：“搜救队马上就到。”


海风呼啸，吹得衣服簌簌响，像是小兽发出的呜咽声，海面上，波涛汹涌，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谈宗熠身体笔直僵硬，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像被利器刺穿，前胸后背仿佛都空了。


纪念。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混沌，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他疾步穿过人群，走到大海边上，然后一头扎了进去，他的身影落入大海，击起水花和阵阵波浪。大家捂着嘴，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这个人怎么会突然跳海？


谈宗熠潜入大海深处，海水冰凉刺骨，他只要一想到纪念正在忍受这种痛苦，他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他加快速度朝更远、更深处游去，海底没有氧气，他憋得胸膛极痛，忍到极限时，冒出头来换口气，接着再游。


念念，你在哪里？


很多书上写，危难之际，爱人之间是会出现心灵感应的，那么，他怎么一点都感知不到纪念究竟在哪里？


“这是什么声音，狼嚎吗？”


陆景泽身边的一个女记者打了个哆嗦问。


绝望而凄厉的喊叫声，顺着风传递过来，这声音里，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无力，令人心惊。


“不。”陆景泽道，“是‘人嚎’。”


搜救队对整片区域都进行了搜救，他们来之前，谈宗熠已经耗尽了力气，可他仍不肯停止寻找，陆景泽看不下去了，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拽上了船。


“再这样下去，你就等不到纪念回来了！”陆景泽大吼。


此时，谈宗熠的情绪已濒临崩溃。


搜救队搜寻了一夜，却只找到了高信达的尸体，并没有发现纪念的踪迹。


谈宗熠发起了高烧，连眼珠都是血红的，陆景泽看着他叹了口气，如果纪念有个三长两短，那谈宗熠的这辈子也就完了。


“走，我带你去找我哥，他手眼通天，这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我们去找他帮忙。”他说。


谈宗熠没想到，陆景泽的哥哥竟是陆六。清晨五点钟，陆六在院子里练拳，门被人踢开了，他诧异地转过头，已经好多年没人敢踹他家的门了。


“哥，我有个事儿要找你帮忙。”陆景泽也不和他寒暄，开门见山道。


陆六蹙眉，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把汗：“说！”


陆景泽把事情简单地交代了一遍。


陆六静静听完，看着他道：“你等着，我进去打几个电话。”



纪念失踪的第三天。


谈宗熠三天三夜没合眼，陆景泽说他现在像个丧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片刻后，他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他这个样子，会吓坏念念的。


仅仅过了三天，关于游艇失火消息就已经没人关注了。这个世界，个人的悲伤和灾难都太渺小。可是，对于他来说，纪念就是他的全世界。


电话铃响时，谈宗熠正在穿衬衫，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人是陆景泽。


“有纪念的消息了。”陆景泽声音急切又兴奋，“我哥说在水湖县人民医院，你快来，我现在正往那儿赶。”


谈宗熠怔了怔，随即心跳如雷，双手颤抖地连衬衫上的扣子都扣不上，他喉咙一阵灼痛，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脑袋涨得生疼，激动、兴奋还有恐慌。


医院外。


陆景泽与谈宗熠同时赶到，陆景泽微微有些诧异，毕竟他给他打电话时他还没出门，可想而知，他是把汽车当成飞机来开了。


陆景泽知道他着急，当下，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带着他去了病房。


从电梯出来后，谈宗熠每走一步都仿佛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呼吸愈发沉重急促，太过于担心和紧张，让他看起来十分严肃深沉。


八楼，201病房。


陆景泽先他一步推开病房门，县医院的条件都不是很好，纪念正躺在一间窄小的单人床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她头上裹着白色纱布，阳光照在她脸上，恍若透明。


“你们是谁？”窗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她闻声转头。


此时，谈宗熠眼里只有纪念。


陆景泽开口道：“我们是她的亲人。”


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半跪在床边的谈宗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中，又忽然停下，保持着怪异僵硬的姿势。


从她的角度看，她看见他抖动着的双肩。痛苦成这个样子，不是至亲又能是什么？她不怀疑了。


“你们是从哪里发现她的？”陆景泽问。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三天前，我孩子爸和小叔子出海采珠，下午，海上起了风，他们就不敢再走了，直到晚上五六点钟风小了些，他们才准备开船回来，船开到淮海南时好像撞倒了什么。”


“我孩子爸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下海去看看，为了保险起见，还让我儿子在他腰间拴了根绳，可谁晓得，撞到的居然是个人。”


“我孩子爸把她给抱上来了。”中年妇女指了指床上的纪念，接着说，“抱上来一看，手还被绑着，人也不大好了，我们虽然害怕，想不管又不忍心，毕竟是人命啊。于是，就把她送医院了。”


“医生怎么说？”陆景泽问。


中年妇女摇摇头：“医生说了好多呢，我也记不住，反正就是伤到了脑子，很严重。”


“那她一直昏睡着没醒来过？”


“昨晚上醒了，醒了之后直说头痛，我们问什么她也不说，所以，一直联系不上她的家人。”


陆景泽听了后，知道情况不秒，他走到谈宗熠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找医生，然后联系转院。”


谈宗熠的眼睛红得厉害，背对着他点点头。


陆景泽出去时，把中年妇女也带出去了，留下单独的空间给他们俩。


平常，纪念睡觉有一个毛病，就是从不平躺，她爱蜷缩着身体，双腿弓起，像是婴儿在母亲体内的样子，就连他抱着他时，她也这样，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可现在，她却安静地平躺着，看起来似乎睡得很熟，谈宗熠看着她，心里的不安、愧疚、自责每一分钟都在加深。


