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星2
作者：林笛儿
内容简介
诸航想到：首长是个不简单的男人，那么，为了和他永远在一起，她只能让自己也变得不简单。 卓绍华涩涩地苦笑，她不知，当她变得不简单，太多太多的事就复杂了。 命运中很多深具暗示意味的因素点，其实都是上帝之手点过去的指纹印。

==========================================================
第一章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银色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形成了一个直角，在下方，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月。这是初七、初八的月相，称上弦月，黄昏后即可见到，通常于晚上十二点左右没入西方地平线。


诸航记得来海南那天，表盘上显示的月形状如弯弓，那是初一、初二的月相，叫朔，又称新月。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周过去了。


指腹轻轻抚摸着银色表面，诸航清秀的面容宁静悠远，心仿佛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


“诸中校，看，那是海！”邻坐的赵彤胳膊肘儿轻轻碰了下诸航。


诸航闻声抬起头，车窗外，蔚蓝色的大海悠悠翻卷着，海面上跳跃着灿烂的阳光，那么满，那么晶亮。海南六月的阳光，非常纯净明澈，那么无所顾忌地照耀着一面海，光线强烈得令人情不自禁眯起了眼睛。


六月的海南，最高温度32摄°C。相对于北京来讲，这个温度是不高的，但北京哪有这么明媚的阳光。北京的夏，无论早晚，闷闷地热，如蒸桑拿。


赵彤半侧着身，心情稍有些复杂地打量着诸航。她从xx大学物理系毕业，分配到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三年后，考入国防大学读研，即将毕业，军衔只是中尉。而诸航，比她小四岁，已是中校。


这并不是让赵彤心思错综的症结。导师们讲过，某些特长生，对国防事业做出的贡献，配得上他们肩上的军衔，不可以用年龄去评头论足，你们应意识到自身的差距。


听说诸航已结婚、生子……


可是怎么看，她都像一个正在读书的大学生。


诸航是空降到国防大学的，之前，她在国外执行任务，受到过联合国的表彰。


她们不同专业。


有一天傍晚，赵彤去食堂吃晚饭，路过篮球场。同寝室的室友指着夹在男军官中打球的短发女子说：呶，那就是诸航。


她询问地看向同学：诸航是谁？室友用唇语说道：卓绍华少将的夫人！


那天，卓绍华少将就站在球场边上，手臂上搭着诸航的上衣，手中提着诸航的电脑包，目光追寻着诸航奔跑的身影，俊伟的面容荡漾着微笑。那微笑，温柔至极。


一周前，导师安排赵彤来海南参加一个“与月球对话”的论坛。论坛汇集了世界航空界的各类精英人士，国防大学的每个系都派了几名学生来参加，赵彤在同行的队伍中看到了诸航。


诸航主要是来听一场讲座，中科院院士向中外人士讲述中国将在海南建设第四卫星发射基地的重要性。这件事，韩媒纷纷扬扬报导过，称中国将建设自己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到时，基地可以满足急速增长的全世界卫星发射需求，强化宇宙军事技术，同时开发新的旅游业项目。在海南建设卫星基地，可以采用海运运载火箭这样的庞然大物。海南纬度低，利于火箭发射，有助于节省燃料。地形四面环海，火箭发射完之后，不会对其他方面造成影响。


“哦，吃不消了！”“哗”的一声，诸航拉上了车窗的遮阳布，让眼睛好好休息下。“还有多久到机场？”


诸航归心似箭。


“大家要求先去免税商店逛逛，买点礼物回去。”赵彤说道。


“我没什么要买的。”诸航很不擅长这些。姐姐诸盈对她说过，出门把钱包捂紧，省得花了钱出了力，还讨不了别人欢喜。


“卓将抽烟吗？要是抽的话，你可以给他买只打火机。打火机可是男人的掌上尤物。”


卓绍华是抽烟的，但在诸航的印象中，他从未在她和坏家伙卓逸帆面前抽过。有时候，他们在一起待上几个小时，他中途也没出去过抽上一支。唯一一次见他抽烟，是小帆帆还没满月呢，她半夜起床，看见他站在院中，指间的烟头一明一暗。


首长的烟瘾不大，送他打火机，会让他以为她鼓励他多抽烟呢！吸烟有害健康！诸航立刻就否决了赵彤的建议。


大巴车拐了个弯，海不见了，高大的棕榈树如卫士般立在道路两边。


诸航转了下身，眷恋地朝目光达不到的远方看了几眼。


前天，她挤出几小时，特地去看了《非诚勿扰2》中的那个空中鸟巢——巧筑于海天之间、雨林之上的度假木屋。影片让它一举成名，每天前来参观的游客很多，她排了许久的队才能进去。


她不是跟风。这么兴冲冲地跑过去，是因为《非诚勿扰2》是她和首长看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唯一的一部。从前不觉得有什么，挨近了，心情蓦地有所不同。仿佛是一次回味，似乎是再一次的铭刻。


赵彤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下，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说实话，当我得知你是卓将夫人，吃了一惊。”


诸航回以一笑，她当时也感到非常意外。


他们本来各自有不同的方向，但是坏家伙小帆帆的出现，让他们生命的轨迹交汇在一起了。


“你们年龄……相差好多。我见过卓夫人的……是前卓夫人……对不起，也许你不想聊这些。”赵彤目不转睛地盯着诸航。


诸航摇摇头，佳汐已去世快两年了。佳汐是那种美貌与气质并存的大美人，这是公认的。


“我读本科时，她来我们寝室看望……哎哟！”车子一个急刹，赵彤没防备，身子向前倾，额头撞到了前面的椅背上。


司机探出头，车前一个横穿马路的老头脸色苍白地僵在路中间。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哆哆嗦嗦地挪动双脚，蜗牛般走开。


司机拭了拭汗，低咒了一句，又发动了车。


“她很漂亮，人也和善，是个画家。”赵彤揉着额头，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惜天妒红颜。哦，你孩子多大了？”


诸航在心里默算了下，嘴角自然而然弯起，神情柔软。“二十个月了！”帆帆出了牙，会走路，会讲长长的句子。他的战场一再扩大，家中的庭院，现在就是他的领地。如果花花草草可以讲话，一定会控诉他的“胡作非为”。


赵彤惊愕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二十个月，再加上怀胎十月，那么就是……前卓夫人还在世时，诸航就和卓将……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往下想。这已不是吃惊，而是难以置信。


“我们很要好！”诸航眼中满溢着骄傲。


小帆帆满周岁时，就能从她出门提的包中分辨出她是去上学还是出差。如果她提只电脑包，他会噘起小嘴巴，热热地送上一吻，乖乖地向她挥挥手。如果她提的是行李箱，他就会固执地张开双臂，非要她抱，换谁都不行。然后把头埋在她颈窝处，紧紧圈住她脖子，谁喊都不理。她被逼无奈，只要出差，都得像小偷一样，趁着天未亮，轻手轻脚潜出院门，还得首长打掩护。


赵彤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嘴巴合上。一时间，两人上空流动的气流有些僵硬。


免税商店适时地到了。带队的导师李大校扬着嗓子，说只给大家一个小时，让大家抓紧选购。


赵彤忙不迭地挤进拥挤的人潮中冲进商场。大部分人都奔向了钟表、化妆品柜台，诸航是哪儿人少去哪儿。可能是赵彤的话起到了作用，当看见Zippo打火机时，她停了下来。


营业员热情介绍道：“香水是男人送女人的首选礼物，打火机则是女人送男人的首选礼物。这说明她不仅喜欢上他，甚至已为他做好一触即燃的准备！”


好强大的说辞！诸航趴在柜台上，那些打火机看上去品质似乎不错。研究了好一会儿，她说道：“好吧，给我拿一只！”她指着一只蓝色外壳的打火机。


营业员兴奋起来：“一个男人可以不抽烟，但他必须拥有一只Zippo打火机。是送男友吧，我替你拿张卡片。”


诸航没要卡片，也没要营业员包装，直接把打火机扔进了包包中。姐夫一把年纪了，花哨的包装不适合他，东西好就行。


赵彤收获很大，买了两套化妆品，还买了块雷达女表。她宽慰受伤的钱包：“这些年埋头苦读，都没怎么善待过自己，难得奢侈一次。女人应该好好爱自己。”


其实是有一点心疼的，但女人不管成就多高，行遍千山万水，在最合适的年纪，还是要为悦己者容。


诸航强忍下揶揄，连连点头。


时间掐得正好，到达机场，安检完毕，大家直接上飞机。


从飞机的舷窗上看西斜的太阳，依然明艳动人。夏天日光长，就是傍晚七点，暮色还浅浅的。诸航心想应该能在小帆帆上床前到家的。


“有没有打电话给卓将？”赵彤看着诸航关手机。飞机已在跑道上滑行，即将起飞。


“干吗要打？”诸航扭头看她。


“让他来接机呀！”赵彤理所当然地一抬眉。


“没必要吧，到家就能见到了。”而且学院会派车过来，何必多此一举。


赵彤被诸航的不解风情给气到了，她真搞不懂卓将喜欢上诸航哪点，分别一周，她就一点都不想卓将？


那是卓将呀，不是寻常男子。她真替卓将不值。


“你毕业后准备去哪儿？”海南若建卫星发射基地，军方肯定会派不少专业人士过去负责建设、管理，她想申请分过去。


“我还没考虑这事！”诸航眉心打了个结。她和这位女中尉并不算熟稔，她的问题未免太多，说个没完没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女中尉盯着她时，眼中闪烁着无名的敌意。她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赵彤心里泛酸：“你当然不用考虑，你有卓将！”


诸航没答话，赵彤知趣地闭上嘴巴，耳畔终于安静了。她只在国防大学选修几门课，算半休假，不算真正的读硕，当然就谈不上毕业分配。她以后的工作安排，如果可以，她想留在北京，和小帆帆多玩玩。在小帆帆快五个月时，她去国外工作，差点因为思念而犯病。漫漫长夜，无法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别人数数、数羊，她数坏家伙。一只坏家伙、二只坏家伙、三只……数着数着，心湿了，神智越来越清醒，疼痛加剧。那种感觉，尝过一次足已。


飞机准点到达。


接机的人群中，身着军装的学院司机最是醒目，看见他们，猛烈挥手，李大校抬手回应。


司机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诸航身上，抓抓头，呵呵傻笑两声，欲言又止。


从航站楼到停车场，就几步路，大包小包提着，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北京太热了，热得令人难以呼吸。


远远看见车身上写着“国防大学”的大巴车，大家忙加快了脚步。黑色的太阳膜遮盖住了车窗玻璃，从外面看不到车内的情形。车门一打开，凉气扑面而来。大家正要夸奖司机的体贴，一抬头，看到车里竟然坐着一人。


“卓将？”站在最前面的赵彤失声叫道。


“大家一路辛苦啦！”卓绍华站起身来，含笑的眸光越过众人，轻轻落在后面头低着的诸航身上。


当那声低沉中带有一丝内敛的嗓音钻进耳中时，诸航心跳莫名地加速，脸颊倏地滚烫。一时间，羞得无处藏身。同时，心田又像注入了一弯碧清的溪流，有着无法形容的小幸福、不自然……


浅蓝白底的短袖棉衬衫，卡其色的亚麻长裤。这样的着装，这个时点，这种表情，无不向外透露着一个信息：站在这里的不是卓绍华少将，而是一个搭顺车来接妻子的男人。


首长在人前从来都是自制、清冷、稳健的，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意外……



千人万人中，独我知道


你在看我


一座江南都在笑



担心情绪外露，诸航连忙抿紧嘴唇。


李大校与卓绍华握手，意味深长地瞥了诸航一眼，打趣道：“日理万机的卓将，挤出时间来机场接我，太让我感动了。很想我吗？”


“那是，一周没听到李大校这爽朗的笑声，怎会不想呢？”在众人恭敬的注视中，卓绍华大大方方地走下几级台阶，接过诸航手中的行李箱，放上车顶行李架中。


赵彤拎着行李，落寞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诸航肯定不会和她同座。不妒忌那是假的，她闷闷地逸出一声叹息。


首长真不避嫌，当然，避什么嫌呢，诸航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只是，赵彤心里面就是有点不舒服，他们这样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沐佳汐吗？


世间的情真是一棵恩恩怨怨的树……


诸航挨着窗坐下，卓绍华自然地在她身边落座。两人并没有交流，卓绍华一直与李大校谈海南之行，还询问了学员们的一些感受、体会。他总能顾及到每个人的感受，气势上却又自含威仪，令人敬畏。


这次去海南，每个人的任务都不轻，回来后得写一份长长的调研报告。诸航电脑包里装着厚厚的几沓资料。后面几天，要好好地闭关造车。首长说话时，胳膊抬了抬。两人都穿着短袖，挨得又这样近，自然地，肌肤相触。诸航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心颤颤的，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曲成了拳。


大巴车下了机场高速，驶上一条林荫大道。落日在西方只留了个边，晚霞满天，霞光穿过车窗钻进来，半明半暗的，在两人身上印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卓绍华请司机在路边停下车，他拿下诸航的行李，对李大校说，这里坐车回军区大院方便，他们不和大家回学院了。


李大校戏谑地挤挤眼：“我理解的，卓将！明天见！”


下了车，等着车开远，卓绍华牵起诸航的手，走上斑马线。十指紧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首长唇瓣隐约弯起，仍不失冷静端凝着诸航，但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


诸航的心又是一阵地震，脱口喊道：“首长……”


“嗯？”他声音极低，带点嘶哑。


“帆帆有没有长高些？”她傻傻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估计没有！”一周不是一年，变化没那么大。


诸航呵呵地笑：“那就好，那就好！”她记得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抱起小帆帆，惊讶得都不敢眨眼睛。视频太能误导人了，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她不禁觉得后怕，要是再晚一些日子回来，在路上遇到，说不定都认不出小帆帆了。


“我呢？”那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诸航愣了下，俏皮地用指尖挠挠他的掌心：“我没……细看！”不好意思呢！


“我瘦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生病了？”她踮起脚尖，认真打量。


他拖着她继续向前，只笑不语。


这个站点坐车回军区大院并不方便，但去诸盈工作的银行就几步路。卓绍华清楚：诸盈在诸航心中的意义是最特别的。诸航是一只急于翱翔蓝天的风筝，但不管飞多高、飞多远，都心甘情愿地把线系在诸盈的手中。


果真一转过弯，看到大楼前方的银行标志，诸航眉宇轻扬，摇晃着他的手臂，一声一声地叫首长。


“我买了只……”她显摆地拉开包，向首长炫耀那只准备送给姐夫骆佳良的打火机。


“送我的？”卓绍华黑眸波光涟漪。


诸航咽了咽口水，狂汗：“你……也喜欢？”


“当然！只要是你送的，不管什么，我都喜欢！”


是的，前年被他“敲诈”去的一条羊绒围巾，他一冬都戴着。到了春天，叮嘱家中的阿姨好好地收着，他说那围巾质量好、颜色正，可以用到八十岁。


诸航默默在心中向姐夫说了声对不起，“这个只是装饰，不可以……常用！”


卓绍华深深看着她，郑重点头。然后小心地把打火机揣进口袋中。揣了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下号码，对诸航说：“你先进去看大姐，我接个电话。”


诸航欢喜地进去了。


诸盈是大堂经理，每天都要等到对好账后才下班。诸航熟门熟路地进了诸盈的办公室。


诸盈正在电脑前忙碌，听到脚步声，朝外看过来。看清来人是诸航，她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反而是紧张地跑出去，两边张望着。“航航，你一个人来的？”


诸航纳闷地眨眨眼：“首长在外面接电话！”


诸盈吁出一口长气，放松了神情：“哦，这就好，帆帆在家吧！”


诸航一跺脚，撒娇地上前抱着诸盈：“姐，人家就犯了一次错误，你别揪住不放！”


诸盈瞪着她：“你真敢说，那次错误还小？”


诸航吐吐舌，挤眉弄眼地赔着笑。



那个错误确实有点不容宽恕。


诸航逛超市时，看到里面新建了个儿童乐园。其中有一个是沙田，晚上有很多孩子在那玩沙子。她看孩子们个个玩得开心，有天心血来潮，把帆帆也抱过去了。负责带帆帆的唐嫂那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没一起去。


小帆帆看见那么大块的沙田、小桶、小勺子，激动得直叫唤，摆着两条小胖腿扑上去。诸航笑眯眯地在外面看着。小帆帆先是挖了个沙坑，然后堆了个沙堆，看旁边大一点的女生在筑沙堤，他也跟着学。


就在这时，同学莫小艾给她打了个电话。什么事没说清楚，一直在电话里哭。她吓得不轻，看看帆帆玩得正起劲，心想跑开一会儿应该没事的。


莫小艾要结婚了。


莫小艾交代，她和师兄已经恋爱八年了，在读初三时就好上了。诸航一直认为小艾是晚熟的孩子，想不到她早就熟透了。反倒外表熟透的宁檬同学，至今还不知花落谁家。


北京的房价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凭莫小艾和师兄的能力，最多租个四环外的小居室凑活过日子。幸好两家家长帮忙，给两人买了套二手房，欢欢喜喜装修完毕，开始添置家具。


“猪，我每天在电脑上工作十几个小时，颈椎又酸又痛，想睡个水床咋了，他偏偏就不同意，非要买张木头床。你说我哪里无理取闹了？”莫小艾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诸航义愤填膺：“绝对没有！”小艾是给电脑游戏画图的，接触多的是仙剑、游侠一类的，耳濡目染，没要求买个绳床、吊床什么的，就非常明理。


“我们都吵三天了，他不让步。怎么办？”


诸航想了想：“要不，一人买一张床？”


莫小艾哭声戛然而止：“不睡一张床，还结个什么婚！”


也是哦，诸航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和……首长分床睡？”莫小艾问。


“当然不是！”这话直戳诸航的伤心处，她没有床的。有时候，上半夜睡在首长那，下半夜睡在小帆帆那儿。有时候，上半夜和小帆帆睡得好好的，早晨醒来，身边躺着首长，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来的。首长说，在她出国时，他已经培养了帆帆独立的良好习惯。她一回国，向小帆帆示好，两人搂了一块睡。这下好，几个月的教育成果土崩瓦解，首长的教育宣告失败。


莫小艾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诸航没辙，打电话把师兄叫过来赔罪。师兄苦着脸，一副苦大愁深的样：“我也嫌木板床硬，可她每天趴在电脑前工作，颈椎不好，医生说就得睡木板床。”


莫小艾心虚，眼泪擦擦，假装地上有钞票，看得很专注。


诸航扔了个白眼过去，二话不说，让师兄把那个不知感恩的女子带回去调教，少在这里丢人现眼。妻不教，夫之过。


师兄感激涕零地道谢，把诸航拉到一边，悄悄问：“是不是女人结了婚，就像变了个人？”


诸航沉思了一会儿，回道：“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师兄挥手：“你是个例外。”


诸航不知这话是褒还是贬，她就当是褒吧！这个时代什么最珍贵？个性！


“小艾她可能是婚前恐惧症！”她勉为其难地解释。


师兄哼了声：“女人事就是多！”就拽着莫小艾回家去了。诸航摸摸鼻子，也打道回府。


这天是月中，月大如盘，院门一推，满院像落了一层霜，她先叫了声：“小帆帆，妈妈回来喽！”


没人应声。


唐嫂从屋里跑出来，眼珠子都瞪出了眼眶，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她。


诸航脑中电闪雷鸣，她“啊”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


此时，夜色已浓。


她体力算是不错的，但一口气跑到超市，整个人都快瘫软了。儿童乐园里只剩下帆帆一个孩子了，管理员焦急地坐在门口。帆帆仍在认真地挖沙坑，挖一勺就抬下头。有一丝动静，他就四下张望。


“帆帆！”诸航喘着大气。


小帆帆猛地抬起头，他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又连忙睁开，仿佛怕这是自己的错觉。


诸航一头汗水地向他奔去。


他站起身。他走路还不平稳，跌跌撞撞的。


诸航张开双臂，抱起他，察觉到他小心儿跳得非常快，小嘴巴扁来扁去，肩膀一耸一耸，小手冰凉。两粒泪珠在他眼中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对不起，妈妈是个大坏蛋，把帆帆给忘了，你不要理妈妈！”诸航没出息地抢着哭出声来。


小帆帆反倒把眼泪眨了回去，噘起小嘴亲亲她，死死地抱紧她的脖子，生怕下一刻她会不见。


这个晚上，首长第一次和她生气了。虽然他并没有说什么，但那脸色令人不寒而栗。


首长都没要她替帆帆洗澡，洗完后把帆帆抱上了主卧室的床，慈祥地给帆帆讲睡前故事，还夸帆帆是男子汉，勇敢面对困境，没有掉一滴泪。


她羞愧得捂着脸，想撞墙自尽。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小帆帆的床上，没有勇气面对那俩男人。


小帆帆真的讲义气，在首长的故事中，不时插一句：“妈妈……”


首长沉默如山。


她受不了，拿被子把头蒙住了，突地，被子被人从外面一掀，首长像天神似的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在床上等着的小帆帆乐开了花，小腿小胳膊欢舞着，表示热烈欢迎。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她听到首长在叹息。


她嗫嚅着道歉：“首长，对不起！”


首长仰面躺着，隔了一会儿，侧过身，将她圈进怀中，用唇一遍遍轻抚她的眉眼：“诸航，你和帆帆两个，谁有一点不适……我都不敢面对、无法承受！”那声音低哑无力，真是催泪。


诸航咬住嘴唇。


“不必自责，你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只是……你还小，需要适应期。以后咱们不再犯错，嗯？”


她因首长的宽宏大度而内疚得泪眼朦胧。


人无完人，难免犯错，难免闯祸，但有些错是犯不得、祸是闯不得。


这件事，首长叮嘱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准再提，但唐嫂还是忍不住向诸盈告了一状。从此后，诸航就上了诸盈的黑名单。



“梓然最近有没有认真做作业？”趁诸盈碎碎念前，诸航连忙转移话题。


诸盈给她倒了杯茶，还是斜了她几眼：“最近迷上踢足球，给他报了个暑期班，要晒成小黑炭了。”


“姐真是老土，那叫蜜色，时髦呢！人家明星还特意去晒。”


“姐是老土，你是洋妞吗？到现在，都不会打扮。出门涂防晒霜没？”


诸航嘻嘻地笑：“不需要，黑就黑呗，捂几天就白了。”


诸盈听听外面的动静，幽幽问了句：“你婆婆对你还有成见吗？”


“只要不喊她婆婆，她就什么成见都没有。”


欧灿说“婆婆”这个词听着就像是七八十岁、旧社会、裹着小脚的坏女人，势利眼，蛇蝎心，她严格要求诸航不准使用这个称呼。诸航欣然接受，但诸航也叫不出一声“妈妈”，喊她官职又见外，所以见面就笑笑。


欧灿是得体的，她不见得冷落谁，也不会对谁像春天般温暧，什么时候都保持适宜的距离。


“真的？”诸盈不太相信。


“姐，从小到大，你见谁欺负过我？”诸航豪迈地一甩头发。


诸盈怜惜地拉住她的手。航航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好，凡事不会想太多，也不敏感，不然在卓家会过得非常辛苦。绍华是好，但卓家门槛，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是太高。有些现实，是残酷的。


走廊上传来轻重有序的脚步声。


“是绍华！”诸盈听得出来。


卓绍华恭敬地叫了声大姐，然后看向诸航：“妈妈来看帆帆，在家等着我们呢，我们就不打扰大姐了。以后把帆帆带过来，喊上姐夫和梓然，一块聚聚。”


诸盈听了忙催促两人快走，别让欧灿等太久。她其实还想和诸航谈谈晏南飞和卓阳的。晏南飞去了温哥华之后，隔一阵，就给她打一通越洋电话。她很少出声，但也没拒听过。人到中年，飘泊在异国他乡，不是孤单可以形容。


晏南飞父母已逝，也无兄弟姐妹，和卓阳离婚后，和卓家再无联系。在这世上，诸航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些年的往事，诸盈已释然，诸航却做不到，她拒绝一切和晏南飞有关的信息。


诸盈听着走廊回归寂静，慢慢坐下，叹了口气。


卓绍华和诸航打了车回军区大院，还没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咕吱咕吱的声音响个不停。唐嫂给帆帆买了双软底的小凉鞋，鞋底有个小哨子，走起来时，就会咕吱咕吱地响。唐嫂听着声音，就知在院中玩耍的帆帆人在哪儿了。


卓绍华轻轻推开院门。


和唐嫂玩躲猫猫的小帆帆刚钻进一盆枝叶茂盛的盆景后面，转过身，漆黑的双眸捕捉到夜色中的两人，嘴巴瞬间咧得大大的，双臂张开，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向这边跑来。


“妈妈！”他抱着诸航的双腿，小脸仰起，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帆帆！”首长清咳一声，心中有点吃味！他爱坏家伙不比诸航少，为啥他的眼中只有她没有他？


小帆帆与诸航久别正重逢，两人忙着表达思念，哪里顾得上别的。


“卓逸帆！”


欧灿严厉地从客厅走出来。珠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硬邦邦的像顶安全帽，估计八级台风都吹不乱。嘴张开三毫米，这就是她的微笑。


“哦，你们回来啦！”


诸航正要答话，小帆帆扯了下她的衣角。她低下头，小帆帆凑到她耳边，轻声细气：“奶奶……坏！”


“怎么个坏法？”诸航乐了。


小帆帆板起一张小脸，眼睛瞪着：“卓逸帆，不准……乱动；卓逸帆，不准……讲话；卓逸帆……站好了……”


诸航哗地笑得肚子都疼了。小孩子的模仿能力强，帆帆这表情也真有点神似欧灿。


卓绍华连连摇头，提了行李走进客厅。


“绍华，你过来下，我有事和你说。”欧灿瞟了瞟诸航，端庄高贵地走进书房。这一瞟，犹如X光般，能穿透衣服，触及到骨骼。


接着，砰地关上书房门。


诸航歪着头，眼睛滴溜转了两圈，牵着小帆帆的手，走向厨房。


吕姨今晚煮了绿豆粥，小帆帆最怕吃这个，怪不得刚才跑到外面到处躲藏。这不，帆帆从她手臂上探下身，小胖腿又悄悄地往外迈了一步。


“帆帆，你进来下，我有事和你说！”她鬼鬼地朝帆帆招手。


小帆帆经不住诱惑，笑眯眯地贴过来。接着，厨房门砰地关上。


哼，跩什么，谁没有儿子，谁不会关门。诸航昂着脖子，自言自语！



厨房是吕姨的领地，下一刻，她也跟着进来了。“诸中校，不知道你今天回家，粥没多少了。我给你做点面条吧！”


诸航拦住她：“我自己来就好。”呃，吕姨的神情有些不对，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吕姨是卓绍华和佳汐结婚之后过来帮工的。能在这种军区大院里做阿姨，都要经过严格的调查，算根正苗红，政治觉悟很高，不同于外面一般的帮工阿姨，骨子里总有那么点优越感。


“帆帆奶奶说什么了？”诸航何等聪明，用膝盖都能猜出来。


吕姨气呼呼地回道：“虽然她是卓将的妈妈，我当然得尊重点，但我是给卓将和你做事，哪里不好，你们尽可批评，用不着她来评头论足。”


这委屈看来不是一般地大，吕姨急得都用上成语了，诸航同情地皱皱眉。


“她说院子里一团糟，花花草草都没个样。”


诸航低头瞅着一脸无辜的坏家伙，他才是罪魁祸首。


“她还说帆帆带得不好、吃得不好、教得不好，明儿个要把帆帆带回她那边管着。”吕姨偷偷瞄诸航。


诸航依旧一脸平静。


“诸中校认同她的说法？”吕姨脸黑了。


诸航抱起帆帆，额头对着额头：“嗯，我百分百同意。她那儿今年不是新移栽了几株玫瑰和郁金香吗，差个小园丁，帆帆正好合适。”她咯咯笑起来，想象着欧灿到时气得鼻子冒烟的样。帆帆傻傻地跟着疯笑。


吕姨真是哭笑不得，换了别人，听到这样的话，怕是早就跳起来捍卫主权了。诸航没心没肺的，仿佛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诸航心里其实是有底的，首长首先不会认同欧灿的做法，帆帆更做不到。


“帆帆奶奶今天来就是突击检查？”诸航问道。


“还带了几本书给帆帆，都是外国字。二十个月的孩子看得懂吗？”吕姨没好气地哼道。


“看不懂就装懂呗！”诸航嘻嘻哈哈的，“吕姨，你去外面守着，防止她又有什么事。”


把吕姨打发走了，门再次掩上。她举起食指让小帆帆不要出声，小帆帆被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给兴奋得两眼都闪绿光了。找了把椅子垫脚，在橱柜的顶端，她翻到了一袋康师傅的“来一桶”。这是她某一次逛超市时偷偷捎回来的。吕姨做的饭，又营养，又美味。但是有时，她真的怀念康师傅的味道。当那热辣辣的香气充满空气，似乎把时光一下子推回到几年前，她在冬日的寝室中，和小艾、宁檬挤作一团，捧着一碗康师傅，你一口我一口，不亦乐乎。


这么幸福的回忆，她愿意无私地与小帆帆分享。


撕开封口，倒上热开水，再封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就从不合缝的地方漫了出来。这可比绿豆粥诱人多了，帆帆连连直咽口水。他个矮，够不着灶台，只好讨好地抱着诸航的腿，像只小袋鼠，妈妈，妈妈……一声比一声甜。


“妈妈好不好？”诸航把封口打开，拿了筷子拨弄面条，想让它快点冷却。


“最好！”帆帆回答得又快又响。


诸航满意了，挑了几根面条，用嘴巴吹了又吹，确定不烫，才蹲下身，递向帆帆。


帆帆早早地就把嘴巴张到最大。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欢，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诸航下意识地把筷子往后面水池中一扔，用身子挡住“来一桶”。帆帆默契地把嘴巴闭上，小手臂一张，挡在诸航前面。


站在门口的卓绍华挑了挑眉：“诸航，我送妈妈回家，一会儿就回来。”


“嗯嗯，问大首长好！”诸航呵呵笑着，摆摆手。


卓绍华目光放低，看看严肃而又紧张的小人，什么也没说，把门又带上了。


欧灿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她看到卓绍华的嘴角抽了几抽，不禁拧起眉头。车一出大院，卓绍华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傻乐什么？”欧灿冷冷问道。


“没啥！”就是想笑。厨房里那两个人自以为瞒天过海，做得多好。岂不知，一推门，方便面独有的香辣味就扑过来了。还有那个小人，嘴巴辣得红红的，下巴上醒目地粘着根面条。


方便面于卓家，那是坚决不准进门的垃圾食品之一。吕姨执行得很好，他猜出那必是诸航的私货。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两人的样，就不舍得责问，反而一心想纵容：偶尔为之，不算过。


此时交通晚高峰已经过去了，但路上的车流却仍然很大，流速也快，红黄两色的车灯如同两条交错而过的河流，发出潮水般呜呜的响声。


欧灿凝视着窗外的霓虹，幽幽叹了一声：“你父亲说下个周六你们要接待英国军方的一个代表团，李大使儿子的婚礼，你们都参加不了。”


卓绍华点头：“是的，爸爸还好，我估计要全程陪同。婚礼在哪举行？”


“花园大酒店。”


“这个季节举办婚礼，忙的人很辛苦。”


“你记得李大使的儿子吗？”欧灿扭过头来问。


“有一点印象，很文气的男生！”


“人家现在有出息了，在外交部任要职。太太学小提琴的，得过帕格尼尼大奖呢！岳父岳母，都是国内著名的艺术家。”欧灿怅然若失，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羡慕。


卓绍华轻轻“哦”了一声，笑笑：“帕格尼尼那可是小提琴的最高奖项，不错呀！”


欧灿心口一堵，双目睥睨，幽幽问道：“你就这点想法？”


前方塞车，卓绍华轻踩刹车：“我家诸航更不错。”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欧灿轻声叹息：“你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好什么？想到要和她一块出席婚礼，我头皮就发麻。”


“学小提琴，如果有五分天资，再有五分勤苦，就能达到艺术的最高界，而诸航，却是IT界难得一见的天才，这可是爸爸说的！”


“好了，不谈这事。”欧灿心里很烦。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有时想想，还是失落。


她这么优秀的儿子呀……唉！


车子拐进胡同，里面的勤务兵听到喇叭声，早早把院门打开。等车子停妥，勤务兵敬了礼，告诉卓绍华，首长在里屋呢！卓绍华点点头，朝里走去。欧灿说去厨房看看，让阿姨再加两个菜，晚饭就在这里吃。


家里的园丁刚修剪了草木，植物的青涩气息很浓。掩在树荫间的路灯四周，一只只飞蛾争先恐后地往前扑去。叫了一天的知了不知在哪根树枝间憩息，院中的几株白玫瑰含苞待放，迷人的气息从花瓣间悄然飘出。


卓绍华收回扫视的目光，哑然失笑。难怪欧灿恼火，自己那院和这院比起来，确实有点惨不忍睹。可为什么，他能泰然处之呢？


“哥，不行的，我真的做不到。”


卓绍华蹙起眉，停下脚步。书房的纱窗上映着两个身影。


“我潜心学习佛教，希望借助佛理能洗涤我心底的怨恨。我甚至把自己关在寺庙里，不与外界接触，吃素、念经。但是……这么久过去了，我内心的恨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原先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现在我还有什么？”语声哽住，纱窗上的身影双肩剧烈颤动。


“除了你拒之门外的婚姻，你什么都没失去。”卓明严厉地回道。


“哥，你不能这样残酷。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不然也不会嫁给他。”


“爱不只是拥有，还有宽容。你这样死死揪住他年轻时犯的一个错，叫爱吗？你如果还在爱着他，那么去找他，一时半会不能面对眼前的现实，就像从前一样，定居国外。”


“我也想，可是……你是我的哥哥，绍华是我的侄子。诸航就像一根倒刺伫在那里，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卓阳，”卓明的忍耐度已到极限，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你以为让绍华与诸航离婚，然后真的就会风平浪静？你在掩耳盗铃。”


卓阳只是呜呜地抽泣。


卓明背着双手：“你该反省反省了，为什么当真相被戳破之后，晏南飞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离婚，而一点都没为拯救你们的婚姻而努力？他太了解你了，你太自我、太自私，完完全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如果你大度一点，你仍然会有一个珍爱你的丈夫，还能得到诸航的敬爱，是你主动舍弃了。”


卓阳噙着泪冷笑：“哥哥不是我，体会不出这种切肤的痛，讲话才这么轻松。你别以为诸航真的爱绍华，她是在报复……”


“住嘴！”卓明真的动怒了，额头上青筋暴突。


卓阳胡乱地擦了擦泪，委屈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的卓绍华。


“小姑姑！”卓绍华扶住她。


她甩开他的手臂，讥讽道：“绍华，你生活得很滋润吧？”


卓绍华回道：“妈妈在厨房，晚饭该好了！”


“继续下去，别让我失望，我会在不远处一直关注你们。”


卓绍华正视着卓阳，卓阳的眼中是满满的心碎、落寞、无尽的谴责……


他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渴望家庭关系能够单纯一点，但当命运如此安排，他也能坦然面对。其实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诸航就是他的妻子、帆帆的妈妈，她总会是谁家的女儿。谁家是商是农，是官是民，都令他心存感激。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诸航。


他没办法尽善尽美，他承认，心里的那杆天平，是倾斜的。


泰戈尔说：我把大的礼物留给世界，把小小的礼物留给我所爱的人。


他的心很小，只装得下诸航。



卓明半躺在藤椅上，双眼微闭，与卓阳的对话，让他有点疲累。听到门声响，他睁开眼，看着卓绍华，轻轻“哦”了一声。


周边几国在南海与中国的争端频发，局势紧张，他最近非常忙碌，快一个月没和卓绍华打个照面了。


“帆帆来没来？”他打起精神，缓缓坐起。


“诸航刚出差回来，两人热乎着呢！”卓绍华坐下。


卓明灰白的眉毛一拧：“你了解诸航目前的市价吗？”


卓绍华怔住，然后保守地回道：“真不清楚。”


卓明站起来，从身后的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这是美国FBI最新情报。”


卓绍华疑惑地接过。


“互联网黑客犯罪组织的运作模式正日益向企业化靠拢，而且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专家级技术人员加入了这些组织，他们没日没夜地疯狂提高自己的黑客技术。只要找到下手的机会，便可以在几小时内开始策划攻击。他们涉及各个领域，特别致力于军事与金融业，客户遍布全球，可以是国家，也可以是个人，只要有利可图。网络犯罪已从误打误撞的恶作剧快速发展成以获利为目的、精心计划的、复杂的犯罪行动方案。这些组织的分工非常细：1、程序员；2、派送员；3、技术专家；4、黑客；5、忽悠专员；6、主机系统提供者；7，出纳员；8，运钞员；9，洗钱员；10，组织头目。技术专家是这里含金量最高的，最近为了壮大他们的队伍，他们对于各国的IT高端人才实行明码标价。看到没，WING排在第二位，这价码是个非常可观的数字，足够一辈子挥金如土了。”


WING的意思是翅膀，是诸航在国外执行任务时的代号。


卓绍华的目光落在第一位的名字上——西蒙。他有印象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笑起来乱放电，诸航与帆帆视频时，出现过一次。后来，他特地通过情报部门查到了西蒙的资料，也是个IT天才，二十二岁前，是个坏小子，专门与美国中情局对着干，入狱过六次。后来不知被谁感化了，被政府招募。性质像雇佣兵，国家也是花了大把钱的。


他再往下看，周文瑾的名字也在其中。


卓绍华沉思着，心中很是惊愕，想不到网络犯罪组织对国内的网络安全专家了解得如此之多。


“网络战的炮火似乎已经在远处忽明忽灭，各国或未雨绸缪，或奋力直追，在网络战上谋篇布局，积极备战。”卓明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网络奇兵已着手进行重大的网络攻击演练，称之网络风暴。这次演习中，要完成66项行动计划。但因为网络犯罪的特殊性，但靠一国之力是不够的，各国必须寻求战略合作伙伴，进行国际合作，共享信息，共同维护网络安全。七月，互联网圆桌会议在纽约举行，包括中国在内的六个大国都会参加，另外还有互联网行业组织和知名互联网企业。”说话时，卓绍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手中的纸。


“心里面是不是有点五味杂陈，又骄傲又担心？”卓明走过来，打趣道：“我对诸航有信心，虽然她没有崇高的理想、忠诚的信念，好像还不是布尔什维克。”


卓绍华没说话。


这时，阿姨推门进来，说晚饭好了。


两人移步到餐厅，大麦粥，薄薄的小葱烙饼，几碟凉拌小菜，另外一盘雪菜炒肉丝、干煎带鱼，阿姨特地说明，是为卓绍华准备的。


卓明不平：“我也可以吃两筷子吧！”


阿姨坚决地摇头：“等你指标都正常了，想吃几筷都可以。”


“不就血脂高了那么一点，有必要么！”


“夫人说很有必要。”有欧灿撑腰，阿姨嗓门大得很。


卓明无奈地摆摆手：“我服从好了。夫人呢？”


“陪卓阳回公寓了。”


卓明默默与卓绍华交换了下眼神，父子俩一同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碗温温的粥下肚，卓明的心情明显好多了，时不时地微笑。“诸航这孩子，越了解越有趣。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为国家为人民可以牺牲自己这一类的口号，她之所以愿意受训、吃苦，在国外接受任务，是因为你和帆帆。其实有一个踏实的目标就足矣了。绍华，我不准备把诸航还给网络奇兵了。”


卓绍华缓慢地咽下嘴中的粥：“我以为我们在聊家事。”


卓明呵呵地笑：“你想想呀，她那么一个活泼的人关在机房里，得多难受。没有事情时，让她喝茶看报纸大会小会地开，不如把她给杀了。诸航，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她得待在特殊的岗位，有特殊待遇，不受任何束缚，任她自由翱翔。”


“爸爸，诸航除了是诸中校之外，好像还是我的妻子。”卓绍华平静地强调。


“知道，我这不是想人尽其才吗，不能埋没了她。”


“这次让她去海南，也是你的主张？”


“别说得我们好像在走后门似的，这是组织上的安排。好了，这话打住，反正我知会过你了。咱们聊点别的，诸航现在算是专家级别了吧！”


“勉强算是！”骄傲吗？自豪吗？都有那么一点，这孩子现在在国际上都是声名大振，但是在他眼中，她就是一个令他心生温暖、温柔、温情的小女子。不很会照顾自己，大大咧咧，毛毛躁躁，乱讲义气，让他得时时把她安放在自己眼里、心里，才放心。


卓明搁下筷子，把身子转过去：“国家对专家们有许多优厚待遇！”


“比如？”卓绍华不动声色。


“生二胎。”


卓绍华有点跟不上父亲的思维。


卓明哈哈一笑：“这个我们家好像要争取的。你想想，要是有个像诸航那样的小丫头在这院子里跑来跑去，多可爱！”


“万一再生个小帆帆？”


“那更好，他们打架，我负责做裁判。”


卓部长原来还有一颗这么璀璨的童心，卓绍华真是大跌眼镜了。回去的路上，细细地回味与卓明的谈话，他突然理不清一向敬重的卓部长有几句话是真话。不过，让诸航生孩子这件事，他是绝不会去当真的。


与喜欢的女子孕育爱的结晶，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但他舍不得诸航大把的时间花在怀孕与抚育孩子上，何况他们已有帆帆这个招人喜爱的坏家伙。


人，不能够太贪心的。


在他心里面，其实另有一个梦想。



院门半掩，轻轻一推，除了月光下摇曳的树叶，一切都很安静。西侧的卧室亮着一盏小灯，诸航应该还没有睡。


卓绍华放轻了脚步，上台阶。一进门就听到帆帆细微的鼾声，皮了一天的坏家伙，睡得沉沉的。卓绍华走到床边，在他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扭过头，诸航坐在梳妆台前，不知在笔记本上忙着什么。他不禁要埋怨她的专心了，她竟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正要走过去，她突地站了起来，对着镜子伸了个懒腰，胸部朝前一挺，双臂抬高。眉头微微皱起，先朝镜中看了看，又低下头打量着起伏不大的胸部，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就是长不大呢……啊！”


身子被一双长臂拥进怀中，呼吸之间，是首长清凉好闻的气息。


她僵直了身子，回过头，撞见首长黑眸中两束晶亮的光芒。


“不需要长大，它们刚好适合我。”嗓音暗哑得仿佛有一层一层悠远的回声。像宝塔上的风铃，在风中一再叩响着一个名字。诸航从头红到了脚：“首长……首长……那个……”


很想抓头，但是双手都被首长束紧了。他以唇弄乱她的额发，然后将唇贴在她的眉心，细细地亲吻。


这样的氛围，下面是不是该她主动献吻？诸航苦恼地冥思。


“走，出去散个步！”卓绍华没有忽略她的迟疑，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嗯，没有惊动坏家伙。


“现在？”诸航讶然了：“我洗过澡啦！”北京的夏夜，走几步，就是大汗淋漓。


“一会儿再洗。”他不由分说，拥了她就出去。



经过帆帆的床，他已经把外面的小薄毯给蹬开了。诸航蹑手蹑脚地替他又拉上。他小嘴努了努，冒出一句：“妈妈，还要……”


诸航偷笑地刮了下他的鼻子。


门一拉开，置身于闷热的星空下，诸航好一会儿才适应。


“帆帆还要什么？”卓绍华牵住她的手，围着院中的太湖石转着圈。


诸航有点害臊，担忧地看看勤务兵和吕姨、唐嫂住的东厢房，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幕，不知以为出了什么事。她不想拂首长的好心情，但她觉得他俩这样有点傻。


“他要我唱歌。”一院的残花败叶，明早勤务兵又要打扫好一会儿，诸航心虚地抬头看天空。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去了大半的月光。要下雨了吗，难怪这么热。气象台说，北京已经七十八天没有下雨。


“你唱了没？”卓绍华问。他记得这孩子自嘲自己的催眠曲能把帆帆给吓得坐起来。


“不唱不行呀，他很会撒娇呢，我硬着头皮上。本来想唱首张杰的《年轻的战场》，我怕他会听得热血沸腾，后来只得改唱了一首《虫儿飞》。”


诸航小时候，诸盈哄她睡时，就爱唱这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西南北



这是首儿歌，也是一首爱情歌曲。歌词之间，充溢着一种孤独的忧伤美。儿时不懂，现在方明白为什么诸盈唱的时候，经常会泪水盈眶。那时，诸盈对晏南飞的思念就如同歌中纷飞无助的虫儿。


诸航的心倏地一沉，她怎么能轻易原谅晏南飞呢！


“嗯？”卓绍华立刻感觉到诸航情绪的变化。


“好热，都想吃冰了。”她顾左右而言他。


卓绍华没有错过诸航眼中飞逝的疼痛：“这好办！”说着长腿朝院门迈去。怕帆帆看了馋，家中没有备下冰激凌之类的解暑食物。


诸航身子往后退：“首长，我穿着睡衣呢！”


卓绍华扫了一眼：“没事！”诸航的睡衣是保守型的运动装，不显山露水。心，无声地一颤。诸航回国以来，似乎不是运动装就是军装。她青春无敌的芳华，应该有许许多多更合适的衣衫。化妆台做了电脑桌，从不见化妆品。


是不是要感叹下她的丽质天生？他这个丈夫好像做得太失职了。


路过门岗，诸航整个人躲在卓绍华的身后，她没勇气看哨兵的脸。


大院外面有个便民小超市，一个大冰柜放在门口。稍微好一点的冰激凌刚卖完，只剩下几支绿色心情。店主打开冰柜门。


卓绍华结账时，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摆放着一摞费列罗巧克力。“哦，再给我拿一盒这个。”


店主含笑扫过身后的诸航，说道：“只给最爱的人！”


“什么？”诸航没听清楚。


“费列罗巧克力的含义：Pietro Ferrero 制作的，献给最爱的人。费列罗，象征着世上最豪华、奢侈的爱，如同为爱摘星。”店主详细说明。


“哇，好吃！”诸航慌乱地撕开绿色心情的包装纸，狠狠地咬下一大块。天气真热呀！


卓绍华看着，直撇嘴，觉得一嘴的牙都给冰着了。


“敢不敢尝一下？”诸航得意地炫耀。


卓绍华不吱声，拖了她走。过了大门，在一处浓荫处，他蓦地回身，趁她没回过神，将她推到树干前，抬起她的下巴，舌尖肆意地挑开她的唇瓣，在口齿之间疯狂逡巡。


诸航的声音因惊讶而卡在喉咙间，这儿是在人来人往的路边！


“味道有点凉，有点甜。”品尝完毕，卓绍华愉悦地转身离开。


“首长……”诸航啼笑皆非，过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轻轻拽了下首长的衣角。他不用回头，就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仿佛演练过多次，又仿佛一直在那里守候。


夜空中，乌云越聚越多，最后一丝月光也消失不见了。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来，闪电一道道划过天际。


“真要下雨了！”诸航喃喃低语。


“嗯！”


这一刻的时光很静谧、很美妙，谁都舍不得加快脚步。


“姐姐以前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两个人行路，遇到了雷雨，有一个拔腿就跑，另一个仍在慢悠悠地走。先跑的那个人不解，问你不怕淋雨吗？那人回道，前面也在下雨，既然都淋湿了，慌什么？不如好好地看看这雨景。”


“是呀！既然一会儿要冲澡，淋点雨又何妨？”


两人相视而笑，手越握越紧。夜色熹微，两人的身影像水中的鱼般灵活游动，忽东忽西。


但还是在雨点落下之前，两人进了院。


夜深如墨。


诸航关了笔记本，留了盏微弱的床头灯。卓绍华先去浴室冲澡，她又去看了看坏家伙，把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定了时间。


首长已经洗好了，只在腰间围了条大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覆在额前。


心又是一阵猛跳，诸航慌乱地拿了睡衣冲进浴室。留有他气息的浴室让温度更高了，热水流下来，每一滴都是那么烫。她不得不把水流扭细，不然真的不能好好呼吸。


玻璃门被拉开了，隔着水流，她看到拿着浴巾在外面等候的首长。很奇怪，先前的羞涩、局促全然不见了，一切是这么自然。


水龙头关住，她投入他的怀中，像个孩子样，等他擦干身子。


分离的这一周，她是这么这么想念他，无论是身子，还是心。


四肢柔软，好像体力耗尽，她只能依赖着他，全身心的。


她听到他的呼吸在加重，心跳和她一般，猛烈而又急速。


唇瓣是怎样粘在一起的，那样的吻，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缕空气，完完全全与他相融。


都记不起来了。


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躺在床上，床头灯已熄去。偶尔的光明是窗外掠过的闪电，刮风了，哗哗响的是纷飞的树叶。


她哆嗦了下，贴他更紧一点。


他的肌肤如烙铁一般，如子夜的黑眸诉说着他对她无尽的渴望与爱恋。在他的目光中，她感觉自己是这么渺小，这么柔弱。如同行走在茫茫的荒漠，而他是她唯一的指南针。


“绍华……”他不是伟岸令她敬重的首长，他是与她亲密相依的恋人。她想向他渴求很多……更多……明天……将来……


而他愿意给，倾其所有，穷尽一生……只要她要……


他用目光锁紧了身下姣美的女子，托起她的腰，任由她索取……


只有在这时，他才能如此真切地肯定她是只属于他的。


这份婚姻，如果说他是惶恐不安的一方，谁会相信呢？


事实就是如此。


沐佳汐的代孕闹剧，让他们相识。无奈中，他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地爱上她。于是，他想方设法留住她，让她也为他心动。她是有一点心动，但是……周文瑾抢在他前面占据了她的心。他胜在比周文瑾成熟、睿智，胜在他和她之间有一个小帆帆。突然其来的身世真相，让他们有了几个月的别离。


别离也许是痛苦的、寂寞的，但同时，别离把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美化了，上升到一个神圣的高度。当日子归于平淡，再强烈的爱都有变浅的一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会不会对他失望呢？会不会对他没那么眷恋，留下的只有被法律束缚的责任和义务？会不会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抹灭的代沟？


十岁的差距，三千多个日子，多少次繁花盛开，多少次月满山河……


他们的婚姻太仓皇、太无奈，没有经历过恋爱，她都没和他任性过、赌气过，他没宠爱过她。


没有坚实的基础，能造起万丈高楼大厦吗？


他忐忑，他不安，他谨慎，他忧心……


他想：只能是把之前的忘掉，从现在起，他要追求自己的妻子，直到她像他爱她这么深。他要让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新颖的。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老夫老妻，生活平静如水，但是他对她的珍恋一如初见！这就是他的梦想。


“诸航！”胸前的汗水濡湿了她的身子，他情不自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诸航——一个时时扣动他心弦的美丽名字。


咣……


又是一记惊雷。


在干旱78天后，帝都的上空终于落下了雨点。


那么大的雷声，竟然只下了一场小雨。


太湖石畔一株残留的玫瑰花，终究撑不住，一片片花瓣随雨点落下，在院中飞了飞，成了一滴花泥。



长长的睫毛眨了几眨，又用力闭上，诸航还是感觉到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脑子飞快地旋转。


今天是周六，十六号。


二十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剖腹生下小帆帆。


十五个月前的十六号，她随同北京军区的工作人员，搭上去南京的动车参加联合国网络维和人员的选拨集训。


十二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在印度的孟买执行任务。小组一共五人，她和美国来的西蒙搭档。


十个月前的十六号，温哥华满街的鲜花簇簇，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首长温柔的双眼。


九个月前的十六号，莫斯科天寒地冻，那样灰暗的天空让人担心会不会有明天。


八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和驻俄使馆的参赞悄然回国。


现在，她是在军区大院中的主卧室的大床上，颈下枕着的手臂是首长的。哦，主卧室是原先的客房、书房改建的，很宽敞，特地辟出一块做了帆帆的小卧室。


原先的主卧室改做了书房，那间超大。


诸航秀气的眉毛拧了拧。


家里房间这么多，她和首长完全可以一人一间书房，互不干扰，可是首长却坚持两人共用一间。她占了书房的五分之二，首长也是，中间的五分之一给了小帆帆。那儿有块绣着动物图案的地毯，上面放着积木、玩具、奶瓶。


晚上，她和首长各自在电脑前忙碌，小帆帆自己堆积木，玩玩具。玩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她，再看看首长。半小时后，他起身跑到她身边，小脸一抬，悄悄地吐气，小声地喊道：妈妈……


一脸讨好的笑。


看着那小样，她忍不住挠他痒痒，两人笑着滚作一团。这时，首长也会走过来，含笑在一边看着他们嬉闹。


小帆帆疯得更来劲，笑得直喘。


首长说，帆帆一点都不能接受冷落，和他一样，怕孤独。


她听错了吗，首长会怕孤独？


咚，咚，咚……密集的带点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首长，有情况！”诸航腾地坐起，又被卓绍华给按回薄被中。昨晚……一场凌乱之后，他们很快进入梦乡。此刻，身上的衣衫……不太整奇。


房门被用力地推开了，撞到墙，砰地又弹了下。


帆帆小背心小短裤，光着双小胖脚，站得直直的。不说话，目光控诉地瞪着大床，嘴唇微微扁起，那眼神无比委屈，里面写着：妈妈是骗子，爸爸是坏人！


那张床四周有栏杆的，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诸航愧疚得不敢乱瞟。


镇定自若的是首长：“帆帆，早上好！”


帆帆的早上一点也不好，早晨醒来，翻了个身，应该睡在他身边的妈妈飞了。


“你没有穿鞋！”首长掀开薄被，准备下床。


帆帆充耳不闻，咚，咚，咚……一路气愤走到床边。


啊，床头柜上还有一盒金光闪闪的巧克力，委屈立刻被无限扩大。


这谴责的目光，诸航真有点吃不消。“哎哟！”她突然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卓绍华俯下身，她俏皮地朝他挤了下眼：“我肚子好疼！”脸转过去，向帆帆展示一张纠成一团的苦脸。


帆帆乌黑乌黑的眸子观察着她，小眉头慢慢皱起。


“哎哟，疼！”诸航叫得更响了。


“妈妈……”帆帆怯怯地开了口，小手轻轻拽着被单。


“快上来帮妈妈揉揉！”卓绍华趁机把帆帆抱上床，用手掌捂了捂他冰凉的小脚。


帆帆当真趴着，双手覆在薄被上，小心地揉呀揉。


“哇，帆帆好厉害，妈妈一点都不疼了。”诸航吧唧亲了帆帆一口，诡计得逞，笑得眉飞色舞。


帆帆那个骄傲呀，觉得满天都是阳光，忙不迭地钻进诸航的被中。卓绍华在一边无法同流合污地直蹙眉，探身下床。


帆帆的目光突然定格在首长的双腿上，接着，他又求助地看看诸航，从被中爬出来，上前摸摸那条结实、修长的腿，再摸摸自己的头发，伸直了小胖腿。“帆帆腿没长头发……”自尊心受伤了。


卓绍华不住地清咳：“帆帆，等你长大后，也会有的。”这个回答太草率，他在心中默默整理着、斟酌着、思索着，该用什么浅显的解释让帆帆听懂。


身后突地抬起一条白皙的长腿：“妈妈也没有！”


简洁明了，成功解围。


帆帆茅塞顿开。两个人都没有，那说明真理在他们这一方，爸爸才是坏的那个人。


他对着卓绍华，半边嘴角微微勾起，脸上似笑非笑。


卓绍华讶然，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小孩子咋会笑得这么邪邪的，看着挺眼熟，卓绍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谁这么笑过。不过，帆帆得到了安抚，这个早晨就是清新而又明朗的。


诸航今天没有课，留在家写报告，他去部里开会。


诸航说：首长好好开会，不要讲悄悄话。


帆帆快速地挥了下小手，爸爸，拜拜！又嘟着小嘴，忙着研究怎样打开那只费列罗的盒子。


这一幕，让他硬生生收回目光，真的有点艰难。


儿女自古就情长，他失笑。


小喻开的车，周六的交通比平时好一点，桑拿天气里，能不外出就不外出。


车进大门时，小喻说成书记的车也刚到。


电光石火间，卓绍华双目射出凛冽的寒气，他从齿缝里森冷地挤出一个名字：成功！

第二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航班延误了整整一个小时。


成功第一个坐上摆渡车，二十分钟后，在空姐恬美如水的眸光中，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头等舱。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表现出绅士的翩翩风度。


后天，上海有个生殖学方面的会议，他受邀出席。会议是明天报到，他提前一天，是想先去看看成玮。成玮调去上海工作后，就没回过京，一直说忙，今天巴黎，明天米兰的。成夫人不放心，整天唠叨个没完，他听得耳朵都生了茧。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宁檬也在上海出差。


成功和宁檬默契地定位两人的关系是间接朋友。她是某只猪的密友，他是卓绍华的哥们，自然，两人也不算外人。先前，他谨守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对宁檬保持着距离。诸航出国后，有天，在酒吧遇到她，他发觉还怪想念她的，于是，就有了一个不算约会的约会。渐渐地，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但也没有特别的进展。两人奉行礼尚往来，成功请宁檬一次，宁檬就请回一次。不过，成功带宁檬去的都是北京城内的高档餐厅，宁檬带成功去的则是简约场合——肯德基、必胜客、星巴克、永和豆浆等等。偶尔，朋友们聚会，他们也会带上对方。两人玩得很欢，玩得很有分寸。这样的相处，真是没什么负担。不需要承诺，不担心明天。


宁檬过生日，成功带宁檬去商场选礼物，宁檬拒绝，我俩又不是男女朋友，送什么送呀！成功摸摸鼻子，笑了笑，他假装没听出宁檬的弦外之音。晚上，两人一起吃了西餐，开了车去郊外吹吹风，然后就送宁檬回家、道晚安。成功等到宁檬公寓的灯亮了，又盯着手机有半小时，确定没有来电和短信，才开车离开。


这夜，成功睡得不太香。天亮后，他对着窗外发了会呆。谁说过，一个人如果会发呆，那说明他的心里还有一块纯净的地方。要是他有，是留给谁的呢？


“飞机为何还不起飞？”成功不耐烦地问空姐。时间又过去半小时。


空姐朝他身边空着的座位看了眼，道歉道：“还有一位乘客刚刚安检完毕。她也是……头等舱的客人。”


成功朝后面看了看，冷笑道：“他倒是个幸运儿，迟到一个半小时，还能赶上飞机。”


空姐红着脸：“真的很抱歉。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成功耸耸肩，闭上眼睛：“我想要飞机现在就起飞。”


道理上、经验上，成功自认为对女人是非常了解的。诸航曾调侃他：你就是新世纪的香帅、流氓中的贵公子，友也女人，敌也女人，还靠女人吃饭。他气得直喘，却拿那只猪没办法。


女人们出现在他面前，大部分的时候，是柔弱的，她们是病人，有求于他。有些则是娇媚的，因为他的家境，刻意讨好于他。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们的心，所以应付起来，从不费力。


宁檬的心长什么样，似乎藏得很好，他给激出了几丝兴趣。人生，不就是一场历险吗？


“对不起，对……不起！”呼哧呼哧的气息传来。


成功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倏地一愣。他没看见过一个人汗流得真像下雨一样，密密的雨帘后，露出张怯生生的小脸，一双战战兢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身上的白衬衫汗湿地贴着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文胸是紫色的。她一手提着绣着卡通图案的布制挎包，一手拎着套黑色西服。


这是要去奔丧？


“对不起，我是两个小时前才接到出差的通知。经理说她有事，来不了上海的订货会，她把机票往我手里一塞，让我代替她。我一看时间，就急了，说我赶不上。我也没有出席重要场合的正装。经理说，她只负责交代工作，其他的事不归她管。我查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三天后的都售完了。我向朋友借了套西服，抱着试试看的运气来机场。如果错过了航班，我就死定了。没想到，飞机还在，我……谢谢大家一直在等我。”


很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然后继续可怜兮兮地看着成功。


成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指指她的后面：“这位小姐，你能别挡着乘务长的道吗？”


女子回过头，惊慌地瑟缩了下，又是一连串的道歉。


乘务长掩饰住眼中的厌烦，微笑地帮她把挎包和西服放上行李架：“小姐，请回到你的座位上，系上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女子“哦”了一声，忙坐下，扭头看隔壁的成功。成功眉心打了个结，明白地表示没有交谈的欲望。


“我……没坐过头等舱，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吗？”女子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还是问了下。


“闭上嘴巴！”


机身一阵强烈的震荡，巨大的嗡鸣声响起。女子当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过了一小会儿，她惊慌地又看了过来：“飞机撞上什么东西了吗，是不是鸽子，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成功头向后仰去，今天，他也很幸运，遇到个活宝。“放心，它还在地上爬着呢！”


女子勉强挤出一丝笑：“真的吗，那就好！我有恐高症，遇到紧急情况，就特别爱说话。以前，我坐过飞机的。有次，把我同学的胳膊都掐青了……”


“不要抓住我的手！”成功冰着脸。


女子羞愧地低下头，收回手，紧紧地抓住椅背。


机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身子陡地一轻，心失了重。


飞机上天了。


成功看见女子嘴唇抖得厉害，她抬起头，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又紧张又苍白。“一定是……海拔太高，脑子有点不听使唤，我控制不了自己。”


“你数数好了！”成功没好气地说。


“好，先数几？”


成功抚了抚头发，来安抚自己的情绪，不然，他担心自己会咆哮。


“想数几就数几！”


“可是……我不记得我数到几了。啊，飞机斜了，它在往下掉……”


成功瞪着顽强而又勇敢地伸过来死拽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呼吸也不平稳了。


“我走的时候都没给我爸妈打过电话，机票也是临时改签的，如果我死了……可能都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叫单惟一。单是多音字，用作姓时，它读shan，不是简单的单。我是江西南昌人，我家的名声在当地不太好……啊！”


“小姐，请你安静点！”成功甩了几次，都没甩掉那只手，觉得自己也快控制不了了。


“我不是小姐，我是个打工妹。”单惟一强调道：“我在天津读的大学，化工专业，同学说北京机会多，毕业后我就来了北京。不知道为什么，属于我的机会却很少。我送过外卖，卖过房子，在肯德基做过清洁工，现在这份工作是半年前找到的。说是市场部的销售助理，其实就是个打杂小妹，影印材料，倒茶买便当，接电话发传真……经理她并不是有事去不了上海，我在洗手间不小心听到她的电话，她和一个男人约了去大连度周末，那个男人不是她老公……”


“好了，可以松开你的手了。”成功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飞机升到了理想高度，平稳飞行，舷窗外，蓝天白云，斜阳如画。


单惟一茫然地张着嘴巴：“我们安全了？”


成功沉默地掰开她的五指，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位空姐推着餐车，开始派送饮料。


成功要了杯矿泉水，他没怎么说话，但他觉得特渴。单惟一迟疑了半天，要了一听雪碧。


空姐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听？”


单惟一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拿眼偷偷看成功：“我……不喝别人喝过的杯子。”


“我们的杯子每使用一次后都会消毒。”空姐笑得有点冷。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又是那样笑得小心翼翼，仿佛很无辜，仿佛很体贴，成功一双俊目倏地眯了起来。


空姐以为是自己惹恼了成功，撇撇嘴，说道：“你是头等舱的客人，我们当然会服务到让你满意。”说着，递过去一听雪碧。


单惟一并不傻，听得出空姐语气中的讥诮，这下更尴尬了，可到了这份上，她又不能不接。


餐车推去经济舱，她就拿着那听雪碧颠来颠去，僵硬地兀自微笑着。


“我并不是无理取闹，”她对成功解释道：“我也没洁癖。我曾经和我同学合用过一个杯子，后来她和我哥交往。我哥背着她还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她……把杯子打破，捏着瓷片，告诉我她要自杀，还好哥哥赶回来制止住她……就这样，我心里……你懂吗？”


成功不懂，他知道自己外表俊美，笑容迷人，很招女子青睐，但从来不知自己有做知心哥哥的潜质。


“呵呵！”见成功没回应，单惟一讪讪地笑，随手拉开了雪碧上的拉环。


成功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电视直播F1方程式赛车时，常有这样的镜头，车手历尽艰难夺得了冠军，一群人站在得奖台上，拿着个特大号的香槟，在手中上下摇晃。


“噗”的一声，雪白的泡沫喷薄而出。



接机处，宁檬像优雅的礼仪小姐，娉娉婷婷地立着，笑靥如花。


站在她身边的两个女子，在成功那张俊脸一出现时，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哇，帅哥！


女人都是虚荣的，这么帅的男人只朝自己走过来，目光里只放着她，宁檬不免有那么一丝飘飘然。


等人走近，她乐了：“你这是想湿身诱惑谁呀？”成功上身湿漉漉的，“两点”很清晰。


成功扯了扯衬衣，龇着两排白牙：“诱上谁就是谁。”眼角的余光捉到始作俑者排在等城铁的行列中，耷拉着肩，朝他心虚地笑，然后急急地把脸转开，生怕他冲过来。


他咬牙切齿，生生地把嗓子口的怒气给咽下去。


他有许多许多话想告诉她：一个女人，如果长得瘦仃仃的，那么就识相点，别在白衬衣里穿紫色或黑色文胸，那不叫性感，叫自暴其短；出席那种订货会的场合，女人穿什么西装，披层纱最吸引眼球了；在陌生男人面前，如果做不到高雅、矜持，沉默、傻笑总会吧，这世界不是谁都爱听八卦的。


“蠢，白痴！”成功扯开两粒纽扣，毫不在意秀出魅惑的胸肌。


“说谁呢？”


“女人！”


“你是一时片刻都离不开女人。”同行是怨家，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同行，宁檬立刻就嗅到了一丝异常。


“你对我还真不是一般的了解。车停在哪儿？”成功焦躁地问。


“我哪有车，我打车过来的。”


“那你来接什么机！”成功安检时，和宁檬通了电话。宁檬一听他来上海，自告奋勇来接机。


宁檬噎住。两人面目模糊地对视着，忽然之间，她看不见他的脸了。


世界是否有爱情这东西，大可怀疑。


许多话潮涌般奔向唇边，但宁檬闭紧了嘴巴，她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一冲动，就前功尽弃。


她转身往外走去，手臂被成功拽住。


成功嘴角斜斜挂着的一抹笑像废墟上开出的花，温暖但是带着毒性。“心眼真小。”


宁檬笑不出来：“你也大不到哪里去。”


宁檬真不是小鸡肚肠的女人，她和男人很能和平相处，也非常擅长在人群中让自己成为闪光点。唯独面对成功，有时候情绪就容易起伏，特别敏感。她想可能是放了太多希望进去。成功家境好，自己也有出息，在哪都有朋友，有些事自然地就认为理所当然。她必须承认，她和成功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米两米。得花多大力气，才能靠近？


“我们挺配的！”成功把衬衣拧了拧，拦下一辆出租。


宁檬却笑不出来。


上车前，成功又扭过头去看单惟一。一辆城铁刚驶过去，站台上已经没了单惟一的身影。


出租车的空调打得极低，进去就起了层鸡皮疙瘩，成功情绪又低落了点，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晚上有空吗？”连续几架航班到港，机场高速上车流湍急，成功深吸一口气。


宁檬晚上有个应酬，不是特别重要，可去可不去。“有事？”


成功耸耸肩：“没有。如果有空，就一块吃个饭。”


宁檬被他随便的口吻给惹恼了，直直地瞪着前方：“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约了。”她巴巴地赶到机场接他，怎会不为他腾出晚上的时间呢！但成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自嘲地想：都这把年纪了，她还在期待什么？难道期待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深情款款地朝自己奔来？王子都躲在童话书里。就是在童话书里，王子要么爱公主，要么爱被继母欺负的灰姑娘。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她是宁檬。


猫戏老鼠的游戏玩久了，会倦的。


“师傅，放点音乐吧！”很漫长又很短暂的沉闷溢满了车内。


“音响坏了，没找到时间去修。”司机是上海人，普通话里夹杂着上海方言。


“明晚把时间留出来。”成功语调平平，悠悠荡荡，仿佛说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宁檬怔了下，扭头看他。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她用不以为意的语气问。


“我妹妹！”


宁檬全身都为之一颤，她按捺住蔓延的狂喜，这是否代表她和成功之间终于走到了一个转折点？


“也没空？”


宁檬笑，来不及遮掩的激动：“我……没有衣服穿。”为了出行方便，她只带了几件休闲的裤装。去见成功的妹妹，无论如何都要打扮得得体而又漂亮，给人家留个好的印象，这样，以后的路才会平坦。


成功凑过来，气息拂在宁檬的颈间：“我喜欢你不穿衣服。”


“去你的。”宁檬推了他一把，眼中浮出一层云翳般的东西，那是笑。刚才的郁闷一扫而光。


在酒店门口分别时，宁檬多了几分恋恋不舍。她想改口说自己可以推掉应酬来陪成功，后来想了想，作罢。今晚，她要去好好地做个SPA。


成功晚上守着电视，真的孤孤单单过了个晚上。成玮要采访一位美籍华裔的婚纱设计师，约了很久才定下时间。这位设计师已近六旬，号称“婚纱教母”，现在正与一位27岁的冰上运动员恋得火热。这场忘年恋震撼全球。“巴黎婚纱”上海新店开张，邀她来华剪彩。成玮争取到独家采访，她不能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她只能冷落成功了。成功是理解的，他可以打个电话，约几个朋友去衡山路喝酒。


天气热得让人没有心情，他泡了个澡，躺在床上，按着遥控器，每个台看上一分钟。


东方卫视重播晚间新闻，屏幕上出现一个偌大的会场，参会的人胸前都佩戴着鲜花，下方跳出一行字——XX订货会在沪召开。成功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想起了单惟一那张紧张兮兮的脸。不过想，也是一秒的时间。成功下床从冰箱里拿出瓶酒，倒上一杯，浅浅地抿着。


后来，就睡了。上海这座城市来太多次，多得他懒得欣赏对岸浦东的夜景。不就是几幢楼，几盏灯，一条江吗？



翌日，宁檬先去了恒隆广场。国际上的大品牌，这里都有。服装首饰即使在减价期间，价位依旧令人咂舌，因此这里永远都是平静和优雅的。宁檬咬紧牙关给自己买了条打折的裙子，像小礼服似的。为了这条裙子，她特地配了双鞋，乳白色的鞋身，金色的鞋跟。


中午，她又去打理了下头发。一头乌丝，俨然如洗发水的广告般。


六点，她坐在镜子前。淡淡地扫一下眉，涂一点睫毛膏，抹一层粉底，用浅色的眼影，亮色的唇彩。这样的妆容，乍一看没什么，但非常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站起来时，宁檬确信——她是美丽的。


成功来接她，开了辆银白色保时捷，不知找谁弄来的。豪车、靓仔，有如韩剧里的经典镜头。


她朝他走去，不快，也不慢。她的唇很滋润，眼里蕴着一丝笑意，很柔很媚。她的脸也似闪着光——珍珠般温润晶莹。


“哎哟！”乐极生悲，没提防前方有级台阶，宁檬脚扭了下，倒没太狼狈，就是鞋前蹭了一块皮。宁檬那个心疼，脸上立刻就不太挂得住。


“很疼吗？”成功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进去，体贴地替她系上安全带。


宁檬低头揉着脚踝，笑得勉强：“一会儿就没事了。”


“今天，很美！”成功还算有良知，没忘记赞美一下。


宁檬翘着嘴唇笑，俏皮又幸福的。


他们去的地方在外滩，是个咖啡馆，叫“似水年华”。宁檬讶异地环视着这个充满默片时代奢华之气的咖啡馆，她以为他们会去西餐厅或某个连锁的中餐厅吃晚餐。


成功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在前面领路：“成玮从不吃晚餐的，我们就喝杯咖啡好了。稍晚，我带你去吃夜宵。”


宁檬暗暗叫了下苦。她忙着收拾自己，早饭午饭加起来，就吃了块面包，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玮已经到了。


成玮穿了件形似布袋的宽松裙，典雅的烟灰蓝，亚麻面料，脚上一双驼色的平跟鞋，头发扎成一束，随意搭在身后，没施一点脂粉，没有一件首饰，但那从骨子里溢出来的雅致与高贵，倏地让宁檬就相形见绌。


成玮的目光轻轻巧巧落在宁檬蹭掉皮的鞋头上，然后朝成功投来质疑的一瞥。


宁檬立刻感到脚指头火辣辣地烫。


咖啡馆的一角，灯光明亮地泻下，照亮一八角桌，一高背椅。那里有个长发女孩在吹长笛。那旋律，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均匀落下，洒在四周，仿佛是那些让夜显得格外幽静。


“请坐。”成玮温和地朝宁檬笑笑。


温和这个词，用在长者身上，那是慈祥，如果是同年龄的人，那么就代表对方在身份、气势上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宁檬局促地绞着十指，心慌乱地怦怦直跳。她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成玮点了大吉岭红茶，白色茶杯里荡漾着好似威士忌的金红色。


成功要了蓝山。侍者问宁檬点什么，宁檬脑中像刚被洗劫过：“和他一样。”她看了看成功。


成功悠然地荡起双腿，他很享受这里的怀旧气氛，让人想入非非。


“我是诸航的同学。”宁檬吃力地平视着成玮。


她以为诸航是一张烫金的名帖，岂不知这实际上是成玮心中的一个隐痛。


成玮“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打量宁檬的眼神越发深邃。


“你没怀孕吧！”


宁檬愕住。


“你朋友诸航不就是让绍华奉子成婚了吗！这一招，女人们屡试屡爽。”


“成玮姐懂得这么多，怎么……”还一个人呢？这几个字宁檬用笑声代替了。她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


“男人年复一年变大叔，小姑娘一茬接一茬长成盘中餐，老牛的草料越来越嫩，小姑娘的口味越来越重。她们宠辱不惊，一出场便睥睨万物，我这样的老女人，哪是对手。”成玮心领神会宁檬的话中深意。


成功五指轻叩着桌面，拿眼角余光玩味地斜睨着宁檬。


宁檬干干地笑道：“那是成玮姐的眼光太高，没有男人配得上。”


成玮双臂环抱，下巴高傲地翘起。宁檬这一口一个姐的，把她给叫恼了。不就小个几岁，有必要一再炫耀吗！“你的眼光很低？”她讥讽地把脸转向成功。


宁檬脸刷地红了。


“趁着青春，别委屈自己。我看我哥也确实和你不是一个碟子里的。”成玮硬邦邦地说道。


宁檬握着小匙的手轻轻抖了下：“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她怕再待在这，她就要扛起大炮，发起攻击。


“你张牙舞爪的性子可一点也没改。”成功慢悠悠地开了口。


“谁像你那么虚伪，我瞧不上就是瞧不上。哥，她不是诸航。”成玮端起杯子轻轻摇晃。


“什么意思？”


成玮冷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在群里，每个人还是独立的个体。诸航和她是截然不同的，虽然我也瞧不上诸航。在诸航的眼里，我们的圈子就是一个外星球，我们引以为豪的一切，对于她来讲，什么也不是。她自有她的快乐和天地。和我们在一起，她是用迁就、包容的态度，从来都不想融入，离开也不会留恋。而她——”成玮朝洗手间方向瞟了一眼：“她喜欢、迷恋这一切，她做梦都想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不要告诉我，你喜欢这样的女人！”


“如果我喜欢呢？”


“如果喜欢，你刚才怎么没出手帮忙？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你。这个晚上，她急于讨好我多于关注你。一个陷在爱情里的女人，是不会这样的。你于她来讲，一个阶梯而已。你饥不择食？”


成功不是不出手帮忙，他知道宁檬有口才有爪子，别人欺负不了。不过，宁檬今晚的表现是让他有点意外。


“我的事你少管，你把自己管管好。有多久没和妈联系了？”成功端起长兄的架势。


成玮翻了个白眼：“一联系就是催着我回北京，要不然就催着我结婚。烦死老太太了。哥……绍华他好吗？”


成功酸酸地咂嘴：“他有什么不好的！”


“那个诸航设计的《俪人行》在网上火爆了。我们杂志上月搞了个调查，现在百分之六十的白领爱玩游戏，在这里面，百分之八十的最爱《俪人行》。以这个游戏改编的同名时尚剧马上就要开机了。现在不知多少家公司想找她合作呢！”成玮深吸一口气，神情黯然。这样的女子，绍华怎会不喜欢呢？


成功没有接话。这些在他眼中，算不了什么，那只猪吸引人的地方，太多太多。心突然烦了，很想抽烟。他走向走廊。


走廊的窗户对着一个酒吧，他看见有两个男人在拼啤酒，其中一个连气都没喘，一口喝完一瓶啤酒，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读大学的时候，他也这么玩过。几个朋友在暑假里约在一起，有时也会叫上绍华。绍华那时在军校里，不常碰到。剪着个平头，衣服穿得齐齐整整，举止也是一板一眼。可是同去的女生，个个都会喜欢他。从家世和外表、学历上比，他绝不比绍华差。但是绍华给人一种安全感，是他没有的。女人不管表现如何强大，内心总是柔弱的。可诸航不是一般的女人呀！


手机响了，成功摁灭烟头，笑了。“绍华，找我有事？”


那边沉默了下，卓绍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最近来我家是不是太勤了？”


“我想我的儿子呀……哈哈，是干儿子，让他来接电话。”


卓绍华轻声叹息：“成功，没想到你对我羡慕到这种份上。”


“我羡慕你什么？”成功眉头拧了起来。


“我有儿子！”


“我又……不是生不出来，有什么好羡慕的。”


“没有妻子也生得出来？”卓绍华很是怀疑。


“陈坤也没妻子，人家儿子不是好几岁了。”


“陈坤是谁？”


成功讥笑道：“问猪去。”


“诸航，不要贪凉，把衣服穿上。你的头发也没擦。”


成功嘴巴微张着，皱着眉头，不敢想象电话那端的画面。


“你知道陈坤吗？”


诸航回道：“我不仅知道陈坤，我还知道杨坤呢！咋了，你也好奇他孩子的妈是谁？”


“不，是成功想知道。”


“不是吧，成流氓是陈坤的脑残粉？哈哈，他大概瞄上哪位高中妹妹，寻找共同语言呢！”


“卓绍华，你诬蔑我。”成功抬臂抗议。


“嗯，我该去看帆帆了，回来带你儿子来我家玩。”


“你以为我做不到……最多，学你，也找只蠢猪代孕……”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卓绍华挂了电话。成功气得牙痒痒的，恨恨地回头，吓了一跳。宁檬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


“谁的电话？”宁檬盯着他。


成功半倾嘴角：“我们名份定了，我就事事向你汇报。”


“你真想要个名份？”


“想呀，这样我们就不会辜负这不夜城的良宵了。”成功一脸情意绵绵。


宁檬无精打采地笑了笑：“你送我回酒店，我有点累。”


“我什么都听你的。”成功去拉宁檬的手臂。宁檬轻轻挣脱了。


成玮也没挽留，分别时，笑笑说，巴黎春天、大洋百货最近的活动多，机会难得，多去逛逛，买几件打折的衣服。


一路上，宁檬不时扭头看成功，仿佛有许多话要问，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早点休息。”成功正正经经地替她打开车门。


“我……明天的火车回北京。”宁檬站在台阶上折着包带，心底抑制不住的无力。


“路上注意安全，我回去后再和你联系。”


“那……再见！”宁檬挥挥手，慢慢转过身去。


矜持了这么久，或者说伪装了这么久，成功于她，无疑是颗流星，划过她的夜空，只留下一缕自嘲的回忆？幸好他们并没有戳破，此刻，才没那么难堪。因为诸航，他们有可能还会遇到。那时，彼此还能装没事人似的招呼。宁檬自我安慰道。可是，真的无法做到死心，她已经陷得很深、很深！


成功微笑着闭了下眼睛，看着宁檬进了酒店的大堂，才上车离开。


他没有回头。也许宁檬还在旋转门里看着他，也许没有。这些都不重要了。和宁檬这么久以来，戏来戏去，他始终不肯跨前一步，看来他潜意识里明白，他们是画不上句号的。


他们在一起，从来没有心灵震颤的感觉。当成玮羞辱她时，他只想看戏，毫无怜惜。


爱一个人会这样吗？


她对他呢，欲擒故纵而已？


成功失笑。


夜，戴着面具，看不清它真实的面貌。车一直往前开着，好像还有一部分思维在脑中绕转着，成功想理清楚。


夜间音乐台正播放着一首猫王的老歌：今晚你寂寞吗？


成功忽然感到无边的寂寞。



又近黄昏。


这个时节的夕阳像个多情的少妇，丰满而又圆润。到了傍晚，更是风情万种。宁檬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手中的包有点沉，她不时停下换个手提着。


上海到北京的高铁，只要五个小时。现在，她和成功之间隔着上千公里了，这是他们真实的距离。


似乎，与成功在上海的短暂相逢，是她自己编的一个梦。


成功没有送她，她也没指望他送。


宁檬甩了下头发，继续往前走。不经意间，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惊动他，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似乎瘦了，颧骨突得厉害，衬衣也已没那么合身。笑的时候，嘴角的纹路一圈一圈向外荡着，很是沧桑。但是，还是那么清俊夺目。


宁檬叹了口气，又联想到了自己，心头有点发酸。


等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宁檬装着不期而遇，扬起一张笑脸：“周师兄，你怎会在这？”


周文瑾愣了下，随即上前帮她提着包：“来送一个同事。你是准备走还是刚回来？”


“我刚从上海出差回来。”宁檬八卦地挤挤眼：“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周文瑾短促地笑了笑，漆黑的眸子掠过一丝怅然，他提着包率先往前走。


他是来送姚远的。姚远调去广州军区，她自己打报告申请的。姚远说，虽然广州的工作环境不及北京，但那儿的气候好，一年四季都能穿得非常飘逸。北京的春天很短暂，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秋天就是一晃而过，冬天超冷。说完，姚远幽怨地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你也在北京，我不想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他只能是抱歉地苦笑。


姚远是明智的，他真的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他努力过，也严厉地命令过自己，心就是不肯配合。虽然它空了太久，风吹来，一阵阵发凉，但它拒绝任何人入住。


你迷路太久了，你得赶快从原路撤回，不然，你迟早会把自己给玩完。几年的相处，姚远对他不是一般的了解。我不是吃醋，也不是妒忌，我是……心疼你。


他调侃道：我视力很好，记忆力也好，迷路不是我会做的事。


姚远无力地摆摆手，多多保重。


他没有送姚远到月台，他不敢看姚远别离的神情。对姚远，他是愧疚的。


“包里装的什么，这么沉？”他回头看宁檬。


宁檬气喘喘的，满脸是汗，嗔怪地瞪着他。


“不好意思，我走太快了。我们先去喝点东西吧！”


没有走远，两人就在附近的水果饮品店找了个座。宁檬喝芒果汁，他喝弥猴桃汁。


“我给小艾买的结婚礼物，一盏台灯，放卧室里，有英国手绣的蕾丝花边，她喜欢的风格。”宁檬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果汁，觉得全身的毛孔才慢慢地觉醒过来，她也找到了点力气。


“小艾要结婚了？”周文瑾想起昔日“吉祥三宝”在北航招摇的情景，多么久远的回忆。


宁檬落寞地噘着嘴：“是哦，我们仨现在就剩我一个待字闺中。”她往前探了下身，娇娇地托起下巴：“周师兄，你有女朋友吗？”


周文瑾沉吟了下，回道：“我暂时不考虑个人的事。”


“考虑下吧，不如，我俩凑一块？”俏丽的长睫戏谑地扑闪着。


“宁檬真会开玩笑。和我做朋友，会闷死的。”


“怎么会，以前你和猪……对不起！”宁檬吐吐舌，知道说错话了。


周文瑾却不在意：“所以她嫁给了别人。”他端起杯子，任冰凉的果汁肆虐着味蕾。


“其实猪……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和那位大哥……哦，是首长，他们的结合怪怪的。”宁檬打抱不平道：“你刚回国时，你们好像准备正式开始的。猪要么住她姐姐家，要么住在公寓。可是从时间上推算，她那时已经生孩子了，属于已婚人士。干吗要这样呢？反正处处自相矛盾。我和小艾追究，猪就说她是女人，女人就有可能玩一夜情，一夜情就有可能会酝成某个结果。这话谁信呀，猪哪是那么随便的人，再说，人家首长可能玩一夜情？你出国的第一年，猪颓废得不像样，完全是抛弃了自己，她心里是有你的。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猪和那位首长清楚。不过，木已成舟，猪是结婚了，也有了小孩，周师兄，你就把猪给……忘了吧！”


“要不要再来杯果汁？”周文瑾问道。


宁檬聪明，猪的话题就此打住，周师兄不愿深谈，她就别再往他伤口上撒盐。她摇摇喝空的杯子：“不了，我很累，想早点回去泡个澡！”


两人的公寓不在一个方向，就在地铁口道了别。


周文瑾仍住在原来的公寓，姚远的那套空着。房东过来过几趟，他和房东商量，那套他也租下来。他爱静，不想被人打扰。


夜深的时候，他会在阳台上对着对面的公寓发呆。诸航早已经搬走了，有个外国留学生搬了进来。挺热情奔外的女生，认识的、不认识的，远远地就打招呼，中文讲得很溜。


周文瑾现在大半时间在工信部上班，网络奇兵那边，他有时去开开会。接到新任务，他就待在机房。和卓绍华时不时会遇到，而诸航，他们一次都没碰到过。他听说了，诸航现在在国防大学进修。


有一天，他去参加网络奇兵的会议。会议开始前，卓绍华和政委在聊天。最近网络不太平，先是“谷歌事件”闹得满城风雨，接着“百度”和“360”又掐起架来。政委说，这是怎么了？卓绍华笑道：风平浪静那还叫江湖？


他整个人一怔，这是诸航的口气。显然，卓绍华和诸航聊起过这些。那么，和他在一起时，诸航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他们会聊工作、聊人生、聊喜好，聊……他们不是奉子成婚，他们似乎是融洽的、幸福的、合拍的！


公交车在暮色里缓缓行驶，一条路接着一条路，街道永远是那么拥挤，那么的堵。高耸的楼房，窄小的绿地，装饰得富丽或清雅的餐馆、服装店，老式的巷子，古旧的博物馆，花香飘荡的公园……城市就是这副模样。


车又靠站了，上来一拨人，原本挤得不能再挤的车厢更像是只蒸煮中的沙丁鱼罐头。谁拉开了窗，热风倒灌进来，呼呼地蹿着。


不知怎么，周文瑾的思绪飘向了过去。


那是中秋了，气候比现在舒服。那时，北京上空有最美的云，公园里有最美的红叶，单纯的年纪，他在球场上撞到了诸航。她被汗浸湿的小脸，瞪得溜圆的双眼，那不羁的头发……清晰如昨。


真是一段纯洁的日子呀，他是怎么把它给弄丢的？——这个问题周文瑾想过很多次，一直想不通。


他和宁檬的想法相同，诸航关于她婚姻的说辞，是漏洞百出的。显然，诸航在撒谎。那么，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汽车一个急刹，人群站立不住，向一边倒去。周文瑾小心地扶起一个倒在他肩上的女子，女子羞涩地向他笑笑。他淡淡地回应了下，把目光转向窗外。到闹市口了，街道俨然成了个大停车场。


华灯簇簇，一面面橱窗，竞相向路人展示着各自的风情。


有一家店里，两个店员围着一个顾客。她穿了条裙子，无肩、束腰，浅浅的杏色，近似于白了，恰到好处地露出她修长的双腿、双臂。她在镜子前扮了个鬼脸，头歪着，似乎有点犹豫不决。


周文瑾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打鼓。


“请让一下，我有急事，要在这里下车。”周文瑾挤出人群，对司机说。


司机不耐烦地回道：“你疯了，这里能下车吗？你想让我被吊销驾照！”


“拜托了！”周文瑾恳求道。


司机没得商量。车流开始动了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周文瑾不住地回望着，等着车靠站，他拼命地往回跑。他穿过红绿灯，他看到了那家专卖店。


她还在。他没看错，是的，她是诸航。


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脱出去。于是，他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挂在门上的古铜色风铃随即叮当、叮当响了两声，两位店员下意识地都转过身来，一起叫道：“欢迎光临！”


诸航是从镜中看到周文瑾的，两只耳朵倏地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年在篮球场被周师兄“袭胸”，可能还更难堪、更窘。


店员都有一双锐眼，立刻就看出两人是熟悉的，忙笑道：“快帮你朋友看看，这条裙子她穿非常漂亮，是不是？”


周文瑾说不出话来，心口像被指甲挠了下，全身为之一颤。


大学里，诸航要么是运动装，要么是休闲装。这样很淑女、俏丽的诸航，他第一次见到。可是，一点点都不突兀。他是这么强烈地意识到，诸航，不只是聪慧的，原来是这么美。美到令他窒息，令他有落泪的冲动。


“你们别胡说，快帮我换下来。”这条裙子，诸航说不出哪里好，也挑不出哪里坏，她还是喜欢牛仔裤加T恤，举臂、抬手非常方便。但跑了几家店，就这条不露胸不露背，勉强能接受。


“你快说啊！”店员笑眯眯地催促周文瑾。


诸航作投降状：“漂亮，漂亮，我买就是了！”她逃似地钻进更衣间，火速换好衣服。出来时，不自然地对周文瑾笑笑：“要去参加个婚礼，那种场合，礼节上要穿裙子，我……没有，所以……”她耸耸肩，从电脑包中掏出钱包，抽出卡递给店员，挤挤眼睛：“帮我算便宜点哦！”有可能只穿一次，她觉得很不值得呢！


“下午有课？”诸航拉包时，周文瑾看到了里面的书本与电脑，喉结动了又动，才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嗯，就一节。”不是首长的。首长今天没去国防大学，她发了条短信问他在哪儿，到现在都没回。


“一切……都好吗！”店员把裙子装进纸袋，不知为何递给了他，可能真觉得他是她的朋友。为女友拎纸袋，是男友的责任。可惜他们从来都不是男朋友和女朋友的关系。


“给我！”诸航半路上把纸袋抢了过去。


因为羞涩，她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像是有淡粉的霞光从内里泛出来，那一瞬，周文瑾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诸航。


他替她拉开门。北京的夜晚，仿佛比白天还要热，呼吸间，都是滚烫的气流。站一会儿，全身就密密地往外渗着汗。


“一块去吃晚饭吧！”周文瑾绷起下颚，他抢在诸航说话前说道。


他没有把握诸航会答应，但他还是说出了口。这附近有各种风味的餐馆，如果诸航都不喜欢，他们可以去北航那边的小餐厅，诸航常去的那家还在营业。他去过，老板、厨师都没换。不一定要忆旧，他们可以聊小艾的婚事、聊各自的近况。世界并不大，他们在同一个部门工作，终有一天会相遇。相遇了，总得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果真，诸航为难地皱起眉：“谢谢周师兄，我要回去的，帆帆在家等我呢！只要我不出差，他都要等我回去才肯洗澡、睡觉。”


周文瑾僵直着不动，他一点不想听她说和卓绍华有关的任何事。可是，他不接话，她就会转身离开。“帆帆？你孩子吗，他一定……很可爱。”心被指甲挠出了两道血印，疼得无法呼吸。


诸航腾出一只手拭汗，可真热呀！一半是因为天气，一半是因为紧张。“是呀，就爱和我玩捉迷藏，像小傻子似的，每次都躲同一个地方，好了后叫我，声音又响又亮，我得装着很焦急的样，屋里院里地跑三圈，然后才发现他。他笑得几里外都能听到。可是他不爱玩球，这点不像我。我姐说我小时候，整天就是球、球、球。我给他买了好几只球，他抱一下，就扔了……我讲的话是不是很冷？”周师兄的表情好像越来越严肃，诸航讪讪笑着，她活跃气氛似乎很无能。


“没有，我很爱听！”语气微凉。


孩子——


听别人说起，与听她亲口说，前者是隐隐的痛，后者是撕裂的痛。


结婚、生子，他没有想过那么远。她毛毛躁躁的，那么冲动，经常闯个小祸，自己都照顾不过来，怎么可以胜任妻子、妈妈那么大的责任？他错了。她可以是个娇柔的妻子，也可以是个称职的妈妈。做她的孩子多幸福呀，似友似伴。


他到底失去了多少？闭上眼，仿佛看到苍茫的暮色里，自己孤单的背影，慢慢走着，就那么到老。


诸航无力地想抓头，就是腾不出手。“周师兄，我去等车了。”她指指站台，心里默然悲伤。他们终于走到这一天，说什么都不合适了，刻意地谈论天气很傻，不如矜持、友好地告别。


周文瑾轻轻点头，陪着她一声不响地沿着人行道，走到站台。额头上的汗像下雨般顺着脸颊流下来，衬衫湿湿地粘在身上。


站台边的灯箱上是一幅化妆品的广告，美女化着精致的妆，噘起鲜艳的红唇，暧昧的眼神，似乎在邀请着男人们对她一亲芳泽。灯箱前等车的还有对小恋人，旁若无人、极尽缠绵之态，让诸航更是不自然。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都不是去军区大院的方向。诸航着急了。“周师兄，你去忙吧，我慢慢等。”


“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他本想微笑，未能如愿，微微抬了下眉：“猪，蓝色鸢尾那件事……对不起！”