他为什么要回APL？


他为什么一定要惩治高信达？


如果不是他，念念就不会遭受这些折磨了，她会像很多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过着平安顺遂的生活。


谈宗熠觉得，像有人拿了把电钻刺进了他的脑袋，最初，只觉得脑袋很重，嗡嗡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疼痛。他看着纪念，眼前渐渐模糊。


纪念睡醒了，她缓缓睁开眼，皱眉看着这个握着他的手的男人，她的手掌紧贴着他的脸，手都是泪，热乎乎湿漉漉的感觉让她觉得不舒服，于是，她挣扎着想要抽出来。


谈宗的身体一僵，像电影里的延时镜头，他小心而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进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念念。”他声音发颤。


纪念面无表情，茫然地看着他。


谈宗熠的心骤然一紧，一股凉意从天灵盖蹿下去，传遍四肢百骸，他生生打了个冷战，又喊一声：“念念。”


纪念看着他，目光冷淡，全然陌生的神色。


“念念，我是谈宗熠。”谈宗熠紧张地看着她。


纪念眨了眨眼睛，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念念，你不记得我了？”


“念念，我是谈宗熠，是Able，Able你记得吗？”


谈宗熠的心像被揪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胀得他胸口剧痛，眼前的情况让他心里恐慌到了极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念忽然抬起手去摸头，紧接着，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大喊：“痛、痛、痛！”


她头上裹着白纱布，很明显伤口还没好，谈宗熠怕她碰到自己的伤口，起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他心里难过极了，热气涌上来，顶得喉咙里阵阵灼痛，眼眶发胀。


“痛！”纪念在他怀里挣扎。


她表情痛苦，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谈宗熠怕弄伤她，手臂不敢用力，他身体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衣服里全被汗浸湿了。


陆景泽和医生推门而入，医生让谈宗熠把纪念放平，按住她的四肢，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她的心跳，最后，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针。


看着医生做这一切，他心如刀绞，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令他无比痛恨自己。


纪念渐渐安静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然后，慢慢合上眼睛。


“医生，她的伤是不是非常严重？”谈宗熠顿了顿，抑制着喉咙里的灼痛感，他哽咽道，“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医生看着他叹息道：“她的智力因为头部的伤受到了影响。”


谈宗熠惊骇地盯着医生。


医生看了病床上的纪念一眼，对他说：“去我办公室吧。”


谈宗熠深深地看了眼纪念，担忧、恋恋不舍，陆景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先去，这里有我，放心，绝对不会出事。”


他这才跟医生出去，步履沉重。


“病人被送来时，几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我们抢救了近三个小时她才恢复生命迹象，所以，她现在能醒过来已算是奇迹。”医生希望谈宗熠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他下面要说的话。


“这是她的头部CT。”医生把几张片子拿出来，放在灯光下指给谈宗熠看，“她溺水时间过长，极度缺氧导致了脑损伤以及颅内出血。这里，受到了撞击，专业说法是脑挫伤、裂伤，脑表面散发的出血灶通常位于额极、额下、颞极、颞下、颞叶的外侧面，从这个片子看，出血主要位于脑回表面，脑挫裂伤的病人会有一定程度的意识障碍和神经系统的损伤。除此之外，病人颅内有积液，大脑皮层受到了损伤……”


医生就纪念病情说得很详细，他每说一个字，谈宗熠的心就如被利器刺一下，疼得令人窒息，渐渐地，近乎麻木了。


医生陈述完病情，对谈宗熠总结她现在的情况，他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的认知、记忆、行为与语言能力都受了影响，通俗一点讲就是……智力水平低于常人，对人对事都没有记忆，这一块是空白的。”


谈宗熠看着医生，艰难地开口：“还……有可能恢复吗？”


“你可能……要做长期的准备。”医生不忍，“这种事情不能确定，毕竟人的大脑功能复杂，潜力无限。”


“谢谢。”


谈宗熠走出医生办公室，到了走廊上，他走了几步，忽然蹲了下来，手抱着头，大口地喘气，他紧紧皱着眉，表情十分痛苦，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濒临窒息的模样。


来来往往的病人、医生、护士都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这个男人，他怎么了？


他调整好情绪回到病房时，纪念正看着窗外的太阳发呆，医生说她伤口还没有恢复好，这段时间会间歇性头痛，当然，也不排除心理原因，很多病人的身体发生障碍后，心理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或者说是相互影响。


“念念。”谈宗熠走过去喊她。


纪念连眼皮都没抬，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谈宗熠心痛得无以复加。


“念念，你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他打起精神。


医生嘱咐，要多和她说话、交流。


“今天咱们先买一点凑合吃好不好？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牛肉炖土豆，你说，还要吃什么？”


“念念，盯着太阳看对眼睛不好，咱们不看了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为她遮一遮光，可她不知怎么了，突然抬头去撞他的手，谈宗熠吓了一跳，立刻去托她的脑袋，惊出一身冷汗。


纪念皱眉，她盯着他，目光中有戒备的神色。


他忍着泪：“念念，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全世界，我最最最想守护的人就是你啊，可偏偏，你却因我伤得最深。