“什么？”车流声太响，远远地又来了辆公交，诸航上前一步，踮起脚，想看清是哪一路，没有听到周文瑾讲了什么。


一辆夹在车流中的摩托车突地越过几辆车，从边上蹿了出来。一切都在猝不及防中发生了。惊慌中的诸航忘记了躲闪，周文瑾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在一声钝响之后，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摩托车手在空中甩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迅速落向地面。鲜血像朵花似的，开了一地。


诸航浑身的汗都凝住了，她瞪大眼，怔怔地看着拽紧她胳臂的手，指尖发白，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也是抖个不停。她在想：如果刚才周师兄没有拉开她，像羽毛般飘在空中的就是她吗？那么首长、帆帆……


他在想：要是不出国留学，那么此刻他们是什么关系？


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苍白的面庞，清晰得像刻在里面。


“我……回家了，再见！”她突地把手臂抽回来，扭头就跑。


“我送你！”他不放心她，她吓得不轻。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音乐是特地为网络奇兵专设的来电铃声，他低头拿出手机，再抬起头，已经看不到诸航了。


“你好，我是周文瑾。”他突然非常厌烦起现在的工作来。


“周中尉，政委让我通知你，准备一篇大国之间如何合作网络安全维护的论文，下月去美国纽约参加六国圆桌会议。”政委秘书公事公办地说道。


“政委带队吗，还有谁一起同行？”目光急促地逡巡，交警过来拉起了线，把人群阻隔在外面。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电话挂了。


他愣愣地站着。


去军区大院的公交到了，他随着人流上了车。一站一站地过去，下来时，是条林荫大道。


他看见了大院门口的哨兵。他想：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使劲摇晃了下脑袋。好像，他是来看看诸航有没有有安全到家的。


晚风吹在身上，湿黏黏的。过了不知多久，他转身离去。风吹起一片落叶，什么也没有留下。



四合院里一团忙乱。


几个搬运工人按照吕姨的吩咐，吃力地把两只土黄色的半人高的陶瓷缸摆放在太湖石的两侧。唐嫂抱着小帆帆在一边看着，小帆帆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想看到缸里放着什么。


缸外描绘着秀气的荷，一左一右，正好相对。


工人搬起缸时，喊起了号子，似乎非常沉。


诸航走近，才明白，难怪这么沉，缸里装着半缸水，种着一簇睡莲。莲花已经开过，有白有红，还有黄色。不过，现在是打着苞的。


“新买的？”诸航想着，帆帆奶奶好有威信，一说院子杂乱，吕姨再不满，也得整改。


吕姨忙出了一头的汗：“不是，从杭州过来的，人家送给卓将的礼物。”


诸航把手中的包和纸袋交给唐嫂，抱过早已经把手臂打开的帆帆，亲了亲：“是首长的亲戚还是朋友？”两大缸的睡莲，从杭州到北京，礼重情更重。


吕姨怔了下，仓促地笑了笑：“帆帆等你吃晚饭呢，我都晾在餐厅，夫人，你快去吃吧！”


“妈妈，吃，吃！”帆帆也饿了，指着餐厅，要诸航过去。诸航也没再追问。


唐嫂陪诸航进屋，忍不住发愁：“帆帆好奇心重，那缸搁在那儿，要是一不小心栽进去，怎么办？”


诸航笑着回道：“那就学司马光砸缸。不会啦，缸那么高，帆帆还是小不点。等他长大了，对这个已没兴趣了。”


唐嫂淡淡一笑：“帆帆大了，我大概早就回老家了吧……诸中校，你不舒服吗？”进了屋，灯光一照，唐嫂吃惊地看到诸航脸白得异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诸航不在意地把头发向上抚了抚，放下帆帆：“没有，可能是太热。首长还没回来？”


“小喻打了通电话回来，卓将晚上请人吃饭。”


诸航“哦”了一声，去洗手。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脸色是有点不正常。她不情愿去回想站台边的那一幕。事情发生了，叫事故，未曾发生，就是个小意外，有什么好害怕的。其实不能叫害怕，从前，是一个人，无畏无惧。现在不同，她的生命里进驻了两位男子，如有不测，地球不会停转，但他们头上的天空却是灰暗的。


“妈妈！”帆帆在外面叫着。


她忙出来，抱着帆帆亲了又亲。帆帆乌黑的眸子滴溜溜转了转，睫毛的投影落在脸颊上，小手在诸航脸上抚了抚，淡淡的眉宇蹙着。


吕姨的晚饭做得非常丰盛，金黄嫩脆的锅贴小棠菜，碧绿的黄瓜拌粉皮，麦片粥，切得细细的萝卜丁，吕姨自制的咸鸭蛋。这不像地道的北京菜，有点偏杭菜，味道淡淡的，很爽口。


诸航在，帆帆拒绝唐嫂喂饭，什么都要诸航来。帆帆吃了很多，诸航只吃了半碗粥。


诸航怕帆帆不消化，牵着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才让唐嫂抱他去洗澡。


工人已经走了，吕姨把院子也打扫过了。诸航挨着缸，轻轻一嗅，能闻到隐隐的清香。这应该是睡莲的气息。星空下的睡莲，像娇羞的女子，等待着阳光的照耀，才绽放她圣洁的笑脸。


送睡莲给别人的人，应当是位雅士！诸航冲凉时想着。


唐嫂把纸袋搁在床前的沙发上，店员叮嘱这面料容易起皱，到家就要挂起来。诸航的衣服很少有这么娇贵的，除了军装。她穿军装的次数也少，就几次庆典活动和上课时。


诸航成为军人，才真是一个大的意外。自嘲地撇了下嘴，诸航关上柜门。


小帆帆在书房的五分之一领地里已忙开了，屁股挨到哪儿，哪儿就一地的粉。唐嫂今天给帆帆搽太多的痱子粉，嘟嘟的香气充斥了一书房。


唐嫂和吕姨在客厅看电视，她们最近迷婆媳剧，两人还很认真地讨论、总结。


诸航拉上窗帘，有些心神不宁地打开电脑。外面在刮风，树上的叶子拨拉在窗前，哗啦哗啦。


从Ｕ盘里调出去海南的报告。报告下周要交，她的报告写得差不多了，有几处需要修改下。坐下前，她看了下帆帆。帆帆也在看她，手里拿着个飞机。


她嘟了下嘴，送去一个飞吻。帆帆咧嘴直乐，很想很想过来。但她没有招手，他就很乖地等着。诸航痛苦地收回视线，说服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报告上。她边修改边打印。打印完毕，她起身想把纸张整理下。不知怎么，手一抖，纸张撒了一地。


帆帆急急地跑来帮忙，小屁股朝天撅着。


“妈妈，给！”他捡起一张纸，很小心地递给诸航。


“哦，这是第十页，妈妈现在找的是第五页。”诸航告诉他。


“五？十？”帆帆含着指头，眼睛眨个不停。


诸航心中一动，拿起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串大的数字，从1到10。接着，她把所有的纸张全扔到了地上，指着1，对帆帆说：“帆帆，帮帮妈妈，把1拿过来。”


帆帆认真地盯着数字，喃喃念道：“1！”


“对，是1！”诸航笑了。


帆帆蹲下来，小屁股又撅起。在一堆的纸里，他一张张辩认。“妈妈，1！”他找到了，脸红红地看着诸航。


诸航奖励一个响亮的吻。


然后是2，是3……直到10。诸航又把所有的纸张放乱，没指着数字，又来了一遍。帆帆正确无误。


“坏家伙，你和妈妈一样聪明。爸爸小的时候肯定不如你。”诸航激动了，心中升起强烈的自豪感。


鸡和鸡蛋，是两种快乐。


帆帆嘴巴张得大大的，笑得眼成了一条缝。他喜欢这个游戏：“妈妈，还要！”


诸航抱起他，来到走廊。她轻轻捂着他的耳朵，让他看树上摇摆的树叶：“帆帆，这是风！”她在他的掌心写道。


帆帆专注地凝视着她。


“这是风，那是云。宽广的是天空，照亮世界的是阳光，打湿地面的是雨。”诸航含笑捧起帆帆的小脸，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帆帆一时还听不明白，可是他觉得妈妈说出的这一切都好神奇。


“不着急，妈妈什么都会教你的。”太有成就感了，坏家伙超聪明，是她生的呢！


说着话，帆帆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一个。他困了。诸航笑嘻嘻地刮了下他的鼻子，把书房的灯熄了，牵着他回卧室。为他整理床时，帆帆两只眼皮都快粘一块了。


“好了，我们坏家伙睡觉觉喽！”诸航蹲下为他脱鞋。


帆帆突地张开双臂：“妈妈！”


“男子汉还撒娇呀！”诸航嗔笑着，把他抱起。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诸航的脖子，小手在颈间轻轻地拍，像是安慰。


诸航要把他抱上床，他摇头，就要和诸航这样抱着，仿佛他在抱着诸航。


诸航愕住，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湖水。是母子心通吗，他知道今天的她受了惊吓，一直渴望一个怀抱、一声安慰。当你渴望一个拥抱时，他已紧紧地将你抱住。


“坏家伙，你不是一点沉哦！”诸航窝心得眼眶发烫，她拼命地眨眼睛，才把湿意眨了回去。


帆帆眯眯地笑，没挡得住睡意，伏在诸航的肩上睡着了。诸航舍不得将他放下，就这样抱着在屋中走来走去，直到听到院门响。

第三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卓绍华轻轻地推开房门，房间中央，母子俩像一对交颈的鸟儿，相依相偎，母鸟委屈而又责备地看着他。心咯噔一下，惊住，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帆帆不舒服。“帆帆怎么了？”他急步上前，探手摸帆帆的脑门。


“你回来得真晚。”一出口，诸航吓了一跳，难以置信自己会是这么娇嗔的口吻：“快接一把，我手酸死了。”


卓绍华看看诸航，小心翼翼地抱过帆帆。帆帆开始还身子扭呀扭的，撑着睁开眼睛，见是爸爸，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卸下了重担。他抿嘴笑了笑，乖巧地任卓绍华抱着，被放平在床上。


诸航甩着手臂，龇牙咧嘴：“坏家伙撒娇呢，要我抱着睡。”


卓绍华心疼地替她揉着手臂：“你太宠他了。”


诸航抬起下巴，眼睛瞪得溜圆，像个较真的小女孩：“我是他母亲大人，我不宠他谁宠他。”


卓绍华被她说乐了，揽过她的腰，贴向自己，声音很低很温柔：“慈母多败儿。”


诸航正要反驳，鼻子一嗅：“首长，你喝酒了！”


卓绍华微微一合眼：“味道很重吗？”仿佛要得到她的肯定，他俯下身，吻上她的唇，轻轻地触磨。


喝了酒的首长，神情、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收放都有分寸，难得一见的纵情放任，诸航情不自禁闭上眼。


酒的甜香，首长独有的清凉气息，无一不是诱惑。


她听到两人的心跳都是那么有力、欢跃。“我一晚上都在等你……”她有如梦呓般，抚上他的浓眉、黑眸、英挺的鼻梁，指尖停留在唇瓣上，仿佛在回味刚才的美妙时刻。


“嗯！来！”牵着她的手到门口。他带了两只盒子回来，一只是鞋盒，一只是化妆盒：“下午买的，我告诉店员你平时爱穿休闲鞋和运动鞋，店员说那肯定穿不惯高跟，可以选择一双坡跟的，和裙子搭配，颜色选银色的，这个色百搭。你很少用化妆品，又爱在室外运动，化妆品用点补水的就可以了。喜欢吗？”


这不是喜欢的问题，而是不可思议。日理万机的首长，大白天的逛商场，而且逛的是女子专柜，诸航惊出一身冷汗，连吞几口口水：“首长你为什么不叫上我？”打打掩护也好呀！


“你有那个耐心一双双地挑，一双双地试？你都是完成任务，上街买个‘有’就好了。诸航，我也许不能给你最好的，但我要给你最合适的。”


宠溺的语气，羞惭得诸航想切腹。确实，她才不愿意花那个时间去做那些，那是宁檬那个花痴干的事。


“有我这样的妻子，是不是很没面子？”她过意不去地皱皱鼻子。


卓绍华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心口，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诸航，娶到你，不止是面子，连里子，我都有了。”


哎哟，这样的话，怕是任何女人听了都会心如琴弦，飞出快乐的音符。


诸航呵呵地傻笑，羞涩地抓抓头：“首长……从军衔上，是我高攀你了。”


“从年龄上，我离你太远。”


这是首长的心病吗：“于是，你一直叫我诸航？”


卓绍华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至少这样感觉扯近了点。”如果也叫小诸、航航或猪，他不敢想象，大概时时会有罪恶感吧！


画面无声地移动，空气流逝得很缓慢。诸航咬了咬唇，好吧，她知道她不擅长卖萌撒娇，可是真的很想做，哪怕是把脸丢到太平洋也不后悔，反正没第三个人看到。


“抱我！”上前半步，她依进了他的怀中。做起来也没那么难呀！


卓绍华心脏微微一颤，眼底似有强烈的情感泛了上来，嘴角的笑意一圈圈荡开，下一刻，他将她整个人抱起。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等我五分钟。”他身上不止有酒气，还有汗味。


“两分钟。”她攥着他的一根指头，不松手，仿佛分开一秒都难以忍受。


卓绍华听到自己的每个细胞都高声叫嚣了下，浑身的血液都集中在某一点上。他都不知是怎么去的浴室，怎么打开花洒，又怎么回到了床边，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分钟吗？


没人去计算的，夜已经被点燃了。


他好像是第一次面对她的身体，她细致光滑、年轻的肌肤，身体上的每一个起伏。他用指头抚遍它们，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唤醒它们，而诸航也前所未有地热情、接纳并迎合。


在融合的那个瞬间，他们不约而地同失声轻呼，睁开眼，相互凝视，他们知道，他们是彼此的全部快乐与忧愁。


接下去的一切，都是疯狂的。


诸航感觉她的脸上、背上、胸上，起了微微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似是昏迷了、无知觉了。突地又飘了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重量，越飞越高……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首长在唤自己的名字。


她缓缓落在地面，枕在首长的胸前。首长的目光亮得像是暗色中的明珠，熠熠生辉。他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慢慢地下滑，落在她光滑柔软的脊背上。


“首长，我有件事告诉你哦！”她咬着他的肩，用舌尖的舔舐和牙齿的轻啄回应他：“帆帆今天学会认数了，接受能力超快，从1到10。明天我准备往后教，再教他一些常识。”


“我不奇怪，有你这样的妈妈，儿子肯定是个天才。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诸航拉过他的手，掰着手指玩。


“我今天替你拒绝了去美国参加圆桌会议的安排。”


“呃？”这不像首长说的话，她的工作，首长都是尊重与支持。


卓绍华沉吟了下，薄唇抿起来：“因为周文瑾也会去。”他坦荡地看着她：“我不是怀疑你，是我自己私心作乱。那个会议不一定非你不可。我不想与你分离，小帆帆更不想。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失眠。”


诸航嘴巴半张，高高在上的首长会因她而没安全感？她想笑，却没成功。她的心胀胀的：“行，我哪也不去。”她哑着声音保证。


卓绍华吻吻她的眉梢，拥过她：“晚安，诸航！。”晚安，亲爱的。


诸航是被人踹醒的，睁开眼，小帆帆呈“大”字睡在旁边，白白的肉肉的小胖脚抵着她的腰。首长已经起床了。她悄悄地往外挪，把整张床留给帆帆。


帆帆依然睡得香香的，小嘴嚅来嚅去，不知梦到吃什么好吃的。


诸航对着他，无声地狠狠取笑一番，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


卓绍华在走廊上接电话。“是的，妈妈……一切都顺利，向孟教授拜托过了……嗯，住的地方也很好，我去看过，小区很不错……妈妈放心吧，后面我会一直关心的。”


接完电话，卓绍华去了书房。


诸航拉开门出来，又是一个晴天，入目就是两只荷花缸，仿佛院里的花草树石，都是为了陪衬它才存在。晨光里，睡莲开了，一朵朵，清雅芬芳。



诸航向宁檬和小艾坦白自己已婚并生子的罪行时，两个人的反应是一致的，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异口同声道：你？讲笑话吧，很冷哎！诸航迫不得已，把小帆帆满月时拍的全家福拿了出来。


PS的？小艾半信半疑。


宁檬不出声，她见过卓绍华，当时也感觉到他对猪是不同的，但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因为猪有周师兄。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这是事实，我交代完毕。诸航一屁股坐下。


宁檬和小艾交换了下眼神，两堂会审：什么时候举行婚礼的？


婚礼？诸航“哈”地笑了一声，你们说那种像木偶似的被人牵来牵去表演的婚礼，我发疯才去做那事。我和首长有走法律程序，不是非法同居。


宁檬与小艾鄙夷万分：哼，没婚礼，还叫结婚？你见不得光吗，就领个证，哪天离了，别人都不知你们曾经婚过。


呸，两只黑乌鸦，谁会拿结婚当儿戏？脸发烫，这话讲得有点底气不足。


不是儿戏，还是正剧？宁檬和小艾齐声谴责，连好姐妹都瞒着，鬼才知道你在唱哪一出？


事实胜于雄辩！诸航得意地狞笑。


诸航真心对那种招摇的婚礼无感，新娘一套一套地换礼服，新郎被人拼命灌酒，昔日的哥们姐们，一会儿想一个花样整人，她看着都心戚戚的，这哪是婚礼，实在是卖力娱乐大众。


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必跳着唱着告诉别人？别人对这感兴趣才怪呢！


诸盈颇有微词，她觉着这多少是个遗憾，但小帆帆都大得可以做花童了，诸航和绍华两人都是军人，再举行婚礼，好像有点不妥。她看着诸航，有些自责。幸好绍华珍爱诸航，她说服自己，婚礼是个铺张的形式，不重要的。


周六是个大晴天，一早晨，太阳就像个大火球挂在东方，蒸得地面都明晃晃地刺眼。勤务兵一早给院子、花草洒水，吕姨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做早餐，说气象员预报今天气温要达到三十八摄氏度，大家要做好防暑降温。


卓绍华换了件簇新的军装，他上午要去机场接英国军方代表团。


他有些内疚地看诸航与帆帆在抢着背《九九歌》。在诸航的嘻笑诱哄下，诸航领着背两遍，长长的儿歌，帆帆居然就能从头背到尾。不是不欣慰的，不是不窝心的。


诸航穿一件大大的T恤，下面是宽松的中裤，短发飞扬，他想着晚上她要穿上裙装、化上淡妆，脸上堆满笑，与一群衣香鬓影一起，听着她不熟悉的话与事，她会不会茫然无措呢？


她以卓绍华夫人的名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他该陪着她、守护她，寸步不移。


可是——


“诸航，”他叫过她，她回过头来：“如果晚上有什么委屈或者别的，回家后双倍还给我。”虽然欧灿也会过去，但他清楚妈妈不是一个好的陪护者。


诸航纳闷：“我们家出礼金了吗？”


“出了。”这孩子不明白那种场合，是一个个的圈子，界线非常明显。


“出了礼金，那就不是白吃白喝，不怕的。”诸航满不在乎地笑，又忙着和小帆帆玩去。


他摸摸鼻子，失笑出声。也许是他多虑，在诸航的目光中，她看到的世界和他所看到的，是不同的。


卓绍华有点误会欧灿了。对于诸航参加婚礼这事，欧灿挺上心。下午就带了个化妆师过来了，指导诸航化妆、打扮。


她是卓夫人，诸航是小卓夫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卓”字，心里再不满，出了门，就是一张脸。


她要诸航先去泡个澡，她带了玫瑰精油过来，滴在浴缸里。她不赞成女人用香水，那种香太刻意，而且有些人对香水敏感，呛得别人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自己也难堪。精油溶进水里，渗透进肌肤，散发出来的就是天然的体香。


她掐着钟表看时间，诸航想敷衍都不行，直到诸航泡得真像只皱皮猪，才让她出来。诸航还洗了两次头，修了指甲和眉毛。


诸航的裙子和皮鞋，欧灿勉强接受。化妆前，欧灿让诸航稍微吃点东西，她说晚上是西式酒会，但绝不可以随便不顾形象地吃，一切只能点到为止。现在垫下肚，免得到时太饿会失态。


诸航心里嘀咕，这礼金出得真冤，连饭都不让人吃饱。她看着欧灿，怎么看都像《乱世佳人》里赫思佳家中那个胖得像只圆桶的黑人女佣。赫思佳去参加宴会，女佣就是瞪着眼睛在一边这样吆喝的。


帆帆对欧灿意见也很大。他想找妈妈玩，欧灿直着嗓子让唐嫂把他抱走，不要他打扰妈妈。


诸航在餐厅垫肚子时，帆帆才见着妈妈，他很认真地告诉妈妈：他不喜欢奶奶，很不喜欢。


诸航想附和，但想想这不厚道。她告诉帆帆，别人在做事时，其他人要尊重。帆帆不明白，小脸板着，饭都没吃。欧灿和诸航出门时，他伏在唐嫂的肩头上，假装看着屋檐上的一片瓦，没挥小手。


“帆帆真的要好好教育，一点礼貌都没有。”欧灿站在荷花缸边，她今天穿了件浅紫的礼服裙，比平时的正装轻松许多，但神情还是端得高高的。


“不会，我们教育很成功。”这点，诸航非常自信。


“是吗？”欧灿缓缓地侧目过来：“如果妈妈想成为孩子人生的启蒙老师，我认为她至少应该行为端庄、道德高尚。”


诸航笑了。


“我说错了？”


“特蕾纱修女和圣女贞德，全世界公认她们行为端庄、道德高尚，可惜她们不生孩子。”


欧灿脸立刻就青了，嘴唇抿得很紧。诸航没心没肺地看着她。


于是去酒店的一路，欧灿一直正襟端坐，正眼都不看诸航。诸航优哉游哉地看着街景，行人在路上流汗奔波，她在舒适的车中吹冷气，她非常感恩。


司机下来开门前，她朝诸航投来凛冽的一瞥：“记得我叮嘱你的吗？”


“要不你再重复一遍？”欧灿紧张的样子，让诸航想笑，她忍不住逗她道。


欧灿心口泛上一股腥甜，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


“夫人，李大使在门口呢！”司机提醒道。


欧灿慢慢睁开眼，从包里掏出化妆镜，检查了下仪容，这才高贵优雅地下车。诸航从另一侧下来，她好奇欧灿晚上上床时，在大首长面前，是不是也表现得这么完美无瑕？时时戴着个高帽子，不累吗？


“你还站在那干吗？”欧灿见诸航没动弹，压低音量催促。


善良的诸航不想再刺激欧灿的神经，她好心地说：“我们分开行动，假装不是一块来的。”


欧灿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她更想假装不认识这个眉眼飞舞的女子，可以吗？


诸航识相地走过来，鞋跟的高度正好，她走得挺自如。李大使与夫人正与宾客寒暄，抬眼看见了欧灿，忙迎过来。


李大使说道：“卓夫人，今天天气热，让您受累了，路上没堵车吧！”


欧灿淡笑：“挺好的。”她朝在花门下站着的新郎新娘看了看，礼节性地夸道：“新娘真漂亮！”


李夫人谦虚道：“再漂亮，也比不上佳汐呀！我记得绍华的婚礼，当沐教授挽着佳汐出来，我们都惊呆了，真的是个天仙般的人儿，和绍华如一对璧人。”


“咳，咳！”欧灿捂着嘴巴清咳。


“卓夫人不舒服？”


欧灿飞快地看了下诸航，诸航微笑地站着，不言不语，像个懂事的小姑娘。


“这是？”李夫人神情一僵，她似乎已猜到一半，但她不敢确定。


“绍华的爱人诸航。”欧灿无力地介绍。


李夫人笑容都扭曲了：“呵呵，欢迎……真年轻呀！”她求救地看向李大使，李大使也是无地自容。


救场的是诸航：“天气这么热，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好，好！”三人意见一致。


“你……玩得开心点。”李夫人说道。她有听说绍华为一个女人背了个处分，她们想那女子至少要胜过佳汐双倍，不然不值得。可诸航看上去刚出校门，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不能算个……成熟的女人，所以她刚才看到诸航时，都没往绍华那边想一下。


诸航不介意，她也认为佳汐是个大美人。首长现在都这么帅，几年前，应当更帅。两人站一块，必然赏心悦目。人要尊重事实，不要歪曲。那时的她，还像个假小子呢，情和爱，于她来讲，是非常遥远的事。她和佳汐是无法比较的，现在，她活着，佳汐已成灰，谁更快乐、幸福？


欧灿在大厅外遇到了熟人，停下打招呼。诸航自己先溜进了大厅。


大厅布置得华丽至极。新郎、新娘都在国外，婚礼非常西化。正中是个巨大、金碧辉煌的舞池，新郎与新娘要在这里跳第一支舞。围绕着舞池，白色的圆桌上都摆有插着白花的花饰，从天花板落下来的白纱仿佛一条条珍珠项链。在台子上，身着燕尾服的乐队正在检查乐器。两位蛋糕店的店员站在椅子上，替八尺高的蛋糕插上最后几株糖衣制成的玫瑰。到处都有花朵的香味，到处都是人。


诸航偷笑了，布置这一切得多长时间，计划单得写几页，她和首长逃掉了这个痛苦的过程。


每个宾客的位子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名单的礼帖就搁在桌上。诸航一张张找着。


“小姐，你需要帮助吗？”侍者看她东张西望的，忙跑过来。已有其他宾客看向诸航了，低声发问这张新出现的面孔是谁。


“不需要，我会替她领位。”一个低沉的男声插了进来，用英文。跟着，诸航的腰间多了只手臂。


“别动，亲爱的。目标已出现，向左转，九点钟的方向。”带有古龙香水的温热气息朝诸航的颈间拂来，诸航怕痒地把头往后仰去：“别闹了，西蒙。”


西蒙碧蓝的眼眸定住，眼角徐徐上挑：“亲爱的，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没趣。”


“你怎会在这儿？”诸航不着痕迹地把西蒙搁在腰间的手挪开，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西蒙是美国籍，却是一副典型的欧洲贵族样，金发碧眼，迷人的微笑，风度翩翩的举止。谁知道这副皮囊下包裹的是颗“腐烂”的心。他的梦想是买一座全世界最大的酒庄，酿出最醇的美酒，和各国的美女纵情狂欢。诸航和他共事几个月，由于年纪相当，比其他人稍微熟稔些。但诸航有点嫌弃他轻浮，也许是东西方文化不同，西方人肢体语言丰富，东方人内敛含蓄。工作完毕，无论他什么邀约，诸航一律拒绝，哪怕是去健身。诸航与他的金钱观也有差别。西蒙是完全的利益主义者，一切用钱说话。


西蒙反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参加婚礼。”


“我也是。”


诸航吃惊了，她记得西蒙从没来过中国，才会追着她打听神秘的东方有多神秘。“你是哪边的客人？”


西蒙碧蓝的双眸泛出潋滟的光泽：“哦，我是女方二姨妈的三姑姑的四舅舅的五表弟的朋友。”


“你挺入乡随俗呢！”诸航扑哧笑出声。


“那当然，我一向随和。”西蒙自恋地挑挑眉梢：“老实交代，我是看见你才进来的，反正没人查问，我蹭一顿，别出卖我。”


“那你是来中国旅游？”诸航察觉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忙拉着西蒙到角落坐下。那里有一张附加的餐桌，以防客人多出来才设的，没有名单，也很隐蔽。


西蒙摊开双手，委屈道：“算是吧，也想过来看你。你离开莫斯科时，都没和我打招呼。”


“任务紧急，来不及！你在维和小组的工作也结束了？”


“彻底结束，我和美国政府说了再见。现在我是自由人，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诸航才不信他的话，必然是哪家出的价高于美国政府，打动了他。她皱皱鼻子：“准备在中国待多久？”


“听你安排。”


“呃？”


“不是讲中国人好客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个洋鬼子，功课还真做得不错。诸航爽朗地说：“那我明天带你四处转转，后面我就没空了。”


西蒙点头，竖起手指：“OK！你的少将呢？”


“他今晚有事。”


西蒙遗憾地耸耸肩：“挺想和他打声招呼的……啊，”他的眼睛陡地晶亮：“美女！”


诸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世间，真的有种女子，哪怕蓬头拓面，哪怕素衣简履，往那一站，就能使星光黯淡。地摊上几十元一件的T恤，套她身上，就是华服。


一件剪裁极普通的淡蓝齐膝裙，没有一件首饰，甚至连头发都剪成了极方便梳洗的短发，神情疏离清冷。对于别人的招呼，淡淡回应。即使这样，谁都无法忽视她如画的眉目、绝丽的容颜。


诸航记忆里能翻出来与之匹敌的，就是佳汐了。


西蒙看得两眼发直，诸航打趣道：“要不要去搭个讪？”


西蒙摇头：“我讨厌这一类的冷美人，逗半天，都不露个齿，累！还是火辣热情的美眉可爱。”


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乐队开始演奏。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旋律虽然简单，却非常应景。司仪出来让大家入座，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欧灿和几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被安排在最中间的圆桌，众星捧月般。欧灿看了看周围，没有找到诸航，她看到了那位美女。


诸航似乎看到两人轻轻点了下头。


音乐继续演奏，电影《睡美人》的主题曲，大厅内侧的大门打开，伴娘们开始往前走，新郎与证婚人已站在了台上。


新娘出来了，拖着长长的婚纱，胸前的捧花洁白鲜艳。


诸航倏地一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实在受不了这么隆重而又神圣的场合，不知道小艾结婚时会不会这样。她祈祷千万不要，她怕笑场。


西蒙也不是个能够严肃的人，两个人就在角落里闲聊，看着证婚人证婚，新郎新娘立下誓言，然后共舞，然后宴席开始。看来大家都在家里垫了肚，真正动筷子的人很少。大家一个劲地喝酒、敬酒。


欧灿这桌，无疑是敬酒最多的。欧灿端起酒杯，透过红色的汁液，看着舞池中跳舞的人，心里面微微发涩。绍华与佳汐婚礼那天，也是宾客如云，军界的、学术界的、艺术界的名流都到了，晏南飞喝了不少的酒，卓阳还唱了歌。她与卓明领着佳汐与绍华向宾客敬酒，每个人看向他们都是羡慕的。她是那么开心，心想着要是佳汐早点给卓家生个孙子，那人生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唉！谁又能猜测到上天的安排！欧灿闭上眼睛，咽下一口涩涩的干红。


又一支舞曲响起，西蒙按捺不住，站起来，对着诸航，风度翩翩地做了个邀舞的动作。诸航压着音量警告：“我会把你脚踩烂的。”


“被你踩，我是幸福的！”西蒙不肯收回手，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诸航。同桌的人都鼓励地看过来，有一个说：“去跳吧，又不是比赛，如此良宵，开心就好。”


诸航的小眼神都要杀人了。她领教过西蒙的赖皮，现在又是这样的场合，她是那么不情愿地把手重重地甩向西蒙。西蒙温柔地握住：“亲爱的，相信我！”


两人步下舞池，柔情款款的慢三，会不会跳，都没什么，随着节奏慢慢移动就可以。


“我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西蒙说道。


诸航僵硬地弯弯嘴角：“我只珍惜当下，从不留恋过去。”


“你冷情得不配做个女人。”西蒙蓝眸泛着幽怨的波浪，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大海。搁在诸航腰间的手一使劲，诸航栽进了他的怀中。他俯身过去，似乎要亲吻诸航。


诸航抬脚欲踢人，音乐戛地停了。西蒙温柔地揽着诸航，诸航挣脱开：“抱歉，我要去和婆婆打个招呼。”


“婆婆……”西蒙念叨着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欧灿脸上飘荡着和煦的春风，眼中却已冰天雪地。她看到诸航了，当然也看到那个像只花狐狸的外国男人。不知道绍华看到这一幕，还会怎样维护诸航。


“阿姨！”


欧灿抬起头，假装没看到一米外的诸航，她全部的目光都给了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漂亮女子。


“啊，小晖！”


诸航讶异地发现冷美人也会笑的。只是……诸航看到美人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手指隐隐地颤抖。她是太紧张还是害怕欧灿？


其实欧灿笑得很慈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和新娘是高中同学。”


“哦，我都忘了李大使在浙江待过几年。那今晚你们要好好地闹一闹了。”


“嗯。阿姨，应该去您家向您道声谢的，姐夫替我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


“应该的，一家人呀！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给阿姨打电话。”


“好的，阿姨。我敬你！”冷美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真是令人嫉妒，连喝酒的姿势都那么美，仿佛一曲李清照的小令。美人轻声道谢，转身回桌。她看到了诸航，淡然颔首。


欧灿没有介绍诸航认识美人的意思，只是把诸航向同桌的人介绍了下，诸航乖巧地叫了一遍，敬了一圈酒。然后，欧灿打发诸航回桌，她也只字未提西蒙。


西蒙已经不知踪影，在诸航的餐巾上画了个电话、一个吻痕。


直到席散，诸航都在观察冷美人。她并不与同桌的人交流，偶尔抬头看看新娘，其他时间便安静地坐着，从不动筷。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


欧灿将她送回四合院，没有停留，直接回去了。


唐嫂和吕姨继续在追婆媳剧，孤单的小帆帆抱着个变形金刚坐在沙发上自己玩。诸航没敢惊动他，悄悄回卧室先洗澡。洗好出来，她打了通电话给宁檬，八卦兮兮地告诉她，自己今天看见了一位超级大美女。


宁檬懒懒地“哦”了一声：“美女又怎样，也会有黄脸婆的那一天。”


“你被啥虐了，苟喘残吟的！”


“没。你给我打电话就这事？”宁檬似乎想挂电话了。


“还有件事，我俩给小艾买张床吧！”这事，诸航想了好几天。


“有人送了。”


“谁呀？”


“小艾不肯说，贵着呢，四万多。”


诸航吓了一跳，四万多的床谁敢睡，那不得供着：“真的假的？”


“你来看看不就知了，挂了哦！”


诸航对着手机嘀咕着，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夫人真的回家啦，帆帆没有说错！”唐嫂抱着帆帆走了进来。


帆帆指指灯：“妈妈开灯了！”


“坏家伙，你原来一直在监视着妈妈呀！”诸航抱过帆帆，埋在他脖间蹭了蹭，又胳肢了他几下。


帆帆咯咯笑着，头直甩：“妈妈，不弄，不弄。”


“就弄！”


两人闹了一会儿，诸航让唐嫂去休息，把帆帆抱上了床。“帆帆，妈妈今天不做事，我们一起睡觉觉，不理爸爸。”她很内疚把帆帆一人留在家。


“妈妈最好！”帆帆乐得眼都成了一条线，连忙滚到床最里侧：“妈妈睡！”他一跃身，拉过被单，给两人都盖上。“妈妈，香香哦！”他扑进诸航的怀中。


诸航乐了，只有在帆帆眼中，自己才是世间最好最美的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妈妈，唱歌！”


啊，唱歌呀，诸航苦了个脸。“坏家伙你尽挑妈妈的命门捏。”


帆帆张大嘴巴，已唱开了。咿咿呀呀的，勉强听出有一点《虫儿飞》的痕迹。于是，母子俩便开始了大合唱。


好不容易把帆帆哄睡，诸航也有了点睡意。睡之前，很顺便地想到了那位冷美人，她叫欧灿“阿姨”，是欧灿老家的亲戚吗？



卓绍华的手机号码簿分两大类：工作与个人。工作的那一类里，有上级、同事、下属，甚至包括一些只有代码不显示真实姓名的网络奇兵人员。个人里又分两个小类，朋友、同学及其他一类，成功就在这里面，然后便是家人。家人里的第一位是卓明。卓明很少用手机，打过去，接的人大部分是秘书。欧灿在第二位，四合院的手机在第三位，第四位原来是佳汐，后来删除了。再后面就是卓阳、晏南飞、佳汐的爸妈……诸航的号码，他放在最后一位。如果查找键往上翻，那么诸航就是所有号码里的第一位。


不过，在这里，显示的名字不是诸航，而是——妻。


有一次，他和成功一块吃饭，诸航来了电话，恰巧被成功看到。成功直接鄙视：你就是个伪君子、假学道，诸——航，硬邦邦的两个字，你真当她是你学生，或者当她是邻居——床上的。昵称这个词发明了干吗的，就是为了用在特别的人身上。如果诸航是我老婆，我要叫她爱妻、娇妻，哼！


他森冷地瞪着成功，如果你再不闭嘴，以后别想去我家蹭一口饭。


成功立刻噤声。他很稀罕吕姨的手艺，还稀罕经常看到小帆帆和猪。这是他小小的幸福，千万要珍惜。


晚上回到家，灯光下，凝视着诸航恬静的睡容，卓绍华拿起手机，把诸航的名字先改成娇妻，摇摇头，再改成爱妻，待了会儿，最后改成妻。他会在心中千次万次地唤她航航、娇妻、爱妻，以最深情的口吻。但在人前，他真的做不到。


现在，他的妻在哪儿呢？卓绍华看了下手表，十一点多了，正午时刻，一天中的温度最高的时刻。北京的热，和北京爷们的性格一样，利落爽朗的，很干脆，说热，那就是炽烤，火辣辣的。


诸航今天陪西蒙去故宫和长城。


昨晚，诸航向他请假。今天，她有课。这就是诸航，答应了别人的事，千难万阻都要去完成。


做诸航的老师，不是个轻松活。她坐在下面，瞪大两只眼睛俏皮地看着你。真的无法做到平静如水。两小时前，她还在他怀里，咕哝着不肯起床。吃早饭时，和小帆帆扮鬼脸、耍宝。他尽量不与她对视，而这孩子，还故意揶揄他，你越不看，她的问题越多。她一问问题，下面那帮年轻军官就笑得很暧昧，严重影响到他的威信。他在课堂上不住地清咳，她还关心地问：首长，你要不要喝水？


他非常佩服鲁迅先生和沈从文先生，他俩是师生恋的先锋者。当他们在课堂上，对着喜爱的人，是如何做到镇定自若呢？


一堂课下来，全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他们很少同时回家。他在学院待的时间不长，她的课多。偶尔一同回去，她能一路笑到家。小喻纳闷地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他叹息，她是在笑他在课堂上的不自然。


他准了诸航的假，让小喻也一同过去。


诸航和小喻很早就出门了，说是和西蒙去人民大会堂前看升旗。中国人对于这升旗有种自豪感，外国人就看个热闹。八点时，他给诸航打了电话，他们已吃过早饭，准备进故宫！十点，他又打了通电话，提醒诸航买水喝。十点半，他让诸航挑树荫下走。诸航回道：故宫里没有树。他说那去北海公园，那儿树多花多。


卓绍华走到窗边，眯着眼看看太阳，诸航一定没戴遮阳帽，他得让她在店里买一顶。不然晒成小黑炭，帆帆会不认识。


通话键还没按下，秘书从外面进来了。秘书盯着卓绍华手中的手机，愣了愣。


“哪儿的文件？”卓绍华问。


“工信部刚送来的。”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还盯着手机。


卓绍华坐下来，文件下面还有份资料。这份资料令他倒吸了口冷气。韩国被黑客攻击的历史上，出现了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件。韩国是个互联网普及度非常高的国家，总人口不过4900万，但就在前几天，有近3500万的用户信息被盗取。这些信息非常详尽，包括电话号码、身份证号、生日、电子邮箱地址、甚至是血型。杀伤面积如此之大，凶手却没留下任何痕迹。韩国官方只能呼吁各家公司不要让客户们提供过多的个人信息。


文件是工信部的秘密要件，有几位计算机专家称发现国内著名的互联网软件、服务公司超恒，以帮助用户免费拦截病毒、维护机器为借口，窃取用户隐私，并将矛头对准同类的其他公司，给网络安全带来巨大威胁。工信部恳请网络奇兵相助，秘密调查该公司，以防出现韩国那样的事件。


“这份文件还有谁看过？”卓绍华问秘书。


“成书记。”


“我去下成书记办公室，那个……如果有电话过来，你帮我接听下。”卓绍华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手机放桌上：“如果是诸航，你说我一会儿给她回过去……哦，你要问她在哪儿。”


成书记神情沉重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卓绍华进来，成书记起身，与他一同坐到沙发上。


“看了？”成书记瞟了下文件。


卓绍华点点头：“我一直以为几次事件下来，他们会有所收敛，没想到事态愈演愈烈了。”


成书记一拍桌子：“同行竞争，光明正大地来，胜者为头，输者心服口服。最厌恶这种小人行径，龌龊！你准备让谁去，一定要挑个水平顶尖的，一下就将他们拿下。这帮狂妄之徒，真以为制不了他们吗？”


卓绍华沉吟了下：“有几位要去参加美国的圆桌会议，我考虑下，明天给你答复。必须技术要全面，无论是防守、进攻还是解密。”


“考虑什么，你家里就有现成的一位。你舍不得她出国，还舍不得她接这个任务？”


卓绍华笑：“那倒不会，诸航擅长进攻，防守也可以，但在解密上稍逊一筹。”


成书记一挥手：“这个好办，我给孟教授打电话，她可是密码学家。”


“不，不，解密的事，我亲自来。”


成书记脸上写着“我就等你这句话”：“你出马，我就高枕无忧了。绍华，最近和成功碰面没？”成书记坐回沙发，眉头微蹙。


“他从上海回来后，只通过一次电话。”


成书记忧心忡忡地说道：“他好像有心事，平时总把他妈妈逗得直乐，现在脸整天拉着，像谁欠了他似的。我家俩孩子咋这么让人操心呢，也老大不小的，还当是十八在耍性子。我羡慕你爸，那天他向我显摆你孩子的照片，真是个小机灵呀，和你一个模子铸的，但是眼神、表情像他妈妈。”


卓绍华笑笑：“是的，他对诸航很崇拜、很依赖，有时候，简直是无视我的存在。”


“哈哈！”成书记大笑：“这个有意思，你吃醋了吧？”


卓绍华老实承认：“是有一点，想和诸航说句话，都得看他的小眼神。不然，他就一直插嘴，一直转移诸航的注意力。”


成书记听得真是又羡慕又感慨：“成功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得想办法让他住家里，多热闹多充实呀！”


卓绍华笑了笑，便告辞了。


路过小会议室，他朝里面看了下，烟雾缭绕，几杆烟枪在里面对着抽。韦政委坐在正中，周文瑾坐在最里端，埋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韦政委大概在布置圆桌会议的任务。周文瑾是参会人员里资历最浅的，这次特地让他过去，其实是部里为了提拨他做个铺垫。周文瑾的表现越来越可圈可点，技术也日渐成熟。


卓绍华想起卓明提到的那个名单，不知为何，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有没有有电话？”一进办公室的门，卓绍华忙不迭地发问。


秘书回道：“我一步都没离开办公室，它很安静。”


卓绍华似乎不相信，拿起手机看了又看。


“卓将，我给你把午饭带到办公室来？”秘书问道。


“不了，你去吃吧，我一会儿也去餐厅。”


等秘书走后，卓绍华又给“妻”打了通电话。


“首长？”诸航的声音是怀疑的、不太相信的。


“在哪儿？”


“在去长城的路上。”


“吃过饭没有？”


“没，一直在喝水，热得吃不下。”外面的温度能把人蒸熟，谁都没胃口。


“那……回家吧，别中暑了。”


“不行，不到长城非好汉。”


卓绍华沉默。电话那端传来西蒙低沉的笑声，难听的美式英语腔，开口闭口都是亲爱的。


“首长？”诸航以为手机信号不好。


“小喻和你在一块吗？”


“在的呀，寸步不移，我去洗手间他都跟着。”


“诸中校……”小喻弱弱抗议的声音传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卓绍华嘴角抽了下，这孩子啊，能把人吓出心脏病。多少有些无奈地挂了电话，他也没胃口吃午餐了。



诸航心里微微地泛着波澜，首长今天给她来了N次电话，打破他们认识以来的通话记录。仿佛首长随时在确定她所在的方位，她是否安好。


有小喻在，她好得不能再好。


温度这么高，长城今天的游客奇少，诸航只爬了两个烽火台就气接不上来，眼前金星直冒。西蒙体力却好得很，他健步如飞。诸航似乎就缓了口气，他就成了她眼中的一个小黑点。回来时，一件T恤汗湿得能拧出水，神态却恍若闲庭信步。


“你是不是经常训练？”诸航不禁有点羡慕。


西蒙拿了瓶水，对准头顶倒下，一边甩着头发一边回道：“亲爱的，你退步太多了。”


诸航呵呵一笑。在国外执行任务时，小组里每天都有体能训练。现在，她上上课，和帆帆玩玩，自动降低了自我要求。


三人从长城下来，经过一家茶餐厅，小喻说这家环境看上去很清爽，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回市区。这一说，诸航和西蒙也觉着饿了。


三人进去，找了张挨着空调的桌子。从热到冷，汗毛倏地根根倒竖，诸航打了个冷战。


西蒙透过窗，眺望了眼长城，说：“中国不过尔尔，几堵破城墙，几幢旧宅，就敢称泱泱大国。我还是喜欢欧洲，无论是历史，还是环境、文明、礼仪都那么优雅。”


诸航鄙视道：“自己不懂欣赏，还敢信口雌黄。中国的历史上下五千年，世界上最著名的文明古国之一，岂是欧可以攀比？现在的中国是前进中的发展中国家，欧洲已经停滞不前了。”


邻座一位客人的手机响了，那人一看号码，音量突地拨高了八度：“王总，你好，你好……”


西蒙收回视线，朝诸航一挑眉，勾勾嘴角：“中国人随地吐痰，公众场合高声讲话，这就叫文明？”


“欧洲人吸毒、裸奔，那叫优雅？”诸航突然笑了：“西蒙，你好像是美国人吧，美国是没有童年的，所以美国人才那么羡慕其他国家，处处掠夺。”


西蒙没有立即回击，而是深不可测地凝视着诸航：“亲爱的，我没想到你是爱国人士。”


诸航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我是汉奸？”


西蒙耸耸肩，不再说话。


小喻点了壶凉茶，两笼点心。茶喝光了，点心就西蒙吃了几只。“好吃，好吃！”西蒙竖起大拇指。


诸航失笑，这个坏小子一边在贬低中国，一边又这么贪恋，真是矛盾。“小喻，请厨房再帮我们做两笼点心，各个品种，给西蒙带回酒店。”


小喻刚走开，手机响了，首长的又一通来电。


“首长……”让首长这么操心，诸航很过意不去。


“妈妈……”


“呃，坏家伙呀，爸爸到家了？”诸航看了下手表，夏日白昼长，外面这么明亮，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


“妈妈，黄瓜……茄子……萝卜……鱼，红的，黑的……”小帆帆猛咽口水。


诸航纳闷，一日不见，她和坏家伙有代沟了，一句都听不懂。


“鱼，有尾巴，在这……在那……妈妈回来……诸航！”手机回到了首长手中，诸航急忙发问：“帆帆在讲什么？”


“唐嫂今天带他去农贸市场，他认识了几种蔬菜和水果，回来时，唐嫂给他买了几条金鱼，放在荷花缸里，他兴奋的心情迫不及待地要想与你分享，催着我找妈妈。”


诸航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必须要和妈妈分享。”


“那你……马上到家？天一黑，鱼躲在睡莲下，就看不清了。”


首长又在咳了，可能气候太干燥。“我现在就回，希望路上不要太堵。”诸航着急起来。


“让小喻注意安全。实在看不到鱼，我再想办法，不过，只怕帆帆不满意。”


“我知道，我知道。一会儿见！”


“等你吃晚饭！”


诸航合上手机，抬起眼，西蒙笑得贼贼的。“这趟中国之行，我很有收获。”说时，眼角的余光瞟了下吧台的方向，小喻背对着他们。


诸航坐下：“说来听听！”


西蒙凑过来，汗臭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诸航连忙捂住鼻。


“不必真和你有什么，让你的少将这么紧张，就非常有成就感。他的心眼就这么小！”西蒙竖起小指，嘲讽地直摇头。


诸航笔直地盯着西蒙，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满足？”


西蒙弯起嘴角：“你在讲什么，亲爱的？”


诸航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笑靥如微风，习习飘荡：“韩国的黑客袭击事件，很像你的风格，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西蒙像受了多大的冤枉，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从不赚那种小钱。”


“那件案子，一个人做不了，得团队作战。这样子平分下来，确实是小钱。那么你是在单独执行某任务？”


西蒙笑得迷人：“想与我合作还是想告发我？”


诸航站起身，小喻朝这边走过来了，她飞快地说道：“我再重复一遍，我很珍惜现在。”每个人的幸福观不同，她不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西蒙。她很安分地做一个学生、努力地做一个称职的妈妈，但不代表她对外面的世界很陌生。


西蒙被黑客组织招募，不意外。投其所好，西蒙必然心动。


“你的愿望很美好，但是……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你不知他们对你有多爱，我很妒忌！”西蒙挑逗地挤了下眼，仿佛他们正在聊风花雪月，而非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诸航轻笑：“你太夸张了。哦，点心来了，我们回市区吧！”


劳烦西蒙亲自来华，于她，真的是重量级的礼遇。是的，他们确实“爱”她，而她不解风情。


蜻蜓点水，浅浅涟漪。无须多说，点到为止。


“再陪我一个晚上。”西蒙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


诸航瞪他：“有孩子的妈伤不起。”


西蒙摊开双手，作无奈状，向小喻抱怨：“她对我真不怜香惜玉。”


诸航和小喻差点没笑趴下。


傍晚的北京交通怎会不堵呢，再把西蒙送回酒店，诸航到家，都八点多了。暮色四合，朝荷花缸里看看，隐隐有水声，却漆黑一团。诸航心虚地放轻脚步，听着帆帆和首长在书房讲话，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两人在电脑上看纪录片，碧蓝的海洋里，五彩的鱼群如花束，一串串气泡沽沽地蹿向海面，突地，一条大鲸鱼出现了，一张嘴，鱼群不见了。


“鱼……”帆帆大叫，着急地扭头看卓绍华。


“大鱼吃小鱼，帆帆想做大鱼还是小鱼？”诸航推开了房门。


父子俩一同回头，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似乎她走错了门。


诸航指指门，委屈地问：“你们是不是要我出去再敲下门？”



诸航晒伤了。


除了有衣服遮挡的部位，从脸到脚，先是红，然后褪皮。每一寸肌肤，诸航说像是蜜蜂在蛰。夜里翻个身，她咬着牙不发出声，却还是逸出一两声呻吟。


卓绍华怕碰着她，和帆帆去挤了一床。帆帆巴巴地看着诸航那样，没敢提什么条件，早早上床躺着。卓绍华一夜起来几次为诸航抹药，诸航过意不去，说自己来就可以，卓绍华沉着脸，拍开她的手。


诸航那个疼，嘴巴都咧到了耳跟。


这一夜，都没睡好。天刚亮，帆帆揉着眼睛站在诸航床前。


“坏家伙，别看！”诸航脸埋在枕头里，她现在不是猪，是蛇，正蜕壳呢！


帆帆扁扁嘴，眼里尽是不合年纪的担忧。诸航撑坐起来，向帆帆保证，再过一会儿，妈妈不疼了，然后就出去看鱼。


“没有然后，你被禁足了！”卓绍华蹲下来，抱起帆帆：“这几天你不可以晒一点太阳，就待在屋里，看资料。帆帆，你帮爸爸看着妈妈，她一点都不听话。


帆帆嘴抿得紧紧的，神情很严肃。“帆帆可以看鱼吗？”他朝外面看了看，问道。


“帆帆可以，妈妈不可以。”


帆帆把头扭回来，同情地看看妈妈：“嗯！”应得很大声。


“首长……”诸航哀号，没这么严重吧，让坏家伙看着她，他很顶真的。


卓绍华面无表情地进里屋换衣服，瞪着那俊伟的背影，诸航明白，军令如山。


她俨然成了位病人，早饭是吕姨送进来的，资料首长放在床头柜上。帆帆是个非常尽职的看守，亦步亦趋。中途休息时间，帆帆才让唐嫂抱着出去看了下鱼。


她就朝外探了半个头，帆帆就高声斥责：妈妈，你一点也不乖，不可爱。


她认命地把头缩回来。


看完鱼回来，帆帆绘声绘色地告诉诸航，鱼的头怎么动、尾巴怎么摇，妈妈，我帮你看了，你要懂事哦！


去趟洗手间，坏家伙也在面前站着。诸航那个窘，洗手间就一个方形的小窗子，她能从那儿飞出去？


午饭时，首长查岗，帆帆汇报。奶声奶气的，有些句子还说不完整。首长大体意思懂的，诸航是个配合的犯人，一直在看资料，没接电话，没见人。


“妈妈，爸爸说妈妈乖，晚上带妈妈出去……散步。”帆帆转达首长的问候。


诸航捧着头，散什么步呀，那是放风，不是释放。


帆帆捧着叮叮咚咚响的手机过来，是诸盈。


诸盈每天都要打一通电话过来，和帆帆说上几句话。帆帆也会一一告诉大姨，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家里有什么事。鱼的事，帆帆没忘记显摆。


诸盈一听，心揪起来了，忙拨诸航的手机。


“那个缸搁在院里不是个事，帆帆现在有腿，有力气，哪天摆个凳子垫着，头朝下一栽……”诸盈倒抽一口凉气：“航航，你得把那个缸挪开，我越想越怕。”


“姐，那是首长朋友千里迢迢送来的，得尊重人家。你不要担心，帆帆不会干这种傻事。”诸航说道。


“你这么大了，还时不时干傻事，何况帆帆。不行，航航，我买个小鱼缸过去，把鱼捞出来，搁里面，这样安全点。”


诸航瞅着外面那团烈日，忙拦阻：“姐你别跑，天热，我今天没事，我去买个。”


“今天就要买哦！”诸盈叮嘱。


趁着帆帆午睡，诸航理直气壮地告诉吕姨，她要上街。吕姨和唐嫂只是帮工，不好讲什么，苦笑笑，说夫人早点回。


诸航回道，我肯定会在首长下班前到家的，替我保密哦！她俏皮地眨眨眼。


现在离首长到家还有六个小时，买只鱼缸十分钟，诸航决定先去看小艾的那张华贵的床。电话一联系，巧了，宁檬和小艾正在外面吃饭。小艾邀请宁檬做伴娘，两人商量礼服的事。


三人约在小艾的新家见面。


小艾瘦了，为了做美美的新娘，她正在减肥。宁檬也瘦了，她说没找到人嫁前，哪个女人敢吃饱。诸航没这方面的隐忧，但她看上去……比这两人还惨。


“猪，你不会真以为一嫁人就万事足吧！”宁檬被诸航残破的样子给打倒了。


诸航呵呵笑：“差不多。最近有没有有找成功玩？”她挤兑宁檬，就爱搬出成功来。


宁檬恨恨地瞪着诸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外面男人死光了，我为什么偏偏找他玩？”


诸航怔住，看看小艾：“成功欺负你啦！”


小艾没见过成功，纳闷地直眨眼。她见过一次卓绍华，是诸航坦白自己婚史后，邀请她们去四合院做客。坦白说，那天的菜很丰盛，卓绍华对她们照顾得很妥帖，但她们食不知味。她和宁檬一样，莫名地怕卓绍华。还有那军区大院的氛围，无形地让她们不敢自由呼吸。后来，不管诸航再怎么热情，她俩坚决地说NO。


宁檬不舒服地摆了下手，像拂开面前的一团灰尘：“猪，你穿丁字裤吗？”


诸航愣住，这是啥问题？


“和成功那样的人交往，就像穿着条丁字裤。可以让你变得性感、时尚，但是经常穿，不仅不舒服，还会引起各种炎症。这种滋味只有自己体会，无法对人言说。我很珍惜自己，舍不得自虐。”宁檬深吸两口气，似在抑制内心的波动：“是的，你们都有主了，但我相信我……也会遇到属于我的那个对的人。如果遇不着，我一个人也要过得光辉灿烂。”


不是不失意，不是很甘心，但……只能如此宽慰。宁檬想着。


张爱玲同时代的另一位女作家苏青说过：这屋中的每一件物品，包括钉子，都是我自己买回来的。可是又怎样呢？女人再强，还是想靠一副坚实的肩膀。


“肯定会遇到的，最后的总是最好的。”小艾缓和着气氛：“不是要看床吗，我们去卧室。”


她拖了宁檬进去，诸航怔怔地跟在后面。诸航从来没想到宁檬会对成功动心。这两个人情史都灿烂，彼此对对方都熟悉。真的在一起，谁会相信对方能做到真的清白。带着猜疑的感情，像座山，压都得把人压死。


宁檬聪明又漂亮，不会干这样的傻事。诸航如此希望。


真是物有所值，那张床是全樱桃木的，四根华丽的床柱，床身上雕刻着朵朵风姿卓越的玫瑰，再加上镶着金线的全套床饰。整张床布置下来，竟然是一张热烈浓郁的玫瑰花床。这样的床，似乎应该在欧洲的城堡或宫殿里出现，放在小艾的公寓里，有点很奇怪。


小艾却不在意：“我知道不太合适，但是我喜欢。快乐最重要，是不是？”


宁檬也给诱惑了，围着床，情不自禁地赞叹：真美。


诸航最务实，把小艾拖到阳台上：“老实交代，谁送的？”


小艾绞着十指，从眼帘下面怯生生地看诸航，期期艾艾半天，没敢瞒：“是……马总奖给我的。”


驰骋的马帅！诸航两眼圆睁：“这是驰骋的福利吗，员工结婚都送这个？”


小艾薄薄的耳朵烧得通红，不说话，身子扭来扭去，神情却是娇娇的。


“你告诉师兄了？”


“没有，不过也称了他的心，我没买水床。”


诸航双手发抖，她也说不出话来，气的。小艾很单纯，自小爸妈保护得好，大学里有她和宁檬护着，早早地又有师兄珍爱，一直以来，人生之路都是平坦大道。世界在小艾的眼中很简单，人就是好与坏两种。马帅现在应该是个大好人了。但是世界能有无缘无故的好吗！


小艾被诸航凝重的神情吓住了：“猪，你别乱想，马总是个正人君子。他和妻子的恩爱，是驰骋的佳话。我也很爱师兄。他是因为我表现杰出才奖给我的。”


“我想啥了？”诸航让自己平静，商人无商不奸，四万元的礼金，好大方。如果小艾真的表现杰出，直接给钱，不好吗？这个问题，她会亲自向马帅要答案。


小艾笑得小心翼翼的。


小艾和宁檬还要去各自己的公司，诸航要去超市。三人匆匆分开了，等公车时，诸航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诸中校，我是海南卫星发射基地筹建指挥部的通讯员，如果你在外面，不必讲话，听我讲完，直接把电话挂了。总指挥让你在半小时内赶到国防大学学x系的顶楼会议室，参加筹建处的第一次会议。”


诸航傻了，她穿着便装呢！回去换衣服已来不及，幸好身上还带着证件。急急地打了车过去，向岗哨出示证件时，小士兵打量了她足足有五秒，然后敬礼放行。


半小时已过了。


诸航硬着头皮进了电梯，随着电梯的上升，心也跟着悬在半空中。


一出来，便听到会议室里谈笑风生。原来总指挥是卓明，除了军人，穿便装的也有几个，其中有两位女士，一位已过中年，一位是……李大使儿子婚礼上的那位冷美人。


“诸中校这是……咋了？”诸航的出现，让会议室内陡地一静，主持会议的刘大校起身迎接。


“晒的……”诸航向众人颔首，整张会议桌就中间空着一个位子，那是她的吗？真汗颜，左右两位都是少将呢！


“你这是晒吗，明显是烤的。”卓明面色一沉，语气里尽是责备。


诸航没敢吭声，忙低下头。


刘大校看了看卓明，说道：“人员都到齐了，我们海南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的第一次会议就开始吧！我先为大家介绍几位客人，这位是我国著名的密码学家孟教授。”


中年女士微笑点头。


刘大校继续说道：“坐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助手沐佳晖助教，沐助教刚从俄罗斯留学回国。”


“一回国，就成为孟教授的助手，必定是非常优秀的。印象中，孟教授就没收过徒。”诸航左手边的少将插了句话。


孟教授欣然地说道：“我个性挑剔，不投缘的不要。这事还得要感激卓绍华少将，没有他的推荐，我还不知国内密码学界有佳晖这样的后起之秀。”

第四章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会议很简短，只有两项议程。第一项，卓明宣读上面的号令，正式成立海南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紧跟着，卓明对筹建指挥部成员下达目标和要求。另一项议程是副总指挥对人员进行分工。


诸航负责基地的网络安全防护系统编制。副指挥笑着说：“诸中校，你要给咱们基地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窥伺咱们技术和不安好心的人都堵在外面。孟教授呢，就是要给这道屏障加把锁，这样，咱们基地必然是固若金汤。”


孟教授看看沐佳晖：“这次让沐助教挑大梁吧，我做顾问。”


沐佳晖承诺道：“佳晖一定不会让首长们失望，保证完成任务。”


诸航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嘴角，听美人这么说话，似乎有点怪异。她在心里悄悄鄙视了自己一下，又以貌取人了，谁说美人就一定是花瓶！


会议结束前，刘大校给每人发了张进入指挥部的门卡。筹建指挥部的工作现在属于国家特级机密，任何人都不得对外透露半点信息。


几位客人是副总指挥亲自送下楼的，诸航和其他人是第二拨下去的。


没察觉，天色已昏黄，树木花草摇晃得厉害，风卷着尘埃，平地里旋转着，四处乱窜。这是要下雷阵雨吗？


诸航避着风，在走廊里疾行。


在图书馆的楼下，又遇到了沐佳晖。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是诸航海南之行时认识的赵彤。沐佳晖没有和孟教授一起走，好像是特意绕路过来看赵彤的。所以赵彤看上去特别激动，不住地拂着被风吹乱的发丝。


诸航不想打扰到她们，但要是装看不见，又有点刻意。她迟疑了下，还是坦荡地按照原定的线路往前走。


赵彤看见诸航了，表情呆滞到愕然。瞅瞅诸航这满脸蜕皮的样，再看佳晖，就像烧火丫头与千金大小姐。心中一叹，越发替卓将不值。


沐佳晖淡淡地闭了下眼，对赵彤说：“以后再联系。”便走了。


赵彤好一会儿才儿恢复过来，追着风喊：“我给你打电话吧，都在北京了，见面很方便。”


沐佳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下手，代表她听见了。


“诸中校，你……也来啦！”赵彤硬是挤出了一点笑意。


这个问题真奇怪，她在这里上课，来这儿不是很应该吗。诸航就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深聊的意思，越过赵彤，继续向前。


赵彤却跟了上来：“诸中校，那就是佳晖，你们认识了吧！卓将已故夫人的妹妹。”


一股浊气从诸航的五脏六腑慢慢渗了出来。


“我和佳晖读的是同一所大学，我是航天系，她是数学系。两个系的女生都少，我们在同一个宿舍。那时，她姐姐经常来看她，给我们带许多吃的，每次都少不了费列罗巧克力。佳晖说她姐最爱费列罗的口味，卓将就……下雨啦！”


噼哩啪啦的雨点从天空密集地砸了下来，溅出一朵朵泥花。天色黑得像半空中倒扣了一只锅，一切都模糊了。


诸航和赵彤忙跑回图书馆的门廊下，赵彤着急地跺脚：“也不知佳晖会不会淋到雨，刚才该给她把伞的。”


诸航皱着眉头，雨下下来后，空气不那么闷热，人是舒服了，但怎么回去呢？帆帆看守发现犯人没了，会不会哭？


一把大黑伞从远处向这边飘来。


“诸中校，你在这里呀！”卓明的秘书递过另一把大伞：“首长在车里等你。”


诸航朝赵彤摆了摆手，跟着秘书跑进了雨帘。


赵彤嘴巴张了张，她还想问诸航见过佳晖有什么感想呢！


秘书腿长，诸航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追着。


卓明的车就停在大门口，秘书替诸航打开后座的车门，然后把伞又接了回来，上了副驾驶座。


卓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诸航挺欢喜地叫了声：“大首长好！”


卓明不出声。


诸航讪讪地抓抓头：“大首长，谢谢您让我搭便车哦！”


卓明重重地哼了声，眼神凛冽：“我承受不起你喊一声‘爸爸’吗？”


诸航倏地坐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叫道：“爸爸，现在我们去哪儿？”


卓明笑了：“回家！”


哦哦，回的当然是大首长的家，高高的院墙古朴的大门！


一院的姹紫嫣红，各种美丽，都被这场风雨给摧残了。零落成泥辗作尘，唯有香如故。蓬勃的是院墙边的两缸荷，荷叶碧绿清新，雨珠如珍珠，在荷叶中滚来滚去。含苞的粉红花蕾，似扬着长颈的天鹅，自信地展示着自己的美。


有一阵不来大首长家，院中的变化也挺大，这荷花也是新栽的？只有欧灿的那只白猫一如从前的娇气、忘性大，见了诸航喵喵直叫，尾巴绷着，还是当陌生人。


卓明交代秘书，给卓绍华打个电话，诸航留在这里吃晚饭。


阿姨泡了壶普洱，回甘悠长。泡个五六遍，茶汤依然红艳。“去油脂的，我也不爱喝，没办法。阿姨，你给航航做碗冰镇莲子汤。”


“不要啦，我陪爸爸喝普洱，同甘共苦。”诸航说道。


卓明窝心得直乐：“绍华就没航航半点体贴。来，我们去书房练字。”


诸航勤快地铺纸、磨墨。卓明临摹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帖》，字体朴直刚健，很合卓明的个性。外面雷声隆隆、大雨倾盆，室内空调温度调得适宜，阿姨又点了炷檀香去湿，倒是非常安静。


一张纸写毕，卓明额上泌出细密的汗珠。他搁下笔，端起茶杯，问诸航：“这字怎样？”


“看得挺清楚，不潦草。”


卓明眼角直抽：“就这样？”


诸航坦白道：“其他我也不懂呀！我要是乱夸，不在点上，您听着也不是滋味。”


“哈哈，确实是这样，不要学世故圆滑、八面玲珑，诚诚实实做人。那诚实地告诉爸爸，今天心情是不是有点不好？”


诸航沉吟半响，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该怎么说。”有些事，像零乱的碎片散了一地，你一旦找出规律，慢慢拼起来，一切就明朗了。


卓明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佳汐的老家在杭州，沐教授早年出来求学，后来在北京工作就定居了下来。他有个堂弟是跑水运的，一次运输中，碰上钱塘江怪潮，船翻了，他溺水而亡。当时，他的妻子正要临盆。是个女孩，就是佳晖。佳晖的母亲一直没有改嫁，以种藕为生。沐家人敬重她，对佳晖特别照顾。佳晖的学费一直以来是沐教授负担的。佳汐和绍华结婚后，这事就被佳汐接管了过去。佳晖出国留学，是绍华负责接洽的。她学成回国，她母亲找沐教授问工作怎么办。沐教授已与我们断绝了往来，他不准佳晖母亲和我们联系，他说他来想办法。不知为什么，佳晖的工作就是没有着落。佳晖母亲偷偷打了通电话给欧灿，欧灿就找了绍华。绍华考虑了下，向孟教授推荐了佳晖，那也是佳晖的意愿。佳晖母亲为了表示感激，千里迢迢送了几缸荷过来。”


说到这儿，卓明又叹了口气：“航航，听爸爸的话，心放宽点，不要斤斤计较这些小事。”


“爸爸，你错了。”诸航深呼吸，自嘲地笑：“应该是她们计较我呀，我把首长抢走啦！”


“被抢是他的福气。你妈妈今晚去参加一个字画拍卖会，募一笔捐款拯救北京的四合院和老胡同。家里就我们爷俩，你告诉爸爸，你当初是怎么抢绍华的？”


诸航像坚守秘密的地下党，铿锵有力地回道：“这个是专属我和首长的隐私，不与别人分享。”


卓明挺失落：“原来我是个别人呀！不说也罢，航航，你看雨停了，云散了，心情该好了吧？”


诸航的心情本来就不算坏。她的原则是：想不通的事，就束之高阁。其实也没什么想不通，如果首长对沐佳晖置之不理，她才会觉得奇怪呢！


佳汐香消玉殒，她留下的责任和义务，应该首长一肩扛起。



晚餐，阿姨用了心，做了两份完全不同的。卓明那份少油少盐，很清淡。诸航的，不沾一点酱油。阿姨说脸晒成这样，吃了酱油，会留下斑的。


卓明也语重心长，航航，要懂得珍爱自己，帆帆可不要一个丑妈妈。


诸航唯唯诺诺。是的，她现在的形象关系到好多人的面子问题。


阿姨收碗时，卓绍华来了，自己开的车。卓明拿出棋盘，要诸航陪自己下盘棋再回去。诸航暗暗朝卓绍华使眼色，她下棋的水平臭不堪言，几招之内，大首长就能将她杀得片甲不流，那太没趣味。


卓绍华会意，拍拍诸航的肩：“刚吃完出去转两圈，消化消化。”


诸航听话地转身就出去了，那只窝在沙发里的白猫，惊得喵了一声。


卓明静静地看着卓绍华摆棋：“绍华，航航不是孩子，她已经长大了。”


卓绍华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一颗卒啪地掉了下来。


“男人是需要学会说善意的谎言，比如妻子问最近有没有长胖，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清醒而又笃定地回答，不，没有，你比以前还显清瘦了点。但有些地方，我以一个结婚近四十年男人的经验来讲，还是需要坦诚、尊重。幸福的家庭，靠一个人是建不起来的。相濡以沫，相亲相爱。彼此分享喜悦、烦恼、忧郁、纠结。在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妻子更值得你信任呢？我记得，当航航的身世被戳穿后，你瞒着我们带她去温泉散心，那时，你想的是好好保护她，把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可是，在你遇到事时，为什么要将航航拒之门外？你自己好好想想。”


卓绍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稍稍加重的呼吸，能让人感觉到他心情的起伏。


“你和航航的相识、相爱，像个谜，我静下来时，也会反反复复地推敲。但后来，我释然了。我们这个家终于不再像个政府机关，像个标本样本，航航和帆帆让我尝到了许久没有的家常快乐，就像小时候放学，在山坡上，看到家中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你不由得就加快了脚步。绍华，一切来之不易。”


“爸，我们是下棋还是继续聊？”卓绍华还是不太习惯父亲这样家常的谈话方式，让他耳朵烫得通红。


“下棋！”


卓绍华笑笑，冷静地把棋子一颗颗摆好，冷然地和卓明下了盘棋，最后赢了。


诸航向卓明道别时，卓明还在对着棋局研究呢，他究竟在哪个环节轻敌了？


雨后的空气清新透明，夜空也比平时洁净，稀疏的星辰三三两两散落着，北京盛夏的夜晚，罕见地令人感到几丝凉爽。


车向左拐，诸航正诧异回家的路和平常有点不同，就听到首长说道：“我们下来走走！”


嗯，放风时间到！诸航点头。


一个城市无论多么拥挤嘈杂，总会有几条僻静的小街，可心可意，或者说令人心旷神怡。


诸航和卓绍华就拐进了这样的一条小街，人很少，没有沿街的店铺，却有树荫。安安静静的，甚至是忧忧郁郁的，很适合走路，两个人一起。擦肩而过的，都是老头老太，步履缓慢，像一部老旧的黑白影片。


诸航低着头走路，她和首长十指紧扣的样，有穿帮的嫌疑。卓绍华一路沉默，仿佛为走而走，就是步速放慢了些，那是为了配合诸航。


小街的尽头，是一条河，沿河的绿化很不错，草坪、灌木，还有各种开花的树，散发出让人愉悦的气息。有一座桥下，拉了个灯，有个老人在拉胡琴，身边围了一群听众，跟着琴声唱着古老的戏文。


时光在这里被雕刻了，古色古香。


桥的对岸，是左岸咖啡。“不符合实际，明明是在右岸。”诸航嘀咕了一句。


卓绍华看看她：“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诸航没有异议。


咖啡馆里的音乐永远是低柔的，像窃窃私语，灯光是暗的，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一切情绪，于是，男人都是高雅绅士，女人都成了窈窕淑女。


诸航要了碗刨冰，卓绍华什么都不点。侍应生问了两遍，才不太甘心地走开。


刨冰可能是咖啡馆应季节而出的附属产品，不太正宗，冰多，水果少，诸航吃了两勺，就投降了。


首长在看窗外的夜景，鼻梁英挺，俊眉朗目，轮廓刚毅。


“首长……”诸航觉得需要说点什么，不然气氛有继续缄默下去的趋势。这种缄默，让她烦躁。


“诸航，我很惭愧。”卓绍华转过脸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


诸航不敢喘气，不敢接话。首长都惭愧了，那肯定是出了大事。


“你的世界原本很简单，因为我，却变得复杂起来。小晖，哦，就是佳晖，她的事，我是刻意瞒着你的。你这么年轻，不应该让你面对许许多多你这个年龄不应出现可能也无法理解的事。我想让你继续简单地过下去，我们是普通、平凡的夫妻，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其他的，我都替你挡在外面。但是，我错了。”


诸航细细微微地舒了口气：“首长，我们的相识就不简单。”


卓绍华脸上浮现出内疚、苦涩的神情。“我不愿讲抱歉，实际上，我庆幸你来到我的世界。”带给他一抹亮丽的色彩。


“佳汐……”在首长面前说起这个名字，诸航心颤了下，她定了定神：“我是粗线条，很懒，有些事就大而化小，小而化了。佳汐是真实的，无法假装她的不存在。虽然她的物品都搬回了她父母的家，可是院中的一花一草、每个房间不都留有她的痕迹吗？吕姨已经彻底忘了她吗？她也曾在北京的天空下呼吸过，难道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她从没有去过的地方生活，那样，我们的人生就简单了？午夜梦回，要是梦见她，怎么办？首长，你真的不必刻意，我们既然在一起，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能安然接受。我也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安、担忧。其实，说起来，你的生活还不是因为我的冲动而变得复杂。有没有有怨过我呢？”


眼窝深处发热发胀，心口酸酸的，这孩子的明理又一次令他动容。何德何幸！他嘶哑着声音回道：“我只有感激。能原谅我的隐瞒吗？”


诸航想了下，眼珠俏皮地转来转去：“如果我不原谅呢？”


“给我一点提示，告诉我怎样做才能让你原谅。”


“我要自由。”


卓绍华的心“咚”地漏了半拍，呼吸窒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着。“哪……方面的自由？”


“解除禁足。”


卓绍华轻轻“哦”了声，此时才发觉刚才过去的那一秒，自己是多么慌乱无措。“这个没得商量。”


诸航苦着个脸，嘟哝道：“你不知那个坏家伙看我多严，我连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都不准。”


“我会表扬他的。”


“首长！”诸航表示强烈的抗议：“我……讨厌吃巧克力，帆帆也不准吃。”谁让坏家伙铁面无私，她要报复，哼！


这次，卓绍华答应得很快。“好！那……不会和我生气了？”


“我从来就是个大度的人。”诸航美滋滋地笑。


卓绍华用力攥住她的手，突地，他轻轻一拉，薄唇贴上了诸航的唇瓣：“回家吧，我要抱抱你。”


心情如九曲廊桥，悠悠转转，化作了一道涓涓溪流，欢唱着顺坡而下。是的，这孩子长大了，她的心宽如海洋。如果没有遇见她，可能他一板一眼的人生，都不会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吧！有甜，有酸，有喜，有忧……生命是如此丰富而又饱满、多彩。


诸航害羞，首长越来越直白了。


攥着的双手，一路上再没分开。


下车时，两人对视了下，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一个和情欲无关的拥抱。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发心，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她环着他的腰，埋在怀中。从远处看，密不可分似的。


这孩子的头发还是又密又硬，不太听话地竖着。


诸航“啊”地叫了一声。“首长，怎么办，我忘了给帆帆买鱼缸。姐担心帆帆有一天会钻进去和鱼一起游泳，她要我买只小的来代替。”


卓绍华柔声回道：“没关系，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买。帆帆不能总待在家里，他现在对什么都好奇，我们要带他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爬山，去野餐……”


诸航大胆猜测：“首长，这些你是不是小时候都没去过？”


“我在等你和帆帆，一个人去都没意思。”


诸航眉眼飞扬，先前在会议室内有的，有过吗？一点点不适都在这笑声中随风而去。


诸航的笑声在看到卧室前站着的小人时戛然而止。


唐嫂小小声地说，帆帆从午睡起床发现诸航不见，他就不再说话，一直在那开关卧室的门。开关中，冷气全跑到了院中，他热得满脑门子的汗。唐嫂抱他去看鱼，他抿着小嘴，身子往后埋。吕姨拿玩具给他，他看都不看。晚饭不肯吃，澡不肯洗。


知子莫若父，卓绍华说帆帆这是在自责，没看住妈妈。他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把气撒在那扇不听话的门上。


“这性子像谁呀？”吕姨自言自语。


诸航羞愧地咽咽口水，弱弱地举手：“像我！”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帆帆面前蹲下来。帆帆固执地不看她，把目光转向站在院中的卓绍华，小嘴开始扁，似委屈又似羞愧。一滴泪撑不住，从密密的眼睫下滚落了下来。接着，哇一下，放声痛哭。积压了半日的情绪如奔腾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卷来。


“帆帆，帆帆！”这泪水打湿了诸航的心，又看到帆帆小胖腿被蚊子咬出了两只大包，诸航心疼得发紧。


她张开双臂，上前示好。平生第一次，帆帆将她推开，颠颠地跑到卓绍华面前，小脸仰起。卓绍华抱起他，他圈着卓绍华的脖子，头枕着肩膀，哭得小胸脯直耸。


卓绍华柔声轻哄，父子俩在院中转了一圈，不知聊了什么，再到卧室前，帆帆哭声住了。


诸航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月光洒了一身，她看上去很落寞、很孤独。


“好了，现在去安慰下妈妈吧！”卓绍华说。


帆帆探身下来，犹豫了下，上前，伸出小手摸摸诸航目前有点不太平整的脸，缓缓地叹了口气，将湿淋淋的小脸贴过去，亲了亲诸航。“妈妈，帆帆要吃饭！”


“啊，饿了，我端饭去。”唐嫂忙不迭地去了厨房。


诸航看卓绍华，卓绍华轻轻点了点头。哦，坏家伙！将小小的身子纳入怀中，仍能感觉小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晚上，等帆帆睡着后，诸航在床边坐了很久。


卓绍华对诸航说：“帆帆可以接受你去出差，哪怕几个月，你认认真真地告别，他虽然会想念，但他不会恐慌。你不辞而别，帆帆害怕了。吕姨和唐嫂再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看护妈妈，是他光荣而又神圣的任务。他没完成，你要懂他非常惊慌和难过。”


“离家出走才是不辞而别，我又不是叛逆少年！”


卓绍华沉默，一动不动地看着诸航。


目光相接，诸航一怔。两人同时想起上一次诸航悄然去国外参加网络维和的任务时的情景。那次，没有道别。情况太特殊，一桩一桩的事发生。为了以后能长久地相守，短暂的别离是他们唯一的出口。但是不代表没有伤害。


“几个月的婴儿似乎应该没有回忆，不是的，那件事一直藏在帆帆心里。”


诸航俯身亲亲帆帆，帆帆仿佛感应到妈妈的怜爱，小嘴咧了下，笑得嘟嘟的。诸航也跟着笑了，她起身走到化妆台前，从电脑包里拿出笔记本。“也不全是我的错，你要不画地为牢，我也不会越狱。”


“诸航！”


诸航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此时，他们心意相通，一切障碍扫除，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分离。


Windows熟悉的蓝天白云界面出现在两人面前，卓绍华听到诸航在哼歌：这一生都只为你，情愿为你画地为牢，我在牢里慢慢变老，还给你看我幸福的笑……


他没听过这首歌，虽然这孩子唱得真不算悦耳，但他却满心陶醉。


他洗漱出来，诸航向他招招手，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诸航身边，看着诸航从电脑中调出一个文档，打开。


卓绍华的心蓦地一柔。坐在电脑前的诸航清眸慧黠、一脸认真，总令他情难自抑、满心自豪。


“首长，你给的资料我看过了。其实在我出国前，我就开始关注超恒公司。他们每一次的软件包升级，我都记录过。我觉得他们的方式很像圣诞、新年的大促销，所有商品一律五折。这样的折扣不是返还现金，而是商场购物券，必须当天使用，过期作废。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心态，一步步迈入了他们的网中。先是免费维护电脑，然后建议更换浏览器，说是提高网速，接着手机小助手、在线看电影、电视、下载音乐、邮箱赠送等等。软件隔一阵就升级，每次升级都需提供详细的资料。你若是厌烦，想舍弃，除非重装系统才能正常使用机器，一般人都懒得这样做，于是，如面对鸡肋一样妥协。而大多数人是很愉悦地接受这免费的宴席。看起来，他们像是在做公益事业。可是，无形之中，他们掌握了多少用户资料，想做什么，易如反掌。对此，他们又没义务向用户承诺什么，在法律上，你也无法追究。说得好听，是高明，说得难听，就是狡诈。”


卓绍华一页页翻看着，记录很详细，每一个疑点的分析都中肯、独到。“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我性情淡泊，不关心江湖风云。”


卓绍华宠溺地勾勾嘴角，真是个实诚的孩子。“最近他们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吗？”


诸航摇头：“工信部都盯上他们了，同行们更是虎视眈眈。他们水面上有什么动静，大家都能看得见。首长，我建议你悄悄地监控他们对外的联系，一切联系。如果他们有什么意图，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你来做？”卓绍华问。


诸航噘起嘴巴，抓抓头发：“我另有任务。”


卓绍华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几秒：“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啦，我困。”她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接着，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这几个都是真的哈欠。


——她真的困了。


卓绍华替她上了药，让她先睡，他还要再看会儿资料。这事是他们协助工信部做调查，诸航写的资料可以交差，但是他很真切地感觉到强大的危险扑面而来，一时又无法描述。他要静下心，从头至尾理一理，再对比韩国那件黑客事件。


睡时，都快午夜了。今晚，他还和帆帆睡。诸航睡得很痛苦，身子蜷着，双手捂着肚子，眉紧皱。他想可能是晒伤疼，又上了一遍药，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帆帆横在床中间，薄毯给踢了，背心褪到了胸口，白白的小肚皮露着，双手呈投降之势。他轻笑摇头，将他抱正，盖上被，再慢慢地躺下。啪，胖胖的小腿搁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捏着软乎乎的小脚，想起帆帆出生后从医院回来。他错过了帆帆六个月，担心帆帆和他没感情，不顾唐嫂的反对，他坚持带帆帆睡。帆帆真小呀，仿佛都不及他的一条胳膊。他在床上不敢动弹，早晨起来身子都是僵硬的。


帆帆都长这么大了，时光真是在飞逝。卓绍华噙着笑，欣然入梦。


第二天，诸航一起床就心情大好。


打开窗户，晨光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时，发觉太湖石边的荷花缸给挪到杂物间旁的角落，不特意找，还发现不了。


吕姨另外挪了两盆海棠花放在太湖石旁，也不觉着突兀。是卓将和两个勤务兵一起搬的，帆帆在后面帮着使力，拳头举得高高的。卓将告诉帆帆，睡莲爱安静，不喜欢人经常打扰。那鱼呢？帆帆问。我们要给它们换一个新家。卓绍华回答。


听完吕姨的汇报，诸航进了洗手间。


卓绍华进屋来，听到她在里面又哼着那首歌：这一生都只为你，情愿为你画地为牢，我在牢里慢慢变老，还对别人说着你的好……


这天吃完晚饭，卓绍华开着车，带着诸航和帆帆去超市。超市的冷气开得足，里面挤满了纳凉的人。诸航推了辆购物车，帆帆坐里面，两人在货架间钻来钻去，笑声把货物都震得直摇晃。卓绍华嗓子都咳哑了，也没一个人理睬。


鱼缸在三楼的日杂区，三人一层一层地转悠上去。帆帆突然发现了什么，在车里站了起来，两手一张，要诸航抱他下来。双腿一着地，帆帆目标明确地奔向一个货架。不一会儿，就转身回来了。“妈妈，你呼呼，给你……贴！”他将手中的一包“七度空间”高高举起。


音量那么大，吐字那么清晰，能听到的人都听到了，也听懂了。


诸航闭上眼祈祷：万能的上帝，赐我一件隐形衣吧，让我消失，立刻，马上。不然，我会因羞窘而死的。


“妈妈？”帆帆嫌自己不够高，连脚也踮起来了：“贴……创……口贴。”


善意的笑声哗地笑成了一团。有人在夸：宝宝真懂事哦，体贴妈妈呢！


这事，要怨首长的，他让帆帆看管她。她恰好有“客”来访，刚在马桶上坐下，卫生巾拆了一半，他进来了。她只得瞎编：妈妈碰破了皮，这个是创口贴。贴了，就不呼呼啦！


坏家伙记性咋这么好呢！想哭！


“谢谢帆帆！”风度卓然的还是首长，落落大方地接过“七度空间”，郑重地放进购物车，再亲亲儿子：“你比爸爸做得好，爸爸要向帆帆学习。”


帆帆眉头皱着，妈妈为啥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


“来，我们去给妈妈再买点别的。”


两包甘蔗园的益母红糖，营业员另外又推荐了红枣糕，说许多模范丈夫在妻子特殊的日子里都会来买。首长和帆帆听得直点头。


诸航心中已是泪流成河！她真的真的觉得做个女人挺——不好。


她故意放慢脚步，与那一大一小的男人划清界限。可是，隔个十步，就有人大喊：妈妈，快点！


鱼缸也买了，配了几颗形状好看的石子，帆帆很兴奋。买单时，看到一个孩子手里握了只蛋筒，帆帆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爸爸……”他趴在卓绍华的耳边轻轻地叫。


诸航也看到了，她偷笑，就是不说。


“咱们找成叔叔买冰激凌去。”卓绍华拍拍帆帆。


“我想成叔叔！”帆帆雀跃不已。


成功的医院离超市不远：“他今天是夜班吗？”诸航问。


“下午联系过，这会儿，他应该在冰激凌屋等我们。”


“哎哟，都有些日子没见着成流氓，大概被岁月摧残成一糟老头了。”诸航龇着牙坏笑。



成功俊美依旧，还多了个头衔。同事们现在都尊称他为成理事。上次在上海的生殖学会议上，成立了个生殖学研究协会，大家一致推举成功做理事长。成功盛情难却，腹诽道：你们还不是指望着我冲锋陷阵地去拉赞助款，我真有那么德高望重？


成功对做官没兴趣，不然他早就是什么院长或主任了。他嫌烦，一堆的琐事，一堆的应酬，这比陪美女有趣吗？他医术是不错，他也没鞠躬尽瘁地做一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他的随心所欲，院长们提到就苦笑。他顶着专家的名，替病人看病却凭心情。不是谁都能有幸成为成医生的病人的。但医院里的大大小小、强强弱弱、老老少少却必须承认，成功是医院里的金字招牌。


成功不上夜班，他说要睡美容觉。漂亮的医生、护士听了，俱花容失色。


一年里也有一两次例外。


医院的VIP病房，昨天一层都给人包下来了，电梯口、楼道处，各有两名戴着墨镜的大汉守着。进出的医生、护士都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对里面入住的病人情况不得向外界透露一个字，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这样的“马关条约”，医生、护士却甘之如饴地接受。


半年前，病人在某个国际电影节上捧着奖杯，接受中外记者的采访。她身穿热带风情的长裙，笑容如艳丽的夏花。她说这奖杯只能代表从前的努力有所回报，现在她又要重新开始。她决定息影一年，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丰富自己。各大时尚杂志隔三岔五就会登几张她在不同国都的靓影。这月的期刊，是她在尼泊尔看雪山，戴雪镜、风帽，穿得像只熊。


成功冷笑，她现在是像只熊，肚子太大，里面装两只小熊呢！鬼晓得那些照片是哪个替身拍的，再PS上她那张脸。这世界真是没救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普通的剖腹产手术，成功已很久不做。他对那张令男人双膝发软的脸也不屑抬眼，他喜欢全天然，不稀罕后期加工的组合产品。


院长就差在他面前老泪纵横了，他不是追星，而是这颗星对医院有恩，曾经捐过一大笔款子购买多套先进的医疗器具，现在人家又许诺还会捐款。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你在找理由，你就是迷上她了。成功促狭道。


院长急得面红耳赤，我这把年纪，迷一个孕妇，我……我变态呀！


成功挤挤眼，难说，她老公不是比你年纪还大吗？


院长呼吸急促：你……到底做不做？


成功没继续逗院长。院长待他不薄，给了他一个非常宽松的工作环境。他不感恩，他重人情。


那位老公，是名副其实的老——公，顶着个大光头。这不是耍酷，而是无奈，头发秃得没几根了，索性斩草除根。这颗星是他未来的三婚夫人，和第二婚还没离下来呢！他请了位相士测了下，说凌晨一点是个吉时，对他的事业最有利。于是，手术时间就安排在凌晨一点。


成功听了护士的汇报，差点没把办公桌给掀了。本来成功想早点把手术做了，回家泡个澡，煮点粥吃吃。最近喝太多的酒，把胃给喝坏了。他不能再不管，不然胃就罢工了。喝酒是心情郁闷需要排泄，郁闷的原因不详，大概和孤单沾点关系。回到家，对着一屋子冷清的家具、空荡荡的空气，挺想有个人抱着。但那个人不是谁都可以。


有时候，成功也会想什么样的女人适合和自己过一辈子，都不令他厌倦。想来想去，脑中一片空白，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成叔叔！”人还没进屋，帆帆就叫了起来。


成功俊脸上乐开了花：“宝贝，快给我抱抱，成叔叔为你都要得相思病了。来，我们一起笑一个。”不由分说，从卓绍华手中抢过了帆帆。


一大一小，先玩对眼，然后，一半嘴角上倾，一半嘴角轻颤，眼神轻眯。玩得正欢时，成功明显地感到两道寒光射来。


“我疼我干儿子，不行吗？”成功瞪了一眼过去，随即一脸嫌弃：“那谁呀，丑成这样还敢出来溜达，动物园都不管？”


卓绍华不着痕迹地将手搭在诸航腰间，清清凉凉眉梢一抬：“关你什么事。”


诸航则是给以激烈的反击：“首长，咱别和流氓计较，他的层次搁在那儿，不懂什么是气质、内涵、心灵美，他那两狼眼，就只看到外面那一层皮。”


“咋啦，我就喜欢看，你有本事别蜕！”成功毫不示弱。


“成叔叔，”怀里的小帆帆看不下去了：“妈妈……生病了。”


“人才会生病，猪不会的。”成功笑得很幸灾乐祸。


“妈妈是人！”帆帆的表情严肃起来。


成功可不愿犯众怒，连忙附和：“嗯嗯，看着很像。来，我们坐下吃冰淇淋。”


“好！”帆帆喜上眉梢。


照顾着帆帆的情绪，诸航强咽怒火，用眼神警告成功，你再耍流氓，帆帆就不让你碰。成功用唇语回道：小人！


卓绍华叹息，每到这个时候，就觉着自己特苍老、沧桑。他悄然打量着成功，斗嘴斗得这么欢，心情会不好？他怀疑！


成功只点了两客冰淇淋，诸航的是芒果糯米，帆帆的是巧克力球。


诸航不嗜甜，这个拼盘是芒果搭配浸泡过椰奶的糯米，加入放了盐和糖的椰奶，点缀着烤芝麻，不同于一般的夏日甜点，它有水果的甜，又有椰奶的香、糯米的温热。


诸航第一次吃，第一口就喜欢上了。“首长，冰淇淋不全是冰的呀，也有暖的呢！”


卓绍华默默无语。


成功憎恨地朝天花板翻了下白眼，笨猪，生理期能吃冰吗，他的良苦用心哦！他好歹也是妇产科专家，猪那点气色都诊不出什么，无颜面见江东美女们了！


“成叔叔，快！”帆帆还不会拿匙，小嘴张得大大的，催着成功喂快点。


成功突地笑得格外温暖慈祥，盛起一匙巧克力，递到帆帆嘴边，却不往里送。“帆帆，你叫声成爸爸，马上又有一杯冰淇淋飞过来。”他朝柜台后面脸红红的店员挤了下眼。


帆帆乌黑乌黑的眼珠定住了，长睫扑闪扑闪了几下：“成爸爸！”清清脆脆，响响亮亮。


帆帆惊住了，成叔叔手里真的又多出了杯冰淇淋。


成功快乐得心都要飞到云朵里了，拿眼角去瞄对面的两人。一个专注在吃，一个专注沉思，仿佛充耳未闻。


他得意地笑。帆帆头歪着，突然好奇地说道：“成叔叔，你叫帆帆爸爸，我们还要！”


成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瞠目结舌，谁家生的这贪心孩子？


诸航噗地喷了一桌的糯米，她一边咳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呛住了！”坏家伙真不让人失望，就知道他学习能力强。


卓绍华轻拍着她的背：“让你慢点，你就不听！”


道别时，诸航友情提醒成功，下次别好为人师，偶像不是谁都可以做的。成功脸阴着，一言不发。


卓绍华拍拍他的肩，说：“童言无忌，别介意，我还会当你是哥们。”


吃饱喝足的帆帆不肯让人抱，一手抓着爸爸的手，一手抓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出了门。


成功咬牙，咬牙……咬，把嘴唇都咬破了。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发誓，今冬明春，他一定一定也要“婚”一次。那一家三口留给他的背影太刺眼了。