余生，他都不能弥补她所受伤害的万分之一。


陆景泽看着他，胸口酸楚异常，他转头离开病房。



下午，纪念转回G市，离开前，谈宗熠亲自去向救了纪念的一家人道谢，除了留下足够多的一笔钱，他还留了自己的电话给对方，称以后若有困难尽管找他。


林喜儿早早就等在病房了，谈宗熠在电话里把念念受伤的事大致和她说了，心痛之余她又觉得庆幸。至少，念念回来了。


在等待她回来的时间里，她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许哭，可是，当她看见被谈宗熠抱在怀里的纪念时，眼泪立即汹涌而出。


念念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啊，她蜷缩在谈宗熠的怀里，如同幼儿，小小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所有的事情办妥后，陆景泽原本打算离开，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卫生间时，被人撞了个满怀，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对不起。”林喜儿抬起头。


陆景泽愣了愣，漂亮的姑娘他不是没见过，但不知怎的，这女孩儿竟让他有刹那的失神。


她长发挽起，目光里盛着一汪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鹅蛋脸，脸上都是水，淋漓地滴落在他胸前，她微微蹙着眉，神情悲伤，向他道歉后，匆匆离开。


谈宗熠安顿好纪念，然后去了院长办公室，他准备联络脑科专家，让他们对纪念进行一次会诊，试试看有没有具体而有效的治疗方式。


林喜儿在床前守着纪念，陆景泽坐在一旁。


“你好，我叫陆景泽，谈宗熠的兄弟。”他主动和她打招呼。


林喜儿知道他为找纪念出了不少力，怀着一种感谢的心情，她语气友好真诚：“你好，林喜儿，纪念的姐姐。”


陆景泽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谈宗熠办好住院手续回来时，纪念还在睡，林喜儿一直守在一旁，于是他决定先回家给她做饭，陆景泽闻言，主动提出要帮他。


他们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林喜儿一个人了。


房间里，光线充足，她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纪念，这一年多来，她真的受了太多罪，吃了太多苦，可她从没抱怨过，她还总安慰自己说，为爱吃苦不算苦，心里甜着呢。


纪念是她见过最坚强最天真赤诚的女孩子。


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的她，却不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呢？


林喜儿捂着嘴低声抽泣，她真的好心疼她，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吃苦受伤。


纪念被她的哭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睛，静静地盯着她，林喜儿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去看她。


四目相对，她一颗心骤然悬起，像被人拎在半空中，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叫她：“念念。”


纪念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神色，还有一点点戒备。


即便她早有心理准备，可此刻，仍心如刀绞。


“念念。”林喜儿哽咽，“我是喜儿，是你姐姐。”


纪念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收回了看向她的目光，转而去打量头顶的天花板。


“念念。”她接着喊。


“你的名字是纪念，我们平常都叫你纪念。”


“念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


林喜儿打起精神，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试图要唤醒潜藏在她脑海里的记忆。


念念、念念、念念。


“吵！”纪念忽然转头瞪着她，神情十分不满。


林喜儿愣了愣，心脏狂跳起来，她刚才的神情和语气，像极了她们初次见面后自己把她留在林家，她坐在房间地板上拼拼图时被自己吵烦了的样子。


这说明了什么？


谈宗熠回来后，林喜儿第一时间把这个现象告诉他，他听后，沉思几秒，然后想起了医生对他说的话。


“这是正常的，她的脑部损伤破坏了神经系统，导致智力、语言、行为和认知能力退化了，所以会表现得比较幼稚，情绪反应比较直接。”


林喜儿想了想，犹豫不决地问：“像个小孩？”


“片面地说是这样的。”谈宗熠点点头。


医生说很多像她这样的病人，在清醒后会大吵大闹，情绪特别不稳定，纪念没有这些症状，谈宗熠想，这大概与她本身的性格也有关系。


谈宗熠提着从家里带来的晚饭走到她病床前，然后一一拿出来，把其中一份交给林喜儿后，他打开剩下的几个餐盒。


菜肴散发出的香味，让纪念有了反应，她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谈宗熠手里的餐盒。


“是不是饿了？”谈宗熠坐下来，看着她问。


纪念本能地开口：“饿。”


他终于听见她的说话了，谈宗熠眼眶一热，他竭力抑制住心里起伏的情绪，温声道：“来，张嘴吃饭。”


她听话地张大嘴巴，谈宗熠像喂孩子似的，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这一幕，内心极为动容，为这个英俊男人眉眼间的温柔与深情，说真的，她还有些羡慕这个女子呢。


有人这样疼爱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谁会平白无故就得来一份深情呢？


旁人只看得见你的幸福，却看不见你为这幸福付出了多少努力。


纪念吃饭时很乖，专心地看着谈宗熠手里的勺子，吃到三分之二时，她似乎饱了，紧紧闭上嘴巴，任他再哄也不肯开口。


谈宗熠笑了笑，伸手擦掉她嘴上的米粒，盖上餐盒，他温声道：“好，不吃了。”


纪念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晚上，谈宗熠为她洗漱，起初，她不肯让他碰，一边打他的手，一边扭着身体，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说她：“脏。”


她大概也听出了这不是好话，不满地瞪着他。


谈宗熠想了想说：“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纪念没有理她，自顾自地研究床头上的药水瓶。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d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这首歌，原本就是温柔而悲伤的，与他此时的心情格外对应，他声音低沉、温柔，像春天潺潺流动的溪水，像小提琴的尾声，像一双手轻轻抚着你的心，令你沉静入迷。