本来就不爽的心情，又受如此重创，成功走进医院，值夜班的护士们都陡地打了个冷战。


麻醉师给那颗星注射麻药，成功让星老公在手术单上签字。那颗星娇娇地对成功说：“医生，一定要帮我把手术做成功点，伤口要缝得漂亮，我以后还要穿礼服、穿泳装。”


“在上面绣朵花怎样？”成功面无表情地瞅着她。


星一怔，委屈地看老公。


老公从怀里掏出个支票本，对着成功直挥：“成医生你开个价。”


成功不愤世嫉俗，就瞧不惯这暴发户的嘴脸，似乎在这世上，什么都能拿钱摆得平。“咱们这儿是综合医院，不是整容医院，你们进来前，看清楚没？”


星丽容通红：“我们……当然信得过成医生的医术。”


成功耸耸肩：“信任最好。医生只能确保病人无恙，无法承诺让病人有多漂亮。没什么意见，签字！有意见，速转院。”


他朝麻醉医生递了个眼色，扬长而去。


手术很顺利，那颗星命不错，龙凤胎，老公在产房外面都哭了。他的前两位夫人各给他生了一位千金。这下，他离婚的信念更坚决了。


成功洗漱整理完毕，一看时间，快四点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想罢工的胃又开始提起了意见，他像个初期孕妇，在洗手间干呕了好一会儿，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他很想吃点清淡的粥，温温的，抚慰下空荡荡的胃袋。这个时点，医院餐厅还没开门。外面的餐厅恰逢什么文明城市检查，关了一大批。站在走廊上放眼看去，没几盏灯火有家的感觉。


下楼，不甘心地转了一圈，急诊室那边也没吃的。护士、医生抓紧时间，依着靠着补会眠。路过中药房，他朝里看了看，想着等天亮，找人调点生肌活血的药给那只猪，一个女人，明明长得又不丑，却不会好好爱护自己，真令人着急。


“医生？”灰暗的过道里跑进一个人影，潮湿湿的手拽着成功白大褂的衣角。


成功腾地拽回衣角：“向前十米再左转，是急诊室。”


那只手顽强地又伸了过来，伴以轻轻的战栗：“你是大医生！”


好新颖的说法，医生还分大和小？成功这才分神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看，成功立刻加快脚步。


“医生，医生！”那人如影随形：“我的病很重，小医生看不了。你得救救我！”


“我已经下班了。”成功头都不回。


这回，被拽住的是手臂，用了全身的力气，逼得成功不得不回过头。“你到底想怎样？”成功厌烦地加重了语气。


那人并不看成功，嘴唇哆嗦着：“医生你应该知道，医患关系过于僵化，谁……都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


呃，这还威胁上了。


“你不能见死不救。”勇气像阵风飘远，音量低了，力气弱了，双腿一软，蹲下来呜呜咽咽。


成功无力地闭了闭眼。也许这也是一种缘份，飞机误点碰上这尊神，难得上趟夜班，也碰上。“说吧，单惟一，你得的是啥病？”



单惟一觉得自己得了癌症，胃癌！


恶心、呕吐、腹胀、食欲不振，上腹隐隐地疼。起初不在意，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最近发作得密了起来，今晚实在撑不过去。她上网查了下，发觉自己的症状与胃癌非常吻合，整个人都傻了。“网上说，长期心理状态不佳，压抑、孤单、思念、人际关系紧张、生闷气等，都能曾加得胃癌的危险性。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的。”


成功揉着额头，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胃又是一阵痉挛，猛咽了两口口水，脚尖抖了抖：“嗯，听着是有几分道理。那么，网上没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医治？”


“有，手术治疗、化学治疗、放射治疗、中医治疗、综合治疗！”单惟一一五一十地背诵。


“你选哪一种？”成功慢悠悠地站起身。


单惟一瞪大两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事不应该医生拿主张吗？“我听医生的！”


“谁让你来找我的？”成功上前一步，凑近单惟一的脸。她大概也是加了一夜的班，眼底下方黑黑的，一脸蜡黄。身上穿着检修工的蓝制服，左侧心口向上印着四个字：四季空调。他翻出模糊的记忆，上次她似乎是说她在办公室做小妹的，又跳槽了？


单惟一怯怯地往后缩：“急诊室护士说医生刚出门，让我自己去喊，我追过去，看到一个白影……”


成功打了个响指，明白了。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当然，她更不会记得她曾泼了他一身的雪碧。


“医生，我很严重吗？”单惟一紧张起来：“要不要通知我家人？”


“你住在哪？”成功脱下白大褂，从抽屉里拿出手包。


“走十分钟就到了。就是因为近，我才来这看病。其实这儿收费挺贵的。”


成功把工作了一夜的空调关掉，打开窗户。东方微微发白，晨风穿过树梢吹进室内，淡淡的清凉。楼下法国梧桐树枝叶繁茂，叶片毛茸茸的，好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叶子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如此晴好的清晨，如此清洁的空气，他应该已经回到家，洗好吃好，躺在床上补眠。可是这个单惟一却把一切都扰乱了。有一股细细的恼火，顺着脊梁，慢慢地爬上他的脑门。


“医生，你……为什么不说话？”这样的寂静，给单惟一不安的心又添了一层恐慌。


成功左手拿起一支圆珠笔，他转过身，看着单惟一：“你和谁一起住？”


“我哥不让我和人合租，我就一个人。”


成功不动声色：“哦，这样啊！我听了你的叙述，觉得我们可以给你换一种治疗方式，不需要住院，也不需要花很多钱，但需要你好好地配合。”


单惟一就差弯腰作揖了：“好，好，只要能治我的病，怎样我都配合。”


“煮粥会吗？”


单惟一愕然地张大嘴巴。


“我们去你的住所。我们都必须好好地吃个早餐，然后才有力气面对生活中出现的意外。吃完，我给你写药方。哦，你不要有丝毫担心，我是个医生，医德不算高，但还是有的。天都亮了，你可以把门开着。有什么，对外叫一声。”


单惟一脸一红：“我……不是不信任医生……”只是为什么要去她家？


“我姓成。”


“谢谢成医生。”


“我一饿，思维就紊乱，不能正确地诊断你的病。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也理解，你改天再来！”成功“啪”地一声扔下笔，迷人地一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不……不为难，一点都不的。”单惟一声音越来越小，笑得讨好又小心。


“我都是为你好！”


单惟一感激不尽地笑笑。


确实不远，出了医院大门，经过一家小超市和一家水果鲜花店，拐进巷子里，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区。几幢上了年纪的公寓，墙角冒了一簇簇青苔，绿茵茵的。原先刷的墙漆早没了颜色，一块白，一块黑，像老人脸上长的色斑。


“我住在三楼！”单惟一回了下头，她不确定成功是不是真的要上去。


成功点头，让她继续领路。


单惟一躬着身上楼，肩胛骨把衣服都撑得突出来，从背后看，像个发育不良的高中女生。生活有这么艰难？成功蹙起了眉头。


门一开，成功先舒适地深吸了一口气。单惟一虽然很傻很天真，但是个勤快的女子。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收拾得有模有样，每一块区域都各尽其能。粗陋的家具搭配一些简单的小布艺，一下子就多了点别致的情趣。


让成功感到惊奇的是，小阳台上栽了几盆植物，不是花，不是草，而是蔬菜。每盆都用细细的竹枝搭成架子，藤蔓攀附而上。一盆是小番茄，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中间的盆是丝瓜，嫩黄的花朵挤着。一盆是黄瓜，青色的瓜身上缀着隔夜的露珠，在晨光里，青翠欲滴。


咕咚，成功羞耻地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朝厨房看了一眼，单惟一正趴在水池边忙碌。犹豫就是一秒钟的事，他随手摘下一根黄瓜，用口袋中的手绢擦了擦。他相信，这绝对是有机食品，露水是沾了尘埃，但不代表自来水就有多干净。何况人在饿得要晕厥时，是不会考虑太多的。


“你……摘黄瓜了？”单惟一把电饭锅插上电，甩着两手从厨房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功看看咬了一半的黄瓜，说实话，味道比超市买的是好一点。“嗯！”他没否认，罪证在手上呢！


单惟一心痛地跑上前，摸摸瓜藤，都快哭了：“它们还没长大。”


“长大后，你准备用来制作标本？”


“不是。”


成功“哦”了一声，两口解决了剩下的黄瓜：“那你就假装它现在已经很大了，反正命运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单惟一较真地把眼瞪得溜圆：“我试种了几次才成功，我要记录它长大的过程，拍下照片，发到我的微博上。”


成功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单惟一：“你原来还是个微博控。”


单惟一小小的耳朵通红通红，小脸上难得地闪烁着自信的光辉：“我还不太会玩。”


“你喜欢农艺？”成功缓缓地把视线挪向小番茄，看上去也不错的样子。


单惟一仿佛遇到了知音，激动得讲话都发抖了：“嗯，我最爱看央视七套的农艺节目，里面有讲果树的栽培、蔬菜的种植……夏天的时候，葡萄累累地挂着，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种甜香。苹果成熟时，一颗颗，红彤彤的，我情不自禁地会咽口水，还有草莓、梨、山楂，漫山遍野，看过去，真的好美，让人想画画、想唱歌……”


砰！厨房里突地传来一声巨响。


成功看看单惟一，单惟一捂着嘴巴，一脸惊惧。


下一秒，成功就往厨房跑。微波炉的门开着，从里到外，蛋壳，蛋液，爆得到处都是。


“你在微波炉里煮鸡蛋？”成功问。


“我想……单吃粥没营养，就煮了鸡蛋。本来想煎的，但……我不能冷落你太久，图省事，就……”


“你简直是无药可救。”成功暴跳如雷，挥着手臂高声咆哮。蛋壳受热就会膨胀、爆炸，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这么简单的常识，白痴都懂的。


单惟一扶着门框，面如死灰：“我病得已经这么严重了？”


“是的，病入膏肓，神仙都无回天之术。”成功咬牙切齿。


单惟一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眼皮坚强地眨了几眨，整个人一软，晕倒在地上。


这个早晨注定是混乱的，所以时光流动得有点缓慢。


他们又回到了急诊室。


成功沮丧地看看角落里一脸灰白的单惟一，坐姿笔直，双膝并拢，紧绷的表情下面隐藏着强撑的坚强。她应该能察觉到他的注视，但她不回应。在她那本不太厚、词汇也不丰富的人生字典里，他该列入“坏人”这类。


“你缺德不缺德呀，人家一个慢性胃炎硬被你说成胃癌，瞧，吓成那样。”忙碌了一夜的急诊医生递上两个药袋，难得抓到成功的尾巴，趁机揶揄一把。


成功恨恨地咬牙：“别质疑我的水准，我可什么都没说。”


“呃，那成理事是做了一次雷锋？哈，说个笑话给你听，有一女人上厕所，蹲下后发现没手纸了，正着急时，从挡板的下面塞过来两张纸。她一慌，问道：谁。对面一男人回道：雷锋！”


“去，去，你多久没刷牙了，这么臭！”成功给了急诊医生一拳，乐了。


急诊医生收拾收拾下班回家，成功领着单惟一出来。他让她照着药袋上的说明吃药，不能多吃也不能漏吃。然后，她朝大门方向走去，他去停车场。两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当成功把车开出来，出大门时，发觉单惟一倚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头仰着，眼紧闭。早晨的阳光零落地从树梢间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儿明一半儿暗。她仿佛在深吸早晨清洁的空气，又仿佛在感慨自己绝境逢生。


这时，成功应该脚下油门一踩，车“嗖”地一下从她面前驶过。但是，那脚像不听使唤了。成功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松，松了紧，最后，关了引擎，推门下车。从道德上讲，他欠她几句解释。


于是，当单惟一睁开眼，面对的又是成功这张放大的俊容。她条件反射地抱住了树。


她的眼角湿湿的，来不及躲藏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成功怔了下，疯了，他居然有种莫名的罪恶感：“那个……我和你讲，我并不是故意吓你的，因为我的胃也不好，你讲的症状我都清楚。我……是想等吃早饭时，好好地给你讲解……”那种烦躁、无力的感觉又上来了，怎么听着都像诡辩：“就是这样吧！这种胃药呢，疼得不行的时候吃两颗。但，是药就三分毒，我不建议你吃药，尽量调整饮食。胃病是慢性的，没有良药能彻底治愈，食疗最佳。你吃饭不定时？”


单惟一松开树干，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现在是空调的销售旺季，售后服务部最忙，又是送货，又是安装、维修，单子多成了山，走路都要小跑……”


“那就把饭钱直接给省了？”和单惟一讲话，成功不知觉就要拨高音量。


“我想好好地做一份工作，在一个地方待久一点。不耕耘哪有收获。北京这么热，如果工作再失去，日子就更难熬了。”


“这种白痴样的工作有什么好珍惜的，到哪找不到。”吼完，成功立刻就后悔了，他佯装咳了几声，把火气处理成温和：“男人才在外打拼，姑娘家还是离父母近点比较好，方便有个照顾。”


“哪份工作不辛苦呢，成医生胃不好，不也在坚持上夜班。”


成功笑了，这个单惟一反将他一军，心情奇特地好了，胃仿佛也不那么疼了。冤家确实宜解不宜结。“是啊，是啊，都不容易。去书店买本养胃的食谱，有时间就照着做做。下次有病要来医院检查，上网是没用的。不然，你不是病死的，是给自己吓死的。”


“谢谢成医生。”卸去心头大石，单惟一不那么惊慌失措、战战兢兢，小脸上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灿烂笑意，如羞答答的迎春花徐徐绽放。


成功一路愉快地飞车回家。


成功自己在外有公寓，成老夫人嚷嚷着家里太清静，要求成功一周里有一两天住在家里。成老夫人在图书馆工作，现在是半退休状态，以养花、练瑜伽来充实生活。原先，成功家和卓明在一个胡同里。因为成夫人和成玮都不喜欢四合院，成书记便把家搬到一幢哥特式的带院子的别墅。别墅有点年纪，解放前，是一位德国的传教士住，那人是园艺爱好者，花圃侍弄得很有特色，每个季节，都是不同的风景。文革时，这里奇迹般地一点都遭没受到毁坏。这花圃让欧灿很羡慕，不止一次向卓明念叨也想换个环境。卓明喜欢四合院，现在更有喜欢的理由。帆帆太小，屋里屋外的，撒开小腿跑，要是有个楼梯，多危险。这一说，欧灿以后就没再提过这话。她是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


家里有客人，还是贵客。只有贵客，成夫人才会热情地领着参观她的花圃，并作详细的讲解。


“这是刘阿姨，这是她的女儿尚佳，在英国读心理学硕士，回国休暑假。”木槿树下，成夫人喊住了成功。


大太阳天，树叶纹丝不动。成功眼前金星直冒，他勉强站了一会儿，礼貌地寒暄几句，便进屋了。


“脸色平时不是这样的，有个紧急手术，忙了一夜，太累了！”成夫人说道。


“嗯嗯，年纪是不小，但还是蛮帅的。佳佳，你觉得呢？”刘阿姨问。


成功甩掉脚上的皮鞋，拧了拧眉，噔噔上楼。洗了个澡，不想胃的事了，先睡觉。眼刚闭上，阿姨敲门，让他休息下就下楼陪客人。


不过半小时，成夫人亲自上来催了。“年轻人，一宿两宿的不睡，有什么大不了。”


成功是孝顺孩子，从不让成夫人为难，换了身家居装就下楼了。表面上温文尔雅、知书达礼，内心里其实已是怒火熊熊。他成功什么时候沦落成换季产品、需要大促销了？


坐在他对面的尚佳，谈不上漂亮，也谈不上丑，扔人群里一会儿半会淹没不了，但也不会浮太久。如果硬要找优点，就是自我感觉还不错。从进屋，尖下巴一直抬着，眼角吊着，看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


“我还养了盆兰花，在花房。”没坐多久，成夫人找了个借口，拉着刘阿姨闪人。


成功失笑，他妈妈是韩剧看多了，把生活演绎成了戏剧。一只手端茶杯，一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双腿叠起，用细节性很强的目光打量着尚佳。他到要看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


开始，尚佳挺沉得住气，但不一会儿，先是耳朵红了，然后是脖颈，再是整张脸，最后，手脚僵硬，尖下巴耷拉下来。“妈妈说是来看望一个朋友，我并不知她的用意。”


成功鼓励地笑了笑，把果盘往尚佳面前推了推。狗屁心理学，原来也就这么点本事。


“或许我们年龄是相当、家境也差不多，我承认，你长得也超出我的想象，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是一位妇产医生。”可能情绪波动太大，尚佳的音量有点尖。“我不是要求你一定是位处男，可是你对女人身体的熟悉比我还多，我觉得这太荒唐、太可怕。你是基于什么目的选修妇产科的？”


成功放下茶杯，不以为然地勾勾嘴角：“当然是为了多看女人呀！”


“你……”尚佳腾地站起来：“你原来这么无耻。”


“抱歉，我真的不高尚。但和我一起也有好处，最起码看妇科病，不需要花钱。要不考虑下？”


“你才得妇科病。”尚佳羞恼得胀红了脸，眼睛眨个不停，拎起包包，愤怒中，都找不着门。


成功礼貌地起身为她引路。“英国的天气不太好，住得惯吗？”名字叫尚佳，人一点也不上佳。


尚佳视他如空气，高昂着头。


成功双手插入裤袋，慵懒地耸了耸肩：“我听说国内十万纨绔子弟养活了国外百所野鸡大学，有这回事吗？”


尚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回过头：“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恶心、猥亵，心怀不轨！”


成功温柔地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淑女是不能骂人的，嗯？”真是无趣，一挑衅，就蹦成了个球。


尚佳拂开他的手，不顾形象地对着草坪吐了几口水，扭身直跑，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


成功眯起眼，看了看天上的烈日。强光刺得眼睛睁不开，他低下头，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脚边是一株盛开的芍药，硕大的花瓣里，有只蜜蜂。蜜蜂探头探脑，顺着花蕊转了一圈，停着不动了。


成功捏起蜜蜂，朝空中一甩。蜜蜂拍拍翅膀，飞到空中，又缓缓落入花蕊。笨！成功骂了句，回屋吹冷气。


没有达到预期目的，成夫人心情很不好。“真的很般配，两个人都是医生，年龄相当，有共同语言，两家人又熟悉，多好呀！”


成功委屈道：“妈，你要给我找，也得找个好的，她看上去都没妈漂亮。”


成夫人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知道了，你的事我再也不管。”


成功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就找个媳妇吗，包我身上。”


午休也没休好。医院来电话，那颗星说痛，叫唤得看护害怕起来，让成功赶快回医院看看。


成功没好气地回道：“她再叫就给她注射安静剂。”


看护呵呵陪着笑：“成理事，你还是来一趟吧！”


成功骂骂咧咧地起床。路上，不知是不是尚佳的话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他真的想了下为什么选择做妇产科医生的理由。理由并不伟大，就是他爱挑战，爱做常人不敢做的事，不走寻常路，还要走得非常精彩。从手术室出来，或者是安抚了一位羞臊的病人后，会有一点成就感，但有时，也会有沉重的无力感。


尚佳的话代表了大部分女人的心理，一个男人比她自己还了解自己的身体，真的非常可怕。时代发展到现在，满大街可以张贴披着白纱的胴体，网站上随时可见裸露的图片，但女子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严守密防，这是她们最后的底线。她们只愿与亲密的人分享。生病是一件无奈的事，如果对方是位女性医生，她们会适然些。


他的医术再高明，她们能理智地说服自己忍受羞涩，但如果做男友，得有一颗多强壮的心脏。


成功说不清前前后后换过几位女友了，也曾有过令他动过结婚念头的，但最后撤军的不是他，而是她们。在医生的眼里，病人应该没有性别，这些道理，她们懂。但道理从来都是只讲给别人听的。


有一个曾经建议成功转做行政，他们家有这个资源，也能找到平台，成功也有能力。


成功笑嘻嘻地问：宝贝儿，你觉得我很让你丢脸吗？


不是，我就觉得你现在是大材小用。


如果我坚持，你就没办法继续喜欢我了？


为什么要坚持，难道你非得做这个才能活下去？


对！成功回答得非常肯定。


甜蜜的约会，结果两人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联系，相见亦如路人。


成功常想起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成书记的儿子应该就是英武、刚健的少将，如卓绍华。成功这样，在他人眼中，简直就是一另类。仿佛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去挤那独木桥。


成功偏偏就是不信邪，他就要做个另类，哪怕是个败类。


换好衣服走进病房，花团锦簇，成功呛了一鼻子花香，板着个脸，拎了两只花蓝朝外一扔，严厉斥道：“空气混浊成这样，这里到底是病房还是舞台？”


那颗星的助理呵呵陪着笑：“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想给病房添点色彩！”


“酒店色彩丰富，要不换个房间？”


助理头一埋，摸摸鼻子，不再敢吭声了。


成功又把窗户打开，等花香淡了点，才过去给那颗星检查了一番，伤口非常好，各项指标也正常。成功冷冷笑了下，低下头，朝那颗星笑得很邪魅：“女士，现在药品的回扣率是不低，但我们医院这方面抓得很好，药品质量都是达标的。这个止痛棒应该没问题。其实你不叫，我们都知道母亲生产的过程是艰辛而又伟大的。”


星大气都不敢出，没有化妆的素颜红一块白一块。


两个孩子表现不错，一人一只婴儿篮，睡得香香的。“我以为你已经有足够自信的资本！”


星合上眼帘，战栗的眼睫泄漏了她心底的情绪。


“成医生，到底怎么回事？”看护随着成功走出病房。


“这不是母凭子贵吗，在向老公撒娇邀宠呢！”


看护做了个醒悟的神情，随即鄙夷地哼了声：“真会作！”


成功大笑，作，本来就是她的工作。


今天没有专家门诊，成功手上就那颗星一个病人，住院部里转了一圈，和同事们打了声招呼，成功去了中药房。药剂师配了当归、黄芪还有雪莲，另外加了一点薄荷叶，磨成粉末，做成药丸，方便服用。成功又要了点珍珠粉外敷。


“给谁用，女朋友？”药剂师问。


成功小心地装进口袋：“要是女朋友，我哪里舍得让她晒成那样，再事后补救。我会买一堆的化妆品，砌墙似的也把她给砌白了。谢啦！”


成功看了下时间，这个时候去军区大院，吕姨正好做晚饭，他可以和小帆帆玩一会儿，再吃完晚饭回家。不知吕姨今晚会做什么。有道杏仁豆腐，是吕姨的一绝，很久没吃到了，今天要暗示下。


他按下电梯，准备去地下停车场，眼睛随意一瞟，就瞧见前面走廊上，单惟一手里捧着个袋子，经过一个门，朝里看一眼，头扭得挺灵活。


成功站着没动。


门诊楼下午不是很忙碌，走廊里人流稀少，浓重的消毒水味在上空飘来荡去。成功很好奇单惟一要找的人是谁。


当！电梯门在身后开了，一对男女从里面出来，成功往旁边让了让。女子惨白的脸色，男子内疚的样，成功一瞧就是刚做过人流手术的。单惟一下意识地朝这边看过来，突然，她像撞见鬼似的，扭身钻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内。


成功捏着下巴，玩味地朝洗手间走过去。


五分钟不到，洗手间里探出一个头，紧张地两边看看，俨然惊吓过度后自我宽慰地拍拍心口。


成功咳了一声。


“成医生，这么巧，我正要找你。”单惟一欢喜地叫起来。


“你到这里找我？”成功兴趣盎然地指指女洗手间上方贴着的一个女子头像。


单惟一呵呵笑。笑的时候，目光偷偷瞟着走廊的出口处，。


“遇见熟人了？”不是成功聪明，单惟一的脸就是个中文显示屏，什么都明明白白写着。


单惟一慌乱地点了下头：“我先去了急诊室的办公室，说找成医生，他们说医院里陈医生多了去，问我找哪位。我也形容不出来，就一间间地找。呵！”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子。


“想去我办公室参观参观？”


单惟一急忙摇头：“不是，我就是来向成医生道声谢。我听你的话今天去书城买了食谱，下午我做了糯米麦粥，上面说补肠胃、强气力、养心神、敛虚汗。我做多了，顺便给你捎了点。这样，你晚上加班胃就不会疼了。我还摘了番茄和黄瓜，做餐后水果。”


成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怀中的袋子：“你抱着它刚才去了哪？”


单惟一回头看看，“啊”地瞪大眼睛：“我……我包得很严的……”


成功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他将她领到供病人吹风的一个大露台，上面有石桌，还有几张石凳。袋子撕开，露出两只保鲜盒，一个里面装着黄瓜、番茄，一个装的是粥。粥熬得很稠，还别具匠心地撒了层黑芝麻，做成一个枫叶形。


胃饥渴地抽了下。成功默然看着桌上的保鲜盒，他不知自己是吃还是不吃！


“你很怕那个熟人？”最后，他选择了漠视。


单惟一十指绞着，神情纠结。她的脸色比早晨好了点，清瘦的面颊泛着粉色，原来她有一个美丽秀挺的鼻梁、一对秀气的耳朵。


“她是我上个部门的经理。她交给我一项工作，我搞砸了。”


哦，是那个和别的男人出去约会的经理，成功想起刚才那女子惨白的面容，嘴角邪邪地弯起。果真出来玩，总是要还的。


“我代她去参加产品订货会。那时，我刚到那个部门，做些倒茶、影印的工作，对工作什么都不了解。临时赶去订货会，准备仓促，客户们要求我介绍一些情况，我……回答不上来。回来后，总经理没多说，把她降了职。”


英明的领导！“她觉得你向总经理告了状，于是把你排挤出那个部门？”


单惟一苦涩地叹了口气：“总经理长什么样，我都不知，怎么告状？她是嫌弃我没用，坏了她的事。”


“那是她自作自受，你应该理直气壮地与她对视，刚才躲什么？”成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单惟一好半天没说话。“和她一起的那个男人不是她老公，我怕她难堪。”


“你简直是自作多情。”成功又气上了。


“我也是保护自己，要是有什么风声传出去，她会更恨我。”


“你没有嘴吗，不会反驳，不会据理力争！你太懦弱。其实这就是一个好机会，用手机拍下来，好好整她一把。”成功把石桌捶得咚咚直响。


单惟一倒是非常平静：“强悍不是背后搞小动作、玩心机，要靠真本事。在没有强悍的资格前，我必须懦弱。适者才能生存。”


是生存而不是生活。


成功仿佛看到面前一株被风雪压垮的松树，在寒风中默默忍耐着。它知道冬天终究过去，春天就要来到。此刻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他的天空下四季如春，没有经历过严寒酷暑。他无法理解这样卑微的人生，但他却不能不敬佩。天才是少数，受命运偏爱的是少数，春风得意的是少数，余下的大多数，都是平凡又普通。平凡而又普通的人生又能谱写出什么华丽篇章！


“这么辛苦为什么呢？”他动容地问道。她的春天又是什么样的画面？


单惟一双眸一亮：“我辛苦并快乐着。”


“快乐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单惟一守口如瓶，任成功怎么诱哄，她都不说。


“下次再受气的时候，别憋着，骂出来。”成功骨子里的好为人师又冒了出来。


单惟一笑，羞羞的。


“我教你！在纸上写上那个给你气受的人的名字，对着骂：操他妈的！”


单惟一把脸别开，嘴巴抿得紧紧的。


“这个方法很灵。来，跟着我念——操他妈的！”成功催眠道。


单惟一声如蚊蝇。


“骂人不要这样温柔，得凶狠、狰狞，带着杀气。操他妈的。”他模拟了一遍，接着，他又用不同的方言、语言连着骂了十二遍“操他妈的”。


“成医生，你真的很渊博！”单惟一对成功崇拜得五体投地。


成功自豪地撸撸头发，他没告诉单惟一，他不止会说十二种“操他妈的”，他还会说十二种“我喜欢你”。


在英文里，喜欢是LIKE，爱是LOVE，都是以L开头，以E结尾，都有想与对方亲近的意思，但真正的含义却相差很多。喜欢，很容易、很简单，而爱，很难。


成功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但“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了某个人，那么他会说出这三个字，只用地地道道的北京话，不让她猜。


但是她在哪呢？


“成医生，你的手机响了！”单惟一的提醒打断他的沉思。


宁檬！成功看着这个名字，薄唇撇了下。不是刻意，在上海分开后，他们一直没有联系，彼此都忙吧！他转身走到了露台的另一侧。单惟一没有打扰他，把保鲜盒装回袋子，她知道成医生不会吃这些的。她自嘲地吐了下舌头，悄然离开。



给成功打这通电话，宁檬差点把手机给捏烂了。辗转反侧，寻寻觅觅，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贼心不死。成功这样的男人，不是过个村换个店就能遇到的。见识过成功的魅力，其他的男人根本无法入眼，不谈厮守百年了。所以宁檬即使明知前路艰险，还是说服自己又一次逆流而上。


成功虽然没说爱她，可是也没说不爱她呀！机会在于把握，不适合等候。有多少人的爱情之路是一马平川？婚姻都是苦尽甘来。


夏夜天黑得慢，约会定在七点。宁檬没让成功来接，自己打车过去的。刚下过一场雨，街道干净透亮。雨后的晚霞照在路面上，使街道明亮得有些耀眼。穿过马路的时候，宁檬看见成功正推开餐厅那扇有些厚重的木门，背影很有型、挺拨、潇洒。


宁檬的心怦然加速，掌心都出了汗。


餐厅是成功选的，小资情调浓郁，到处是绿色的植物，藤蔓攀爬。天花板上有七种颜色的灯，灯光流溢，光束温柔荡漾。气氛安静，背景总是经典音乐。流行音乐让人浮躁，经典音乐却有助于洗涤心灵。空气里可以闻到茶和饭菜缭绕的香味，就餐的人浅浅微笑、轻声交谈。


“最近怎样？”成功替宁檬拉开椅子，礼貌斯文得像初次见面。


宁檬脑海里一片慌乱，这样的成功让她不知如何招架。“就那样吧！你呢？”她掩饰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假装很认真地看着。一缕头发落在肩前，她用食指缠来绕去。


“木瓜炖鱼翅，椒盐对虾，刺身拼盘……”成功点了一堆生猛海鲜，朝宁檬笑笑：“我也老样子！”


宁檬心里面堆积了许多问题，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脱口而出的是：“我……想换个工作。”


这个念头在宁檬脑中盘亘了有些日子。她和小艾、诸航同样学的计算机专业，小艾现在在驰骋美工部很受重用，前几天又涨薪水了，诸航就更别提了。她也是被公司以计算机人才招聘进去的，刚开始，还沾点专业的光。后来，不知在哪个场合发了光，被公关部经理看中，把她要了过去。公关部的工作，说起来很光鲜，与客户接洽，酬劳不低，奖金不少，其实吃的就是青春饭，卖的就是姿容、口才、酒量。不知道喝醉过多少次，吐得不像个人样，在餐厅的洗手间，看着镜中头发散乱、眼神迷离的女人，自己都被吓着了。有些不老实的客户，还得集中精力，用微笑化干戈，斗智斗勇。


专业一天天生疏，脸色日渐憔悴，青春慢慢流逝，心疲累不堪，不用别人提醒，宁檬自己也觉得恐慌。她想要一份受人尊重的工作，一份稳定的收入，在北京有一个保障。


“哦，想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成功问道。


宁檬看着成功，目光温和，表情真挚，不像是敷衍，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如果是朋友，不该问问为什么要换工作，现在的工作做得不开心吗，有没有有受什么委屈。他没有问，什么都没有，可能以为她给他打电话，就是想找他帮这个忙，而他很给她面子。


“不用，我自己会留意的。”宁檬勉强一笑。


“别太小看我，这点人脉我还是有的。该利用时就利用。”成功挤了挤眼：“哦，这个，你交给那只猪，治晒伤的药。”成功从口袋里掏出中药包。


“你干吗不自己给她？”


“不想见，太丑！叮嘱她别懒，不然没有效果。”


宁檬感到心尖有点发凉，不禁妒忌起诸航来。从前，成功也是这样揶揄她、调侃她、捉弄她。什么时候起，成功对她的态度变得这么正经了。正经的成功，就像穿了套厚重的盔甲，再锐利的矛，都戳不穿他的心。


吃海鲜配红酒，因为成功要开车，只倒了一点，给宁檬倒了半杯。菜一道道上来，富丽堂皇地摆了，看着就是很好吃的样。成功热情周到地替宁檬布菜、倒酒。当宁檬被芥茉辣出眼泪时，他忙不迭地递纸巾，问长问短。席间，他说趣闻，逗宁檬笑。


音乐似有若无，美酒醇正芬芳，对面的男人赏心悦目，宁檬的心却像抓不住似的，一个劲地下沉，不知沉向哪个深渊。


真的没有那个命吗？宁檬眼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男女，觉得上帝只造男人和女人，不是让他们做伴侣，而是做主仆。不然怎么会无力地认为，自己的幸福与快乐掌控在另一个人手中。


期待很久的一顿饭，结果吃得寡然无味。埋单出来，成功说晚上要值夜班，得回医院看看。宁檬到嘴边的“去哪里坐坐”的话，一点一点又咽回肚中。


成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走路送宁檬到公寓楼下。两个人静静地走，挨得很近，宁檬能触碰到成功的衣袖，闻得见他身上隐隐的药水味。


宁檬又搬了一次家，现在的家是精装修的单身公寓，设施齐全，宁檬又花了心思布置了一番，她还想买只可爱的吉娃娃。小艾来参观过，说：我觉得你是准备单身到老，你瞧瞧，这屋子哪个地方需要个男人。


宁檬呆住——这是某个玛雅预言？


“上去吧！”成功向她伸出手去，露出一个普度众生的微笑。他的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刻，宁檬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同事从马来西亚给我带了点咖啡，很不错。”


他们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茂密的梧桐叶遮住了灯光与星光。尽管黑，但他们彼此看得见。她眼中闪动的情感，他可以完完全全看得清。是的，她想要表达的情意都在里面。透过黑漆漆的夜，他能读出来。


她的呼吸悄悄乱了。


“下次好不好，病人在等呢！”成功没动，只是嗓音沙哑了。


“嗯，路上开车小心！”宁檬都不敢再看成功，狼狈地逃进了电梯。


电梯缓慢上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她知道成功还站在楼下，会等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会离去。他总是这么温柔、体贴。温柔，如同一张网，将她牢牢圈住。可是，他的温柔却不愿只属于她。


宁檬捂住脸想，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没留半点儿后退的余地，下一次，如果他不打电话来，她该找什么理由再找他呢？


小艾打来了电话，她没接。小艾又转拨座机，声音幸福满怀。“宁檬，帮我出个主意，我婚礼找谁来证婚。马总行吗，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可是不太好意思开口，他可是大忙人。如果让猪去说，他大概不会推辞的。猪今天发了张照片给我，她和她儿子去游乐场了。看着看着，我也想生个娃……哈哈！”


宁檬闭上眼，她听不见，听见了也笑不出来。为什么别人的幸福那么容易，她的却这么难？


一阵风穿室而过，星光被乌云遮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妈的！成功对着天空低咒了一句。每一次说谎，他都会这样。


宁檬房间的灯亮了，橙黄色的，阳台外面有一个铁制的花篮，里面长着兰草。他知道那是塑料的，一年四季，碧绿得失真。


他觉得今晚的自己有点残忍，和宁檬戏来戏去这么久，人家当了真，他却在装傻，这非常不厚道。但是怎敢不装傻，这一上去，就不再是游戏。不是游戏，那他怎么定位她，他没想好。男欢女爱，没有法律规定必须要结婚。他在宁檬眼中看到的是，她期待的不只是爱，而是婚姻。这个，他现在给不了她。给不了，就必须摆正态度！


只是宁檬羞惭的样，看着让他有点心疼。成功又骂了一句。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成功真的把车开回了医院。急诊大楼前停了辆警车，成功熟视无睹。现在的马路杀手特别多，每天都有车祸发生。脑外科与骨科的病房，人满为患。


从停车场出来，他想着去一趟办公室，看看单惟一的那个经理今天的人流手术是谁做的，再问问当时的情况。


电梯从顶楼下来，等了很久，两个警察从里面出来，负责总务的副院长陪着，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出什么事了？”成功颔首。


副院长叹了口气：“晚饭时间，档案室失窃了。”


医院的档案室不同于别的档案室，纯粹就是存放资料，谈不上秘密。小偷跑错地了？


“没有，他应该预先采好点的，并没有乱翻，只取走了他想要的东西。”其中一个警察看出成功的疑惑，说道。


“他想要什么？”成功纳闷。


“前年十月你们妇产科的档案资料。”副院长回道。


成功吃了一惊，他仔细地想了想，前年十月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也没发生医疗事故、纠纷什么的。“他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们也很想知道。”警察说道。


副院长随警察过去做笔录，成功转身直奔顶楼档案室。档案室内，两个管理员面面相觑地站着，显然也没回过神来。


成功走进去，果真只有妇产科前年十月的资料柜大敞着，柜门没有锁，管理员工作做得细致，标签写得非常清晰，要想找到很方便。


唯一损坏的是门锁。


“不像是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你瞧这门锁，仿佛是专业工具撬的，都没什么损伤。警察说了地上没有脚印，也没留下指纹。不会是国际大盗吧？”管理员蹲下来，端详着。


“你谍战剧看多啦，国际大盗跑这偷一堆废纸？我觉得是个神经病，成理事，你说对吗？”另一个管理员看向成功。


成功没有说话，前年十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他能想起来的，就是帆帆是前年十月出生的。

第五章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七月结束，八月开始，雨水非常丰沛，有时，连绵不断地下几天，有时，一天里下几阵。丰沛的雨水，没有浇退北京城的炎热，倒是让草木长势茂盛。吕姨前几天刚整理清爽的院子，两场雨一下，地砖的缝隙间、墙角处，又冒出了几根草尖儿，还有几株蒲公英。


诸航让吕姨留着几株蒲公英，等开过花后，她吹给帆帆看。


帆帆心情有点坏。


鱼从荷花缸搬去鱼缸之后，不知是因为天气闷气压低的缘故，还是水土不服适应不了新环境，隔一天，就有一条鱼水泡一吐，肚子翻了朝上，翘了尾巴。


帆帆记得，吕姨捞走了一条，唐嫂埋了一条，小喻叔叔在垃圾桶里扔了一条，妈妈和他一起从水里捏走了一条。


5-4=1，不用诸航特别引导，帆帆学会了五以内的减法。


最后一条鱼，黑色的身子红色的尾巴，独自在水里游得很畅快。过了两天，鱼突然变得很安静，喂食时尾巴也不摆动。


诸航说它寂寞了，想找朋友。


晚上，诸航给帆帆洗过澡，涂得香香的，抱着上床，被单一掀，床上躺着一条鱼，一动不动。


帆帆要和它做朋友，他们一起睡。


这条鱼，是卓绍华和诸航陪着帆帆一起埋的。卓绍华讲了一晚的床头故事，诸航把《虫儿飞》唱了一遍又一遍，帆帆都没展颜，噙着眼泪入睡的。


诸航凑到卓绍华耳边悄声说，首长，我觉得帆帆有做诗人的潜质，不然就是个艺术家，情感丰富。


卓绍华笑了，不好吗？


诸航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头发长长的、皮肤病态白、眼神忧郁的男子，不好，不好，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帆帆是我生的，得像我。


卓绍华捏了下她的鼻子，霸道。要是帆帆不像你，你怎样？


我和他划清界限。


这只是两人之间的戏语，一笑而过。


为了让帆帆开心起来，诸航和卓绍华带帆帆去了趟动物园和游乐场。盛夏的动物园，气味不是太好，三人在里面只待了一会儿，就赶去游乐场。可是帆帆太小，游乐场有许多项目都不能玩。倒是诸航玩得很欢，坐了海盗船，又坐了过山车。当她从过山车下来时，帆帆嘴巴张得大大的，嘴角还溢出一滴口水，这是羡慕，妈妈刚刚从他头顶飞过哦！卓绍华是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惊愕。这孩子可以玩成这样，头发根根竖着，T恤皱着，她开心得都不知肚脐眼露出来了。


卓绍华替她拉好衣服，起身就给凤凰的诸爸诸妈打电话。诸航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我要向爸妈道声辛苦了。有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儿，爸妈多不容易呀！


我们要不要也生个女儿感觉下？诸航纯粹是开玩笑。卓绍华随口应道，好呀！诸航来了劲，那叫什么名字好呢？


卓亦心。


诸航瞪大眼，首长学问真不是一般高，还是早有此意？


亦心=恋，音同于“逸”，卓绍华只是临时起意，话一出口，他深深看着诸航，发觉自己居然是有所期待的。


卓绍华最近特别忙，“网络风暴”演习到了尾声，许多事情都必须他到场，后面又是一堆的总结。超恒公司的那件事，监控也已开始，情况比想象中严峻。他还在拟一个方案，准备对各大军区的网络奇兵进行换岗。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待久了，对工作环境熟悉之后，防卫心态放松，不能应对突发事情。他要求网络奇兵的每位成员，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第一时间进入工作状态。


和卓绍华比起来，诸航太轻松了。海南之行的报告交了，卫星基地安全系统的编程在初始阶段，她不着急。正式编程前，她还要与孟教授讨论下密码的设置情况。孟教授几乎不来指挥部，诸航打电话过去，孟教授出国了，下周四回来。


周日，卓绍华去部里，诸航带帆帆去诸盈家，免得帆帆在家对着鱼缸睹物思鱼。诸航有把帆帆弄丢的前科，唐嫂自然要求同行。诸航就差对天发誓了，最后把诸盈搬出来，由诸盈监督着，唐嫂才勉强同意不跟着。


诸航说得口干舌燥，满是无力感。


卓绍华在卧室里喊她过去。


“什么事？”她走到卓绍华前面，卓绍华看了又看：“又没涂？”


诸航“啊”了一声，摸摸脸，然后呵呵笑，她总是不记得出门涂防晒霜。


“你呀！”卓绍华责备地瞪了她一眼，拉着她坐到化妆台前。


“我自己来！”诸航伸手去拿爽肤水。


卓绍华拍开她的手，这孩子对于自己的事就爱应付了之。他替她抹了水，涂了乳液，等了会，替她细致地涂了防晒霜。这张清秀聪慧的面容，总算恢复如初，可惜有一个不知爱护的主人。


诸航闭上眼，首长的力度刚刚好，真舒适，像专业的。“首长，你怎么什么都会呢！”她趁机调侃一把。


“人家说明书有写。”就是某人懒，不肯看。


诸航羞愧了：“之前晒伤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没注意。”


“呃？”


“听着你夜里叫痛，我和帆帆心疼。”


诸航嘴巴呶呶，伸手就抱住了卓绍华的腰，眼睛睁开一条缝：“首长，你对我真好！”


卓绍华没接话，因为这句话很多余。


“给我买辆车吧，首长！”出行多方便，烈日、狂风、暴雨都不用担忧了。


卓绍华断然拒绝：“不行！”


诸航怔住，小小的受伤：“姐姐送我一辆。”诸盈耿耿于怀诸航结婚、生帆帆都没尽到职，一直想找别的方式弥补，不止一次提出给诸航买车，诸航都没肯。


“不是车的事。”卓绍华叹息，俯下身子，与诸航对视着：“你性子太急，胆子大，人冲动，北京的交通什么时候不堵？一到节日，主要干道就成了个停车场。外国元首来访，就得交通管制。你能耐得住性子等吗，不会追尾，不会和交通法对着干？”


诸航想反驳的，可是首长说得太有道理了。每次坐公交，她都会把北京的交通咒得体无完肤。


“你要是开个车出门，我就没办法工作，担心得头发会白的。”卓绍华苦口婆心。


诸航仰着头，好半晌都没出声，许久，幽幽地说了句：“我好像缺点挺多的。”


卓绍华笑了，拉起她：“还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首长……”诸航推了卓绍华一把，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娇嗔。卓绍华眸光一沉，前面是她晒伤，后面是他忙，似乎有好多天没有好好抱她了。密密的长睫娇羞地眨着，脸颊泛出淡淡的红晕，卓绍华心情不自禁一荡，唇贴了过去：“诸航，听话！”


诸航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唇瓣，任卓绍华攻城掠地。这突然其来的一吻，两人都有些激动，吻得忘形，浑然没发觉房里多了一个人。


唐嫂把帆帆打扮得很帅，脚上穿了双机器猫样子的鞋。帆帆在院中等了好一会儿，妈妈都没出来，他着急了。


帆帆仰着头，认真看了一会儿。


“妈妈！”帆帆拽拽诸航裤管。


诸航“啊”地一声，迅速往后退，羞得头发根都在咝咝冒火光。


帆帆两眼盯着妈妈的嘴：“爸爸喂你吃的什么？”


诸航抓抓头发，蹲下来把脸躲进帆帆怀中：“没有，爸爸是在检查妈妈早晨牙有没有刷干净。”


“我认真刷牙的！”帆帆连忙捂住嘴，他不要爸爸帮他检查，那样子看上去很可怕。


诸航回过身朝卓绍华吐了下舌头，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小喻送诸航和帆帆去诸盈家，车刚停，诸盈就从家里跑出来抱帆帆。骆佳良在厨房忙碌，梓然在自己的房间上网打游戏。


帆帆叫诸盈大姨，叫骆佳良外公，诸航蒙面，瞧这称呼乱的。


“梓然，出来和帆帆玩。”诸盈亲了又亲帆帆，逗得帆帆咯咯直笑。


梓然没有出来，他在生气中。从帆帆吐字清晰的那天，就直呼他“梓然”。“梓然”是随便叫的吗，小姨还是小姨时，帆帆该叫他哥哥。小姨成了姐姐，帆帆该叫他舅舅。哼，没有礼貌的小不点，梓然气愤地拍了下电脑。


房门“吱”地一声开了，帆帆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朝着梓然笑眯眯的。径直走到电脑桌前，对梓然说：“梓然，帆帆要看鱼。”


梓然不动弹。


帆帆歪着头，往前又靠了点，这次叫得更响：“梓然，帆帆要看鱼。”


梓然狠狠瞪了帆帆一眼，没好气地说：“知道了，少爷！”他把正在玩的游戏关掉，找到一个关于热带鱼的纪录片：“看吧！”


“我叫卓逸帆，不叫少爷。”帆帆声明，拍拍梓然的腿：“帆帆坐。”


梓然磨牙，再磨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帆帆抱上来，小心地护在怀中。肉肉的小屁股还不安分，在腿上动来动去，两眼盯着屏幕，小嘴一张，指着电脑桌上的一碗冰西瓜：“梓然，喂帆帆！”


“凭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梓然额头青筋蠕动，绝不屈从。


帆帆回过头，看看梓然。梓然下巴昂起，目光转向天花板，再慢慢落了下来，捏起一块西瓜，去了籽，塞进张着的小嘴巴：“不准叫我梓然。”


“嗯，梓然！”帆帆乖巧地点头。


梓然欲哭无泪。


诸航自告奋勇地进厨房帮忙。骆佳良在灶台前挥汗如雨，他今天为帆帆做婴儿饭，小牛肉切碎，胡萝卜、土豆削皮后也切碎，和米、肉汤、青豆、盐放入焖饭锅中，熟了后，再加上熟的鸡蛋黄搅拌。“这样的饭营养丰富、全面，易消化，我从网上查来的，孩子最爱吃了。”骆佳良憨厚地笑。


诸航咽咽口水，不爱吃的是傻子，这么复杂的工序，这么多的食材。“姐夫不要太偏心帆帆，给我做什么了？”


诸盈从冰箱里拿出做好的赤豆汤，接过话茬：“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呀！”


“我哪会！”诸航撒娇地抱住诸盈。


诸盈疼爱地用指头戳戳诸航：“绍华真的把你宠得不成样。”


“首长哪有？”


诸盈把诸航的手掰开，转过身来：“别不知足。你操心过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吗，自己洗过衣服熨过衣服吗，帆帆穿什么吃什么过问过吗，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你想过吗……家庭主妇的义务和责任统统和你无关。虽然绍华级别高，享受国家许多待遇，可他要是不疼你，你能有这么自由？你看你像从前一样逍遥，幼稚得和帆帆争风吃醋。”


诸航给诸盈说得无地自容，呵呵赔着笑向诸盈求饶。骆佳良舍不得，忙插了句话：“航航，别看你姐姐这样说，其实她心里开心着呢，你过得多幸福呀！”


诸盈叹口气：“一个女人不管做出多大的事业，那只能证明她的才干，却不一定觉得幸福。她的幸福感来自于在这世上真心珍爱疼惜她的那个人。”


“姐，我知道了。我对首长一直怀着感恩的心。”诸航嬉皮笑脸。


诸盈瞪了她一眼：“走，陪我去超市买只西瓜。”


诸航进屋时看到客厅的角落里有两只西瓜，她不解地看看诸盈，诸盈朝她眨了下眼。诸航有点不太情愿，她明白诸盈有话和她说，而这话肯定是关于晏南飞的，不然不会避开骆佳良。


天空中云层很厚，阳光一块一块地从缝隙里漏下来，没有风，又是一个闷热的桑拿天。两人仿佛追着太阳走，走到小区门口就停下了，那儿停着辆挂着山东牌照的卡车。一车的青皮西瓜，切开，汁多肉红，买的人很多。妻子收钱，老公称瓜，配合得有条不紊。


诸盈也挑了一只，付完钱，她领着诸航走到树荫下。诸航踢着脚边的石块，直嚷嚷热，要回去吹冷气。


“航航，这是他的电话。”诸盈硬塞给诸航一张纸条：“他前两天阑尾炎犯了，住了几天院，很想你。”


诸航咬咬唇，烦躁地拭了拭额头的汗：“他想是他的事，我不想他。”


诸盈苦笑：“姐姐懂你替我抱不平，可那是过去的事，姐姐都不气，都能原谅他，你纠结什么呢？他真的非常爱你。从他知道有你的那一天，他就负起了一个父亲的责任。他找过我，对着我哭，他是真的很伤心很自责很后悔。我不准他打扰你，他也答应了。你想他经常见到你，却不敢认你，这非常残酷。那一天，他冒失地跑来，求我不要阻拦你和绍华在一起，才恰巧被绍华的姑姑撞见。只能说，这一切是天意。他为了避免你的处境难堪，避走异国他乡。只要你开心，他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


“姐姐替他说话，没想过姐夫的感受吗。姐，你不该想着他的。”诸航赌气说道。


诸盈冷了脸：“你讲话有没有经过大脑，号码给你了，打不打是你的事。你是成年人，我不会替你拿主张。但是我希望你和他联系下，别让自己日后后悔。他要的不多，无非是听听你的声音，问问你的近况。”


说完，诸盈扭头就走。


诸航看着诸盈纤瘦的背影，一脚把石子踢飞，手中的纸条狠狠地揉成了个团，随手一扔。


厚重的云层缓慢挪动，四周黑了下来，刚刚静止不动的树叶猛烈地摇晃，空气里浮荡着闷热而又潮湿的土腥气。


诸航的脑子好像不会运转了，一些混杂的理不清的层层叠叠的思绪使她的脑袋变得沉重迟钝。她也知道，不管如何否认，晏南飞已成了个背景，始终站在那里，远远地给予诸航一种深邃的目光。


在这样的目光里，诸航在外面又晃荡了一会儿。当她进屋时，大粒的雨点砸了下来。诸盈抱着帆帆，站在屋檐下看雨。


诸航头一低，没敢吭声，进厨房找姐夫去。


下雨天，底楼的地面会泛潮，不小心就会滑倒，诸航不止一次让姐姐换个住所。她不去国外留学，凤凰的爸妈，她和首长照应着，梓然还小，把现在的房卖了，诸盈应该有这个经济能力。诸盈说一年里能有几天下雨，终归是晴天多。骆佳良重新栽植了小院草坪，一年四季，草不管是泛绿还是泛黄，都软软的，帆帆在上面奔跑，摔倒了也不会疼。那辆牌照有6有8的摩托车卖了，骆佳良买了辆二手帕萨特，七成新，小喻陪他去选的。


骆佳良已经做好饭了，正在洗手洗脸。他弯下身时，诸航发觉姐夫身上穿的老头衫有点宽大：“姐夫，最近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骆佳良骄傲地笑道：“怎么可能，我有一位少将妹夫，没人敢让我辛苦的。”这话不假，有一次，全家聚餐，骆佳良临时加班，卓绍华开车过去接他。卓绍华也是直接从单位过来，身上穿着制服呢。进大门时，和保安打了声招呼。第二天，这事就传开了。从那以后，用骆佳良的话说，他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办公室主任，只负责安排安排事务，其他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一到点就去接诸盈下班，不知多轻松。


“姐夫看上去瘦了。”诸航说道。


“不会吧，下周我们局例行体检，我称下体重就知道了。”


诸航点点头。


两人把饭菜端上桌，外面，雨下得天昏地暗。


骆佳良的婴儿营养餐，帆帆特别捧场，喂了一小碗，说还要。那小肚子都挺起来了，诸盈不敢多喂。又盛了一点，给了他一把小匙，哄着他自己学着吃。第一匙，饭大半撒在桌上，梓然扑哧笑出了声。帆帆歪着脑袋，乌黑乌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梓然。梓然夸张地夹菜、吃饭，嘴巴砸得吧叽吧叽。帆帆用力地又挑了一匙饭，差点把碗打翻。梓然笑得更响了。帆帆嘴巴一扁，委屈地看诸盈。诸盈柔声哄着，假装责备梓然，抓着他的手，示范了一次。第三次，帆帆把一匙饭安全地送入了嘴巴。


帆帆看着梓然，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结果是，他把碗中的饭又吃光了，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骆佳良怕他不消化，牵着小手在屋中散了好一会儿步，又给他洗了个澡，这才抱着他去卧室午睡。


诸航和诸盈一起洗的碗，梓然也给逼着上了床。


雷阵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外面又是艳阳万丈，无风无云，蓝色的天空下，知了在树梢间欢叫。


“姐，我请三个小时的假。”把碗抹尽放进柜中，诸航陪着笑，皮皮地抱住了诸盈。


诸盈脸仍沉着：“去哪？”


诸航撅起嘴：“帮小艾请证婚人。”


“你面子很大？”


“呵呵，我脸皮比较厚。”


诸盈气乐了：“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去吧，帆帆我会带着，路上不要着急。”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诸航做了个求饶的表情，不等诸盈说话，逃了。


她朝公交站台走去，等车，上车，用手紧抓住扶手。有座，可她喜欢这么站着。窗玻璃中映着自己模糊的身影，诸航对着身影郁闷地撇了撇嘴。


站在驰骋公司门前，诸航心情算不上好。楼还是那幢楼，头还是那个头，但是已感觉大不相同。大楼整体换了玻璃幕墙，蓝幽幽的，神秘又典雅。门口多了几盏高大的灯树。树叶、花瓣，晶莹剔透，不沾一丝尘埃。原先看大门的半百老头换成了戴贝雷帽的帅哥，朝诸航轻轻颔首，笑容迷人：“下午好！”


诸航还没来及回应，又有一美女迎上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吗，小姐？”八颗洁白的贝齿，笑容绝不职业化，仿佛你是她多年不见的闺蜜。


宾至如归，诸航就想到这四个字。得知诸航找马帅，又没预约，美女一点都没变脸，问了诸航的名字，打了通电话。然后，微笑地把诸航一路送到马帅的办公室前，并轻轻敲了下门。


马帅热情地伸出双手，与诸航相握。“首长没陪你过来？”马帅朝外瞄了一眼。他没有回到他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与诸航面对面地落座。


诸航不露声色打量马帅：“嗯！”这匹马很深沉，毫不惊讶于她的突然来访。


“听小艾说，你生了位小首长，恭喜，恭喜！”马帅抱拳作揖。


哬，小首长！诸航心中暗潮汹涌，小艾现在和马帅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份上吗？她假假地笑了笑：“马总对我家小艾不错呢！”


“应该的，她是你朋友。”马帅按铃，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啊，原来是我的面子。”诸航醒悟地瞪大了眼。


“不然你以为？”马帅朝后撸了下头发，和蔼可亲。


“我以为是小艾表现杰出，马总惜才。”


马帅哈哈大笑：“小艾是个可爱的姑娘，我很珍惜。”


诸航也笑：“不止可爱，还单纯呢，要是谁欺负了我家小艾，我可不答应。”


“怎么个不答应法？”马帅来了兴趣。


诸航朝前探了探身：“据说公司里升职加薪都有什么潜规则，假如马总对小艾有个啥，黑了驰骋的官网这太小儿科，在马总的手机、座机里装个窃听软件，太低能，嗯，头疼了，做什么才有挑战性呢……”


马帅拧着眉站起来，不出声地绕到办公桌后，又走到茶几前。咖啡的香气悠悠地散了一屋。


诸航全身的细胞都警觉地张开，她猜对了，这匹马对小艾真的存在着非分之想！


马帅咳了两声，复又坐下，笑笑，直呼诸航的名字：“知道吗，诸航，你家首长将你护得很好，于是你对职场理解得如此浅薄。职场，不比娱乐圈，潜规则有，但还是需要凭本事讲话。大灰狼是坏，小红帽就是等闲之辈？我和你说实话，小艾，在游戏美工这行，中规中矩，没什么个性，最多是基本功扎实。像这样的人，每年都能招一大批。我给她机会，每年都有适度调薪，受了同事的委屈，适时对她安慰，不着痕迹地在人前维护她，新项目下来，指名她参与，满足她小小的成就感。小艾，不是读书时的小女生，她识得社会的艰辛。我所做的这些，她那位师兄能给吗？爱情，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不能当饭吃。想活着，并且活得好，你就得食人间烟火低下高贵的头。我尊重并爱护小艾，她对我有好感、依赖我，这不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吗！”


“你仗着手中的一点小权，挖坑让小艾跳。”诸航被马帅说得汗毛直竖。


马帅平静地看着诸航：“我发觉真正天真的人是你。”


诸航脸慢慢白了。


“我要是稍微放任一点，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这就是现实，良禽择木而栖。小艾仍然爱着师兄，但这份爱在一天天的奔波中发生了化学变化，它被溶解了、变质了。现在，我在小艾面前，还是扮演着好兄长、好上司，她享受着，也没逾矩。你要点醒她吗？”马帅冷酷地说道。


“我要让小艾换份工作。”


马帅失笑：“我没意见，但我想她不会听你的，反倒会破坏你们之间的友谊。我对她做过什么呢？”


诸航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堵得难受。


“其实小艾非常非常幸运，”马帅意味深长地闭了下眼，缓慢说道：“我还不至于蠢得动她。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诸航一动不动。


“给驰骋再写个游戏吧！”


奸商！


诸航进了地铁口，拳头都是握着的。她讨厌被要挟的感觉，却又无力抵抗！地铁进站了，人群向前挪动。鼻息间都是人体的汗臭味，诸航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不仁的。在北京工作的外地人，戏称自己为北漂。这座城市拥挤，气候干燥，消费昂贵，最美的时光只有短暂的几天，但是，这里机会多。他们在梦中怀念家乡的风光、餐桌上的美味，醒来后，继续在这座城中打拼。他们有想过爱情吗？


在他们脸上，诸航找不着。爱情，是锦绣上的繁花，可仰望，却不敢触摸。


难得和卓绍华一起看个电视，剧中的男女主人公青梅竹马，最后终成眷属。她想到了小艾，眼露羡慕。首长把帆帆抱过来，对她说，恋爱谈个七八年，什么样的剧本也写不出新意了，还是我们好。帆帆在一边点着头，逗得她捧腹大笑。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每份爱情都是不可复制的。小艾和师兄的婚礼会如期举行，马帅允诺为他们证婚。在婚礼上，当他问小艾愿不愿意嫁给师兄时，小艾说不定会喜极而泣。


但这又怎样呢，婚姻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到了合适的年龄，你对社会、对家人的一个交待。


诸航随着人流出去，突然想给卓绍华打个电话。


关机中！首长一定是在开会，诸航合上手机，抬起头，愣住了。她怎么上了地铁，来到了北航？


隔着围墙，听到里面有人在踢足球。


现在，各大学院也开始抓经济，假期里举办各式各样的培训班来增加收入。北航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假日的冷清。诸航犹豫了两秒，也走了进去，保安斜过来一眼，都没要登记。


没有目的地乱转，走着走着，就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和宁檬、小艾住过的宿舍，抬眼就能看到。绛红色的砖房，线条简单直白。窗户关着，晾晒衣服的铁架生了锈，楼下的银杏树叶在下午的阳光下翻卷着，发出“刷刷”声。


诸航和宁檬一直都说小艾是个小孩子，现在她当然不算是坏孩子，只是有点变了，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诸航无由地觉得伤感。


转身离开，绕过餐厅、礼堂，前面是体育馆，手机突然响了。诸航以为是卓绍华回过来的，打开一看，是周师兄。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接到周师兄的电话，无法形容地古怪。更让诸航别扭的是，打电话的人背对着她，就站在体育馆前的枫树下。


仿佛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她晚了几分钟，他不放心，打过去询问她路上可顺利。


想躲开已来不及，周文瑾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他转过身来。


时光定格，像几米《向左走，向右走》结尾处的一幅漫画：曲曲折折，兜兜转转，在下个路口，蓦然回首，哦，原来你是在这里。


诸航硬着头皮上前，笑笑，算是招呼。


周文瑾目不转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诸航很感谢他没说“好巧”，也没说“我突然想起你”，就点了下头。


不得不承认，有些默契还没有被时光冲尽。


足球场上厮杀得正凶，他们挑了高处的看台，阳光射不到，不算太热。周文瑾跑去买了两瓶水，先拧开一瓶，用手绢擦擦瓶口，才递给诸航。


“我刚刚去看了刘助教。”周文瑾说。


刘助教是诸航的恩人，在诸航颓废期间，为诸航的考试放水，不然诸航早退学了。


“他好吗？”


“还行，为职称在努力着。”


诸航耸了耸肩，看到有一个队员把球踢进了门内，她举臂欢呼了下：“好球！”


“那棵桃树结果了。”


诸航扭头看周文瑾。


周文瑾俊逸的眉眼中，满溢着笑意，他的掌心里有一颗尖尖的桃子。


电教室前有面池塘，池塘边栽着一排桃树。春天时，粉红雪白，开得满枝都颤颤的。有一年，竟然有棵桃树结了果。毛茸茸的小果子躲在枝叶间，不等长大，就被调皮的学生给摘光了。诸航也去摘过桃子玩，她对周文瑾说除非奇迹发生，不然这些果子就是夭折的命。


“奇迹无处不在。”周文瑾说道。


“现在学生的素质比咱们那时是提高不少，后生可畏。”诸航听到球场上又是一阵欢呼，忙转过头去。对方也进了一个球，比分扯平了。


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周文瑾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又飘了过来：“男生宿舍的水房拆了。”


“周师兄……”诸航不能淡定了，她必须阻止他的怀旧。


“你在晚饭后总是吃一只苹果，在电脑上玩会钓金子的游戏。”


“你怎知？”诸航头嗡了下，眼前都是金星。


周文瑾把桃子放在隔壁的座位上：“那个时间，我总在水房。宁檬拿着架绿色的望远镜趴在窗户前朝水房这边看着。”


“你总要挨到天黑才去打水。开始，我不知，我提了两趟水到楼下，又回头，把水倒掉，重新打满，在路上才遇到你。”周文瑾自嘲地笑了笑：“想走近你，真的不容易，我做了很多功课。”


“周师兄……”诸航腾地站起身。


“我知道，你要说你结婚了，有了孩子，说这些不合适，所以我曾经做过的蠢事、傻事、错事，都是往事。我不是要如何，只是偶尔会想起。猪，我明天去美国。”


猪，我明天去美国。想赢我吗，我在哈佛等你。


诸航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都不见了，她只看到周师兄痛楚凝重的眼神。


“一路顺风！”此情此景再现，她还是回答了同样的话。


“只有这些吗？”周文瑾失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如果可以，帮我带一只乔丹签名的篮球吧！哦，这个季节，赛事已经结束。没有，也没关系。”她拉开周文瑾的手，反被周文瑾抓住：“猪，你想去美国吗？”


“从前想过，现在，不想。”她坦然相告。


“如果当初竞争公平，名额不限，你和我一同去美国，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是不是？这本该是个圆满的影片，可是两个连续的电影镜头被导演生生剪断，插进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情节，凭着它，改变了人物和故事的走向。”周文瑾加重了力度，咄咄问道。


“不知道。”诸航挣不开，语言微怒了。


“有一天，当时光回流，也许你就有确切的答案给我。”终于，周文瑾松开了她：“猪，你把自已弄丢了，任凭别人主宰你的命运。你所谓的好是什么，丈夫、孩子、好工作、优裕的环境，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过去可以轻易遗忘吗？”


诸航心想：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球场内一阵喧哗，先进球的那队又踢进了一个球。诸航没有等赛事结束，她本来是坐错了车，她该改正方向，帆帆还在等她呢！


她走时，周文瑾还坐着。白T恤、卡其色休闲裤，一如读书时优质学生的装扮。



诸盈和骆佳良带梓然和帆帆去了公园，梓然也在踢球，帆帆在看几个孩子涂鸦。他看得很专注，诸航叫了几声，他才回下头。涂鸦的孩子见他可爱，送他一支蓝色的水彩笔，他宝贝似地攥在手中。


诸盈对诸航说，帆帆可以上早教班了。诸航头直摇，不要，让他多玩几年，以后上学的日子长着呢。诸盈笑道：怕是你拦不住，咱们帆帆可爱学习了。诸航皱鼻，我讨厌爱学习的孩子。


诸航和帆帆吃完晚饭回四合院，还是小喻来接的。小喻只送到院门口，又去部里接卓绍华。他告诉诸航，卓将今天都没和他打个照面，不知要忙到几点才回来。诸航“嗯”了声，怀里的帆帆在路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进了院。


吕姨和吴嫂在客厅里拉家常，没注意到诸航回家。诸航腾不出手开卧室的门，只得跑到客厅让唐嫂帮忙。


走到窗下，隔着纱门，听到吕姨重重叹了口长气：“唉，姐姐不在，她在这哪待得住。就在姐姐原先的画室前站了站，流了会儿泪。”


“原先经常来串门？”唐嫂问。


“她父亲去世早，姐姐疼她，周末总要喊过来吃个饭。穷家出娇女，嘴挑着呢，就爱吃杏仁豆腐。那时，我总备着杏仁，她一来，我就做。”


“哦，怪不得成医生说你杏仁豆腐做得好。”


吕姨笑道：“练出来的。两姐妹都长得好，像两朵花似的。卓将姑姑有时也会过来，她和姑夫恩爱得让人羡慕，出双入对，手牵手。周末真热闹，佳汐有时要求卓将弹一曲，卓将笑笑就应了。卓将和佳汐真的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一个画画，一个弹琴。容貌相当，年龄适合。”


“我觉得诸中校和卓将才配呢！”唐嫂是因为诸航才来这院的，心自然向着诸航。


吕姨回道：“你那是没见过佳汐，诸中校比卓将小太多，总觉得卓将是在带孩子。”


“卓将对诸中校很好。”


“大人哪有不疼孩子的。卓将看佳汐的眼神，才是丈夫看妻子的深情。”


唐嫂没见过佳汐，反驳不了吕姨，有点郁闷地站起身：“不要老说一个死人，晚上会做噩梦的。我要打个电话给帆帆大姨，帆帆咋还不回家。”


吕姨朝外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地说道：“不要打了，已回了，大卧室房间的灯亮着呢！”



凌晨四点，夜色像巨大的罩子将整个城市盖了起来，仿佛任何明亮的光都射不穿。这是黎明前的短暂黑暗，再过一会儿，东方会微微泛白，新的一天缓缓拉开序幕。


新的一天……卓绍华闭上眼，捏着两边的额角，轻轻揉了揉。一夜未眠，却毫无睡意，满脑子思绪杂乱，神经绷得生疼。


零点，“网络风暴”演习活动准时宣布结束。在这次演习中，取得了四项重要的进展，然而，此次行动的经验教训表明，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其实，真正的敌人远比假想的敌人可怕，网络安全维护的前景面临着许多挑战。


时间再往前推十个小时，“网络风暴”还在进行中，海军在国防部的机密数据库遇到黑客入侵，黑客意图盗窃我国第一艘航母制造情况的资料，下载时，“网络奇兵”及时地发现并进行反击，黑客在瞬间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是一记警钟，在这时敲响，每个人心中都发生了一次大地震。与会的每个成员表情都非常凝重，卓绍华作总结报告时，语气很严峻。


他无法乐观。


咚、咚，两记轻轻的敲门声。


卓绍华从窗边转过身，韦政委走了进来。“怎么不回家休息，还待在这干吗？”


卓绍华苦笑：“不敢睡，太多的事要想。你要去机场了？”韦政委今天坐早班飞机去纽约参加“圆桌会议”。


韦政委点点头：“嗯，我上来拿资料，车在下面等呢。卓将，网络战役可不比真枪实弹地打，总能分个胜负，这可是持久战。美国国防部每年有三百多亿美元的预算用于加强网络安全，对付黑客的攻击，我们才几个钱？得打报告，增加预算，我们才能在硬件设施和人员配备上加强。”


卓绍华叹了口气：“这个报告我早就交上去了，要等到明年人大开会时审批。有烟吗？”


韦政委嘿嘿一笑，扔过去一支。卓绍华接过，掏出打火机，替两人点上烟。


“呃，你很少抽烟，打火机不错呀，Zippo呢！”韦政委惊奇道。


卓绍华爱惜地把打火机收好，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诸航送的。”


“哎哟，到底是年轻人，有情调呢！我在家抽个烟，老婆凶得像个河东狮，说我迟早有一天会得肺癌，你瞧这都说什么呀，哪像夫妻，分明是仇人。”


“嫂子那是疼你呢，你克制下，少抽点！政委，你这次去美国也要打一场硬仗。”


韦政委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眉拧成个麻花结：“美国二十世纪就开始进行网络战的研究和实践，它现在的盟友是韩国、以色列和日本。我们起步晚，要求‘情报共享’‘联合作战’，它们估计要设置障碍。周文瑾中尉写了一篇发言稿，是我们此行的一柄利剑，我寄予了厚望。努力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切顺利。”卓绍华与韦政委握了握手。


韦政委大笑：“你也是！”


韦政委走后，卓绍华又站了会，然后出门折身进电梯，直奔顶楼“网络奇兵”的机房。


机房里除了机器浅浅的嗡鸣和隐隐的电流声，一切都很安静。六位成员在电脑前忙碌着，他没打扰他们，返身进了隔壁的监督追踪室。


“首长好！”值班的少尉起身向他敬礼。


他示意少尉坐下：“这两天有什么异常信息吗？”


少尉回道：“超恒公司那边有了一点进展。最近，他们出台了一项新的搜索功能，目标直指百度和谷歌。他们的搜索功能里没有筛选出国家严厉屏蔽的国外色情和一些邪教网站，某些好奇的网友格外青睐。”说到这里，少尉停顿了下，似乎欲言又止。


“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卓绍华坐了下来。


少尉抿了抿唇：“我还不确定。我潜入他们内部邮箱，他们最近向美国频频发了好几封邮件，没有内容，就一个附件。附件是张画，明末清初画家石涛的《梨花图》，上面标了些数字，不知是尺寸比例，还是别的。”


少尉打开了文档，把几封邮件一一点开给卓绍华看。


足足有十分钟，卓绍华没有说话，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几封邮件。图是同一张，变动的是上面标着的数字，每一张日期都标得非常清楚，甚至精确到秒。图上还有题字：人说梨花白雪香，我爱梨花似月光。明月梨花浑似水，不知何处是他乡。


“收信人是谁？”


“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读社会学。”


“嗯，你把文档给我邮箱发一份，继续追踪，有什么迹象，及时向我汇报，不要让他人转达。另外，你再跟踪下另一个人。”卓绍华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下一个IP地址。


少尉发出惊呼：“首长，这不是……”


卓绍华轻轻颔首：“对，是诸航中校。”每个从事“网络奇兵”工作的成员都有一个固定的IP地址，不管他在何处，用哪一台电脑，总部都能随时和他保持联系。每个人的IP地址在总部都有存档、加密。


少尉看看卓绍华，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诸中校是网络精英，她要是想甩开追踪，易如反掌。”


“她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自信，除非傻子才做这样的傻事。人会对傻子设防吗？你就做一次傻子吧！追踪她浏览的网站、在论坛的留言、发送与接收的邮件。”


“是，首长！”少尉敬礼。


“拜托你了！”卓绍华回礼，然后又伸手与他相握。


少尉怔住，首长的语气怎么像是请他做什么私事似的。


出了大楼，东方跃出泛着鱼肚白，路灯陆续熄去，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在抓紧时间浅眠。晨雾蒙蒙，空气清新得让紧绷了一夜的身体为之一震。


小喻在车中打着盹，卓绍华一靠近车，他就警觉地醒了。“首长，回家吗？”他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卓绍华，首长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人又疲惫又兴奋又沉重又感慨。


“嗯！”卓绍华关上车门。


汽车出了大门，清晨的马路上车辆很少，因为少，马路显得比白天宽敞，因为宽敞，开起来特别惬意。


“小喻，上次你和诸中校陪西蒙去长城，你一直和他们没分开吗？”


小喻想了想：“我有离开过十分钟左右，诸中校让我为西蒙打包点心。我离开的时候，悄悄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


“你回来时，发现录音是关闭的。于是，你怀疑自己可能是没按对键，是吗？”


小喻呵呵笑了笑：“是，所以我就没向你汇报这事。”


卓绍华身子往后躺去，两眼紧盯着车顶。熬了夜的缘故，让他好像集中不了注意力。脑中突地一片空白，白也不全是白，倒像是黑白电影的结尾部分，有几个芝麻点在飞来飞去，看是看见了，却一个也抓不住。他觉得很累，筋骨都散了架，却又不敢闭眼，就怕闭眼的功夫，有什么事情发生，而这件事是他防不胜防的。


他对西蒙从来不敢轻敌。这种在电脑领域的天才人物，在因特网上有许多崇拜者。崇拜者们对西蒙的评价是古龙笔下的陆小凤，游戏江湖，风流倜傥，玩世不恭。金钱和美女，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其实不然，金钱和美女，他现在唾手可得。如果猜测不错的话，西蒙现在的兴奋点是挑战。随着密码设置越来越复杂，跟踪解码程序逐渐跟不上形势。想纵横武林，他必须升级他的跟踪解码程序。升级后，就要找个地方试水。


在某些地方，同为天才型的诸航和西蒙有点相似。


卓绍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诸航。


诸航还在睡觉，和帆帆挤在一张床上。两人睡姿差不多，脸颊泛着红晕，趴着。衣服卷到了胸口，露出一截白白的肚皮，连呼吸都相互对应。薄被踢到了地下，幸好屋内的温度不低。


瞧着这两张睡颜，他觉得，心里有一股东西，在隐隐地向上蠕爬，爬到喉咙口的时候，就爬不动了，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那是满足，那是幸福。


床头柜上搁着几本书，《0到3岁宝宝食谱》，彩图版的《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五本斯凯瑞的《金色童书》，他随手翻开，扉页上写道：斯凯瑞的童书以善良可爱的动物形象来模拟人类的行为，向孩子揭示日常生活的秘密。对于幼儿学习语言、了解自然界和社会生活、培养他们的观察力和想象力有着很大帮助，非常适合学龄前孩子阅读。


翻书的声音惊动了诸航，她翻了个身，不太情愿地睁开眼。


卓绍华俯下身，温柔地啄了个早安吻。


诸航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抚摸卓绍华的脸颊：“首长……”意识逐渐清醒，两眼定定地落在卓绍华的脸上。


“我知道，胡子冒出来了，我一会儿就去刮。”


“别说话。”诸航喉咙沙哑了：“首长，快，深情地看着我。”


短暂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卓绍华消化着诸航的话。微含期盼的双眸，不像是梦呓。即使是梦呓，这孩子喊得多的是“好球”“帆帆”，从来没有他，他听着都有点小小妒忌。但她神情迫切，也不像是戏谑、撒娇。


卓绍华坐下来，脸几乎贴上诸航的脸，免得惊动睡得嘟嘟的唯一观众，他的声音低得近似耳语：“怎么个深情法？”


“就是含情脉脉、深情款款、你的眼里只有我……唉！”诸航想模拟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又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颊动来动去。诸航挫败得叹气。


卓绍华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手指从她宽松的睡裙下探进去，弹琴般自上而下：“我眼里有别人吗？”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诸航无法淡定了：“首长，坏家伙在呢！”她真的是笨呀，怎么会挑这种时候提这样蠢的要求，这分明就是诱惑就是暗示。


卓绍华气息紊乱得不成章法，他闭上眼，放纵手指留恋着诸航正逐渐发烫的体温，牙齿不着力度地轻咬着诸航柔软如樱桃般的唇瓣。不想用理智来束缚自己，不想掩饰自己的意乱情迷。人都有两面性，走出大卧室外的卓绍华少将应该是什么形象，不管，此刻，他允许自己顺从内心的索求。


帆帆仍在沉睡，丝毫没察觉身边的波翻浪涌，看来昨天玩得太累。


每一天，帆帆醒来，看到诸航在身边，第一个表情便是眼睛弯弯，眯着嘴笑。如果诸航不在，他会扁扁嘴，要哭不哭，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和诸航在一起，他会提许多无理的要求，还要诸航参与。卓绍华从外面回来，帆帆都要张开小手臂，要他抱一抱、亲一亲，说上几句话。卓绍华搜索全部的记忆，他和父母似乎从没有这样亲昵、肆意的时刻。每分每秒，他都在提醒自己，要尽最大努力去做每件事，不能让父母失望。唐嫂有一句家乡的谚语常挂在嘴边：锅不热，饼不靠。意思是你对孩子好，孩子才会和你亲。帆帆也许还不能表达自己，但他是个小人精，知道被爱，就可有恃无恐。


因为确定自己被这孩子爱着，所以自己也有恃无恐着。卓绍华在心里自嘲了下，这孩子轻易地激发出他内心的狂野因子，他不想抑制，任其燃烧……


爱与被爱，如此幸福。


“都没刷牙！”许久，卓绍华艰难地睁开眼睛，从诸航的脖颈间抬起头，诸航羞羞地嘀咕。


“一起去吧！”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亮了每个角落。卓绍华平静着呼吸。


浴缸里放满了水，他要好好地泡一个澡，洗去一夜的疲乏。


诸航站在水池边挤牙膏，从镜子里看到首长大大方方的宽衣解带，那宽阔的背、精细的腰身、隐隐鼓着的腹肌，还有……她是不陌生，可是白天和晚上看，是两种感觉。


咕咚，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家里昨天来客人了？”卓绍华任水漫过全身，舒服地逸出一丝叹息。


“呃？”诸航满嘴牙膏沫，命令自己不要扭头去看首长的裸体。


“床头柜上那几本书是客人送的？”


诸航含了一大口水，冲净了牙膏沫，倏地转过身去：“首长，为什么你觉得那几本书不是我买的？”


卓绍华笑了：“诸航，别对自己太苛刻。”


她疑惑地在浴缸面前蹲下，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水：“什么意思？”


“一个医生有高明的医术，你要是再要求他是杰出的厨师、超凡的建筑师、理财专家，会不会太过分？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能够做好一项就非常不容易。不要拿别人擅长的来对比自己的短，这很不公平。诸航，你已经很好了，不要模仿别人，不要改变自己，你就是你，我喜欢！”


诸航跌进了卓绍华的眸光里，这是恩爱夫妻之间深情的凝视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首长懂她，她亦明白首长的心。不纠结，不比较。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在刷新，并非复制、粘贴。


“我确实不会买那么幼稚的书。我要买，肯定买有深度的、成熟的，那才适合坏家伙。”那几本书是沐佳晖买给帆帆的礼物。见卧室灯亮，唐嫂过来看帆帆，把这几本书带了过来。唐嫂告诉诸航，沐佳晖说上次的荷花是委托快递公司送的，她都没见过帆帆，今天她是专程过来看帆帆的，可惜扑了个空。她买了书，还买了积木和许多孩子吃的零食。


卓绍华替诸航把头顶上翘起来的几根发丝压了压，他无法附和诸航的话。深度、成熟，这两个词，目前和帆帆还有太大的距离。


两人从浴室出来，帆帆已醒了。小屁屁撅着，床头爬到床尾：“妈妈，笔……”小嘴一嘟，眼眶都急红了。


“在这里呢！”诸航从桌子上拿起那支蓝色的水彩笔。帆帆沉睡时，那支笔都攥得紧紧的，她和唐嫂用了很大力气，很不容易才把笔抽出来。


帆帆双臂直挥，咧开了嘴巴，笑得咯咯的。然后，小手一张，要卓绍华抱，主动地撅了嘴玩亲亲。


“帆帆要写字吗？”卓绍华任帆帆沾了一脸的口水。


帆帆摇头：“不，帆帆要画画。”豪壮地下巴一抬。


“画什么？”


“鱼！”帆帆抓起笔，在空中挥舞着。


诸航皱眉，鱼在坏家伙的心里挖了个池，住下来了。拉开窗帘，房门打开。阳光与晨风呼啦一下涌了进来。她眯了眯眼，这么蓝的天空，今天应该不会下雨。


“诸中校，早！”吕姨在院中拔草，笑容里多了丝暧昧不明的示好：“今早做了韭菜合子。”


“吕姨，对不起，首长想吃豆浆油条，要我陪他去永和豆浆吃早饭。”诸航脸不红心不乱地栽赃首长，在走廊上伸伸胳膊踢踢腿，做了几个深呼吸。


吕姨的笑挂在脸上，收不回，又绽不开，滑稽得很。“哦，那……我去叫唐嫂来抱帆帆。”她一大早起来，巴巴地做了两大盘。两个主力军都走了，韭菜合子就是要趁热吃，看来是要扔了。吕姨那个心疼哦！


诸航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一回头，卓绍华宠溺地看着她：“孩子气！”


她挤眉弄眼，恶狠狠地亲了亲帆帆。今早，就是不想吃吕姨做的早饭。有时候，做个孩子气的小人很快乐！


两人真的去了永和豆浆吃早餐。咸豆浆、油条、水饺。吃完，诸航搭卓绍华的车去国防大学学。还没到大门口，诸航就要下车。


“到里面再下来。”卓绍华说道。


诸航挺严肃地回道：“我不想被别的同学看见我们在一起。这样他们会说，我为了什么什么，被你潜规则了。”


小喻忍笑到嘴巴都抽筋了。哪里需要潜，分明很明很亮。


卓绍华摸摸鼻子:“你原来这么胆小呀，我以为身正不怕影歪，你坦坦荡荡，无畏无惧。”


“首长，你别激将我。不然，我心血一来潮，在课堂上来个捍卫主权。”


卓绍华轻叹，他还真怕这个。“小喻，停车吧！诸航，马路中央是给车用的，行人要走林荫道，嗯？”


诸航默默流泪，在首长心中，她绝对不是帆帆的妈，而是帆帆的姐。


其实诸航这样做，真的是避嫌，虽然看似顺理成章的事。国防大学学里的应届生不谈，来受训的军官们，许多级别都非常高。首长进大门，哨兵敬礼，她在里面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着。她不能搞特殊化。在这里，她就是诸航中校，要忘却自己是卓绍华少将妻子的身份。


偏偏有人就是不配合，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着诸航。


下课后，诸航去见了宋大校。宋大校选了几篇海南之行的报告，准备在国防大学学的学院报上刊登。被选中的学生都去了，赵彤也在。


出来时，赵彤喊住诸航，特别热情，要请诸航出去吃午饭。


诸航不想和赵彤有交集，直接拒绝了：“我一会儿要去趟书城买几本书。”


“那也要吃饭的吧，咱们就吃个商业套餐，很快的。”赵彤不由分说挽着诸航的胳膊就往外拽。


“你如果有事就在这说，不一定要吃饭的。”赵彤的八卦天性，就是满汉全席摆在前面，诸航觉着也提不起胃口的。


赵彤娇憨地丢了个眼波过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古板呀，一顿饭而已，我还能把你怎的？你和佳晖是亲戚，我和佳晖是朋友、同学，按道理，我们也不是外人。”


这是什么原理？诸航不懂了。


赵彤扭扭捏捏半天，说了实话：“我是有件小事找你。我这不是要毕业了吗，你和卓将说说，让我去海南卫星基地。我不想把我青春的尾巴再牺牲在哪个沙漠、荒滩、鸟不拉屎的山区。我每学期都有奖学金，这次报告我也被选上，不为难卓将的，只是举手之劳。”


诸航第一次意识到少将夫人是个什么样的意义，这就是传说中的枕边风？她想到自己要是和首长说这些，场面一定非常搞笑。


“你笑什么？”赵彤一头雾水地瞪着傻笑的诸航。


“不是，我想到了别的事。抱歉，我可能帮不了你。”


“你肯定能帮的。”赵彤不死心地说道：“分配的事虽然不归卓将管，但是他在国防大学很有话语权。”


“那何必要把话传来传去，你直接去找他说。”


“你……”赵彤脸黑了：“算了，我本来也没真的指望你。我找佳晖，只要她开口，卓将就会放在心上。”


诸航点头，所以走阳关大道去吧，不要挤她这座小木桥。



一踏进书城，再粗线条的人也变得细腻起来，不文雅的也文雅了。微微含笑，屏气凝神，细声交谈。


知识的力量是巨大的，诸航提醒自己动作幅度不要太大，要斯文点。


正午时分逛书城是种享受，又能吹到冷气，又能看到心仪的书。楼上还有咖啡和小西点供应。有一种小饼干做成了各种动物形状，又可爱又好吃。诸航准备离开时买一点带给帆帆玩。


诸航今天要买几本计算机编程方面的书，还要买一些适合学龄前孩子读的童话。


那天在驰骋，她一开始并没有向马帅妥协，但马帅后面的话让她有点心动。


马帅说，许多作家原先的文笔犀利、冷酷，后来有了孩子后，文风大变，有些甚至为了孩子而开始写童书。你不想为你的小首长做点什么？


马帅对网游市场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坚决抛弃了少年、青年市场，在这一块，太多的商家战得头破血流，就是分得一匙，也得不到什么利润。他能看到《俪人行》的潜在效益，就证明了他的眼光。这一次，他打的是学龄前孩子的主意。


马帅继续说道，除非让你的孩子穿越到一百年前，只要活在当下，就必须接触到电脑、接触到网游。如何防止孩子不沉迷又能在网游中学到东西，游戏必须浅显、有趣、益智、画面立体丰富。把童话改成网游，或者你自己写个童话网游。我会找国内最好的美编负责美工，做出宫崎动画片中那样的效果。这样子，妈妈们就不会发愁无从选择了。


诸航被震撼了，于是动摇了。


只是有个问题，诸航没看过什么童话。她的童年是放养的，姐姐在外求学，爸妈为生计奔波，从没有什么床前故事。


诸航虚心地向书店的店员请教，学龄前的孩子通常爱看的书有哪些？店员笑了，学龄前的孩子还不认字，她们爱看的书都是些画报。一般都是家长读童话给孩子听。《安徒生童话》有点深奥，读小学时看差不多，《格林童话》挺好的。


“咱们中国有吗？”诸航问道。


店员苦笑：“国内的有些历史名人故事，司马光砸缸、曹冲称象、李白铁杵磨成针……”


诸航打断她，吃不消了。她还是自己写个吧，为了帆帆，献上自己的处女作。“那有妈妈给孩子写的有深度、有教育意义的书吗？”


“有呀！龙应台的书就非常好。”


一看那书名诸航就喜欢上了，《亲爱的安德烈》《孩子，你慢慢来》《背影》。诸航一口气全买了，以后每个晚上她都要给帆帆读上一段，让那些幼稚的书滚一边去。她的孩子她作主。


提着两个大大的书袋走出书城，对面是几家画廊。有一家今天有个画展，参观的人很多。画家原先是电视脱口秀主持人，后来修身养性，改行画画。一画就成名。捧场的明星、学者很多。来参观的多数不是为看画，而是来看明星。


诸航不敢充风雅，瞟过一眼就收回，不提防撞到了迎面走来的路人。


抬起头，两人都一愣。


诸航在心里叫了声苦，其实也不意外，这条艺术街，出入的就应该是艺术人士，是她走错地了。


“小姑姑好！”她硬挤出一丝笑，恭敬地招呼。


强烈的阳光都盖不住卓阳周身散发出的漠然、怨恨、冰冷：“哦，是你呀！”


诸航晃晃纸袋：“我还有事，小姑姑再见！”多待一刻，诸航怕冻着。


刚迈了一小步，卓阳叫住了她：“既然遇到，就一起去喝点东西。”


诸航讪讪地笑，站着不动。


“怎么，你不愿意？”卓阳凛冽地问道。


“没有，没有。”诸航无奈地叹了口气。


卓阳不是个随意的人，喝点东西，不是哪家店都可以。两人走了大半条街，才找到一家咖啡馆。阳光那么好，诸航拎着两大袋书，汗像下雨似的从额角落下来。都没看店名，忙不迭地冲进去，狠吸了一口凉气，才觉得活过来了。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头发灰白的老板在吧台里默默地刨冰。柜台上搁着一架老式唱机，后面的架子里排列的不是CD，是从前那种LP密纹唱片，约莫有上百张。一曲终了，唱针自动弹起，拾音臂退回到臂架上。老板来到唱机旁换唱片。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举起唱片迎着灯光时，眼微微眯了眯，眼角的细纹一根根像刀刻般。


侍应生问卓阳几个人，卓阳说我要六号桌。六号桌很大，适合朋友聚会，能坐五六个人。桌子在角落里，上面有盏百合状的水晶灯。


“他家的清咖不错，我每次来都点。咖啡还是不要加奶加糖，原汁原味，才叫咖啡，别搞得像四不像。”卓阳说道。


诸航只要了一杯冰水。不管清咖还是奶咖，她统统不喜欢。


卓阳好像是专程来这里品尝咖啡的。咖啡一送上来，她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对面坐着的诸航。


“这里不允许抽烟，不然，再来支烟就更好了。”卓阳喃喃说道。“他不喜欢我抽烟。”她终于抬起头来。


诸航微微耸肩。


“他也不喜欢我远游。一般盛夏和酷冬，我都不愿待在北京。有时想想，他是真的对我不错，虽然不喜欢，但他都会顺着我。我说不想生孩子，他就不强求。当他知道他在这世上有个女儿时，那种失态、狂喜，我才知他是那么喜欢孩子。”


诸航沉默不言。


“你们可能都觉得我较真、不通情理。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你自然地就会变得自私、狭隘，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你不要说话。”卓阳阻止了诸航的发言：“我们现在坐的这张桌子，当初佳汐和绍华就是在这里相亲的。我陪绍华过来，佳汐和她妈妈坐在对面。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第二天，绍华就主动打电话给佳汐，两个人一起去看画展。听到这些，你的心情没有一丝波澜吗？”


诸航表现得很镇定。也许在她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晏南飞给了她生命，为了晏南飞，她终究要面对卓阳的仇视怨恨。首长和佳汐的故事，她不陌生。佳汐活着时，就曾经无数次向她讲述。首长娶佳汐，一定是因为喜欢。在感情上，首长很挑剔。


“佳汐死了，你可以尽情地大度、宽容。可是你有没有听说过，死去的人是无敌的。活着的人在思念中，一日日将她美化，她会完美如圣人。佳汐去得那么突然，绍华能轻易把她忘记吗？如果在绍华的心里一直有佳汐，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从前是一张白纸的人，能笃定日后就从一而终？谁先遇见谁，谁先为谁心动，都是经历，重要的是现在谁牵着你的手慢慢变老。


卓阳笑了，嘴角荡出一抹讽刺：“呵——绍华一直都能顾及别人的感受，他是负责任有担当的孩子，他心里面再苦，也不会在你面前流露。他做得很好，所以你才敢这么回答我。上周，绍华陪佳汐的妹妹来画廊看画，那里保留着佳汐生前的一幅作品。他就那么痴痴地站着，一个多小时，不说一句话，没动一下。你说这是为什么？”


诸航明白了，卓阳今天的目的就是要戳痛她，不然不会罢休的。


“你介意，说明你爱上了绍华。你不介意，你就是彻头彻尾地在利用绍华，你图的是名和利。不要装得像天高云淡的仙人，事情一旦落在你头上，我看你如何无动于衷？”


“小姑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向左向右都不是个东西，诸航坐得笔直。


卓阳冷漠地低下眼帘，杯中的清咖已冷。“以前我傻，拼命地把事情闹大，仿佛那样才能发泄我心中的恨意。现在，我想通了，接受命运这样的安排。我无须做什么，你嫁给绍华，一切就已尘埃落定。我的痛，他日会加倍地给你。从前、现在、将来，绍华只爱佳汐。”就像晏南飞，他轻易地就和她断绝了联系，但卓阳相信，他时刻牵挂着诸航。这口气如何能平？


“那样，你就算赢了？”诸航问道。


“至少心理是平衡的。”卓阳坦白道。


要不是把诸盈给的那张纸条扔了，诸航现在就要给晏南飞打通电话，问问他当初娶卓阳是不是想走裙带关系，不然那十多年的婚姻是怎么忍受的。她和卓阳只待了几分钟，就想抓狂。卓阳不只是被家人宠坏，她习惯了踩着别人的肩膀，高高在上。


御姐，呸！诸航在心里骂了一句。


诸航没说再见，是真的不想再看卓阳一眼。无故地添了一肚子气，推开四合院门时，诸航像中了暑，头晕晕的。


“诸中校，你可回来了。快管管帆帆，瞧瞧他把墙画成这样，我擦了半天都擦不净。”吕姨挥着抹布，口沫纷飞。


帆帆咯咯笑着扑过来，唐嫂在后面追着。


“妈妈，我画了鱼！”帆帆仰起脸，骄傲地向诸航宣告。


诸航看过去，雪白的院墙上，涂满了帆帆的杰作。有的就是几根波浪线，有的是圈圈、框框，有的……诸航呼吸一窒。圆圆的头，鼓在前端的眼睛，胖胖的身子，带着皱褶的鱼裙。像，很像！


“瞧吕姨急的，不涂不画的还叫小孩子。以后再刷回来不就行了。”唐嫂偏袒帆帆，忙护道：“我们帆帆画得挺好的，那条鱼，多活灵活现。以后，帆帆肯定是个大画家。”


帆帆抱着诸航的腿，跳来跳去：“妈妈，我要做画家！”


砰！


四周一切如常，一枚流弹不知从哪飞来，正射中了诸航。诸航捂着心口，她似乎感觉到某一处受了伤，很重。

第六章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秋天的黄昏，叶子铺得满地，厚厚一层美丽的金黄。空荡荡的枝丫映着清冷的天空，彩霞的颜色从错综的枝丫缝里透过来。小河的清水流着凉凉的声音。我骑车载着华安往回家的路上，看见一道古旧斑驳的小木桥，横枕着悠悠的流水，心里有点凄凉，于是侧脸对华安说：小桥……”


诸航按住书页，抬起头，躺着的帆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妈妈！”咯咯笑两声，见妈妈很严肃，只得把眼睛又瞪得大大的，做出认真的样子。


“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望着这个眼睛清亮的小孩专心地做一件事；是的，我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他从从容容地把这个蝴蝶结扎好，用他五岁的手指，孩子慢慢来，慢慢来……”


诸航合上书页，龙应台如此优美动人的文字，她读得心都柔了。呃，前一刻还在专心听她读书的帆帆，已经发出了浅浅的鼾声。


“坏家伙，你可一点也不慢哦！”诸航俯下身，在他的左右两颊各吻了吻。帆帆像是怕痒，小肩膀一耸，头扭了扭，依然睡得很沉。


这浅浅的眉、樱红的唇，英气的鼻梁、额头，都有着首长的影子。


突然，诸航眼神有点涣散、发呆。


“千真万确你是我生的，可是你到底有哪一点像我呢？”诸航轻轻地抓住帆帆的小手。乱涂乱画，染了一手的蓝。洗澡时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掌心里的水彩洗干净，指甲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蓝色。她逐一吻着小小的手指，自嘲地笑了笑。


“和首长一起后，只有首长拽着我命令我向前看，但是其他人都叫我向后转。我很努力地去遗忘、去豁达，做鸵鸟、做蜗牛。可是坏家伙，连你也这样……我怎么能假装看不见？男生打球、玩游戏都好呀，病恹恹的艺术男有什么好……唉！”偷偷刮了下小鼻子，见没反应，诸航又刮了一下，然后就静静地坐着。


心里面被一个问题压着，沉沉的，她不敢、不愿去掀，但又情不自禁。


她记得那家代孕诊所是在一家小超市的二楼，门口有两棵梧桐树，非常隐蔽，没挂招牌。没有内部人指点，会以为上面是超市仓库什么的。诊所非常洁净，无论医生和护士态度都非常好。病人在里面只有一个代号，没人打听你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交好钱，做检查，再约好手术时间，怀孕成功就再无联系。


她什么都不过问，佳汐让做什么，她做什么。


佳汐说了谎，如果首长也说谎了……不，诸航腾地站起，死命地摇头，一转身，看到化妆镜中的自己满眼惊恐……首长不会，绝对不会……首长说过他的眼里没有别人的。是的。不能急，要慢慢来，慢慢来。坏家伙对什么都新奇，他只是觉得画画好玩，不代表就会爱上，不代表就是遗传、就有天赋，说不定明天又会喜欢上别的。


诸航自我安慰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看帆帆，把灯熄了，拿起笔记本进了里面的卧室。习惯性地先看邮箱，有一封邮件，周师兄从纽约发过来的。他告诉诸航一个好消息，他不需要跑去洛杉矶找乔丹签名了，湖人队和尼古斯队为流浪动物之家，决定在纽约举行一场友谊赛，时间就在圆桌会议的第二天的晚上。所以，他一定会圆满完成诸航交待的任务。等着我，周一见！


诸航用手轻叩着下巴，周一呀，那天她要去见孟教授，上次约好周四的，孟教授归国的日期推迟，只得又改期。诸航巴不得这时间一直拖下去。去孟教授那儿，必然要和沐佳晖见面。不知为何，诸航很讨厌看到佳晖，虽然她们从未正式打过招呼。


最近真的很烦、很烦……诸航把笔记本搁到一边，趴在桌上沉思。思着，思着，竟然就睡着了。


吕姨和唐嫂相互说早上好时，她醒了。满室晨光，台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床上没有一丝皱褶，首长又是一夜未归。


诸航扭扭脖子，动动僵麻的双脚，等到血液自如循环，她先出去看了看帆帆。帆帆刚醒，揉揉眼，正自己坐起，四处找妈妈。


开了门，唐嫂连忙汇报，帆帆今天要去儿童医院打乙脑的疫苗。诸航说我去吧！唐嫂说我和你一块去，诸航没吱声。唐嫂朝吕姨看看，吕姨朝她轻轻摆手。她会意地点头，那我给帆帆找身漂亮的衣服去。


帆帆一身牛仔装，戴顶牛仔帽。诸航抱着他坐公交。帆帆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坐过车，小身子亢奋得像只小皮球似的，双眼都发光了。谁看他，他都朝人家笑。同车的人个个夸宝宝漂亮可爱。他似乎有点羞，把头埋在诸航的怀里。


帆帆现在打疫苗是真的勇敢了，自己主动地把小胳膊伸出来，小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是嘴巴抿得紧紧的。出了接种室，小胳膊一伸，要诸航抱。天气热，帆帆又沉，诸航抱一会儿就不行了，让帆帆下来自己走。帆帆两腿一缩，奶声奶气道：“帆帆打针了。”


诸航乐了：“这个针是防止生病的，又不是生病打的针。”


帆帆才不管，紧搂着诸航就是不撒手，还直说疼。有一个小娃娃是爸爸陪着来打疫苗的，那爸爸高大壮实，把小娃娃架在肩膀上，小娃娃又是颠又是扭，十分得意。帆帆眼露羡慕，诸航板了个脸：“坏家伙，你想都别想，那种高难度，妈妈可不会。”


帆帆撅着小嘴，可怜兮兮地哼哼着。诸航有点不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她放下帆帆，蹲着，拍拍后背：“帆帆，来，妈妈驮！”


“妈妈最好，我爱妈妈！”帆帆趴上诸航的背，顺便滴了两滴口水。


两个人欢畅地在林荫道上往不远处的人民医院走去。


诸航说：“阳光！”


帆帆说：“阳光！”


“汽车！”


“车车！”


“大楼！”


“大头！”


“树叶！”


“外公！”小小的手指朝前一指。


诸航看过去，前面佝着腰从医院大门出来的人真的是骆佳良。


骆佳良今早空腹来做体检，刚做完所有项目，准备出去吃早饭。帆帆眯着眼笑，告诉外公，他也饿。


骆佳良乐呵呵地把帆帆抱过去，诸航翻了个白眼，在帆帆小屁屁上拍了两下：“小馋猫。”


帆帆扁扁嘴，骆佳良连忙揉揉：“哦哦，不痛不痛！”


帆帆这才破涕而笑。


诸航受不了地瞪瞪眼。


“航航，你来医院干什么？”骆佳良不放心地问。


“我来找个人。”诸航特地从儿童医院拐到这里，是想找成功的。医院里病菌多，带着帆帆不太好。诸航想了想，由帆帆先跟着骆佳良，她等会再过去找他们。


成功居然很闲，跷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列车谋杀案》。


“啧，啧，医院这是要关门了？”诸航做了个鄙视的手势，一把夺过书。


“医院关门才好呢，那说明全民健康。”成功没动弹，侧着眼研究诸航，她是哪阵风刮进来的？


“也有可能是你医术太烂，医德太差。”诸航哗啦啦把书一直翻到最后：“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你敢说，我把你扔进昆明湖里。”成功恶狠狠地挥挥拳头。


诸航扮了个鬼脸：“我会游泳。”


“只有猪才会把游泳当成本事。”成功蔑视地从鼻子里哼道：“老实交待，你来干吗？”


“看你呀！”诸航把小说扔桌上，拿过一枚体温计，在手里转来转去。


成功深究地打量了诸航几眼，阴森森地睥睨：“暗恋上我了，想红杏出墙？”


诸航抄起一沓处方朝他甩去：“出你个头，老实交待，为什么不告诉我沐佳汐有个妹妹？”


成功咦了一声：“沐佳晖？”


诸航咬牙切齿：“你再装腔作势！”


“沐佳汐都死了，她和你们还有什么关系？沐佳汐又没生个一儿半女，绍华也尽职尽仁地送她出国念书，难道小姨子对姐夫产生了异样感情。啊，这有可能呀，姐夫都是喜欢小姨子的。不是有首歌是这样唱的吗，阿拉木汗什么样，长得不胖也不瘦，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快过来……猪？”


成功停止扭动脖颈，摸摸鼻子，察觉到诸航脸色发青发黑，眼中怒火熊熊。


“说你蠢，真不是夸张。这是个玩笑，你还当真！绍华是那种人吗，他要是敢对你有二心，人神共诛！”成功上前，想拍拍诸航的头，诸航避开：“你敢近一步，我揍你。”


“好了，好了，”成功赔着笑，向诸航敬了个礼：“诸中校，我错了。告诉我，干吗要问那个天山冰女，她要是敢惹你，我拿火烤她去。我挺讨厌那种假仙女人，小时候死了爹，活像全世界都对她不住，什么时候都没个笑脸。”


诸航给他逗乐了：“人家挺懂礼貌的，还给我们家送了两缸荷花。”


成功眉毛都竖起来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她给你们送荷花？”


诸航点头。


成功面容扭曲得不成形：“妈的，脑子进水啦！明天我送你一块石头，把那两缸给砸了。这都什么呀，阴阴魂不散呢！”


诸航默默凝视着成功，心中一片黯然。她真的没猜错，那两缸花是要送佳汐的。记得有次和首长一块坐车去吃火锅，那时他们还没恋上呢。在车里的收音机听到一段朗诵，首长说是席幕蓉的诗。席慕蓉是台湾著名的画家和诗人，她最擅长的就是画荷。每年的盛夏，她都会在院里种几缸荷。佳汐很喜欢席慕蓉，爱屋及乌，自然也会爱上荷。


“你见过佳汐的画吗？”诸航问。


成功拧了拧眉头：“当然见过。她的画风偏柔偏飘，我不是很欣赏，但附庸风雅的人很钟情，挺有市场的。有一幅被一个新加坡商人以五十万买走。”


“五十万？”诸航脸色大变。


“瞧你土包子相，五十万是个大数字吗，你知道徐悲鸿卖多少钱？”


诸航撇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有多蠢，以为四十多万就是个天文数字，其实还不及人家一幅画的价。


走吧，找块豆腐去，一头撞死算了。


成功有点不习惯。不习惯诸航像棵水分被蒸尽、萎萎的、头耷拉着、看不出一丝生机的植物；不习惯自己的心被这棵植物弄得酸酸涩涩，一个劲地抽搐，疑是心肌梗塞；不习惯一向不惧世俗、敢作敢当的自己，只会抓耳挠腮，却什么都不能做。


“猪，天这么热，我们去吃冰淇淋，你两份，我一份。”他不擅长安慰，实际上，也不知怎么安慰。毕竟这是绍华和诸航的家事。家事，清官都难断，他插不上嘴。他看得出，诸航心里已经很乱了，他不能再添乱。当诸航和绍华决定在一起时，他是觉得这只“猪”有点蠢，但还是佩服她的勇气和对绍华浅浅的羡慕。他和绍华的世界里，正常情况下，是遇不上诸航这样的女子，佳汐那样的倒是不稀奇。所以绍华很幸运。但只有经历了佳汐，才会辨出诸航是块珍宝。可这样的珍宝，绍华知道怎么呵护吗？


诸航沮丧地看了看成功，什么也没说，扭头朝外走去。


成功着急地叫着：“你有什么委屈，打电话给我，我替你出气。”


诸航站住了，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


“有什么要告诉我吗？”成功忙把耳朵凑过去。


诸航慢慢地、慢慢地偏过身子：“不要被别人的语言和表情所蒙骗，不要以为死者就是可怜的、无辜的。在那辆列车上，凶手就是……所有的人都是凶手，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合谋案，因为那人罪大恶极，该杀，该死！”


成功一口气堵在嗓子口，脸红脖子粗：“你……”他要改行做屠夫，日后专门杀猪。


诸航扬起俏皮的笑，拨脚就跑。等成功挥着拳追出来，只看到电梯门缓缓关闭，诸航的笑脸一闪，走廊上空寂寂的。


他站了一会儿，突地，也放声大笑。


诸航之所以是珍宝，是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悲悲切切、忍气吞声的小女人，不然也不会做出代孕这样的事。


成功进屋扑到窗边，诸航已经到楼下了。身影被树荫遮着，看不真切，只觉得好小。成功眼眶胀痛，诸航不做小女人，不代表她就不委屈、不纠结，她只是把一切藏起、扛起，独自悄然消化。她也不习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装可怜，不习惯与别人分享心里的疼痛，不习惯依赖。哪怕寒霜，哪怕烈日，哪怕枯萎，哪怕凋零，她给人的感觉都是欣然面对。


但是……妈的，成功拼命地掐了掐鼻梁，她再怎么样，也只刚满二十四，还是个孩子，身子那么单薄，肩那么瘦弱……


成功噼哩啪啦摔了一屋的东西，拿出手机就拨卓绍华的号。今天，他无论如何要好好地和绍华聊聊。


“稍后我再打给你。”卓绍华匆匆说了一句话，就挂了，成功都没来得及出声。


成功烦躁地瞪着手机，啪地朝桌上狠狠地一摔。“棒子”产的三星手机，质量真心不错，丝毫无损。


“操你妈的！”成功又骂了一句。


“成理事，这是咋的了？”放射科主任顾晨推门进来。


成功坐下：“忙完了？”


顾晨伸了个懒腰，拨开桌上的凌乱，一屁股坐了上去：“是呀，总算能喘口气。院长要创收，四处拉体检，我们这帮小的就得跟在后面忙死忙活。正事不干，全搞这破事了。我认为医院以后得成立一个专门的体检中心，职责划分明确，各负其责。”


“成立了体检中心，也不可能放过你顾大主任，谁叫你经验丰富。不过，这种常规体检能看出什么？”


顾晨竖起食指，晃了晃：“别这样说，哪年体检都会发现几个病患，大的。早晨做彩超时，我也发现一个有点异常。当时人多，没时间多琢磨，过两天，我看看，通知他来复检一次。”


“去喝一杯？”


“现在？”顾晨看看外面明晃晃的满天阳光。不太好吧，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逃班。


“爱去不去。”成功起身往外走。


“去啦！”顾晨忙从桌上跳下：“只能喝点冰啤，我下午还要写报告。”


走过半条街，有家山姆啤酒屋，医生们晚上爱约在这里聊会。环境很舒适，价钱也公道。白天会供应简单的餐点，晚上纯粹就是喝酒、跳舞，还有乐队演出。


酒保和成功、顾晨都熟透了，抬手招呼了下，一人一大杯冰啤，两碟小菜。两人没要桌子，就在吧台编边坐了下来。


成功连着喝下两大口冰啤，心头的烦闷感才消减了点。


“有女朋友啦？”顾晨用胳膊肘儿碰了碰成功，笑得很暧昧：“我看见你们一块吃海鲜。”


成功眼帘低着：“我什么时候缺过女朋友？”


顾晨呵呵两声：“悠着点，别闪了腰。什么时候给哥们介绍个？”


“喜欢什么样的？”


“有吃海鲜的妞那样就差不多，哥们要求不高。”


成功慵懒地勾勾嘴角，自顾喝酒。


吃海鲜是早前的事，他都快忘了。今早收到宁檬一条短信，他才依稀想起。宁檬发送短信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她说她的朋友小艾在周六举行婚礼，她是伴娘，现在伴郎的人选还没落实下来，她要推荐他。


成功回道：你和你朋友有仇吗，找个这么帅的伴郎，你让新郎活不活？


然后，他去洗漱、刮胡子，穿戴好，出门前看了下手机，宁檬没有回复。


宁檬是聪明人。


既然不能玩暧昧，又不可逢场作戏，那就心照不宣地退守到安全距离。也许宁檬的心里已经给他扣上一枚“浑蛋”的帽子。扣吧，他从不认为这是诬蔑，他确实不是一般地浑，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还一人孤着，这是他游戏人生的报应……讥诮的双眼轻轻转了一圈，遇上另一双因为意外而瞪得大大的眼睛。


“成医生，真的是你！刚刚看到你的侧面，我觉着像，没敢认。”单惟一欢喜地跑了过来。


成功闭了闭眼睛，今天怎么了，个个都在对他挑战吗。单惟一居然化妆了、穿上裙子了，清汤挂面的一把头发挺整齐地梳成了个马尾，活力四射、阳光万丈地对他笑着，笑得像朵向日葵。


“哦，你好！”成功面无表情点了下头，迅速扫视了下单惟一来的方向。


三男两女，年纪都和单惟一相仿：“我的校友。”单惟一脸红红的，目光下意识地朝一个白净清瘦的眼镜男飞去，接着，羞答答地落下来。


嗯嗯，女为悦已者容。成功看清楚了。搁下酒杯，吧椅一转，风度翩翩地朝几人逐一颔首，俊美的面容上荡起春天般的微笑。


“惟一，这是？”两位女子的目光在单惟一与成功之间溜来溜去。


“我叫成功，帮惟一看过病。”成功不温不火地接话。


“惟一，你什么时候生过病？”眼镜男轻轻推了下眼镜，开口了。


单惟一绞着手指，眼睛不知该看哪边好：“小病，现在好多了。”


“成医生在哪个科？”两个女生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花痴，直勾勾地盯着成功。


成功清了清喉咙：“妇产科！”


咣！就像平地一声惊雷，突然让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成功亲切地问单惟一。


单惟一已经石化了。


“我就在对街的医院上班。有什么不方便、不舒服、难言之隐，尽管来找我。我的医术和服务，惟一非常清楚。”说完，又一次优雅地转身，端起酒杯，一口一口浅抿，心情大好。


“你有点不厚道哦！”顾晨音量低低的。


“说实话有错吗？”何况要是真的喜欢，关心的重点应该是病人，而非看病的医生是男是女。第一次，成功觉得做个妇科医生挺扬眉吐气。


埋单时，眼角的余光瞥到单惟一一行占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她坐在边角，咬着吸管，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啤酒瓶。别人问她话，她都愣好一会儿才回答。


“下午有没有有手术？”顾晨不能沾酒，一沾，脸就红得像猪肝。他尽量顶着日头走，这样子回去就借口自己是被晒成这样的。


“有几个病人复诊。”成功小心地避着车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来复诊的病人，早晨已经做过各类检查，单子排了一桌。成功戴着大口罩，仔细地看着各项检查指标，和病人细声交流，写处方，开药，交待注意事项。不经意，时间一晃就到下班时间。护士过来告诉他，明天是专家门诊，八点开始，成理事，挂几个号？护士怯怯地问。


一般专家，都是五十个号。为了能搭上这班车，多少病患家属凌晨就过来排队。而成功的专家门诊，从来不是医院说了算。病患们能不能挂上号，只能靠运气。


“三十个吧！”成功回道。


“三十？”小护士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愣在这，就剩二十个了。”成功开玩笑道。


话音刚落，小护士嗖地一声消失了。成功笑着脱下白大褂，拿起手机，锁门下班。


妇产科一共有四间办公室，他这间是专家门诊，另外一间是普通门诊，几个医生挤一间，里面有个检查室。还有两间是门诊手术室，做些简单快捷的小手术，门口放着一排长椅，让陪护的家属们休息。


看到单惟一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椅上，成功一点也不意外。


“你真的是妇产科医生？”单惟一仍在惊愕之中。


“你要找我报仇？”成功凉凉地指着墙上挂着的“妇产科”牌子。单惟一胃痛那晚来医院，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衣服上没佩胸卡，两人谈话又在手术室的办公室。后来一次遇见是在电梯口，他没穿白大褂。单惟一心里怎么想，他不管，其实只要多问一句，就会知道他在哪个科，好歹他也是专家级别的，所以他一点点都没有罪恶感。


“为什么要报仇？”


“那个眼镜男不是你的唯一吗，我让你在他面前丢了脸。”


单惟一跳了起来，紧张地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是他？”



单惟一的微博名叫“你是我的唯一”。


成功对单惟一性格的诊断，她是一个害羞而又胆怯、内向，几乎有点闭塞，这一类的人，在人前大声讲话都不敢，更别谈坦白自己的隐私了。


微博，有点知名度的，是当宣传窗口；有一部分人，是炫耀自己的爱好、学问，还有一些人，则是毫不顾忌地大曝隐私。


单惟一属于哪一种？


找到单惟一的微博，成功没费力气。在搜索框里敲下“惟一”两个字，第三个跳出来的就是。


笨蛋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总是站在最醒目的位置！成功如此评价。


单惟一发的微博大体上分三类：第一类是有关她培植的蔬菜，每一天的生长情况描述，配上图片，搞得像个农技专家似的；第二类，她喜欢阿加莎的小说，阿加莎的每一本书都如数家珍，她还加入了“阿加莎吧”“侦探、推理”吧。这一点让成功有点小意外，不过，人都有两面的，世界上有不少顶级杀人犯都是高智商的斯文绅士。在一层皮囊下面，肉眼看不见居住着什么样的灵魂；第三类，是单惟一的心情文字，关于一个人，她以“你”来称呼。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刚从公司加班回来，站在阳台上看着藤蔓下新结的小果子，很想很想打电话给你。


记得第一次见你，浅灰的套衫，白色的衬衫，泛旧的牛仔裤，你在对同学笑着，我不由自主地也笑了。以后都是这样，你快乐，我就特别快乐。


胃又疼了，咬着牙，强撑着给自己煮粥。粥真的像万能药，能治我的任何病，包括想你想到不行时，你知道吗？


我从你的租处走到我的租处，四十八分钟，我们真的很近很近……我很开心我来北京了。


站在布艺店的橱窗前，闭上眼想象不久的以后，我们的小屋阳台养着什么花，沙发摆在哪个位置，衣架上挂什么款式的睡衣，窗帘用什么颜色，你有建议吗？


……


成功看完单惟一所有的微博，得出如下结论：单惟一是阿加莎的铁杆粉丝，她的爱好是农艺，她暗恋着“你”，来北京也是为了“你”，她讲的“苦并快乐着”便是这个意思。“你是我的唯一”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你”是她心里的独一无二，第二层是她渴望“你”对她说出“你是我的唯一”。


成功另外还诊出了别的症状：“你”不知道单惟一写微博，不然她不敢畅所欲言。写微博，一定是单惟一人生里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了。


“你偷看我微博？”单惟一跟着成功一路小跑来到停车场，慌得满头是汗。


“讲这么难听，你有上锁吗？”成功停下脚步，车钥匙对着单惟一的脸：“网络是个什么地方，你把自己扔进去，就像你在公园的湖里裸泳，你没有权利要求别人目不斜视。相反，别人可以声讨你有伤风化。”


单惟一脸色大变：“我……又没写什么儿童不宜的。”


“那就是，你紧张什么呢？”成功笑了，按下遥控钥匙，车门打开，他半倚着，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叉：“他们误会你了？”


单惟一摇摇头，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他们非常了解我，我都没……男朋友，哪有什么理由去妇产科。”


哎哟，脸羞得如此时染了半边天空的晚霞。


“进妇产科还要有理由？”成功忍着笑打趣道。


“我……就是那个意思。不过，她们还说成医生大概喜欢我，有点妒忌，所以才整我的。”


成功神色停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大概是他近年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单惟一也笑：“我说她们韩剧看多了，到处迷大叔。”


“大叔？”成功磨牙，他有那么老？


“成医生看着和我就不是一个辈，工作这么好，长得又不错，肯定早就结婚了，孩子说不定都能打酱油了。”单惟一的脸部线条因微笑而放松，女子特有的柔软，像涟漪般一圈圈荡开来。


成功心口泛出一缕腥甜，慢慢地漫到嗓子眼。“我的工作好？”他咬牙问道。


“是呀，你和我哥差不多，就像是妇女之友。”


噗，鲜血喷薄而出，一天的腥红。


诸航的形象突然在成功的脑海里无限美好起来。她叫他“成流氓”。“流氓”这个词，听说有点色有点坏，但不可否认是性感的、酷酷的，很男人。流氓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流氓的后面都跟着一串的美女。而——妇女之友，听着就是个瘦不伶仃的男人，翘着兰花指，走路扭呀扭，嗓子捏着，像受过宫刑的太监。


成功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你哥是干啥的？”


“我哥是个泳装摄影师，也是专和异性打交道。他很花心，可喜欢他的人还是很多。我最好的朋友也没逃过去，她……为了他自杀，现在都疯疯癫癫的，唉。她妈妈跑到我家骂，说我爸妈也有女儿，以后一定会得到报应，我会被一个花花公子玩弄再被抛弃。”单惟一长长地叹了口气：“哦，成医生，你别误会，你是替女生们治病，你是护花使者，你不花。”


成功已经气若游丝了，再和单惟一说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是变笨就是要发疯。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不是目标已确定，快快找他去吧！”滚，他再也不想见到这只单细胞。


单惟一眼神倏地一黯，可怜兮兮地笑了笑，欠了下身：“成医生，再见！”


“喂，”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莫名地刺痛了成功的眼睛：“你喜欢那四眼男哪一点？”


单惟一原地踏着步，似是不好开口。


成功咣地甩上车门：“不说拉倒！”


单惟一忙跑过来，怯怯地低着头，从眼帘下方偷偷看成功。成医生明明长得很面善，而且人又不坏，可是她真的有一点怕他。他一个凛冽的眼神，她就开始腿抖心慌。


“大二的时候，有一个劳动周，天天下雨，同学们都窝在寝室里玩牌，玩厌了，大家说玩个游戏。把系里帅的男生各自写在纸条上，揉成团，然后大家抓阄，抓到了，就是自己的Mr. Right。我……抓到了他的名字。”


成功想扯头发，想咆哮。眼睛有白内障吗，那种四眼还叫帅。


“我当时都没和他说过话，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注意他。看多了，就像……认识了很久，于是……”单惟一羞窘得说不下去了。


“于是，你就白痴似的为他来了北京。你动过脑没有，他要是不喜欢你呢？”成功戳着单惟一的额头，戳得单惟一不住后退，眼睛眨个不停。


“他到现在也没女朋友。”单惟一壮着胆直视着成功。


“那你还玩什么暗恋，告诉他去，两个人挤一块，房租还能省一半呢！”成功没控制住火气，这几句话，是用吼的。什么年代了，不兴暗恋这玩艺。单身男女，见一面就直接上床。


单惟一抱着头：“我不敢！他要是拒绝，我连念想都没了。”


成功怔住。也许吧，念想没了，对于单惟一来讲，这几年的坚持什么都不是了。她不是不敢，而是输不起。


“要我帮你吗？”他有气无力地看着单惟一。她对别人没本事，却好像对他挺有办法，像块口香糖似的，黏着他就扯不掉了。


单惟一屏住呼吸，不敢摇头，不敢点头，她看不出成功是在说笑还是讲真的。


“晚上我要吃韩式料理，还要喝果酒。餐厅我来订，你买单。”成功拉开车门，自己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


单惟一迟疑了一会儿，就钻进了车，系好安全带，笔直地注视着前方。


成功还算有点良知，挑了家中档餐厅，点了烤肉、海鲜还有一堆的山珍、蔬菜。吃饱喝足，等单惟一买好单，他假装没看见单惟一肉痛的样，说：“读没读过钱钟书的书？”


“看过他的《围城》！”单惟一回道。


“钱钟书先生教导我们：借书是恋爱的开始，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明天打电话向他借书，增加接触次数，时不时单独见见面，后面再见机行事。”


单惟一欲言又止，她和他读同一个专业，他有的书她都有。


“你笨呀，这只是个借口，你也可以举一反三，不借书借张碟，再不行，向他借个碗借个盘。”成功真想剖开面前这只脑袋，看看是什么古化石做的。


单惟一眼睛一亮：“我可以给他送圣女果，他最爱吃了，然后顺便借国考的资料，告诉他，我也准备和他一起参加今年的国考。”


他也喜欢圣女果的，见色忘师，怎么就没说送他呢！成功愤愤不平地想着。


手机响了，绍华回电话了。


“你自己坐车回去，我还有事。”成功忙不迭地打发单惟一。


“成医生，你喝了酒，叫个代驾吧！”单惟一俏俏地挥挥手，欢欢喜喜地走了。


成功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上面写着对明天幸福的憧憬。过了会，才按下通话键。



诸航破天荒地从梦中惊醒，摸摸眼角，湿的。关于梦的内容，却不太想得起来。依稀是在凤凰，她好像比帆帆大不了多少。诸航回忆自己的童年，除了快乐还是快乐，绝不辛酸。哭什么呢？


夜还沉着，房间里回荡着自己深深浅浅的呼吸。摸摸身边，微凉的床单。翻过身，想继续睡，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隐地从外面钻进来。她坐起身，跑到窗边，把窗帘掀起一角，夜色里，院中站着卓绍华，指间的火光一明一暗。星光落在他的双肩，夜露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像有沉沉的心事，随着腾起的烟雾，一圈圈散开。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脑子有一幅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他在那站了多久？有什么让他彻夜不能眠？


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卓绍华回了下头。


诸航放下窗帘，拍了拍心口，让里面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安静点，然后对着黑夜连着深吸了两口气，走了出去。


“诸航，来！”卓绍华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像几天没喝水、在沙漠行走的旅人。


借着微弱的光亮，诸航勉强可以看到首长满脸胡茬，眼圈黑得厉害。“首长，你一直都没睡？”


卓绍华笑笑，手握成拳，抵着嘴巴干咳了起来。


诸航听着那咳声，心一揪。


好不容易止住咳，卓绍华就在太湖石上坐了下来。手一伸，拉过诸航，诸航没防备，依着惯性扑进了他的怀中。他一把把她抱起，像抱帆帆那样，抱坐在双腿上。


这么亲昵的坐势，把诸航吓住了，她紧张地看看两边的厢房，吕姨年纪大，睡得浅，稍有个动静就会醒，而且还有唐嫂和小喻他们，房间都对着太湖石，抬起眼就能看到。


“看到又怎么样，我们是夫妻。”卓绍华低低地笑，用胡渣摩着诸航粉嫩的脸颊，小鸡吃米似的，过一会儿，啄一下诸航的唇。“在工信部的会议室里就想这样做了。”他贴着她的耳边，音量几近于无。


这样的气息，这样的音量，这样的语句，让诸航还怎么抵挡？


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不像首长会做的事。”她乖乖地放软了身子。


“我是正常男人，正常男人都会这样想。很长的会议，压抑紧绷的气氛，想你，想帆帆，才能让自己喘口气。军人不是天神，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拯救宇宙。大错特错。军人首先是个男人，能让自己的妻子、孩子安定安全地生活，做好这些，才能为国家的国防事业尽职尽力。”这一次，啄变成了吻。厮磨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放开。


诸航和卓绍华从事的工作都是保密性的，一般情况下，两人在家几乎不主动问对方的工作。“最近压力很大吗？”诸航只能这样迂回地问。


“前所未有地大。”卓绍华把诸航又往怀中按了按。


诸航轻抽一口凉气，即使泰山崩塌，首长都可镇定自若、谈笑风生。首长从不叫苦、不示弱、不退缩。“对方这么强大？”


“那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就像行驶在茫茫的夜海，没有指南针，没有灯塔，没有星星，一切都无从知晓，无从预测。因为无知，难度就被无限放大。”


“我能不能帮得上忙？”卓绍华无力的口吻让诸航的心又是一紧。


卓绍华扳过她的脸，闭上眼睛，沉醉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呃？”他们在聊同一个话题吗？


“我回不回家，你都不在意。”这不是问句，而是一句肯定的抱怨。“我刚刚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你睡得很香。”


诸航乐了：“那当然，我一个人睡大床呢！”


卓绍华惩罚地抓起她的手指，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下：“查问丈夫的行踪是妻子的责任和义务。开会开到半夜，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什么都没有，心都凉了。想打电话回来责问，又舍不得吵醒她。一小时后，还有会议继续等着。”


诸航偷笑，趁着夜色昏暗，在卓绍华的嘴角印了一吻：“我在你的身上安装了遥控，你的行踪尽在掌握之中。”


两个人都笑了，静静地拥着。听着夜露滴落在台阶上，听着含苞的花朵悄然绽放。夜风已经有点薄凉了，细细碎碎地吹过来。


“这风吹得真舒服，还有几天，北京就立秋了，那是北京最美的季节。诸航，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老的样子？”


诸航心中咕咕地冒泡，首长今天咋这么感性呢！老的样子，她真没有想过。


卓绍华轻叹，孩子都不会想到老，因为那太遥远、太漫长。可是这两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似乎要确定，他必然会和她携手到老，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当初，怎么狠心扔下我和帆帆，去国外参加网络维和？”这个答案虽然早已知晓，此时突地又从深谷之中泛了上来。


“因为你是首长呀！”


首长是个不简单的男人，那么，她只能让自己变得不简单。


卓绍华涩涩地苦笑，她不知，当她变得不简单，太多太多的事就复杂了。命运中很多深具暗示意味的因素点，其实都是上帝之手点过去的指纹印。


“真不希望你太优秀。”


“怕我超过你，我做的官比你大？”难得在首长面前自大一回，诸航得意地摇头晃脑。


“我是怕……”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而是像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额头、眉宇、眼睛……每一个部位都不漏掉，他要密密地印上他独有的标记。似乎生怕有一天因为某个原因两人走散了，不管她在哪，依着这些印记，千山万水，漂洋过海，他都能找到她。


天快亮时，他才抱起她回房。


开了灯，看清首长两眼的血丝，脸颊都消瘦了，诸航抿紧了嘴唇，一种陌生的情愫像春天发芽的小草般在心中疯长。“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当她从浴室出来，卓绍华斜躺在床上，就那么睡着了。没脱衣服，没脱鞋，头发有一点油，衬衫的领子发黑，耳际还有一两根白发。这样的首长，一点都不英武，可是诸航却看得痴痴的。


诸航没有惊动他，重新把窗帘拉严实，又轻轻地走出去，把熟睡的帆帆抱起送给唐嫂，免得他醒来后会吵着首长。


“诸航，诸航！”卓绍华才躺了一会儿，两眼突地又睁开。


“在！”诸航把手塞进他的掌心。他握住，眼睛又闭上：“我就睡一会儿。起来后，我陪你去买礼物，晚上参加小艾的婚礼去。”


小艾今天结婚，挑在八月末的最后一个周六。诸航答应一早就过去陪小艾，她没想让首长过去。首长在，估计小艾紧张得，不是用走，而是爬进礼堂了。所以，她对首长提都没提，请帖塞在书房的抽屉里，但首长还是看到了。


诸航趴在床边，由着卓绍华攥着手，脑子里还在想着首长讲的强大敌人。诸航自我感觉，她适合做黑客胜过做网络奇兵。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爱进攻，不按牌理出牌，这是成为一个黑客的良好先决条件。网络奇兵要做的主要工作则是防守。防守呢，则是敌人在暗，自己在明，非常被动，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保守。关于基地的安全防护系统，诸航的计划就是先想象自己是黑客，怎么来攻击，然后再写出对付的程序。


那个敌人能有多强悍？诸航有关注国内外的黑客信息，好像没这样的传奇人物出现。就是有，首长打了多年的信息大战，不至于如此紧张。诸航想破了头，都没想象得出首长所讲的是哪一种情况。


卓绍华睡到午饭时分才醒，真的是酣畅淋漓的一觉，浑身的每个部位都充满了崭新的活力，他舒展着胳膊，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首长，我去参加小艾的婚礼了。礼物之前就准备好了，难得一天休息，你还是待在家中陪陪坏家伙。他一直问我爸爸去哪了，我编了左一个右一个谎言，你可别戳穿哦！走时，我吻了你很久，你都没回应我，恨你。我会早点回来的。诸航！”


这孩子，永远都是个急性子！卓绍华捏着纸条笑了一会儿。


梳洗好，换了衣服，打开门。住在后排的邻居来串门，他们家也有一个孩子，比帆帆小一点，还养了一只雪白牧羊犬。他家阿姨爱做西点，烘的杏仁饼干特别香脆，给帆帆带了一袋。帆帆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嘴巴里还含着一块。牧羊犬可能觉得帆帆太贪心，追着帆帆的小手。帆帆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匆忙咽下口里的饼干，又把左手的塞进嘴里，鼓着小嘴严肃地对牧羊犬说：“这个是爸爸的！没有啦！”左手张得大大的给牧羊犬看。


卓绍华看着，不禁笑出声来。


帆帆小火箭似地冲过来，把饼干塞进他嘴里，要他抱着，亲了又亲，才罢休。卓绍华频频点头：“好吃！”帆帆小脸绽出了一朵花。但花朵很快又凋谢了，他告诉爸爸，妈妈出去没有拿电脑包包，也没拿旅行箱。在帆帆的眼中，诸航拿电脑包包，是出去上班，提旅行箱是出差。如果两者都不拿，那诸航就是出去玩。妈妈出去玩，却不带上他，他很难过。


卓绍华刮了下儿子的小鼻子：“帆帆不想和爸爸在一块？”


帆帆连忙挤出一脸“媚笑”：“我最爱爸爸。”


“坏家伙，不要轻易用‘最’这个词。”卓绍华心想，等到某一日，帆帆大了，遇到心仪的小姑娘，那时他说的“最”才是出自真心的。有了比较，就有轻重，人心是偏的，也是小的。


吕姨给卓绍华张罗午餐，顺便汇报了下最近的支出。


“为什么要刷墙？”卓绍华不解。天气这么热，又不过年又不过节。


吕姨叹口气，指着帆帆：“帆帆告诉爸爸，墙上有什么？”


帆帆骄傲地回答：“鱼！”说完，拖着卓绍华手就往外拉。


站在墙壁前，卓绍华眼中掠过巨大的惊喜：“这都是帆帆画的吗？”


帆帆用力地点头。


卓绍华激动地把帆帆举得高高的：“帆帆，你真的是上天赐给爸爸最好最好的礼物。”


帆帆仰起小脸，他看到云，看到屋顶，抬手能碰到树叶，他，笑得更欢了。



“喂，你第七次看表啦！”宁檬看不下去，在桌下狠狠地用她的高跟鞋踢了诸航一脚：“知道你表贵，没必要这样显摆，行不行？”


诸航破天荒地没反驳，她今晚心情好，不和宁檬计较。


又一批同学过来，看着诸航，先是一愣，然后夸张地叫道：“真的是诸航？天啦，都认不出来了，女大十八变。”


诸航剪了个新发型。她和宁檬很早就过来陪小艾化妆，两个人知道她不是坐得住的人，于是怂恿她顺便也把头发修一修。理发师端详了她一番，琢磨了下，剪刀刷刷，舞得人眼花缭乱。等诸航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有点惊喜。那一头不驯服的头发，变俏丽了、柔顺了，不仅配她的脸型，还不削减她原先的气质。


她穿的是上次买的那条杏色的连衣裙，脚上是首长买的坡跟鞋。


小艾漂亮是因为她今天是新娘，宁檬漂亮是因为她原先就是个美人胚子，诸航却让大家狠狠地惊艳了一把。


小艾和师兄在饭店订了二十桌喜宴，双方的亲戚都太远，没到场，就来了双方父母，其他的就是两人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


这真的是当年那个打起篮球来不要命的假小子？北航的哥们面面相觑。


驰骋的，特别是马帅的秘书，遥想起诸航参加《俪人妆》的访谈时那副壮观的打扮，频频咂嘴。


被人这样夸着、打量着，诸航不习惯地羞涩了，也不知回什么好，就跟着笑。突然想起，这副样子，首长看到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时间走得真慢，仪式怎么还不开始，她又偷偷看了下表。


“男朋友的功劳？”一颗心被震得怦怦直蹦的某男生朝诸航前后左右看了看，试探地问。


宁檬接过话：“死心吧，结婚几年了，孩子都能做花童了。”


噼里啪啦，心碎了一地。


“干吗和别人说这些？”等同学走后，诸航嘀咕。她不愿首长被别人评头论足，不愿小帆帆被别人追根究底，不愿两人的结合被别人捕风捉影。也许这才是她独自赴宴的真正原因！她和首长、帆帆的故事太另类、太长，说了别人不一定理解，她也不期待别人的理解。


宁檬斜睨着她：“干吗，你想装未婚女子再开第二春？”


诸航作势要撕宁檬的嘴，宁檬躲着、笑着，闹了一会儿。


主持人宣布婚礼仪式开始，新人进场。音乐声中，小艾和师兄都缩着脖子，生怕那些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彩条、礼花喷到眼睛里。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后面拉新娘的裙摆，走得颤颤巍巍。小女孩裙子长，走到半截，踩着裙摆，往前一摔，哭了，小男孩傻傻地立在一边。众人哄笑。


马帅和新人的父母相继地祝词，切蛋糕、交换戒指、开香槟。


小艾又是哭又是笑，和其他幸福的新娘一个傻样。师兄温柔地亲吻她，向众人许诺一辈子照顾小艾、珍爱小艾。


宁檬哭得稀里哗啦，狼狈地跑向洗手间。


诸航不放心地追过去，洗手间的门关着，宁檬哽咽着让诸航在外面等会。


诸航在洗手间外转着圈，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原来是男洗手间的门，出来的是马帅。


两人就在入席时彼此点了下头，没说话。马帅一身庄重的打扮，很像德高望重的长辈，领带都是深色系的。他证婚时，诸航悄然看着他和小艾的互动。小艾挽着师兄的胳膊，看着他的目光敬重而又崇拜。


“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了，二十多桌呢！”马帅说。


诸航笑：“是，得折腾好一会儿。马总，最近好吗？”


马帅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忙，特忙。对了，那笔款子你收到没？”


“什么款子？”


“游戏编程的启动资金呀！我想，你总得要买买资料书、软件呀、添台电脑什么的，我让财务往你卡上打了笔钱。”


诸航心里骂道：奸商！生怕她不认账，先用钱拴着。“忙什么，合同都没签呢！”


“转让费肯定会让你满意的，我们之前可是有过良好合作。有什么进展，打电话给我！嘿嘿！我进去打个招呼就走了，晚上还有个应酬。”马帅摆摆手，撒着欢，潇洒去也。


诸航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


宁檬出来了，重新补过妆，就眼睛有点微红。


小艾又换了套礼服，正被师兄的哥们闹着点烟。小艾敬烟，点一根被吹一根，打火机都按不出火苗来了，还是没点着。那几个哥们笑得贼兮兮的。小艾可怜巴巴地向师兄求救，师兄被灌得不少，目光都在打飘。


“这帮家伙——”宁檬腾地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个吹得最起劲的，把他的嘴巴捂住，鼻子再捏住。“小艾，点烟！”


香烟终于点燃了。


宁檬松开手，那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头，叫了一声：“是你呀！”


宁檬眨眨眼：“我们认识？”


那人呵呵笑了笑：“你是成功的女朋友吧，我叫顾晨，和成功是同事。有次在海鲜餐厅看到你们，没过去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宁檬脸突地一板：“谁告诉你我是成功的女朋友？”


顾晨张口结舌，被宁檬愤怒的语气惊住了。“我……我以为……”


“你以为……就到处胡说，你是长舌妇吗？”宁檬气得直抖。


“哈，得罪美女啦，快道歉！”师兄的哥们连忙打圆场。


顾晨讪讪地赔着笑，宁檬身子一扭，看都不看，坐了下来。


“我们一起来拍照！”小艾说道，朝诸航询问地看了一眼，用唇语问道：“咋回事？”


诸航摊开双手，她也觉着宁檬的火发得莫名其妙。


摄影师过来，帮三人拍了一张合影。宁檬笑得很牵强。


小艾和师兄继续敬酒去了，宁檬埋头吃菜，假装看不见师兄的几个哥们对她指指点点。


席散，小艾悄悄拉过诸航，让她送宁檬回去。“她心里不好受，我们都结婚了，她还没个着落。”小艾永远都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诸航却不这样认为，宁檬的历任男朋友可都是她甩人家，要是她想结婚，都结N次了。美女的目光总是很高很远，岂不知很高很远的是云端，上面不住人的。“新婚快乐！”她向小艾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宁檬开车来的，她说不想开了，想走走。说完，她径自走了，红灯停，绿灯行，从马路走到小胡同，又从小胡同走到了大马路。


随着人流出来的顾晨，目送着宁檬的身影，撇撇嘴，这妞可真是个狠角色。


诸航跟在宁檬后面，这条路她不熟悉。两边是高高的真正的石头砌就的西式建筑，楼房并不高，但是风格厚重坚实，石块粗犷方正。马路上车辆很少，路灯黯淡得不像是繁华的都市，只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在铺着方砖的人行道上的回响。


“周师兄送了小艾一套英式茶具，西单商场买的，非常名贵。”宁檬突然扭过头说道。


诸航微闭了下眼睛，睫毛的投影落在脸颊上。


“他其实是个非常高傲的人，和我们几乎都没说过几句话。送这么重的礼，是因为你。”宁檬喘了一口大气，苦笑着：“他是个傻子，你都结婚了，有了孩子，还讨你什么欢喜呀！我也是个傻子，堵什么呢，气什么呢，纯粹是自作多情、自寻烦恼。”


“是成功吗？”诸航轻轻问道，想不到宁檬陷得这么深。


宁檬沉默。


“如果是他，”诸航仰起脸，对着夜空咬了咬唇：“我说，他是真的在意你了。”


“猪？”宁檬握住了诸航的手，她听不明白她的话。


“拒绝不代表是不在意，而是他想得远想得深。相似的人适合一起嬉闹，互补的人适合一起变老。呵，这样的话，不是我的原创，是我在哪里看到的。你和成功都是很容易喜新厌旧的，心总是不肯安定。况且成功那样的家庭，还会磨灭你的性格，让你不能正常呼吸。”


“成功和首长的家庭不是相似吗，你能，怎么就见得我不能？遇到对的人，我会改变的。”宁檬说。


诸航挫败地抓抓头。骨子里的东西是天性，环境的变化只会压制一时，但遇到情况，还是会原形毕露。


宁檬突然轻吸一口凉气：“猪，难道你过得不幸福？”


“我们在谈你，不是说我，好不好？”诸航叫道。


“你的婚姻那么突然，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能接受你会做出一夜情那种事。你和周师兄是那么合适。”


诸航翻了个白眼：“那你是想促使我和他复合？”


“呸，我才不会干破坏人家家庭的事。周师兄以后会找到一个比你好一万倍的，到时让你酸死。”


诸航乐了，她很期待那一天。“你呢，想找个啥样的？”


“找个地喝一杯去？”


“别作践了，给我打电话吧！我家还有哇哇哭的孩子在等着呢！”她答应早点回家陪首长的。


宁檬鄙视她见色忘友，不太情愿地被诸航押回公寓。


诸航准备打车回家，发觉小区附近有家银行，她想起马帅讲的话，奔着取款机跑了过去，她要看看马帅打了多少钱到卡上。


奇怪了，这个时点，银行内外灯火通明，穿制服的职员进进出出。


“对不起，系统出现了故障，我们正在修理，请明天再使用。”职员抱歉地对诸航说。


“故障？”诸航把钱包放回包包。


职员一脸忧愁：“突然就瘫痪了，工程师正在检查，有可能是病毒入侵，到现在原因还没找出来。”


诸航同情地“嗯”了声，有可能是恶作剧，这样的事，她就干过。她没久留，拦了车回军区大院。


主卧室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映得院子里花花草草顾影生情。


“帆帆，咱们别画画了，睡觉，好不？”唐嫂说道。


“不好，我等妈妈一起睡。”帆帆回道。


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帆帆是男子汉，不可以再和妈妈一起睡了。”


“爸爸也是男子汉，他和妈妈天天一起睡。”小小的抱怨。


诸航仰天长叹，神啊！迅速地推开门，两张脸一同朝外转了过来。


卧室里新添了一张小书桌，桌上摆放着各式的水彩笔还有厚厚的一沓画纸。


“妈妈，爸爸买的！”帆帆抱着诸航的腿，欢喜地要她过去看。


唐嫂不自然地站起来，不敢看诸航：“吃过午饭，卓将带着帆帆上了趟街，买了一堆东西，我没跟去。回来后，帆帆就吃了个饭、洗了下澡，趴在那画了……一晚上。”


她和吕姨长吁短叹了一晚上，这算什么呢，帆帆咋踩着佳汐的脚印了，诸航该多伤心。卓将到底是男人，大大咧咧，只顾着为孩子高兴，没想到诸航的感受！


“首长呢？”诸航的头像千根针在刺，无法形容，麻麻地疼。


“部里来了电话，急匆匆走了。他给你留了个条，说在老地方。”唐嫂回道。


“好的，谢谢唐嫂了，你去休息吧！”


唐嫂看看她，想出言宽慰几句，想着不合适，叹了口气，带上门走了。


快乐的帆帆着急地要妈妈蹲下来看他的画。他画了一只狗。这只狗体积庞大，虽然四条腿有点凌乱，但总体能分辨出来，轻昂起来的头，两只眼睛，呼出来的气，帆帆居然还知道配了背景，圆圆的，大概是太湖石，上面几根线，是石后面的树枝。


一个还不满两周岁的孩子，没有老师的指点，没有临摹过，就凭一双眼睛、一点想象，画出这样的一幅画，诸航不得不接受“天赋”一说。


意大利有一位神童画家，五岁的时候随父母去港口玩，他被出海的帆船和天上的云吸引住了，他站在那，一个多小时没动弹，回来后，他向父母要求买画笔买画纸。接着，他画下了他人生的第一幅风景画。十岁那年，他在罗马开画展，全国轰动。


帆帆也是一位画坛神童吗？是因为遗传还是别的？


诸航托着头，她有点晕，那种苍白慌乱的无助感又泛上来了，四肢冰凉。


“妈妈？”妈妈为什么不说话，帆帆皱起了小眉头。


“妈妈有点累，进去休息会。”


帆帆一听，连忙牵着诸航的手，紧张地往里走去。


首长在诸航早晨写的纸条后面留了言。


“诸航，小艾的婚宴一定很热闹吧，好久不见的同学再次聚会，有很多很多的话聊，是不是？可惜我和帆帆被你隔绝在外，不能分享你的快乐。我和帆帆都表示严重的抗议，所以以后要全部说给我们听！发生了一起突发事情，我赶去处理，今晚估计又是无眠了。出门的时候，我抱了又抱帆帆。其实我想抱你，你不在，我只好抱他。他是你生的坏家伙，抱他，就像抱你。知道吗，你的到来，总是带给我太多的惊喜与感动。诸航，天气一天天凉下来，等我手里的事告一段落，我们去度个小长假，我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告诉你！这一次，就我们两个人，嘘，别让帆帆知道！绍华！”


帆帆踮起小脚，头伸得像长颈鹿，拽着纸条，他也要看。诸航把纸条一折，藏到身后。


帆帆越发觉得好奇，乌黑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诸航：“妈妈，读给帆帆听！”


“就不读。”这次没你的份，哼，谁让你坏的！


“妈妈好！”帆帆眯眯笑，撅起小嘴主动亲诸航。


诸航享受着儿子的献吻，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那帆帆答应妈妈，咱们以后不画画，妈妈就读给帆帆听？”


帆帆咬着指头，认真考虑了下，摸着诸航新剪的头发，说道：“帆帆画妈妈，不画狗狗。”


哇哦，狡猾的坏家伙，这算让步吗？诸航又好气又好笑，但她不舍得指责帆帆，也不愿往深处想。她命令自己要相信首长，不管是什么情况，首长都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


首长不粗枝大叶，不会欺骗她，肯定的。


在她和首长的感情历程里，起初她是被动的，但不代表她体会不出首长对她的珍爱和宠溺。


犹记得，在那个小公寓，首长高大的身子欠下来，替她搬床、整理屋子。新年时，陪着她挤地铁，去看电影，吃川菜，送她礼物。在她受成玮奚落时，那么呵护着她，为了哄她开心，手把手地教她打枪。知道她想家，不吱声地接来爸妈。当她的身世被揭穿，他眉头都没皱，把她抱在怀里，一肩扛起所有的风雨。黑客事情时，他为了她，第一次失去理智，以权谋私来保护她……所以她在一夜间长大，懂得了首长深厚的爱，也有了无限的勇气来回应首长的爱。


假使没有经历这些，今天，诸航可以笃定自己或许在哈佛，或许在别处，和首长早就没有一点交集。


诸航抿紧嘴唇，屏住呼吸。如果生命里没有首长，现在的她已无法想象会是怎样的境况。


一路走来，不容易，她必须要珍惜。是的，要珍惜，不要轻易被猜疑所击倒。诸航一次次梳理记忆，缓缓吁出一口气。


“坏家伙，虽然你给妈妈的一掌，让妈妈毫无防备。但我是妈妈，我原谅你。”在熄灯躺下时，诸航大度地对帆帆低声说道。然后她又对帆帆威胁道：“如果你再气妈妈，妈妈就生个小妹妹，以后不疼你。”哼，看谁狠！


睡梦中的帆帆还在惦记着纸条：“妈妈读！”小嘴嚅来嚅去。



第二天早晨，吕姨布置餐桌时，小心翼翼地问诸航：“卓将昨晚没回来吗？”


诸航点点头。


“都好几个晚上了，以前从没这样过。”吕姨嘀咕。


诸航没接茬，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台上搁着的一盆蝴蝶兰凋谢了。红白黄三种颜色，吕姨买回来的时候，每种颜色都开了八朵，现在除了红的还有七朵，其余的只有一两朵了。这种花很娇艳，比一般的花儿要漂亮得多，然而生命周期却很短，才两三个月，不能见阳光，也不耐低温。


真的是秋天了吗，诸航眯细了眼，仿佛觉得阳光也远了。


莫名地很想首长。


吃完早饭，诸航告诉帆帆，妈妈去看爸爸，那儿有士兵叔叔站岗，小孩子不能进去玩。


帆帆懂事地点点头，讨好地亲亲诸航：“我在家画妈妈，画好多好多！”手比画了下，一大抱。


诸航坐公交过去的，下了车，到门岗登记。正写着，听到外面站岗的小士兵精气神十足地说：“首长好！”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大门，卓明在里面冲她抬了抬眉。


她跑过去，毕恭毕敬地敬礼。


卓明下了车：“来看绍华？”


诸航摸摸鼻子，低下眼帘：“嗯！”很不好意思。


卓明笑：“早该这样了。他估计在忙着，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诸航紧张起来，这儿可是重要部门，不是四合院。“大首长，我没有事要汇报。”


“你敢违抗命令？”卓明板起脸。


诸航立正、敬礼，不敢吭声了。


这儿，诸航是第一次来，庄严肃穆的气氛让她呼吸都不敢用力。进办公室时，卓明叫来秘书，耳语了几句。秘书讶异地愣了下，转身出去了。


诸航规规矩矩在沙发上坐下不久，秘书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盒子，外面用报纸包着。打开一看，是盒和路雪的香草冰淇淋。超大，一般人家买了搁冰箱，想吃挑一点放碗里。


卓明特地把门带上：“这儿除了茶和咖啡，从来不备零食。这个孩子都喜欢的，吃吧！”


诸航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在大首长的心里，她和帆帆可能是同一个级别的！


这一大盒哦，诸航直撇嘴，无奈地掀开盒盖，拿起小匙，在大首长温和的目光下，一匙匙地挑着冰淇淋。她很不厚道地想，要是这时有军官进来汇报工作，看到这画面，会不会毁了大首长一世的英名？


“又要忙学业，又要忙工作，还得照顾帆帆，很辛苦吧！”卓明瞧着诸航像清瘦了些。


“为国为家，应该的。妈妈……好不好？”诸航龇着牙，冰着了。


“她去南京出差，打电话回来，嚷嚷热死了。南京是火炉，不热才怪呢！”


诸航附和地笑笑。


“帆帆也不打电话给我，他可能都忘了我这个爷爷。”卓明不满地说道。


“没有，帆帆不仅记得爷爷，还常说起那只要减肥的白猫。”诸航想说帆帆会画画的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想猫的时候顺便想我的吧！”


诸航俏皮地弯起嘴角：“爸爸，您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你……快吃，我一会儿还要开个会。”一把年纪了，被个孩子讲吃醋，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能不能把它带走，悄悄的？”诸航捧起冰淇淋，和卓明商量着。


卓明瞪了瞪眼，摆摆手：“绍华办公室在十八层，别走错了。”


诸航吐吐舌：“我回去就让帆帆给爷爷打电话，友情提醒，现在的帆帆可不是以前的帆帆，狡猾大大的！”


“你还怕我对付不了一个孩子？”自豪的笑意荡漾在卓明的眼梢，他喜欢“狡猾”这个词。


“交下手就知了。”


诸航把冰淇淋盖上盒盖，双手背在身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卓明办公室。可能是周日的原因，没碰到什么人，很顺利地找到了卓绍华的办公室。秘书刚刚接到岗亭的电话，已经在等诸航了。


“诸中校，我以为你迷路了，正要去找你。”秘书说道，把诸航让进办公室：“卓将去机房了，接着还有个会，你可能要等一会儿呢！”


诸航表情古怪地把冰淇淋放在桌子上，真冻手哦！“没关系，你忙你的。”


秘书给诸航找了点报纸，让诸航打发时间。诸航诧异地盯着卓绍华办公桌上一盏风格别致的台灯，纳闷地问：“那是首长的吗？”这么华贵精致的台灯，应该是小艾钟情的，首长也喜欢？


秘书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诸中校没别的事，我出去了。”


诸航怔怔地看着秘书带上门，这个秘书跟着卓绍华好几年了，他必然知道台灯的来历，却不方便讲，那么台灯肯定是……诸航跌坐在椅子中，心蜷成了一个细小的球，浮到了嗓子口，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噎得难受。


其实并不算震惊，是她笨，没有联想到。这盏台灯和这间办公室凌厉简洁的风格一点都不搭，像个不协调的点缀，之所以留着，是因为送的人特别。送的人说：这盏台灯代替她，陪着首长在深夜批阅文件、写报告，一同守候黎明。在这温和的光晕下，不管夜多深，首长都不会觉得孤单。


诸航的一根手指轻轻地颤抖，仿佛雷雨间隙，歇在荷叶上惊悚不安的蜻蜓。她听着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呜呜，抽屉里传来震动的声响，把诸航吓了一跳。


抽屉没关实，最上面放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显示有条短信未阅读。


诸航把抽屉关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抽屉又拉开。她从没有这样偷偷摸摸过，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手，都来不及阻止，手指已打开了手机。


发信人是小晖，内容是一串数字，没有一个汉字。


手指的战栗像感冒一样传遍了全身，整个身子情不自禁也簌簌抖动起来。血液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毫无章法地朝着身体的各个角落乱窜。


沐佳晖是学密码的，这是什么暗语呢？防止不小心被别人看到，却不会泄露内容。只有她知他知，天知地知。沐佳晖参与的是卫星基地的密码设置工作，工作上要是有联系，应该是她，而非是首长。即使是工作，也不必使用短信。一般来讲，短信等同于私人书信，是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不会和第三人分享的。


手指哆嗦地打开收信箱，这样的短信足足有十多条，时间在一周左右。这几天发得最勤，回得也勤。那么，首长可能不仅是陪小晖去画廊看过画。哦，有一条是中文的——赵彤的履历。卓绍华回道：我会尽力向院领导推荐，这么优秀的学员，理当待在更适合她的岗位上。小晖发了个笑脸，谢谢姐夫！


赵彤说得没错，沐佳晖的要求，首长绝对会放在心上。


诸航一遍遍翻阅着一条条短信，这是首长讲的陌生领域吗，于她也是，可能他们对“陌生”的理解是不同的。


既然做了小偷，那就窥探个彻底。


小晖的号码排在卓阳之后，她的排在家人的最末端。诸航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电话簿，第一位原先是姐姐，好像是哪天上课的时候，她提了个问题，首长愣愣地看着她，问了两遍，你说什么，学员们都笑了，她也很不讲交情地跟着笑，首长的脸默默地红了。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把首长的号挤下了姐姐，坐上头把交椅。她在心里对姐姐说：是你教妹无方，不然我也不会重夫轻姐。


其实，号码的排列不代表什么。其实，偷看人家的短信，确实是无耻行为。其实，过日子，不要随便扮演福尔摩斯，搞推理分析，没心没肺、糊里糊涂过最快乐！


诸航把卓绍华的手机归于原位，抽屉恢复原先的位置，心，慢慢平静下来。她脸上浮出一抹自嘲的笑，耸耸肩，蓦地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了。


卓绍华午饭前从会议室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一盒冰淇淋融化成了一盒汤，湿黏黏地顺着桌角，滴了一地。诸航已经走了。


“她有没有有说什么？”卓绍华眉头拧成了个结。


秘书摇摇头：“我和诸中校没怎么说话。”


“她看上去好吗？”


秘书直眨眼：“还好吧！”


卓绍华拿起手机准备拨诸航的号，手机抢先响了起来。


“绍华，今天在加班吗？”是骆佳良，声音哑哑的，像迎着风说话，非常吃力。


“是的，姐夫。”


“忙不忙？”


“现在不忙。”


骆佳良沉吟了下：“那你方便出来下吗，我在你单位的大门外。如果时间充裕，我们一块吃个午饭。”


卓绍华心猛地“咯噔”一下，在胸腔里震荡了很久。“好的，姐夫！”他没有一丝迟疑地回道。


电梯停在顶楼，不过等了两分钟，竟觉得无比漫长。卓绍华知道骆佳良找他绝不会只是吃个便饭，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骆佳良比他大十二岁，大概是沾了诸航的光，骆佳良待他的态度也像待孩子，这让他有时忍俊不禁。


骆佳良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这么热的中午，不知是因为等了太久，还是在外面走了很久，衬衫前后都被汗浸透了。看到卓绍华，憨笑两声：“离这两百米有家小饭馆，很干净。”


卓绍华明白，姐夫怕耽误他的时间，一定先四处转了几圈。像天下质朴的父母一般，总是以孩子为先，自己苦点累点，不碍事。


他从袋中掏出手帕：“姐夫，擦把汗！”


骆佳良摇摇手：“我一会儿到饭馆洗把脸，别把手帕弄脏了。”说完，抢在前面领路。阳光直晒下来，他的腰佝成了一把弓。


饭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四合院似的，洁净的院落，厢房做餐厅，院中还有口井，井水清凉。骆佳良洗了脸，被太阳烤焦的眉眼舒展开来。不等卓绍华开口，骆佳良要了个包间，又点好了菜。清蒸鲈鱼、茭白炒肉丝、凉拌茄子、水煮湖虾，紫菜蛋汤。卓绍华不偏食，但比较而言，这几道菜，他是喜欢多点的，大概连欧灿都不知道。


“下午还要回办公室吧？”骆佳良问。


卓绍华点头。


“那别喝酒，我们就直接吃饭。”


饭菜很快就齐了，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菜做得很清爽，两人吃得都慢。骆佳良时不时抬头看着窗外，嘴里一口菜嚼了很久，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卓绍华放下筷子，握住骆佳良的手，目光专注：“姐夫，有什么难事，说出来，我和你一起担着。”


骆佳良颤颤地把视线转过来，脸上浮出一丝凄怆的无助：“绍华……”眼眶慢慢红了，泛着水光。


卓绍华大吃一惊。


“真的是件天大的难事，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工作忙，不该麻烦你的，可是想来想去，只有你了。你说，日子咋这么艰难呢，盈盈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她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现在，航航成家了，梓然长大了，爸妈身体挺健康的，我还想着带她去云南丽江看看。她一直说那儿的天最干净，云最漂亮。可是我……”骆佳良泪水纵横，说不下去了。


“姐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卓绍华的心悬了起来。


骆佳良镇定了下：“前几天单位体检，是每年的例行检查。今天，医院通知我去重做一次彩超，说上次查得不仔细。我去了，医院放射科的主任亲自为我做的。完了后，他问我一些情况，让周一我去医院再做几项检查，要家人陪着。我追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被我逼得没办法，告诉我在胃部发现了一块大的黑影，但不能确诊，必须要切片化验。我懂了，那黑影不是个好东西。其实，我自己也早有些感觉，只当是常见的胃病，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会这么……可怕。”


卓绍华头嗡的一声，他随即命令自己冷静：“姐夫，不管是什么东西，现在医术非常发达，我认识不少专家，请他们为你会诊，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何况情况也不见得那么热悲观。如果是那样，你不可能好好地坐在这和我吃饭，疼也会把你疼死。”


“会吗？”骆佳良不敢相信地看着卓绍华。


“会的！”卓绍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笃定、坚定、肯定。


骆佳良抹了把脸，苦涩地笑：“我不是怕，生死有命，人总有那么一天。我舍不得盈盈，我娶她，是想让她过得幸福的，她不该受这样那样的磨难……”


“姐姐不想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卓绍华打断了骆佳良：“她嫁你，是要和你同担责任和义务，辛苦也好，疲累也好，她都乐意着。我知道你怕姐姐担心，好，在没确诊前，我们不告诉姐姐、航航，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检查。一旦确诊，我们就不要躲避。姐夫，你信任我吗？”


“绍华，让你受累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卓绍华停顿了下，决定还是说出了骆佳良想听的话：“如果情况真的恶劣，姐夫就不要想很多，每一天快乐地过。姐姐、梓然，我和航航会……”不忍说下去了，上天不会这样残酷，好人应该有善报。虽然他没有出色的外表，没有杰出的才能，不擅言辞，笑起来小心翼翼，但他的心很大，都包容一切，他用他不宽阔的肩膀为家人撑起一块没有委屈的天空，让卓绍华打心眼里敬重。


骆佳良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绍华，航航年轻，你要担待她一点。”


“姐夫，你不会轻易放弃，是不是？”卓绍华问道。


“一分的希望，我会花万分的力气。我这样的男人，不是哪辈子都有福娶到盈盈的。”骆佳良幸福地笑，笑着，笑着，眼眶里又溢满了泪水。


那就好，卓绍华也款款地放了下心来。重症病人最怕自己信心丧失，纵有神丹妙药也无用。但愿一切是臆测。


事情说完，骆佳良就催着卓绍华回办公室。卓绍华一直把骆佳良送到停车处，直到车影被车流淹没，他才转过身去。感觉像剥了颗洋葱，鼻酸，眼睛胀热。心情自然而然沉重起来，他首先想到要找下成功，骆佳良是在成功的医院体检的，他得把情况问仔细了，再找专家们。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他晚上要和成功见一面，还要问成功上次给他打电话，莫名其妙地问了一通佳晖的事，到底想干啥，最好是给佳晖找对象。这事，欧灿也提过。


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名副其实的多事之秋。


路上，他给诸航拨了通电话，没人接听，不知是不是在街上没听见。这孩子特地来办公室找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应该不会，那件事还在保密中。虽然没见着，心却柔柔的，仿佛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暖暖地抚摸着他僵硬疲惫的后背。她知道他有多牵挂她吗？


一进办公室，秘书在接电话，回身看到他，说道：“韦政委，您稍等，卓将回来了。”


他忙接过，让秘书带上门出去。


“情况怎样？”他平静了下气息。


韦政委连声叹气：“依然如故，各方面都努力了。不能再这样耽着耗着，我们准备坐晚上的航班回国。”


“只能如此。”


“首长们……”


“我现在上去汇报。”


“绍华，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呢？”


“一路平安！”


卓绍华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几口吸完，先打了通电话上去，问秘书们成书记和卓部长是否都在部里。秘书们回答都在。


卓绍华闭上眼，感觉山一样的黑暗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急促。他倏地睁开眼睛，握握拳，走出办公室。


他先去卓明那儿，卓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眉头蹙起，仿佛有点失望。“有事？”


“我有三件事要向两位首长汇报。”卓绍华语气凝重。


卓明打量了他几秒，按下通话键，请秘书让成书记过来。


成书记进来时，开了句玩笑：“小媳妇今天来看公公，这是要向我显摆吗？”


卓明瞪了瞪他，走到沙发边，与他一同坐下。


卓绍华敬礼，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没带任何文件。“第一件事，工信部决定查封之前委托我们调查的那家网站，理由是涉黄。事实上是想借此试探他们窃取的用户们的个人信息作何用，这个，我们仍在监控之中，也掌握了一些情况。第二件事，昨天凌晨，四大商业银行系统被黑客攻击，二十四小时后才恢复正常。有部分资料被窃取，损失不算很大。同时，我部的后勤档案系统也受到了黑客的攻击。”


“后勤档案系统？”成书记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


卓绍华点点头：“黑客下载了各处用车和出差的记录，近三年的。”


成书记看向卓明：“这都什么事，要那些干吗？”


卓明沉默无语。


“后勤档案系统是各系统里比较薄弱的，防护级别稍低，这是我的失职。”


“说第三件事。”卓明沉声说道。


卓绍华深吸一口气，他站了起来：“刚刚消息已经被证实，去纽约参加圆桌会议的周文瑾中尉失踪了。”

第七章 心之忧矣，於于归处


这是一间学者的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办公桌特宽。满墙的书，玻璃柜中放着形状不一的国际学术界的各式奖杯。窗户很大，因此屋中的光线很好。窗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传闻这幢办公楼颇具传奇色彩，二十世纪国家表彰的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有14位曾在这幢楼里任教、学习或工作过。现在，它是国内最先进的纯学术理论研究机构。


“诸中校，请坐。”金边眼镜、蓬松的短发，整洁合身的西服裙，手腕上戴着一块翠绿的玉钱，孟教授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的知性中年女子，根本无法与全球顶尖的密码学家挂上号。“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耽误你工作了吧？”


在这样的大学者面前，诸航很谦逊，有点小拘谨。“没关系的，我也需要很长的准备期。”


“那就好。”孟教授给诸航倒了杯茶。茶杯是带盖的，杯身印着水墨山水，很老式的样子。水很开，倒进去，杯底的茶叶欢快地浮上水面，又一根根沉下去。诸航轻声道谢，无形中觉得和孟教授亲近了几分。现在的办公室，大多使用一次性纸杯，不管是咖啡还是茶水，都给人应付的感觉。


孟教授给诸航看自己的密码设计图纸，一张办公桌都铺满了，诸航吓了一跳。


孟教授笑了：“很多人都以为密码就是一串数字与字母按特定法则的组成。其实，密码的范围很广。密码是通信双方按约定的法则进行信息特殊变换的一种重要保密手段，包括加密与解密。它与语言学、数学、电子学、声学、信息论、计算机科学等有着广泛而密切的联系。密码除了用于信息加密外，也用于数据信息和安全认证。”


诸航说道：“我看过麦家写的《暗战》和《风语》，里面就讲的是密码，是用电波传递情报。”


“那是摩斯密码，比较原始了，现在很少用到。但是，最原始的，往往也是最复杂的。”


“怎么个复杂法？”诸航好奇地问。


“二战期间，盟军截获了一张设计图。这张设计图上有三位穿着时尚服装的模特。表面上看起来，设计草图很平常。但是安全专家们识破了纳粹的诡计，最终从设计图上读出了纳粹要偷袭的信息。纳粹特工利用摩斯密码的点和长横等符号作为密码，把这些密码做成装饰图案，藏在模特的长裙、外套和帽子等图案中。他们爱用这些伎俩，把密码藏在画、乐谱之中。”


“这么神奇？”


“密码研究枯燥无味，但一旦你沉浸于其中，会发觉妙趣横生。而且，密码还有地域性，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密码，各有特征。”


“孟教授喜欢研究哪个国家的？”


孟教授含笑推推眼镜：“我现在喜欢认证。即使非法者破获了密码，取得了加密过的资料，也无法获取正确的资料内容。这个设置就是认证。”


“沐助教呢？”


“沐助教原先主修的是欧洲密码研究，我希望她的领域更宽广些。所以这次海南卫星基地的加密设计，以她为主。”


诸航很小人地想，孟教授终究不是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如此重视沐佳晖，必然看在首长的面子上。


孟教授太忙了，两人讲话中，不时有电话打进来，不时门被人敲开。听完孟教授介绍完设计大概，诸航不好意思久留，起身告辞。电话又响了，孟教授跑过去接，喊来隔壁的沐佳晖替她送诸航。


四目相对，彼此淡淡地点了下头。之前虽然碰过两次面，但这次算是诸航与沐佳晖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见面。


楼上了年纪，古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楼道里光线很暗。沐佳晖礼貌地在前面领路，谁也没有说话。


出了办公楼，眼前陡然明亮。诸航以为沐佳晖送到这，就该止步了。没想到，沐佳晖盛情地继续向前走。


“不好意思，前两天听卓阳姑姑说起诸中校，我才把诸中校与姐夫对上号。”沐佳晖放慢脚步，与诸航平行着。她说话的语调维持一个高度，听不出任何情绪。


诸航嘴角浅浅一弯，以示回应。漏洞百出的谎言，怎么听怎么假。也许是她懒得编，只是想找句话开口而已。


“只不过离开北京三年，变化就好大。”沐佳晖像是感慨，又像是质疑。


诸航扭头看向两边，一棵棵粗壮的梧桐整齐地排列着。多少年来，天下学院的布置都大同小异，不是方就是圆，规规矩矩。


“我很喜欢姐姐生活过的四合院，里面有我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经常去看看。”


诸航突然放松了下来，来了，风来了，雨来了，她喜欢这种直接的刀光剑影，受伤也罢，流血也好，无论赢和输，明着来。“我介意。”


沐佳晖姣美的容颜一愣。“你担心我会因为姐姐的过世迁怒于你？我不会那样不理智。如果你有罪，法律早已将你绳之以法。姐姐是被心脏病夺去了生命，虽然你那时已怀孕。你是无辜的。”


诸航毫不示弱地瞪过去：“哦，你原来知道你姐姐已不在人世，那么也应该知道首长这个姐夫已是过去式。他们的生活已经画上了句号，四合院现在是我和首长的家。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朋友、亲戚。至于你，首长送你出国读书又为你找了工作，你的岁数大到可以独立行走，除了工作，我认为我们与你没有任何必要牵扯着。”


“你叫姐夫首长？”沐佳晖眼中溢出一丝讥诮，“你心里是不是觉得配不上他高贵的名字吧！”


“配得上、配不上，都不重要，首长，他是我的丈夫，这已成事实。他的白天属于我，他的晚上属于我。他钱包里的纸币、硬币、信用卡属于我，他的一切一切统统属于我。我生病时，他会陪我去医院、彻夜守在我床边；我渴了，他会倒水吹凉后端给我；我饿了，他会半夜给我做面。下雨了，给我打伞；天热了，提醒我涂防晒霜。吃腻了阿姨煮的饭菜，他会悄悄带着我去外面吃我想吃的。哦，要是我和儿子闹别扭，他也会无条件地护着我。”


哇哦，这通吼真爽、真痛快，仿佛把心头积压很久的那口恶气都吐尽了。一点都没夸张，首长确实做过。诸航心情好得想跑上个八百米。突然，一只球从远处呼呼地朝她飞来，她下意识地举手接住。


“不好意思，美女军官，麻烦扔过来。”路边篮球场上的几个男生嘻嘻笑着朝她敬了个礼。


她展颜一笑，身子欠下，飞速地运着球往球场跑去，然后，再加速，上篮投球，利落干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帅哦，美女！”男生们吹起了口哨：“要不要赛一场？”


诸航拍拍手：“我怕你们伤不起。”


“不是吧！”男生们给激将得脖子通红。


诸航不理睬他们，摆摆手，走了。沐佳晖像座美丽的冰雕，还立在原处。


“沐助教，后面编程上有什么疑问，我们电话联系。”总还是要见面的，不要孩子气地摆脸，玩老死不相见的游戏。


“姐夫对我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想什么时候去四合院都可以。”沐佳晖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慢。


“你要学阿紫？”诸航的脸抽动了下，但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


“阿紫？”


“《天龙八部》里，乔峰失手打死了阿朱，他答应阿朱，要好好照顾她妹妹阿紫。没想到，一天天相处，阿紫疯狂地爱上了乔峰。你对首长是不是也有特别的想法？”


这几句话成功融化了沐佳晖的冰面，那张娇容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最后真成了紫。“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厚颜无耻。即使姐夫没有再婚生子，我……的心里也只当他是姐夫。”


“你如此高大、圣洁，那为什么要一再打扰我和首长幸福的生活呢？”


沐佳晖把红唇咬出了一排血印，纤细的脖颈不住痉挛：“你应该问为什么姐夫对我这么好！我告诉你，除了姐姐，姐夫和任何女人在一起都没区别，他只有责任和义务。他这一生，只爱姐姐一个。他记得他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记得她爱吃的巧克力，记得她喜欢的电影。他去德国时，为了买到姐姐喜欢的颜料，跑遍全城，然后提着两大箱颜料上下飞机。他的办公室里，一直放着姐姐送他的台灯。姐夫……他希望见到我，这样子，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想姐姐、说起姐姐。你只不过用孩子锁住了姐夫，可是姐夫的心呢，永远给了姐姐。”


诸航出奇地平静：“沐助教，你被你的卓阳姑姑洗脑了，服点安神补脑液吧！如果孩子是束住首长的枷锁，请问，一个人能生孩子吗？”


“那是意外！”


“下次如果遇到首长，你可以问他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美人羞恼，同样青筋暴突、表情狰狞，也不赏心悦目。诸航想笑，还是忍住了。但是上了去国防大学的公交车后，诸航的好心情像灌在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净了，挺直的肩耷拉下来。最近，讨厌的人和事为什么这么多，是什么助长了她们嚣张的气氛，她真是不明白。她和首长木已成舟，她也努力表现好，这些人眼瞎了吗，看不到她和首长之间的和谐，难道非要把她和首长折腾得心神不宁才罢休？不能让她们诡计得逞，无论如何，都要咬牙挺住。允许她们的羡慕嫉妒恨，只是……诸航叹气，她不在意首长与佳汐的从前，但一遍遍地强迫她去聆听，有时候心会不由自主地混乱。谣言传千遍，会成事实。她们口中的首长和自己看到的首长，哪一个是真的？


公交车经过一个站点时，两个警察示意两边的车辆停下，一排穿着校服的孩子排着队过马路。一晃，九月啦，开学了，梓然今年上初中，给她打电话时，老气横秋的。再有四十六天，是帆帆的两周岁生日，要不要搞个小庆祝呢？


呃，眼皮倏地一跳。诸航闭眼休息了下，睁开时，又是一跳。诸航撕撕眼皮，公交车又到站了。


进国防大学时，诸航特地绕了条道，避开教学楼，她不想遇到赵彤。赵彤是不会放过在她面前显摆的机会的。


在指挥部楼下，诸航很惊讶和首长搭档的韦政委坐在大厅里，手里还抱着只篮球。一看到篮球上那飞扬潇洒的几个字母，诸航笑了。


“韦政委，你刚从纽约回来吗？”她激动地跑过去。科比签名的篮球，她都想疯了。后悔没买身球衣让周师兄带去，顺便也签个名。


韦政委默默地把球递给她。


“是周师兄请你捎过来的？太开心了，谢谢！”诸航掏出手机。是呀，周师兄说周一回国。


“诸中校！”韦政委叫住了她：“不要打了，电话不会通的。”


诸航询问地回过身。


“周中尉的手机现在大概沉在了大西洋的海底。”



纽约，世界最大城市，是美国金融经济中心，人口和港口最多的城市。水域占了全部面积的百分之三十二，纽约市的五大区之中有四个位于岛上，区之间的交通靠众多的桥梁及隧道连接。上下班时，各座桥梁上经常堵得水泄不通。


尼克斯队与湖人队的慈善友谊赛放在尼克斯队的主场馆麦迪逊广场花园举行，那天晚上，两队来了许多球迷，各界政要，各大媒体。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搞了两张票，大使馆的一个秘书和周文瑾同去的，秘书开的车。因是友谊赛，明球星们以炫技为主，科比、奥尼尔、约翰逊、卡梅隆都出场了，比赛精彩却不激烈。现场的气氛非常热烈，球迷们友好而礼貌。湖人队的水平明显高出一筹，赢在意料之中。球赛结束，球星们热情地为球迷们签名、合影。


秘书微笑地看着一身正装的周文瑾挤在一堆尖叫的球迷中拥向科比。科比看到周文瑾这张俊逸的东方面孔，笑了，潇洒地在他新买的篮球上签上名字，周文瑾握手道谢，秘书替他们拍了照。


周文瑾小心翼翼地捧着球出了球馆，上车前，他看了看夜空，对秘书说，他觉得纽约今晚的星空特别美。秘书笑，在纽约，很少能看清星空的，纽约的环境一年比一年差。


中方代表团住在长岛。


那个晚上，交通并不算拥挤，车经过布鲁克林大桥时，很畅通。因为畅通，也许秘书疏忽了，也许是天意，没有察觉一辆大卡车飞快地超了上来，它甚至没有响喇叭。卡车的体积太庞大，秘书发觉后，本能地向右避去。但已经晚了，车的重心倾斜，撞倒护栏，栽入了安静的哈德逊河，激起巨大的浪花。


车是第二天中午打捞上来的，玻璃都震碎了，唯有那只科比签名的篮球好端端地卡在椅子之间。傍晚时分，在一公里外的水面上，有人发现了秘书的尸体，他安详地漂浮着。又过了一天，搜救人员仍没找到周文瑾。有人说，哈德逊河与大西洋血脉相连，沿着河堤就可以走到大西洋。周文瑾大概随水流去大西洋观光海底世界。大使馆参赞沉痛地告诉韦政委：周文瑾中尉失踪。


韦政委说完了，他内疚地看着诸航。诸航默默地低着头，球在手中转来转去。


“我送你回去。”韦政委说。


“我上去还有事。谢谢你！”诸航郑重地向他点了下头，脸急忙偏过去，不容任何人揣测她的表情。


“那我打电话让绍华来接你，他今天一直待在外面。”


“不用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诸航死命地按电梯上行键。


韦政委只得看着诸航的身影钻进电梯，消失在他眼前。


这幢楼翻修得很新，唯独电梯是旧的。运行时，缆绳吃力地叫着，听得让人怕怕的。


在指挥部，诸航有一间办公室，她不用坐班，来得很少。推开门，一股冷清的灰尘味。不知怎么走到办公桌边，扶着桌面，慢慢坐下来。手中的球太重，重得击碎了她的心，手抖得握不住，球滚到了角落里。


见到球那一刻的狂喜，像个巨大的讽刺，对着她讥诮地笑着。


什么叫失踪？汶川大地震时，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报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失踪多少人。那些失踪的人，后来也没听说他们回家了。他们在哪，永远没人知道。失踪，是个委婉含蓄的词，其实，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师兄出发前一天，他问她如果时光可以回流，当初出国的名额不受限制，他们会如何？她是那么不耐烦地笃定，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一切都不会改变。不，不，如果时光可以回流，她不会那么随便地对周师兄说要科比的签名。她应该知道，她的事，周师兄很上心、很上心。当他得知湖人队与尼克斯队有友谊赛时，第一时间兴奋地告诉她。


那是他和她最后的联系，她没有回应。


周师兄……


诸航闭上了眼睛，思绪恍恍惚惚地往前飞。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周师兄陪她坐在网吧里，那么无奈地看着她。她打游戏打得忘了一切，包括身边的他。那时候，很多人爱玩植物大战僵尸、愤怒的小鸟。她嫌不过瘾，都玩重武器。周师兄看看新闻，玩会五子棋。坐在她隔壁的一个小男生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她抽空瞟过去一眼，画面非常唯美，插曲像民谣，淡淡的忧伤。



西边天空暮色渐重


一缕阳光穿破了层云


在这傍晚阵雨之后


悄然察觉夏日的气息


云后的阳光涌向大地


侧耳倾听着心中思绪


友人面容在耳边响起


夏日夕空，泛起馨香回忆


过往时光，依然那么鲜明


真心相对，众人欢笑之景


原来是，那场夏天的回忆



烟笼草丛，果色渐红


仿佛那场热闹的夏祭


檐下风铃清悦响动


让我的心也一同摇曳


夜蝉已早早开始喧闹


独自漫步于林间小道


往日情景在心中苏醒


仿佛在我耳边


对我轻声细语


原来是，令人怀念的往昔


依旧保存着，昨日的模样


依旧埋藏在，今日的心底


……



好奇怪，那么长的歌词，她一句句都能清晰地想起。


诸航缓缓地睁开眼睛，走到角落里，把球抱起按在心口。陪她打球、玩游戏的周师兄，扔下她独自去哈佛的周师兄，回国后对她表白的周师兄，不甘心认输诬陷她是黑客的周师兄……


那些岁月，青涩、甜蜜、懵懂、快乐、无奈，无法复制，不可代替。


可能她曾怨过他，可能她曾恨过他，但她也曾倾尽全力珍视过他。他走了那么远，变了那么多，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周师兄，她却从来没有对他恶语相向过，更没有诅咒、谩骂过他。


令人怀念的往昔，依旧埋藏在，今日的心底。


宁檬说，周师兄以后会娶一个比她强百倍、千倍的女子，让她呕死。


那一天，她等不到了，看不到了。现在，他再次把她给扔下了。又是美国，万恶的资本主义，叫人怎么不恨它！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随周师兄沉入了大西洋中。也许成了一粒水珠，也许水珠被阳光蒸发，飘到空中，变成了一朵云、一阵风。


她将篮球放进了文件柜中。


外面响起砰砰的关门声，下班了。余晖从楼群之间漏下来，霞光惊艳刺眼，一天又过去了。


国防大学有去军区大院的班车，同车的都是认识的人。诸航坐在最后，听着别人谈笑风生。她感觉车里的自己只是个壳，灵魂支离破碎地在空中飘着。头像有千斤重，什么事都想不了、想不动。



帆帆蹲在一人高的盆景树后面，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到诸航，两只手臂张开像迎风的翅膀。


“怎么没有画画？”诸航任由帆帆小嘴吻过她的脖颈、鼻子、眼睛。


“我今天在想事情。”帆帆认真地回道。


“哦，帆帆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妈妈不要我，怎么办？”


诸航一怔，头皮刺刺地痛。


唐嫂笑着过来：“今天下午电视里播的一个剧，里面有个妈妈把孩子给抛弃了，孩子追着妈妈后面跑，妈妈都没回下头。估计把帆帆给吓着了。”


“那个是人家编的故事，骗人的。”诸航抱了几次帆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她只得牵着他的手。


“妈妈会和帆帆永远在一起，是不是？”帆帆问道。


诸航点头。


帆帆笑了，蹦着跳着，又去玩了。嘴里还在哼着：“妈妈好，帆帆好，爸爸好！”


吕姨晒了一竹匾的杏仁，说是今天刚从农贸市场买的，晒干后，磨豆腐吃。


诸航看了看，没有力气讲话。


诸航没吃晚饭，洗了澡就进书房了，她叮嘱唐嫂给帆帆洗澡、哄帆帆睡，她今天要熬夜，不要打扰她。


帆帆磨磨蹭蹭地跟着进书房，自己拿了画笔和纸，一脸讨好的笑，向诸航保证，他只画画不出声，他要陪妈妈。


“妈妈要专心做事，不需要陪。”诸航说道。今晚，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写编程，把全世界关在门外。很多很多的事，留到明天再面对。


帆帆圆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抱着画笔和纸出去了。那小背影上写着无比的委屈和伤心，仿佛真的被抛弃了一样。然后，在门口，他期盼地回了下头，踮起小脚，帮诸航给门带上。


诸航嘴巴张了张，想喊回他，最终没有出声。


打开电脑，诸航强逼自己不去看邮件。其实根本无法静心做事，想给小艾打电话，小艾和师兄去桂林度蜜月了，宁檬，现在不知在哪个餐厅醉生梦死。诸盈？不，不能，姐姐会担心的。像任何时候一样，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嚼碎了，一口口咽下去。


时间，慢得像在严冬等待春天，一分一秒都很难挨。


门再次被推开了，卓绍华抱着帆帆站在门口。


“首长，我……”她想快快地把他们打发走。


卓绍华偏过脸，看着帆帆：“告诉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帆帆大声回答：“帆帆要去妈妈上学的学校打球，以后，帆帆也会好好看书、上学，像妈妈一样。”


诸航哀求地看着卓绍华。她不能在帆帆和首长的面前，心神被另一个男人占去，可她却又控制不住。


“换身衣服吧，别让师弟师妹们笑话了，给帆帆做个好榜样。”卓绍华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她说话，不容反驳。


帆帆大概以为去旅行，搬了很多东西放在后座。有他常玩的玩具、布偶，常吃的零食。还搬了几本书，精装的书，又大又厚实，他搬得气喘吁吁的，却不要爸妈帮一点忙。最后，不忘再带上他的画笔和纸。


偌大的后座被帆帆一个人占去，诸航只得坐在副驾驶座，首长自己开车。帆帆没什么看过夜景，一束霓虹闪过车外，他都惊喜地跳起来：“妈妈，什么？”


诸航打起精神，告诉他那是一家五星级饭店的招牌。这家饭店很古老了，世界各地都有它的分店。


帆帆含着手指：“妈妈，看！”他指着一幢高耸的大楼。


“那是播放《喜羊羊灰太郎》的地方——中央电视台。”


“妈妈真棒，什么都知道。”帆帆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探过身去摸摸诸航的脸颊。


诸航深吸两口气，握住小手。温暖的小手，绵软的小手，像夏夜清凉的晚风，习习吹荡，拨去她头顶上空灰暗沉重的云彩。


北航刚开学，冷清多日的寝室恢复了喧闹，餐厅、教室、图书馆灯火通明，球场上难得地很安静。


卓绍华让帆帆坐在球场边，那儿有个简易的小亭子，可以挂挂衣服和包，下雨时能挡挡雨。恰好，又挨着路灯。球场是暗的，却可以清楚地看见亭子里的一切。帆帆太兴奋了，他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学校，好多好多的房子。


“首长，不要打了，散散步吧！”围着篮球场走两圈，腿也累，心也累。夜风渐渐大起来了，树枝刷啦刷啦方向一致地摇摆着，天上的云走得很快，气势有点吓人。


“我虽然很少打球，不见得会输给你哦！”卓绍华舒展着手臂。


帆帆抱着大球过来：“爸爸，给！”


“今天，帆帆给爸爸妈妈做裁判，谁输了，就刮个鼻子。”


帆帆举手与卓绍华击掌：“好！”他知道裁判是什么角色，正式的篮球比赛有几个人，这些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诸航就一遍遍地讲解过。“爸爸，加油！”


“为啥不给妈妈加油？”


帆帆咯咯地笑。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赢。”卓绍华运着球，开始热身，“诸航，接着！”他把球扔了过来。


诸航跳起，接住，愣愣的。


“别让帆帆失望，嗯？”卓绍华意味深长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帆帆坐回了裁判席，小手拍得啪啪直响。


诸航在原地拍着球，出一身汗也好，她飞快地跑着，向篮下进攻。卓绍华拦阻，她躲，向左，向右，一个假动作，一跃，投篮成功，卓绍华接过球。


“妈妈，妈妈！”帆帆欢叫着跑过来，抱住诸航的脸，献上一记响亮的吻。


诸航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了，她的全世界就是手中的球。首长打得不算很好，但他坚强，不管输多少分，毫不气馁，下一秒，又全身心地守卫、进攻。


“要下雨了。”树叶翻动的声音更大了。


卓绍华拭去额头的汗：“帆帆，待在那儿别动，我们继续。”


“好！”帆帆响亮地回应，他要给爸爸鼓劲。爸爸今晚要被刮鼻子了。


两个来回之后，雨噼里啪啦不由分说地砸下来，砸在宽大的枝叶上，砸得他们头上。诸航抱着球，雨雾迷漫，眼前变得白茫茫的。卓绍华没有动弹，身子前倾，准备抢夺手中的球。帆帆乖乖地坐在亭子下，不吵不闹。


诸航心中突地一动：“首长……”


卓绍华走过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诸航，不要忍，哭出来，大声哭出来。”


诸航摇着头，泪水却不听使唤，如决了堤的河水，一泄而下。心头那么多的自责、那么多的痛，随着泪水、雨水，痛痛快快地流淌。


不是很久前的一个冬夜，也在这里，周师兄走了，她跌倒了，两掌都是血。首长找到她，问她：自己站得起来吗？她站起来了，由他背着上了车。


有些事，别人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


这场大雨，算得上是夏日最后一丝残威的总爆发，它淋在身上，已经带着深深的凉意。这场雨之后，秋天就该登场了。诸航的牙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卓绍华走过来，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说：“所有的悲痛和辛酸都留在这个夜晚、都随这场雨结束，明天，为我，为帆帆，坚强一点，可以吗？”这不是命令，是恳求。他很心痛周文瑾的离开，不是妒忌他与诸航的青春年华，周文瑾确实是很优秀的人才，但是命运的当头一棒，无法闪躲，如佳汐当年的突然过世。