纪念静静地看着他，临近中秋，月光日渐明亮皎洁，他的脸，被一片朦胧的光晕渲染得格外柔和。



And you it is only seed


It’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


……



一曲终了，纪念还在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布满茫然、困惑，还有一点点似曾相识的眷恋。


“念念。”谈宗熠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首英文歌，还记吗？”


以前在剑桥时，每当她生病或心情低落时，就会要求他唱这首歌给她听，可现在，她不记得了，关于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她都忘了，一并忘了的还有自己。


谈宗熠看着她，乌黑的眼眸里藏着深深的悲伤与痛苦，他沙哑着嗓子说：“念念，如果早知你要经历这么多痛苦，我当时就不该放纵自己再一次拥抱你。”


他的深情，成了伤害她的利器。


她因他而受到威胁时，他不在她身边，她生命濒危时，他也不在她身边。他不仅没有好好照顾她，反而让她一次又一次跟着自己受苦。


“在找你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不能呼吸，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你，我坚信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念念，我终于知道当年我离开后你的心情了。”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所有的伤痛、难过、悲哀都要你亲自尝一遍，才能够理解。


谈宗熠哽咽着道：“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这几天我做了很多梦，梦见了你十六岁时的样子，梦见我和你告白请你做我女朋友那天的情景。那时我在想，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女孩儿，要把她护在心尖上，要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他说不下去了，紧紧咬着牙齿，想要逼回胸腔里排山倒海的难过。


醒来后，他看着漆黑的房间，看着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爱读的书，他忍不住发出悲吼，他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大话精，他不仅没完成他最初的心愿，他还弄丢了她。


所以，念念，谢谢你还回来我身边，给我以余生做赔偿。



纪念现在的日常行为与一般小孩别无二致，吃、睡和发呆，心情和情绪都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她对人依旧保持戒备，医生解释这种情感习惯已经成为她性格的一部分了。


现在，她的吃、喝、洗漱、换衣都由谈宗熠亲自做，在他耐心细腻的照顾下，她已对他消除了戒备，恢复了信任和亲密。


医院给纪念进行了专家会诊，诊断的结果与之前医生说的并无区别，针对她的情况，专家给了一些方案，建议她先做高压氧治疗。


高压氧治疗时，纪念她十分排斥，又哭又闹，拿枕头砸医生，躲在谈宗熠身后不肯出来。他心疼又无奈，只能慢慢和她说道理。


“念念，你这里受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纪念皱眉不满地看着他。


谈宗熠蹲在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痛不痛？”


“痛。”


“他能让你不痛，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他语气温柔。


纪念抿着嘴，似乎非常犹豫，谈宗熠也不催她，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头，主动去拉他的手。


高压氧治疗一段时间后，纪念的间歇性头痛已经治愈，医生再一次为她照了脑部CT，说她的大脑皮层、脑挫裂伤以及颅内出血的情况都在逐步恢复，但神经性的损伤，究竟有没有可能恢复，谁也不能确定。


一个月后，纪念出院，但仍需要定期做针灸治疗。


出院那天，谈宗熠在楼下为她办出院手续，林喜儿和陆景泽陪着纪念在病房收拾东西，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却不愿跟着他们走。


林喜儿哄她：“谈宗熠就在楼下等我们，我们下去就看见他了。”


纪念对着她摇头：“不。”


“念念，你连我也不相信吗？”林喜儿做出受伤的表情。


纪念睁大眼睛看她，知道她每天都来陪自己，也会带自己下楼晒太阳，可是，那时候谈宗熠也在啊，她看向他时，他会笑着对她点头。


现在，谈宗熠还没有对她点头，所以，她不能跟她走。


“等他。”她一脸坚决地看着林喜儿。


林喜儿真是被她气到了，古话说得真对，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个纪念，不管是生病前还是生病后，都是一样的倔。


“果然女生外向，纪念就是典型啊。”陆景泽感慨。


林喜儿转过头瞪着他：“你才外向，你们全家都外向！”


她的念念才不向外，连谈宗熠都说，她是姐妹大过天。现在，她只是生病了。


这样一想，林喜儿的心就软了，她看着纪念，无奈地说：“好，陪你等他。”


纪念闻言，开心地笑起来。


谈宗熠回来时，纪念正与林喜儿坐在窗前晒太阳，她们背对着她，头靠在一起，慢慢地摇晃着双腿，这场景，说不出的温馨。


陆景泽见他回来，问：“都办好了？”


“嗯，办好了。”


纪念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谈宗熠含笑朝她招手：“来。”


林喜儿在一旁充满醋意地说：“我刚说先带她下去，可她不干，非要等你。”


“等你。”纪念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谈宗熠心头一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宠溺道：“乖。”


纪念知道这是夸她，于是回过头对着林喜儿得意一笑，她迎着窗外的光，满脸纯真，林喜儿胸口一阵酸楚心疼。


他们从医院离开后，先开车去了超市，大概是因为生病后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纪念在超市里显得有些紧张，一直紧紧握着谈宗熠的手，戒备又有点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周围人经过她身边时，都忍不住特意多看了她几眼。


林喜儿气得不行，好几次想把看纪念的那些人骂一顿，要不是陆景泽在一旁好说歹说地拦着，她恐怕早和人吵起来了。


因为纪念的关系，他们匆匆买好东西就结账离开。


回到车里，纪念显然放松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着谈宗熠说：“弱智。”


谈宗熠的心狠狠一疼，他轻声问：“谁说的？”


林喜儿也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不知道。”纪念摇摇头。


“那你是在哪儿听见的呢？”


纪念想了想，指着谈宗熠手里的购物袋：“这儿。”


林喜儿气得差点要骂脏话，她胸口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着，把脸转向窗外，咬牙切齿轻轻吐出两个字：“畜生！”说完，她的眼泪簌簌落下。


谈宗熠的心口剧疼，像被人剜了一刀，他忍着喉咙里的灼痛，艰难地开口道：“是一种菜的名字。”


陆景泽被他的解释雷得目瞪口呆。


纪念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家的情绪变化，她打了个哈欠，皱着眉道：“困了。”


谈宗熠伸出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他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肩膀，温柔道：“睡吧。”


晚上，谁也没有心思吃饭，沉默地坐在院子里。


陆景泽安慰他们：“纪念能活着已经是幸运了，现在你们至少每天都能看见她，人家说她什么，反正她也不懂，也影响不到她。”


“你说得轻松，别人要是这样说你亲人你能不难受？”林喜儿出声呛他。


陆景泽摸了摸鼻子，今天怎么尽往枪口上撞呢？


谈宗熠叹了口气：“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上去陪念念了。”


纪念现在的睡眠时间很长，像是要把以前没能睡好的觉都一次性给补齐了。谈宗熠靠在床头看着她，这一段时间，她略微吃胖了点，脸色也渐渐红润了，她额头靠发际线的位置留下了一块疤，平常被头发盖着看不见。


他伸手轻轻抚摸，心里痛楚酸涩。


人们说，宇宙是守恒的，人的一生获得多少和失去多少都是相等的。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小姑娘是不是往后就会一直平安顺遂了呢。


陆景泽说得对，至少她现在平平安安，自己每天还能看见她，这样就够了，他已不敢再有别的奢求。


念念，从今往后，你只要快乐就好，其余的，什么都交给我。



生病后，纪念变得任性，看见人家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大概是潜意识里想要弥补小时候没能得到的宠爱。


深夜，她突发奇想要坐车出去兜风，谈宗熠也由着她，拿衣服把她裹严实了，然后就牵着她出门。


深秋的夜里，街上人烟稀少，空荡荡的马路被闪烁的霓虹灯照出别样的色彩，车里放着勃拉姆斯的钢琴曲，纪念望向窗外，像孩子一样充满喜悦地打量这个世界。


然后，回过头朝他甜甜一笑。


每当这样的时刻，谈宗熠就会感到一种奇妙安慰，他已想好了，如果她真的不能好，那此生，她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女儿，他把他的亲情和爱情一并给她。


每天下午，他会陪着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似懂非懂，会问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有时，她看到电影里出现了什么画面，就会闹着要去看。


这些日子以来，他带她去看过清晨四点的日出，徒步去南湾河看日落，驱车去几十公里以外的山上夜宿，看冬日的璀璨星空。


周末，他们去面包房与一群小孩子一起DIY蛋糕，午后，去公园喂鸽子。


在谈宗熠的记忆里，从他们离开剑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平静幸福的时光了。有时候，他看着她快乐满足的笑脸，就会想，如果她不能恢复，他们就这样过一生也没有问题，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她平安健康，那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初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纪念还在赖床，谈宗熠打开窗帘，窗外，鹅毛大雪簌簌飞下，屋顶、树枝、地上都积了一层雪。


纪念惊讶了好一会儿，然后激动地跳下床，赤脚跑去落地窗前看，谈宗熠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静静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指着外面，满脸兴奋地对他喊：“雪。”


谈宗熠笑着问：“要不要出去打雪仗？”


纪念的眼睛随之一亮，一个劲儿地点头。


陆景泽和林喜儿来时，他们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打雪仗，纪念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把手里的雪球砸向陆景泽，看着他中招，她自个儿高兴得活蹦乱跳。


林喜儿看着她，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塞进小棉靴里，颈间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色通透红润，现在的纪念，似乎比没生病时的她更快乐更幸福，可是，难道要这样一辈子吗？


她在发愣时，纪念已经跑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脆生生道：“打雪仗！”


林喜儿恍然回神，笑着对她说：“你可打不过我。”


纪念松开了她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带着一脸狡黠的笑。退了几步后，她迅速将藏在身后的雪球朝林喜儿砸过去。


谈宗熠看着这一幕，哑然失笑，纪念跑到他面前，仰着头一脸等待夸奖的神情，仿佛在说，看，我打得过她。


“念念真棒！”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林喜儿气得跳脚：“谈宗熠，有你这样惯的吗？”


“别急，我来给你报仇。”陆景泽边说边向谈宗熠砸雪球。


纪念看见他打谈宗熠，眼睛都瞪圆了，立即不甘示弱地抓了一把雪，纷纷扬扬对着陆景泽洒过去。四人混战，他们在雪地里玩了整个下午。


林喜儿看着这场景，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她、乐言、纪念和谈宗熠他们四个人同游伦敦时的时光，那时，他们正当青春年少，以为日子永远都会这样热烈而明快，爱的人也会一直伴在身边。


下午，他们去超市采购准备煮火锅用的食材。


谈宗熠从不避讳带纪念出门，他不会因为她生病，就剥夺她正常生活的权利，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纪念是没有影响的，而他，更是丝毫不介意别人的言论。


晚上，他们四个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热蒸汽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令人感到格外温暖，外面，雪渐渐变小，如柳絮一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林喜儿与陆景泽喝酒吃肉，心情难得的好，谈宗熠在一旁给纪念剥虾仁、夹菜，她吃得很快，小碗里刚堆起来，很快就又见了低。