这孩子只要无助或者徘徊、苦闷时，有意无意都会来北航。北航在这孩子心中是个什么位置，他清楚。那就来吧，但是他不允许她独自悲痛，他要她知道，她还有两个男人——他和帆帆在爱护着。


诸航咬住唇，仰起头，把眼泪往回咽。


雨慢慢小了，变成无声无息的雨丝，幽幽飞扬。


帆帆踩着水花跑过来，手里捧着条大毛巾。“诸航，夸奖下帆帆呀！”卓绍华说。


诸航蹲下来，她怕湿到帆帆，只凑过去与帆帆亲了亲，帆帆回应地吻吻她的两颊，然后告诉爸爸，雨是咸的。


球赛宣布结束，两个人湿淋淋地上了车。卓绍华把车开得很快，悲伤之余，如果再生场病，那会让人精神更沮丧。


还好，泡过热水澡后，一家三口都无恙。


帆帆自觉地跑向自己的小床，卓绍华喊住他，邀请他睡大床。“爸爸！”帆帆激动得只会傻笑，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幸福了。


帆帆今天睡里面，诸航睡在中间，卓绍华睡外面。在这个夜晚，他担心自己的力量温暖不了诸航，他需要帆帆的帮忙。


帆帆不介意睡哪里，他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乖乖躺了一会儿，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突然坐起来，他记起了裁判的责任。“爸爸，你今天输了，让妈妈刮鼻子。”


卓绍华忍俊不禁，怎会生出这么一个较真的坏家伙。“好吧！”他闭上眼，转向诸航。在帆帆的监督下，诸航无奈地轻轻刮了刮卓绍华的鼻子。


“Good Night！”帆帆甜甜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句话，是他从电视里学来的。然后，躺平，下一秒，就睡沉了。


卓绍华熄了灯，把诸航拉进怀中，枕在她的臂弯上，亲亲她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她入睡。


“周中尉的失踪是因为意外，很遗憾无法给他任何荣誉称号，其他方面，韦政委都会以最高标准给的。部里已有同志去他老家接他父母过来。”


“嗯！”诸航懂，首长已经在努力弥补意外的遗憾。除了感叹世事无常，其他又能如何。


“部里不会开追悼会。”卓绍华叹息。


周师兄是失踪，没有理由开，也不要开，让他安静地待在大西洋底。


“同事们联系他以前的同学，会有一个送别的活动，让宁檬和小艾陪你去。”


她在他胸前蹭了蹭，有一缕头发掉下来，遮住了眼睛，不舒服。“不去了。”今晚，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周师兄，首长呢，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在深夜里想起佳汐？她想问首长，你这么关心我、包容我，仅仅是责任吗？咽了咽口水，终于什么都没说。


卓绍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笑了笑：“帆帆说你剪了头发后，很漂亮。”


“他胡说。”


“没有，我们父子同心。”


声音越来越低，轻拍她的手一下接一下，慢慢地，诸航睡着了。手臂已经僵硬，卓绍华却没有抽回，他整晚都用同一个姿势，将诸航紧紧抱着。仿佛不这样，一不留神，诸航就会从他身边飞走了。


这孩子痛成这样，曾经一定很爱很爱周文瑾。


唉！


第二天早晨，是晴天，气温低了几度，秋天的味道若有若无。唐嫂唠叨着给帆帆加厚衣，帆帆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不肯配合。


诸航睡到自然醒，卓绍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身休闲的装束。“首长，你怎么不换衣上班？”她看时间，可不早了。


“今天我请假。”卓绍华走过来，还好，眼睛没肿。心中一紧，这孩子还是倔强，习惯事事忍着。


“干吗请假，我……没有事的。”诸航不自然地抓抓头发。


“先吃早饭！”他把她推进卫生间，把窗户打开，微凉的空气一阵阵吹进来。


都记不得上次和首长一块吃早饭是哪一天了，尽管胃口不好，诸航还是努力喝下一碗粥。帆帆不要唐嫂喂，在爸爸妈妈面前，他好好地表现了下，独立把一碗粥吃了下去，桌上没掉一粒米粒。


吕姨收拾碗筷去了，唐嫂抱着帆帆去邻居家串门，小喻和另一个勤务兵在打扫院子。一夜风雨，落叶满院，荷花缸里的睡莲也卷了边。


卓绍华拉着诸航去书房：“心情好点没？”他的眼神很真切、温暖。


诸航点头：“首长，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卓绍华摸摸她的头，很心疼在这时候还要让她面对另一个严酷的事实，可是他不能瞒她：“我们一起去趟医院，姐夫的病理报告今天应该出来了。等专家们拿出诊治方案，我和你一起去见大姐。”



在孩子的心里，丢块橡皮、考试不及格都是天下最可怕的事，整个世界像要崩塌了，不知明天的太阳会不会正常升起。有恐慌，有委屈，犹豫着要不要向妈妈说起。推开家门，妈妈一脸是泪地告诉她，爸爸遇到了意外。孩子倏然清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也许只是件小事。


诸航下车时，双膝有点软，扶着车门，才站稳了。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小心地把和周师兄有关的一切折了又折，放进心底的一个角落。有那么一下子，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除了觉得窒息外，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卓绍华的手。


卓绍华侧过脸看她，轻揽住她的腰，他的眼中写着他为她骄傲着、心疼着。一桩一桩的事接踵而来，这孩子表现得很坚强。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幽静的走廊上回响，一声一声，格外的慑人。


成功在小会议室外等他们。


诸航仿佛是第一次看到成功这么严肃过，她情不自禁颤了一下。不怕流氓发神经，就怕流氓装正经。


“还好！”成功对卓绍华轻声说了一句。


卓绍华与诸航深深对视着，两人心情倏地一松。卓绍华长舒口气，拍拍成功的肩，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有三人，成功告诉诸航，有两位是军区医院的专家，还有一位诸航认识，是在小艾婚礼上被宁檬凶的顾晨。


情况真的不能算坏，属于胃癌中期的最好情况，病灶的部位、大小、浸润范围都可根治性切除。两位专家拿出的方案是尽快进行切除胃部三分之一的手术，然后再做一端时期的化疗。如果手术成功，治愈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


成功告诉诸航，根治性手术，不同的医生做，情况会很不同，所以绍华把军区医院最好的两位外科专家请来了，他也会进手术室，但只是做助手。这次也多亏顾晨主任经验丰富，发现病情及时。不能再怨天尤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诸航频频点头，她不住地看顾晨，越看越觉得形象高大。


“喂，你那眼神收敛点，你再看，顾晨会以为你有什么其他想法。”成功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道。


诸航没搭理成功的调侃，她在想着，哪天要把宁檬捉来向顾晨主任好好地道个歉，人家是个多么高尚的天使呀！


今天是周二，手术定在周四，下午，骆佳良就必须入院做术前的各项化验检查。


卓绍华向两位专家拜托了又拜托，向顾晨感谢了又感谢，对成功就说了句“快去办住院手续”。


成功眼直眨，这也太区别对待了，他这两天为骆佳良的事忙得脚不着地、夜不闭目。


诸航还算有良知，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成理事、成大医生、成天使、你的大恩大德，我铭刻五内，永生不忘。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再报答你。”


“今生呢？”成功气不过。


“首长在等我，再见！”诸航追上走在前面的卓绍华。


身后，成功把牙磨得咯咯作响。


这个时间，诸盈应该在银行。见到诸航和卓绍华，诸盈站在冷气开得十足的营业大厅，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卓绍华尽量简洁地把骆佳良的病情说了一遍，诸盈很平静。然后，她让两人稍等下，她去行长室请下假。诸航不放心地要陪她过去，她说不要，还问两人饿不饿。


“首长，姐姐没事吧？”诸航对诸盈平静的反应有点不安。


卓绍华微微拧眉，叹息道：“从她生你起，她的软弱、眼泪、后怕、隐忍都习惯在夜晚没人看见时释放，现在，她只让自己镇静。”


是，镇静才能条理地面对一切。


诸盈很快就回来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安静如一幅淡淡的山水画。开门时，她没拿住钥匙。钥匙咣当掉在了地上。她自嘲地笑说自己大概老了。


“姐！”诸航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仰起头，似在抑制心底的波动，终于，没控制得住，一股热雾弥漫了眼眶。


“航航，在姐姐心中，你很优秀很优秀，虽然绍华的军衔高，家境优裕，姐姐从不认为你嫁绍华是高攀，但是姐姐今天……”她匆匆拭去不小心泛出眼角的两滴泪：“但今天姐姐真的觉得你嫁得很好。如果没有绍华，姐姐现在……该怎么办？”有些事，不是坚强、振作就可以的。在现实面前，你只能承认自己的无力、渺小。


“绍华，我懂。”她拦住卓绍华欲出口的话：“我们是家人，你做的是应该的。姐姐的心真的不慌乱、不惊恐。我不觉着不幸，我只觉得好幸福、好幸运。”泪越流越快，怎么都拭不尽。


诸盈语无伦次，又是哭又是笑。确实幸运，年少时遇到事，有爸妈替她担着，她能正常求学、工作，航航能好好地长大。现在遇到事，绍华和航航早早地替她担去了，她一直都被爱护着。


“我要进去给佳良收拾衣服，要住好多天呢，多带几套。梓然大了，可以一个人……”


“小喻下午去接梓然回四合院，小喻可以辅导他作业，吕姨可以给他做好吃的，帆帆估计会乐得像个小疯子。”诸航说道。


诸盈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卓绍华默默地接过她手中的钥匙，开了门。打通骆佳良的手机，他说在附近的公园散步。


昨天复检完，卓绍华和顾晨谈了会话，就陪骆佳良去单位办了病假手续。骆佳良没问结果，他今天还像平时一样，上班时间出了门。他不知道在长椅上坐了多久，感觉身体重得无法移动。不远处一棵树上，停着一只白鸽，胆子很大。他在打量它，它也在打量他。他抬下手臂，它啄啄羽毛。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落下细碎的光片，一阵风刮过，光片闪动着，像荡漾的水波。


“佳良！”一个身影把那只鸽子遮住了，他抿抿干裂的唇。“盈盈！”他低下头，无法正视诸盈的眼睛。她都知道了吧！爱一个人，就不该让她受累受苦，他却把她推进了一个深渊，他无比愧疚。


“傻坐在这儿，管理人员会以为你老年痴呆呢！”诸盈理了理他没翻好的衣领，瞅着他已经白了不少的头发。


骆佳良呵呵憨笑。


“我们走吧！”诸盈温柔地挽住他的手臂。即使在恋爱时，他们也未曾在人前手挽手过，骆佳良心中发紧、发涩。“盈盈，对不起。”


“真傻啦！”诸盈佯装瞪他一眼：“都做外公的人了，生个小病还这样子矫情。”


如果真是小病就好了，他鼻子发酸。正午了，太阳升到半空中，他留恋地看着四周的草草木木，他和盈盈唯一的浪漫，就是在这散散步。假使意外能预料，不该那样处处省着，应该对盈盈好一点，应该早点去丽江，她都很久没添新衣了。


“我们先去商场看看。”骆佳良鼓起勇气看了下诸盈。


“以后有的是时间，航航和绍华在等我们呢！”诸盈催促道。


以后还有机会吗？骆佳良沉默了。


入院第一天，诸盈把诸航和卓绍华早早打发回家了，她留下陪夜。病房条件很好，VIP房，成功安排的。骆佳良洗了个澡、剪了头发，精神还不错。晚饭是唐嫂和小喻送的，把梓然也带来了。梓然安静地站在床边，双手握住骆佳良的手，稚嫩的双眼里溢满了慌乱。小喻喊他回去时，他对骆佳良说：“爸爸，我明天再来看你，每天都来。”他没有吵着要留下，没有说一句害怕。


“梓然大了。”诸盈自言自语。


骆佳良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晚间新闻》结束，诸盈熄灯上床。骆佳良似乎无法安睡，不住地翻身。“盈盈。”他低声喊道。


诸盈开了台灯，走到他床边：“要喝水吗？”


骆佳良摇摇头，撑着坐起，示意她坐下。“盈盈，我听说打开腹腔，有时候会发现实际情况和检查结果不太相符。”


“不会的，给咱们看病的都是顶尖的专家。”诸盈替他披上衣，轻轻按摩着他的双肩。


“是的，国内最好的专家，但是……总有个万一。如果……”他拉开诸盈捂住他嘴的手：“让我说完。如果手术不成功，盈盈……”他的心痛得像有把刀在绞：“让他回国吧！他还在爱着你，不然不会离婚的。你们有航航……他人不坏，那时太年轻了，他一定会善待我的梓然……盈盈？”


诸盈眼帘低垂，慢慢地从他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站起来，退了一步，冷冷地瞪着他。


啪，啪，她抬起手，一左一右，狠狠地掴了自己两个耳光。骆佳良都没反应过来，只见诸盈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出了五个指印，一左一右，很对称。


“这一巴掌，是打的我自己。我需要反省，我做了什么，让我的丈夫认为我的心里放着另一个男人。”她指着左脸，然后又指向右脸：“这一巴掌，是我替你挨的，因为你是病人，我不能打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自己好端端的，却把老婆往其他男人怀里送。这算什么，大度吗？没关系，你不要我可以，航航我能独自带大，梓然我也可以。明天，我就去户籍办，让梓然改姓诸。”


“盈盈，对不起，我说错了。”骆佳良忍不住泪水长流，慌忙道歉。他欲拉诸盈，诸盈愤怒地将他的手甩开，“我是犯浑了，原谅我。我会好起来的，手术会成功的，一定的，我要陪你去丽江，我要看着梓然结婚，看着帆帆读书拿奖。”


“我今天才知道，你从来就没真心相信过我，你一直耿耿于怀我的过去。”诸盈又伤心又蹩屈。


“不是，我只是有时会觉得你嫁给我真的太委屈，我什么也没有……”


“你当初干吗去了，找一个配你的去呀，何必招惹我？”诸盈控制不住地吼叫出声。


“我癞蛤蟆爱上了天鹅，眼里看不见别人。”他终于抓到了诸盈的手，用力地拉近，求道：“盈盈，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放手，我们是夫妻，死也不放。”


诸盈好不容易平息怒火：“还敢讲泄气的话不？”


“不敢了。”骆佳良哽咽地发誓。


“往里去去！”诸盈与骆佳良挤上一张床，又气又心疼地依进他的怀中。在别人眼里，这个男人确实其貌不扬，确实没有什么大出息，可是她真的很满足，没有任何苛求。“他再好，也和我无关。和他联系着，是为了航航，不是图别的。”


“我知道，我知道。”骆佳良紧紧抱着妻子，是他心眼小，在恐惧面前，胡思乱想。


“你比他强百倍，不管哪方面。你的手术成功或不成功，我都永远是骆佳良的妻子，一直到老。”这把年纪，这么肉麻的话，她竟然说得这么顺溜。诸盈微微地感到羞涩。


千辛万苦才止住的泪又泛滥了，骆佳良掩饰地把脸埋在诸盈的脖颈处，那里很快一片潮湿。



成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窗户边往后退。他在走廊上又站了会，等着病房内的灯再次熄了，才悄然离去。


读书时，他做过一阵文艺青年，很喜欢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钟楼怪人加西莫多对女主角的痴情、深恋很令人动容，他有时会想，最后的角色互换，当加西莫多陷入囹圄，女主也会为他那样付出吗？他断然说出答案：不会。这份爱是不平衡的，加西莫多爱得很卑微，女主对他仅仅是有好感，绝对谈不上深爱。


深爱，是用全部的生命在爱着。


今夜，骆佳良圆满了，他终于等到了诸盈回应。爱一个人是幸福的，被你所爱的人爱着更快乐。爱情总能创造奇迹，手术肯定会圆满而又完美。


成功心潮澎湃，他都有些羡慕骆佳良的外在条件，至少那样的，能轻易发现美玉，而他呢……摇头咂嘴，顾影自怜呀！


护士站里欢声笑语，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有大串的葡萄和青中带黄的柿子。葡萄颗颗饱满，像紫色的玛瑙，在灯光下闪烁出诱人的光泽。成功识货的，那柿子是罕见的甜柿，也叫水果柿，把皮一削，果肉金黄，水汁丰沛，果肉甜美。


他端出成理事的架势，威严地训斥：“哼，是不是又向病人敲诈勒索了？”顺手摘了颗葡萄，撕去皮，塞进嘴中。哎哟，和超市买的那种进口葡萄很不一样，甘甜微酸，仿佛多了些阳光、空气、风的味道。他闭上眼享受着。


值班的几位护士笑得更欢了：“成理事，你是贼喊捉贼。”


“没大没小的，说什么呢？”太好吃了，成功索性坐了下来，把篮子往面前拉了拉。


“这水果是位美女送给你的，她找了一圈没找着你，问到我们这儿，就把篮子搁这边了。她说她姓单，是你的病人，水果是今天在乡下农庄新摘的。”


单惟一？嗯，跑去乡下摘水果，确实像她会做的事。成功拎起篮子，起身就走。


“成理事，别小气，给我们留点哈！”护士们叫着。


成功凉凉地回道：“收礼要承担被处罚的后果，还要礼尚往来，你们也要一起吗？”


“要，我们要和成理事共进退。”


成功歪歪嘴角，他才不相信这帮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的女人。


开车回自己的公寓，明天他要早点去医院，不想回家听妈妈扯长问短的。明天早晨有专家门诊，骆佳良还要做一套化验检查，他得关注着。迎接自己的依然是一屋子的清冷与黑暗，不幽怨，自由是要等价交换的。一大半水果进冰箱，留了几个放进果盘中。洗澡出来，边吃水果边上网。


看单惟一的微博，现在俨然是成功睡前催眠的一种方式。他坐在家中，不打电话，不见面，就能掌控单惟一的所有行踪。单惟一算是比较好管理的孩子，几点一线，从来不逾矩。生活沉闷又乏味，不懂她为什么还过得那么有滋有味、斗志昂扬。可能单细胞想不了很多，于是，快乐很简单。


单惟一有好多天没提她的“唯一”了，是眼镜男失去了诱惑力还是她已经从微博暗恋转向真实生活里的明恋？难以猜测。


单惟一今天写了六条微博，有两条是描写乡下农庄的果园风光，文字配图片，看着就像走在柔和的秋阳下，轻轻一嗅，满鼻甘甜的果香。还有四条，是默哀她栽种的圣女果、小黄瓜、丝瓜的下架，她新换了两盆仙人球，还有两盆兰草，计划着天冷的时候，再养一盆水仙。


要不是成功认识单惟一，都怀疑她和成妈妈一般年纪了。这小日子过得太宁静，日升月落，淡然老去。


如果把单惟一比喻成一面湖，湖水必然澄净碧清，湖下的世界，一目了然。成功陡地生出恶作剧之念，他要投块石头下去，看看湖水怎么荡起涟漪。


清清嗓子，把声线调到最低哑慵懒令人小心跳跳的频率：“惟一，睡了吗？”


“成医生，你大声点，我这里好吵，听不清你的话。”单惟一高分贝的回应震得成功耳膜呼呼叫痛。


成功表情痉挛，把手机往外挪了挪：“你在哪？”不自觉地，成功也把音调提了八度。


“和维修人员在外面加班。”


“你不是在售后服务部负责接电话？”


“是呀，最近空调的返修率太高，人手安排不过来，我陪师傅们出去，帮着搭把手。”


“你生活挺充实呢，白天顶着太阳去果园，晚上披星戴月出门搞维修。”成功不想吼的，但他控制不住。


单惟一笑了：“成医生，你收到水果啦，是不是很甜？”


鸡同鸭讲！成功没好气地说道：“哪有男人爱吃甜。难道你是想送给眼镜男，他不喜欢，你才转送给我？”


“不是，你们一人一篮。”


妈的！成功心情坏了，搞半天，他是捎带上的，早知道，巴巴地提回来干吗，扔给那帮小护士好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成功心情都没好转。负责专家门诊叫号的小护士被他的臭脸吓得气都不敢乱喘。今天放了二十个号，叫到第十五号时，小护士偷偷朝里瞟了一眼，看到坐在成功面前的病人直哆嗦，那还是个美人。


第二十号病人是由母亲陪着来的小女生，生理期紊乱。成功低头写着病历，问哪里不舒服，小女生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挺……好，她求救地看向外面等着的妈妈，很想哭，这个医生比病还怕人。


“挺好？那你来看什么病？”成功“啪”地搁下笔。


“我妈妈……”两大滴眼泪挂在睫毛上，颤颤的，不敢往下掉。


“闲得无聊呀！”成功森冷地眯起眼，刷刷刷写了张处方：“出去！”


小女生逃得比兔子还快。


妈妈不太放心，质疑地把处方看了又看，问护士：“他都没问没检查，药不会开错吧？”


护士看了看处方，小声说道：“绝对没错。虽然态度不咋的，医术却不是盖的。”


妈妈拖着小女生半信半疑地去拿药了，护士拍拍心口，庆幸这一次的专家门诊又熬了过去。


骆佳良的各项检查已做好，由诸盈陪着回病房休息。成功过来看了下，叮嘱骆佳良吃点易消化、无刺激的食物。手术是明早八点，六小时前禁食，两小时前禁水，给胃足够时间把胃内容物排空入肠。诸盈细心地用纸都记下了。


成功待了一会儿，去餐厅吃午饭。吃完回办公室，经过放射科，看到顾晨一人坐在里面对着墙上的几张片子正研究，他折身进去。


“我想起一件事，还没找你算账。”顾晨转过椅子。


“什么事？”成功懒洋洋地坐下来，摊开双手，静待发落。


“你忽悠我，说上次和你吃海鲜的美女是你女朋友。没想到那女友是我同学老婆的闺蜜，我还凑上去套近乎，给人家骂了一通。”


“是你蠢，我怎么回答的？”成功眉毛一挑，笑意模糊。


“你说你什么时候缺过女友……你个流氓，挖坑给我跳。”顾晨上前给了成功一拳。


成功也不闪躲，悠闲地晃晃两腿：“我怎么听着你不像是生气，而像是庆幸！”


顾晨呵呵两声，再次求证：“她真不是你女朋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成功玩味地斜过去一眼。


顾晨搓搓手：“如果不是，我就追啦！”


成功捏着下巴，似笑非笑：“你喜欢她？”


“我未婚，她未嫁，不可以吗？”顾晨双臂交叉。


成功定定地看着窗外一小片蓝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以呀，追去吧，没人拦着你。”只是追得上追不上要看自己的造化，宁檬——可不是好摘、好吃的果子。


突地，成功依稀听到空气里多了点异常的气息，他收回目光，朝后转。顾晨难堪地张大嘴巴，站在门外的宁檬用足以杀死千军万马的目光看过来，诸航的脸上写着四个字“你闯祸了”。


这不是绝情，而是漠然，她对他，什么也不是。不妒忌、不吃味，她爱谁，谁爱她，和他没任何关系。仿佛从不曾近过……宁檬醒了，也怒了。


“我是你的什么人，谁给了你权力说这样的话？”宁檬冲进来，指着成功的鼻子，整个人抖得不像样，“我是缠着你还是碍着你，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把我拂开？成功，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从来都不。你脱下这件白大褂，去掉成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只会用暧昧玩弄别人的感情，却从不敢承诺。你害怕担当，你怕责任。你……根本不成功，你很失败。”


成功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坐着，面无表情。


这样的淡定让宁檬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她突地挥手，狠狠地掴了成功一个耳光。响亮的巴掌声，把诸航和顾晨都惊住了，宁檬自己也吓得不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嘴唇没一丝血色。


成功如高僧坐禅，置身世外，神马都是浮云。很好，他也荣幸地尝到了耳光的滋味。诸盈掴耳光，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爱，宁檬这一耳光，与他彻底做了了结。以后，估计装不成朋友了，老死再不相往来。


宁檬捂着嘴，扭头跑了出去。


顾晨跺着脚，这祸是他起的头，他必须负责善后。他硬着头皮，追了过去。


诸航也担心宁檬，但她要是再追过去，宁檬在前，顾主任夹中间，她垫后，别人会以为是精神病院出来的。算了，一个顾一边吧！她进去拉把椅子，坐在成功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眨都不眨：“半个脸红，半个脸白，这叫阴阳脸？”


“你真是只猪，不会说人话。”是人都有点同情心，成功恨死这种隔岸观火的：“大中午的到这边晃什么？”


“无巧不成书。”宁檬给诸航打电话时，她在来医院的路上，两人就约了在医院见面，她连哄带骗扯着宁檬来向顾晨道个歉，谁知撞上这一幕。诸航觉得这也不能算是坏事，总是害怕暴风骤雨，防这防那，其实一旦来了，就那么回事，风停雨住后，又见蓝天白云。


“你还识字呢！”成功站起来，越过诸航。


诸航扯下他的衣角，拍拍纤细的肩：“想哭吗，这儿借你靠一会儿。”


“滚！”成功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诸航不怕死地说道：“你说顾主任是庆幸的，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你想要的。”


“你这只猪皮痒了。”成功挥起拳头，在落下来之前，诸航逃之夭夭。


成功愣愣地随手臂耷拉下来，发了会呆，回办公室去了，脸颊灼热、滚烫。其实很多人都被猪的外表给欺骗了，这只猪并不笨。


以后，那只涩涩的果子可以扯下对他的迷恋，追寻新的幸福去了，他诚挚地祝福她，愿她过得比他好百倍。


宁檬跑得太快了，顾晨在医院大门外才追上，心惊胆战地看着宁檬往马路中间直冲，他及时地抓住了她。


宁檬扭过头，嘲讽而又讥诮地看着顾晨，搞不清他装什么殷勤绅士，他于她，只是个陌生的路人。


顾晨这时还不知宁檬的名字，不能叫小姐，也不能随便叫声美女，他急得满头是汗：“对不起，我和成理事只是在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原来你不喜欢我，只是开个玩笑？”宁檬心中一颗地雷点燃了导火索，吱吱冒着烟，马上就要引爆。


顾晨结结巴巴回答：“不……不是，我喜欢的。”只是她喜欢的是成功，顾晨看得出来。


宁檬不知道哪根神经突然不对了，她倏地升起一股疯狂的冲动：“你是什么医生？”


“放射科主任。”


“你有车吗？”


“有车，也有房。”顾晨小心翼翼地把宁檬拉到人行道上的树荫下，这里总算安全了。


“你是独生子？”


“是，爸妈退休工资都很高，我没有什么负担。”


这个陌生男人大概相亲经验丰富，回答问题举一反三。宁檬苦涩地忍住夺眶的泪水：“我肤浅而又拜金，以前的感情很复杂，你还要追我？”这叫退而求其次吗？也是一医生，家境也不错，虽然他不叫成功，也许仅仅是个及格，可是他能为她捡起碎了一地的尊严。成功把她推向他，好，她就要成功看着，她怎样和别人恋爱、拥抱、亲吻……是赌气、是报复，也不全是，为了靠近成功的一路，她走得太累，她太需要一个正常男人的怜爱，抚慰她疮痍满目的心。


“以后简单就行了，谁的从前都不是轻描淡写。”


“你叫什么名字？”


“顾晨！”


“我叫宁檬。”

第八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了，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护士把门关上。瞬间，这道门仿佛把世界隔成了两半。


诸盈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诸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早晨麻醉师注射麻醉前，让诸盈签字。她拿起笔，看看骆佳良，骆佳良朝她笑着。然后，有医护过来把他扶上担架车，骆佳良意识有点晕晕的，他努力抓了下她的手，说，盈盈，等我啊！


专家告诉她，手术时间要视腹腔打开的情况来决定，有时增加3到5小时也不要害怕，只是为了把病灶割除得更彻底。她等着，静静的，不着急，哪怕天黑，当手术室门再打开时，佳良就好好的了。这只是一次小别离，是一段小旅程。


卓绍华和诸航是在天放亮前来的。梓然去上学了，他给骆佳良写了张贺卡，里面写着他的理想，他想成为卓姐夫那样优秀的人。他还偷偷告诉爸爸，和他同桌的是个可爱的女生，会拉二胡，成绩也好，他想和她做好朋友。帆帆又是撒娇又是卖萌，想跟着来医院，诸航没依。他小嘴扁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画了幅画，上面是条大鱼，他说，等外公病好了，带他去动物园看大鱼。卓绍华说，大鱼应该待在水族馆，动物园里住的是有腿的动物。帆帆豪气满天，那我和外公、梓然一起带着大鱼去动物园。


诸航竖起大拇指，强人一个。


卓绍华坐在对面，手机改成了震动。他的电话很多，时不时站起来，走到过道尽头小声接听，不然就是回复短信。首长发短信很娴熟了，手指按键快捷、高速。


诸航看了下手表，才过去四十分钟，等待让人觉得时间的流逝过于缓慢。


“你和绍华出去喝杯茶，早着呢！”诸盈察觉到诸航突如其来的烦躁。


“不。”首长又走向了过道尽头，背对着她们发短信，“姐，我小时候爱画画吗？”


诸盈想了想：“你不要谈画画，写个毛笔字都可怕。不仅前襟乌黑，后背也是。妈妈总说要用纸给你做衣服，一次性的，脏了就扔掉。”


这么糗的往事呀，诸航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姐姐呢，喜欢画画吗？”


“凤凰风景优美，经常有美院的学生和画家过去写生，我喜欢看，但从没动过要学的念头。”


诸航踌躇了好一会儿，咕哝了句：“他呢？”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像空气。但是诸盈听见了，攥着她手里的一根手指，突然停止了颤动。“航航，你为什么这样问？”


首长还站在那儿，这条短信该有多长啊，是汉字还是数字，是私事还是工作，收信人是谁？“你没发现吗，帆帆有很高的画画天赋。”


“你计较这个？”诸盈失笑了：“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小心眼的人。要是真这么计较，当初就不该嫁绍华。做父母的能生出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是上天巨大的恩赐，应该感恩的。再说天赋一事，很难讲，我和他对计算机都是外行，你却是编程高手。”


姐姐哪里知道她和佳汐之间的秘密，她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帆帆身上流着什么血液，不重要，她都爱他，只是就像做几何证明题，添加了一条辅助线，说不定就会证出另一个答案。


她感觉到她的心底有一股东西，慢慢地升腾上来。升到喉咙口的时候，已经聚集成一股极细极硬的气流。她知道只要一出口，它就会是一句铁杵一样尖刻无比、钻心刺肺的话。她低低咳嗽了一声，终于把那股气慢慢地压了回去。


诸航的心情很矛盾，另一个答案是一条死胡同，走进去，不是海阔天空，她要颠覆所有，还是要穿越到从前？一切都变得太多，从人到心。首长，不再是在国防大学门口让她和小艾像花痴般尖叫的高高在上的一颗星辰，首长不仅珍爱她，还珍视她的家人。姐夫这次生病，跑前跑后都是他。他前几天忙得彻夜未眠，现在却坐在这里陪着她和姐姐。并不需要做什么事，他在，姐姐和她心就不慌。所以不能动摇，更不能轻言放弃。


有时候，看到的事实并不代表是真相。她在别人眼中，还是小三呢！首长说有许多许多话要告诉她，一定是有关佳晖、有关帆帆画画的事，她等着。


卓绍华回来了，手中没有手机，应该放回口袋中了。


“绍华，把航航带走，她在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更紧张。”诸盈说道。


“那我们去外面买点饮料和点心，马上过来。”卓绍华抬眼看了下手术室的门，那儿静寂得像从未打开过。


诸航拿走了诸盈的手机，她说要打个电话给宁檬，她的手机没电了。


两人去了最近的咖啡馆，路过报亭，卓绍华买了一份晨报和一本漫画杂志。诸航无颜以对报亭老板的疑惑，人家大概以为首长买错了，像她这样的，至少应该看《读者》《青年文摘》这样文学类的心灵鸡汤，漫画，那是孩子看的玩意。


“首长，下次人家要是问我多大，你说我十八。”诸航给自己打败了，没办法，她偏偏就喜欢游戏、漫画这些幼稚的东东。


卓绍华微笑着朝咖啡馆的门童颔首：“十八呀，行，成人了，还好不是十六，不然我就犯法了。”


一杯拿铁，一杯哥伦比亚清咖啡。白色的咖啡杯，发黑的咖啡衬着白白的的热气。新烤的蛋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巧克力表面上有细细的可可粉覆盖。卓绍华请侍者另外外带一杯皇家奶茶和一袋点心。


“多吃点，早饭你没什么吃。”清咖啡在卓绍华胃里泛酸，前两天熬夜喝太多了。他打开报纸，看着最新的几条新闻。


“我并不那么爱喝咖啡。”诸航只喝了一口拿铁，就推得远远的。蛋糕不错。


卓绍华抬眼看看她，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有位叫陈丹燕的作家，写过一篇小说《和平饭店》，里面写道，一杯热咖啡就能检验一个男人是否合格。不合格的人在咖啡面前坐不定，好像橄榄要竖起放那样，不住地东倒西歪。咖啡这样的饮品能衬托出他的害怕和害羞。咖啡馆是谈恋爱的好去处。将门往里一推，热咖啡的浓香扑面而来，那种香，热烈、遥远，又锐利，还有点失落，直击人心。启发人想入非非，熏得久了，头发里都浸满咖啡微酸的香气。人就好像被麻痹了一样，轻易就能将真心放开，让藏着的温柔涌出。要是分手呢，就去公园，选个黄昏，风一吹，余晖消失，不需要酝酿任何情绪，快快走开，什么都散了，不留一丝痕迹。”


“首长，你也会看这样的书？”诸航挺意外。


“不是，那天在咖啡馆看到菜单的背面写了这么几句，然后就记得了。”


“首长最喜欢北京的哪家咖啡馆？”蛋糕吃多了，没刚入口时那么香浓。


“以前经常去艺术街的那几家，装修有个性，咖啡也地道。现在是图方便，挑近处的。”这孩子联想到什么了，眉心绕成了个毛线团，“以前工作没那么忙，时间充沛，去咖啡馆是纯粹放松地喝咖啡。现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去咖啡馆完全是为了谈工作上的事而找个地方。我有个想法，诸航，你不爱喝咖啡，那就喝茶，以后我们一周尽量找一个晚上来咖啡馆坐坐。”


诸航脱口问道：“谈工作？”


卓绍华含笑从桌下抓住她的手：“看书、上网、聊天都可以。时间宽裕，也可以去看话剧、电影、音乐会，各种展览。如果不喜欢，要迁就，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我们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某些地方，要为对方让小小的步，但是也要保留自己独立的个性！”


这就是姐姐常讲的夫妻相处的磨合、婚姻里的妥协，诸航懂的。


“不要逼我看漫画、上网吧打游戏，其他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卓绍华分开覆在额头的头发，探身亲吻诸航光洁的额头，“我们该走了。”


结账出来，卓绍华走在前面，蓦地，诸航紧走两步，将脸贴住了他的后背。他站住，没有回头，诸航也没说话，两人就这样依着。首长在医院待了半天，竟然没沾染上半点消毒水的味道，仍然是她喜欢的带点清凉的气息。


如果没有首长，在这么多的事情发生后，她会不会又像四年前那样颓废地生活，也许吧！那其实不叫颓废，而叫迷茫、无助。


两个人，真好！


就一小会，诸航站直了身子，抢先向前跑去，叫着：“首长，我比你快哦！”


“调皮！”卓绍华失笑摇头。


诸航回过身吐了下舌。阳光下，短发飞扬，笑靥如风。


进电梯前，诸航说看见了个熟人，她过去打声招呼。卓绍华让她不要说太久，早点上去陪姐姐。


诸航跑去了楼下的小花园，从诸盈的手机里翻出晏南飞的号码。拨通，才想起温哥华和北京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还好，温哥华现在差不多是天刚黑。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还有人用英语大声叫着几床吃药这样的话。诸航回头看看住院大楼，她拨错号了？


“诸盈，咳……”


没有错，是晏南飞的声音。“你……在医院？”


“航航，啊，你是航航，咳，咳……我没事，小手术，很快就能出院的。”晏南飞激动得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手术？”诸航听出他呼吸很吃力。


“阑尾炎，想保守治疗的，还是不行，只好开了，今天第二天。”


做了手术，咳成这样，那伤口还不绷开？“有人照顾你吗？”她的心里湿湿的，好像爬进了一条虫，无法否认，尽管恨他，尽管怨他，但是她一直一直也记得他。他给了她生命。


“有的，有的，医院有护工，很专业，擦洗、吃饭都方便……咳……”晏南飞生怕诸航挂电话，忙不迭地找话题：“你是在上班，还是在家，帆帆很可爱吧？”


“就那样。”她怔怔地看着前方一株鲜红的月季，枝条上叶子蜷曲，花朵黯淡。


“诸盈说你工作很忙，千万记得好好吃饭，北京入秋了，天气冷得快……咳……别贪凉，要及时添衣……”


有很多话想问他，有很多怨气想朝他发泄，可是嘴巴却像被冻僵了，怎么开得了口。“我知道。你多……保重……”


“航航，别挂，以后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晏南飞怯怯的语气，把诸航毫无防备地击倒了。姐姐讲的没错，他是负心人，可他也可怜。“随便你。你……会不会画画？”


“呃？卓阳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我就问问你……那时喜欢她，是因为你也爱画画？”


晏南飞咳得气都接不上来，好不容意才缓了口气：“我是喜欢画画……但我没那样的天赋。和卓阳结婚……都是过去的事了。航航，受委屈啦？”


“都说过没有了。”诸航突然变得像个被爸妈宠坏的任性女，不耐烦地打发晏南飞：“你要是有假期，就回国度度假，国内的景点也很多的。如果我有时间，我……去看你。”


“真的吗，什么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晏南飞一激动，不咳了。


“不知道。”匆匆挂了电话，挂了后又觉得后悔，他是个病人，至少应礼貌地对他说句“再见”。诸航一个人默默地站了很久，阳光很强烈，她用手遮住额头，思绪错综复杂，理不出个头绪，拖着双腿上楼。



八个小时后，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换成了绿灯，门从里面打开了，先出来的还是那个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护士。


那一刻，等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命运之神的判决。


主刀的专家出来了，卓绍华迎上前。专家摘下手术帽，额头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病人再过一小时回病房。过程有点曲折，结果不坏。手术是成功的。”


“哦！”诸盈喉咙里冒了一声，她想表达下谢意，她走向专家，胸中积压的泪水与恐惧终于一点点渗出，汇成了河，汇成了江，排山倒海袭来：“航航！”她的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下，整个人跌入了黑夜之中。


她的嘴角绽放出一朵淡淡的花。


卓绍华和诸航接住了她。


专家习以为常：“回病房等着吧，让她睡会就好。这是理智透支，现在完全释放。”


诸盈醒来时，骆佳良已回病房了，身上插了好几跟管子，手臂上输着液，一张脸苍白如纸。泪水就那么下来了，无声的。她不拭，任由它淌着。他还在呼吸，还会一声接一声地叫她盈盈。曾经，那些以为的命运不公都烟消云散，现在，她除了感恩还是感恩。


她握住骆佳良的手，有点凉，她把另一只手加进来，为他轻轻摩搓，目光温柔如水。


卓绍华请成功和两位专家去吃饭，诸航则急不迭地把骆佳良手术成功的消息电话告知每一个认识的人。


“恭喜！”宁檬的回应潦草、有气无力。


“还在生成医生的气？”诸航问。


“我没那个美国时间，我是……明白了一件事，有病并不可怕，有药、有医生，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就是绝症，也不会不给你个道别时间。世间最可怕的是那种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与你天人相隔。猪，我听说了周师兄的事……他爸妈今天去替他收拾公寓，电脑桌上放着你和他在球场上的合影……他从没忘了你……”


医院的过道很静，电话里的声音便显得空旷而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姐姐叫我了，下次再聊。”诸航平静地说道。


“猪，我觉得你变了，变得很陌生。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们，不管什么，你都不对我和小艾说，甚至你的工作都不提。因为你是少将夫人吗？”


诸航笑了笑，说：“挂了”。



骆佳良醒来后，虚弱得还讲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诸盈。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眶都默默红了。


隔天，梓然来医院看爸爸，稚气的脸涨得通红，他欠下身，抱住骆佳良，单薄的双肩直颤，他喜极而泣。


第三天，骆佳良和诸盈两个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朋友们也来了，鲜花和果篮堆了一墙角。卓绍华回去上班，诸航和诸盈轮留照顾骆佳良。其实并不要做什么事，成功安排的护工非常尽职，两人就是在骆佳良醒着的时候，和他说说话，喂点水。


傍晚，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这是？”诸盈打量着进来的拎着一篮康乃馨的漂亮女子，问诸航。


诸航还没开口，客人自我介绍道：“大姐，你是帆帆的大姨，我是帆帆的小姨，叫沐佳晖。不好意思，我才听吕姨说姐夫身体不好，能吃东西了吗？”


诸盈怔了怔，看了眼诸航，搬了张椅子请佳晖坐，又倒了杯水：“还要等两天才能进些流食。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我和诸航现在还是工作上的同事，我俩一起负责一个项目。诸航，你都没和大姐说吗？”


诸航挺想笑的，这“大姐”叫得真自如。好一个沐佳晖，公然上门叫阵，还在姐夫住院的病房。圣洁美好的面纱掀开，原来是露出狰狞面目的复仇女神。既然这样，那她也就热情地回应：“嗯，佳晖姐的工作是托绍华找的，绍华和我商量，我说这个忙一定要帮。尽量安排和我有点联系的工作，这样，我也能照顾点。”


沐佳晖本来很沉着，诸航的几句话，让她脸上立时就不太撑得住，当着诸盈的面，又不好发作，笑僵在嘴角，让一张丽容多了点滑稽。


“哦，这是应该的。”诸盈立刻就嗅出了两人之间的杀气腾腾，心里面一紧。虽然航航不见得会被别人欺负，但是让她面对这些复杂的关系，不免舍不得。


一乱阵脚，沐佳晖口不择言：“啊，我比你大？那天你去我们学院，我一个同事以为你三十出头了。哦，原来我还是个姐姐呀！诸航，你太不修边幅，以后要多注意保养，你看你脸色好差，还有痘，那是眼袋吧，眼袋最显老了。你大概没带睡衣来医院，困时就那么上床了，衣服好皱，这样子给人好邋遢……姐夫，你下班啦！”如同演戏一样，沐佳晖惊喜地张大了嘴，像看到了久别重违的亲人。


“佳晖怎么在这？”卓绍华放下文件包，俊眸深邃如夜海，两道浓眉打了个结。谈不上脸黑，但绝对不是欣喜若狂。


“来看大姐夫。”沐佳晖站在了卓绍华的身边，仿佛那样他们就是一国的。


诸盈深呼吸，这个沐佳晖太嚣张了，她看不下去。下一秒，她又轻轻舒口气，算了，这事让航航自己处理，不然感觉她和航航合力欺负人家，航航更难做人。


“首长。”诸航挽住卓绍华的手臂，撅起了嘴。这样子让卓绍华想起帆帆受了什么委屈的小脸，表情如出一辙，“我看上去像多大？”


呃？卓绍华懵住。


“三十多？还是四十多？脸色灰暗，还出痘痘，都是因为你和帆帆，我成了个黄脸婆。上次你夸我这个新发型很美，人也漂亮，原来是骗我的。”


这孩子眼神清澈得几近孩童，皮肤细腻得几近透明，这两天熬夜的缘故，稍微有点蜡黄，但毕竟小呀，睡个一夜就缓过来了，这是在唱哪出戏，卓绍华询问地看向诸盈，诸盈在替熟睡的骆佳良擦脸，沐佳晖悄然脸红到脖颈。


“有这么活泼、青春的黄脸婆？那大街上个个都争着抢着去做黄脸婆了。调皮，又变相提醒我比你老十岁。因为年轻，才有痘痘，你看我这张老脸什么时候有过。”卓绍华像拿宠溺的女儿没办法的可怜父亲，抱歉地对诸盈和沐佳晖笑笑：“和帆帆待久了，被同化了，你们自动删除。”


诸盈理解地点点头，诸航却不肯罢休，用头撞着卓绍华的胸：“佳晖都说我有眼袋了，还说我邋遢……再这样，我就配不上高贵的你。我要你赔我青春，赔我童年……”


“好，好，赔，赔，一会儿去买布娃娃，去买发卡，去买糖葫芦。大姐！”卓绍华哭笑不得。


诸盈爱莫能助地看着他。“航航以前不这样的。”她语带双关地说道。


沐佳晖已是冷汗浸身，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痉挛了几下。这一招棋，走错了，她低估了诸航，低估了卓绍华。“姐夫，天太晚，我先回公寓了。大姐，祝大姐夫早日康复。”她竭力保持着残留不多的优雅。


“哦，谢谢！”诸盈没有掩饰自己的疏离、冷淡。


“你没有开车来吧？”诸航松开卓绍华，体贴地问沐佳晖。


沐佳晖沉默着，不明白诸航这话的深意。


“不好意思，没办法让首长送你了，他还要找医生问问姐夫的情况，我和姐姐啥都不懂，全依赖他。招待不周，你见谅。姐夫出院后，我和首长要两边跑，没时间邀请你来四合院做客，吕姨只是阿姨，总让她陪你，太不礼貌。毕竟你是我家的贵客，又不是她的姐妹。这样吧，反正我们是同事，以后我一定请你吃一次饭。”损人利己、扮假仙，谁不会，哼！


沐佳晖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是发的哪门神经跑医院来受这番难堪。她朝卓绍华瞟过去一眼，卓绍华平淡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她撤。她楚楚动人地一叹，幽然地退场。看谁笑到最后。


诸盈今晚怎么也不肯让诸航留下陪夜，说了会话，就催着两人回去。她想把绍华拉到一边说几句，左思右想，还是忍住了。她相信卓绍华的成熟，相信卓绍华的阅历、定力，绝不会让诸航受委屈。


从侧面看，卓绍华的轮廊凛然冷冽。


“首长，你为什么不说话？”诸航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多多少少有点心虚。她承认她的演技很烂。首长有双法眼，肯定识出了她皮袍里的“小”。不过，先出手的不是她。


“别打扰我。”卓绍华专心开车。


首长生气她的小心眼了，哦！曾经信誓旦旦说不介意佳汐，不介意佳晖，但是……


“去公园是这条路吗？”十字路口，卓绍华左右张望，“嗯，是这条。”


去公园？夜风一吹，一切都干干净净。诸航待在座位上，抿紧了嘴巴，只觉着心一个劲往下沉，同时，又有一股无名火突突往上蹿。


这是个免费开放的公园，公园里散步的人很多，走在落叶缤纷的小径上，沙沙脆响。原木的栅栏两旁，新植了郁郁葱葱的花草，金灿灿的菊花迎风招展，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悠闲自得。假山边，一个男人背对着路人在吹萨克斯，吹的是《北国之春》，初级水平，不时冒出几个错音，但他吹得非常投入，身子随着节奏左右晃动。


人工湖畔摆放着几张石椅，四周装饰了一圈彩灯，灯光映着荡漾的水面，像一幅斑斓的彩锦。夜风送凉，草木成熟的气息清新宜人，卓绍华拉着诸航在石椅上坐下，用力地呼吸了下，说：“今天一颗心终于能款款放进肚子里了，姐夫已经脱离危险期。”


这只是引子，后面要进入正题了，诸航神经绷紧，做好回击的准备。


“你看你……唉，放松！”卓绍华靠近诸航，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我今天觉得幸福满满。”


她没有听错吧？诸航下意识地去掏耳朵，手被卓绍华捉住，贴到唇边，吻了又吻。“像只勇猛的小动物，毛竖着，眼瞪着，哇哇叫着，捍卫着自己的地盘，不容外敌侵占。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很奇特，很别致。我受宠若惊又惊喜交加。”


首长这话是揶揄还是告白？晕了，诸航发觉自己无法识别。


“不足之处是不够从容、自信。”卓绍华笑道。


“非常人物非常方式。”诸航反驳。


“佳晖只是个妹妹。”


“她比我还大三岁。”诸航急了，难道她真的看上去像个欧巴桑。


卓绍华冷了脸：“你比我小十岁，是不是更像我的妹妹？”


诸航小心翼翼地呼吸，似乎跑题了。


“佳晖是佳汐的妹妹，她哪怕比我年长，在我眼中，她也只是一个妹妹。她的人生怎么走，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尊重。她若开口找我帮忙，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而你，不管是比我小十岁还是比我小二十岁，我们是丈夫与妻子，你的人生我要参与，你的一切和我息息相关，我们的生命是一体的。你的梦想、你的心情，你每一次皱眉，你脸上新出现的痘痘，我都在意。当我们一同站在众人面前，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都会配合、维护，但不代表我全部赞同。我会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和你沟通、交流。”


诸航低下头嘀咕：“她那么肆无忌惮的嚣张，首长也该自我反省。”任何事都有源头的。


“好，我接受，也会改正。”


诸航看灯光看湖水，看夜空看树木，磨蹭了一会儿，咕哝道：“我……仍然觉得今天我没做错。”


卓绍华莞尔：“我就没指望你认错。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你就轻易地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值得吗？”意思似地打了两下掌心，又捏了捏鼻子：“回家吧，让帆帆惩罚不乖的妈妈！”



帆帆今天闯了两个“小祸”。


梓然住到四合院后，在帆帆面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门，这扇门叫“上学”。每天要穿整齐的校服，要早早起床，天傍黑才回家。晚饭后，要认真写作业，写很久很久，久到帆帆都以为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下雨的日子里，也不可待在家里陪他玩。于是，帆帆对上学这件神圣而又严肃的事向往起来，嚷着要和梓然一块去上学。唐嫂没有办法，小喻送梓然去学校时，她和帆帆也跟着上了车。


帆帆去过北航，对梓然的学校没什么新奇，他被一堆一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过斑马线的壮观景象给惊呆了。“喻叔叔，好多，好多的……梓然！”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O形，小喻和唐嫂被逗得前俯后仰。


回到四合院后，吕姨今天要洗晒所有的床单，请唐嫂搭把手。就一眨眼的工夫，帆帆不见了，把唐嫂和吕姨差点吓晕。幸好，没多久，岗亭的一个小士兵抱着帆帆推开了四合院的院门。帆帆背着自己的小米奇包包，戴着小帽子，包包里有纸有笔，他说他也要上学去。经过岗亭，被士兵发现，给拦住。他鼓着小嘴巴，很愤懑。


唐嫂问：你会过马路吗？


帆帆点头：跟着哥哥们走。


那要是陌生人说带你去买好吃的呢？


我吃好饭饭，去上学，不饿。


别人要是问帆帆住在哪？


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爸爸叫卓绍华，妈妈喊他首长。妈妈叫诸航，成叔叔叫她猪。我叫卓逸帆，妈妈叫我坏家伙。有条有理，小嗓门脆脆嫩嫩。


唐嫂流汗了：怎么还冒出成叔叔来？


帆帆小眉头蹙起：成叔叔常来我家做客呀！帆帆觉得唐嫂有点傻。


唐嫂和吕姨谢过小士兵，没敢打电话告诉诸航和卓绍华。吃过午饭睡午觉，唐嫂醒来，发现帆帆不在床上，又惊出一身汗。洗手间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跑进去一看，帆帆趴在马桶边，正忙着呢，把他常玩的小汽车、变形金刚、看的书，一个个扔进马桶，盖好盖子，爬上去坐一会儿，再打开，一个个捞出来，不厌其烦。然后，他认真地告诉唐嫂，马桶也可以做个大鱼缸，里面有水，可以养鱼，他不要踮脚，就能看鱼开小汽车。


卓绍华和诸航刚推开院门，吕姨站在院中就绘声绘色地告了帆帆的状，坚持让诸航去洗手间看看，她还没打扫呢，满地的水。浴缸旁放着一本小书，同样湿淋淋的。“帆帆该上学了，唐嫂只是个月嫂，再带帆帆不合适。”吕姨总结道。


诸航真的对吕姨没成见，非常尊重，但她觉得吕姨最近表现绝对不如帆帆。“晚饭还有吗？”


“有，我今天做了杏仁豆腐，特地给你和卓将都留了。”


诸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首长说过遇事要从容、淡定，会吼的不一定就占理。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那才是真本事。吕姨，不要怪我借题发挥，是你自投罗网。


“杏仁豆腐呀，成医生和我提过多次，说首长的前小姨子最爱吃这个，每次来，吕姨都会做。我从没吃过呢！请帮我和卓将热一下。”


吕姨的脸倏地就紫了，讪讪地干笑，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应该解释点什么，但迎着诸航坦荡的目光，她张不开嘴。


“对了，吕姨，领居们家里的阿姨现在是什么薪水，我粗线条，很少过问，我们家的是不是很低，你这么能干，是不是有人高薪挖你？”


“没有，没有，诸中校！我和唐嫂的薪水在大院里是最高的。”


诸航点点头：“在凤凰，有些艄工年纪很大了，还在风景区载客，游客们总是很矛盾，想照顾他的生意，可看他那把年纪为自己服务，又有罪恶感。”


“诸中校，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尽管批评。”吕姨冷汗涔涔。


“看吕姨每天为我们忙忙碌碌，于心不忍。唐嫂受过月嫂的专业培训，做阿姨，得心应手。我让她以后多帮帮你，这样子，吕姨想歇着就歇着吧，还可以分出心做点别的！”诸航展颜一笑，丢下目瞪口呆的吕姨，看帆帆去了。


有些人常把别人对自己的尊重当作得寸进尺的筹码，其实到了这份上，她已不值得尊重。


帆帆和卓绍华都在梓然的房间，梓然已经做好作业，骆佳良这一场病，让梓然成熟了，他不再和帆帆较劲。说着话时，还给帆帆演示如何折纸飞机，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耐心又细心，轻声轻语。卓绍华替梓然检查了下作业，应老师的要求，在家长签名处签了字。


“妈妈！”洗过澡涂得香香的帆帆小流弹似的投进了诸航的怀中。他不知道他今天掀起了什么波澜，这一天，他过得很快乐。梓然看到诸航，开心地弯弯嘴角。


“装什么酷！”诸航摆出小姨样，摸摸他的头，他避开了。


“帆帆什么时候可以上学？”帆帆摸着诸航的耳朵，要诸航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上学的小朋友要排队吃饭，排队上厕所，排队玩游戏，上课不能走动，写作业时不可以讲话，帆帆愿意吗？”


黑葡萄般的眼珠一动不动，小眉头拧着，两条小胖腿一夹，按着肚子，最后摇了摇头。


“不能这样吓帆帆，他以后会不肯上学的。”卓绍华用只有诸航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他现在只要会玩就可以啦，我才不要他早早就像首长那样一板一眼的。等到了要上学的时候，我会说学校里有趣的事诱惑他，他保证一溜烟，跑得像只小兔子。”


“你是个小骗子妈妈。”卓绍华默默同情帆帆，不过，遥想自己的童年，又有点羡慕。


“首长就没骗过我吗？”诸航挤挤眼，抱着帆帆去院里疯一会儿。吕姨有句话没说错，帆帆确实不宜和唐嫂久待。唐嫂只是月嫂，会把孩子带大，教育就谈不上了。从明天起，她每天要抽出两个小时，一心一意陪帆帆。不然，帆帆会变成蜡笔小新那样的不良小孩。


玩马桶这样的事，紧张什么，新奇的东西小时都喜欢呀，但像帆帆这么有创意思维的少。“坏家伙，我觉得你是我的，性格好像，就是不爱打球。恨你。”她挠挠帆帆的小心窝，帆帆笑得像只欢唱的小夜莺。


这真的是个惬意的秋夜，工作了一夏的冷气机终于能休息了。好久没有的放松，帆帆让她骄傲，首长和她说了许多心里话，明天，应该会越来越平坦的。不要为了证明人生的伟大，就刻意曲折。做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安静过日子。


生命里遇见过的特别的人，就放在特别的位置。


璀璨的星空，无边无际。周师兄，你是夜空的哪颗星？


“妈妈！”帆帆头靠着诸航的胸，舒服地、满足地感觉妈妈的心跳与温软。


“困了？”


“不，帆帆听妈妈读书，帆帆，你慢慢来。”帆帆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帆帆喜欢听？”


没声音了，帆帆撑不住，睡得香香的。


夜一点点深了，树叶在院墙上摇曳着斑驳的光影，梓然也睡了。唐嫂和吕姨的房间灯破例亮着。卓绍华在书房加班，很快就是国庆，部队里有不少庆祝活动，他要去广州参加一个活动，手头的事一件也没完结，恨不得时光掰成两半用。吕姨热好的杏仁豆腐，他没碰，诸航也没碰，浓香的口味，嗅着就很腻。


诸航的书桌前干干净净的，她好几天没开电脑，也没去指挥部，也没上学。奇怪的是，她没有一点失落与空虚。“首长，要不我先辞职，等帆帆大了后再找工作？”


卓绍华从屏幕前抬起头：“多大算是大？”


诸航想了下：“懂得追女生的时候。”


“我没意见，但卓部长估计会哭。”卓绍华没有说谎，他不是自私，他真的巴望这孩子就做个快乐的家庭主妇，不会做家务没关系，他回到家，看着她和帆帆在他面前嬉闹、斗嘴就满足，但是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星光，连正午强烈的阳光也遮不住了。


“哎哟，那让他哭一场吧，我很想看。”


卓绍华一把搂过诸航，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卓绍华轻轻将唇覆盖在诸航的嘴唇上，左右移动。诸航羞怯地张开了嘴，两个人吻在了一起。


“真烦没完没了的工作……”拥着诸航整个身体的充实感，卓绍华轻轻松开诸航的嘴唇，在她耳边低语。


诸航忽然间缩了缩脖子，受不了耳畔的酥痒：“我们一起辞职吧！”


卓绍华笑着，觉得诸航这个小动作无比可爱，更紧地搂抱住了她。“卓部长这下不止是哭，估计要动用军法处置我。”


“不怕。首长，今天一定要加班吗？”眷恋着首长的体温，诸航小小声地问，目光柔柔地飘荡。


卓绍华沉吟了下，无奈地苦笑：“去睡吧，不然明天又要生痘痘了，我争取早点结束。”


诸航极不情愿地站起身，那不甘心的小模样差点让卓绍华立刻就改口，但是，现在，他不敢掉以轻心。


“乖！”卓绍华把诸航送到门外，她在，他就静不下心来做事。


诸航坐在床上，不知怎么，真的把辞职这件事想了又想，还列了计划。睡前，统统推翻。她若辞职，谈何容易。



请宁檬吃饭，顾晨颇费了一番心思。因为这是两人的第一次约会，如果考虑不周，第一次说不定会成为最后一次。


他决定在宁檬住的小区附近选一家西餐厅，这样，宁檬不必开车过来，两人喝点红酒，吃完后，他可以走着送她回去。


秋意渐浓，空气日渐清澈明朗，黄昏时云格外的美，天色暗下来后的秋夜，迷人宁静，散步是件非常愉快的事。西餐厅，窗明几净，台布洁白，小提琴的乐声，不高不低，细细地流淌。灯光、美酒、佳肴，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冷场。


地点定下来后，他给宁檬打电话。宁檬犹豫了一下，便应下来了。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顾晨心头一喜，晚上值夜班时，都忍不住憧憬那会是一个怎样难忘而又美丽的周末。和他一起值夜班的实习医生讶异地看了他好几次，顾主任好像在傻笑。他察觉到失态，轻咳两声，掩饰地走了出去。脚步停下时，顾晨发现自己站在骆佳良的病房前。


骆佳良恢复得不错，虽然身上的管子还没有全部撤掉，但已经能稍微喝点流食，把病床摇起来，他可以半躺着和诸盈说几句话。


病房内不少人，诸航全家都在，成功也在。帆帆今天破例允许跟爸爸妈妈一同来看外公，活跃得不行。他一会儿猫在床下，一会儿躲在花篮后面，最后藏在窗帘后，要和成功玩捉迷藏。成功佯装满屋翻找，最后向窗户走去。人还没走近，小帆帆憋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卓绍华担心吵着骆佳良，抱起帆帆，牵着诸航，向诸盈道别。


“成叔叔，我马上要过生日了，你会给我买礼物吗？”电梯口，帆帆歪着头，挺认真地问成功。


成功轻轻拍拍他的头：“礼物不应该是个惊喜吗，怎么能提前要？”


“我怕成叔叔忘了。”


“成叔叔又没老。”


“可是，成叔叔女朋友多，要记的事很多，不小心，就忘了帆帆。”


成功凌厉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诸航身上：“谁说的？”


诸航专注地看着电梯上方，嘀咕着：“首长，今天电梯咋这么慢呢？”卓绍华答道：“估计是心虚了！”


诸航心中默默流泪，知我者，首长也。


帆帆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咬咬指头：“帆帆说的呀！”


得救了！诸航眉飞色舞，偷偷朝帆帆竖起大拇指。男子汉，敢作敢当。


“童言无忌，成功，你不会和个孩子计较吧！”卓绍华慢条斯理地说道。


“养子不教父之过，你都没一点惭愧之色。”成功恨恨地咬着牙。


卓绍华沉吟了下：“其实，帆帆就是不懂委婉，说得太直白，但，也没全说错。”


成功嗓子口一哽，差点背过气去。这是全家总动员，欺负他一个。“电梯来了，走好，不送！”不等电梯门合上，他转身就走。迎面，顾晨走了过来，两人点了下头。


“可爱的小男生。”顾晨赞道。


“可爱什么，就是一坏小子。”神情是嫌恶的，语气却无比自豪。是他亲自接生并看着长大的坏小子呀，会揶揄他喽！“今晚值班？”


“嗯，你有手术？”


“不，我等下就回去。”


“住院部的护士们都说最近很幸福，可以天天看到成理事。”顾晨打趣道。


“那是，我这样的大帅哥养足了她们的眼，不幸福才怪。”成功自恋地眯着眼，似笑非笑。


顾晨大笑。


两人并肩拾级而下，在楼梯拐弯口，顾晨看看成功，欲言又止。成功挑挑眉：“怎么了？”


顾晨摸了摸头，呵呵两声：“我……准备和宁檬约会了。”这是哥们之间聊的家常体己话，也是一种声明，他要和宁檬认真地开始了。


成功耸耸肩，拍了顾晨一下：“我去脑外科找下王主任。”


脑外科病房就在VIP病房的下面，病人太多，走廊上都搁着病床，浓重的消毒水味格外呛鼻。快到护士站时，成功回了下头，顾晨已走了，他徐徐吐出一口气，突然很想抽烟。


顾晨与宁檬的开始，似乎太快。这是好事，可是为什么又有点混乱的情愫，不是吃醋。成功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一旦放开，绝不拖泥带水。宁檬也是这样的人吗？但愿吧！无论是游戏还是慎重的决定，作为成人，所有的结果都应自己承担。


“哇，帅哥！”护士站的那帮花痴大惊小怪地叫着。


成功厌恶地皱起眉头，白过去一眼，想讥诮她们几句。呃，护士们根本没有看他，热辣辣的目光集体追着另一个疾行的身影。还真是帅哥，艺术范的。一头乌黑的发丝在脑后扎成一束，用黑色的丝带。紧身的米色T恤，前面印着卡农的头像。下面是……高帮皮靴。听到欢呼，帅哥侧过脸。“精灵王子。”谁叫了一声。成功承认，那张俊容确实神似《魔戒》里的精灵王子，温和中多了几分优雅，优雅里又带几丝神秘。


大煞风景的是精灵王子手中提着一个果绿色的保温桶，不过，这也正是让护士们羡慕嫉妒恨的，是谁让高贵的王子低到了尘埃里？


第一次被护士们完全忽视、冷落，成功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好奇，但是他经过王子进的那间病房，随意朝里看了下。


那是一间大病房，有十张床，床与床之间用布帘隔着。病人多，陪护多，看望的人也多，根本就如同一大超市似的，人来人往，喧闹不已。帅哥坐在一张病床前，床上的病人整个头都包在纱布里，似乎伤得并不很严重，手臂是自如的，一只手上还拿着本杂志，嗓门也挺大。


“不吃，不吃，最讨厌豆芽排骨汤了。”


王子好声好气地哄着：“乖宝贝，好不容易熬的，尝一口。我喂你！”修长的手拧开盖子，舀出一勺汤，吹了又吹，凑过去。


杂志“啪”地摔在床头柜上：“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宝贝！”


“好，不叫，我们喝汤，喝完，我给你买面包吃。唉，面包哪有营养呀，你就是图省事。”王子说得好不心疼。


“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整天就是喝酒、逛夜店。”柔弱的训斥，并没什么力度，却让王子羞惭地低下了头：“是，我不是个好榜样，我改。现在，我们喝汤。”


病人终于乖乖地张开嘴巴。喝几口，王子就腾出手用湿纸巾替病人拭下嘴角，动作温柔致极。


“身上痒，想洗澡！”喝饱了汤，病人依着床背蹭了蹭，抱怨道。


“咱们再忍几天，等伤口消肿、结疤，咱们去泡玫瑰浴。”王子搁下保温桶，拥过纤瘦的身子，摸摸头上包着的纱布，一声接一声地叹息：“怎么就那样不小心呢！”


“小意外而已。”


“你说得轻松，我这颗脆弱的心差点破裂。快躺下，别看书了，我给你打点热水擦擦身子。”


病人这次没提意见，躺了下去。


王子拿着脸盆去外面的热水房，在门口，与成功打了个照面。帅哥看帅哥，四目相对，便迅速分开。


成功想走开的，腿已迈了半步，下一个半步，他折身进了病房，径直走到那张显得有些孤单的病床边，抽出墙上的病人资料卡，闭上眼睛，再缓慢睁开。


尽管这张脸包扎得非常面目全非，宽大的病号服完全看不出身材，但他的听力非常非常好。


科室：脑外科，病人：单惟一，中度脑震荡，轻度擦伤。入院时间：三天前。


“啊，成医生，这么巧！”病房的光线并不好，单惟一的视线被纱布遮去了不少，但她还是立刻就认出来了，欢喜地撑坐起。


成功慢悠悠地把卡片塞回去：“原来你还认识我！”


冷冰冰的口吻让单惟一愣住，她咬咬唇，笑意怯怯地从嘴角消失，手指无助地揪着被单，毫无刚才喝斥王子的气势。


“认识我为什么不来找我？”都进来三天了，纱布还透着血印，可想而知，当时送来时是什么样的惨景。


“成医生是……妇产科……我伤的是头……”


“哈，这头伤得还真是好，你变聪明呢，知道我没利用价值，就连声招呼也不打了。”好歹他也是成理事，在这医院里找个人、办个什么事，还是很行的，这分明是瞧不起人。成功心里窝着的一团火，遇到风，旺盛地燃了起来。


“不是。”单惟一头摇头，毕竟受了伤，顿时，天旋地转，她往后倒去，倒在成功及时伸过来的手臂上。“刚进来时，人是昏迷的，醒过来后，眼睛也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今天早晨，才稍微好了点。”单惟一费力地解释。


“嘴巴也坏了？”成功小心地把枕头垫高，让她躺着。


“没有。”单惟一听懂了成功的弦外之音，“我是外伤，不严重……”


“所以不需要找我！”成功愤怒地替她说完了。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被嫌弃、忽视得这么厉害。


单惟一觉得自己解释得够清楚，她不知成功气什么，但看成功脸都青了，她相信自己真的需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成医生，我错了。”


要不是她伤的是头，成功真想用力地戳戳：“你错在哪里？”


“我应该第一时间通知你的。”单惟一唯唯诺诺。


“你第一时间通知谁了？”


“是我！”立在身后的精灵王子，连捧着热水盆的站姿都那么优美。


第二次目光交锋，双方火力十足。


其实不用单惟一介绍，成功就能识出这位“精灵王子”是那位真君——单惟一的花心大哥。虽然怎么看两个人都不像是一个母体孕育的。但是基因遗传这件事，最令人捉摸不透。不错的皮囊，小忧郁的气质，衣冠楚楚，又是与漂亮女人们打交道的工作，有着风流不羁的雅致，精灵王子确实有着不安定的资本，有着让女孩为他疯狂的本钱，有着让父母无力到绝望的潜能。他怎么混人生，成功不屑知道，令成功恼火的是，单惟一曾经把自己与他相提并论为“妇女之友”，这简直是一种羞耻。


成功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很想抬手给上“精灵王子”一拳，告诉他，男人就得有个男人样，他绝不会留一头比女人还长的头发，绝不会穿那种打猎式的皮靴。难道把女人当猎物？哥哥就得有个哥哥的样，他绝不会对成玮说出像对情人那样的暧昧的话、做出令人混淆的举止。


阴暗的病房一角，一时间，刀剑交错，火星迸溅。


“我哥哥单惟天。”单惟一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前线，“这是……成医生。”


哈，惟一，惟天，单家爸妈真敢取名。成功冷笑，可惜名不副实。


“成医生认为我家惟一做错了吗？”单惟天上前一步，英挺的鼻子逼近成功的脸，看着，像是要亲吻成功似的。


敢和我玩，成功心里冷哼一声。“是的。一个人在有生命危险之际，第一时间应该打给熟悉她、了解她的医生，而不是给家人。医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助她的生命，家人呢，只能怨天尤人地哭哭啼啼。”


“我没有任何不敬，请问成医生是孤儿院长大的吗？”单惟天微微弯了下嘴角，绽出一丝轻笑。


无名的愤怒已经将成功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扯开领带，似乎仍觉得不够，一下又解开领口的两粒纽扣。


“似乎成医生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在我和惟一的心里，家人胜过一切。为了我家人，我哪怕得罪全世界也无所谓。医生也许能治愈病痛，但是在有生命危险之际，只有家人的陪伴，才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医生看多了生死，世界上多一个生命少一个生命，他们无动于衷。对于家人，则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成医生认为呢？”


“我认为一个能说出这番伟论的人，绝不会恬不知耻地做出让家人蒙羞的事。”成功气急了。


病床上的单惟一戛地屏住了呼吸，像个秘密被出卖的孩子，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单惟天扭头看惟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外人这些话，哥早免疫了，当阵风吹过。哥只在意惟一怎么看哥，讨厌吗？”


成功冷冷哼了声，血源是隔不断的，哪怕单惟天杀人放火，也永远是单惟一的哥哥，偏偏要说出这么模糊恶心的话，男人的伎俩！


单惟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力的讪讪的笑。


成功狭长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薄薄的唇角浮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是不是有天单惟一嫁了人，你也奢望在她心里你排第一？”


“这不是奢望，而是必然！”单惟天明显不悦，拖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点危险的味道，“哦，水快凉了，我们来擦身子。衣服放在哪……你想干什么，成医生？”单惟天举手欲拉布帘，布帘被成功一把抓住。


“单惟一虽然是你妹妹，但你没意识到她已成年，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孩了。”成功咄咄逼人地瞪过去，“你该给予她应有的尊重。”


单惟天愤怒了：“惟一伤成这样，哪来的这些陈规陋习。成医生难道看病时要挑选性别，对女人非礼勿视。”


单惟一惊恐地捂住嘴，明显地感觉到病床四周的空气被短暂的沉寂充斥了，她真的没有向哥哥说过成功的职业。


其实成功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目光再度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轻描淡写地移开了：“医生是救死扶伤，眼里的病人没有性别之分。”


“哦，那是成医生想为我妹妹来擦洗喽？”单惟天嘲讽道。


单惟一无助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头又晕了，她弱弱地插了句话：“我能忍，过几天伤口结疤，我再换衣服。”她不知哥哥和成医生为什么争执。哥哥为她擦洗，只是把毛巾拧干递给她，她躲在被子里自己擦，自己换衣，这没什么的呀！


“不行！”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成功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按了下呼叫铃，值班护士很快过来了。“麻烦帮她擦洗下身子，别让伤口沾着水，衣服送洗衣工那边。”


值班护士被成功命令式的语气吓了一跳，没多问，只点了下头。


成功哗地拉上布帘，同时，把单惟天拉了出来。两人如同侍卫，一左一右地立着，互不理睬。护士擦洗得很干净，换了两盆热水。布帘再次拉开时，成功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俊挺的背影半秒没停，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单惟一的视线里。


他找到单惟一的主治医生询问了下病情。单惟一是陪维修工工作时受伤的。那是一家夜店，没用中央空调，每个包间的空调机都是独立的。有一台搁置空调的框架不知怎么松动了，因为楼层不高，维修工大意了，腰间没系保护绳，直接上了梯子，手刚抓住，人和空调、框架一起向后倒去，单惟一下意识地去接维修工。维修工就蹭破了点皮，单惟一头磕在水泥路面，头、后背、手肘擦伤严重，幸好脑内没出血，只是中度脑震荡。


先是为这份工作闹出了胃病，现在差点丢了小命，不知这家公司是不是该颁给单惟一“荣誉职工”的称号。成功握着病历的手因为怒火而颤抖着。


“成理事，那位病人是你什么人？”值班护士笑嘻嘻地进了医生办公室。


“你对她再好点，肯定能如愿钓到精灵王子。”成功眼都没抬。


护士脸一红，娇嗔道：“成理事真坏，答非所问。成医生对哪个病人都没这么好过。”


“哪个病人都没她笨。”笨到他想跳想吼，想骂人，想打架；笨得他不敢乱呼吸；笨得他……心提着，怎么都放不下。


第二天早上出了太阳，穿过薄雾的光线从遥远的云端照射过来，温和得犹如浅金色的流沙，在清冷的空气中细碎转动。


成功先去了骆佳良的病房。诸盈在喂骆佳良喝粥，稠稠的浓汤，没有一粒米。


“昨晚没睡好吗？”诸盈关心地问。或许是角度的问题，成功一双眼睛下面的青色显露无遗。


成功摸着下巴，不让诸盈看到他早晨刮胡子时不小心碰破的小伤口：“今天有两台手术，想着事，没怎么睡。大姐，借我篮花去看个人。”成功发现病房里又多了几篮花，大概昨晚又有人来看望骆佳良，心中一动。


“别拿花，拿个果篮吧，新鲜着呢！”诸盈搁下碗，挑了个果篮。


“姐夫，不好意思抢你的啦，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成功没推却，接过。


骆佳良微笑地摆了摆手。


医生刚查完房，病房内很干净，病人们安静地等着护士派药、输液。单惟一的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没有营养品没有鲜花没有水果，床边也没人陪护，她孤零零地半躺在床上看书。


成功心里面又是一堵，单惟一明明是因为工作受的伤，领导们没来慰问，同事没来看望，朋友呢，同学呢，眼镜男呢？这只单细胞做人真不是一般失败。


成功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单惟一抬起头，笑了：“成医生，早！”


成功本来很平静，想说几句柔和的探病之语，眼角的余光斜了书一眼，他突地又无法淡定了，单惟一竟然在看公务员国考的书。那么厚的一本书，像块砖似的，字密密麻麻。


“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砸伤，这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家拿着薪水看着书准备备考。”成功暴跳如雷。


单惟一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缓缓泛出一层水雾：“我从没这样想过……那天，我已经写了辞职书，一个月后离开公司。这真是意外……”第一次，在成功面前，她义无反顾地把头扭过去，不再看成功。


侧面的伤口不深，长长的一道，已经结了疤，脱落之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现在看着真的很慑人。成功无力地叹了口气，音量低下来：“对不起，我话说重了。既然是意外，就应该好好休息。考试有那么重要？”


“这几天在报名，下月底考试，时间不多，我必须抓紧。”单惟一吸了吸鼻子，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好不容易等到契机，我不能放弃。我和他报考的是同一个城市。”


“哪里？”


“他老家杭州。”


这个社会：“二”的人比较多，像单惟一这么“二”的也算是达到极限，像只飞蛾，迎着火光，用尽全力扑了上去。“如果没考上，工作又丢了，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考上，他却爱上了别人，你怎么办？做任何事别太绝，要给自己留点余地。”要学会保护自己。成功真想找根神杖敲醒她。


单惟一转过头来了：“这样谨慎着算计着，不是真的喜欢。没有付出，先去想结果。付出了，斤斤计较谁多谁少，害怕自己吃了亏，更害怕自己会被欺骗。哪有那么多的骗子，何况用感情去欺骗一个人，自己也不算赢。世界上那么多人，不是谁都可以让你喜欢并遇到，这已经非常幸运了，我舍不得计较那么多。如果没有结果，也没什么，他有不爱我的权利。但是万一他也喜欢我呢？”


被泪水浸过的双眸，在明朗的晨光里，灼灼生辉，成功承受不住这么强烈的注视，缓缓闭上了眼睛。真想好好地夸奖她几句，学会反驳了，还一套一套的。说来说去，无非是我爱你，和你没关系。


“成医生，当初你和你妻子，是谁先喜欢上谁的？”单惟一突然八卦起来。


“谁告诉你我结婚了？”成功有掐死单惟一的冲动。


“上次，我们……”


“那是你自己编的，好不好？！我没妻子，没女朋友，听清楚没有，下次再坏我名声，我告你诽谤。”果篮啪地摔在了地上，一只苹果跳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到了墙角。


单惟一羞愧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单惟天训斥她到半夜，让她离成功远点。他说成功一看就不是善类，她没本事驾驭住。她觉得哥哥的脑子也被摔坏了，成医生是有妇之夫。单惟天冷笑，他告诉你的？哼，这是他怕负责编的说辞吧。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不会对我发那么一通火的。


她不明白，成医生怎么会没结婚呢，那么英俊，那么成熟，那么温和，那么友善，那么……


“成理事，终于找到你了。”手术室护士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拽住成功就往外跑：“病人都快进手术室啦，你还在这逗女生，恶习难改。”


“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受伤了。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不给别人机会，怎么知道他的想法呢！”眼镜男估计和单惟一是同属被动、迟钝型的，也许还没感觉到单惟一对他那份滚烫的感情。


出病房时，成功又回了下头，莫名地想再看单惟一一眼。就一眼。看清了，包着纱布的小脸，一双小鹿样羞怯的眼睛，澄净得什么都藏不住。


傍晚再来看单惟一，眼镜男来了，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单惟一坐在床上，被子上是打开的厚砖样的国考书，两人认真的神情，很像两个好学生在课后讨论课题。成功最受不了好学生，转身走了。不知道帆帆今晚会不会来看外公，不来，也没关系，那只猪来了就行，陪他闹闹，再坏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诸航没来，和帆帆一块吃披萨去了。卓绍华陪欧灿过来的。欧灿是礼节性的看望，代卓明问候骆佳良，她待了不过十分钟，说还有事，走了。从来到去，脸上尤如挂着面具，肌肉没有一丝波动。卓绍华多待了会，他明天要去广州出差，半个月。


成功和卓绍华一起去的停车场，路过花园，两人停下抽了根烟。“能赶上帆帆生日回京吗？”


“争取能赶上。有时，时间不听自己支配。”卓绍华深吸一口，徐徐吐出一圈烟雾：“最近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是家庭还是工作？”成功问道。


卓绍华浅笑：“我希望可以分得清，但目前工作严重威胁到了家庭，家庭也影响了工作。”


“平衡不了时，你会对诸航撒谎吗？”


卓绍华没有急着回答，把烟吸完，摁灭了烟头：“如果有必要，我会。”


“婚姻里的谎言像滚雪球，你会无法收拾残局的。”


“有一天，你结婚了，就会明白我撒谎的心情。”


“少在我面前显摆。绍华，你知道被一个人傻傻爱上是什么滋味吗，那种不求回报、不给对方压力、一眼可以看到八十岁的爱。”成功问道。


“爱一个人不想和她在一起，那为什么要去爱？”爱情，应该是自私的、霸道的，不能与任何人分享。


“所以说傻呀！”成功烦闷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如果有人这样爱着你，你千万要抓住，挺适合你的。”


成功瞪了卓绍华一眼：“好像多了解我似的，快走，诸航和帆帆还在等你呢！”


卓绍华走后，成功又点燃了一支烟。夜空昏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明天有雨吗，一下雨，秋便深了，天气变冷。北京的秋很短暂，因为太美。美好的东西让人回味，让人向往，而不是拥有。也许是拥有不得。真心觉得眼镜男不值得单惟一的付出，成功却不得不承认眼镜男的好运。


被人傻傻地爱着，很羡慕！



日子伴着渐渐下降的气温，一天天翻过去。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干净、透亮。诸盈说，这么好的天气，在如今的北京很难见到。


骆佳良半躺在病床上，一个多月的卧床，头发长了许多，脸瘦了不少。“真想出去吹吹风！”他觉得再躺下去，就像枯竭的老树干，说不定会长出小蘑菇来。


“明天再做个全身检查，后天我们出院，我们去公园散步。”


他坐在轮椅上，她在后面推，骆佳良想到那画面，就内疚。幸好这是暂时的，不久，他就能康复。“后天，帆帆二周岁啦。”第一眼见到那小不点是在酒店，一半惊吓，一半惊喜。自来熟地，对着他和诸盈眯眯笑，让他们想气都气不起来。


“嗯！航航今天上街给你和帆帆买礼物去了。”


“我要什么礼物？”


诸盈笑着在床边蹲下：“妈妈打电话来，说出院的病人要穿一身崭新的衣服，把霉气扔在医院里。”


骆佳良笑了：“这挺为难航航的。”


“我给了她尺寸，让她直接买套棉睡衣，颜色喜庆一点。”诸盈看看墙上的挂钟：“该回来了，一早就出门，这都快下午了。”


“嗯，后天绍华该从广州回北京了吧，不然，爸爸不陪自己过生日，帆帆小嘴撅得要挂油瓶。”


“说是明天晚上的航班。”



心说小就小，说大也大。一旦精神松弛，突地，心，像多出了许多许多空间，这样那样的事，像水泡泡，沽沽冒了出来。


诸航捧着一束白菊花，在一棵木槿树边站了很久很久。


木槿，喜阳光也能耐半阴，耐寒，南北都适合栽种，不挑地。木槿是韩国的国花，花语是温柔的坚持。朝开暮落，每一次凋谢，都为下一次绚丽的开放。就像太阳不断地落下又升起，就像春去秋来的四季轮转，生生不息。


如果生命也可像木槿花，有下一次的绚丽，那么世间也就没那么多的遗憾了。如果……讨厌这个词。


小区几乎没变化，墙还是灰灰的，楼道口像黑洞，大白天进去都心慌慌的。四周很安宁，差不多要误以为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地。诸航原先住的公寓大概不知换了几次住客，周师兄公寓窗子外贴着“吉房出租”。


总要和周师兄说声谢谢，谢谢他温柔的坚持，其实好浪费，她并不值得他那样郑重的对待。


总要和周师兄道个别，北航的痕迹已经淡得找不到了，这里是周师兄出国前住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果有记忆，应该还记得周师兄这个人。


总要和周师兄说声对不起，那只科比签名的篮球代价太大太大，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不会做科比的粉。


白菊花放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免得其他人看到。曾经，他们住得这么近，却从不曾肩并肩在里面散过步。诸航在小区里绕了一圈，然后在周师兄公寓的楼下又站了会。


她在心里默默说：周师兄，再见！以后，她还要为了幸福生活而努力，但她永不再打球。篮球，是她的挚爱之一，放弃这项挚爱，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太阳已经被西边的高楼挡住了，但是那一大片火烧般的彤云布满天际，红光映射过来，照在草木上，使它们像被夸张的舞台灯光所笼罩，立即成了戏剧中的布景。


一片枫叶随风落在诸航的脚边，诸航弯身捡起。叶尖微红，叶脉泛黄。她翻过来颠过去地看，然后，手一松，让枫叶随风飘走。


谁是你的如烟往事，谁是你的似水流年？


一旦故事选中了你，除了演下去，还能如何？


暮色四合，商场却是最热闹的时候。给帆帆买的是一盒积木，有趣味的森林动物大联盟，难得还有一条小溪，溪水里面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帆帆肯定会喜欢。骆佳良的睡衣让诸航费了番心思，男式睡衣颜色都挺素，走了好几家，才买到一件紫红的。付款时，店员笑着问是不是有人住院，诸航愕住。店员说，这颜色吉利，大富大贵。诸航笑着递上信用卡。


出了商场，诸盈的电话过来，不放心，问她在哪？


“快了，快了，这就打车过去。”积木和睡衣体积都不小，一手拎一个，上地铁坐公交都不方便。


现在是下班交通高峰，出租车超少，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还在对面。司机朝诸航挥挥手，让她从天桥过去，他在那边等着。街上行人也多，诸航等于是横冲直撞地杀出重围，才从天桥下来。匪夷所思又令人义愤填膺的一件事发生了，就在她离出租车不到二十米时，一个人上了出租车，那个人应该是明晚才回来的卓绍华，行色匆匆。司机很没职业操守地没有拒绝，出租车嗖地从诸航身边驶了过去。


诸航愣愣的，脑子像死机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好不容易活过来，她立刻拨打卓绍华的手机。


通话中……她再拨。


又一辆出租车过来了，开车的是个女孩，嚼着口香糖，一开口，吐出一个大泡泡，音乐声开得很大。“帮我追上前面那辆车。”诸航指着依稀还能看到的出租车车影。


“你确定？”又是一个大泡泡，女孩跟着音乐抖动着身子。


“是的！”


女孩朝诸航挤挤眼：“你也发现他很帅？”


诸航怔住。


女孩呵呵笑：“他和我一公司的，我想倒追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没戏的。”


诸航晕倒，风马牛不相及也。


手机仍然在通话中。


车流湍急，前面的出租车很快就没了影，诸航看看女孩，女孩打了个响指，拿起一旁的对讲机叫了几句，有一个男声回了过来。


卓绍华已经下车了，在文化街的一个叫做画之声的画廊附近。诸航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追过去，女孩的车停了。


夜色中的文化街，灯光迷离，个性迥异的各式餐厅、酒吧、店铺尽情地展现着各自曼妙的风情。不同肤色的男女或独行或携伴，脚步悠然。


画之声画廊大门紧锁，装饰用的几盏小灯，灯光索淡。紧挨的是家音响商店，宽大的玻璃橱窗，可以清晰地数出里面除了老板就两个顾客：一位中年女子，还有一个少年。再往前走，是上次买专业书的书店。这些地方，都不像是首长匆匆疾行该去的。


诸航左看右看，慢慢地向前走，不时侧下身子，让着行人。


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下，诸航回过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手里拿着地图，背着双肩包，冲她笑着，问她去789艺术区怎么走。“你北京话讲得真好。”还儿话音呢，诸航脱口赞道。


“我喜欢中国，大学学的就是汉语专业。”女子的眼眸蓝如湖水，和西蒙很相似。其实，就像欧洲人看东方人，面孔都差不多，东方人看欧洲人，也觉着像是同一张面孔。诸航对着地图讲了好久，女子仍然一脸费解的样子。


好不容易把女子讲明白了，女子却似乎不着急去了。“很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哦，你是要去参加什么聚会吗，这是礼物？”女子指着积木盒子，“我也好喜欢搭积木呢！那个聚会热闹吗，我可不可以去参观下？”


“诸航！”卓绍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急步朝诸航走来。不远处站着卓阳，那是一家日本料理店，穿着和服的店员徐徐拉上木框纸门，挡住卓阳谴责的目光。


“你怎会在这里？”


这里是文化街，不会有卖积木与睡衣这样的店铺，又不能说是跟踪过来的：“我……来买水果。”诸航一抬眼，看到眼前店铺上方是一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急中生智。说完，觉得坏了，此水果不是彼水果。


“我不知道你还是果粉呢！”卓绍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金发碧眼的女子。女子同样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现在全民是果粉，我不搞特殊化。”


卓绍华深深看她一眼，一手接过积木与睡衣，一手牵住她的：“正好不知该送什么礼物给你，和你朋友道个别，我们去买水果。”


诸航朝女子挥了下手，就被卓绍华拉走了。“她不是我朋友，是个问路的游客。为什么送我礼物？”


“下次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你忘了，明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不该送你礼物？”


哦哦哦，登记的日子，那天的阳光很浅很远……只是……诸航站住，质疑地瞪大眼睛：“首长，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你怎会在这？”


“有点紧急状况，我昨天就回来处理了。”


首长是二十一世纪的大禹，为了工作，三过家门而不入。“处理好了？”然后，约了卓阳姑姑来吃日本菜。


“是，处理好了。今晚，或者，明天，说不定又是一起紧急状况。这两个月，好像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我从未遇到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痛不痒，却又扰得你坐卧不安。”


“那么强，网络奇兵水平很一般吗？”


卓绍华神情凝重：“来者不善。”看着诸航纠结的神色，卓绍华心一柔：“不过，也有了点小收获，我依稀猜出对方是什么组织。”


组织？来势很庞大，很凶猛。诸航咂咂嘴，她喜欢这样的激战。“卓阳姑姑还在等着你，我们是不是去打个招呼？”诸航回头看看日本料理店，木门又拉开了，进去一个窈窕的身影，似曾相识。


“我们已经说完话了。现在，买水果！”卓绍华仿佛等不及，拽着她走进店中。



10月16日，moderate rain——中雨。凌晨时开始下的雨，天亮后，雨点嘀答嘀答打在屋檐上，残花、落叶撒了一院。雨雾蒙蒙，天空与大地，混沌成一体。


吕姨说好日子没有个好天气，唐嫂点头，一场秋雨凉一场，明天不知冷成什么样。


帆帆的心情却丝毫不受天气的影响，他好像知道在这一天，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早晨醒来，他缠着诸航在床上又是读书又是唱歌，还爬上卓绍华的膝盖，搂住脖子，要爸爸答应今天早早下班回家陪他玩。


吕姨给他做了碗面条，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他吃得碗底朝天。唐嫂给他准备了新衣，两套，防止不小心弄脏了，立刻换上。诸航的积木已经在书房里属于他的五分之一领地里铺开了。成功送了遥控火车，诸盈送了金手镯，希望帆帆能平安地长大。卓明打了通电话过来，爷孙俩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半小时后才挂上。


“诸中校，真的不要我去预订蛋糕吗？”吕姨和勤务兵要去农贸市场时，又来问诸航。今晚上，欧灿要过来吃饭，吕姨有点紧张。


“嗯，我等会带帆帆去，让他自己挑。”诸航在书房应了声。


卫星基地的安全防护编程准备事项结束了，后面就是开始编写程序。一种职业习惯，在编写前，她要对自己的电脑彻底扫描一遍，确定百分之百地不会受到偷窥、干扰。很奇怪，连续开机两次，扫描到三分之一时，程序都会卡一下，然后又会继续工作。诸航皱起了眉头，她的电脑被谁动过了？


“妈妈，走，买蛋糕！”帆帆颠颠地跑过来，小脸上尽是期待。


诸航亲亲帆帆，等明天再研究这个问题吧，她把电脑关了。小喻送卓绍华上班，顺便捎上他们。


一家三口都坐了后座。帆帆伸出小手指，与卓绍华拉钩。“爸爸不能骗帆帆的哦！”


卓绍华笑，亲亲帆帆的脸颊：“真希望帆帆能长快一点，那样就能帮着爸爸一起保护妈妈。”


帆帆不太明白这句深奥的话，密密的睫毛眨了几下：“有人要抢妈妈吗？”


“如果有人抢，帆帆怎么办？”


帆帆张开双臂，挡在诸航面前，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妈妈别怕，帆帆吃了很多饭饭，长高个，有力气保护妈妈。”


诸航抱住帆帆，幸福到冒泡。在凤凰老家，隔壁邻居有两个儿子，诸妈妈好羡慕，常念叨说有子万事足。真的是哦！


西点店前不好停车，小喻把车停车一家银行门口，卓绍华撑着雨伞送诸航和帆帆过去。沉重的玻璃门一推开，帆帆激动地扑上柜台。卓绍华拉了下诸航，怕帆帆淋到雨，她半个肩露在外面，微微有点潮湿。


诸航回过身，卓绍华的眼中仿佛盛了许多话，幽幽荡荡。


“两年前的这一刻，你进了手术室，我站在外面，心情很复杂，仿佛有很多的期待，却又不敢期待太多，怕自己太贪心会令你讨厌。这两年，我……”他看看诸航，看看里面围着柜台绕圈的帆帆，看看雨，抬手摸了下诸航的脸，声音一沉：“晚上见！”


雨太大了，每迈一脚都会溅出一串水花。一把把雨伞，很快就分不清哪一把是首长的。


帆帆在玻璃门里叫妈妈，蛋糕那么多，他不知选择哪个好。最后，帆帆决定定制一只水果蛋糕，草莓、芒果、奇异果……拼凑出来的颜色很美，帆帆喜欢。果真还是喜欢画画，对颜色如此敏感。诸航写地址时，心中一丝丝酸溜溜。


今天的晚饭不会早，唐嫂怕帆帆会犯困，吃完午饭，便哄着他午睡。诸航准备进书房再检查下电脑，海南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打来电话，常务指挥要听各处汇报工作进展情况，指挥部成员务必到会。诸航匆匆收拾了下资料，和吕姨说了声，打车去了国防大学。


遇见沐佳晖是意料之中的事，意料之外，是成员里多了张新面孔——赵彤。诸航的血液突然提速了，像过山车左冲右撞，把平静的躯体撞击得颤动不已，血液冲到面部，几乎要冲破那层皮肤。


赵彤是那么激动，那么兴奋，她感谢首长们对她的重视，她原先有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工作的经验，在国防大学进修两年，她会努力在新的岗位上奉献自己的每一分光每一点热。说到最后，热泪盈眶。