陆景泽笑话她：“吃货。”


纪念大抵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鼓着腮帮子瞪他，然后，又一脸委屈地看向谈宗熠，谈宗熠拿起筷子，用另一头敲陆景泽的手背。


她见状，快活地朝他做鬼脸，谈宗熠则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陆景泽抗议：“谈宗熠，你瞧你都把她给宠成什么样了！”


“现在除了宠着她，我还能做什么呢？”谈宗熠如清水般一笑。


如果宠着她，她就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他愿意一生都这样做。


从纪念生病后，他几乎就很少再去APL办公，温茜暂时顶着，有重要的事情，他会在家处理，APL目前运营得还算正常，但若这样长期下去，必然会出事，集团上万名员工，个个指望薪水养家糊口，他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可念念现在这样黏你，一个小时看不见你都不行，你走了，她怎么办？”林喜儿问。


“我打算带着她一起，让她在我办公室里待着。”这个决定，谈宗熠想了很久。


陆景泽看着他，有些顾虑：“这样合适吗？下面的人看见会不会说什么？”


谈宗熠神色淡然，眉目间一片疏朗，他淡淡道：“她是我的妻子，她生病我自然是要寸步不离的，别人说什么，与我不相干。”


话已至此，陆景泽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在谈宗熠余下的生命中，纪念，是他唯一重要的事情。


陆景泽与林喜儿离开后，纪念与谈宗熠挪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他在客厅里新装了壁炉，柴火在里面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脆，却也莫名让人安心。


谈宗熠在看书，纪念在他身旁玩拼图，大概是玩累了，她伸手摇了摇他的胳膊。


他转过看着她，温声问：“要睡觉吗？”


纪念摇摇头：“说话。”


谈宗熠放下书，将她圈进自己怀里，想起了以前在剑桥的时光。那时，她也常要他陪着他说话，在外人面前冷淡又寡言的她，只有在他身边时，才会露出小女孩儿聒噪的一面。


“念念，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纪念睁大眼睛，兴奋地看着他。


他俯身，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陆景泽喜欢上喜儿了。”


纪念仰头困惑地看着他：“喜欢是什么？”


她的脸被房间里的炭火熏得微微泛红，黑白分明的眼睛像盛着水，澈澄明亮，长发散下来，凌乱地披在肩头，小女孩儿的天真娇憨表情与成熟女子的明媚温柔奇异又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


谈宗熠看着她，呼吸渐渐紊乱。


“喜欢啊，喜欢是看见你就会很开心，想要把一切好东西都给你，想要白天黑夜都和你在一起，看见你痛苦就会更痛苦，即使每天见面还是会觉得想念，喜欢……就是我现在正抱着你。”他眉眼含笑，缓缓地说。


纪念心里有莫名的情愫涌过，如电流一般让她身体不由得一阵轻颤，她看着他，仿佛自己正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谈宗熠看着她，满目柔情：“我当然喜欢你，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说完，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


纪念懵懂地看着他，谈宗熠告诫自己要克制，理智与情感在交战，他不想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去索取，然而，心底却如此的渴望，他挣扎着，最后，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分开。


突然，纪念捧住了他的脸，深深地吻上来，激烈而缠绵，他的心狂跳不止，睁着眼睛惊讶地看她。此时，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一脸陶醉的模样。


谈宗熠的心软软塌陷下去，理智彻底沉沦了，他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腰，让她更亲密地贴着自己，唇齿纠缠，辗转吸吮，不能控制的热烈与激动，他身体里像着了火，火势渐旺，除了她，无人能够熄灭。


许久后，直到纪念快要缺氧了，他才松开她。


他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神情中看出一点什么，她也看着他，脸色绯红，目光明亮迷离，谈宗熠的心怦怦直跳，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露出孩子般的茫然，然后朝他甜甜一笑：“亲亲。”


他愣了愣，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揉了揉她脑袋，心里倒有些失落的。


毕竟，不管多么无私地爱一个人，内心都是渴望得到回应的。


爱的表象是付出，其本质却是百分之百的索取，索取自己内心一切需要被满足的情感。



谈宗熠每天带着纪念一起去APL，他在工作，她就在一旁玩。纪念很乖，一般情况都不会打扰他，她自己能够自娱自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在，就安心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温茜起初还很诧异，觉得有些别扭，渐渐也就习惯了。


沈静微得知后，沉默良久，最后，她苦涩一笑，道：“她成了傻子，他还奉若珍宝，这世上谁能和她比？”


她看得透彻了，心死如灰，但心底里某个角落依旧如针扎般的疼。


爱如覆水，覆水难收。


APL的员工都知道自己的董事长有一个弱智妻子，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特意在他携纪念外出吃饭时，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上微博，并配了标题：最深情的总裁，对弱智妻子不离不弃。


微博一经发出就有无数人转发、评论，一天不到，这条微博已经高居热搜榜第一。


晚上下班，谈宗熠带纪念回去，出了电梯，一大波记者朝他们涌过来，闪光灯对着他们亮个不停，纪念吓坏了，紧紧拽着谈宗熠的手，身体拼命向后缩。


“请问谈董事长，这就是您的妻子吗？”


“谈董，您能和我们说说你的妻子是怎么回事吗？”


那些记者一个劲儿地向前挤，试图去拍纪念，纪念想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碰上了墙，她捂着脑袋叫：“痛！”


谈宗熠心慌意乱，立即蹲下来抱住她：“念念。”


“痛！”纪念捂着脑袋叫。


记者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谈宗熠把纪念抱了起来，此时，他已怒极，目光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所有的记者，大家被他散发出来的气场吓着了，纷纷后退，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林喜儿与他陆景泽赶来时，谈宗熠刚好带着纪念从医院回来。


“医生怎么说？”林喜儿着急地问。


“医生为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至于她突然喊痛，可能还是和神经有关。”谈宗熠说。


“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睡着呢。”


陆景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之间，不擅长说安慰的话，只能用肢体动作表示。谈宗熠淡淡一笑，算作回应，他神色间，有几分疲倦和担忧。


关于纪念，哪怕只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能安然面对。


G市的冬天，雨雪不绝，寒风凛冽，空气中的湿冷几乎无孔不入，纪念怕冷，他早早就用了壁炉，楼上的卧室装了暖气，这两层小楼，始终温暖如春。


三人沉默不语，心情都不是很好，谈宗熠拿出茶具来，他在桌前坐下，洗杯温壶、放入茶叶、冲泡、封盖、分杯，他不疾不徐，姿势优雅。


空气里，茶香扑鼻。


林喜儿看着他，心底莫名地涌动着不安。


谈宗熠端起面前的茶杯，看向他们：“茶冷了就不好喝了。”


陆景泽随之端起，林喜儿不动，她静静看着谈宗熠：“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相识近十年，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表面越是显得平静，就说明他内心早已经过一番风起云涌，有什么想法已经成形，落定。


谈宗熠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茶，然后看向陆景泽问：“你还记得Richard吗？”


陆景泽愣了愣，然后点头：“当然。”说完，他瞪大眼睛看向谈宗熠，“你要带纪念去找他？”


谈宗熠点点头：“我已给他发了邮件，说明了纪念的情况，他说有百分之七十治愈的可能。”


林喜儿疑惑地看着他们：“Richard是谁？你们要带纪念去哪儿？”


“Richard是美国的一名精神科医生，我与谈在洛杉矶认识他，他在精神系统方面的研究有很高的造诣。曾经，谈与美国警局合作破一起杀人案，凶手挟持人质，警察无意间开了枪，人质受了脑伤，整整昏迷十天，当时，许多医生都认为他的大脑神经严重损伤，没有恢复的可能，但Richard不放弃，经过一年多的治疗，他逐渐恢复。”陆景泽和林喜儿解释。


“你要带纪念去美国？”林喜儿问谈宗熠。


“是。”


“我不同意！”林喜儿似乎有些生气。


谈宗熠将她面前冷掉的茶水倒掉，又重新为她添了一杯，林喜儿不领情，她直视着谈宗熠，语气冷硬：“你是嫌弃念念了吗？”


“不是。”谈宗熠迎着她的目光，他神情坦荡。


“喜儿，你难道要让念念一辈子这样下去？不想让她过正常的生活，不想让她生儿育女，不想让她坦然地面对人群，我们谁也不能剥夺她做一个正常人、一个平凡人的权利。”谈宗熠平静地陈述。


在他们来之前，在他带她去医院的途中，在他看见她痛苦地捂着头的时候，他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说念念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关系，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她真的开心快乐吗？这样的开心快乐是她要的吗？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得了疾病，如果有一天我发生了不测，念念今后的生活怎么办？我知道你一定会照顾她，就像照顾一个小孩儿一样悉心照顾她，可是，这样对她真的好吗？她的人生应该和我们一样，去经历去感受每一个阶段的不同。


“现在，她什么不知道，她的快乐是假的，我们不能忽视她生病的事实，而是应该想办法尽全力让她恢复，我们没有权利替她决定她往后该怎么过。”


谈宗熠说完，林喜儿沉默了，眼泪涌上来，她强忍着逼退泪意。


她不是不想要念念恢复，只是，她也害怕啊，害怕变故，害怕未知的伤害，这一年多来，她们每一次分开都伴随着意外与伤害，她甚至差一点就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林喜儿忍不住捂脸痛哭，陆景泽见状，情不自禁将她拥在怀里。



纪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许多的人在她身边来往穿梭，他们每个人都在和她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在哭，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还看见了许多场景，春天的花、夏天的湖，冬天的雪、秋天的落叶，她的身体像会飞，从这儿飞到那儿，速度很快。


她还看见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念念，她被困在一间房里，神情孤寂，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


她问：“你是谁？”


她说：“我是纪念。”


于是她说：“我也叫纪念。”


“对，我们是一个人。”她看着她流下了眼泪，喃喃道，“可是，我被关在这里，我出不去了，你能救救我吗？”


说完，她伸手去抓纪念。


一声尖叫响彻房间，划破沉寂，如一双手于无形中揪住了所有的心。


谈宗熠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就朝楼上跑，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喜儿与陆景泽紧随其后。


纪念已经醒来，她坐在床上哭，满脸泪痕，看见谈宗熠，一脸委屈地朝他伸出手做拥抱的姿势。


谈宗熠心疼极了，疾步走到床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做安抚。


“做梦。”她在谈宗熠怀里渐渐安静，抬起头，红着眼看他。


他伸手温柔地给她擦拭眼泪：“我在，不怕。”


说完，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另一个念念。”她看着他，眉头紧皱，似乎还心有余悸的样子。


林喜儿与陆景泽闻言都是一惊。


谈宗熠表面不动声色，温声问：“梦见了另一个念念？”