赵彤热烈地看向沐佳晖，沐佳晖翻看着面前的工作日志，仿佛和赵彤并不很熟。


因为和诸航合作安全防护的加密，她的位置和诸航安排在一起。她非常低调，对于自己做的工作，几乎是由诸航代言的，她只在最后补充了几句。自始至终，她没有和诸航说一句工作之外的话。


会议结束，雨依然没有减弱的样子，看得人心情萎萎的，提不起精神来。诸航还是在眩晕之中，眩晕使她像坠入了云团，轻飘飘地柔弱地捧着她，使她失去了方向，无法思考。她去了趟办公室，放文件时，看到了那只科比签名的篮球。几天不见，上面蒙了一层灰尘，诸航用纸巾细心地擦了擦。


手机响了，是家中的座机。帆帆呜呜地撒着娇，说做了个梦，妈妈被坏人抓走了，他要找妈妈。坏家伙真的大了，学会了婉转，其实是想让她快快回家。


“好，妈妈现在就去坐车，一会儿见。”


“我要等妈妈回来切蛋糕。”


指挥部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电梯很快从下面上来，诸航准备进电梯时，沐佳晖在后面喊住了她。只有沐佳晖，赵彤不在。


沐佳晖问道：“敢不敢和我打个赌？”浅淡的暮色里，那副漂亮的面容怎么看都透着挑衅的意味。


“不敢！”诸航皱了皱眉，帆帆仰着脖子在家等她，她没时间和沐佳晖玩。而且斗来斗去就那么几招，很无趣。


沐佳晖没有一点讶异：“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天在医院里，姐夫当着我的面维护了你，你认为我就像个跳梁小丑，碰了一鼻子灰，该知难而退。”


“哪里，你比跳梁小丑美多了。”诸航中肯地说。


沐佳晖捏了捏秀美的鼻梁：“别含讥带讽，其实真正可怜的人、悲哀的人是你。姐夫给你建了座象牙塔，你在塔里待久了，根本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如果那天你不在场，你的大姐、大姐夫也不在，你觉得姐夫他会那样冷落我吗？”


“你指望他怎样对你，怜香惜玉？”如果诸航曾对沐佳晖有一丝尊重之意，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想不想亲眼见见？”


诸航牢牢地瞪着沐佳晖，她很吃惊沐佳晖竟然说得这么自信、这么从容。


“你不要害怕，姐夫绝不会背叛你，绝不会做出违背原则的事。只是，他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在不需要理智掌控自己的空间里，他允许自己真实面对自己的心，面对自己的真爱。”


有那样的一个空间吗？诸航脑子又出现了死机状态，她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儿做的，也只是这样瞪着这个美得可怕的冰山天女，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多了解了解姐夫，以便于更好地相处，毕竟你们是夫妻！敢打赌吗？”


诸航点了下头，似乎不赌不行了。


“愿赌服输，这是我俩的事，不得让姐夫知道。他并没有做错，也没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必须承认，他是合格的丈夫。我想你也不会哭的，姐夫的大部分给了你，他只有心是姐姐的，你已经太幸福了……”沐佳晖说道。


“怎么赌？”诸航不耐烦地打断沐佳晖。


沐佳晖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的雨，深吸一口气：“真不喜欢北京的秋天。我们各自给姐夫打一通电话，让他来接，看他会答应谁。我不介意你先打。”


诸航想，真的是闲得无聊吗，这样的游戏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嘲讽，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首长和帆帆拉过钩了。“不，你先打！”


沐佳晖哦了一声，她并没有走开，当着诸航的面拨通了卓绍华的号码。“姐夫，我是小晖。雨好大，我在国防大学赵彤这，和她聊天忘了时间，回不去了，你能来接我吗……前天路上堵车，让你在日本料理店等了很久，没遇上姐夫，有许多事要和你讲……半个小时到？好的，姐夫开车慢点，我会等你的。”


沐佳晖慢慢抬起头，看着诸航：“该你了。”


诸航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嘴唇，她没有翻找电话簿，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数字。


“诸航，是不是帆帆在烦你了？”卓绍华笑语亲和，一派温柔。


诸航觉得嗓子有点干，她用力咽了咽口水：“我在外面有事，雨太大了，车不好打，你回家时绕个路来带我回家。”


似乎这是一道难题，卓绍华卡住了，沉默了足足十秒，他抱歉地对诸航说：“待会还有个会，不知要开到几点。我让小喻去接你。”


首长在撒谎了，说得这么自然，说得这么堂而皇之。是否这并不是第一次说谎？是否卓阳的话、沐佳晖的话并不仅仅是因为怨恨而编的谎言，其实有几分真实？


“那算了，我再等等，会打到车的。”


诸航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沐佳晖。心中一块坚固的磐石，遭遇到了十级强烈地震，晃动着，岌岌可危。


沐佳晖没有洋洋得意地炫耀，她对诸航充满了同情。“没必要吃醋、妒忌，姐夫对我仅仅是爱屋及乌。你别对他苛求。不过，这就是姐夫真实的内心，他过得非常辛苦，一般人是撑不住的，他意志力惊人。”


诸航没有反驳这些话。在帆帆很小很小的时候，为了哄帆帆入睡，他装睡。只是顷刻之间，他的表情放松了，睫毛安宁地覆盖着眼帘，好像睡得极熟。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在那之前几分钟，他们亲吻、拥抱，房间里春意盎然。她心情起伏得不能自己，好佩服他的意志力坚韧。


如果首长真的想骗她，那么应该是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这么一说，首长真的很不容易。


因为她生了帆帆，要给帆帆一个完整的家，所以珍视她、疼爱她，给予她温柔、甜蜜，那只不过是责任和义务？他是合格的丈夫、称职的父亲，这样的首长，是否觉得太委屈？


那两缸的荷花，是否让他触景生情，是否让他心中泪水纷飞？细想想，执意生下帆帆，其实也是完成佳汐的遗愿。为了帆帆，佳汐等于付出了生命，他怎舍得放弃？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佳汐？！


费列罗——献给最爱的人。


那天，在医院，其实自己才是跳梁小丑，首长与佳晖是否有默契的对视，冷眼看她自娱自乐？


那些数字短信，那些在咖啡馆度过的时光，那些在画廊里相伴的身影……


爱屋及乌……


乱了，宁静才几日的心湖波涛翻涌，暗潮滚动。很多事不敢确定了。无法埋怨，不能指责。


半小时后，卓绍华的车来了。他打着伞，那把伞，是早晨送她和帆帆去西点店的伞，现在为沐佳晖挡去了一天的秋雨。


她就站在窗户后面，她可以清晰地看着他，他却看不到她。车门关上，水花飞扬，消失在茫茫的雨帘中。


操场上积水很深了，走几步，裤管湿透。站台上停着一辆公交，她没看方向，上了车。去哪都好，只要不待在国防大学。雨让暮色提前深沉了，潮湿的裤管贴着腿，冰冰凉。


手机在响，是帆帆打来的吗？


人生的路不管曲折，还是笔直，都是向前延伸，无法转身，只是她的腿像是折断了，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终究还是回家了，帆帆一周岁的生日，她错过了，不能再错过两周岁的。


雨水潮湿了院门，推开时，吱吱作响。这么大的声响，一客厅的人都没发觉。


首长还是尽职的父亲，他没有食言，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骄傲地看着趴在画架上画画的帆帆。新的画架、新的画笔、新的画纸，谁送的礼物？


欧灿也来了，定型发胶用得太多，头发和她的表情一样是僵硬的。


那是谁，正在指点帆帆画画的……眼花了吗，沐佳晖！！吕姨今天做杏仁豆腐还是做寿司了？


帆帆作好了一幅画，激动地展示给欧灿看。欧灿摸摸他的头，这是她最奢侈的奖赏。


沐佳晖弯腰吻了吻帆帆的左脸颊，帆帆羞羞的，把右脸颊贴向卓绍华，要爸爸也亲一下。


卓绍华含笑看向沐佳晖，既短又长的对视，深邃、悠远。


黑暗将诸航笼罩住，她站着，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雨水洗涤了她的神智，她仿佛有点儿恍然，身上涌起一阵一阵莫名的寒意。她终于知道，这是佳汐回来了，她曾经从佳汐那里夺走的，包括首长，包括帆帆，包括这所院子，所有的所有，佳汐要拿回去了。


心，好痛！

第九章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雨停了，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丹桂清雅的香气。


餐厅里，吕姨失落地收拾着碗筷，她忙碌了一下午，精心准备的晚餐没几人动筷。西点店送来的蛋糕也没切，帆帆不让，他坚决地要等妈妈回来后，才插蜡烛，唱生日快乐歌。


吕姨偷偷地瞄了下墙上的挂钟，再过十分钟，就九点半了，诸航去哪呢？


欧灿的脸色像夜色一样黑，她不屑于讲太多，凌厉的眼神足已表达她的愤怒。一个连自己儿子生日都会缺席的女人，不知道卓明和卓绍华从哪一点觉得她很好。那一点，即使用高倍放大镜，她也找不到。


沐佳晖在看卓绍华，薄凉的秋夜，他只穿了件极简单的白衬衣，高大的太湖石挡住了走廊上的灯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整个人有着说不出的神秘感，细小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烁在他的唇边和手指间。她注意到，这是他今晚抽的第三支烟。这样的卓绍华有几分陌生，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举止高贵，神情从容、淡定。


今晚，当着欧灿和她的面，他失控了。频繁地拨打手机，焦躁地跑进跑出。


沐佳晖仰起脸，对着漆黑的夜空突然笑起来，漂亮的杏眼里染上了诡异的光泽。她向卓绍华走过去：“姐夫，我回去了！”


卓绍华摁灭了烟：“今天下午，海南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开会？”


“嗯，突然通知的。”


“遇见诸航了吗？”


“我俩坐在一块。会议结束后，她就走了，赵彤喊住我说话，一聊就忘了时间。姐夫，是不是我来吃饭让你为难了？上次听卓阳姑姑说起帆帆快过生日，我本想请她把礼物带过来，卓阳姑姑有事，我只好拜托阿姨。傍晚和姐夫道别没多久，阿姨给我打电话，邀请我过来吃饭，我吓一跳，一直推托，阿姨都生气了，我只好过来。”


“你这么有心，请你是应该的，怎会是为难呢？”


沐佳晖苦涩地咬住嘴唇：“虽然姐夫、阿姨对我很好很好，但是不管怎样，我在这里，就是一个外人。姐夫不该太在意我的感受，诸中校才是你应重视的人。我会慢慢适应这样的日子，会尽量不麻烦姐夫。”


卓绍华不置可否地动了动眉峰，目光出奇地平静，看了她一会儿才轻笑道：“年长你几岁，反倒要小晖来提醒，惭愧了。”


欧灿和沐佳晖一起走了，她多一秒也不想在这待下去。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一盏一盏的灯熄去。帆帆已经困得不能再困了，但两只眼睛顽强地盯着院门，有一点声响，他都跑过去看。唐嫂告诉他，那是屋檐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妈妈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帆帆扑进唐嫂怀里，委屈的泪水溢满了眼眶。


卓绍华看着帆帆，他很想编一个谎言来宽慰下帆帆，但是他编不出来。诸盈打电话过来，他没给帆帆接。骆佳良今天出院，不能惊吓他们。故作轻快地和诸盈聊着家常，没说别的。小艾和宁檬的手机号，他有的，是上次请她们过来吃饭的，特意要的，以便有什么事方便联系。宁檬在外面陪客户吃饭，声音压得很低。小艾在机场，她和师兄度完蜜月，又回了趟老家，一会儿将搭机回北京。卓绍华甚至给成功打了通电话，成功居然在床上，他说骆佳良住院，他操心操肺，今天终于能补下眠，刚合上眼，给卓绍华吵醒，从床上跳起，吼了一大通。


卓绍华开车去了北航，附近几条街的网吧一家家地找过。诸航说过，心情好或好情坏，她都爱去网吧转转。


他想不出来发生了什么，让诸航夜不归宿。


午夜的北京，灯光那么明亮，他却怎么也找不着诸航。


凌晨两点，卓绍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四合院。帆帆和衣睡在床上，唐嫂在一边打着盹，她说一给帆帆脱衣，帆帆就惊醒，要她抱着出去找妈妈。


他去书房看她的电脑，电脑不在。吕姨告诉他，下午，诸航是提着电脑包出门的。晚上，他打给卫星基地筹建部常务指挥，才知道下午有一个临时会议。诸航给他打电话时，在国防大学吗？她说她在外面有事。


会不会又是一次不辞而别？卓绍华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命令自己不再往下想去。


天是何时亮的，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是一眨眼的瞬间。气温陡降，北风飒飒地吹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浅浅的水汽。


院门吱呀一声，是风还是……脚步声？


卓绍华从书房冲出去，打扫院子的勤务兵怔怔地立在院中，吕姨僵在厨房门口。


诸航俏皮地吐了下舌，脸上写着“被逮住了”的懊恼，短发凌乱地竖着，双目异常地亮。“首长，早！”她挥了下手。


卓绍华心倏地一松，然后怦然一紧。“吃过早饭了吗？”他伸手欲接她手中的电脑包。


她轻巧地避开了，越过他，走进书房：“嗯，吃了豆浆油条。”


他跟着进去，她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抓抓头：“不和你说话了，我得去补个眠。”捂着嘴巴，一个大大的哈欠。


“昨晚你去哪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她突地激动起来，跳到他面前，兴奋得脸都发光了。“首长，你知道《魔兽》吗，最好玩最刺激最让人热血沸腾的网络游戏，没有之一。我听说最近升级了，就去动漫城玩了玩。果真名不虚传，玩得好爽。下次找个机会，再去玩一次。再不疯狂，人都老了。”


她笑嘻嘻地，扬起尖尖的下巴。


卓绍华心中狠狠地震荡了下，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孩子似乎在刻意激怒他。他更加确定，昨晚不是玩游戏玩过头了，她是故意不回家。她没有忘了帆帆的生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他听到自己镇静地说道。


“是，首长！”她绷着脸，正经八百地敬了个军礼，然后，哗地笑出声，扮了个鬼脸。


书房外站着小帆帆。听到诸航的声音一跃从床上爬起来，都没来得及穿鞋，光着两只小胖脚，穿过走廊，一溜烟跑过来。小嘴巴一会儿撅，一会儿扁，想笑又想哭。


“小帆帆，你脚脏了哦！”诸航弯下身，刮了下帆帆的鼻子。


“我没切蛋糕。”帆帆大叫一声，太委屈了。


诸航眨眨眼，拍拍头：“啊，昨天是帆帆的生日呀，我忘了呢！给帆帆打一下吧，对不起！”她伸出手。


帆帆摇头，牵住诸航的手：“我和妈妈现在切。”


“生日一年只有一天，今天已不是帆帆的生日喽，蛋糕放到今天也不新鲜了，扔了吧，以后让爸爸给你再买。”


大颗的眼泪从帆帆的眼中涌了出来，小肩膀一颤一颤的。


诸航笑了：“爱掉眼泪的男子汉，没有女生会喜欢的。唐嫂，带帆帆去穿鞋。”她蹲下，快速地抱了抱帆帆，松开。


“诸中校这是怎么了？”唐嫂心疼地替帆帆擦着眼泪。帆帆哭成这样，她都不哄一下。


卓绍华没有说话，书房的玻璃窗开着，风掀动白色窗帘像波浪般不住翻滚，而他挺直的身体却始终一动不动，英挺的鼻梁内侧落下浓重的阴影。


诸航睡了，蜷在帆帆的小床上，远远看，仿佛不比帆帆大多少。他替她掖好被，想亲下她，她翻个身，拿背对着他，直嚷着困，仿佛嫌他烦。


他觉得非常难受，像是心脏病发作，又带着前所未有的软弱。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察觉不到诸航的存在。


蛋糕还是切了，蜡烛也点了，他给帆帆唱生日快乐歌，愿帆帆快乐茁壮成长。很少碰甜食的他，努力吃了两大块，帆帆破涕而笑。


“妈妈很累，让她好好休息，帆帆乖哦！”换衣服去上班时，他叮嘱帆帆。


帆帆点头：“我爱妈妈！”即使心里很难过，他也能忍。


卓绍华动容地抱起帆帆，朝卧室看了看。此刻，诸航睡熟了吗？


秘书已经把一些紧要公文放在桌上，卓绍华批阅完，又开了个短会。吃过午饭，正想打电话给吕姨问问诸航醒了没有，内线电话响了，机房监督处的小中尉慌乱地说道：“首长，您现在能上来一趟吗？”


头皮一麻，最近的突发事情太多，以致他都有点神经质了。


“什么情况？”他冷静地走进监督处。


小中尉指着电脑屏幕：“我刚刚查收邮件，发觉有一封是……诸中校的，凌晨发来的。”


“她写了什么？”她发现了，这是她生气离家的症结吗？


“她说这些日子辛苦了！在日子后面标着我们对她监控的开始日期到今天发邮件的时间，精确到秒。我……现在已经追踪不到她的IP地址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他顾不上多宽慰小中尉，给小喻打电话，让他把车开到大门口。


小喻被他凝重的脸色给吓住了，平时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只用了四十分钟。


诸航起床了，煮了一大碗方便面，坐在厨房里吃得很香。吕姨嘀咕：“我要给诸中校做点别的，她不让。”


他让吕姨去忙，帆帆被唐嫂抱去邻居家串门。


“首长，你早退。”诸航拿出手机看时间，挽起的衣袖口没有了月相表的踪迹。从他替她戴上那块月相表起，除了洗澡、睡觉，从没离开过她的手腕。卓绍华嗓子口被堵得实实的，都无法顺畅地呼吸了。那只手机，也不是新买的“水果”，而是诸航以前一直用的，屏幕都花了，漆也掉落了。


“诸航！”他在她身边坐下，扳过她的双肩，把面碗推开，“关于监控你电脑这件事，你听我解释……”


一只染上方便面辣香的手指贴上了他的嘴唇：“嘘，小喻和吕姨都在外面呢！”诸航神秘地挤挤眼，音量压得不能再低：“我知道，在军事重要部门工作，相互监督都是工作安排。首长是例行公事，应该的。工作上，我是你的部下，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她就这么堵住了他的嘴，让他哑口无言。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她不给他机会了。


从这天起，他们像背道而驰的两列火车，渐行渐远。


秋季新学期开始，诸航没有再选修课，国防大学的学业暂时是停下了，卫星基地的安全防护编程正式开始，她整日整夜地待在书房里，连饭都不出来吃。累得不行，就在清晨到午后的几小时，上床睡一会儿。那时，卓绍华正在上班。晚上，虽然两个人同时待在书房里，但他只要开口和她说话，她就半撒娇半请求地对他说：首长，编程也是靠的灵感，我现在状态正好，我们等会再聊。这一等，便是一天过去了。


深秋的晨曦，他看到她就那么倚在椅上，睡得沉沉的，小脸因为秋寒，冻得苍白。他轻轻推开书房门，想抱她上床。手臂刚碰触到她，她醒了。“啊，天都亮了呀！首长，早！”她站起来，睡意突然像蒸发了。她在院子里舒展手臂，和小喻说着话，出去转了一圈，顺便在外面把早饭给吃了。


他们不再同桌吃饭，不再同床共眠，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虽然她什么也没说，笑起来像往常一样俏俏的，但是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质的变化。从前，她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靠近她太难了。以她的智商，如果想疏远一个人，太容易。


最最郁闷的是小帆帆，妈妈睡觉时不能打扰，妈妈工作时更不能打扰。诸航偶尔休息，便是跑去看骆佳良。他只看到妈妈身影一闪，追出去，诸航已不见了，一直待到半夜回家，又钻进书房。


睡前，帆帆自己抱着书，翻来覆去地看，书上的字，他想听妈妈读，书上的画，他想听妈妈讲。抬头看看书房，窗户上映着妈妈的身影，他默默低下了头。


帆帆很喜欢成叔叔送的自行车，唐嫂扶着让他在院子里骑了几次，就能自如地绕圈。他扭头看书房，想告诉妈妈，他听到风的声音了。砰，车轮撞上了太湖石，他从车上翻了下来，手流血了。他哭得很大声，书房的门开了。诸航让他自己爬起来，说勇敢的孩子应该学会独立。


晚上，他问爸爸什么叫独立，卓绍华摸着他的头，发出一声叹息。


帆帆告诉唐嫂，他不喜欢妈妈的电脑，妈妈陪它比陪他多。他不喜欢书房的门，总是把他和妈妈隔开。


有一天，诸航觉得口干，开门出来倒水喝。水杯倒得太满，必须两手捧着，书房门没有及时关上。在院中骑小自行车的帆帆看到了，跳下车，走了进去。诸航专注地盯着电脑，帆帆的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发觉。许久之后，等得天长地久的帆帆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下诸航的手臂，小小声地喊妈妈。


诸航僵在椅中，用了很大力气才转过头。


“妈妈，你都不抱帆帆、不亲帆帆了。”帆帆长高了，手臂能搁在桌子上，撑着小下巴，眉头拧着。


诸航闭上眼睛，这张小脸，不能多看。这小小的软软的身子，不能多抱。多看一眼，多抱一下，心就像撕裂一般痛。


如果帆帆不属于她，如果首长的心留在从前，她已找不到留下的理由。长痛不如短痛。她要提前习惯那一天的到来。


“妈妈在忙，以后吧！”她搪塞着，想把帆帆打发走。


帆帆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脚，小手揪着衣摆，突地，又扬起小脸，双臂张开：“妈妈就抱一下下，帆帆不胖的。”


诸航拼命地眨眼睛，不然没出息的泪水就止不住要奔出来了。在帆帆期盼的目光下，坚硬的心一点点变软，强抑了几天的思念蓦地暴发。她把椅子转过来，抱起帆帆。帆帆开心地搂住她的脖颈，一声声地叫着妈妈，仿佛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我妈妈最漂亮，帆帆喜欢！”他小人精似的向诸航献着媚。


过了一会儿，帆帆挣着要下地：“妈妈要工作了，帆帆自己看书。”


诸航没有松开手臂：“还有半下下呢！”


“半下下？”帆帆不懂。


“两个半下下加起来就是一下下。”


帆帆撅起小嘴，让诸航亲，笑得咯咯的，告诉妈妈他今天和狗狗玩了，狗狗从他手里抢走了一块饼干。他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鸟窝，那窝用许多许多树枝搭的，没有屋顶，离地很高，他听到里面有小鸟在叫。


“妈妈，我们去玩球！”


坏家伙这是在投其所好，诸航心疼得抽搐。“不，球不好玩，妈妈想看帆帆画画。”已经躲已所躲，猜无所猜，尊重所有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事实。


帆帆瞪大眼睛：“那帆帆可以在这儿画吗？”


诸航点点头。


帆帆欢喜地把他的新画笔和新画纸都搬进了书房，一个下午，诸航在写程序，他在画画，谁都不打扰谁。唐嫂喊他吃水果，他跑出去端着小碟子进来，爬上诸航的双膝。一只橘子，你一瓣我一瓣。


太阳快落山时，诸航牵着他的小手出去散步。客厅里的山茶打苞了，绿油油的枝叶间露出一点点的红。院子里的花草彻底凋零了，荷花缸里水干涸了，睡莲枯黄，不知来年还能不能复生。西天的云彩绚丽如锦，帆帆小手指着，一会儿说云像马，一会儿说像鱼。


晚上，诸航又出门了。再待下去，心软会泛滥成灾。帆帆太厉害，她会忍不住和他搂着一团，在床上嬉闹，唱歌、读书。胖胖的小脚丫，软软的小屁屁，摸着，嘴角情不自禁弯起，整个人都柔了。不行，心软要适可而止，不然前些日子的冷漠算什么，不然以后怎么转身。


骆佳良已经能下床行走，只是从卧室走到阳台，衬衫都能湿透。诸盈让他歇会儿，不要心急。骆佳良可不这样想，坚持着走了两个来回，虚脱地坐在沙发上，气喘如牛。


梓然在自己的房间做作业，诸航进去检查了下，字迹整洁，正确率很高。这半年，梓然个蹿得特别高，快赶上诸航了。诸航不能再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肩，问帅哥有没有追上那个画画不错的女生。梓然耳朵、脖颈红成一片。


刚过九点，诸盈催着诸航回家。诸航撒着娇：“姐，我今晚睡沙发，明天再回去，好久没和姐好好说话了。”


诸盈瞪她一眼：“你差不多天天来，我都厌烦你了。做妈妈的人，好好顾着自己的家去。”


诸航讪讪笑着，无奈地向门口走去。


外面有人敲门，诸盈去开门，卓绍华抱着帆帆站在外面，帆帆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小嘴朝着诸盈直扁，一看到站在旁边的诸航，扁着的小嘴一弯，咧得大大的。“妈妈！”手臂张开。


诸盈抢了过去，亲了又亲。“帆帆不喜欢大姨了？”


帆帆牢牢盯着诸航，小手直摆：“帆帆喜欢大姨，喜欢外公，也喜欢梓然。妈妈！”


诸盈和骆佳良对看一眼，叹道：“再喜欢也还是妈妈好！”


做完作业出来喘口气的梓然冷哼道：“也喜欢梓然，原来把我排在最末。”


帆帆才不管呢，嗷嗷叫着，又朝诸航扑去。诸航心里面苦笑了下，把他抱过来，听到帆帆长长地舒了口气。


卓绍华的目光不像帆帆这般刻意，但有意无意都会落在诸航身上。他问了下骆佳良的情况，再过不久，骆佳良身体的各项指标达到标准，还要入院化疗，时间不长。诸盈下周回银行上班，领导们很有人情味，不要求她全天坐班，给予她充足的时间照顾骆佳良。


这里一切都很好，只是……卓绍华嘴角溢出一丝怅然，从他进来到现在，诸航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骆佳良要睡了，帆帆也是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诸盈催着他们三人回家。


出来后，才觉得夜风微寒，呼地一下吹过来，把诸航吹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帆帆搂紧了。


车停在小区的花坛边，小喻不在车上，卓绍华自己开的车。他打开副驾驶车门，诸航犹豫了下，坐了上去。他绕过车头上了车，侧身为诸航系安全带。指尖抚过诸航的手臂，他看了诸航一眼，诸航笑：“谢谢首长！”那笑，淡得如一抹讽刺。


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帆帆睡着了。许久没这样抱着帆帆，诸航感到手臂又酸又麻，但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提醒着她这一切是真实的。


红灯，卓绍华踩下刹车：“诸航，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低，混杂在街头的喧闹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诸航听清了。她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因为那不是个错，首长没有违反《婚姻法》，没有违背一个男人做人的准则。他的心也没乱给别人，那是佳汐——他曾经深爱的妻。她只是有那么一些酸一些痛一些……如果真的要讲错，错的人是她，她变得贪婪、无理取闹，越来越沉不住气，越来越……撑不下去。


爱，原来是一面圆镜，就是裂了一条缝，照出来的人像都失了真，容不得半点瑕疵。


不知不觉中，陷得如此深！呵……


“一定是的，不仅是我做错了，帆帆也做错了，你在和我们生气。帆帆的错似乎不太大，你已经原谅他，所以帆帆今天豪言道，妈妈不在，他就不睡，还泪汪汪地哭给我看。我只得硬着头皮抱着他去找你。我知道你不太想见我。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挫败，也很羞愧，我到底做了什么，让我的妻子如此厌恶我。这几天，我过得并不好。诸航，告诉我，好吗？”


这段话，像根刺，这么突然地朝诸航扎过来，让她的心倏然收缩。诸盈告诫过她，她和首长之间相差十岁，距离是肯定有的，做任何事，不能一味孩子气，要顾及首长的感受，要和首长好好沟通。是的，沟通，坦诚交流。她想过，可对方是首长呀。她若把一切想法说出来，首长肯定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给她一个温柔的安慰，让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幸福的。就像从医院回来在公园两人促膝谈心的晚上，首长的话无懈可击，打消了她一切疑虑。事实上呢？沐佳晖残忍地让她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首长，她如何再自欺欺人？还有IP地址追踪、监控，最亲近的人也是最不设防的人，首长对她没有真正信任过吗……不能想下去了，心已碎裂了一地，所以，不再奢求，不再投入，一切打住，这样子，每个人都会过得非常轻松。


“首长说什么呢，像个文艺男，怪怪的！绿灯亮啦！”她故作揶揄。


卓绍华松开刹车，车徐徐向前驶去，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呼吸抑制不住轻颤了两秒。


回到家，他抱着帆帆，诸航给帆帆洗了小脚、小屁屁，换了睡衣。帆帆中途眼睛撕开一条缝，然后又沉沉睡去。爸爸妈妈哦，小嘴又咧大了。


诸航在小床边坐了会，确定帆帆不会醒来，偷偷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指，去书房。


书房的灯已亮了，卓绍华坐在他的三分之二领地里。她怔了怔，说道：“那我去客房吧！”


“为什么？”她讨厌他到无法容忍共处一室？


她耸耸肩：“首长是明知故问，我们不在同一个部门，各自的工作是保密性质。我现在编写的程序，更是一级绝密。我这是为首长的形象着想，一旦出现泄露事情，首长可以全身而退。”


她是微笑着对他说的，他却笑不起来，只觉得心往下沉，沉入到一个寒冷的冰窖之中。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慌过，恐慌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下去，有一天，他们就成了两个陌生的人。


“诸航！”他追上去。


客房的灯亮了，房门紧闭。


一瞬间，仿佛回到两年前的现在，她刚生下帆帆，从医院搬进这里。夜深时分，他常站在院中看着客房的灯光。只是，那时，他的心中有着满满的希望，此刻……心底黯然无光。



小艾回到北京的第一个周末，就约宁檬、诸航聚会。婚假、年假再加上调休，她这一次实实在在休息了一个多月。


聚会的地点是宁檬选的，天气乍寒还暖，吃火锅又实惠又舒适。到了那儿，宁檬失了神，想起第一次见成功的情景。那天，和诸航混进高级俱乐部，想钓个金龟婿，不曾想撞上了成功和卓绍华。晚上，成功逼着诸航请客，诸航使坏，把他们带到了这里。这里是她们三人的秘密地点，离北航近，价格经济。


“发什么呆，进去呀！”小艾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宁檬“哦”了一声，掀开塑料布帘。


这家火锅店简直是帝都的一个奇迹，几年了，老板和伙计还是原先的老面孔，桌椅还是看上去不太清洁，餐具也是依旧地粗劣，但是，客人仍然是络绎不绝。


“真是亲切。”小艾夸张地深吸一口气，“今晚我们喝点酒吧！”


宁檬没意见，她的酒量是三人中最好的，一般的是诸航，一瓶啤酒就能放倒。


“行！”诸航忙着点菜，头都没抬，感觉饿了很久似的，不住地咽着口水。


宁檬和小艾面对面坐着，宁檬打量小艾，撇嘴道：“你这蜜月怎么度得面黄肌瘦？”


小艾摸摸脸，讪讪地干笑，然后肩一耷拉，叹了口气：“说实话，我都后悔结婚了。”


诸航和宁檬不约而同地把眼瞪得溜圆。


“喂，你们别露出这种可怕的表情，我和师兄感情没出问题。就是……”小艾苦恼地皱起眉头：“就是觉得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虽然还是两人一起生活，但是质量和性质不一样。婚姻让人觉得像跑了一万米，好不容易到达终点，完成了任务，两个人突然都放松下来，没必要再努力了。以前，师兄早晨会给我买早餐，白天，电话打个不停，晚上会坐几站的车来公司接我下班。周末我们总会安排这样那样的活动，不一定是花很多钱，但总能让我特别快乐。现在，早晨他比我晚起，早餐是我做，白天，电话没一个，除非是晚上和同事、哥们去喝酒，才会给我发条短信。我说他不再在意我了，他嗓门提得高高的，我不在意你，干吗娶你？我说娶我就是天大的恩情吗？他说我不可理喻，一个男人答应娶你，就是把一辈子全交给你了，你应该满足。宁檬，你笑什么？”


“笑你想一辈子做公主，让师兄把你捧在掌心里。男人也会累的。追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心愿得逞，你就让他歇口气，有点个人空间。”宁檬回道。


“你没结婚你不懂，猪，你说呢？”小艾朝宁檬翻了个白眼，侧过身抓住诸航的手臂，寻找同盟。


诸航今天点了一堆的菜，底锅要重辣，无辣不成欢。“你们继续，我保持中立。”她一心一意等着吃。


“猪，你今天话好少。”宁檬问道。


“是你们话太多。”小艾这样的感受，她没体验过，没话可说，不如沉默。就这样看着两人斗嘴，也是开心的。


“对了，猪，那天晚上去哪了，接到你家首长的电话，我的小心儿直抖，紧张的。”宁檬弱弱地捂着心口，仿佛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在外面打游戏。”


宁檬和小艾倒吸一口凉气：“猪，你是有夫之妇，有子之母。”两人一起拿指头戳诸航，戳完，不放心地问：“回家有没有有挨打？”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要不要看？”


“活该！”宁檬和小艾异口同声。然后，宁檬又苦口婆心地叮嘱：“猪，你真的该收敛收敛，这样子真不对。”


小艾附和地把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诸航受不了地昂着头：“涩果子，你少拿探照灯照别人，老实交待，最近对谁下手了？”


宁檬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听……谁说什么了？”


“猜的！”


宁檬缓缓吐出一口气，突然又觉得胸闷，猪也许不知她和顾晨约会的事，成功必然是知道的。还在意他什么呢，难道指望他腰佩长剑、骑着白马，和顾晨来一场决斗，将自己夺回去。


和顾晨约会，宁檬是矛盾的。


那个晚上，顾晨到公司接她。他的车停在离公司五十米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开同事们八卦的目光。她欣慰他的体贴，确实，她的心里暂时不想太多人看见她和顾晨在一起。


顾晨一身干净宽松的休闲装，衬衫雪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含着笑意，整个人随和从容。只是他的个子不够高，她穿了高跟鞋，差不多和他平肩。天天泡在放射科的人，不经风不经雨，不懂皮肤怎会那样黑。


宁檬咬了咬唇，口中像嚼了黄连，她这是拿他在和谁比较？


像所有小资约会一样，他们点了红酒。从端酒和喝酒的姿势来看，顾晨是个有情调的人。他熟练地使用着刀叉，吃相斯文但不做作。


吃饭时，顾晨聊自己的工作和个人兴趣，也聊正在热映的电影、畅销书和听来的奇闻异事。宁檬仔细地观察，顾晨修养极好，举止得体，不说暧昧令人脸红的话，说话时专注地看着她，面带微笑，每一秒都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被珍视。这和成功在一起时是两种感觉，成功风趣又让女伴脸上非常有光，可她分辩不出那是一种绅士风度还是她独享的权利。


宁檬换工作的事已经在进行中，上甜点时，随意讲了一句。


“现在的工作环境不舒心？”顾晨问道。


“还行。”她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如果是工作环境或者是薪水方面，可以尝试着婉转地和主管沟通。沟通不成功，先辞职，休息一阵子，调整好心态，给自己一个新的定位。你目前的工作和你学的专业是两个领域，想找一份称心的工作，要等待机遇。一直换工作，心会累。”


她愣愣的，这些话让她莫名地鼻子发酸。为什么说的人是他？


“真有情况？”小艾狠狠地拍了下宁檬的肩膀，把宁檬从沉思中惊醒。


顾晨让她温暖、宁静，却不会心如小鹿乱撞。这算什么情况呢，宁檬也说不清。


“现在想想，在北航的那四年，大概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光。”无忧无虑，单纯的喜欢，不含杂质，心是窄的，不会想很多。


“哈，说到北航，你猜我这次在外面遇见谁了？”小艾兴奋地拍了下手。


“谁？”


“送你望远镜的小教官，他转业了，在机场工作，交了个空姐女友，比你漂亮，比你有气质。”小艾不遗余力地挤兑着宁檬。


宁檬不生气：“他送我望远镜，我却我用它来看周师兄……”宁檬戛然噤声，内疚地看向诸航。


诸航看着她，眯眯笑，手边的一瓶啤酒已经见底。今天的啤酒不像平时喝着涩涩的，细品有点甘甜，诸航又拿了一瓶，给自己倒上。


小艾和宁檬面面相觑，下一刻，两人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你送猪回家。”


“干吗送我，我自己会打车。”诸航有点不明白。


小艾跳起来，上前夺下杯子。诸航横眉冷对：“你发神经呀，晃来晃去的。”


小艾对着宁檬哭丧着脸：“完了，猪已经胡言乱语了。要不，我俩一起送，我挺怕那位首长。”


“怕？首长他……不凶，他很温柔，你想和他吵都吵不起来。”大人会和孩子计较吗？不管她如何任性、无理取闹，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事，他都宽容对待，让你自己反省、改正。所以很郁闷，很郁闷。


诸航也怀念北航四年的时光……天空比现在蓝，空气比现在清新，枫树林、篮球场、长长的跑道，站在图书馆楼顶仰望的星光，秋天像火烧般的晚霞，冬日电教室里温暖的夜，和周师兄的你追我逐……


为什么时光要老，人要变？


“最美的风景在路上，最好的爱情未曾发生时！”诸航伸出双手，张开五指，现在还留下什么呢？唯有回忆。


宁檬在叫什么，小艾又在晃，烦死了，就不能好好吃个饭，难得她今天胃口好！诸航怒了，双手撑住桌子，要对两人吼一通。


不好，帝都地震了吗，房子、桌椅都浮在了空中，脚下像踩着云朵。她努力想站稳，前面飞来的是什么，这么黑、这么沉！


啊……


又是什么声音，好吵！诸航睁开眼，惊吓地跳起来。没成功，身子像被坦克辗过，头有千斤重，肌肤滚烫。熟悉的镂花窗帘、明净的天花板，床头柜上的银色台灯。哦，是卧室的大床！


吵闹的声音没有停息的迹象，诸航费力地撑坐起，寻找声音来源，是手机。


“你一大早发什么疯？”诸航没好气地朝宁檬吼着。


“都快十点了，还一大早，别告诉我你才醒。”


诸航朝外看看，有这么晚？依稀听到小帆帆在外面骑车的笑声。“有事？”


“你家首长还好吧？”宁檬鬼鬼祟祟地问。


呃？“干吗问他？”


“昨晚你家首长来接你，你不仅吐了他一身，还抱着他哭着喊周师兄。猪，这次我真的救不了你，你还是主动投案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灵芝切片，加入清水，用文火炖煮两个小时后，取其汁，加入适量蜂蜜即可。”


卓绍华从书上收回目光，专注地搅拌着杯中的蜂蜜。灵芝醒酒是目前最安全的，蜂蜜可以缓解宿醉后的头痛。他几乎没喝醉过，仅有的几次，别人也没发觉。他的意志能让他撑到家，脱衣上床，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成功评价他属于酒品良好的人。想不到诸航喝醉了是那样，吐得脸发白，轻易不掉泪的人，呜呜咽咽，哭得那么凄楚。是痛苦漫出了边，无法抑制了？


“卓将，汤快凉了。”吕姨把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放入托盘里，看看卓绍华，欲言又止。卓将和诸中校没吵没闹，她和唐嫂都看出来了，两人在冷战。卓将处处让着诸中校，而诸中校没有和解的意思。昨天晚上，卓将抱着一身酒臭的诸中校回来，给她擦洗、换衣，夜里倒茶喂水，一大早还起来亲自给她熬醒酒汤，她看着，都有点愤愤不平。


卓绍华尝了下，确定温度差不多了，端着托盘向卧室走去。


诸航半靠着床背，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在她脸上打出浓淡不一的阴影，眉心还微微蹙着。


卓绍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她慢慢睁开眼。“首长，你怎么没去上班？”


“今天是周六。”


对，昨天是周五，今天是周六，她变傻了，不知时光的流逝。


“你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了。”卓绍华半真半假地埋怨，把杯子端过来凑到她嘴边。


“我没刷牙。”她偏了下头，把杯子接了过来，双手捧着。


卓绍华起身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带着阳光味的清冷气息瞬刻划开了房间的缄默。他没有立刻转身，在窗户边站了会，看帆帆吃力地想把自行车搬上走廊，小脸涨得通红，一会儿抬车龙头，一会儿搬后轮，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笑了，这性格真像诸航，爱逞强。


突然逼入眼帘的光亮让诸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笑了笑。不用照镜子，她可以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狼狈相。从前，也许会羞窘，忙不迭地冲进洗手间，希望能挽救点形象。此刻，她从容而又淡定，风霜雨雪，雷霆万钧，她已无所谓。久违的放松！


她用旁观者的目光欣赏着窗边的首长，单是背影，都透着器宇不凡的英朗、俊逸。嗯，首长很帅，但是帆帆长大后，会比他更帅。因为帆帆比首长可爱。


那杯用心熬制的醒酒汤，一点点凉掉了。


卓绍华没有催促，只是问道：“要不要再睡会？”


“不，再等会就起床，下午还要出门。首长，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诸航不自觉地坐直了。来吧，暴风骤雨。


卓绍华抬手把她头上竖起来的几根发丝压压平：“下次别喝醉了，太伤身体。”


“首长你对我真的很宽容、大度，没事，我皮厚，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批评。”想笑着和他说的，那笑挤出来，却多了点讽刺。


“你错了，我并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男人，我很自私，也很贪心，甚至非常斤斤计较。只是我已不是肆意妄为的年纪。”卓绍华坦坦荡荡地凝视着她。


“这不太像首长的风格，我一直都认为首长虚怀若谷、海纳百川。”


“诸航，你有认真看过我吗？”卓绍华淡然的目光一凛，在那一瞬间，诸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一束极强烈的火焰，在他眼底倏然跳动了一下，那火焰混杂了太多的东西，继而又沉沉地消逝。


她确实不太看得懂首长。


卓绍华把冷掉的粥和醒酒汤端走了。素色的床幔随风幽幽飘动，诸航把被子拉高，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继续发着呆。


帆帆看到卧室门开着，喊着妈妈，扑到床边。搬自行车出了一身的汗，后背都湿了。诸航下床给他换了身衣服，两人一起去洗手间梳洗了下。帆帆嘴里念叨着一首儿歌，说是爸爸教他的。


首长会是帆帆永远的百分百好父亲，从帆帆出生起，诸航就坚信。


午后，诸航与卓绍华一前一后出了门。诸航提着电脑包，卓绍华是和小喻、帆帆一同出去的。汽车经过站台，小喻看见诸航站在那里，自然地想踩刹车。卓绍华说：“不要停了，走吧！”他捂着帆帆的眼睛，没让帆帆看到诸航。


今天是帆帆第一次去老师家学画画，他想和诸航说，刚开了口，诸航就把话题岔开了，急匆匆抢着出了门。


这孩子仿佛在她的四周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拒绝他入内。她要把心腾给谁？


老师见过帆帆一次，前面为了开画展，上课就耽搁了。老师家的画室非常大，帆帆新奇地摸摸这摸摸那。第一堂课，老师让帆帆随意在画纸上涂鸦，在涂鸦中教帆帆如何调色，然后问帆帆最喜欢什么。帆帆高声回答是鱼。老师家恰好养了一缸鱼，于是老师就让帆帆观察鱼，再在纸上画下来。小半天的时间，帆帆画得很来劲，一点都没厌倦之意。告辞时，和老师约好下个周六再来。


“卓将，你是大忙人，下次让帆帆妈妈陪他过来。”老师说道。


帆帆抢着回答：“我妈妈比爸爸还忙。”


“啊，帆帆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玩电脑。”


老师笑了，蹲下亲亲他，对卓绍华说：“难怪帆帆这么聪明，原来你们两位都是高智商。遗传基因太好了。”


从老师家出来，卓绍华带帆帆去肯德基吃上校鸡块和薯条。他不赞成帆帆吃这种快餐食品，但是周六肯德基里的氛围很适合孩子。帆帆听话地在椅中等着，他过来时，帆帆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地说，左边的小朋友要妈妈喂，右边的小朋友对妈妈说，她想吃冰淇淋。“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不忙呀？”帆帆有小小的失落。


他无法回答帆帆。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的事，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他不好过问。何况编程这种事，不是下命令，说能完成就能完成。诸航的时间应该是很宽裕，不应当这么急促。但是，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那孩子不再与他分享了。


回家的路上，很意外地接到卓明的电话，听说他陪帆帆去上课，卓明乐得哈哈大笑。“老师夸没夸我家的小画家？”


“夸了，这是他收的最小的学生，也会是最得意的。”


“那是当然。绍华，让吕姨这一阵给诸航多补补身子。”


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他没出声。


“吕姨手艺不够，我让家里的阿姨炖点什么汤送去。简直是让我太骄傲了，下午的安全防护演示非常完美，这次的程序设计完全体现出航航与众不同的才智。不仅如此，而且时间超短，她足足提前了四个月，是各部门里第一个完成任务的。”


是吗，不奇怪，她没日没夜趴在电脑前，先前的准备工作又充足，又是那么天赋惊人的奇才。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想叹气。


“接下来她有什么工作安排？”


“编程的扫尾工作结束后，给她一个月的假期，后面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这个晚上，诸航没有晚归，她好像也是高兴的，和帆帆在院子里玩起了躲猫猫。晚饭一起吃的，饭后，给帆帆讲了个丑小鸭的故事。


“那个鸭妈妈真的没发觉天鹅不是她的孩子？”帆帆有点不明白。


“嗯，鸭妈妈和天鹅妈妈都是生的蛋，看不出来的。就是小宝宝刚出生，也是一样的哦。”皮肤皱皱，像只小猴子。


“妈妈没有认错帆帆吗？”帆帆问道。


“哈，不会，帆帆和爸爸长得很像呢！”


“我和妈妈也很像，都是两只眼睛。”


诸航扑哧笑出声：“如果多一只，那就是二郎神了。好了，坏家伙，妈妈陪你去洗澡，然后妈妈去收拾资料，今晚要好好睡一觉。”


“和帆帆一块睡吗？”


“对，一块。”


“那帆帆帮妈妈收拾。”


“不行，好孩子要早睡早起。”


卓绍华静静地坐在一边，他很羡慕帆帆，轻易地就得到诸航满满的怜爱。今夜，客房里没有灯光，偌大的书房让他一人独享，凝视着映在墙上的身影，说不出来的孤寂。跑去卧室，一室漆黑。等着视线适应了黑暗，看到帆帆枕着诸航的臂弯，睡得香喷喷。曾经的夜晚，他会悄悄地把帆帆挪开，抱着诸航去大床。她迷迷糊糊的，有时叫他首长，有时叫绍华，拽着被子在大床上动来动去，直到他也进了被窝，贴上他的胸膛，任他的手臂将她环绕，她逸出一声嘤咛，才安静地坠入深眠。如果今夜，他也将她抱走，明天早晨她会回应他什么表情呢？


他想过他们有代沟，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有分歧，他却从来没有去想她会讨厌他。被她厌恶，是一种想象不出来的痛。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秀气的额头，她怕痒似的甩了下头，往被子里钻了钻。


卓绍华收回手，转身，在院中转了两圈后，出了院门，拨通了成功的电话。


“卓绍华，你和我有仇吗，为什么总爱挑这样的时间来电话。我今天刚做了一台大手术，八个小时。”成功咆哮如雷。


卓绍华捏捏鼻，苦笑：“知道了，我道歉，就陪我一会儿。”


成功“咦”了一声，已经彻底醒了：“如果我理解不错，你似乎是在向我寻求安慰。”


“算是吧！”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会困惑，会迷茫，承受能力有限。


“不应该呀，你有娇妻，有爱子，还有个前小姨子在旁边瞄着，我这至今还单着的人才该向你寻求安慰！”


沉默！把睡梦中的人叫醒也许是不道德的。


“好吧，好吧，到底谁把你怎么了，我明天找人把他给毁了。”


还是沉默着。在这世上，能有谁可以把他怎么了！只有一人，唯有一人。


“难道那只猪最近不太乖？”


“成功，你说今年的冬天会是个寒冬吗？”卓绍华抬起头，月冷星淡，夜空深远。


成功也失语了，这话题转得可真硬，看来真是那只猪乱了卓少将的心。他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好奇。



巧了，第二天成功去健身俱乐部的路上，看到了诸航。提着个电脑包，在林荫道上踢着石子玩，松松垮垮的休闲裤，格子衬衣、浅米色的开衫，长及肩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像个颓废的大学生。


他按了两声喇叭，她都没朝他看一眼。他把车停在路旁，姿态潇洒地半倚在车边，等着她过来。诸航脸上流露的忧伤，把成功吓了一跳，到底谁乱了谁的心？


“成流氓？”诸航先是一怔，然后突然展颜一笑，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那笑意之后，仿佛戴了张面具。


“是我长得很逊吗，竟然对我视而不见！”成功抢过电脑包，往后座一扔。


“怎么可能，你这样的发光体，远远地，还以为是UFO呢！把包给我！”


“怕我拐你去外星球？”成功邪邪地一扬眉梢。


诸航点头：“那样会水土不服的，不和你扯啦，我还有事！”


有事才怪呢，分明是不想搭理他。成功砰地关上后座的车门，拽着诸航往副驾驶一塞：“去哪有事，我送你。”


“不顺路的。”


成功沉了脸：“你都不知我去哪，怎么就不顺路呢？”


“成流氓，下次再陪你玩，今天我……真没什么心情。”


“和绍华吵架了？啊，所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我这绍华的哥们也排斥了？不是吧，帆帆好歹是我的干儿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自动和你站成一队。”


诸航哭笑不得，成流氓说话都成串，她没精力反驳。无奈地上了车，随意说了个地点。


成功奇怪地盯了她两眼，发动了车。


诸航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今天是周日，卓绍华没加班，快乐的帆帆兴奋地要求和爸爸妈妈去坐推车车。所谓推车车，就是超市里的购物车。现在，这样的心情下，和首长扮演温馨有爱的三口之家，真没有办法做到。她找了个去指挥部的借口就出来了，不敢回头看帆帆可怜巴巴的眼神。


有时想，可不可以别这样苛刻，得过且过，把沐佳晖的话忘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首长还是她可以撒娇、任性的首长，她和帆帆一起卖萌嬉闹，日子会继续开心地过下去。这个世界，很多家庭并不是靠爱情支撑的。


她就是变了，变得爱钻牛角尖，变得脆弱、敏感，心眼变得很窄。只有责任和义务的婚姻很可悲，被欺骗的幸福太心酸。以后，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没力气去想，没有那样的一把刀可以彻底把这一切都斩断。


如果绝情，如果冷血，怎么像姐姐、姐夫、爸妈交待，如何对帆帆说再见？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什么歌？”车内流淌着一把慵懒的嗓音，有着被岁月磨练后的感悟，在某个飘着冷雨的黄昏，突然忆起某件往事。


“这是绍华最爱听的一首歌，你没听过？”成功不愿置信地撇了撇嘴，诸航识趣地保持沉默。


“绍华穿几号内衣、喜欢什么颜色、有哪些兴趣爱好，你也不知吧！”成功的声音控制不住的上扬。


“法律又没规定必须知道。”诸航有点不服气。


一个急刹车，诸航差点撞上前面的玻璃：“成流氓，你疯啦！”


成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的，我给你气疯了！你到底怎么做妻子的，晚上抱在一起玩亲亲，就算完成了任务？我可以拍着胸膛说，你穿几号文胸，绍华都能随口答出。”


“你个流氓。”诸航急得抓起面前一本杂志就朝成功甩去，成功没闪躲。“没错，我为人流氓，做的工作也流氓，但我是个温柔而又体贴、敬业的流氓。你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吗？绍华大你十岁，比你成熟、沉稳、理智，是应该的，你有没有想过，他还是一个普通男人，他会有烦恼，会有苦闷，会有解决不了的事，会有无法向你启口的话语，他也需要你的疼爱、关心与理解、支持。不一定非要你为他上刀山下油锅，就那么一个怀抱、两三句知心的话足够了。如果两人之间亲密无间，他人怎有隙可钻？你真的是只蠢猪……下车！”


成功是把车门踢开的，车身跟着一震，震得诸航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盯着成功怒气冲冲的背影，脑海里回想起首长深沉的一句话“诸航，你有认真看过我吗”。她有吗？


成功捧着一盒蛋糕回来，褐色的蜂蜜蛋糕，切成一个个小方块。成功捏起一块，整个往嘴里一塞，诸航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要来一块吗？”


诸航摆手。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就会冲淡心头的苦涩。甜，是一种幸福的滋味。”成功不由分说，捏起一块硬塞进诸航的嘴里，差点把诸航给噎着。哦，这蛋糕甜到极致了。


“你说你要去哪的？”成功拍去手中的蛋糕渣，用纸巾擦擦手。


诸航直翻眼，刚才随口说的地点，都没经过大脑。


成功鄙视地笑，手握方向盘，前后看看，掉了下车头：“说谎的猪是蠢上加蠢，跟我走！”


他带她去了家泡脚房，在诸航可怜的认知里，这些地方应该是那种凭力气干活的男人来的，没想到，装修得非常高档，美女一拨一拨的，还是会员制。


诸航与成功被带进了一个清雅的包间，没窗，光线不是很明亮，却不会让人产生非分之想，只觉着安宁、温馨，空气里飘荡的香味清新芬芳，像雨后的植物园。


但诸航还是不自然，当着成功的面光着脚，他的脚还比她的白，连指甲都修得圆润整洁，她自嘲地说：“我觉着你比我像女人。”


成功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不知怎么想起单惟一形容他是“妇女之友”这句话，气得肝都疼了：“猪就是猪，思维果然与众不同。这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我替绍华感到悲哀。”


诸航的神情突然一黯，低下头去，看着店员在木桶里倒上热水，放进浴盐、玫瑰花瓣，这脚洗得真是尊贵。


泡完脚出来，都是午后了，成功建议去吃印度手抓饭，她坚决地拒绝。


“被我刺激了，找个地方哭去？”成功斜着眼问。


“蠢猪不会想太多的。”诸航闷声回道。


成功叹了口气，这样落寞的话出自猪之口，听得人心戚戚。但是不管他如何诱哄，诸航都没有和他倾诉的想法，他挫败地看着她上了公交。她是回家还是继续在外游荡，他不知道。想打个电话给卓绍华，约了一块去健身，顺便问问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取消了。开了车乱转，停下来时，发觉自己回到了医院。“职业强迫症？”狠狠讥笑了自己一番。


停好车，直接出了医院，拐了几拐，上楼，敲了三下。里面有人问：“谁？”


“是我！”他不耐烦地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单惟一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装，手里拿着支笔，两只眼睛眨个不停，像是吃了一惊的样。“成医生，你找我有事？”


“我没吃午饭！”呃，玄关处有一双毛毛的拖鞋，和单惟一脚上的像是一对。有男人常来？


“这是给哥哥穿的！”单惟一读懂了他的表情。


他微笑，毫不矜持地换上拖鞋，四处转了一圈。


单惟一现在家里养伤，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在单惟天的监督下，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头发放下来，几乎看不出。脸上也多了点肉肉，比从前圆润了点。很认真的一姑娘，为了爱情真是拼命。沙发上摊满了国考的各种资料，笔记本电脑开着，里面有个男人正在黑板上讲解着试题，单惟一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我把饭都吃了，只能给成医生下点面条！”单惟一为难地看着成功。


成功不讲究，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两条腿，拉过电脑，选了个不动脑的小游戏玩着。“我就不帮你忙了，你做啥都行。”


单惟一厨艺进步不小，虽说是一碗阳春面，也做得色香味俱全。面条上铺着的鸡蛋嫩黄嫩黄，浮在汤里的葱花碧绿碧绿，面条不软不硬，很耐嚼。


“自学成才？”成功震惊了。


单惟一开心地回道：“哥哥手把手教的，他要工作，不可能天天来照顾我。”


成功挑起一筷子面条，吃得极慢。单惟一坐在他对面，打量着他：“成医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进来都叹三回气了。”


成功抬起眼皮，沉吟了下，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好哥们的两口子在闹矛盾，我却没办法宽慰他们。”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算是精英中的楚翘。”


单惟一嘴巴张得溜圆：“成医生已经非常优秀了，这样评价他们，他们肯定特别不凡。如果他们有矛盾，成医生你还是别管吧！”


“呃？”成功愕住。


“你想啊，一个优等生要是遇到难题，你在一边指手画脚要帮他，他会非常讨厌。难题于他是种挑战，这是他的乐趣。同样的道理，你好友他们那么聪明，什么道理都是懂的，他们现在的矛盾，除非他们自己想通了，想解决，别人帮的忙只会是倒忙，反而会更加大他们的矛盾。”


成功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呀，绍华不是不体贴的人，猪也不是不爱绍华，不是不努力的，不然哪会甘心受着这样那样的束缚。


“闹矛盾也不算是坏事，我爸妈经常吵，他们依然白头到老。我都羡慕别人有个可生气的对象。”单惟一羞涩地笑了。


“你不是有眼镜男，以后当他是出气筒。”成功三口两口吃下鸡蛋，发觉单惟一突然转过身去，木木地看着阳台，“你们也……吵架了？”


“他不考公务员了！”


“为什么？”


“公司有个升职的机会，他的可能性很大，他要全力以赴。”


“好呀，那你也不要考了。”成功奇异地发现自己刚刚因为诸航而堵着的心通了。


“他鼓励我去考，别受他的影响。”


“笨蛋，你告诉他，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他，你喜欢他。”


单惟一淡淡地挤出一丝凄婉的笑意：“成医生，如果你去山区工作，有个女生说要陪你同去，你不会想到什么吗？”


会的，第一直觉就是她喜欢他，还喜欢得不轻。成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这只单细胞原来也有颗玲珑心，只是太羞涩、太委婉，这是她告白的方式，用行动告诉眼镜男，她爱他，他是懂的，但他选择了忽视，这是他拒绝的方式。


“那更没必要去杭州那破地方。”成功毫不掩饰自己的袒护心理，把人间天堂视为穷乡僻壤：“他不识宝，是他的损失。好了，不要看书了，咱们出去吃喝玩乐。”


单惟一咬着唇轻轻摇头：“我要考，一定要考上。”


“你真摔傻啦！”


“喜欢他六年！这六年，遇到过许多困难，有时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能和他在一起，就又充满了力量。虽然没有结果，还是想去他长大的城市看看。他读过的学校，上学的林荫道，他和同学游戏的公园、逛过的超市，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们，他喜欢过的女生，最崇拜的老师……呵呵，这样就算是圆满的回忆了。然后，我有可能会调回南昌，我的生活就再也和他无关了。”


想骂她白痴，想骂她笨蛋，一时，都张不开嘴了，成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此刻，她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就像一个总是依赖别人的人，别人突然抽身而走，没了支点，她该怎么站直？


其实单惟一非常非常坚强，坚强得令他心发抖、发软。


再一想到她义不容辞地想离开北京，无名火就直冲头脑。“单惟一，为啥我一敲门，你就开。你真当北京的治安有多好？”


他莫名其妙的一吼，单惟一听得一头雾水：“我听出你是成医生呀！”


“我就不是男人，不会有非分之想？不仅是我，你那个哥要是来了，也别让他久待。”


单惟一皱着眉，摸摸成功的头，又摸摸自己的，自言自语道：“差不多呀，没发热啊！”


“我不是在说胡话，我是在告诫你。单身女子独居，要学会保护自己。”


单惟一被成功的脸色吓住，她妥协地点点头。“你饱了吗？”


气饱了！“你在催我走？”


单惟一居然没否认。


成功捂着心口，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哥哥说好下午送菜和水果过来，他……不让我见成医生。”


“我难道是魔鬼，会把你给吃了？”


“不是！哥哥说，这样是为成医生好，不然小护士们会乱八卦，影响成医生的名声。”


“你就不在意你的名声？”单惟天给单惟一的脑洗得真厉害。


“我马上就离开北京了。”


成功倏地意识到，她一旦离开北京，一边追寻眼镜男从前的踪迹，再一边慢慢擦去和眼镜男有关的一切，那么，自然，他也在那一切之中。自飞机上惊悚的初遇，再一次次的邂逅、交集，不知不觉间，他已把她看作了一个特别的人，而她似乎没有同样的想法。


他就不值得她一点留恋？这太欺负人了！成功朝单惟一投去恶狠狠的一瞥，单惟一蓦然打了个寒颤。



高墙，红门，探出墙头的桂花树，丝毫不受季节的影响，树叶依旧青绿欲滴，只是花瓣已经凋落了。漫天漫地的香是菊花散发来的，雪海、玄墨、天鹅舞、清水荷花……单单听花名，脑中已勾勒出她们的芳姿，亲眼所见，她们的美远远不止这些。客厅里养的是百合，餐厅里是马蹄莲，哪一簇都是高雅圣洁……


诸航深呼吸，每一次来到卓明的深宅大院，都会被欧灿刻意装饰出来的高雅搞得想逃，逃到某个农贸市场，抱起一捧水淋淋的蔬菜，狠狠地补充几口氧气。


果真是上不了厅堂！诸航失笑。


前院传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的声音，有汽车驶了进来，勤务兵中气十足地喊“首长好”。


心，扑通扑通，加了速。


“航航来了，还给我带礼物了。哈哈，今天吹的这是南风呀！”卓明边走边解开上面的风纪扣。


诸航狗腿似的上前迎接。


“我们的国防英雄，快让我看看。啧，瘦了，这小脸黄巴巴的。”卓明站在离诸航两米远的一棵紫薇树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端详着。


如果有一天走了，她应该会很怀念这位外表严峻、内心慈详的长者。他对她，疼如己出。“大首长，别说什么国防英雄，这儿是家，咱们只聊家常。”诸航心中默默泛出一丝苦涩。其实，不止是大首长，这两年的时光，一页页往回翻，温馨的、美妙的，抽干了她全身的气力，很想做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对对，接受航航的批评。”卓明笑着拍拍诸航的头。迎着风，卓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受不了那些花香，一说，你妈妈又会生气，没办法，忍着！”


诸航同情地点点头：“原来大首长也有委屈。”


“那是，谁都不容易。”


一老一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大首长，你洗过脸后，要练会字才吃晚饭吗，我给大首长磨墨去。”诸航朝厨房瞟了一眼，凑到卓明耳边：“阿姨今晚做了虾饺，说没你的份，吃饭时，我悄悄分你一半。”


“航航，你动机似乎不良。”卓明深深地凝视着诸航。


诸航俏皮地吐了下舌：“大首长火眼金睛，呵，我今天找大首长开后门来了。”


诸航想辞职，她查过有关规定，现役军官没有辞职一说，只有转业。转业必须先打申请报告，由上级主管部门党委研究审定，不同意就不能离开。诸航琢磨了下，她现在如果把转业报告送上去，百分百是会被拒绝的。想来想去，只有卓明能帮上她的忙。


听完诸航的话，卓明没说话，去洗手间擦了把脸，脱下外衣，袖子卷到腕口。“是不是绍华做了什么浑事，让你难受了？”


诸航耷拉着头，沮丧到想哭，她表现得又那么明显吗，为什么成功和大首长一眼就能读穿她呢？


“绝对没有的事。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部队规矩太多，不适合我。”


“比起两年前在南京集训选拨参加联合国网络维护部队时，现在的规矩算多么？”


那段时光呀，诸航低头不语。一开始，因为学历低、理论知识差，又受不了体力训练的苦，还牵挂着小帆帆和首长，一度，她想放弃。夜里，悄悄给卓明打电话，说了许多丧气的话。卓明说，行，我找人现在去接你。但是，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她握着话筒，看着墨黑的夜空。那是二月的江南，春寒料峭，她的嘴唇在抖，心也在抖。放弃吗，把所有的压力都扔给首长，她躲在他的羽翼下。不，我能撑下去。她听到自己这样对卓明说。如果想要幸福，就必须付出努力。她要和首长并肩站立，比翼双飞。然后，真的就撑过去了，守来了和首长、帆帆的团聚。


“是不算多，但是人都是有底线的，我现在厌倦了这种危险性、机密性和带有太多强制性的工作。”诸航抬起头。


“不要说出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话。”卓明不动声色拧了下眉，航航没开过口向他要求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口吻，必然是在心中斟酌过千遍，考虑了又考虑，她是慎重的，不是一时的冲动之语。


“大首长，你最疼我，一定会帮我，是不是？”诸航对着卓明，撒起娇来。


“不帮。”


诸航傻了眼。


“你只是诸中校，我不帮。你是诸中校，又是我的孩子，我更不帮。我不能看着你胡来。工作不是请客吃饭，想来就想来，想走就走。日后，帆帆长大了，说起这件事，你让他怎么看你？”卓明严厉地板起了脸。


诸航倔强地把头转向一边，似乎即使卓明不帮，她也会执意如此。


“但是我会给你一个漫长的假期，等到你心情缓和后再上班。”卓明放软了语气。


“如果我一直缓和不了呢？”诸航赌气道。


“一直缓和不了，那就不全是绍华的问题，你自己也有很大的问题。”卓明“啪”地拍了下桌子。


“这是怎么了？”下班回来的欧灿冷冷地扫视着两人：“有话好好说，发什么火。”


“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插什么嘴！”卓明一腔火气朝欧灿喷去。


“行，不打扰你们，我让阿姨准备开饭去。”欧灿脸一黑，转身就走。


“做父母的是该疼爱孩子，但是明知孩子在犯错却不阻止，那不是爱，而是害。航航，你回家多想想爸爸的话。”卓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诸航紧抿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不然嘴巴一张，她怕最先出来的是哽咽。


晚饭的气氛很沉闷，阿姨精心准备的虾饺，三人都没有碰，各自喝了点粥。饭后，卓明回书房看公文，让勤务兵送诸航回家。欧灿陪着诸航走向车库。


“帆帆生日那天，听说你到隔天早晨才回来的。”欧灿一开口，就没掩饰自己的厌恶。


听说，听谁说？诸航含笑回道：“我去放松了下。”


“你挺会选时间呀！”欧灿被诸航懒懒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


“不选，哪天心情好，就哪天去。我和帆帆奶奶是两种人，我的快乐方式，你是不能理解的。”这菊香真的太浓郁，熏得鼻子痒痒的，感觉一个喷嚏卡在中间，要出来又出不来，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是大言不惭！”


“嗯，我不想对帆帆奶奶撒谎。”


“其实我不失望的，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死心了。”欧灿气得浑身直抖：“我不心疼绍华，他是自作自受。”


“帆帆奶奶觉得首长过得很辛苦？”喷嚏终于咽回去了，鼻子酸酸的。


“和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生活，不辛苦难道是庆幸？”欧灿恨恨地说道。


“你错了，首长他爱我，不然干吗娶我？”


“绍华想摆脱你的，但十万美金填不了你的口，你很贪婪。”欧灿鄙夷道。


“十万美金？”诸航使劲吞下一口口水，突然浑身发冷。


“在帆帆满月时，绍华没给你十万美金？”


哦哦，十万美金，六十多万人民币，话说美元贬值得太厉害了。佳汐给她去哈佛的生活费，首长说那是她和佳汐之间的交集，收下后，从前彻底结束，他和她重新开始。“帆帆奶奶，你不像会是诬蔑人的人。那时，我和首长已经结婚了。《婚姻法》规定，婚后的所有财产，夫妻双方共享。不谈十万美金，首长的所有都是我的。他送我的新年礼物是一块三十二万的月相表。说起来真有点败家，不过我很感动。首长他已经成年N久了，大首长和您教子有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该懂的。你认为呢？”


欧灿一时语塞，瞪着诸航，胸口起伏得有如台风过境的草地。


勤务兵来了，把车从车库中开出来。


诸航扶着车门上了车，坐下来时，才发觉两膝抖得厉害。脸部神经抽搐，勤务兵以为她在微笑。


十万美金，只有她和首长还有地下的佳汐知道，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包括诸盈，佳汐也不会从地下跳出来满世界嚷嚷，那么，只有……诸航按住胸口，像是有万箭穿心那般疼。


“诸中校，你不舒服吗？”勤务兵从后视镜看出她的不适。


她很不舒服，不舒服得像要死掉。死了，也许才是真正的幸福。


待了一会儿，诸航轻轻答：“我没事。”侧身看车窗外，视线模糊不清。起雾了，哦，这不叫雾，叫霾，由于空气被污染而形成的一种气体。北京虽说是政治文化中心，但环境真的不是太适合人居住。


路灯穿过重重迷雾照下来，勉强能看到百米外，晚下班的交通高峰已过，车速不算太慢。


首长还没回家，车库的门敞着，厨房的灯、唐嫂房间的灯亮着。帆帆骑着自行车在院中一遍遍地转圈，嘴里在唱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这里的绿草呀，嘀哩嘀哩……这是从电视里的儿童节目里学来的儿歌。最多听过两次，帆帆就能跟着旋律唱出来。不只是画画，和艺术有关的，帆帆都会格外热衷，这也是与生俱来的。命中注定，帆帆会是一个艺术男。


诸航讨厌艺术男，但如果帆帆是，她就觉得能接受。


歌声清脆、悦耳，自行车的车轮欢快地转动着，帆帆笑起来，一点皮，一点坏，怎么看怎么可爱……正在快乐成长的帆帆，如果……泄露出去的不只是十万美金的事，接下来会不会就是有关帆帆的身世……


心口涌上来一缕腥甜，诸航浑身汗毛竖起，后脊梁冰凉。


她用尽全力守护、疼爱的帆帆，一旦身世真相大白，欧灿和大首长将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他，他还能这样快乐地唱、开心地玩？


诸航握紧拳头。


“妈妈！”帆帆一个漂亮的回旋，看到了诸航，跳下来，欢喜地张开双臂，咯咯笑着跑过来。


诸航抱起，埋进他的脖颈间。软软的婴儿味，怎么嗅都嗅不够。“晚上，我和妈妈看七个小矮人。”


保护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诸航真想去把他们抓过来，带帆帆逃离这个令她如今战战兢兢的世界。


逃？诸航咬紧牙关。


“妈妈这里声音很大，扑通，扑通。”帆帆的耳朵贴着诸航的心口。


“坏家伙，你再骑会车，妈妈去洗个手。”一个念头像草芽冒出地面，怎么也抑制不住它的疯长。


“嗯！”帆帆乖巧地探身下地。


诸航拾级向上，她要去书房里静一静。


厨房里雾气腾腾，吕姨和谁在打电话，炉上的水开了都没注意到。


“冷战得很厉害呢，好像现在都不睡一张床……她对帆帆也没以前那么好，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是待在书房，就是出去乱转……卓将都让着她，说话做事看她脸色……嗯……我真看不惯……好，以后再联系，哦，小晖，不要再买杏仁过来了，上次还有许多呢！”


吕姨挂上电话，匆忙去关上炉火，水从壶里漫出来，一灶台都湿淋淋的。她提着壶，转过身，一抬眼，惊得失声大叫：“诸中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诸航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吕姨，你真的老了。”


吕姨把水壶放回炉上，心虚地挤出满脸笑：“一时大意，我平常很少这样的。”


“明天让小喻去给你买火车票，这个月的工资我算全月给你，你不要忙了，回屋收拾收拾吧！”诸航一字一句，说得特别缓慢、清晰。


吕姨瞠目结舌：“这是怎么了，诸中校平白无故说这些。”


“吕姨应该懂的。哦，那些杏仁你带着，我们家都不爱吃那东西。”


吕姨脸色倏地苍白：“诸中校，我只是说了几句闲话，不至于犯了多大的错。以后，我会管住我的嘴。”


诸航淡淡地笑：“我以为我给过你机会，但你老得一直记不住现在我是卓绍华的妻子。我去叫唐嫂，让她过来收拾厨房。”


“诸中校……”吕姨上前拉住诸航欲争辩，外面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声响，然后是咚地什么倒在地上。


诸航甩开吕姨的手往外跑去，唐嫂也冲了出来。


院中的角落边，帆帆已经从倒地的自行车下面爬了出来，看到焦急的诸航，小嘴直扁，指指额头：“妈妈，这里有个球！”


诸航看过去，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很大的包，隐隐渗出血印。


“是它撞帆帆！”帆帆太疼了，泪水刷地冲出了眼眶。


荷花缸！“唐嫂，把帆帆带回屋擦点药，还有，捂住他的耳朵！”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诸航四下张看，墙角边有块圆石，是吕姨入冬时腌制雪菜用的。她抱起来，然后高高举起，对着荷花缸狠狠砸去。


咣当一声，缸沿裂了个大口子，接着，诸航又是几下，缸碎裂了一地。另一只，也没逃脱被砸的下场。


拍拍两手的泥，长舒一口气，这种感觉很解气、很爽快。


卓绍华站在太湖石边，他是诸航举石砸缸时进院的。即使他出声，也拦不住诸航了。她清澈、晶亮的眸子里，有团火在烧。


半个小时前，接到卓明的电话，说诸航要求转业。他默默听着，卓明问什么，他都答不出。非常可悲，她的所有决定，都已与他无关，他是最后的知情人。


“卓将，”吕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过来：“诸中校要辞退我，让我明天就走。你一结婚我就来这里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头皮麻麻的，还伴有嗡嗡的耳鸣。“知道了，我问问诸航去，你先去休息。”


“那我明天暂时不走？”吕姨像抓着了救命的稻草。


“不要问了，我不会改主意的。”诸航的声音插进来，她眼中的那团火照亮了整个夜空，整个人都紧绷着，似乎已做好和他来一场激战的准备。


“诸航，我们谈一下。”卓绍华上前抓住她的手。


她像被烫了下，飞速抽回手，背到身后，挑衅地瞪着他：“难道你也认为这个家我无权做这样的主？”


“你理智点，不要这么孩子气！”卓绍华皱起了眉头。


“原来你一直都只把我当个孩子！”诸航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泪水。原来，教会你舞步的人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


“我受够了。”她朝他摊开双手，潇洒地耸耸肩。全身的血液，从一根根血管直冲大脑，她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从来就没想过来这里，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你心底里美丽的佳汐女神，你知道她有多无耻、有多龌龊……”


“闭嘴，诸航，请尊重佳汐！”佳汐已经不在，不管做过什么，是对是错，都已埋入土中，让她安宁。


尊重佳汐！诸航低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怒火把她残留的理智烧成了一摊灰烬。


“姐姐让我要懂得珍惜，你不要我洗衣、做饭，油瓶倒了都不扶，外面青菜多少钱一斤，不知道，家里有阿姨，出门有勤务兵接送，房屋宽敞，不用担心通货膨胀，不要过问房价有多少泡沫……似乎，这就是一座象牙塔，里面四季如春。你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我还有什么可挑剔、可不满，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但是，卓绍华，我待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我不喜欢这四四方方、连草木都沉闷的院落，我讨厌这上空僵滞的空气，我讨厌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刻意的礼貌、佯装的信任，我讨厌现在的工作，什么都是机密，不管是在家人或是朋友面前，我都要撒谎。那该死的谎言、该死的理智、该死的大度、该死的……我统统都受够了……”


诸航挥舞的双臂戛地僵在半空中，连珠炮似的语句冻结在嘴边，她被卓绍华脸上的表情给惊住了，那是她从没有看过的，仿佛是心疼到极限的一种痉挛。这表情，同样狠狠地撞痛了自己的心。


她后悔了，不该这么语无伦次、口不择言。其实，关于欺骗，怨不得佳汐，只能说明自己的蠢。其实，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不全是不快乐，也有很多时候、大部分的时候，是快乐的。


四下陡然落入了宁寂。


“妈妈，不和爸爸吵架！”衣角被轻轻地拽着，她回头，帆帆惊恐地站在身后，脸上缀满了泪珠。


诸航蹲下来，抱起帆帆，脸火辣火辣，羞愧得死的心都有了。她忘了帆帆在，忘了吕姨和唐嫂在看，忘了还有两位勤务兵。


“诸航，今晚我们都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谈。”卓绍华拼命攥紧拳，才让自己镇定地说出这几句话。说完，他痛苦地看了诸航一眼，沉默地转身离开。


卓绍华！好像，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听着刺耳、刺心。


小喻要跟上，他摆摆手，礼貌地说道：“谢谢，我不会走远，就在附近散会步。”


还有什么可谈的，谎言被戳穿后，只会更加衬托出自己的可怜兮兮。诸航讽刺地弯起嘴角。


“帆帆，喜欢妈妈吗？”帆帆的小脸冰冰凉，她疼惜地用嘴唇去温暖着。


“喜欢，”帆帆怕这两个字不够，又说了一句：“最喜欢！”


诸航的心泛起一丝柔软：“好，我们走！”不再依赖任何人，离开这里，她为他挡住外面的风雨，让他无忧无虑、健康地、安全地成长。


帆帆朝院门看了看，低下头。


“诸中校，你要去哪？”唐嫂不放心地追问。


诸航笑笑，抱起帆帆。


身后，吕姨擦干眼泪，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屋收拾行李去了。今晚这一闹，不管怎样，她是没法再待下去了。在妻子与帮工阿姨之间，卓绍华再怎么公正，她也没胜算，人家毕竟是夫妻。似乎，她是有一点错了。

第十章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这个夜晚特别漫长，浓雾遮住了星空、灯光，天地漆黑一团，仿佛明天不会来临。


该来的还是会来！


卓绍华摸出烟和打火机，不知是手冷，还是怎么，打火机从掌心里一滑，掉在了地上。幸好地上铺着草坪，打火机只是沾了点泥，他擦了又擦，啪的一下，蓝色的火苗在夜色里晃动着。他用手罩着火，点燃了烟。


他可以一天不抽烟，却天天随身带着打火机。这是诸航送他的礼物，那个时候，她让他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烟草的辛辣刺激了味觉，所有的神经一点点苏醒。


不记得最近一次发呆是什么时候，或者是没有过吧！工作繁忙得恨不能把秒当小时，发呆这样的奢侈时光，想都不敢想。


他在银杏树下呆呆地站了三个小时，这里是军区大院的最里端，有一个小门，为了安全，一直都锁着。一棵棵树，高大挺拨，草坪上有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老人们常过来遛狗，孩子们爱在这里玩耍。


发呆，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也不会想深想远。想太多，心内会骤增恐惧。但还是恐惧了，他倏地想起久远的一个梦，是在兰州军区出差时，他梦见诸航拖着行李箱，从他和帆帆的面前走开，无论他怎么喊、帆帆怎么哭，她都没有回头，似乎没有一点留恋。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


院中的灯光并不明亮，却清晰地照出诸航眼底对他的怨对他的恨。那一刹那，四肢僵冷，呼吸消失，世间万物都不存在，心，以万米的秒速下沉，落地时，没有了知觉。他没有力量与她对视，只得让自己离开。


这两年，她真的过得很压抑、很郁闷吗？如果她不愿撑下去，说离开，他能留得住她吗？如此茫然无措，不像是他卓绍华应有的态度。可是在爱情面前，谁又敢自信满满？


从不知道，言语会比刀刃还锋利。


口袋里的手机来电铃声，惊醒了他的沉思。


快午夜了，韦政委还没睡。“心里面窝着火，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想和你聊聊。”韦政委应该是在阳台打电话，嗓门很大。


“回家就把工作搁一边，不然，太累了。”卓绍华说道。


韦政委咂嘴：“我比卓将年长许多，但是定力上实在与你相差远了，我就是沉不住气，这个秋天咋这么难熬呢！前面，网络奇兵各分部、军区的其他部门，接二连三被袭，来势那么凶猛，根本不是小喽啰干的事，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他妈的，有备而来。还好，你指挥得当，没什么损失。接着，周边国家掀起一轮对我们的声讨，你说到底谁吃饱了饭没事干，顶着我们的名义，到处兴风作浪，玩栽脏。那种黑军方网站的小儿科，我们会干？我猜测那些小国是在等一个借口，趁机生事。你看南海、东海事端不断，也是这个道理。唉，就怕我们闲着，是不是？”


“政委，喝口茶，消消火！现在没人敢随意真枪实弹地打，打的都是信息战、航空战、心理战。网络奇兵成立是干吗的，就是为应对这些事情。没什么，由他们折腾去，正好丰富网络奇兵的实战经验。”


“哈哈，你在，我就没啥担心的。”韦政委停顿了下，长叹了口气：“只是有时候真想拿把枪，对准那些在背后鬼鬼祟祟使小动作的，射个痛快。还有周文瑾那件事，一想心就堵。”


周文瑾已经失踪近两个月了，卓绍华捏了捏鼻梁：“政委，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后面我想休几天假。”


“这个时候？”韦政委为难了：“卓将，你有多辛苦，我最了解。你该给自己放个长假，我一万个同意。可是我是抓思想工作的，专业上是门外汉。现在的袭击这么密集，意外频发，我没本事应对呀！”


“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和你随时保持联系。政委，拜托了。”


“别讲这么见外的话。准备去哪，和谁去？哈哈，瞧我傻了，肯定是诸中校。周文瑾失踪的事，诸中校很自责，你确实要带她出去散散心。那是一次意外，和她没有关系。”


“谢谢政委！”


起风了，银杏树叶落了一地。雾随风幽幽散开，渐渐露出夜色的清辉。


听到脚步声，唐嫂和小喻第一时间从屋里出来：“啊，是卓将呀！”


他下意识地朝卧室看去，虽然亮着灯，却听不到一丝动静。


夜凉如水，寒意顺着浓重的雾气袭来，冷至心尖。他不住地抖。



帆帆站在宽大的玻璃幕墙前，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半张，他没有在夜晚的高空俯瞰过北京的灯海，这壮观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诸航匆忙洗了个澡，没带换洗衣服出门，她穿了件浴泡，帆帆裹在一条大毛巾里，幸好，屋内的温暖很高，不觉着冷。


“妈妈！”帆帆回身向她招手，毛巾滑下一半，诸航连忙拉上，把他拥入怀里。“好高哦！”帆帆小手比画着。


六十层的高档公寓楼，他们住在顶层，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视觉的冲击波都是非常大的，仿佛把古老的都城踩在了脚下。那匹很帅的马，现在品位真是越来越高端。


找上马帅，是情理之中，也是情理之外。抱着帆帆走在夜晚的街头，帆帆有点冷，她带他去了茶餐厅，去了西点店，除了酒吧和网吧，其他店都要到打烊的时间了。酒吧小孩子不能去，诸航决定去网吧坐会。谁知网吧管理员把她拦在了外面，指着帆帆，说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诸航说我是他妈妈，他不上网，上网的人是我。管理员很愤懑地斥责，网吧空气不好，时间这么晚，你想害孩子呀，是他亲妈吗？


可敬可亲的管理员，诸航惭愧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两人又在街上走了会，帆帆似乎感觉到诸航的焦躁：“妈妈，我们去看大姨。”


诸航苦笑，如果能去就好了。不只是诸盈家，小艾、宁檬、成功，还有酒店，都不能去。这些地方，卓绍华轻易就能找到她和帆帆。


离家出走的戏码上演两次，其实没什么噱头，也不能威胁谁。她承认，今夜，把所有的面纱都撕掉了，能说的话、不能说的话都说了，很多的情绪负荷在一起，盘旋在心头那个“逃”的念头，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突然就想起了马帅。马帅有这个能力替她找一个住处，而她以后也会有办法还他的情。


马帅几乎是欣喜若狂地飞车过来，真是识情识趣的商人，明明一眼就看出她的窘境，却只字不提，把帆帆夸得没完没了。他在北京有几套公寓，不知是为金屋藏娇，还是为炒房产。这套顶楼公寓，设施全面，但看不出有人住的痕迹，什么都是崭新的。


“你尽管住，有啥要求尽管提。呵呵，我做梦都想着有一天你给我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我明天把你和小首长吃的穿的玩的送过来，你想看什么书或需要电脑什么的，列个清单，我去买。”马帅做了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我保证这里最安全。我亲自负责后勤。”


帆帆打哈欠了，尽管很困，但是陌生的环境让他又有点不安，他把每个房间都看了看，对诸航说：“妈妈别怕，帆帆保护你。”


诸航眼睛默默红了，帆帆一定很害怕，他这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夜，诸航没怎么睡，很多因素。凌晨时，刚闭上眼，听到帆帆在梦中叫“爸爸，爸爸”，她惊醒过来，呆坐到天亮。她可以用自己的羽翼给帆帆一个委屈的成长天空，她疏忽了一件事：帆帆爱首长。


第二天的上午，马帅像个搬运工，送来了可以让诸航和帆帆几个月不出门都能过得很舒服的物品。诸航陪帆帆玩捉迷藏、读书、唱歌，两个人在玻璃幕墙前席地而坐，看天上的流云，看飞机降落、起飞。楼下有花园，傍晚时，两人坐电梯下去散步，到附近的便利店转转。


手机关机了，路上遇到的人、经过的景物，都像是一个翻新的世界。


“帆帆，这里好不好？”阳光好得像是小阳春，帆帆居然在一丛月季花树下发现了一个蚂蚁窝，蹲在那小半天，看蚂蚁忙碌。


“好！”帆帆朝诸航咧嘴一笑。


“那以后和妈妈就在这住下？”


帆帆举起了小手：“住几天？不能太久，不然唐婶婶和小喻叔叔会把帆帆忘了的。”


帆帆想四合院了。诸航摸摸帆帆的头，大象和蚂蚁是两种结构太迥异的生物，怎么可能生出小象蚁呢！寓言就是揭穿童话伪装的外衣。


夜晚电视的情感节目谈恋人吵架。专家说，吵架不是感情浅，而是用情深。两人在深爱时，一点点矛盾都会让人受到伤害。因为太重视对方，所以放不下。其实，如果不爱，分手也无所谓。但有感情，就要宽解、容忍。爱情，没有不吵架的，但底线是不分手。爱，就是坚持在一起。


诸航嗤之以鼻：坚持，谈何容易？


第三天的晚上，帆帆对玻璃幕墙外的灯海不再有兴趣，洗了澡之后在床上画画。高大的石块、稀疏的草木、歪歪斜斜的房子，是四合院吗？


咚，咚……有人急促地敲门。


“妈妈，我去开门。”帆帆兴奋地从床上跳下。


诸航抱住他，扬声问：“谁？”马帅下午打过电话，他晚上有应酬，不应该来这里的。


“我！”这声音让诸航蓦地不敢呼吸。


“是大姨！”帆帆听出来了，欢喜得小腿直蹬：“妈妈快开门。”


六十层楼，犹如万丈悬崖，似乎没有什么后门可逃。躲无处躲，藏无处藏，诸航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人，诸盈、首长还有马帅。


马帅双手抱拳，一脑门子的冷汗。“对不住，诸中校，我就是一贪生怕死的小人，我不敢不招。你家首长他……”不敢看过去，从卓绍华在酒店找到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写得非常清楚：破坏军婚，等着上法庭吧！


“大姨，爸爸！”兴奋中的帆帆，完全没发觉楼道上空的乌云密布，他摇头摆尾。


诸航低着头，轻轻叫了声“姐”。只是惊鸿一瞥，首长的憔悴，让她都忘了恨他这件事，只留下苦不堪言的心疼。


诸盈把帆帆抱给卓绍华，强装笑颜：“马总，借个地方，我和航航单独说两句话。”


“你请便！”马帅唯唯诺诺。


诸盈关上了门，有一分钟的时间，她一句话不说，只牢牢地瞪着诸航，瞪得诸航汗毛直竖。


“姐……”


啪！


一阵风掠过，左脸颊上落下了一掌。诸航本能地眨了下眼，呆呆地看着诸盈。姐姐打她耳光？


诸盈并不好到哪里去，嘴唇哆嗦个不停，以致话都说不出，手举起又落下，落下又举起，眼眶里瞬间溢满了泪。


“我知道绍华的为人，如果是一般的事，他不会让我知道，特别你姐夫现在身体这个样。绍华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眼，不知有没有有吃饭，他真的是没有办法了，而且他觉得不能再瞒着我，他才来找我。他就往那一站，我眼前一黑。航航，你真是我生的吗，我有教过你这样不负责任吗？”诸盈泣不成声。


“姐姐！”诸航上前要抱诸盈，诸盈推开了她。


“没有夫妻不吵架的，又不是深仇大恨，至于离家出走？你和绍华走到一起，你顶了骂名，绍华背了处分，容易吗？为什么不珍惜？还有我可怜的帆帆……父母在孩子心里是天和地、是全部的世界，你们在他面前争吵，他的世界倒塌了，你知道他的小心有多恐惧、有多忐忑……日后要是留下什么阴影，你会开心吗？航航，你这么自私、任性，真不配做个妈妈！”


“对不起，姐姐，我错了！”只要姐姐不哭，诸航愿意做任何事。


“不要对不起我，你去向绍华道歉，向帆帆道歉！”诸盈拭净了泪，把门拉开。


马帅识趣地走了，电梯口立着卓绍华高大的身影。帆帆趴在卓绍华的肩上，睡着了。爸爸来带他和妈妈回家，他小小的心放下了。


“首长，我太不成熟，没控制住自己的言行，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对不起！”诸航认认真真地欠身，诚恳地说道。


卓绍华的心咝咝抽痛，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如果这样，他宁可她对他吼、对他吵。“大姐，能帮我带几天帆帆吗，我准备和诸航去度几天假。”


啊！他们现在有度假的心情吗？卓绍华腾出手捂住了诸航的嘴，恳切地看着诸盈。


诸盈朝诸航射去凛冽的一眼，愧疚地说道：“当然！绍华，请多包容航航，给她时间。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和妈妈，她还没准备好。”


“我也有太多不周到的地方。”卓绍华说道。


诸盈把帆帆抱走了，小喻在楼下等着。卓绍华进了公寓，他没有提回四合院的话，也没提怎么找到马帅的，他静静地坐着，仿佛体力透支，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诸航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有接水杯，而是拉过了她，用力地揽进怀里：“不要动，诸航！”这是她柔软的身体，这是她清新的味道，三天两夜后，他失而复得。


“首长，别这样！我们……”嘴巴又被捂住了，带着烟草味的手指。首长最近抽烟很凶吗？


“别轻易地说出那么尖锐的话，那不是你的真心。我有耳朵在听，有眼睛在看，有心在感觉，这两年，我们很好、很好！”温热气息萦绕在诸航的耳畔，低沉嘶哑的嗓音，轻轻叩动她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心弦，“不要拒绝我，就三天，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好好地谈。请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给我、你、帆帆一个机会。如果三天后，你对我……依然像现在这样厌恶，我……会……”她是潇洒的风，是飘浮的云，是无拘无束的诸航，留不住，就让她自由自在地飞吧！只要她好，如果痛，如果苦，他都能默默咽下。



他们去了南方。


列车驶出北京站，越往南，窗外的景色越发明绿。普通的二等车厢，座椅宽敞，环境洁净，乘务员讲话柔声轻语，笑容和煦，和列车的名称“和谐号”很搭。对面坐着两个男人，风衣、西装领带，像是出差的公司白领，一落座，就打开电脑，眉头紧蹙地忙个不停。


诸航和卓绍华轻装简行，像旅行在外的一对普通夫妻。诸航固执地把这次出行定义为旅行，而不是旅游度假。旅游度假是纯粹的放松、游玩，旅行是因某种目的而远行。


某种目的……诸航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迷蒙的眼睛。


“要不要喝水？”卓绍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沽沽地从杯中冒出。


首长的黑眼圈太明显了，他不该离家远行，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检票时，他还在和韦政委通着电话。上车后，他关了手机。这样的公共场所，绝不能让别人察觉到他的工作性质。


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机密工作，其实首长也会累吧！诸航突然意识到。


“我不渴，你稍微闭会儿眼，还有好一会儿才到站呢！”虽然他们的关系已到了崩塌的边缘，但诸航始终认为她和首长不是仇人。她不恨首长，现在不恨，以后不恨，永远不恨，只恨命运的戏弄。


卓绍华轻笑，把保温杯放回原处：“吃面包还是水果？”一袋子的食品是唐嫂为他们准备的。吕姨回老家去了，首长怎么说服她的，诸航没有问。


“暂时不想吃。”


“听音乐？”


“不，就想安静地待着。”


卓绍华摸了摸她的头，拉过她一只手，握在他的掌心里，闭上眼睛休息。


当卓绍华对诸航提出出外度假的要求时，诸航只沉吟了一会儿，就同意了。为什么会答应这个要求呢，诸航的心思非常明晰。真的希望首长能有很好很好的解释，拨开眼前所有的迷雾，让她可以敞开心怀，肆无忌惮地爱首长，也要求首长对她的爱无边无际。


怎会不爱首长呢，怎会不想和他天长地久呢！


悄然打量着首长浅眠的面容，眉宇英朗，鼻梁挺拨，轮廊棱角分明……如果首长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那么这三天就会是她和他最后的交集，N年之后，这之间分分秒秒、点点滴滴，都是他留给她的最珍贵的回忆。


会经常想起首长吧！


情不自禁侧过身子，头靠上卓绍华的肩。卓绍华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微微倾了倾，荡起一圈温柔的笑纹。


“帆帆刚满月时，你去南京，也坐的这趟车！”


诸航“嗯”了一声，是这趟车，为了圆自己对诸盈撒的谎。那一次，在车站看到姐夫骑着摩托送一个女人，她神经质地以为姐夫有了外遇。然后，在南京又遇到了晏南飞。


这就是命运，无法躲避的命运。


“电话关机，找到大杂院，房门紧锁，撒了个谎让房东开了门，想找到一丝线索，结果在里面忙碌了半天，终于把你的所有东西打包带回了家。我想，这下你就没理由往外跑了。”卓绍华失笑摇头。


首长的记忆力真好，这些小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诸航！”卓绍华柔声喊着她的名字，语音拖得很长。


三小时后，他们到站了。南京比北京暖太多了，卓绍华提着行李，诸航手臂上搭着他的风衣。没有人接站，没有专车接送，两人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又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黄昏时分，诸航迷迷糊糊地醒来，发觉眼前有一面大湖。落日的余晖从山峦之间洒下来，湖面上波光粼粼，山上的树叶随风簌簌地落下。空气里浮动着青涩的水腥味，还有一种特别清新的橘香。


“这里的橘子没有浙江黄岩的出名，但是味道也不错。”去酒店还要走一条长长的堤坝，两边水声潺潺，撞击着岸边的石块，“原来仅仅是一座水库，现在改成旅游景点，叫天目湖。这个季节人很少，非常安静。”


确实安静，堤坝上只有他们两人。“首长对这里很熟？”诸航看着附近的山林，山林深处的璀璨灯光，应该是他们要入住的酒店。


“五岁时姑姑跟老师来这里写生，爸妈那时都忙，她把我也带过来了。是仲夏的季节，荷花开得最好。”


“你一个人和谁玩？”


“不玩，我也学着写生。”


诸航停下脚步，呼吸缓慢。一阵阵波浪卷过来，脚下的石块仿佛随之摇晃着。“小的时候，首长是不是很爱画画？”


“老师说，我的天赋比小姑姑好！不只是画画，我还想学过吉他。”卓绍华失笑摇头：“很吃惊我也有文艺男的潜质吧！帆帆很像我，但是他比我幸福，他有一个溺爱他的妈妈。”


原来帆帆的天赋遗传自首长，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不，不是想不到，而是她不愿往这里想，她的眼睛被贪婪蒙住了，她不愿帆帆与佳汐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不要首长的心里有佳汐的位置……


“帆帆奶奶对首长期待很高。”


“将门不能出犬子，不然就是耻辱。我的双手生来就应该是拿枪而不是握画笔的。”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首长心里的梦还在，所以发现帆帆的天赋后他欣喜若狂，所以……首长对佳汐一见钟情！卓阳没有撒谎。


爱，都有一个源头的。


“帆帆性格像你，活泼开朗，不像我中规中矩，坏家伙遗传了我们俩人的全部优点……诸航，怎么了？”


诸航突然的沉默引起了卓绍华的注意。


“走吧！”诸航抢步向前走去。肯定了帆帆是她的孩子，为什么心情还是乌云重重呢？其实她的纠结早就不在这里了，帆帆是她生的，是她带大的，不管怎样，她都会爱他。


“两位是要大床房还是标准间？”登记时，总台小姐问。


韦政委又打来了电话，卓绍华转过身接听。“标准间！”诸航回答道。


房间很有特色，一推开门，就看到一篓青色的橘子，还有一小匾的菱角、花生，藤编的花瓶里插着山上摘来的野菊花，推开窗户，正对一面湖水。仰起头，一轮弯月挂在天边。他乡的月格外明吗，还是这里的空气清新，这月看着似乎比在北京的哪一晚的月都要皎洁。


如此恬美、宁静的夜色，如果不是带有目的旅行，今夜，应该是一个美丽的良宵！


良宵！诸航脸颊微微泛着红，最后，无声地叹息。


洗过澡，卓绍华才回来，翻出手机电池充电。刚刚一通电话，讲到手机罢工。“是下去吃饭还是叫酒店服务？”诸航问道。


“来天目湖，怎么能不吃沙河鱼头呢！当然下去吃！”卓绍华看着诸航，皱了皱眉，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擦拭着她的头发，“山里晚上温度低，头发不擦干会冻着的。”


诸航没有躲避，乖乖地低下头，两手轻拽着卓绍华的衣摆。


沙河鱼头好大的一盘，有红烧，也有白烧。卓绍华点了白烧，端上来时，汤面上洒着一层碧绿的香菜，鱼肉白白嫩嫩。另外又点了些山里的菌菇和当地的特色家常菜，没有要酒。


卓绍华给诸航盛了一碗汤，向服务生要了点胡椒粉，撒了几粒。“这个喝着起暖。”


诸航嚼着饭粒，对服务生说：“能帮我们换一碗松软点的饭吗？”服务生有点惊讶，老年人才要吃松软点的饭，他还特地给他们盛了有嚼劲的饭。


“他这两天胃不太好，太硬的饭不好消化。”


服务生明白了，连忙给两人把饭换了。卓绍华静静凝视诸航，舍不得眨一下眼睛。这孩子抱着帆帆离开的两夜三天里，他喝不下一口水，咽不下一粒饭。诸航是冲动，但有帆帆在，他知道两人一定会好好的，而且不可能离开北京，因为诸航走得匆忙，一切证件都在家里。但他就是找不着她了。她给谁打了电话，对谁倾诉了心情，谁帮助了她，她依赖了谁……一个个问题把他吞噬进一团黑暗之中。他列出一份详细的名单，诸航去过的地方，常去的，不常去的；诸航认识的人，熟悉的，仅仅认识的，他大海捞针似的一个个查询。拨通马帅电话，马帅就是愣了一秒，他闭上眼，心口一紧。


服务生热情介绍，沙河鱼头是当天由渔民从天目湖中捕上来的，不喂一点饲料，野生的，在别的地方都吃不着。要是在旅游旺季，有时想吃都吃不到。


“为什么我们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渔船？”诸航问道。


服务生笑了：“你明天早晨起床后再看看，那是我们天目湖一景。这个季节，特别是在晴朗的早晨，个大的梭子鱼往往会露出湖心，一二十个一群，呆呆地静在水里，许久动一下，水面上荡起丝丝波澜。”


“晚上可以在湖畔散步吗？”这是卓绍华问的。


“湖畔竹林里有小径，就是竹叶都落了。要是听到什么声音，别害怕，那是苍鹭在踱步。”“你讲得好有诗情画意。”诸航夸道，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心动了。


服务生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靠旅游吃饭的，再说你们那么远过来，总要有点收获。”


收获，希望有吧！诸航转眼看对面的卓绍华，他也在看她。


这个季节去湖畔散步，得把自己裹暖了。落日下的湖面是金色的，月光下的湖面则是银色的，落在小径上的竹叶踩起来脆脆的声响，鼻息间橘香更浓了，大概橘林就在不远处。湖面慢慢寂静下来，没有鱼跃来打破沉默，鸟儿不再啼叫，连树叶在这寂静的深秋空气中也停止了颤动飘落。


小径是特地为游人而建的，一会儿就到头了，再向前，是一簇芦苇，蓬蓬的，特别茂盛的样子。


这么美丽的月夜，这么宁静的湖水、山林，仿佛脱离了红尘俗世，美好得令人屏息。诸航摸了下鼻子，鼻尖冰凉。卓绍华就站在她的身边，似乎也被夜景陶醉了，久久都没出声。


这一刻，这个世界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人。“首长……”


“诸航，我做不到。”卓绍华气息一重，声音坚韧有力：“我……不放你走，哪怕你无法继续喜欢我。所谓的邂逅，其实都是等待很久，只是有时我们自己不知道。从你怀孕那年的六月到现在，每一天，对我人生的意义都是厚重的。我选择做一个自私的男人，我已经不能失去你了。”


首长太高了，诸航微微扬起脸才能与他对视。首长的眼睛很深很黑。


“从七月起，忙于繁重的工作，疏忽了对你的关心，以致到了这一步才发觉我们之间出现了许多问题，作为丈夫，真的很惭愧。之前，其实也有所察觉，我却自以为是认为这都是小事，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好好和你沟通。这非常错误。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不要以为对方肯定明白就选择沉默。对你电脑的监控，这件事是我指派的。对于你这样的IT天才，监控那么久都没发觉，这是对你技术的羞辱，更伤了你骄傲的自尊。你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我。因为是我，你才不设防。”


诸航气息哽在喉咙，令她胸口发闷。是不是在首长眼中，她就像一台中文显示屏，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


“既然对你如此了解，为什么还执意如此？诸航，那个西蒙来中国，不只是旅游和找你叙旧的，他有一项特别的任务。”


“你监听我的对话？”诸航不自觉地白了脸。


“小喻那次监听被西蒙识穿，是失败的。你在孟买和西蒙一起执行任务时，我动用了情报机关，对他进行了深入调查。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吃味，同时我也要确保你的安全。”


“他会威胁到我的安全？”首长小题大做了。


“有一天，父亲给我看了一份美国中情局发过来的世界IT精英排名名单，西蒙排第一，你排第二。从那天起，有一丝风吹草动，我都会草木皆兵。我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


诸航抓狂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什么鬼排名，难道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我就会傻傻地抛下现在，跑去做黑客？”要做，她早做了。


“江湖是险恶的，你不会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跑过去，别人也不会为你一句轻飘飘的拒绝，就放弃你。”


“他们能怎样，绑架我？”诸航不耐烦地说道：“好，就算他们能绑架，黑客这个工作，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从也没用。”首长警匪片看多了吧！


“诸航，他们的方式，可能是我们想象不到的、让你不得不屈服的。”


诸航越来越觉得首长的行事作风让人捉摸不透，简直完全不能理解。“于是，你就监控我的电脑？”


“你太年轻，一直做的技术工作，没有接触过复杂的环境，而且你太义气、率直。西蒙公然把你约出去谈事，就是看穿了你。你回家果然对我没提一字有关西蒙的话，如果我问，你不以为是，必然反感。监控你的电脑，假使有什么诡异的邮件，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防卫。”


“也许我考虑事情没有首长周到，首长这样的做法是防患于未然，没有错，但是我没有收过任何诡异的邮件。”


卓绍华的缄默像子夜一样深重，压得诸航无法自如呼吸。“你还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异常迹象？”她有那么价值连城？


“是，一个陌生领域。”卓绍华停了停，目光从诸航的脸上细细掠过，有件事在他心头压了很久，他迟疑了下，还是选择了噤声。


诸航记起来了，首长曾经对她说过。“首长，你监控我电脑的做法让我有受伤的感觉，这番解释，我接受。但是，这不是我们之间的主要问题。”


“还是佳晖？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件事。”卓绍华挫败而又微恼，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外遇、出轨的怀疑对象。


“是的，尽管你送她去留学，替她找工作，帮她安排房子，把她的朋友推荐进卫星基地筹建指挥部，陪她喝咖啡、看画展，雨天接送……”她说出来了，一口气，努力了，不会有遗憾了，可是为什么心会一阵阵地酸涩？“我统统没有当一回事，我信任首长的人格，你做的这些，都是看在佳汐的面子上。那么，可否就此打住，从此后，首长不要再见沐佳晖，不要和她有任何联系。她不是军中的职员，如果首长有工作需要咨询，孟教授比她水平高。首长做得到，就说好，不要对我撒谎，如果做不到，就什么都不要说。”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窒息的胸口似乎好转了一些，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清晰的痛楚。就在心上的某一个位置，正沿着血脉，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蔓延到手指尖和脚趾，仿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


“傻孩子！”隔了一会儿，耳边响起了卓绍华低沉的嗓音，“是佳晖对你说了什么吗？”


诸航不答，微微闭着眼。首长，快说好，不然就撑不下去了。


卓绍华叹了口气，扳过她的肩，让她与他对视：“既然相信我的为人，为什么还要被别人的话所左右？”


如果只是只言片语，她还有抵抗力，她是亲眼所见，在国防大学，雨中那一幕彻底颠覆了她对首长所有的了解。


苦笑、自嘲、不抱希望，她死心了。首长光明磊落、雷厉风行、一言九鼎。佳汐不只是在他的心中烙下了印，而是已融入了他的骨子里。是挚爱，才如此迂回。


“你做不到，对吗？因为忘不了佳汐，所以放不下佳晖。就像乔峰对阿紫，不管阿紫如何刁蛮任性、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乔峰都能原谅她，因为他深爱着阿朱。”诸航看着卓绍华的眼神慢慢冷了，她没有再隐瞒的必要，让事实裸露出本来的面目，或许狰狞，或许丑陋。


“首长，你知道吗，其实当初佳汐找的孕母不是我。那是一个电影学院的大四生，是我陪佳汐签的代孕合同。受孕非常顺利，佳汐替她租了一套公寓，但是就在她怀孕四个月时，她突然消失了，骗走了佳汐四十多万元。佳汐一下病倒了，四处打电话向别人借钱。看着佳汐那样，我自责不已，主动提出帮她代孕。后来，也就是得知晏南飞是我父亲的那个晚上，我遇到了那个大学生，她在街头表演，她告诉我她的失踪是佳汐预先和她讲好的一出戏，演给我看，就是让我有负罪感，让我主动提出代孕，因为我身体健康、性格义气，而且智商高，是很好的受孕载体。再后来，我从成功那里听说，佳汐一幅画可以卖到五十万。呵，你说我有多蠢。首长，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看出真正的佳汐是什么样的人。过世的人，是非过错，都应入土为安。我相信她很爱你，不爱不会做出代孕这么疯狂的事。我只是想如果那不是一出骗局，那么首长现在的妻子应该是那位大学生。”


这么长的一段话，要怎样的勇气与力量，才能说出。如同一把极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割着血肉，如今她终于把它抛了出去，换来血肉模糊的轻松感。


两个人的世界太窄，要么离开，要么全部。首长的怀抱很大、很温暖，但她会说服自己不再留恋。


夜色很深很广，星辰遥远而又明亮，她抬起手，在空中抓了抓，讥诮地笑了：猪怎么摘得了星？


卓绍华眉头紧深拧，坚毅的下颚紧绷成一道仿佛冰封的线条：“我们在一起的这两年，你就是这样理解的，我娶你不是因为你叫诸航，而是因为你生了帆帆？诸航，你怎么厌恶我都可以，但是请对自己尊重点。”湖光潋滟间，他的眼中第一次不带宽容、温和、宠溺，满满的失望、愤然、忧伤像海洋，一望无际。


诸航的身子震了下，突然不敢面对卓绍华，她低下头：“首长，我这样的问话很蠢也很不讲理，可是偏偏弱智地想知道，如果……佳汐还在，如果我和她同时出现在你面前，在第一眼，你会爱上谁？”


卓绍华不作声，只是放开了诸航的手。


手腕处丝丝的疼痛，首长原来也能这样狠。卓绍华的沉默在诸航的意料之中，因为这世界没有“如果”，因为她若和佳汐同时出现，在首长合适的年纪，她还是一个读中学的孩子，因为佳汐和首长有着太多共同的兴趣爱好……所以只有佳汐。


一对璧人，天下无双！


“我想我是明白首长的，其实换作任何人，喜欢的人离开了人世，那份情就已永恒，无法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即使重新开始一份新生活，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去爱了。宁檬总是爱说人很贱，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失去时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宝贝。”


卓绍华迎风站立。她这是在说他对佳汐，还是她对周文瑾？莫非之前说的那些，她只是在寻找一个借口……


一念之间，咫尺成天涯。


“夜深了，回房间吧！”卓绍华的语气淡漠异常，他率先转过身去。再待在这，他将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上了河坡，听不到后面有脚步声，他回过头，只看到诸航的身影向前一倾，“扑通”一声，湖面上绽开了一朵大大的水花。



柔和的灯光如水般倾泻在诸航的脸上，她睡得很沉，眉目平静得近似美好，俏皮的嘴唇微微翘着，一只脚不安份地从被中伸了出来。


卓绍华叹了口气，拉了拉被子，俯身在她的眉心间轻轻落下一吻。现在，也只有她安睡时，才这么乖巧，才不会对他疏离，才不会说出刀子般锋利的话语。


三天的假期，因为诸航的一场高烧，已经过去两天了。他们之间仍旧天寒地冻，春天仍然很遥远，或许就不会再来了。


卓绍华伸手拭了拭诸航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他把灯熄了，轻手轻脚走到椅子边坐下。对面属于他的那张床形同虚设，这两个晚上他都在这把椅子上度过的。身体明明已经疲乏到了极限，神经却偏偏特别清明，窗外飘过一片落叶，都会下意识地看过去。脑中犹如放电影般，从初遇诸航到湖边的一席话，一个场景一个场景，来来回回地播放。这两年的生活，于他来说，是五彩的、丰满的、立体的，人生多了许多第一次。如果记忆如框，每一天他都想装进框中，挂在墙上，他想画面中的自己，表情一定很丰富，叹气多，微笑更多。


为什么诸航的感受与他南辕北辙，是他的心意没有准确传达，还是她的心……已飞远。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睁开眼时，冷不防对上诸航清澈的眼眸，几乎吓了一跳，然后才开口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诸航的嗓子有点哑，热度烧的，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哦，天亮了。”


其实没有那么亮，晨光还挡在山外，湖面罩上一层薄雾，依稀可以看到几条渔船的身影。


诸航说第二句话前喘了好一会儿：“我不是因为想不开跳湖的，我以为芦苇旁边还有路，想往前再走走，没想到下面是湖。”


卓绍华点点头，沱江边长大的孩子，哪个水性不好。哪怕是世界末日，诸航也不是会轻易认命的性格，除非她认为不值得努力。


“要不要喝点水？”水壶就在手边，倒了半杯，微微摇晃着杯身，这样散热比较快。


诸航扶着床沿坐了起来，高热之后，脸色有点蜡黄。“我认真考虑过了，我想去温哥华住一阵。”这是她的第三句话。


摇晃的水杯戛然停下，水惯性地在杯中晃荡几下，差点泼出杯外。


“你不要告诉我什么名单什么黑客组织很危险，其实首长也没证据，一切都是你在臆想、猜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和首长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知道现役军官不经批准是不能出国，但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可以很快出去。他……前一阵做了阑尾炎手术，恢复得不太好，我过去看看他。那座城市我待过，比较熟悉。”


他也去过，以游客的身份，在植物园门口看到她和西蒙晨跑，他只能看着，连声招呼都不能打。她却认出了他，送给他一束满天星，星星上放着一只猪猪玩偶。


那时，他的心快乐得都飞上了天。只是这份快乐，太短暂。


“我想离开北京，哪怕是不长的日子。再留在这儿，我和首长只会互相伤害，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非常讨厌的人。我不要这么抑郁地过着，合则聚、不合则散，为什么要把日子过得这么纠结、麻烦？所以不要留我。”


他不留，留也留不住。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防护着，连监控她电脑这样的事都做了，生怕她受到诱惑、受到伤害，结果，一切枉然。


他有他恪守的底线，他有他恪守的尊严。


合则聚，不合则散，天马行空的诸航！卓绍华淡笑，咽下满口的苦涩。“请好好和帆帆道个别。”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说完，他就开门出去了。


诸航没想到卓绍华答应得如此爽快，她已经准备好一大番反驳的话语。衣衫又湿透了，头发根也湿漉漉的，身子仍然很虚，讲几句话，就气喘吁吁。


诸航隐约记得，在高热晕睡时做了个梦。梦里，一片蓝色鸢尾花海，没有边际，她一直在跑，迷失了方向，突然听到大首长的声音：你看，我自制、沉稳的儿子，一沾上你的事，就不能冷静地分析、考虑，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也问自己，就这么醒了。卓绍华撑着下巴在打盹，连睡着时坐姿都笔直挺拨，想想他有多紧绷。


早饭是服务员送来的，医生过来为她量了下体温，说热度完全退了，但要多喝水、保暖。“这次把你老公吓坏了。”医生微笑说道。


突然落水，她惊得一时忘了反应，直到首长把她抱上来才缓过神，之后就是冷得上下牙打着颤，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她轻轻“嗯”了声。首长早饭在哪吃的？


午饭前，诸航起床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虽然身子软软的，但感觉已经很舒服了。


午饭仍然是服务员送上来的，精心炖制的野鸭汤，连没有胃口的诸航闻着都觉得特别香。


卓绍华是下午回房间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拿出行李箱，把两人的衣服装进去。告诉诸航，南京军区的车在楼下等着。


来接他们的，一位司机，一位上校，和卓绍华年纪相当，一路上两人都在谈着熟悉的人。专车接送，三个小时的路程仿佛缩短了。他们直接去的机场，机票当然已预订好。


诸航此刻才知道，坐二等车厢的动车、挤公共汽车，那才是二人世界，现在，他们只是浩瀚宇宙里两个细微的粒子，被风一吹，就是千山外万水间。


出了机场，就看到小喻高举的双臂。


推开四合院的院门，帆帆的笑声像春风般扑过来：“爸爸，妈妈！”他看看卓绍华，看看诸航，小嘴咧得大大的。让卓绍华抱，手要诸航拉着，三人并排走向厨房。


诸盈和唐嫂一起做晚饭。“帆帆今天都开了二十次门。”诸盈瞪了诸航一眼，嗔道：“都是你不懂事。绍华，累了吧？”


“让大姐操心了。”卓绍华浅浅笑：“我还得赶到部里去有点事，给我留点晚饭，大姐的厨艺可是不常尝到。”


“以后和航航多回家，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诸盈说道。


“好！”卓绍华亲亲帆帆：“爸爸要去上班了，和妈妈玩去，但不要累着妈妈，妈妈昨天生病了。”


“妈妈生病时，爸爸有喂妈妈吃药药吗？”帆帆小大人似的露出一脸担忧。


“有！”


“妈妈吃药乖不乖？”


“比帆帆乖！”卓绍华刮了下帆帆的鼻子，让帆帆下地，扭头看诸航：“晚上别等我，早点休息。”


诸航短促地笑了下。首长这是做给姐姐看的，让姐姐觉得他们和好如初。这一天，首长对她说的话屈指可数，目光几乎没有交会。


回头看看这三天的旅程，走了那么远，仿佛只是为了生一场病。


卓绍华夜里什么时候回家的，诸航不知道，诸盈临走前，对她又是一通碎碎念，念得她困到不行，一沾到枕头，都忘了和帆帆说晚安，她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餐，三人一起吃的。帆帆会像模像样地抓筷子了，夹着的一块炒馒头片掉在桌上，他镇定地放下筷子，小手一伸，抓了往嘴巴里一塞。吕姨走后，唐嫂又要带帆帆又要做家务，特别忙。诸航把帆帆所有的事都接过来了。怎样向帆帆好好地说出国的事，诸航一直没想到办法。


又过了三日，诸航接到指挥部常务指挥的电话，通知她十一月中，有个学术交流会议在温哥华召开，组织上决定派她去参加。


诸航握着话筒，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她都没打申请报告呢！她立刻给卓明打了个电话，卓明的秘书接的，说卓明今天在视察海军，非常忙碌。诸航说那我晚点再过来，秘书沉吟了下，坦白告诉诸航，卓部长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没什么大事，还是不要打扰，昨天对卓将发了好大一通火，他最心爱的一只紫砂茶壶都摔了。


“工作上的事吗？”诸航屏住呼吸。


秘书低声笑：“应该是诸中校的事吧！诸中校目前的工作属于国家特级机密，严令不得出国，除非是战争特殊时期。卓将找卓部长说情，说一切后果他来担。呵，这事怎么讲呢，诸中校当然不会做出背叛国家的事，但是太冒风险，卓将等于为诸中校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和声誉。”


深秋的白昼在消逝，夜降临了——城市的夜并不黑暗，因为还有着路灯，只是披上了一层夜之轻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让诸航慢慢坐下来，帆帆跑过来对她说着什么，她没有回答，握住帆帆两只小手贴向两腮。


“帆帆，妈妈和你讲过，你有几位外公？”


帆帆举起两只指头：“两个。一个是老外公，是大姨的爸爸。一个是外公，是梓然的爸爸。”


“帆帆还有一个外公，是妈妈的爸爸。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妈妈想去看望他。”


“帆帆认识他吗？”


“认识的，帆帆那时是小婴儿，他还抱过你。”


帆帆松了口气：“那他一定也喜欢帆帆的，妈妈带帆帆一块去。”


狡猾的坏家伙，绕着圈想跟去。“爸爸回到家，妈妈又不在，帆帆又不在，都没人说话，会很孤单。”


帆帆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妈妈，让外公不要住很远很远的地方，搬到梓然家隔壁，这样，帆帆可以和妈妈一起去看他，然后晚上还能回家陪爸爸。”


诸航捧着帆帆的小脸，亲了又亲：“好，妈妈和外公说说。”


帆帆的思想工作似乎是做通了，诸航心中卸下一块大石。晚饭前十分钟，院门外有汽车声，卓绍华回来了。小喻没有把汽车入库，应该是饭后还要出门。从天目湖回京后，不管多忙，卓绍华都会坚持和诸航、帆帆一起吃早饭和晚饭。晚饭后，他有时会回去继续加班，有时在书房待到深夜，仿佛他和诸航前一阵的角色调换了下，有意无意就错开了两个人私下面对的时间。


等到帆帆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卓绍华站起身来，诸航叫住了他。


他依然会专注地看诸航，但是眼中已没了往昔的温柔。


“去温哥华的事，让首长费心了。”诸航呼吸有点艰难。


他轻轻“哦”了声：“能够办成的事，谈不上费心。我能为你做的事有限。温哥华的气候比北京好，好好地玩。见到晏叔，代我问候他。”


首长应该知道她出发的时间，但诸航还是想说一下。“我十一月中走。”离现在还有一周的时间。


“嗯，我和帆帆送你去机场。”说完，他留给诸航一个匆匆疾行的背影。


接下来的这一周，诸航陪帆帆去上了一趟画画课，带帆帆看了场电影，还陪帆帆去早教班呆了半天，让帆帆提前适应学校的生活。


诸盈对于诸航去温哥华的事有点质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姐夫做手术时，他恰巧也在医院，阑尾炎发作。我手里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时间宽裕，组织上安排的，要服从。”


诸盈叹了口气：“帆帆又要想妈妈了。”


“姐姐帮我多陪陪他。”


“航航，姐姐是偏心，但是说句公道话，你这个妈妈做得真不怎么样，也只有绍华包容得了你。早点回来。”


诸航扭头看着和骆佳良牵手在小院中散步的帆帆，心中泛起一缕无言的酸涩。只是包容呀！


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日子。诸航就一只背包一只行李箱，卓绍华提着放进后备箱里，小喻开的车，唐嫂叮嘱诸航，每天都要打一通电话回来。诸航的目光掠过客厅、书房、客房、卧室……院中的草草木木，她低下眼帘，咬了咬唇，拉开车门。


无论相爱还是离开，都需要勇气。


去机场的路上，帆帆表现挺好，一进候机大厅，卓绍华推着行李帮诸航办托运手续时，帆帆突然闹起了情绪，从诸航怀里挣脱下地，爬上行李箱，怎么都不准机场人员碰。


“妈妈今天不走，外面没有太阳。”他还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妈妈和外公说好了，等不到妈妈，外公会担心。”诸航轻声细语地给他讲道理。


帆帆直摇头：“妈妈和外公再说一次好了。”


来的路上堵车，留给办理手续和安检的时间并不多，卓绍华从行李箱上把帆帆硬抱起，帆帆哇地放声大哭。是真的哭，眼泪和鼻涕迸流。“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他两条腿直踢，向诸航扑来。


“帆帆乖，和妈妈说再见！”卓绍华替帆帆擦着眼泪，柔声轻哄。


“不说，就不说！”帆帆哭得都打嗝了。


“首长，我走了。”诸航从机场人员手中接过登机牌。


“保重。”多么奇怪，此时，他的心里还在暗暗希望诸航放弃去温哥华。


诸航艰难地向安检线走去，帆帆的哭声刺痛了她的耳朵，刺痛着她的心。很想回身再抱一抱他，亲一亲他，也想看看首长脸上此时是什么表情。诸航不敢回头，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愣住。右脸颊印上仓促的一吻，熟悉的气息、熟知的嗓音。“早点回家，我和帆帆等你！”这句话还是想说给她听，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见。


诸航的身子轻微晃了一下。


安检完毕，诸航拿着护照站了一会儿，拐了个弯，修长优美的身影消失在卓绍华与帆帆的视线之中。


“妈妈是坏人，她说永远和帆帆在一起的！”帆帆的哭声，逗笑了安检人员和其他人。


卓绍华还在怔怔在看着安检口，那个在兰州军区时做过的久远的梦，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梦由心生，这一切，果真成了真。


“不哭，乖，爸爸会和帆帆永远在一起的。”不是不心酸的，不是不失落的。


帆帆哭得太狠，突地哇的一口，把早晨吃的东西喷射似的全吐了出来。



“出水痘？”成功轻抽一口凉气，瞪着儿科主任。


儿科主任扶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成理事干吗大惊小怪，2到6岁的幼儿出水痘是常见的事，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两周内就能痊愈。出过，则终生免疫。”


这些成功都懂，问题是出的人叫卓逸帆，他会心疼。“现在是什么情况？”


“热度已经退了，不再呕吐，所有的疱疹都已出来，住院观察一天，如果没有什么并发症，回家隔离治疗。”


成功谢过儿科主任，急匆匆向病房跑去。边走心里边嘀咕，这么大个事，绍华干吗不给他打电话？他还是刚才在医院门口遇到买早餐的小喻，才知道帆帆半夜因高热不退、呕吐不止被送进医院的事。


出了电梯，就听到帆帆嘶哑的哭声，成功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帆帆宝贝，成叔叔来了。”


唐嫂也在病房内，朝着成功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卓绍华坐在床边，两只手按住帆帆的小手臂。帆帆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脸上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水疱，一颗颗呈红色透明状。


帆帆看到成功，小嘴一扁：“成叔叔，我痒，我疼！”


成功也快哭了：“帆帆乖，咱们是男子汉，忍着哦，马上就好了。”


“马上是一下下吗？”


“一下下？”


“妈妈说一下下就是两个半下下。”


成功一拍头，他说怎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原来是没看到诸航。“那只猪妈妈跑哪偷懒去了？”


病房内戛地一片死寂，帆帆的嘴巴扁的幅度更大了。


成功讶异地瞪着卓绍华，卓绍华站起身，说道：“帆帆，爸爸去下洗手间，让唐婶婶坐这，好吗？”


帆帆哽咽地说了声“好”。


卓绍华拍拍一头雾水的成功，朝外面瞟了一眼。成功会意地随他走到楼梯口，一人一支烟。有好一会儿，卓绍华都没说话，只是狠狠地，一口接着一口抽着烟。


成功问道：“之前有没有有什么症状，怎会突然感染上水痘？”


卓绍华把烟头摁灭：“前几天诸航带他去早教班玩，听说里面有几个小朋友出水痘，大概传染了。”


“哦，这下猪要愧疚得切腹自杀了。”成功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


“诸航不知道。”卓绍华挽起衣袖看手表：“她应该到温哥华了。”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晏南飞激动地在电波那端告诉他，他刚接到诸航，路上一切都好，诸航精神不错。有一瞬间的冲动，卓绍华想让晏南飞把手机给诸航，他要告诉她，帆帆病了，他很担忧，帆帆想她抱，他想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晏叔开车小心！”他说出口的只是无关痛痒的礼貌话。


缓缓合上手机，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站在他后面的成功愕然地屏住呼吸，他看到卓绍华双肩微微地颤动。


绍华在哭吗？成功年幼时就认识卓绍华了，他没见过卓绍华惊慌失措，没见过卓绍华欣喜若狂，更没见过卓绍华怆然涕下。卓绍华，一直都像高山般沉稳、挺拨、从容，冷静得近似岩石般坚硬。


“一分钟！”卓绍华举起手，让成功不要靠近。他以为可以自信地藏好自己的心情，一想到诸航，却还是失控了。


一分钟后，卓绍华回过身来，除了眼角有一点潮湿，其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成功耸耸肩：“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猪，她那副样子让我就预感到你们好像吵架了。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原则问题？”他的心情也有点坏了，猪去温哥华，竟然都没告诉他一声。从前，她都会拜托他照顾帆帆，暗中给她点小情报。她不再当他是朋友了吗？


卓绍华黯然地拧了下眉：“诸航问我，如果她和佳汐同时出现，我会选择谁。”


成功噗地乐了：“呵，她其实想问的是她和佳汐，你爱谁多一点？哎哟，吃醋喽，妒忌喽！猪越来越像个小女人，居然问出这样不自信的话。你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都要说爱她最多最多。”


“我不想欺骗她。”


成功傻了眼。当木讷遇上迟钝，那就是一场完美风暴。


“诸航和佳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从来没有在心里把她们比较过。我没办法给她答案。”


“于是，猪气跑了？”卓绍华的感情和事业同样是一帆风顺，适婚的年龄，遇到沐佳汐。沐佳汐死后，诸航怀着帆帆出现了。真的是运气好到让他想狠狠揍他一通。成功很不厚道地想，也该让他为爱受点苦了。


“你觉得我会抱不喜欢的女人吗？”


“我是你哥们，你就是朝三暮四，我都会给你打掩护，因为我们之间是友情，友情可以像大海般宽广，而爱情却是狭隘、自私，事事斤斤计较。我和猪对你的要求是不同的。不过，我觉得猪不像是这么小心眼的女人，绍华，你在避重就轻。”


卓绍华沉默了一阵，说道：“喜欢上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变得很强大，仿佛你能为她上天入海。但同时，也会让自己变得很懦弱，你会恐慌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恐慌有一天她会厌烦你，恐慌你没办法保护她。”


“这话你说给诸航听过没？”这不就是诸航想要的答案吗？


“这是防卫型的习惯思维，诸航的个性是攻击型的，她不拖泥带水，也不会耐心等待。她有信心面对任何恶战，却敌不过一个小阴谋。她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卓绍华声音低下来，带着几许无力感。


似乎情形不只是严峻，还很复杂，成功不问了，隐约意识倒是关系到他们两人工作上的一些事。“给猪时间吧，她还小。只要她爱你，就不舍得气你很久，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卓绍华轻轻点了下头，其实他心中已没有这样乐观的想法。


帆帆终于睡着了，小脸皱着。出水痘的前几天，奇痒难耐，又不能抓破，小孩子没有自控能力，得有人在旁时时刻刻看着。卓绍华轻轻托起帆帆露在被子外的小手，可怜，连小掌心都遍布着水疱。他俊朗的面容慢慢地浮上疼惜、愁虑。


“卓将，韦政委电话。”小喻握着手机急急地跑进病房，压低着嗓音，“他说您手机刚刚在通话中，就打我这儿了。”


卓绍华眉头飞速地一拧，接过手机，出去了。


回来时，成功把他拦在了病房外，说道：“瞧你心神不宁的，这样吧，唐嫂和帆帆这两周搬我公寓去，我那儿没人串门，方便隔离治疗，你就安心工作去。”


卓绍华摇头：“唐嫂一个人照顾帆帆都吃力，还要做饭什么的，不行。又是陌生环境，帆帆也会不适应。”


成功不悦地翻了个白眼：“陌生什么，我好歹是帆帆的干爹，他不知和我有多亲。你就少操心了，我会给帆帆找个玩伴，让他乐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玩伴？”卓绍华质疑地看着他。


“你不信任我？”成功怒了。


卓绍华没有说话，良久，伸出手臂，突地给了成功一个大大的拥抱。“谢了，成功。”声音是低哑的。


成功拍拍他的后背，“不会白做的，等猪回来，你们要还我一个大大的人情。走吧，你！这儿全交给我了。”


“嗯，一定！”但愿有还这份人情的机会。


卓绍华吻了又吻帆帆，几乎是用尽全部的意志，才走出病房。



外面在下着小雨，雨丝若有若无，树上残留的树叶瑟瑟地在风中舞动。随风扑过来的寒意，衬着昏暗的天色、苍茫的街景，冷到骨头。


温哥华的天空应该比北京晴朗吧，在那样晴朗的天空下，那只猪是怎样的心情？


成功沉默地耸了耸肩，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接下来，他要忙碌起来。单身男子的公寓实在谈不上多整洁多舒适，突然搬进一个小娃娃，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东西要买。


“成医生好！”单惟一真是好同学，接电话从来不让人等，只是气息有点紊乱，像是百米冲刺过来的，“我也正准备找你去。”


“哦，我们这么有灵犀。”前天，单惟一刚从杭州回京。下了火车，就给成功打电话，说自己感觉考得很顺，应该能过线。这次回京，要把公寓退租，再和朋友、同学道个别。后面，她就回南昌老家等面试通知。


“我又不是你同学，也不是你朋友，向我道什么别！”接到电话时，成功刚做完一台六小时的大手术，还没来得及冲澡，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整个人疲惫不堪，精神上、身体上。单惟一在电话里轻飘飘的一句道别，让成功心情差到了极点。


事实上，成功也无法定位自己和单惟一的关系，他们严格上来讲都不算医患关系，可是，却莫名地一次次有了交集，突然，就那么熟稔了。有几天没看到她微博更新，他就不由自主地查问她的动向，生怕一不留神，她贸然出现时，又是惊悚一幕。这一次离开，他们大概再没交集的可能了。在她的人生里，北京终究成为了一个站点，而不是终点。以后，她会定出新的人生目标，会重新恋上一个人，全身心地付出，为他思念，为他烦恼，为他傻笑，为他彻夜不眠，为他养花，为他种菜，为他布置屋子，为他买情侣睡衣，为他……做尽一切蠢事，为他付出全身心。


妈的，这个人是谁？成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成医生是我在北京遇到的最尊敬最好的人。”单惟一的回答差点让成功吐血而亡，怎么听怎么像一个白发苍苍的慈祥的老者。


“喂，喂，信号不好吗？”单惟一的音量突地一高，把成功从时光穿越里拉了回来。“我听得见，你说什么了？”


“我送两盆兰草给成医生，很容易养活的，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行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晚上我就住哥那边去。”


成功脸一沉，真是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这只单细胞犹如牛顿定律里那只落地的苹果，以无法躲避的方式，撞进他的生活，当然，她并没有在他的生活里掀起狂风暴雨，但也激起了几丝涟漪。她是不是应该为这几丝涟漪负点责任？


“我现在停车场，你过来吧！”


下楼前，成功又去看了下帆帆。帆帆已经醒了，不再哭不再闹，乖得出奇，话也少得出奇，平时笑起来就眯眯的大眼睛，现在没了光泽，看着真让人心疼。


成功和单惟一差不多同时到了停车场。失恋中、失业中的单惟一，整个人像换了具灵魂，笑得比从前轻快、飞扬，气质也自信多了。可能没有了那么多的在意，这才是本来的单惟一。


“从明天起，你都会非常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前两个月复习太辛苦，我要好好慰劳自己。我想一路玩回南昌，太开心了。”


“哦，手机带了吗？”


“嗯！”


成功接过两盆兰草：“给你家那位妇友之友打个电话，说你直接出去玩几天，不去他那了。”


“为什么？”单惟一眼直眨。


“我帮你的忙很多吧，做人要懂知恩图报，忘恩负义的行为是可耻的。我现在有事要你帮忙，你肯定是义不容辞地答应，对不对？”


单惟一想了下，点点头。


“你小时候出过水痘没？”


“出过！”


“那好，我们去超市。”成功小心地把兰草塞进后座，拉开副驾驶座的门。


“去超市干吗？”单惟一听得云里雾里。


“买小孩吃的用的东西，哦，还有你的。”


“呃，哪家小孩？”


“我儿子。”成功朝着单惟一邪邪地挤挤眼睛。



那是成功？


宁檬又看了一眼，那个推着购物车、与一个女子在日杂货架前挑选纸巾的男子，确实是成功。她原以为看错了，风流倜傥的成功不像会是陪女人逛超市、为买一盒纸巾选来选去的居家好男人。


目光自然地挪向成功身边的女子，一种很纯净的清秀，笑起来会羞涩地摸摸鼻子，成功说几句，就弹下她的脑门，她吃痛地捂着头，抗议几句，接着，又欢跳着去货架上拿下一盒纸巾。


多多少少有些刺目，心情自然就差了。都一起买日常用品了，关系应该非常熟稔、非常特别。宁檬忆起自己和成功相处的时光，不是餐厅就是酒吧、KTV房，这样温馨的时刻是没有过的。


她是成功的谁？


顾晨来电话了，宁檬慌忙避到角落里接听。两个人交往也有些日子了，关系不好也不坏，没什么大的进展。主要是宁檬不积极。昨天，顾晨说自己向医院的护士长学了几道菜，她随口接道“什么时候让我尝尝”。顾晨立刻就邀请她今晚去公寓吃晚饭。总不能空手去做客，想了想，宁檬来超市买瓶红酒。世界就是这么小，北京的超市那么多，她竟然在这里遇见了成功。


顾晨嫌超市的食材不新鲜，特地开车去农贸市场购买。他已经买好了，正在往超市来的路上。


“好，我在门口等你。”宁檬心不在焉地合上手机。回过头，成功不见了。她楼上楼下的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保鲜柜前看到了成功。他们在挑牛奶，女子细心地看着盒上的日期，和成功头挨着头低语。


“成医生，这么巧！”宁檬长发一甩，娉婷地向成功走去。脸上的笑容是精心修饰过的，一点意外，一点疏离。


成功和单惟一同时抬起头，单惟一眼前一亮，看向成功，用唇语说道：“美女哦！”这看在宁檬眼中，则是刻意做给她看的亲昵，心蓦地一窒。


“好久不见！”成功淡淡地点了下头：“惟一，还要买点鸡蛋，你去那边看看。”


单惟一对着宁檬笑了笑，把购物车推走了。


“怎么不介绍下，新女朋友？”宁檬酸溜溜地朝单惟一的背影撇了下嘴。


成功没有否认，只是礼貌地问：“最近好吗？”


“应该没有成医生好。”宁檬嘲讽地弯起嘴角：“不过成医生很不厚道，引诱这样清纯的妹妹没有罪恶感吗？”


“如果我们之间是真爱，那不就无可厚非了。”成功懒懒地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


宁檬笑了：“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对成医生早就没了想法。你不要随便拉一个女人来搪塞我，这太假。成医生这么多年寻寻觅觅，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轻易地把自己一生系在一棵这样的小树上，不只是我，你曾经的那些女友都要笑掉大牙的。成医生可是聪明人，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你似乎很害怕我真的爱上她！”成功轻轻吐出一口气，拿眼角睨了眼买鸡蛋的单惟一。笨，鸡蛋有啥模样好坏，还一个个地挑。


宁檬讪讪地拂了拂头发：“成医生说笑话吧，你爱上谁，关我什么事！”但是至少不要这么普通，至少让她输得心服口服，不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确实是和你没什么关系，和你有关系的是顾晨。”成功眼神咄咄，“我很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宽松的环境和自由，这样，我可以选择我所想选择的，不必屈于现实。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心灵契合即可，其他都不重要。一旦我遇到了那个人，外人怎么看，无所谓，我自己觉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这份心情，与你共勉。”


“你笃定就是她？”宁檬死死地瞪着成功。


成功优雅地颔首：“不好意思，我们要结账了。”


“成功，你太……差劲，太让我失望了。”宁檬喃喃地摇着头。


“除了她，我没有义务取悦任何人。”成功向单惟一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宁檬木然地随着人流出了超市大门。雨丝飞扬，傍晚的风异常凛冽。顾晨在路边向她招手，走到车边，她陡然想起忘了买酒。


“没关系，我买了米酒，我没喝过，听说有点甜。”顾晨笑着替她系上安全带：“今晚不准嚷嚷节食什么的，我做什么，你都要好好地吃。”


“我看到成功和他女朋友了。”宁檬心里面像猫在抓，难受得很想找个人痛诉一番。


顾晨看看她，轻轻“哦”了一声：“成功有女朋友了？”


宁檬闭了闭眼，气愤道：“是呀，他也是一理事，也有那样的家世，又那么成熟，怎么也该配一个差不多的。他那个女友，你看到也会跌破眼镜。身材一般，长相仅仅是清秀，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动物园淘的地摊货，丝毫上不了档次。年龄上也差不少，和成功站在一块，就怪怪的。”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成功喜欢就行。”顾晨的目光在宁檬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僵硬发动了引擎。


“话是这样说，但找女朋友又不是养只狗，这是慎重的事，不能随随便便，总要考虑周全。不然，带出去会很没面子。眼睛真不知长哪去了，鬼迷心窍。”宁檬察觉到顾晨的神情有些不对，但她固执地选择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问，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在意成功的事？”车啪地熄火了，顾晨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发白、脸色铁青，“他交什么样的女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宁檬张口结舌。


顾晨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大概成功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都能挑出刺来，除非那个人是你。”


“你……胡说什么？”宁檬羞恼地把头扭向一边，因为心慌，斥责的力度并不太强。


顾晨笑得落寞：“谁的从前都不是轻描淡写的，那么从现在到将来，只为一个人浓墨重彩，故事还是皆大欢喜。这把年纪，还有这么天真的念头，很好笑吧！宁檬，别掩藏自己的心了，你还是忘不了成功。”


宁檬吃惊于顾晨语气里的决然，这不像是个玩笑。她想说些什么，来挽回点气氛，嘴巴张张合合，最后狼狈地耷拉下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多话。其实我并没有……”


“不要说对不起，感情的事不要勉强，我也不愿做任何人的替代品。幸好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感情也不深，在下一次感情到来之前，应该不难把你忘记。今天的晚饭，我实在没有心情做。我送你回去。”


宁檬看着顾晨冷漠的面容，觉得心口有一点灼烧的疼痛感，慢慢地向四肢蔓延。


她毁了一个原本应该浪漫而又温暖的夜晚，她鄙视自己，讪讪地合上眼睛，摸向车门把手。“原来我是这么一个轻易被人遗忘的人……”她想笑一下，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哽咽。虽然相处是不久，分开应该很容易，可是不知不觉，顾晨的体贴、耐心、温柔，她已沉溺于其中。


“你不给我机会珍视，不忘记又如何！”


宁檬收紧了手指，指尖重重地掐进掌心的皮肉，这样才不至于哭出声来。当她睁开眼时，看到顾晨笔直地看着前方的车玻璃。玻璃上沾满了雨水，像是她心中泛滥的泪水。


明天，又是一个人的明天了。


汽车在雨中重新发动，雨刷不停地摆动，霓虹的光束透过车窗照进车内，不管是行驶中，还是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两个人都没有交谈。


顾晨撑着伞送宁檬到楼梯口：“请你谅解我，我只是一个很一般的男人，我会累，做不到宽容，也没办法一直等待。晚安！”他努力对她笑了下，转身离开。


宁檬把自己隐在楼梯口，看着顾晨从后座拎出几个袋子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那都是为她特地买的食材。这时，宁檬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雨夜的北京堵得令人抓狂，成功也在看雨，一边的单惟一无意识地在车玻璃上画着圈圈。这是他们第二趟回成功的公寓，第一趟是送超市买的东西。她都没来得及参观，就被他差使着拖地、洗衣，收拾屋子，把冰箱填满。中途，他出去一趟，回来时，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大婶，他怀里抱着一个俊俊的小男生。她刚对小男生绽开一束花朵似的微笑，又被成功拉出去，这次去的是军区大院，装了一车的小孩衣物、玩具还有画笔、画纸。


“我儿子可聪明了，是个小人精。你一不留神，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成功一脸慈父相。


单惟一认真回道：“成医生要是生个儿子，一定也很俊很聪明。”成功已简单地把帆帆的情况向她说了下。


“怎么这样笃定？”成功漫不经心地抬起眉。


“因为成医生很帅很优秀，基因这么好，没理由遗传失败。”


“万一妈妈笨呢？”成功突地抿紧嘴唇，仿佛惊讶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单惟一不以为然地眨了下眼睛：“怎么可能，成医生视力这么好。对啦，刚才超市那位美女好像很在意成医生，要是你们结婚，生的小宝宝一定……”


“她是我的病人。”成功脱口说道。


单惟一惋惜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安静下来，继续在车窗上画着圈。


“呃，什么表情，我要是想和病人有个后续，很方便的。”好像要证明刚才的话没有别的意思，成功又加了一句。


单惟一斜睨过来，摇头：“胡说，成医生才不是利用工作之便占病人便宜的猥琐男。我一直认为，成医生不只是医术高超，道德、行为上也很令人信任、依赖，毕竟成医生这么成熟，又帅，又是妇科医生，如果不是严苛的自律，如果行为随意，满天飞的不是雨，而是绯闻。成医生尊重病人，才会得到病人的敬重，成医生的专家门诊，半夜就有人来排队挂号，全北京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证据。”


成功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


三十五年来，一个大男人做妇产科医生，父母怎么看，亲戚怎么看，朋友怎么看，路人怎么看……讥讽的、不解的、质疑的，耳朵都生茧了，心也早就麻木了。他自信不管再听到什么，都可以自信地漠然置之，不受任何影响。其实很多人都执著于事物的表相，如果撕开封皮去看内质，就会发现自己有多偏见。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的病人，别人看到的是谁老谁少、谁美谁丑，想到的是他艳福不浅，而他只看到她们生的什么病，想到的是如何治疗。


单惟一叫他“妇女之友”时，他心中一动，想她可能是因为单惟天职业的缘故，才有那样特别的理解。她竟然看得这么深、这么透！


在他亦邪亦正的掩饰下，这一路，他走得不容易，谁会相信他有着严苛的自律。


为什么是她？啊，是她吗？成功心中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后，一个答案急切地欲跃出水面。


前方堵得实实的车流开始松动了，成功闷闷地踩下油门：“一个小屁孩，也学人家拍马屁，哼。”


单惟一摸摸鼻子，想反驳，被成功一瞪眼，她乖乖地坐好，不出声了。


成功放纵起手中的方向盘，忽左忽右，车像一条精干活泼的鱼儿，甩动起尾巴，刷刷地往前，甚至都能想象到两边掀起的水波。


单惟一微微笑着，她感觉到成医生的心情很不错。



初冬的第一场雪是半夜悄无生息地开始下的，天亮时，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成夫人痛惜地站在露台上，自责自己没有关注天气预报，许多花没有妥善保护，这下冻坏了，不知明年还能不能活过来。


成书记拿了件晨褛给妻子披上，笑道：“活不过来，咱们再买。”成夫人回道：“你讲得真轻巧，我把它们栽下去，浇水、捉虫，施肥、除草，好不容易才看到它们开花，它们就等于是我孩子，咋能说扔就扔。”


“谁让你孩子这么娇气，都经不起一场雪，明儿，种点粗的，哦，青菜、菠菜、萝卜什么的，一下霜，一落雪，别提多甜了。”


“和你没有共同语言，就知道吃。”


成书记搓搓妻子冰凉的手，拽回屋内：“民以食为天，错了吗？”


“俗！”


“我本来就是一拿枪的粗人，高雅不起来。成功，你这么早去哪？”拉开房门，成书记看到成功正在穿大衣，随身带的包包放在玄关处。


“回趟公寓。”成功三下两下系上围巾。


成妈妈看看外面，空气仿佛都冻得硬邦邦的。“阿姨早饭都好了，吃点再出门暖和。”


“不了，我有地方吃饭。”原以为吕姨厨艺算好的，想不到唐嫂更不赖，什么风味的家常菜，信手掂来。这两周，成功完全是一恋家好男人，只要没有特急手术，一到点就往公寓跑。他一出电梯口，门就开了，小帆帆给他拿拖鞋，单惟一坐在沙发上做手工，一抬头朝他盈盈地笑着，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承认他真的不善良，好希望小帆帆那水痘慢点痊愈。要不是他十多天没回家看爸妈，成夫人要杀到公寓追究，他迫不得已，昨晚才回家交个差。


只是幸福的同时，总有那么三丝两缕的伤感。帆帆水痘痊愈得很快，让吃药就把小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管多苦，眉头都不皱。让涂药，就任由唐嫂把衣服扒光，身上涂得像个花娃娃，自己都被镜子里的人吓得闭上眼睛。他奶声奶气地告诉成功，他要早点好，不然妈妈回家找不到他，会着急的。


成功听得心都要碎了，心里面把诸航骂得体无完肤。卓绍华每天都来公寓和帆帆待一会儿，每天都和诸航通电话，让成功感到蹊跷的是，他明知帆帆思母心切，哪怕听听诸航的声音也好，何况还可以视频对话，可是卓绍华从来没这样做。


我瞧着你们，越发不想结婚。恩爱也累人！有一天，成功对卓绍华说道。


我们恩爱吗？卓绍华叹了口气，第一次向成功说起了周文瑾。


成功倏地就想起来了，他见过周文瑾一面，是和宁檬一起时。哦，那个周师兄，他绝对不是你需要劳神的对手。


你知道的挺多！


成功薄嘴轻扬，难道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他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在诸航的心里扎了根。卓绍华徐徐吐出一口烟。


帆帆的加入，让两人的谈话中止，卓绍华陪帆帆到晚上十点，又回办公室去了。


幸好昨天没偷懒，把车停进了车库，没费多少时间，就发动了。勤务兵已经把车道清扫过了，驶上去，车轮稍稍有点打滑。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株株耷拉着，毫无生气。


成功边开车边想道：也许种菜是个不错的主意，绿色又环保。


一开门，帆帆扑上去搂住成功的脖子：“成叔叔，昨天晚上，单阿姨帮我洗澡了。”怕感染，帆帆最多是擦擦身子，很久不洗澡了。


“哎呀，单阿姨可是女生，你竟然在女生面前脱光光！”成功抱起帆帆，左亲右吻。


帆帆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几转，好奇地问道：“那谁可以在单阿姨面前脱光光，成叔叔吗？”


单惟一瞬间成了一株熟透的番茄。


成功薄薄的唇角泛出一丝促狭：“你单阿姨愿意，我没意见。想看吗？”


单惟一拼命摇头，惊得都不能自如呼吸。“成医生，帆帆在呢，你别说儿童不宜的话。”


成功凑近她：“那等帆帆不在时，我们再说？”


单惟一晕厥。


“成叔叔不准欺负单阿姨。”帆帆说道。


连小帆帆都看出来了，可想而知她的处境有多可怜，单惟一好想哭。似乎她越来越招架不住成医生的调侃、逗弄，她还是喜欢原先那个恶声恶气、吼来吼去的成医生。


搬进公寓的前几天，成功要上班，不能时时待在家里，唐嫂和单惟一是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唐嫂又要做饭，偶尔还要回四合院收拾收拾，单惟一陪帆帆比较多。单惟一会儿讲故事，会做手工，用纸折的小动物惟妙惟肖，会唱的儿歌又多。帆帆画画时，她能静静地一边陪半天，这份耐心，唐嫂说现在的女孩很少会有。自然而然，帆帆很快就喜欢上了单阿姨。


成功想，公司里复杂的人事关系让单惟一焦头烂额，机关部门也简单不到哪里去，如果她做个幼儿教师，或许会胜任呢！


唐嫂把早饭摆上桌，等成功坐下，她说道：“帆帆的水痘已全部好了，卓将下午接我们回四合院。吃过饭，我帮成医生把房间打扫下。哦，这个，是卓将送给惟一的。”唐嫂从客房内取出一款最新的苹果IPad，包装还没拆呢！


单惟一愣住，急忙看向成功。


“绍华这是干吗，要送惟一礼物也是我送，他欠的是我的人情。”成功不悦地放下筷子。


“这只是卓将的小心意，谈不上礼物，请惟一一定要收下。”


“你先搁那边！”进门时的好心情突地飞了，帆帆回家，单惟一就没留的理由。想到晚上打开门，迎接自己的是一室的黑暗与冷清，成功连筷子都提不起来，“今天，我会早点下班的。”


心，凄凄冷冷，一如外面飘荡的空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清秋节。唉，成功烦燥地抓抓头。


医院里也不省心，昨天开的彩超单，报告还没出来，下午就得安排手术。成功火大地去放射科追，还没开口，顾晨先像吃了火药般：“做什么都要有个先后，成理事的病人就是宝，我桌上这一沓的片子就是草芥。”


成功眯了眯眼：“顾主任，放射科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向院长申请增加。这都是小事，耽误了病情，引起医患事故，那可是大事。”


顾晨蹭地站起来，冷笑道：“申请八百年前就提过了，回应呢？什么大事小事，想吓唬谁？我能力有限，成理事要有合适人选，把我这主任撤了。”


这话听着不太对，似乎是冲着成功而来。“顾主任，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不敢！成理事如果没别的事，外面等着做B超的排着长队呢，我要忙去了。”


成功不说话，径直进去从一堆片子里翻出自己病人的那张。虽然没顾晨经验那么丰富，这片子约莫也能看出个七八来。


顾晨瞪着他，鼻子都气歪了。


成功走过去，拍拍顾晨的肩：“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要给我个辩解的机会。这样的无名火，像个更年期老太。”


顾晨连耳朵根都涨得通红。


下午的手术，四点前就结束了。没想到，临时送来一位宫外孕病人，情况非常危急，其他医生恰巧都在忙，成功又进了一次手术室，出来时，已是暮色深重。拖着疲累的身体开车回家，一仰头，万家灯火中，就自己公寓的那扇窗漆黑漆黑的。手机里有几个未接来电，有卓绍华的，也有单惟一的。薄情的人啊，都等不及他回来，全走了。


如此寒夜，这般寒心。


连着抽了两支烟，成功好不容易挤出点力气进了电梯。钥匙刚对上锁眼，门从里面开了。单惟一拍拍心口：“成医生，你可回来了。”


她没有走，她在等他，一股狂喜从脚底哗地冲上头顶，又缓缓流向身体的每个角落。心暖了，眼眶烫到发酸。


柔和的灯光，洒在如丝的秀发上，像镀了一圈晕黄的光环；淡蓝色的及膝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清秀的眉宇，淡粉的唇瓣，恬静的微笑……扑通，扑通，心跳如鼓。手指曲起又张开，张开又曲起。心底深处奔涌出一股激流，想抱她、想吻她，想……


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期盼太久，也许是白天的玩笑开过了头，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也许……已抑制不住……


“成医生，你没事吧？”单惟一久等不到成功的回应，有点懵。


“人在家，为什么不开灯？”成功想温和点的，一出口，却是用的“吼”。


这一室的明亮，不是灯，难道是太阳？成医生喝酒了吗？


“单开客厅的谁看得见，餐厅的、厨房的、书房的……每盏灯都要打开，回家的人才觉得温暖。”害他在下面顾影自怜了那么久。


“帆帆又不在，干吗那样浪费。成医生，房间都打扫好了，给你恢复了原样。我和唐嫂的钥匙放在这里。”单惟一指着玄关处的一个小篮子。那是她买的，她给篮子上面蒙了一层碎花的棉布，清雅又绵软。她说这样篮子底不会蹭破家具的油漆，搁哪都可以。里面放钥匙、硬币，随手就能拿到，非常方便。


“你这是要去哪？”成功脱下大衣，习惯地扔给单惟一，她掸掸，拉拉皱褶，挂上衣架。他看到桌上搁着她带过来的一只拎包，闭了闭眼。


单惟一低下头，秀气的双耳红通通的。“我再待在这儿不太……好，还是去哥哥那里吧！我也该回南昌了。”


“我们都同居两周了，要不好早不好了。有晚饭吃吗？”成功故意讲得很暧昧，成功地看到单惟一脸红了。


“唐嫂做了不少菜，饭也有的。”


“你给我热热，我先洗澡去。”


“成医生……”单惟一为难地抓住他的胳膊，咽了咽口水，“我快赶不上末班地铁了。”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当初在飞机上，你不仅抓疼了我的手腕，还喷了我一身的雪碧，我湿身走出机场，被人以为耍流氓……”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好像不是在对她提要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单惟一缴械投降。从来，她就不是成功的对手。认命地进厨房，大不了，一会儿打车过去。


成功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出来，三菜一汤，热热地摆在了桌上。还有一碟切好的橙子。


“我不喜欢洗碗。”在单惟一开口前，成功皱了皱眉。


单惟一收回伸向拎包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开了电视，晚间新闻，全球的经济都趋向低迷，气候非常恶劣，听得人心惶惶的。转了个台，在放韩剧《家族的荣光》，那种显贵家族，过得也不舒畅，这样那样的纠结。


等着成功吃好晚饭，等着碗碟进柜，咖啡泡了，厨房的灯熄了，单惟一又查看了一番。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刻，单惟一偷偷瞟成功，现在，她能告辞了吧！


“北京的治安也太差了，又是枪击，又是持刀劫持，又是午夜奸杀。”成功拆开IPad的盒子，连线上网看新闻，不住地咂嘴。


“我给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单惟一给成功讲得白了脸。


成功抬起头，走到单惟一的面前，竟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肩。“冰天雪地的，你从我身边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是对我极大的羞辱。”


单惟一惊惶地瞪大眼睛，因为靠得太近，她可以清晰地闻到成功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沐浴乳的果香，和小帆帆用的一模一样。


“这一别，以后想见都很难。留下来，嗯？”成功又向她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向她的面容，声音低得几近耳语。


单惟一全身的血液突然提速了，像脱疆的野马，疯狂地驰骋。成功向来爱拿她开涮，说话真真假假，她也一笑而过。可是此刻他的眼亮得惊人，单惟一迷乱了，感觉天旋地转，眩晕得让她想逃。


“成医生，别拿我开玩笑。”好不容易把目光转向房门，三步的距离。


成功目光一冷，突地抬起她的下巴。惟一还没明白过来，成功温润的唇封住了她的唇，舌尖不讲理地滑进来，把她的舌当作了自己的领地，肆意地搅和、探触、逗弄它，轻咬它，逼迫它与它纠缠，恨不得一瞬间把它的汁液全部吸干。


单惟一的眼前是满天的星光，在闪烁，在跳跃。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如此突然，如此迅猛，她不懂回应，不知反击，整个身子不由得战栗起来。


“这像玩笑吗？”火热魅惑的气息一团一团地袭向单惟一，成功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身子与她贴得更紧。


单惟一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溪流，沿着树林，沿着山坡，沿着田野，向前，向前……


微凉的指尖从额头、脸颊、脖颈慢慢下来，在锁骨处久久徘徊，单惟一倏然从迷乱中惊醒。“成医生，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你喜欢我，是不是？”成功咬住了她的耳朵。


单惟一站立不住，脑中热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她喜欢的人是……眼镜男呀！成医生爱拿她打趣，讲话的语气也不友善，可是她知道他真的关心她。不管她是狼狈还是难堪，从没有在她需要关怀时丢下她。她敬慕他、尊重他，却不会爱上他。即使他们年龄相当，她也不会把他当暗恋对象。成医生俊美、卓然，成熟、优雅……能够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位的女子，该是多么幸运。


“乖，放松，别怕！”真是青涩，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成功身子一矮，把她抱起。“我们去卧室！”他像个巨人一样，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跳跃，每一处都在怒吼。单惟一则成了云，软绵绵的，不知飘向何处，她不得不紧紧依着他。


衣服一件件与身体分离，房间内温暖如春，她不冷，却抖个不停。现在是什么情形，她无力阻止，心跳得让她恐惧自己下一秒就这么死去。


成功狭长的眼眸幽深而璀璨，她细致光滑的肌肤，她身体上的每一个起伏。他用唇舌抚遍它们，以温柔。很快，她的身体里里外外就在他的触动下一片一片苏醒。


成功低低地笑了，他等不及细细地观察与体会。他俯下身，抱紧她，带领她，深入丛林，坠入谷底，冲撞、癫狂、嘶叫……


从今往后，任她去天涯海角，任天荒地老，他是她的唯一。


这个方式也许卑鄙，却非常可行。


雪后初晴，光线很好的清晨。


成功睁开眼睛，怀里拥着温软的身子。目光慢慢下移，单惟一大睁着眼睛，显然已醒来一会儿了，或许根本没睡，眼睛下方一片乌青。


感觉到他的动静，她倏地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成功哑然失笑，贴向她的耳边：“身体没事吧？”


这个问题，让单惟一无法再装睡了，她是这么羞，这么窘。整个晚上，她一次次梳理意识、思绪，就是无法想清楚，为什么自己和成医生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是一根筋的人，传统、落伍，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做不出前卫的事。现在呢？


她不习惯和人这么抱着同睡，想悄悄起床，可是挣不开成功的手臂，她只得静静地躺着，等着他醒来，等着与他一同面对这个注定会尷尬的早晨。


“我们一起去洗澡。”成功吻吻她通红的耳背。


“成医生……”迟疑了一下，她鼓起勇气看向成功。


“傻呀，这个时候还叫成医生！”成功含笑捏捏她的鼻子。


“你……爱我吗？”


成功笑了，柔声回道：“我喜欢你。”


喜欢，不是爱？心晃晃悠悠，像失去了支点。


“以后，我们……”


“明天我们就结婚。”


“别开玩笑好不好？”


“哈，你也听出了我在开玩笑——那是笑话。没有人会为一个夜晚就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就是许下了，那也是谎话。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


从前是什么样的相处？这样的他们算是男女朋友吗？单惟一还是不太明白。


“别学那些贪婪的女人，保持自我！我喜欢的就是你的这点特别。”


那些贪婪的女人会怎样？她特别在哪里？


成功先去浴室冲澡，体贴地给她放了一浴缸的水，让她多泡泡。等她出来，他已热好牛奶、煎了鸡蛋。


“准备几号回南昌？”成功问道。


她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知道答案。许久，她才回道：“后天。”


“是火车还是飞机？”


“火车！”她一口一口认真喝着牛奶，然后吃鸡蛋，再把杯子、碟子洗得干干净净。


该去上班了，成功换上出门的大衣，张开双臂：“过来，给我一个吻。”


单惟一摇摇头：“成医生，我们都是成熟的男女，因为一个夜晚、一时的气氛，做出了什么，那是一次迷失，一个意外，不需要借口，不需要理由。但是，现在光线这么明亮，思维这么清晰，再发生什么，就无法原谅。无论是拥抱，还是亲吻、上床，我只想给我爱和爱我的那个人。”


她提起拎包，轻轻越过他。在关门的那一刻，泪，悄然滚落。

第十一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还有十分钟，是温哥华的下午六点，是北京次日上午十点，卓绍华通常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通话时间很短，好像只是让彼此感觉对方的存在。诸航一般会问帆帆怎样，他说坏着呢！她笑。温哥华冷了吧？比北京暖和，今年还没下雪呢！接着，两人都沉默了。然后，卓绍华轻声说“再见”，她说“嗯”！


十多天来，温哥华一直在下雨，最后竟连大海也打湿了。下不完的大雨，厚得发黏，从仿佛永不干涸的天空的高处，朝着海湾扑下来。大海像一块灰色的、柔软的海棉，在迷茫的海湾里隆起。但是，在持续的雨中，水面看起来似乎并不动，只是远远地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宽阔的鼓荡，在海上掀起一片朦胧的水汽，朝着被围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之中的港口漫去。那些沿着海岸线而建的房子，罩上一片水汽。人无论朝哪个方向，呼吸的似乎都是水，空气似乎能喝了。


虽然是第二次来，但十二月的温哥华让诸航觉得陌生。这样的冬天，行走在蒙蒙的雨中，心情无法宁静。


门铃在响，晏南飞下班了。左手上抱着一袋面包，右手提着从超市采购的水果和蔬菜。


晏南飞算是大都市的高级白领，在海边有自己的一套公寓，清晨站在宽大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太阳从海面上跃出。有一辆车，上下班时间固定，假期很多，偶尔自己开车去滑雪、爬山，或者坐帆船出海玩。


作为中年男人，他的魅力不减当年，成熟、温雅、文质彬彬，只是，他一头的头发都白了。


诸航看到他第一眼时，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岁月有这么残忍？


说是来看望他、照顾他，结果，他事事都不让诸航沾手。给诸航的卧具、洗漱用品都是崭新的，还特地买了新的电脑和音响，让诸航啼笑皆非的是他还给她买了不少布偶，完完全全拿她当一个小女生对待。


第一个晚上，他睡在客房的地板上，和她聊天到天亮。她稍微闭了下眼，睁开时，他坐在床边看她，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动。


那一刻，诸航相信姐姐说的，他负的人是姐姐，不是她。他是一个好父亲，很爱很爱她，但姐姐没给他机会。多一个人爱，其实也不坏。打了多日的结，自然而然解开了。第二天起床时，诸航自然地叫了声：爸爸，早！晏南飞手一抖，装橙汁的杯子打碎在地上。


上班时，晏南飞的午饭在公司吃，有时和诸航约了在外面吃。诸航到他公司接他，他牵住她的手，向同事介绍，这是他的女儿。外国人极其尊重别人隐私，对于他突然冒出这么大的女儿也没大惊小怪，个个微笑地打量着诸航，说和晏南飞很像。晏南飞把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没形象。


他们早晨一起跑步，晚上，逛超市、看电影、去咖啡馆听爵士乐，周末，去看一场冰球赛，沿着海岸线开车到郊外拍一堆的照片。每一天，都安排得很丰富，北京的那些枝枝末末的纠结，仿佛都随海风飘散了。


来温哥华散心是正确的，对吧？诸航问自己。


“小姑娘怎么一直宅家里，多出去逛逛。街上已经有圣诞的气氛。”晏南飞把袋子放上餐桌，挽起衣袖准备做晚饭。他尽量做中餐，只是厨艺实在一般。不过，诸航不挑剔，一般都会吃光。就是不懂，明明胃口不错，怎么就看着往下瘦。一个人的时候，会发呆，像有沉重的心思。他委婉地问过她，她就转移话题，仿佛那是个禁区，不准任何人踏入。他自责，到底没有陪着她长大，才读不懂这些小情绪。


诸航一怔，圣诞了吗，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得这么快？


晏南飞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演出票：“莎拉·布莱曼的演唱会，要不要去看？”


诸航接过来，正正反反看了几遍：“就是明晚呀，这票很难买吧！”


“不清楚，汉伦送的。”


又是汉伦！


汉伦是晏南飞新同事、新朋友，不久前刚从美国过来，会说中文。晏南飞阑尾炎发作，就是他送去医院并陪护。他来温哥华时间不长，却熟知每一家地道的中餐馆。晏南飞带诸航去的几家，都是汉伦介绍的。汉伦送他们冰球赛的门票，汉伦今天又被上司夸奖，汉伦……几乎每天，晏南飞都会向诸航提到汉伦。


诸航去公司几次，却没见过汉伦，不是出去见客户，就是出差去了另一个城市。


“圣诞节时，我准备邀请汉伦来家吃晚饭。他在温哥华也是一个人。”晏南飞说道。


“他和爸爸年纪相仿吗？”


晏南飞大笑。


卓绍华的电话来了，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诸航拿着手机进房间接听，隔了几千公里，首长的声音清晰得犹如在身旁。


“家里今天终于热闹了，帆帆回家了。”卓绍华说道。


“帆帆去哪儿了？”诸航怵然一惊，有什么事发生她却不知道。


卓绍华轻笑：“和唐嫂出去住了些日子。他现在在书房摆弄电脑。”


首长是在暗示视频对话吗？诸航咬住嘴唇，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来温哥华后，她就没再碰过电脑。“工作最近还很忙碌？”


“和前一阵相反，闲得异常。”


她突然想和首长聊聊汉伦，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沉默。


“北京今天重度雾霾，空气质量很差。”


“温哥华是阴雨天。”


“加拿大的雨都，冬日多雨。”


“我明晚去看莎拉·布莱曼的演唱会，外国歌手里，就喜欢她一个。”


卓绍华笑：“晏叔很疼你。不聊了，帆帆叫我了。”


“首长？”


“嗯！”低柔轻哑的应答，仿佛是夜深人静时，他抱着她时的一句低喃。


“再见！”距离抹去了心底的疼痛，执著很久的一些东西慢慢淡去，思念渐渐冒出水泡。很在意他，很想他。在一起，朝夕相对，欢笑、流泪、叹息，都是幸福。


“再见，诸航！”


走出房间，晏南飞已经把晚餐摆上了。“绍华有没有有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想留我多住一阵？”诸航撒娇地挽住晏南飞的手臂。


晏南飞叹道：“要是你没结婚没生孩子，我就不让你回国。”


“那就和我一同回国。帆帆说，让外公住我家隔壁，这样子，我来看外公的时候，就可以捎上他。”


晏南飞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去洗手吃饭。”


诸航走了几步，回头：“爸爸，即使你住得很远，那些复杂的关系一样存在，我已经不受任何影响了。你不想经常看到我和帆帆吗？”


当然想，在这世上，只有航航和帆帆与他血脉相连，但是回去——也许是他自私，来温哥华，是寻找一个心灵避难所。留在北京，诸盈已成往事，卓阳呢？想起她自尽的一幕，他至今都不寒而栗。


“爸爸会不会经常想起她？在爸爸的心里，是姐姐多一点还是她多一点？”诸航回到餐桌边，坐下。这些问题会影响晚餐的胃口，但一直逃避，也不是个事。


谈起往事，晏南飞总觉着把自己紧裹着的面皮撕开，露出里面斑驳的羞惭。“有的人一生只爱一次，有的人一生则爱几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爱的内容都是不同的。和你姐姐相遇，以为世界很窄，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为爱而爱，什么都不想，像一团火似的。后来，发现自己能给予你姐姐的少又之少。又以为年轻，犯错难免，轻易就原谅自己。遇到卓阳，那时已成熟，她其实很难相处，又是那样的家世，但因为爱，就能包容、谦让。虽然答案不能让你满意，但这是真的，不管是诸盈还是卓阳，我都认真地爱过，没有厚此薄彼。非要比较，那就是我不同年岁时的担当与心态。”


原来真爱从不模糊，从不混淆，没有先后，可以分得一清二楚。诸航倏然心一紧。


“她应该还爱着你。”


“她爱我没有我爱她那么多，她只是享受我对她的爱。如果真爱我，怎会容不下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二十多年没尽过一丝责任和义务，她应该明了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想到她自己，从没想过我。”晏南飞黯然地耸耸肩，替诸航盛上一碗汤。


他也恨的，所以才绝然地走得远远的。什么都不付出，怎么向别人要求一方天或一片云？


“爸爸，想留我多住几天，你得答应我件事。”诸航俏皮地眨眨眼睛。


晏南飞从沉重的话题里收回思绪：“不谈一件，百件，爸爸都答应。”眼睛湿湿的，何德何能，他有这么体贴的女儿。


“明天我们去染下头发吧，我不想和你走出去，人家搞不清你是我爷爷还是我爸爸。”


“我有那么老？”晏南飞没有告诉诸航，公司里向他示好的，都是年轻女孩。


“有，很明显呢！染了发，人就显年轻，如果有一天你娶一小妻子，再生一孩子，那我家帆帆不就做舅舅啦！”


晏南飞哭笑不得，航航的思维转得太快：“爸爸又不是情圣，没那么多的精力再去经营新的感情。不是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爱人吗，余生，我爱航航和帆帆就足够了。”


诸航伸出小拇指：“拉钩。爱我，就拿出行动来，和我一同回国吧！”


“你到底像谁！”这么聪慧、机智。


“我像我家帆帆。”


晏南飞托着下巴沉思，他没有陪她长大，果真不行，这讲话都颠三倒四的。回国吗？有一天会考虑的。


第二天，耗不过诸航，看演唱会之前，晏南飞去染了个发。那家美发店在一个住宅区，对着一座别墅的庭院。别墅的车库前，邻居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小婴儿衣服挂在一根绳子上，像万国旗似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路人，都停下来观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是什么风俗？”诸航诧异地问晏南飞。


“哦，这家应该刚生了个孩子，邻居们表示祝贺呢！航航有没有考虑再生一个？”晏南飞头上戴着个大头套，不方便动弹，等了好一会儿，诸航都没回应。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诸航圆睁着双眼，直直地瞪着外面。


“航航？”


诸航像是被吓了一下。刚才，她察觉到一道陌生的视线。她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一侧过身，那种感觉又来了。外面的行人屈指可数，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心里蓦然毛毛的。


染完发出来，两个人去吃晚饭、看演唱会，诸航一直都觉得被那道视线紧随着。为了参加联合国的网络维和，她在南京接受过跟踪与反跟踪这方面的培训，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尽管莎拉·布莱曼的演唱会非常精彩，她却坐立不安。


这一晚，诸航失眠了。早晨顶着两只熊猫眼走出房间，对晏南飞说，她想帆帆想到不行，她要回国。晏南飞很愕然，昨天还说多陪他几天呢，再看诸航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说道：“我给你订机票去！”


傍晚的例行通话，一接通，诸航抢先告诉卓绍华她的航班、起飞的时间，卓绍华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听到他的呼吸忽重忽轻，心情像是起伏很大。“我去机场接你。”他平静地回道。


隔天，出发去机场前，卓绍华又打来电话。晏南飞提着行李下楼，诸航边接电话边锁门。行李放进后备箱，晏南飞替诸航打开后座的门。诸航坐进去，发觉副驾驶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航航，这就是汉伦。”晏南飞替诸航介绍道。


“嘿！”汉伦轻轻点下头。


“没想到爸爸也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诸航缓慢地闭了下眼睛，再一点点睁开。是的，想不到，绞尽脑汁都想不到。


“诸航，发生了什么事？”卓绍华的感觉向来敏锐犀利，她气息的一点变化，他都能察觉到。


诸航平静了下：“爸爸在和同事打招呼。”


“温哥华今天有雨吗，航班不会延误吧！”她的回答并没有让卓绍华的语气有所放松。


“今天是大晴天，连风都没有，会按时起飞的。北京见！”不等卓绍华回应，诸航合上手机，看着前面的汉伦。汉伦已转过身去，微笑地和晏南飞用英语交谈着公司里的人和事。十字路口，他回身看诸航，俊秀的面容、清逸的气质、温柔的微笑。


诸航眼眨都不眨，搁在双膝上的十指微微哆嗦。


晏南飞去停车场停车，汉伦帮诸航提着行李先去办手续。机场，人如潮水。每个办事点都排着长队。一个高大的壮汉迎面急匆匆走来，与诸航撞了下。诸航手中的机票滑落在地上，汉伦帮她捡起。“没事吧？”


诸航深吸一口气，对着他嫣然一笑：“没事的，周师兄！”



精彩的故事，情节发展总是出其不意。


汽车落水的一瞬间，周文瑾下意识地打开车门，他被巨大的浪花冲远了，天又黑，什么都看不见，呛了许多水，慌乱中，撞上了什么，然后就昏过去了。彻底清醒，已是十天后，他是被一艘远洋货轮的船员所救，说看到他浮在水面上，捞上来后，发觉还有呼吸。但后来，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热，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不知和谁联系，只得把他留在船上。


周文瑾走出房间，站在甲板上。大海很平静，天黑了，是那种高旷深远的黑，无边无际，星星还没有出来，只有一层浓郁的墨蓝环绕在地平线四周——那是太阳滚落时留下的擦痕。他没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空，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壮观！”船长从后面走来：“当然，温哥华的天空是最好的。”


他从黑市买了证件，在电脑商城找了份工作，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有家跨国大公司招聘网络安全顾问，他就去应聘了，面试官是晏南飞。


叙旧总要找一个有岁月痕迹的咖啡馆，在角落里，身边是各种肤色的客人，谁都不会好奇地多看你一眼。


黑咖啡，周文瑾示意服务生续杯。诸航要的是大吉岭红茶，喝不来这种口味，她对茶杯四周的花纹更感兴趣。


“失踪这么久，我那样的工作性质，如果回去，避免不了这样那样的审查，说不定以后就会一直处于监控之中。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重新开始。猪，你能理解我吗？”周文瑾伸出手，紧紧握住诸航的手。


周师兄的手，清瘦修长，手腕处有一点薄茧，常年用电脑工作的人一般都会有，掌心微凉。


突地，诸航泪盈于睫。


“猪，怎么了？”周文瑾清冷的眸子溢出一丝紧张。


诸航含着眼泪笑了，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周师兄，故事应该有几个版本，但是我不好奇。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活着。像这样，看着周师兄笑，听着周师兄说话，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对于我来讲，就很好、很好……”他是好是坏、高尚还是虚伪、让人恨还是让人爱，都无所谓，这样鲜活的面容，不是一团空气、一缕云、一把灰烬……还有什么可怨怼？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慧。”周文瑾心动如潮，俊眸深情款款。“只要能让你正视到自己的内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的内心？”


“你爱的人是我。”这次，周文瑾两只手同时握住了诸航的手，“猪，时光倒流了，这一次没有名额限制，我们一起来了。”


时光恍若是倒流了，北航的校园内，周师兄摇晃着她的双臂，问她如果时光倒流，如果名额不受限制，如果她和他同时出国，一切会怎样？


那是故事的伏笔？诸航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从来都不相信你爱他，你只是被他用责任、义务束缚着，他是利用你。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过一辈子。我发誓我要带走你，远远地……”


诸航感到咖啡馆一下子变小了，她有些气闷。


周文瑾靠近诸航，拉过她的手贴近嘴唇，珍惜地亲吻。“诸航，我爱你。为了爱你，我放弃了全部，国籍、名誉、家人、名字。”


曾经，周师兄为了得到工信部的委培，明知她有多么在意他，明知她的自尊有多强，却义无反顾地离她而去。他是优质青年，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专业精湛，前程似锦，日后，光宗耀祖。这样的他，却做出这样毁灭的行为。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是为了爱，这样的爱谁敢承受？


周文瑾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弃那一切是可惜，但是和你相比，那些微不足道。我的人生里没有你，活着，无非是一具有呼吸的躯壳。”


“如果我对你不是那种爱的感觉？”她吃惊于他语气中的从容与自信。


他怜惜地凝视着她：“不要掩饰，不要逞强，你过得并不好，不然也不会逃来温哥华。我听说你跑去我公寓楼下悼念我，冲动地想立即就和你联系。但是我忍住了，我只能等，我要等到你主动来到我身边。诸航，让我照顾你，让我爱你。”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背后的那双眼睛，她竟然没有发现！


“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让我决定破釜沉舟，是夏天的那个傍晚，我和宁檬碰过面，她对我说了关于你生孩子的一些疑点，我心中一动。恰巧，那天我们碰到了，你在买裙子。我陪着你等公车，你差点被摩托车撞上。你拒绝了我的安慰，急急跑回家。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你真的把我摒弃在外。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不知该说什么，语言如此苍白。关于爱情，一念之间，是天使，一念之间，是恶魔。


非常悲哀！


“我们该走了。”周文瑾招手买单。


他们要去哪里，自然不是温哥华飞往北京的登机口。当周文瑾从地上捡起机票的那一刻起，轨道偏航。七拐八转，诸航透过巨大的玻璃舷窗，看到停机坪上泊着的私人飞机。


“会不会太隆重？”诸航微笑地问周文瑾。


“你值得的。”回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诸航没有回头，眯起眼看着天空。“嘿，西蒙！”难得放晴的冬日，落日特别绚丽。真美！


“我的天使，我告诉过你他们非常爱你。”西蒙碧蓝的眼眸像今天的天空，性感的唇角泛出一丝邪恶的笑意。


嗯，诸航记得。“假如我不登机，假如我报警，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诸航俏俏地笑着，看看周文瑾，看看西蒙。


周文瑾抿紧嘴唇，神情有点僵硬。


西蒙耸肩，坏坏地勾起嘴角，竖起两只手指：“第一，周师兄会因为心痛而早逝；第二，你的首长将会面临审判，声名狼藉。”


“那就是我回不了头？”


西蒙张开双臂，给了诸航一个大大的怀抱：“宝贝，但你的前方是万紫千红的。”


洋鬼子，又来卖弄蹩脚的中文。诸航受不了地摇摇头：“那我们走吧！”


好奢侈的享受，偌大的机舱，只有三四张座椅，酒柜、音乐，空姐美得赛过明星。诸航坐在靠窗的椅中，远远看到不远处有架波音747正在慢慢滑行，机身上写着“中国国际航空公司”，胸腔像被掏空一般难受，心，一寸一寸地潮湿。


这么近，那么远！


“猪！”周文瑾给她倒了杯果汁，她接过，感觉到他捏了下她的手指。“我们在一起。”


酸中带甘的橙汁，又加了冰块，诸航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在一起！告别纠结的过往，没有烦心的事扰乱，把与首长三年的时光加锁、深埋，重新开始？


在一起，最简单就是最美丽。在一起，不停止轮转的四季。在一起，相信我们永不分离。


好，那就在一起吧！



北京。


又是一场大雪，整个天空白茫茫，鹅毛大雪不停落下，不到半日，积雪已经快及双膝，电视里讲，北京周边十多条高速全部关闭，机场上百架航班延误或取消。


从温哥华飞北京的航班却是准时到港，卓绍华站在接机处，十多个小时前，接到晏南飞的电话，他就已经知道机上没有诸航，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希望有什么奇迹出现，他答应来接她的，所以他来了。


天空扯棉飞絮，再深的痕迹，很快就被雪淹没了。行人缩头抱肩，匆匆疾行。所有的旅客都走了，后面没有航班到港，接机处显得有些萧瑟。工作人员脸上挂着忧色，压低声音谈论着天气。


“首长，咱们该回部里了。”小喻走过来提醒他。


“好！”他镇定地收回目光，转身，步履稳健、从容。


晏南飞只是去停了下车，与诸航和汉伦分开不过十分钟，然后就失去了联系。他立刻给卓绍华打了电话，卓绍华迅速做了安排。陈旧惯用的伎俩，机场监控系统瘫痪。太依赖于高科技，遇到问题，机场一团杂乱。在那一个小时内，从温哥华机场起飞了几十架飞机，所有的旅客里没有一个叫诸航。至于汉伦，公司里关于他的人事资料全部消失。卓绍华给晏南飞发过去一张照片，问汉伦是不是和这个人很像？晏南飞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安慰晏南飞，诸航不会有事，她现在很安全。


韦政委在车上等他，周身罩在烟雾里，眉心深刻了一个“川”字。看到卓绍华，他往里挪了挪。小喻发动了车。雪地行车，车轮频频打滑，小喻开得非常小心。


“卓将，我还是无法相信周文瑾会做出这样的事。”韦政委拿出烟盒，扔给卓绍华。该说是叛国还是逃兵，他直咂嘴。


卓绍华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火。从周文瑾对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安全系统做过文章起，卓绍华就对他留心了。周文瑾清高自傲，不甘居于人下。说白了，就是输不起。原以为经历了蓝色鸢尾事件，他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他已步入深渊。


“难道你早就怀疑他的失踪有假？”韦政委看着卓绍华，诸航是卓绍华的妻子，为什么他这么冷静，自己反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卓绍华真的点头了：“如果不是那只科比签名的篮球，也许我就不会怀疑。”


韦政委张大嘴巴，那只篮球是他从纽约带回来的，很普通呀！


“使馆秘书溺水而亡，周文瑾失踪，车毁了，唯独篮球好端端，连签名都没有被水冲淡。在这之前，应该是周文瑾告诉你那只篮球是要送给诸航的吧！”


“对，他向我提过两次。一次是在去的飞机上，还有一次是搞到票时。我知道诸中校爱打篮球，想要科比的签名篮球很正常。”


“他是要你务必把这只篮球带给诸航，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意外，谁会去在意一只篮球。等于是用生命换来一只签名的篮球，你如果收到这样的礼物，会怎么想？”


韦政委倒抽一口凉气。


卓绍华闭上眼睛，周文瑾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诸航心里扎了根，每次看到篮球，都会想起他，想起北航的往事，想起他们曾经的时光。可以说，他成功地把诸航的心扰乱了。


“周文瑾对诸中校是不是有特别的想法？”


沉默了好一会儿，卓绍华轻轻“嗯”了声。


韦政委纳闷了：“既然这样，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让诸中校出国？”


“这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即使我说给诸航听，她会觉得……”坚硬的唇角浮出一丝苦笑。


韦政委茅塞顿开：“他等于是一个过世的人，你还这么计较、吃醋、诬蔑他，太没风度，太差劲，诸中校会讨厌你的。过世的人，就是缺点也会被镶上光环，变成美好的回忆。”


所以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韦政委唏嘘不已，拍拍卓绍华的肩：“卓将，为难你了。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方太强大。”他突然双目圆睁：“周文瑾再厉害，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事吧！也说不通哦，为了喜欢一个人，搞得这么天翻地覆？”


卓绍华缓缓低头：“诸航的英文名叫Wing，对于黑客组织们来讲，这个名字价值连城。”


韦政委脸色大变：“前一阵，网络奇兵们遇到的那些密集侵袭，那是……”


“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没办法关注诸航。”


“他们蓄谋已久？”


“应该有一份详细的计划。”


“我们后面怎么办？”韦政委急得直搓手。


“等。”


“等什么？”


这次，卓绍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在看雪，即使明天放晴，温度也会陡降很多，要提醒唐嫂别让帆帆贪玩雪，水痘刚愈，不能再感冒。


车刚进大门，秘书就急急地通知卓绍华与韦政委去会议室。会议室内气压低得像被冰雾笼罩的天空，卓明、成书记也在座，还有部里纪检办的所有人员。


韦政委介绍了情况，周文瑾中尉不仅没有失踪，还劫持了诸航中校。


“你有证据证明是劫持，而不是同谋？”纪检主任厉声问道：“上一次，肯定周文瑾失踪的也是你们。”


“诸中校又不傻，北京有她的家她的孩子，她谋到哪里去？”韦政委火大了。


“我们有情报证实诸中校曾和黑客组织成员接触过。”纪检主任不疾不徐。


“你倒会放马后炮呢，那你们当时干吗去了，为什么不把她抓起来？这说明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你们这是诬蔑。”


纪检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时无法反驳。


卓明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成书记凛然地看向卓绍华：“卓将，你之前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卓绍华回道：“我现在思绪非常杂乱，给我时间，整理好再向诸位领导汇报。”


“啪！”卓明突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卓绍华，大发雷霆：“你这是讲的什么外交辞令，搪塞谁？你向组织为诸航中校申请出国学校交流时，你说如果有什么事发生，由你负全责。现在事情发生了，你说你能负什么责？给你时间，诸航中校就不会人间蒸发了。海南卫星基地的安全防护系统，她刚刚设计完毕。如有半点泄漏，卓绍华，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我担得起！”卓绍华目光如炬，“因为这件事绝对没有可能发生，我信任诸航中校。她承诺了，就必然做到。”


“现在的情形，你又如何解释？”


卓绍华毫不畏惧：“我需要时间。”


“好，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们听你汇报。”卓明愤怒地离去。纪检办的也走了。成书记走过来说道：“绍华，认识几十年了，我没见过你父亲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次，你有点大意了。”


卓绍华沉默不语。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韦政委和卓绍华。


韦政委忧心忡忡：“三天够吗，卓将？”


卓绍华轻轻一笑：“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到了这种地步，韦政委也只能选择相信这句话。“大不了，咱们这肩上的一片叶子一颗星不要了，咋的，地球难道还不转？”


“哈，太阳照常升起。”两个人握手。


晏南飞也给诸盈打电话了，他准备明天飞北京，诸盈让他不要离开温哥华，万一诸航回去，好有个人照顾。


诸盈不敢让骆佳良知道这件事，冒着雪跑来了四合院。诸盈的泪止不住，帆帆看到大姨哭，小嘴扁扁，抱着大姨，泪也下来了。


卓绍华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爸爸，我要去救妈妈！”两只小手拭去眼泪，帆帆郑重宣布。


卓绍华亲亲儿子，柔声问有没有有乖乖吃晚饭。唐嫂忙道歉，听说了诸航的事，她惊得忘了做晚饭。“做点汤，吃着暖和。”卓绍华说道。


“绍华，航航到底有没有有危险？”诸盈揪心地问。


“没有。”卓绍华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她会回北京吗？”


卓绍华笑了笑：“大姐，航航是你生的，你应当最了解。她不是自私、任性的孩子，舍不得让你担心的，她会回来。”一直以来，他都这么坚信，不管是利益诱惑还是爱情感动，即使她的心里没有他，如果会伤害到大姐或帆帆，诸航都不为所动。诸航是刚烈的、倔强的，到底是什么让她选择了配合周文瑾？和他所猜测的一样吗？


诸盈动容地说道：“最懂航航的人还是你。”


俊伟的面容荡起满满的温柔：“应该的。”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他都在细细地读她。她是一本有趣的书，却不是一本复杂的书。


诸盈半信半疑地走了，欧灿来了。


“妈妈，如果你要说些指责什么的话，以后吧，今天，我非常累了！”三天，不过七十二小时，他得让自己平静、冷静，从蛛丝马迹慢慢整理。


欧灿气恼地说道：“你现在后悔了吧，她让你受处分，现在又把你逼到了这般地步，眼里没有国法军法。要不是你是我儿子，我真想说声活该。我巴不得她不回来。当初，你该狠狠心，一口气喂饱她，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


“喂饱？”卓绍华全部神经紧绷。


“你不是想拿十万美元打发她，她没同意，非要你和她结婚。”


卓绍华喉结蠕动了几下，手攥成了拳，定定地看了欧灿有一分钟。


“你到现在还在替她隐瞒，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问过她，她没有否认。”想起这事，欧灿华贵的面容又一次痉挛。


这样啊，那孩子听着心里该多憋屈！太多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压下来，难怪她离开的心是那么坚定。再待下去，她已不能呼吸。“小晖现在还常和妈妈联系？”任凭心中翻江倒海，卓绍华的眉宇未动分毫。


欧灿一时转不过弯来：“偶尔一起喝喝咖啡。你干吗问小晖？”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有一阵子没联系，也想请她喝一杯咖啡。”



咖啡馆里香气悠然，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街上的灯光与雪光汇流成河，在夜色里安静地流淌。


天花板的扬声器中，艾灵顿公爵的《世故女郎》缓缓流溢出来，哈利·卡尼那懒洋洋的低音单簧管演奏，酒保从容不迫的调酒动作。多少年了，这里一点都没改变。


六号桌。


服务生送上一杯柠檬水，卓绍华点点头，看见沐佳晖从外面进来了。这么冷的天，她穿得依然飘逸，一路过来，聚集了不少视线。


“北京真难打车，在校门外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车。”沐佳晖坐下，解开脖子上的淡蓝色羊绒围巾，左右看了看。


“要喝点什么？”