纪念点点头。


“她和你说了什么？”谈宗熠以手指代替梳子，轻轻为她按摩头皮。


纪念想了想，如实道：“救我。”


“那你要去救吗？”



谈宗熠决定带纪念去美国找Richard做治疗，他把APL托付给陆景泽暂管，去美国前，他特意去找了一次顾念深，希望他能够在陆景泽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时帮他一把。


经过了这么多事情，顾念深心里已认可了谈宗熠，而陆景泽又是陆六的弟弟，算起来，他们也是朋友，何况秦桑绿对纪念格外有好感。


他笑道：“看在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关系上，这忙，我是非帮不可了。”


谈宗熠由衷地感谢：“谢谢你。”


出门前，顾念深亲自送他到电梯：“祝你一切顺利。”


没有一个人会轻易获得幸福，它只钟情于努力、坚守、不放弃的人。


他们离开G市那天，阳光温暖和煦，微风拂动，天蓝得如丝绒般干净。


候机室大厅里，人来人往，不是离开就是团聚，有人神色匆匆，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像林喜儿一样，满脸悲伤，恋恋不舍。


她拉着纪念，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纪念伸出手，学着谈宗熠给她擦眼泪的样子，温柔地擦去林喜儿的眼泪。


“乖，不哭。”她看着她笑。


林喜儿心里更难过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念念，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纪念看她哭得这样伤心，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也难过起来，胸口沉闷，鼻子也跟着泛酸，眨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喜儿惊讶地看着她，从她生病后，她对林喜儿的感情就一直很迟钝，仅仅是熟悉的人而已，而此刻离别在即，纪念竟然为她哭了。


林喜儿激动无比，伸出手去抱她，纪念没有排斥，本能地抬起手拥住她。


广播里反复播着他们的航班即将起飞的信息。


陆景泽与谈宗熠对视一眼，然后分别走到两个姑娘身后，拉开恋恋不舍的她们。


谈宗熠牵着纪念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他站在林喜儿面前，特别郑重严肃地对她说：“喜儿，我以性命起誓，这一次一定会保护念念，寸步不离。”


林喜儿捂着嘴低声抽泣。


陆景泽伸出拳头对着谈宗熠的胸口捶了一拳：“有事来电话。”


纪念以为他在打谈宗熠，当即就不乐意了，有样学样地伸出拳头，狠狠给他一拳，陆景泽被打蒙了，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小白眼狼。”他说。


纪念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跟着他学：“小白眼狼。”


她这样一闹倒冲散了离别的气氛，连林喜儿也破涕为笑。


时间已经不多了，广播里反复在播登机信息，谈宗熠牵着纪念转身朝登机口去，走进通道，纪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不动了。


她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景泽和林喜儿，然后看向谈宗熠：“不一起？”


谈宗熠点点头。纪念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他叹了口气，温柔地给她擦眼泪，身边人来来往往，都好奇地看向他们。英俊的男子，眉眼间都是深情，他温柔耐心地安慰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子。


“我会和你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林喜儿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她蹲下来，号啕大哭，二十五岁的大人了，哭起来还像个孩子，一点形象也不顾。


陆景泽叹口气，只好陪着她一起蹲下。



三万英尺的高空上，蓝天白云，像是触手可及，阳光如金子般耀眼，这样的美，如同人间幻境。


纪念痴迷地看向窗外的景色，许久后，才转过头去找谈宗熠，她逆着光，面容模糊，只剩一双眼睛，明亮澈澄如同多年前他们初见时一样。


“念念。”他看着她，黑玛瑙般的眼眸，深情而温柔，“谢谢你。”


谢谢你，曾穿山越岭来到我身边。


她对着他笑，阳光从她头顶照落下来，她全身都笼罩在一种耀眼的光晕里，美得令人心惊。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说完，谈宗熠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温柔缠绵。


纪念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忽地涌起一阵令人激荡的情愫，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她脱口而出：“我爱你。”


谈宗熠身体一僵，心跳加速，他看着她，一股热气涌上他的眼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即便他知道，此时的纪念并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可是，他内心依旧为此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这三个字，只要是你说的，不管说了多少次，不管说了多久，我都如同第一次听见一样心动。


他拥着她，看着外面浮动掠过的云，想起了很久前的一些事。那时，他们还在剑桥，纪念还是一个小姑娘，有一次，他们吵架了，他好像凶了她一句，她被他吓到了，连哭都忘了，怔怔看着他。


晚上，她趁他不注意时离家出走了，他发现后忙追出去，好在她并没有走多远，他很快就追上了。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长，看起来瘦骨嶙峋的，他心里一阵懊恼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忍心凶她呢？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许久，她才回过头看他，他这才发现她已是满脸泪水。


“Able。”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害怕。”


他走过去，沙哑着嗓子，轻声问：“怕什么？”


“怕你不再爱我。”她的眼泪落得又凶有急。


他心如针扎，俯下身，以唇代手，温柔地吻掉她的眼泪。他静静地看着她，无比坚定地对她说：“我会一直爱你。”


纪念从他怀里抬起头，不解地问：“爱是什么？”


他温柔地看着她，轻轻一笑：“爱是一朵绽放的花。”


爱是一朵绽放的花，而你，是它唯一的种子，种在我心上。


爱是我的眼睛，它见过四季变迁，看过春花秋月，却始终觉得，只有你最美。


（全文完）


2016年3月29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