沐佳晖“呃”了一声，似乎感到惊讶：“是这张桌子呢，姐夫你预先订的位吧！”


卓绍华微微一笑：“你的记性真好。”


“这里是姐姐与姐夫定情的地方，姐姐带我来过一次，我印象很深刻。时光匆忙，姐姐去世都三年了。盂兰盆节那天，我去给她送花，看着碑上她的笑容，还是非常难受。”沐佳晖不无幽怨地在桌上画着圈：“我以为姐夫把姐姐都忘了。”


卓绍华点的是黑咖啡，不加奶精，不加糖，褐色的液体散发出咖啡本来的苦苦焦香。他端起咖啡，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喃喃问了声：“有吗？”


沐佳晖以为自己刚才的话撞击到他心中的某处，不觉撤了防备，想都不想就说道：“姐夫其实很残酷，每一次和我见面，都是为了诸中校。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想见姐夫大概很难吧！只要是涉及诸中校的事，姐夫不管人在哪、有多忙，都会放下一切赶过来。我是佳汐的妹妹呀，你这样无所顾忌，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卓绍华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这时，沐佳晖点的拿铁送过来了。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了会，静静地喝着咖啡。


“我似乎和你聊的话题里，没有提过诸航。”


“我又不傻，猜也能猜得出来。密码这样的事怎么会和日常生活牵扯上，一般都是关系到国家机密。你却私下拜托我为你解析，甚至自己亲自参与，而且对她严格保密，不惜一次次对她说谎。那么，就说明这密码的内容和她有关，一定令她非常被动。你想抢先解析出来，在第一时间拿出措施保护她。为了密码，我们一次次去画廊看画。有一次，你就站在姐姐的画前，却想着密码失了神。喝咖啡、吃饭，满桌摊的都是密码解析的构思图，短信联系的内容，还是密码。密码、密码，我都烦透了。”沐佳晖姣美的双眸染上一层薄怒，她掩饰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心里有这么多的不满，但你还是答应帮我了。”卓绍华俊美的面容上连细微的涟漪都没荡起，但是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寒冷。


“因为你是我姐夫……”在这样的目光下，沐佳晖有点慌神。


卓绍华笑了，很惋惜：“不是，你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秘密，然后就知道怎么对付诸航。你恨诸航夺走了佳汐的一切，谈不上报仇，至少不能让诸航过得太舒坦。”


淡淡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被桌边一株高大的巴西木凌乱成缕缕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忽明忽暗，沐佳晖瞪大眼睛，突然来气了，他怎么可以如此和风细雨地说出这番话？“我就是恨这样的你，不管不顾地偏袒她。你和姐姐曾经的恩爱算什么，一阵风，刮过就了无痕迹。”


杯中的咖啡渐渐冷却，卓绍华把杯子推到一侧：“我联系过你在莫斯科留学时的导师，他说推荐你留校助教，你同意了，后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坚决要回国。为什么？”


沐佳晖把手从桌面移到膝盖上，十指绞得很紧：“这有什么问题，我支持祖国建设，不好吗？”


“很早前，你就说讨厌国内的教育体制，环境也非常不好，所以拼了命地要出国，希望能定居国外。是西蒙令你改变了？不，或者他还有一个名字。金发、碧眼，谈吐风雅，一掷千金，很会哄女孩子开心。你心气高，这些并不会吸引你。他成为你的朋友，是他设计的一款解密程序，让你叹服。李大使儿子的婚礼上，他是你带过去的男伴。”


大厅里又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吹奏的是《绿叶对根的情意》，深情的音符浮荡在半空中，如诉如吟。“你……怎么知道？”嘴唇很干，沐佳晖的目光寻找着服务生，想着要不要再叫一杯水。


卓绍华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知道的事远比她想象中的多。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轻易被他吓住，不能被他所左右。“对，我认识西蒙，是通过导师介绍的。”


真是强大的自信，连名字都不屑去编个假的，卓绍华深吸一口气。“你再通过西蒙，知道了诸航。”那个时间，诸航和西蒙在莫斯科执行任务，待了不少日子。


沐佳晖眼神一闪，她没有否认。她和西蒙出去用餐，诸航从餐厅外面经过。西蒙让她猜诸航的年纪、职业，她说是在校读书的学生。西蒙大笑，告诉她人家孩子都快一周岁了，老公是位少将，公公是……晚上，回到寝室，她给伯母打了通电话，提到佳汐，伯母一直在哭。第二天，她和西蒙又见了面，他们一直在谈诸航。知道得越多，心中的恨意越深。姐姐是那么疼她，为她付出了许多，她不能让姐姐孤单地在地下哭泣。于是，她决定回国。


“你怕引起我的怀疑，先联系了我母亲，母亲告诉我时，我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国外的文化、习俗与国内相差很多，很多人不适应。”西蒙在她心里撒下了仇恨的种子，这只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小晖，有件事你说对了，请你解析密码，是我的自私。其实，我有选择的。你是专修欧美密码，孟教授则是密码界的权威。如果请她，解析会更快捷。密码的确与诸航有关，但起因却是佳汐。有些秘密只能和家人分享。所以我觉得你来解析最合适。”


沐佳晖轻咬住嘴唇，好一会儿，略带迟疑地问：“什么意思，姐姐她不是不在了吗？”


“密码你不是早已解析出来了吗，那些你没深读？”卓绍华眸光加深。


“……嗯，也不是很早，前不久，”沐佳晖支支吾吾，目光东躲西闪：“只是你们一家的一些资料，我……不太连接得起来。”


终于，到了关键部分。“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近很……忙！”


无力去责备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小心思，卓绍华闭了下眼睛，睁开，沉声对她说道：“你是佳汐的妹妹，我说过你有事找我帮忙，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帮。小晖，这一次，我帮不了你。”


沐佳晖身子猛烈抖了一下。


“诸航，她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诸航中校。诸航中校是国家级的安全专家，她现在被黑客组织劫持。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帮了黑客组织一个大忙。如果你早点告知我密码解析了，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


卓绍华站起来，对着她慢慢低下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令她极度惊恐的意味来，仿佛是悲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沐佳晖不敢相信地重复着。这应该是家长里短的一件小事呀！


“国家安全局的工作人员会告诉你的。小晖，你不适合从事密码这项工作。以后，还是改行吧！”他深深看她一眼，断然离去。


沐佳晖追到门口，抓住他的衣袖，脸色雪白：“姐夫，我会不会坐牢？”


他一声叹息，什么也没有说。她明明懂得密码的重要性，却这样随性所为，随意泄露，这不仅仅是失职，而且是无法原谅的过错。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会不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卓绍华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开了很久的车去看佳汐。墓碑上的照片是佳汐有次在海边度假时的留影，细肩带的长裙，发丝飞扬，她笑得很娴静。如果把诸航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必然高举双臂高呼，不知闹成什么样。


沐教授夫妇可能常来这里，墓碑前一束白菊刚凋谢。卓绍华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静静地抽了一支烟，然后深深鞠了三个躬。他在心里说：对不起，佳汐，应该不再惊扰你的清静，但是，这一次，原谅我，我必须这样做。


韦政委这三天真是度日如年，急火攻心，嘴唇都起泡了，偏偏还找不着卓绍华。第三天的下午，他走进办公室，卓绍华气定神闲地在等着他。他四处睃了遍，没发现一张纸。“报告还没写吗？”


卓绍华笑：“差不多了，走吧，会场都布置好了！”


“布置？”难道还挂条幅、摆鲜花？“卓将，你瞧我都这样了，告诉我实情，我好有个准备。”


“哎哟，这是受寒了，多喝水。”


韦政委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会议室的墙上，挂了个大屏幕，卓绍华的秘书在调制投影仪。过了一会儿，卓明和成书记走了进来，纪检办的跟在后面。


“我来！”卓绍华对秘书说。


秘书点头离开，关门时他听到卓绍华说：“今天，我没有汇报，我想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开始是在三年前……”



午夜了，天边还没有完全暗淡下来，依稀可以看到一丝黄色的天际线。天空中灿烂的云卷云舒，让人舍不得将视线挪开。


“美吧！”西蒙往诸航的身边靠过来。两个人都穿着加厚的羽绒大衣，像两只笨拙的熊，“这样的美景，只有在特罗姆瑟才能看到。”一说话，就是一团一团的白雾喷出来。


特罗姆瑟，北极圈里最大的城市，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城，北依山峦面朝大海，一天就能全部走完。有世界最北部的大学、最北部的教堂、最北部的酿酒厂，去往北极的必经之路。这里是宁静的、休闲的、艺术的、学术的。


诸航的地理不咋地，说实话，还是第一次知道地球上有这么个地方。美吗？飞机徐徐降落时，在半空中，俯瞰到特罗姆瑟的全貌，白色的大教堂、彩虹一般的跨海大桥，红色的木屋、蓝色的峡湾……美得无法言说。


“中文里有个词叫什么，哦，桃花源，很适合隐居。你的周师兄指名要在这里定居，真是聪明，谁会猜到你们在这儿呢？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一对神仙伴侣。”


诸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冻得麻木了。她确定西蒙的骨子里一半是邪恶一半是浪漫，大半夜的，拽着她来海边看北极光，说的却是让她惊心动魄的话。


“其实我不喜欢你的周师兄，一点都不幽默。你说，我和你单独出来，他会不会想我们在……”


“够了，西蒙。”诸航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西蒙笑得像偷到油的耗子，吱吱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抵抗的弱点，那就是爱，他的弱点就是你。宝贝，你也有弱点的。”


“你有吗？”


“除了钱，我不爱任何人。而钱绝不会让我操心，所以我没有弱点，我是完美的。”西蒙轻挑地挤挤眼睛。


世界终于归于黑暗，天边一抹绚丽的光线消逝了，海浪温柔地荡来荡去。


诸航跟着海浪奔跑，至少这样可以让身子暖和一点。西蒙在后面唱歌、吹口哨，他没有追过来。现在即使给诸航装上翅膀，她也不会飞走，准确地说，她不敢。想到这，西蒙就非常愉悦。能驯服诸航，太有成就感。不过，花的心血也非常多。


摊牌是在飞机上，诸航登机之前，可能已经预感到有些什么事要发生，但绝对没想到他们掌握的会这么多。他记得她当时震惊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真是可爱。


“你儿子叫卓逸帆，出生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六日，病历上写孕期是八个月，因为脐带绕颈。这样子推算，你应该是二月怀孕的。可是，这一年的一月至二月，卓绍华一直在西藏和新疆出差，即使算上误差、意外，再怎么算，你也没可能怀孕呀，除非你跑去找他，哈，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两个月你一直都住在一个大杂院，邻居们说有一个漂亮的女子经常去看你，不是英俊的男人哦。所以，我们就假设了一种可能，你是替他们夫妇代孕的？为了验证这个假设，我们去查你的银行账单，代孕吗，总要付酬劳的。对于中国的国情，十万美元也不是个很低的价了。宝贝，我有点伤心，这不像你会做的事。你很差钱吗？想起来了，听说你那时想去哈佛，周师兄在等你。爱情的力量真是巨大。”西蒙捂着心口，像唱歌剧般，脸上悲痛欲绝。


周文瑾身子背对着他们，从他紧绷的双肩，稍微看出他非常愤怒。


机舱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他人员都去了驾驶舱，舱门紧闭，这算是尊重她的隐私吗？诸航心中宛若一场飓风过境，凌乱得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西蒙懒懒地晃动着手指，在沙发的侧边坐下。“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决定和卓绍华结婚，那个我们不好奇。”他突然贴着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但你好像对他日久生情喽，所以你在害怕，对不对？别怕，别怕，我们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整个航程，西蒙一直在讲。像散落了一地的珠子，诸航找到了那根钱，一颗颗串了起来。


她挺汗颜，为了她，西蒙他们真是用尽了心思。


在莫斯科，就开始了布局。成功地让沐佳晖回国，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沐佳汐作为妹妹的身份，方便走入卓绍华和诸航的生活。她非常精明，又满怀怨恨，轻易就能激起诸航的妒忌与醋意。怎样找到关键切入点，是周文瑾提供的情报，他对诸航和卓绍华的结合有疑问。顺着这条线，果真查到了。资料怎么传递，同时，要让卓绍华有所察觉。他们接触了工信部监控的超恒公司，答应日后注入资金、给予技术支持，一定让他们死灰复燃。超恒同意合作。资料以石涛的画作为基础，做成密码，用邮件发出。卓绍华很快就注意到了，也敏锐地联想到和诸航有关。诸航的个性冲动、直接，只要事关卓绍华和帆帆，她必然会不管不顾地扛起一切，完全不在意自己会有什么结果。作为诸航中校，竟然做出代孕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在社会上会激起什么样的巨浪，也许就此溺亡，卓绍华看得非常清楚。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捂住这件事，不让诸航察觉丝毫，悄然找沐佳晖进行解密。也许偷偷地想过自己是杞人忧天。只有解析了密码，知道什么内容，他才知应做出什么样的反击。


就在他最纠结的时刻，网络奇兵遇到了密集的侵袭，周文瑾失踪。


“宝贝，我真的非常敬佩你的首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有条不紊地作出果断的指挥，从容面对。但，我们还是赢了。你对他失去了信任，你无法忍受他的谎言，你开始动摇。”西蒙同情地闭了闭眼睛：“所以说，爱是一个可怕的弱点。就等于是你送给对方一个炸药包，你不知他是拿去开河筑道，还是回过身来，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真的很蠢很天真！那些谎言的背后，那些欲说还休的无奈，那么疲倦的俊容，满满的都是爱。只是她笨，没看懂。首长常说，网络战不仅仅是技术战，还是心理战。也许她的技术很强大，但她的心理太脆弱。


泪水就这么下来了，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很烫。


“宝贝，别哭，我以我的人格发誓，你的首长还是高高在上的首长，孩子一定能快快乐乐成长。这些资料我立刻彻底地删除。”西蒙说道。


她胡乱抹去泪水，缓缓绽开一丝笑颜：“辛苦了！”


西蒙怔了下，随即笑了，上前抱抱她：“我喜欢Wing，因为你和我一样聪明。”


这个晚上，神秘的北极光没有出现。等了很久的游客们失望地和导游回酒店去了。每到冬天都有大批的游客来特罗姆瑟看北极光，尽管有很多研究可以证明极光产生的科学性，但人们还是说：极光是来自天空的美丽语言，它是一种超自然的方式，在向地球上的人类打招呼。


“别泄气，你在这里定居，日后有的是机会看极光。”西蒙安慰诸航。两个人踩着积雪向路边的车走去。


她不泄气，反而热情高涨。


寒夜里，汽车要预热一会儿才能发动。等待的时候，她问西蒙：“沐佳晖算你们的成员吗？”


西蒙吹了声口哨：“用中国话怎么形容，哦，她就是一打酱油的。”


“下次少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西蒙，我愿意留下，但我有个要求。”


“宝贝，我等你这话等了一万年。快说。”


“除了你和周师兄，我不见你们组织里的任何人，任何活动我也不参加。有任务，我单干，不和任何人合作。”


“酬劳呢？”


“给我办张卡，我信得过你们。”


“酷！”西蒙细长的双眸一眯，油门一踩，车呼地冲向黑夜。


“不过，要是让我发觉你们没有遵守承诺，某个环节出了错，你知道的，我的破坏力是怎样的。”诸航侧过身，送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


“难道你还在害怕什么？”西蒙问。


不怕的，全部地雷都引爆了，山川、河流，原野，一览无遗。这样也好，该是什么样的命运，欣然面对。


如果爱，即使你一无所有、声名不堪，它依然在。



他们搬去了夏日岛——带有少许东南亚风情的一座小岛，离特罗姆瑟很近。这儿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岛上，一套套木屋别墅，无一例外都面朝大海，虽然装修简朴，却有宽阔的阳台、硕大的落地窗。街道很干净很安静，唯一能打破宁静的不是汽车的马达声，而是海鸥的叫声。


诸航住在楼上，周文瑾住楼下。


日子非常悠闲，不管多冷，诸航早晨都要晨跑。一身火红的运动装，矫健的身影，很快就成了岛上的一道风景。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诸航待在电脑前。她的任务都是由西蒙和她通过邮件联系。一般，诸航会问下任务的最后时限。她不会提前，也不会延迟，就在那个时点，她会非常完美地交工。西蒙说她比以前在网络维和时更利落更狠更猛。诸航没谦虚，那是，我有做黑客的天赋。诸航接的任务都比较复杂，利益也可观，这些，诸航从不过问。四点后，诸航会去码头看船回港，这时，周文瑾该回来了。


周文瑾工作地点在特罗姆瑟，每天早晨开车过去，他忙些什么，诸航从来不问，他也不提。回来时，他会买鲜花和水果。


西蒙的梦想大概也算实现了，他有了一家以自己名字为品牌的酒庄。偶尔，他会带一瓶酒来看诸航，为诸航和周文瑾分住楼上楼下感到不解。这时，周文瑾就会温柔地看向诸航。诸航笑得没心没肺，仿佛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替他们打扫屋子做饭的，也是一位故人。是诸航在文化街遇到的那个中文讲得很不错的问路女孩，金发、碧眼，和西蒙长得很像。是西蒙的堂妹，叫梅娜。她也没和诸航寒暄，倒是和周文瑾熟稔。从他们的谈话中，诸航听出来，她租住的公寓就是自己原先住的，与周文瑾在同一个小区。


不需要问多少，有些事心知肚明。


圣诞节后，西蒙离开了特罗姆瑟。这里，中国人很少，但日本人多，甚至还有无印良品的分店。相似的亚洲面孔，看着也亲近。


周日，周文瑾开车带诸航去特罗姆瑟，喝喝咖啡，逛逛各色店铺，在水族馆看180度的银幕记录片。


新年这天，他们看到了北极光，那样神秘的光束，无法形容的色彩，美如昙花般。


周文瑾从身后环抱住她，与她一起仰望着天空。“在哈佛读书的时候，我随导师来过挪威，也看到了北极光。那一刻，特别想你。如果你在该有多好。现在没有任何遗憾了。”


诸航默然失语。


“猪，是不是想家？”周文瑾问道。


“你呢？”


“不想。思乡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那也是想的，只是在自我催眠，何况已经回不去了。诸航每每想到周文瑾的这些，都会窒息得不能自已。


“现在我有你。”寒风冷过眼角眉梢，夹着泥土清冷的气息，他不觉动情，低下头，寻觅着她的唇瓣。她把头别过去，吻落在她的肩上。


“周师兄，别这样，我是有夫之妇。”即使北京远在南极，她在北极，无论地球如何旋转，都不会相遇。但是，发生过的事就在那里，已无法忽视。她不管是叫诸航还是叫Wing，还是现在西蒙给她的一个新身份，她的丈夫是卓绍华，他们共有一个孩子叫帆帆。


周文瑾僵硬如岩石，沮丧像冰雪一样覆盖了他。“为什么，猪？”他不明白。全世界，她只有他，为什么还不接受他？


北极光稍纵即逝，天空恢复了往昔的深远，星光簇簇。“我是攻击型，你是防守型，我们会是彼此欣赏的盟友，却不适合做恋人。因为我们彼此不能包容对方。”


如果她能包容他，在他去哈佛时，她不会颓废地放弃自我，她会等他回来。她知道的，他对她不是不在意，而是那时，他把事业排在第一位。他如果包容她，就不会说时光倒流。时光如江水，只会向前，无法倒流。他不能接受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他把她带到北极这僻远的小镇，没有人认识他们，似乎他们没有过去。这是自欺欺人。


其实，他还是不愿输给首长，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赢，倾其所有，把她夺过来。骄傲的周师兄！这应该不叫爱，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输赢较量。她是奖品吗？


失笑，何其荣幸。


周文瑾生气地质问：“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你还要我怎样？拿把刀，剖开胸，把心捧给你看！”如果她不回应他的爱，曾经那些牺牲还有何意义？


“太可怕了，那样，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不是吓死，就是冻死。”诸航轻笑，友好地扯扯他的衣袖：“好冷，我们回家吧！”


一路沉闷。


要是不看表，这里的白天和黑夜总是模糊不清的。短暂的黑暗之后，天又亮了。打开门，脱了外衣，诸航去厨房找吃的，周文瑾一把揽过她，紧紧搂在怀里。“猪，不管你是恨我还是爱我，这辈子，我们都必须相依为命了。”


似乎是这样的，诸航没有反驳。


“想想我们在北航的时光，你现在可能还找不回那时的感觉，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爱你！”他在她的额头温柔地落下一吻：“新年快乐！”



某个晴天，西蒙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开了辆红色的越野车，招摇过市。他给诸航带了许多礼物，包装得非常华丽。有衣服，有首饰。“补给我的新年礼物？”


“算吧！你的周师兄不在？”西蒙朝里看看。


诸航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他去上班了。”


西蒙挑逗地一扬眉梢：“那就好，免得他瞎紧张。你看到了吧，中国军事网上的那条新闻。”


诸航不置可否地“哦”了声。她看到了，头条——《关于卓绍华少将失职的处分决定》。


“你不要误会哦，那个不是我们搞的。看来，是他解密了密码，迫于压力，主动交待了。呵呵，他不该私下搞的，应该早点向上面汇报，这样，他就不需要负责任。一个中尉，一个中校，都是从事机密工作，后果很可怕。是什么处分、降职，记过？宝贝，你有什么想法？”西蒙试探地看着诸航。


诸航耸耸肩，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西蒙一杯。“我该有什么相法吗，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自由自在，惬意休闲。”


西蒙他们太阴坏了，新闻里没具体写首长为什么受处分，估计和代孕有关。虽然没办法用首长的名誉胁迫她，但是她为西蒙他们做的事，已经隐瞒不住她是黑客组织成员的事实。在上飞机的那一刻，退路已经堵死了。她识时务，气节也不高。日子在哪，不是过呢！而这样的日子，很久前，她也曾以为是最美的画面。现在的这一切，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得到的，也来之不易。换个角度想，就不会太郁闷。人生如同绑架，既然不能反抗，不如学会配合。悲天悯人又不能改变什么，乐观点、阳光点。周文瑾上班时，她对他说开车慢点，语气是诚挚的。晚上两人坐在桌边吃晚餐，听着海浪和风的和鸣，她的笑也是由衷的。


“宝贝，我爱你！”西蒙扑上来要给个熊抱，她用眼神制止了他。


西蒙拉着诸航出去喝咖啡，大谈特谈他的酒庄、新认识的一位嫩模。“你一般什么时候工作？”


“心情好的时候。”邻座是位妙龄女郎，西蒙不安分地对着人家乱放电。诸航失笑地把目光挪向门外，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生刚好经过，小女生不过两三岁的样子，卷卷的头发，胖胖的脸，很是可爱。不知怎么的，滑了一跤，她摔倒了。她要妈妈来抱她，妈妈鼓励她自己爬起来。她不依，哭着满地打滚。妈妈生气地离开，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妈妈看都不看她，继续往前跑。她无奈地爬起来，追着妈妈。妈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她趴在地上，张着两只小胖手，要妈妈抱。


诸航噗哧笑出声来，真是一个固执的小女生。


“你在笑我吗？”西蒙嘴巴歪歪地问道。


“没有。西蒙，我听说因为挪威的黑夜特别长，为了打发漫漫长夜，挪威女王写了一本童话故事书。”


“你在暗示我加大你的工作量？”


“切！自己整天醉生梦死，对别人却这么奴役，你真当你是主啊！”诸航鄙视他一眼，而后，嘴角慢慢地勾起一缕温柔：“我想写个游戏，和童话有关的。”

第十二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宁檬半夜胃疼得像有把生锈的剪刀在里面一下下地绞，大概是昨天晚上和同事去吃了川味火锅，辣吃多了，胃提意见。吞了几颗药也无济于事。无奈爬起来强撑着出门，老天还算怜悯，在小区大门外拦了辆车。司机眼尖，看出她脸色像鬼似的，不等她开口，车开得飞快，把她送到了医院——成功理事和顾晨主任所在的医院。


泪流满面！庆幸此刻是午夜，偶遇的概率很低。


挂了急诊，说是胃绞痛。医生问宁檬是不是常饮酒、三餐无常，宁檬耷拉着头。


别以为年轻，资本厚，迟早你有一天会后悔的。大概是半夜被人叫醒，医生语气很不爽，开了几瓶消炎的水，还开了张做胃镜的单子。


胃镜——一根细细的管子从嗓子口塞到胃里，想象那个画面，宁檬都快瘫软了。“我不做胃镜，做个别的。”


“那肠镜或者CT？”医生面无表情，恨病人的讨价还价。


这两项都让人宁檬联想到“癌症”这个词。“我做B超。”宁檬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


“你确定？”医生皱了皱眉。


宁檬呵呵干笑：“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和顾晨有多久没联系了？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春节过去了，情人节过去了，植树节过去了，大街上绿意盎然，暖风习习，很快就是清明节。没有电话，就连普天同庆时的短信祝福也没有。前所未有的孤单。


小艾准备要孩子，被老公管理很紧，轻易不让出门。诸航突然怎么也联系不上，问她家首长，首长说诸航有事。诸航的工作神神秘秘，她不好多问。又不想找工作上那些狐朋狗友，一时的狂欢，然后是像深谷般的寂寞。时间像一下多了许多，每天都不知如何打发。于是，一跺脚，重新换了份工作。新工作是一家涉外大酒店业务部经理，人家招聘条件是有公关部工作的经验，还要懂电脑，简直就是为宁檬特设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笔挺的深青色制服，白色的蝴蝶结，看看镜中的自己，宁檬神采飞扬，终于算半个专业人士了，再不要像花瓶似的，飞到这飞到那地应酬了。


宁檬先去输液。针头刺进手背，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看看四周，不管老与少、男与女，身边都有个陪的，就她孤零零地蜷在输液的躺椅上。不敢睡觉，中途去卫生间，还得赔着笑脸，请护士帮忙。突然就觉得自己可怜得不行，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凌晨四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之中。点滴输好了，绞痛减弱了点，还有几瓶药水，是明后天的。宁檬在急诊大楼的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咬咬牙，向放射科走去。门半掩着，有灯光从里面洒出来。她敲了一声，有人应道：进来。


不是顾晨的声音。宁檬松了口气，他是主任，不会经常值班的。


是个青涩面孔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实习”的字样。宁檬心里打起鼓，怀疑他不够专业。


“躺下，把衣服推上去。”实习医生目光平和。


宁檬迟疑了半秒，躺上那张狭窄的床，撩起薄毛衫，推到胸部。实习医生在胃部位置涂上一层冰凉胶状的黏液，她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周，有病人吗？”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四目相对。


宁檬想死。快半年不见，重逢却是这样的一幕——她向他裸露着白花花的肚皮。真想跳起来逃之夭夭，又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只得紧闭着双眼，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顾晨也怔了下，随即就正常了。“你去睡会吧，我来做！”他对实习医生说。


实习医生一走，气氛很快就沦为一片可怕的寂静，顾晨手腕上那只手表走动的声音，隐约都能听得见。


“胃绞痛怎会来做B超？”顾晨拿着B超单，有点纳闷：“这样看不清楚的，应该去做……”


宁檬慢慢地睁开眼睛，声如蚊蝇：“我自己要求的。”


顾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做得非常仔细，时间也很长，有一会儿，宁檬都觉得时光停止了。


“好了！”他抽了几张纸巾给宁檬，宁檬胡乱擦了下身子，跳下床，整理着衣服。“有……什么问题吗？”她回过头，看到他在纸上写着什么。


“胃还好，注意饮食，慢慢调理。倒是胆囊上发现了个息肉。”


宁檬的心一瞬跳到了嗓子口，手脚冰凉：“是不是很可怕，要不要做手术？”


顾晨抬头，闭了闭眼：“现在还很小，没什么大碍。如果它会长大，就需要做手术。”


宁檬一下心事沉重起来，勉强对顾晨笑着道了谢，然后转身离开。多多少少有点恐惧，她要快快回家好好消化这件事。


天，放亮了。


医院门口停了一排早餐车，每辆车前都挤满了人。热气从人群中央泛上来，模糊了宁檬的视线。


她抬手准备打车，一辆车缓缓在她面前停下，车玻璃降下，顾晨对她说道：“上车吧，我送你。”


有出息，就严词拒绝。对于一个生病的人来，谈不上出息。宁檬实在没力气矫情，身子发虚，头发晕，心发慌。“麻烦你了。”她歪在后座上，头低着。


“胆囊息肉是常见病，很多人都有，就是手术也是小手术，别自己吓自己。这两天请个假，好好休息。”顾晨说道。


“我刚换了工作。”


“那又怎样，新工作必须二十四小时无休，像个机器一样转个不停？如果连生病请个假都不行，这份工作不要也罢。”


这么维护、偏袒的语气，莫名地，宁檬鼻子直发酸。她乖乖地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假，接受了顾晨在路上买给她的早餐。进楼梯时，她回了下头，顾晨朝她扬扬手。清晨的阳光下，他的笑温暖如掠过耳边的微风。


睡了大半天，胃没那么痛了。下午起床给自己煮了点粥，手机放在睡衣的口袋中，过一会儿，看一眼。锅里的粥沸腾了，旺火改成文火，慢慢地熬，直到粥变稠变糯，手机也没响一声。盛了半碗站在水池边吃着，怎么也咽不下一口。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间准时去医院输液。刚从药房领了药，一回身，顾晨站在身后。看着他，宁檬愣了愣。


顾晨特地找了护士长来给她输液，扎针时，护士长说血管真细，不好找，顾晨说那别忙扎，换到光线好的地方。护士长笑了，顾主任真是体贴呢，放心，我的技术没那么逊。一针下去，宁檬哆嗦了下。


“你睡吧，我今天休息，不会走开的。”顾晨在她身边坐下，拿了份晨报翻着。


她低低“哦”了一声，真的闭上了眼睛。其实没有睡意，但不知如何面对他。是不是昨晚又值夜班，今天才休息？不然是特地为她调了班，早晨一直在药房那儿等着他？答案是哪一个呢，想问不敢问。


“冷不冷？”他摸了下她输着药液的那只手，“这么冷呀！”一声轻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带着一丝僵硬。她睁开眼，看到他定定地看着门外。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白袍的衣角一闪。


“刚刚过去的是成理事。”


宁檬黯然地咬住嘴唇，咬得那么狠，嘴唇上立刻印出一排牙痕。到输液结束，她一句话都没说。


顾晨让她在路边等着，他去停车场取车。“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她埋着头往前走。


“你在生病。”顾晨拉住她的手臂。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宁檬恨死自己竟然哽咽了，仿佛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顾晨没有松开她，反而用了力度，将她拉近。“想见我，才要求做B超的吗？”


“你在说什么笑话，怎么可能，我……才不想见你……”才不想你。他们分手了，快半年了，老死不相往来。


顾晨苦笑：“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对自己说，不要那么小心眼、斤斤计较，哪个人恋爱时不吵不闹，男人脸皮厚点、主动点。我想给你打电话，但实在没有什么自信。成理事那样的家境、他的医术、英俊的外表，即使再努力，我这辈子也超不过。你拿我和他比较，只会让你一次次失望，所以不要再打扰你了。”


“我是拿他和你比较，因为有了比较，才知道什么最合适！”宁檬一字一句说道，眼睫湿湿的，神情认真，“他是很好，吸引着我。他没有对我生气过，脸上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谈吐优雅风趣，一起出去，他对我照顾有加。我以为那是温柔、是体贴，后来，才知，那实际上是一种冷漠。因为不在意，才不屑计较。因为无所谓，才潇洒从容。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想遇到一个疼我爱我牵挂我、少了我会觉得地球就会停转、娶了我就以为得到了全世界的男人，我就觉得幸福了。这个要求高吗？”


“很一般。”顾晨的声音颤抖着，心情灿烂如一树阳光：“你看我合适吗？”


不等她回答，唇迫不及待地落下来，密密地裹着她的唇瓣。宁檬心中幽幽地叹了声，半年的纠结、徘徊、相思、寂寞，终于、终于没有错过，她守到了春天。花好柳绿，草长莺飞。她抬起双臂，抱紧他并不很宽阔也并不很结实却让她感到无比温暖的后背。


两个护士经过，忍不住驻足围观。


“咦，那是顾主任吗！”


“好像是哦，呵，舌吻呢，这是要上演限制级吗！”


宁檬没脸见人了，拽着顾晨的衣角，埋在他怀中，死活不肯抬头。顾晨脸也是涨得通红，一时情不自禁，忘了地点。


自然，宁檬成了医院的“常客”，毫无顾忌地和顾晨秀着恩爱。自然，也就时不时遇上成功。心情很平静。大概是没了那份心思，再看成功，也不是帅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知谁惹到了他，整天拉着张臭脸，和他打招呼，他都面无表情。有一个周日，顾晨值夜班，约了宁檬隔天过来两人一块吃早饭。宁檬刚把车停好，一抬头，成功的车也进来了。车门一摔，像黑社会老大似的，戴了个大墨镜，埋着头疾步如飞，都没看到一边的宁檬。


时节是进入夏天了，早晨还是有一点凉意，今天还是个大阴天，有必要黑超蒙面吗？宁檬把这事说给顾晨听，顾晨也觉着有点奇怪。


成功是故意对宁檬视而不见的，原因是他这张脸有点吓人。妇产科的小护士不留情面地说就是一猪头脸，让他不要进病房，免得吓着小婴儿们。


成功咬牙，小婴儿们在三个月内都没什么视力，能看见他才怪呢！有很多人对他的这副尊容表示了好奇与关心，他一律回答，撞到门了。小护士说，成理事这撞得还挺有技巧的。


其实，他是跑去和单惟天打了一架。



单惟一不见了，手机停机，微博关了。


成功对卓绍华说：我们哥俩真是难兄难弟。卓绍华冷着脸说，你别打肿脸充胖子，单小姐是你老婆吗？


成功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没见过老婆丢了的人嘴巴还这么损，这是把他当出气筒吧！他对卓绍华算是有情有义，那只猪似乎杳无音信了，卓绍华一人是带不了帆帆的，他也不放心，于是，主动分担一半奶爸的责任。一周七天，有五天，帆帆上早教班，晚上归卓绍华管，周六周日，他带着帆帆去学画画、逛公园、上游乐场。逢到卓绍华出差，他就住到四合院去。


帆帆是个敏感而又懂事的孩子，在他和卓绍华面前，只字不提诸航，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好儿童样。诸盈一来，他会趴在诸盈的怀里，半天不抬头。分开后，诸盈衣服前襟潮湿一大片。他看着，心中也是滂沱大雨。


猪在哪里呢？因为这件事，卓绍华被降了职。一个人待着时，他抽烟非常狠。偶尔，成功会主动谈起诸航，卓绍华说，有一天，会回来的。


哪一天？天知道！


单惟一的离开，让成功的心空荡荡的。她没在公寓住几天，一回去，却觉得她无处不在。


那个晚上，是被气氛诱惑了还是被心情影响了，他不想分个清楚。清楚的是他和单惟一上了床。他没有视若儿戏，也没想很多很远，心动如水，水到渠成。早晨，他发觉有点不太对，也许是做错了。单惟一几年执著地暗恋一个人，傻傻地付出，痴痴地等待。这样的单惟一，上床于她来讲，等于就是一辈子的承诺。她被吓到了，但似乎整理好了心情，对他有所期待，明明很胆怯，却鼓起勇气问他我们以后……他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但是只凭一夜就要和一个人绑在一起一生，他觉得这很不负责任。他不是那热血青年，玩得起闪婚闪离。三十多年，心被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这么急切，他也会紧张的。她不笨，懂了，没有哭着要他负责任，也没做出一副洒脱样，她只是说需要一个理由。


然后，她就走出了他的生命。


她应该不会轻易忘记他，他算是伤害她的男人，会恨着的吧！半年了，对她的记忆没多没少，仿佛时光停止在那一刻，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在网上看到国考的公务员笔试、面试已结束，现在已进入政审阶段。


她现在南昌还是杭州？


成妈妈真的辟了半个花园来学种菜，不知为何，花草长得不错的园子，却不适合蔬菜，结出来的果实很怪异。成妈妈向爸爸嘀咕，爸爸嗯啊地应付，他在旁边看着，心想要是单惟一在，妈妈就有个很好的说话对象。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出半身冷汗。是不是潜意识里他已想得很深很远？


有一天，他和帆帆从画画老师家出来，上了车，帆帆问他是不是很想惟一阿姨，他在帆帆乌黑乌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慌乱的神情。帆帆说，你刚才在老师家喊惟一，回去了！


成功恶声恶气地说小孩子家别胡说。


帆帆说我上学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成叔叔这么喜欢我，是拿我当试验品，做实习奶爸。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哭笑不得，那只猪和绍华怎会生出这么一个鬼灵精。


哪一天起，想她的次数多了起来。单惟一真不能算是美女，美女又怎样，他见多了，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如果单惟一好好地打扮，也会光彩照人。但他喜欢素颜，清清爽爽，随时可以亲吻，不用担心会吃到一嘴化妆品。单惟一也不是才女，猪应该是大才女吧，他瞧着绍华过得真辛苦，防这防那，还是丢了。他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无法形容单惟一，似乎普通，似乎特别。其实又何必要具体定义呢，单惟一就是单惟一，唯一让他焦躁、混乱、不知该在心中如何摆布的单惟一。


这样每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前思后想，不是个事，见一面吧，两个人好好谈谈，这是做男人的担当。


通过娱乐圈的朋友，他找到了单惟天。


单惟天在给人拍写真，密云水库那边，山林、河泊，风景很好。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正在拍的模特只穿了三点式，是春天，温度还没高多少，脸上用厚厚的脂粉遮掩，嘴唇却控制不住地哆嗦。单惟天是很专业，又是侧拍、斜拍，甚至都趴地上，一组拍完，他给模特披上大衣。明明看到他了，依然在那把模特逗得娇笑不已。成功看着单惟天那样，其实自己以前也常干这事，这是男人的一种魅力，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刺眼。


“我有事找你。”他走过去，拍了单惟天一下。


单惟天斜睨着他，极不情愿地随他走到河边。“我在工作，时间不多，你快点。”


成功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眉头立刻就拧着。“把惟一的号码给我。”


“凭什么，你谁呀？”单惟天长发一甩，那眼神凶巴巴的。“拿镜子照照自已吧，大叔一个，缠人家小女生，好意思！”他向来讨厌成功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成功幽黑的瞳眸射出一缕凶光，那模特瞧着不超过十八岁，他自己怎么就下得了手？“现在就流行小女生倒追大叔，推都推不掉。”


“你是不是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单惟天头上青筋暴突，跳起来揪住成功的衣领。成功没闪躲，凉凉地回道：“你真聪明！没错，我做了，你想怎么的？”


单惟天怒吼一声，一拳就过来了，成功也不示弱，抬起一脚踢过去。两个人扭打成一团，还是模特和助手把两人硬扯开了。结果什么都没问到，成功还破了相。


“你就做梦去吧，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妹妹。”成功上了车，单惟天追着车后面叫，眼睛血红，完全像一暴徒。


成功还真不服气，他不信少了单惟天，就找不着单惟一。七拐八拐，找到南昌市公安局的领导，一下就查到了单惟一，人家提供了座机。打过去，是单惟一妈妈接的，成功说是单惟一以前的同事，单妈妈很和善，热情地邀请他来南昌玩，告诉他单惟一去杭州了，原先的手机丢了，正准备申请一个新号码。


好不容易接上的线又断了。难道这辈子就这么失之交臂？


成功这辈子都没这么烦过，也没这么挫败过。那气焰，十米之内，无人敢近身。小护士们私下探讨是不是成理事更年期到了。成功突然觉得单惟一很薄情，都上过床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可以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她对他没半点留恋？


生气，很生气！


这天，又是专家门诊的日子。不知哪国元首来访，大清早去天坛祭拜，交通管制，成功被堵在路上，护士的电话火烧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成功气得大叫：“你给我把街上的人全灭了，我五分钟就到。”


护士吞吞口水，大气都不敢吭。


成功烦闷地降下车玻璃窗，想吸点新鲜空气。路边一幢大楼前，男男女女排着长队不知在干吗。蓦地，成功心咚地漏了半拍，他看见单惟一了，排在女队的末尾，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得很认真。


想都没想，拉开车门，成功大步流星走过去。排队的女子们看着他，意外地眼睛一亮。他都站在单惟一面前了，她才发觉。


脸红了，手不知放在哪里，慌乱地把目光投向地面。很好，他对她还是有影响的。“你在这里干什么？”成功把嗓子压了又压，轻哑又低沉。


“面试。”单惟一叹气，紧躲慢躲，为什么还要遇上成医生？


“什么面试？”又一个人来了，排在单惟一的后面。


“江苏台的《非诚勿扰》！”


成功无法淡定，他从来不看那种无聊的相亲节目，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二十多个傻妞像木桩似的立在那，对着一男人挑肥拣瘦。“你已经老得需要做这样的事来推销自己？”


“哥哥帮我报的名，他说这种节目真正的成功率很低，重在参与，可以锻炼我的胆量，对我以后的工作有帮助。”


成功肺都气炸了，单惟天，他记住了，出这样的阴招，算计他的女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吐气，吸气……三次，成功把心底的怒火好不容易压下去，好声好气地说：“嗯，有道理。但是参加这个节目不是要求单身吗，你把我塞哪呢？”


排在单惟一前面的女子耳朵很尖，一惊一乍地叫着：“你结婚了还来报名？”


单惟一双手直摆。“我没有，他在说笑。”


“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成功板着脸，比什么时候都正经，“除了差一张证，我们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单惟一抬起头，眼中溢满了无声的谴责。她不会再为成功这样暧昧不清的话而脸红，这就是一句玩笑，当不了半点真。“成医生，那是你的车吗，快要被警察拖走了。”


成功没有动弹：“我在等你的答复。”


“我想要这样的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在众人面前，抬头、挺胸，自信地微笑。”


“你可以参加演讲、竞选去，机会多着呢，不是非得上这个节目。”成功耐心地说服教育，“一参加这个节目，你就成一透明人，毫无任何隐私。”


成功的口才，单惟一向来是难以招架，她不想再多说了：“你走吧，成医生，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成功笑了：“好，你这么想参加，那我陪你。”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往她后面一站，袋子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他也像没听见。只有单惟一沉不住气：“你接下电话，说不定是急诊。”


“要接你接。”他直接把手机丢给她。


单惟一抓着，像抓着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手机固执地一直叫着，没有要罢休的意思，无奈，她按下通话键。


小护士声音都带着哭腔：“成理事，救命呀！病人要砸门啦，你快来！”


单惟一慌了：“出事了，你快回去。”


“不，陪你比较重要。”成功闲闲地把手插进口袋，朝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单惟一手攥得发白：“你赢了，我不参加这个节目，你回医院去。”


“嗯，听你的！”成功邪邪地勾起嘴角，拽着她的手，走出队伍。


单惟一回头看看队伍，无力地叹息。


“你放手，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单惟一想甩开他的手，却没得逞。


“哦，那你去哪，我陪你。”


单惟一彻底举手投降，她相信成功说到做到。“车被拖走了。”看得见的，大拖车在前，成功的车一半在上面，一半挂在后面。


成功都没皱下眉头，笑得春风得意。


结果，单惟一认命地和他打车回了医院，认命地坐在专家门诊办公室里，看着一个病人接着一个病人进来、出去。看病时的成功像换了个人，冷着个脸，眉头紧蹙，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这才是一副专家的样子。替病人检查时，他体贴地把帘子拉上，询问病人感受，语气温和，检查完毕，他出来，又把帘子拉上，给病人一个整理衣衫的私人空间。这样的成功，轻易地就让别人忽视他的年龄与性别，自然地对他依赖、信任。


写好一张处方，他抬头看她一眼，似乎防止她会逃跑似的。


单惟一很不自在。他是妇产科专家哦，病情等同于隐私，病人可以对医生不加保留地坦白，让一个外人听到，即使对方也是女性，心情也会纠结。单惟一也很无奈，她只要稍微流露出回避的意思，成功那张板着的脸，更加黑如包大人，明明好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病人身上。小护士塞给她一本书，让她凑合着打发时间。低头一看，《怀孕十月必知》，单惟一咧嘴。


今天一共是三十个号，全部结束时，已是下午。成功稍微整理了下病历资料，脱下白大褂，挂上。“我们走吧！”他对单惟一说。单惟一看看他，闭了下眼睛。出了门诊大楼，向左是医院大门，向右是去停车场。


“成医生，再见！”单惟一朝成功看了一眼，转身向左。


“你还来劲了！”成功拽住单惟一的手：“我可不喜欢矫情的女人，撒娇也要有个度。”


“捉弄我就那么好玩吗？”单惟一用力挣开他的手掌，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后面的一棵紫薇树，几片树叶被震落下来，掉在她的头发上。


成功真的很不舒服，难得正经一回，别人还不买账。“好吧，我告诉你，长这么大，像早晨那样愚蠢又幼稚的行为我是第一回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单惟一抿紧唇，不吭声。


“你看我这一天挺累的，先去吃点东西，有话以后慢慢说。”他终于捉住了她，这次，想走，没那么容易。


单惟一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觉得，有点奇怪。“对于感情，成医生总是这么自信满满？”她问得很镇定。


成功皱眉。


单惟一默默转过身去，看向西方。下午四点多的夏日阳光，越过树叶茂密的枝头照过来，光线强烈得无法直视。“只要你在意一个人，别人就应该欢喜雀跃、受宠若惊。只有你喜欢不喜欢，别人是没有选择权的。这样的自信来自于哪里呢？成医生高超的医术、英俊的外表、成熟的阅历？可是喜欢一个人，不都是喜欢对方的所有，而非取决于这些外在条件，不然，就不是真的喜欢。怎么可以凭外在条件在感情里分强和弱呢？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相同的，没有高低之分。成医生也许觉得对我这么在意，我应该特别开心。可能我对成医生没同样的心情，所以我开心不起来。”


一只看不见的巴掌迎面掴了下来，成功俊美的面容火辣辣的。他被人甩了，甩得华丽丽的。


“我很敬重成医生，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但这份敬重之情依然。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不会为难我的，所以……不需要内疚，没有对不起我，也不要为我再做特别的事。”她转过身来，不知是被阳光晒的还是由于紧张，瘦小的脸通红。


“那个晚上你仍然觉得是个意外？”几月不见，眼前的单惟一仿佛一株被注射了催熟剂的果子，强大得让他心颤、动容。谁是那个罪魁祸首？


不然还能是什么？单惟一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北京的，那么狼狈，那么心碎。他们又不是恋人，她却比从和眼镜男中的痴恋中清醒时还要难受。好友因为单惟天自尽的那情景，她有好几年都做噩梦。爸妈和她说，要是碰到像哥哥这样的男人，无论如何要躲得远远的。与成功初见的那次航班，她好像是紧追慢赶自己撞上去的，命哦！


成功也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仿佛就是避不开了。没有一双慧目，却一眼就把他看得无地自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进他的心，就连她那一根筋的蠢个性，他居然也觉得不错；那些小喜好，也投他的缘。他祸害人世三十五年，就这么，不用渔夫撒网，他主动跳进船舱。上天造人，都是一手造俩，不是相像，而是契合。终于遇上了，何其艰难，何其幸运！


“惟一，”他叫她的名字，执起她的双手，笑容迷人，“世界那么大，有一个人，明明没有任何交集，你却遇上了，只有一次，是露水情缘，遇到两次，是巧缘，遇到五次，是贵缘。我们遇到过多少次？”


单惟一沉默着，不知成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遇到过十次，这是命中注定的金玉良缘。”


有十次吗？没有，或者不止。只是这么炽热滚烫令人脸红心跳的话，他用轻笑的口吻说出，怎么听都是一句玩笑。够了，看不懂他就不要再看了。她把目光挪开，成功却不想放过，那么自如地将双手搭上她的腰，她惊得差点跳起来。“你本来就笨，恋爱的经验又少得可怜，放过自己，别想这想那。看着我，听我说。”他把她的脸扳过来，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所有的恋爱都没有格式，不是非要先牵手再接吻后上床，只要喜欢，我们可以正着来倒着头、掐头掐尾从中间来，都可以。”


什么意思？单惟一的脑子又像一团浆糊了。


脑门上轻轻被弹了下：“笨！单惟一，我们谈个恋爱吧！”讲得这么直白，她总该明白了吧！


“不！”单惟一断然拒绝。


“你说不？”成功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你不喜欢我？你既然不喜欢我，还和我上床？！单惟一，你坠落了，竟然玩一夜情！”成功火大地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我没有。”单惟一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她对自己也说过把那个晚上当作是一夜情，可她的心里怎么也不肯承认。那是她的第一次，如果不是成医生，她会迷乱吗？不会，绝对不会。因为是他，才任自己迷失。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情不自禁喜欢上他。但他太晶亮，她总以为那是错觉，也认为不可能有什么发生。那个晚上，尽管迷乱，却美得无法形容。他对她那么温柔、那么珍惜，于是，她不禁生出了许许多多的错觉，她问以后，我们……他说还像从前一样啊，她一下子惊醒。这样的痛，承受不住第二次。她要是爱上一个人，则会比那个人爱她多，很傻，很固执。他爱她吗？“我八月开始上班，要适应新环境新工作，估计会忙。北京太远了。”


成功恍然大悟：“这个交给我来处理。”


“不麻烦了。”他听不出那是她找的一个借口吗，她对他不会再做任何梦了。勇敢地抬起眼睛，再看他一眼，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她转身而去，走得那么飞快，几乎是在跑。当成功追过去时，她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斑马线。红灯，人流熙熙攘攘。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轻易就会被忽视。他灼灼地看着，看得非常清楚，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一次，如果再让她走开，估计就真的和她玩完了。


她要一个理由，好吧，他给。


他站在广告牌下，玉树临风，俊美不输广告上的男模。


一双双眼睛看向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以从未有过的郑重，以至于一出声，嗓子有点沙哑。“单惟一。”他喊出来了。


黄灯闪过，绿灯亮起，人流向前挪动，她愕然回首。


“我爱你！”他越过繁花，越过人流，向她走去，“能为我留下吗？”


她傻傻地张大嘴巴，他这样的行径，把她吓住了，一时忘了反应。也不知如何反应，只觉得这不是一句玩笑，他真的喜欢她，不，他说的是“我爱你”。


他没指望她会像言情剧里的女主，在听到男主表白后，哽咽着向男主扑来，两人相拥在一起，所以谈不上失望。只是拽着她手的力量有点大，然后，指着红绿灯，吼道：“你到底有没有有交通常识，和人说话，要走到马路边上，怎么能立在马路中间？”


“我……”她结巴了。


“我什么，还敢强词夺理。”


路人纷纷侧目，心想道：这男人长得不错，脾气可不太好。


绿灯再次亮起，他牵着她回到路边。大脑正常运转，她冒出一句话：“公务员两年之内不允许调动工作。”


他大步流星，像没听见。不允许调动，那就先放弃，读两年幼师，在北京找个幼儿园教师的工作不难吧！


“我们以后……”她又问了句傻话。


对于单细胞，不可意会，只能言传。“不是以后，从现在起，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恋爱吧！”


微风吹乱了细碎的额发，树叶在枝头轻轻摇动，初夏晚晴，温度渐升，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梦一样，飞机上的初识，医院里的重逢，一次又一次……


不经意的眼角斜视过来，捕捉到她唇边羞涩的笑意，细长的眉眼挑起来，眼里光华流转，唇角的弧度扩大了。



在人生的河流上，爱与被爱不知不觉编织成了一张网


就算难免有心伤，不要你偿


因为我心甘情愿与你纠缠


今生今世，清晨到夜晚



傍晚下了一阵雷阵雨，雨势很猛，来不及排，很多路面都有积水。汽车像在河中行驶，一路过来，水花高高溅起，很是壮观。尽管雨刷忙个不停，仍然影响到视线，小喻对卓绍华说完全是靠感觉在开车。卓绍华让他注意安全，开慢点没关系，帆帆在成功那儿，不着急回家。


又是几声惊雷，天墨黑如子夜。路灯一盏盏亮起，那光芒也只是星星一点。雨声夹着汽车的喇叭声，整个世界仿佛都焦躁不安起来。


和去年夏季的干旱相比，这个夏天雨水很多，多得绝对挑战这座都城的排水系统。自从诸航离开之后的每个季节，卓绍华觉得和往年比都好像有所不同。然后，会想诸航那里是什么季节呢？他不知道诸航是在东半球还是西半球，但他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诸航一失踪，网络奇兵这边所有的系统运转正常，没有再受到突如其来的袭击。超恒公司宣告倒闭，但是重新注册了一家新网站，以高超的技术和服务质量迅速打开市场，很快，在同行业中遥遥领先。无可厚非，这是正当竞争，他追查过他们的技术支持，来自国外，很正规的大公司。所谓黑客，除了赚钱的手段见不得光，其他方面，和各大公司也是一样经营，说不定就有一件华丽的外衣。他无法追查下去。接着，好几个国家的军方和几大高科技公司受到了黑客猛烈的袭击，虽然他们闭口不谈损失多大，但从稍后重金全球通缉，就能猜测到黑客掀起的波澜是巨大的。他研究了那几次袭击，有两次，迅猛、利落，很像诸航的风格。


一个天才型的黑客，也许做不了多大的事，一旦被黑客组织招募，参与有计划有目的行动，那破坏力太可怕。


通缉的奖额已经高到令人咂舌，但是，犹如石子投进了大海，海面依然风平浪静。各国的军事专家们都在谈论这个神秘的黑客组织，仿佛他们聚集了全球的IT精英，什么传闻都有，却无人知道他们的一点真实信息。只能等待他们下一次行动时，捕捉点蛛丝马迹。


每天早晨起来，他会先看手机，然后查看邮箱。一切如常，他很平静地合上手机、关上邮箱。他不意外，那种黑客组织的防护绝对是世界顶尖的，没有之一。诸航即使想传递什么消息，就是个想法，无法实施。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找诸航，毕竟是军方人员，她身上有不少秘密，会被其他不法组织盯上。


只能等待曙光的出现。


最生气的人是卓明，见到他就黑脸，无法原谅他对密码的擅自行动，可能也不能接受帆帆是代孕所生。不过，对帆帆，卓明的疼爱比以前更甚。每周，不管多忙，都要抽个晚上来四合院看帆帆。爷孙俩坐在沙发上，有时卓明给帆帆讲个历史故事，有时帆帆给卓明画张画。有老师的指导，帆帆的画进步很大，老师说，十岁就能开画展。大概是隔代溺爱，他年幼时想学画，卓明和欧灿极力反对。对于帆帆，则是无条件地支持。


最难过的人是诸盈，提到诸航，眼眶就泛红。骆佳良化疗结束了，又休息了一个月，已恢复上班。本来夏天准备和诸盈去丽江，现在，只能延期。诸盈说，航航不回来，她哪也不去。


晏南飞还是没忍住，回了趟北京。对着诸盈，泪流满面。他在北京只待了三天，没有见卓阳。后来，卓阳听说了这件事，撕碎了一地的画。


八个月发生的事，几句话就说尽了，一夜一夜的思念，却似江水，滔滔不绝。


一阵尖锐的喇叭中把卓绍华从沉思中拉回，小喻回过头告诉他，前面的车撞到人了，他要掉头，从另一条道去成功公寓。那条道远，要多半个小时的路程。


卓绍华点点头，给成功打了通电话。成功说那就别来了，惟一和帆帆正玩着呢，晚上睡我这。


成功和惟一正热恋，这份恋情，年龄、家庭背景悬殊都很大。不过，只要成功当了真，一切都不是问题。成功半正半邪的性子，成书记和成夫人向来没办法。


“我一会儿就到。”卓绍华坚持过去，成功旁若无人的示爱，他怕带坏帆帆。


下车时，雨小了，乌云散了不少，空气也不那么闷得让人窒息。


成功在健身，背心中裤，像从河里捞出来的，都是汗。单惟一和帆帆在房间里。听到说话声，房门拉开一点，帆帆从里面探出个头，叫了声爸爸，然后催着，单阿姨，快，快，别让鸭妈妈受伤。


“玩什么呢？”卓绍华问，瞧着餐桌上放着外送的披萨和可乐，挑了下眉。


成功拿毛巾擦擦汗：“游戏！真是弱智，不知有啥好玩的，两个人在里面待一小时了，谁都不和我说话。”


卓绍华对帆帆玩电脑规定不能超过一小时，不然以后眼睛会不好，看不见画，帆帆很听话的。


“别板脸了，那款游戏，为五岁以下的孩童专门设计的，带有童话性质，很励志很向上，也能开发智力，画面色彩什么的都很好。”成功说道。


“一般孩子坐不住，适合的游戏最长不过二十分钟。”


“这款游戏像连续剧，分很多关的，你要闯过这关才能进入下一关。一关也就十多分钟吧！听说这款游戏目前是市场上最火的，很受父母们青睐。这是E时代，无法阻止孩子接触网络，那就挑最好的呗。”


“你似乎也喜欢？”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成功笑：“是惟一喜欢，她笨，总是卡在某一关，我受不了，就帮她玩。”


“你闯关成功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没有。那一关是面湖，鸭妈妈和黑天鹅来到了湖边，湖里面种满了荷花，鸭妈妈游不开来，她又不会飞，就和黑天鹅散了。当时，天又黑，然后鸭妈妈睡着了，做了个梦，她在梦里好像受到了启迪，就是那个梦，我猜不出来。”


呃，确实像个童话。卓绍华不经意地问：“这游戏叫什么？”


“《鸭妈妈寻子记》，哦，就是根据《丑小鸭》改变的。”


电光石火之间，仿佛是曙光乍现。卓绍华手腕处的筋脉突突地跳，心尖子上像开出了一朵花，光芒万丈。有这样的可能吗？会吗？她不仅是编程高手，在游戏领域，她也非常杰出。


“绍华你还好吧？”成功诧异地发觉卓绍华呼吸急促起来。


卓绍华站起来，推开房门。趴在屏幕前的两人一起抬头，单惟一满脸羞窘，帆帆小小声地请求：“爸爸，再玩半会儿。黑天鹅给鸭妈妈买巧克力，鸭妈妈说她不开心。巧克力很好吃呀，为什么不开心呢？”


费列罗巧克力？


是她！


她从海南回京的那个月夜，穿着睡衣，与他牵着手走出军区大院，过门岗时，她不好意思地躲在他身后。那家便利店，他给她买了一支绿色心情，还有一盒巧克力。老板怎么讲的，费列罗巧克力——献给最爱的人。


卓绍华笑了，看得成功心里面毛毛的。“喂，说说，咋回事？”


卓绍华抱起帆帆，亲了又亲。坏家伙，你知道你有多幸福，这是妈妈给你写的游戏。他镇定地坐下来，让帆帆坐着腿上，对单惟一说道：“我觉得这游戏不错，你可以重头来吗，我想看看！”


单惟一捂着嘴巴，惊愕地去看成功。


成功捏着下巴，探究地打量着卓绍华：“我来吧，你去给我们做点吃的。”他推开单惟一。


帆帆拍着小手，爸爸和成叔叔都加入到游戏队伍里，让他觉得特别兴奋。


开始的画面是一个美丽的农庄，牵牛花爬满了栅栏，牛羊安静地在草地上吃草，小白兔快乐地和同伴追逐，河边，一群鸭子快乐地游来游去。一只俏皮的鸭子先上岸回家，她在草丛里看到了一只蛋。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是疑惑，然后，她恍然大悟，说，这一定是我睡着的时候生的。


鸭妈妈每天都来孵蛋，开开心心地期待小鸭的出生。突然，有一天，她从梦里醒来，看到散了一地的蛋壳，小鸭不见了。从这里开始，鸭妈妈开始了寻子之旅。


前五关很好过，路上遇到了一些陌生动物，鸭妈妈根据自己儿时的记忆，向他们描述小鸭的模样，他们提供了这样那样的答案，鸭妈妈经历了一些小磨难。在第六关，黑天鹅出现了，他也在找失踪的孩子——一只天鹅蛋。那只蛋的模样，和小鸭很像。她们争执起来，都坚持说那是自己的孩子。两人商量，一起去找小鸭，让小鸭自己选择。


帆帆困了，揉揉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打着哈欠。单惟一要抱他上床，他摇头，说我喜欢鸭妈妈，我要看鸭妈妈。最终没敌得住睡意，歪在卓绍华怀里睡着了，单惟一悄悄把他抱了过来。


后面每一关，对于孩子来讲，难度系数有所增加。成功在卓绍华的指点下，如闲庭漫步。鸭妈妈和黑天鹅经历了误会、分离、各式各样的考验。有一次，他们差点分道扬镳。黑天鹅说，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有我们俩，我有很多话对你说。


“等会！”卓绍华突然像承受不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面对夜色，久久站立。


满心满怀，都在嘶喊着：诸航！


在那个陌生的地方，鸭妈妈看懂了黑天鹅，两人继续向前进。


最后，她们看到了小鸭——一只俊逸的黑天鹅。这时，小鸭是谁的孩子已不重要，他们紧紧抱在了一起。天空中，出现了灿烂美丽的光辉，它轻盈地飘荡，忽明忽暗，发出蓝的、红的、紫的、绿的光芒。远处，海浪声不绝于耳。


“这是极光！”成功失声惊呼。


“家里有没有有地图？”卓绍华问成功，指尖轻微地颤抖。


“有一只地球仪。”成功从书架上拿下地球仪。


卓绍华转动着地球仪：“地球上有一个极光带，在这个环带上的城市，容易看到极光。美国的阿拉斯加、丹麦的格陵兰、挪威的特罗姆瑟……”他的指尖不再下移，仿佛“特罗姆瑟”有一股特殊的魔力，将他的手指牢牢地粘住。



特罗姆瑟的夏天到了。


一年之中，这里有五个月在零度以下。整个冬季，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极夜。每到阳光出来时，都恨不得举臂欢呼。而夏季，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是白天出发，到了特罗姆瑟，不会感觉到时差。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迎接你的都是灿烂的阳光。


北极天主教堂前，每个晚上有午夜太阳音乐会。一个歌手，两个乐手，他们演唱很多北欧和爱尔兰地区的民歌。观众都很专注，没任何杂音。直到演出结束，观众才鼓掌。


诸航去看过一次，搭邻居的便车过去的。她和岛上的邻居已经很熟稔了，她似乎是岛上唯一的一张东方面孔。周文瑾变化太大，他留了胡子，头发也长了，浓密的毛发遮住了原先清俊的面容。北欧的食物，让人很容易壮硕。早晨起来，诸航从楼梯下来，周文瑾在厨房里煮咖啡，那宽阔的背影，诸航都会一愣，陡然想不起这人是谁。


歌手在人群中看到诸航，特地为她唱一曲英文版的《剪爱》。



满天流星，无穷无尽


我的眼泪，擦不干净


把爱，剪碎了吹向大海


有多少事，让泪水洗过更明白


天真如我，张开双手以为撑住未来



而谁担保爱永远不会惹上尘埃……


诸航随着节拍点着头，点着点着，眼眶红了。


诸航很瘦，在码头看船时，附近有家杂货店的店主总叮嘱：小姐，不要靠近海。海风大，会把你吹走的。


每个月，周文瑾要离开特罗姆瑟一周，梅娜送他去机场。他在黑客组织里应是被委以重任，从他忙碌的情况可以看出来。回来时，不管诸航是否在睡觉，他都要敲开诸航的门，和诸航说几句话。


诸航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特罗姆瑟的空气之中，从她脸上的笑可以感觉到她喜欢这里，也接受了新的工作，可是她依然甚至是固执地拒绝他的感情。


八个多月了，他们之间一点进展都没有。诸航对他，若有若无地保持着不着痕迹的距离。沉重的无力感会让周文瑾喘不过气来。诸航，似乎让他捉摸不透。


夏日岛上的夏日节目很多，出海、烧烤、放烟花。周文瑾喝醉了，诸航扶着他回家。他借着酒意，抱着她，两人倒在地板上。压抑太久的情意像火山一般喷发，他亲吻她的唇，她闪躲、挣扎。纠缠中，他撕裂了她的T恤，她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酒醒了，他一个人在露台呆坐到阳光被海水淹没。皮肤都晒伤了，冲凉时刺刺地疼痛。


“如果对我没有半点情意，我失踪的时候，你干吗要那样伤心？给了我希望，又让我这样绝望。你是想我死吗？”他扭曲着面容，发出嚎叫一样的笑声，笑得涕泗横流。笑声喑哑，终于只剩下喘息。


诸航平视着他，清澈的眸中没有任何情意。


他摔门而去。


第二天，诸航在睡梦中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下楼一看，周文瑾提着行李站在客厅里。“我要出一趟门，这次时间比较久。我不是为了和卓绍华争一口气，我是真的爱你。如果你不爱我，就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会离开特罗姆瑟，搬去别的地方。你就在我眼前，这么近，却不能爱，实在太痛苦。”


诸航张了张嘴巴，他抬起手：“现在什么也不要说，等我回来。”


他搁下行李，走近她，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天涯海角，万丈悬崖，我们一起走到这了。不要对我太残酷。”


诸航握紧拳头，僵硬如石柱。


他缓缓走向汽车，失望又失意。梅娜替他开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正午的阳光十分炫目，诸航在门廊下站了很久，才回屋。电脑里有西蒙发来的邮件，这次的目标是以色列军方。据说以色列密训了一批勇士，潜进伊朗，准备发动一起大的行动。西蒙要诸航找到这份资料。诸航撇了下嘴，关上邮件。今天情绪低落，不想做事。楼上楼下走了几个来回，她走进周文瑾的房间。他走得匆忙，衣柜的门大敞着。几件脏衣扔在床上，她捡起放进洗衣篮。床头柜上有一台笔记本，是他浏览网页、听听音乐用的，不用于工作，也就没设密码。她打开看了看，文档里除了音乐，就是他们来特罗姆瑟后一起生活的照片。她挺不上相的，抓拍的还好，特意对着镜头的，表情就木木的。倒是梅娜对着周文瑾笑得非常甜蜜。


门外有人在喊，邻居太太烤了草莓派送给诸航。诸航跑出去，邻居家的小狗先朝她扑来，胖胖的邻居太太笑得特别慈祥。


“我看到你先生又出远门了。”


诸航含糊地“嗯”了声。邻居们一直都认为她和周文瑾是一对新婚夫妻，来特罗姆瑟度蜜月，爱上这里，于是便住了下来。很浪漫的情节，诸航听了，忍俊不禁。


“今天有船出海，要不要跟着去海钓？”邻居太太热情邀请。


“方便吗？”诸航很想去大海上肆意地吹吹海风。


“当然方便。要记得涂防晒霜哦，亲爱的，你现在可不太白。”


诸航呵呵直笑，入夏不久，她就晒黑了。


“把门锁好，岛上最近陌生人挺多。”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戴了顶帽子，她跑去码头。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码头边，几个渔夫围着车，打量着车边四张陌生面孔。


“是度假的游客吗？”诸航也凑了过去。四个大男人，身着黑衣，看着不太像。


其中一个大块头听到诸航的声音，目光凌厉地看过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扫了一眼。“诸航？”他用中文问，带着一点疑惑。


眼前的女子又黑又瘦，和照片中笑得飞扬的俏丽女子有几份相似。


诸航用手指拂了拂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心，缓缓地加速。“你们到底找谁？”她也用中文问。


大块头和同伴交换了下眼神，警觉地看看四周，走向诸航，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大概是海风太大，渔夫们看到诸航身子站立不住地摇晃了几下。大块头扶住了她，打开车门。“小姐，你好像不太舒服，我们送你去医院。”


诸航真的像病了，手脚不能动弹，头晕目眩。这是真实的吗？诸航揪着车门的把手，有点不敢相信。


四个男人都跳上了车，车头一个急转，迅速地向跨海大桥驶去。大海、帆船、树木一一急退。


“我们来特罗姆瑟已一周了。虽说是小城，人却不好找。幸好东方面孔不多。”大块头说。


他没有要诸航回答，似乎只是向诸航交待一下。然后他们用一种诸航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四个人的神情都非常严峻。


“我们要去哪？”车向特罗姆瑟机场驶去，诸航强作镇静。


大块头短促地弯了下嘴角。“北京！”


北京！诸航咬着嘴唇，疼痛的知觉告诉她这不是错觉。参天的古木、拥挤的街道，热如桑拿一样的夏日，四四方方的院落，帆帆清脆的嗓音，首长……突然一阵眩晕，诸航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了。


醒来时，是在飞机上，窗外大片大片的云朵，机舱内冷气开得很足，她怕冷似的缩了缩肩。左右两边的座位上，换了两位面无表情的男子，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对诸航说道：“诸航中校，还有两小时飞机就将降落在北京机场。北京今天三十七摄氏度，中雨。”


没关系，三十九摄氏度也没关系，她都能适应。


回来了，她终于可以真实在走在这片土地上，而非在梦中。诸航吸了吸鼻子，压下满腔澎湃的心情。


八个月不见，首长，你好吗？



特罗姆瑟。


周文瑾刚下飞机就接到了电话，他立刻返回，西蒙也赶了过来。书房内，她的电脑还开着，一室的海风，阳台上她的衣衫随风飘动。消息已经证实了，她现在回北京的飞机上。


西蒙深沉地蹙着眉头：“消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这里是北纬69度，是北极，他们不可能找得到。”


说这些还有何用，他们找到了她，带走了她。周文瑾抓狂地捶向桌子。


西蒙痛惜不已：“花了那么大力气，只呆了八个月，我简直要疯了，谁这么讨厌？这一回去，Wing要上军事法庭了，叛国罪？”


周文瑾苦笑：“这事容不得你我操心，卓绍华深爱着她。”他一直都明白这点的。


西蒙同情地拍拍周文瑾的肩，宽慰道：“头们都很欣赏Wing，后面我们再想办法。这一次，是大意了。”原来世上并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不必了。组织也没多少损失，她对内部的秘密和人员都不清楚。”所有的筹码都已用尽，卓绍华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周文瑾双手捂着脸，慢慢坐下。老天用这样的方式，来代替她给他的回答吗？


西蒙一怔，莫非她早为这一天做了预防？狡猾的Wing！


午夜了，阳光还那么强烈，让悲伤无处躲藏。


喝了一瓶酒，让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不然，无法面对一屋子的空落。没有她，一切都没有了意义。醒来后，头痛欲裂，习惯地先开电脑，再去洗漱。开机声音响过之后，突地跳出一个文档。


“没有勇气看着周师兄的眼睛说出这些，就在这里请你聆听吧！或许是我们都太年轻，经历太浅，我们都凭着各自的喜好去对待对方，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过，这也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是两条没有相交的平行线。很庆幸生命里有周师兄的存在，你的存在，让我的生命有了光彩、价值。周师兄，接受我的挑战，做我的对手吧！人生，有一个能与自己抗衡，令你尊重、敬重的对手，也是一种幸福。因为周师兄，我要变得更强。我会一直关注你、伺机打败你，请好好努力。”


像在北航时一样吗，他设计防火墙，她来攻击。那段日子，紧张、充实又愉悦。


做不了爱人，就成为你强有力的对手，一辈子。


她许下了她的承诺！不接受，又如何？


周文瑾对着屏幕失笑，之后，默默流下了眼泪。那么慧黠、俏丽的女子，就此，从他的身边彻底消失。



北京机场。


看到了！英俊的脸庞，清逸的眉宇，眼眸深邃，腰背笔直。


她诸航无论走到哪里，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卓绍华了。


那时，怎么舍得从他身边离开，跑得远远的？怎么舍得对他说和他一起，她迟早有一天会崩溃？怎么舍得责问他是否爱她？


“回来了！”他朝她微笑，浅浅的。很快把目光转开，对与她同行的两人轻轻颔首。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温柔的问长问短，诸航低下头，长途飞行的疲惫与心理上的惊险，让她身子发软。“首长！”她抓住他的手臂。


首长——她在梦中无数次轻柔低吟的称呼，仿佛是幸福的代名词。


这是首长的体温，她不禁鼻酸。


“车就在外面。”他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声音也没什么温度。


她僵住，心颤颤的。


一共是两辆车，一辆窗门紧闭，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有一辆是小喻开的，看着她，呵呵傻笑。“诸中校，你好像去了趟非洲。”


她笑不出来，有点想哭。


“今天先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下，明天我陪她一块过去。”卓绍华对另一辆车里的人说道。


同行的两个人上了那辆车，先走了。他们随即跟着出了机场。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着车窗，很是沉闷。诸航有很多话想和卓绍华说，却不知从哪里开头，她希望卓绍华给她提个醒。


卓绍华在接电话，韦政委打来的，关心诸航的航班是否准时到达。他回答得很简短，很快就挂了电话。然后，他沉默了。


小喻专注地开车，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神会扰乱什么。


他在和她生气吗？诸航偷偷看卓绍华，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外面天黑黑的，因为下着雨，她不知是什么时间。车驶进军区大院，恍如隔世般。推开四合院的大门，迟疑了下，才走进去。


顺着走廊，他陪她走到卧室门口，站在纱门前，他停下：“我没有告诉帆帆你今天回来，怕他太兴奋，他已经睡了。你洗个澡，也早点睡。”


“你呢？”她脱口问道。


“我还要赶过去和他们开个会。”


“是关于我吗？”


他没有否认。


“首长，对不起，我做错了。但我有按你的话去做。”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疏离，他不知她有多想他！


去温哥华时，在机场办完手续，她转过身去，他抱着哭泣的帆帆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脸颊上吻了下，低声说道：“诸航，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什么都不要想，活着最重要，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安全。”


那时，她不懂，后来，她才明白，他的直觉是那么敏锐，已预知到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他拦不住她，无法在身边保护她，要她学会保护自己。遇到危险，要迂回，不能直面回击。他不介意她变成什么样，只要她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想以后。她对西蒙说，做独行侠，不参与任何活动、见任何人，这样子，她不用背负任何秘密，一旦离开，也不值得别人千里追杀封口。他从没把她看作诸航中校，在他心中，她仅仅是他珍视的女子，一切以她的安全为先，其他什么，都是浮云。


“我知道。”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是从游戏里知道我在特罗姆瑟了？”她紧追不放。


“是！”


既然如此心有灵犀，为什么还这么冷漠？诸航委屈了，撒娇地撅起了嘴。


卓绍华走了，留给诸航一堆的疑惑。


小喻替卓绍华打开车门，他上了车，关车门时，看到诸航眼巴巴地站在那里，叹了口气：“颊骨突出很高，脸都没巴掌大。”语气无限的怜惜、不舍。


小喻回头看了一眼，卓绍华已恢复了正常。


帆帆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被唐嫂抱去了。她在唐嫂房门前转了转，忍下思念，回来泡了个澡，上床睡觉。


立在卧室的大床边，看着并排的枕头，想起自己因为沐佳晖的挑衅对首长无理的排斥、冷淡，突然非常羞惭。


首长当时一定也很难受吧！


随手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首长给她买的“水果”手机，还有她那时赌气从手腕上摘下的月相表。真是任性啊！


其实潜意识里，觉得那是首长，不管她怎么做，他都会包容她、原谅她，才会那么肆无忌惮。成流氓说过，首长也是人，也渴望被爱，渴望被理解。


呃，结婚证！


诸航讶异地看到应该放在文件柜中的结婚证，被压在手机下面。像是经常被翻看，角微微有点卷曲。


是首长吗，夜深人静时，想起她，打开结婚证，深情凝视？


诸航笑了，甜甜的。


抱着卓绍华的枕头，蜷在床的中央。这是她的家，无须警惕，无须设防，她安全了。嘴角缓缓弯起，她沉入梦乡。仿佛只睡了一小会，就听到身边呼噜呼噜的喘息声，一双小手在脸上摸来摸去，痒酥酥的。她睁开眼，帆帆圆瞪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小小的指头伸过来，戳向她的眼睛。


“坏家伙，痛哦！”她叫起来。


帆帆咯咯笑了：“是妈妈，妈妈回来了，爸爸没有哄我！”他搂住诸航的脖子，亲得诸航满脸口水。


首长在家，昨晚他睡在哪？


真是不记仇的坏家伙，分开这么久，在感情上和她没有丝毫的生疏。“帆帆，想妈妈吗？”


“想，天天想，在这里。”帆帆指指头，又指指心口，“爸爸说，妈妈肯定会回来，只是事情多被耽误了。妈妈，什么叫耽误？”


“有根绳子绑住了妈妈的脚，妈妈没办法走路。”


“帆帆给妈妈揉！”像只机灵的小松鼠，帆帆吱地钻到床的另一头，抱着她的脚，轻轻搓。


她走时，帆帆是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坏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个头仿佛又高了不少，下巴变尖了，讲话一本正经的，像个大孩子样。他的人生里，她错过了多少动人的时刻！泪水一下子止不住。


“乖哦，妈妈不哭。帆帆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帆帆替她拭着泪，认真说道。


诸航扑哧一声，含着泪笑了。


洗漱好，帆帆突然像没有了腿，走到哪都要她抱，一脸骄傲的神情。吃早饭，也要坐在她的腿上，要她喂。


唐嫂直笑：“不得了，这妈妈一回来，帆帆就不乖了。”


诸航宠溺地回道：“没事，妈妈觉得帆帆乖就好了。”


帆帆身后的小尾巴更加翘得高高的。坐在桌对面的卓绍华抬了下眼，眸光如水。


饭后，卓绍华对诸航说：“我们要出去下。”


诸航明白：“嗯，我好了，你换衣服去吧！”


“不换了！”


诸航怔了下，突地会意过来，首长今天是以她丈夫的名义陪她去见领导们，而非卓绍华少将，哦，首长被降了职，现在是大校吗？


有车过来接他们，都是诸航没见过的生面孔。“只是例行公事，没什么关系的，他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上车前，他握了下她的手：“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


有外人在场，两人没再交谈。北京街头没有任何变化，车多人多。半个小时后，车拐进了一个树木葱茏的地方，好像是进的后门，又开了一会儿，看着经过的餐厅、图书馆、公寓楼，诸航愣住，这里是哪所大学？她看向卓绍华，卓绍华对着她闭了下眼睛。


汽车在一幢青色的二层砖楼前停下，古木参天，圆形的月亮门，砌成菱形的小花坛，白色的玫瑰开得正盛。


走进圆形月亮门，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与卓绍华握了握手，看了诸航一眼，说：“诸中校，请！”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卓绍华说道。


诸航走几步回下头，就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朝他展颜一笑。


这里是某大学某系的一个资料楼，现在是网络奇兵的总指挥部。军方网站登出他因失职被处分的消息后，他就着手这项工作，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整个指挥系统安装完备、人员调配到位。总指挥是成书纪，副总指挥是他。原先部里的机房依然保留，只维护日常网络运转，重要事务一律不涉及。他对韦政委说，可以好好睡几夜安稳觉了。韦政委调侃道，诸中校一天不回来，我不相信你能睡得安稳。


几个办公室转了转，一切都已步入轨道，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他倒了杯茶坐了下来，看看手表，诸航进去半个小时了。和她谈话的是纪检处和监控处的人员。他应该在场的，因为两人是夫妻，他必须回避。其实解析了游戏中的信息后，诸航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谈话的时间很长，连午饭都是送进去吃的。下午四点，紧关着的门开了，监控处的人员先出来的。一般这种政治意义的谈话，谈话的人和被谈话的人神情都非常凝重。卓绍华讶然地看到监控人员似乎有点亢奋。“卓将，大情报。”


他没有说话，看着诸航出来了。嘴唇有点发白，她抱怨里面冷气开得太大，她冻死了。


“去晒晒太阳吧！”盛夏的午后，这样的话会让人以为神经不正常。卓绍华失笑。


走到排球场，围着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由于丰沛的雨水滋润，四周的杂草都快及膝了。从西方斜射进来的阳光，细细碎碎，并不灼人。


“我想他们是看在首长的面子吧，讲话非常温和，对我很尊重。”诸航欠下身，折下一根狗尾巴草，抓在手中玩。


“不是，你值得他们的尊重。”他实话实说。


她歪歪嘴，手背到身后，眺望着远方：“那时像漂浮在茫茫大海里一叶孤舟，我却一直坚信有一天首长会带我回家。虽然那些情报并不是第一手，但对第三方们，一些军事秘密、商业秘密仍然很有价值，所以我刻意留意了。”西蒙给她任务时，就想到了这一点。西蒙虽然很强，但有几次，她也成功地潜入他的电脑，看到了一些黑客组织的重要资料。下载怕留下痕迹，她只草草看了看，记了最主要的。这些，对于网络奇兵，已非常可贵。


卓绍华没有一丝激动，神情像是气愤加指责。


诸航想了一会儿，心虚地说道：“首长为我受了很多委屈，都被处分了。我去温哥华，一半是真的承受不住这样那样的猜疑，再待在北京，我和首长说不定会掰，我不想这样。另一半，如果首长预测的那些是真的，我恨死这种背后玩阴谋，我要和他们面对面，看他们到底要对我怎样。”


“然后呢？”


诸航看了卓绍华一眼，低下头，讷讷道：“首长预测对了，我上当了。但我将计就计，不算输给他们。”


她还得意呢，卓绍华无力地闭上眼。“不想和我掰，相信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这样的信任与依赖，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多点耐心，为什么还要离开？在一起不比分离更幸福吗？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我们还是夫妻。难道你认为我不会担忧你，不会想念你，只要信任就够了？”


面对首长的责问，诸航语塞了，刚刚还讲得理由实足，现在才觉自己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


“从我们结婚起，你似乎一直在离开。诸航，我累了。有时，我在想，也许当初是我做错了，不该自私地留下你，那样，你的人生可能会比现在平坦。”


闯大祸了，首长都说出了这样的话。诸航抓头，这时应该要说出什么情意绵绵的话缓和下，不然接下来气氛会僵硬。“我的人生没有首长的参与，则会是死水一潭，现在我过得很波澜壮阔……”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像讽刺。


诸航耷拉着肩，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诸航还是粗心了，她根本没察觉卓绍华虽然是在气她的冲动、任性，其实更多的是在气自己。如果细心点，早些发觉沐佳晖解析出密码，他就能拦住诸航，那就没有这八个月的分离。知道她聪明机灵，但仍然想象不出她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身边是些什么人、她懂不懂得照顾自己。在接机处，诸航又黑又瘦的样子跃入他的眼帘，心，疼得碎了一地。


虽然当初为了这段婚姻背上一个作风不检点的处分，但能保护她和帆帆，他觉得值得。人，果真不能有短处，世间也没有绝对的秘密。诸航走后，他愕然清醒，只有诚实地把缺点、短处摊在阳光下，及时更正，才是最强大的，他人才无缝可钻，自己才无懈可击。诸航不是一般小女子，她承受得起代孕的后果。帆帆会懂得来到这个世上，他有多少幸运。而他，是个幸福的男人。


幸好，他在删除佳汐日记时稍微迟疑了下，还是决定保留下来。有了这本日记，故事就流畅了。当他讲完这个故事，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这种狗血连续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真真地发生在他们身边。大家面面相觑，无法评价。卓明沉着脸，皱着眉头。


成书记最先出声的，他说，卓逸帆的妈妈是诸航、爸爸是你，没有错吧？他点头。成书记摊开双手，解放军是讲究纪律，但还不曾细化到规定女军官生孩子应该怎么怀孕。我们只知道，你和诸航是夫妻，共有一子。至于你们怎么相识、怎么恋爱，哦，你受过处分了，那时就说清了所有问题。这事就是传出去，听到的人，也只会觉得好笑。


没有这么简单。卓明厉声说道。作为中校，竟然做出代孕这样违背人伦的事，对社会将造成什么影响？而你，一个少将，不仅默许代孕的行为，还尽力隐瞒。这样的行为，必须严惩。


当晚，党委会会办，以失职的名义降了他一级。这条新闻第一时间发在官方网上。诸航的处分要等诸航回来再定。


六个月后，党委会再次会办，因他在黑客组织密集袭击网络奇兵时作出的果断指挥，避免了重大损失，恢复他少将军衔。


隔天，他去卓明那边吃饭。欧灿追着他问代孕真是佳汐想出来的吗，他苦笑。欧灿很是失望，一直喃喃念叨，佳汐怎么这样呢？然后她又说到了诸航，如果她是我生的，我会把她给掐死。又不为钱，又不为名，讲什么义气，果真单亲家庭的教育有问题。卓明把她赶出书房，卓绍华耳根才清静。


你找我干吗？卓明冷着脸不愿理睬他。


他说，我来向爸爸道谢。


卓明看了他一眼，哼了声。


谢谢爸爸对我和诸航的宽容和理解。从道德上讲，我们是做错了。我们会接受处罚，但我们会庆幸我们做错了。


你在绕什么口令？卓明大怒。


他微微一笑。在很多人眼里，会觉得我给人一种安全感，沉稳得可以保护所有人，但诸航则会因为代孕的事，傻傻地想保护我。黑客组织就是利用了这点，束缚住了她。现在，我受了处分，无须保护。诸航看到后，就束缚不住她。她会想办法和我联系。爸爸建议对我进行处罚，真的是考虑得成熟又周密。


搞什么，我需要你的夸奖吗，卓绍华，告诉你，我很生气，很生气，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卓明把桌子拍得山响。


白天没有以前长，六点之后，太阳落山了。诸航腿好酸，首长一直在排球场内绕着圈，一言不发。“对了，首长，他们让我回家等决定。还有什么决定？”


“你会被撤职，转业到地方。”她不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吗，这样也好。另外，不在军中任职，也就没那么聚光。昨晚他就知道了，还有一个决定，要不要告诉她呢？


诸航惊住了，真把她当叛徒了？她向卓明要求转业是和首长生着气呢，其实她很喜欢和首长并肩作战。为了首长，她想成为一个不简单的人，努力了这么久，又被打回原形。这是耻辱！


看她鼓着嘴巴不服气的样，卓绍华决定还是不说了。


唐嫂使出全身武艺，做了满满一桌菜，把诸盈全家和成功都喊来，要给诸航接风。帆帆向诸航报告了成功和单惟一的事。诸航简直对单惟一好崇拜，真是神呀，居然降服了成流氓。她诚心想膜拜，特意打电话让成功把单惟一带来，成功回了句懒得理你。晚上，他果真一个人优哉游哉地晃过来。


“我又不会吃了她，就瞧一眼。”诸航抱着帆帆追着成功。


“请与我保持距离，你是有夫之妇，我是有女朋友的男人。”成功义正词严。他才舍不得把心爱的女子带过来娱乐这只不怀好意的猪。


诸航差点没笑喷：“一把年纪，才有女朋友，还敢大言不惭。”


“某人一把年纪，还玩离家出走呢！”成功勾起唇角，妖冶到极致。


诸航磨牙，恨不得把成功连骨头都咬碎了。


“诸航，大姐来了。”卓绍华咳了一声。


诸航高声应着，却不先看向院门，而是朝卓绍华灿烂地笑。


成功咂嘴，碰了下卓绍华的肩：“咦，这只猪好像比以前乖多了。”


卓绍华看不出，一见到成功，两人还是你来我往斗个不停，像冤家似的。


“绍华，这下你可以把心款款放进肚子里了。”他也可以专心经营自己的幸福生活，不用腾出心来牵挂这只对他从不知感恩的猪。不过，他不计较。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得了他，只要付出，他就不图回报。惟一是他唯一的例外。


卓绍华长舒一口气。在久等不到诸航的回应时，他曾动摇过，会不会诸航真的就此放弃一切，和周文瑾浪迹江湖去？毕竟周文瑾是诸航的初次心动。在感情里，谁敢有绝对的自信！去特罗姆瑟营救诸航的安全人员称，他们找到诸航时，周文瑾刚离开。他们怕生意外，没敢逗留，立刻带着诸航离开了。诸航在谈话中，监控办的人员问起周文瑾，诸航只说他是黑客组织的一员，具体做什么，她不清楚。她能够潜进西蒙的电脑，对周文瑾也该有所了解。他尊重她的缄言，周文瑾对网络奇兵已构不成危害。她回来了，那些已不重要。


诸盈拉着诸航的手，唏嘘不已：“他们把你关在哪里，吃得很差吗？”


诸航默然，不敢提自己在特罗姆瑟的奢侈享受。


“不过，姐姐会把你养回来的。回来就好，一切就好了。”诸盈拭去泪水，无比坚信。


诸航悄悄瞟了瞟和成功正说着话的卓绍华，这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看她。她觉得一切还不算太好。



诸航的处分决定，两天后就下来了。处分的理由是作为国家军官，私下从事商业游戏设计。接着，后勤处替她办理了转业手续，也没安排工作，把她的关系扔在了人才市场。这件事不遮不掩，就差拿着喇叭沿街吆喝，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诸航觉得太委屈，把自己关在家里，陪着帆帆画画、玩耍，不见任何人。卓绍华下班回家，她头一扭，假装没看到。气着呢！


晚饭桌上，诸航把一盘苦瓜炒肉丝吃得精光，没给卓绍华伸筷的机会。苦瓜，名副其实地苦，吃得她直咧嘴。卓绍华抬抬眉，说道：“我的工资，应该可以让你每晚都吃上苦瓜炒肉丝。你不要担心钱的事。”


诸航瞪眼，首长糊涂了吧，这是钱的问题吗，明明是事关她的人格清白。“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话音刚落，诸航知道又说错话了。这不等于给她和首长如履薄冰的关系上又罩了层严霜吗！


偷偷从眼帘下方看过去，果真，卓绍华俊朗的面容冷得慑人。诸航重重叹气。


晚上，给帆帆讲完床头故事，卓绍华从书房回卧室了。她听着他在浴室冲澡，估计差不多要出来了。她对着睡意朦胧的帆帆说怎么这么冷呢，我是不是要感冒了。帆帆咕哝一声，两条小腿一蹬，把被子推到脚底，妈妈，帆帆热！


正在擦头发的卓绍华嘴角情不自禁地抽搐了几下。


失败了，首长过来给她掖了掖薄被，摸摸额头，没有抱她回大卧室。黑夜里，诸航对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始作俑者是自己，怨不得首长，什么时候有转机呀？她侧过身，向帆帆要答案。帆帆睡得香香的，嘴角弯得大大的。


还是宁檬好，不仅打来电话安慰，还带诸航去吃印度菜。“你家首长工资是不低，但没人嫌钱少。你又没偷又没抢，凭脑力劳动得来的银子，错在哪里？那个军官不当也罢，以后我们想怎么赚就怎么赚，不用看谁的脸色。”宁檬很是替诸航打抱不平。


诸航感动得抱着宁檬想哭，到底同学四年，感情真不是假的。宁檬告诉诸航，顾晨在装修公寓，已经向她求婚了，没有什么意外，明年秋天结婚。


“哇，你终于嫁出去啦，不会再祸害这个社会了。”诸航扮了个鬼脸。“把成流氓真的放下了？”


宁檬幽幽地笑了笑：“也是经历了不少起伏，才终于感悟了。他不是我的那盘菜。”


“小艾怎样？”


“听说怀孕了。”


“怎么可以听说，要确定。怀孕可是大事。”


两人出了餐厅，就往驰骋公司奔。在总台登记时，电梯门一响，马帅走了出来。诸航举起手，笑着招呼。


马帅盯，盯，再盯，确定自己没看错，气呼呼地冲过来：“我的律师正好要找你。”


“找我？”诸航指着自己的鼻子。


“起诉你抄袭我的创意。”


诸航呛得咳了起来：“什么创意？”


“《鸭妈妈寻子记》，是我当初建议你给儿童写一个寓教于乐的游戏，我还付了定金。”马帅真的肉痛，那款游戏在互联网上多火呀，数以亿计的用户，还在持续上升中。儿童的潜在利益是挖掘不尽的，同款的玩具、童装、改编动漫呀，要是版权归驰骋公司所有，驰骋的股价、声誉又上一大台阶。


诸航这才听懂，让宁檬先上去看小艾，她和这匹很帅的马磨叽一会儿。“马总是付了定金呢，也确实给了我建议。我赔偿。”


“我提出的赔偿是天价的。”


诸航耸耸肩：“我现在是一无业游民，穷人！你提吧，我不怕。”现在，狠的可是杨白劳，黄世仁靠边去。


马帅两眼竖起，看得诸航心里发毛：“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可以不要求你赔偿，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


“来驰骋做总工，待遇优厚，年底参与分红。”


呃？听着像是不错呢！“可是我……这个人坐不住，这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我没办法遵守。还有，我家小首长小，偶尔我要带在身边。”


马帅沉吟了下：“你的上班时间由你掌握，我不作任何要求，小首长随时都可以来公司。但是，你每年至少给驰骋写一个游戏。”


很划算呢，先做着试试。诸航眉开眼笑，举起手，与马帅击掌：“成交！”


马帅瞬间进入角色：“咳，咳，诸总工，老年人的游戏市场一直没有开发，你有没有有什么想法？”


诸航晕倒，老年人市场？这匹马失控了。


工作轻易地解决了，这是个好消息，应该和首长分享下。


诸航抱着帆帆出了门，时间早，两人先去逛了趟商场，买了两袋东西，休闲地在西点屋喝下午茶。帆帆吃了一大块三明治，开心得像个小门童，朝每一个进来的顾客都笑嘻嘻。吃完，两人打车去卓绍华办公室。下了车，对着庄严肃穆的大楼，诸航突然觉得有点举步艰难。


一大一小，牵着手，在门口晃了几个来回。阳光明晃晃的，又没个树荫遮着，出去办事的韦政委五十米外就发现了目标。


“诸中校，怎么不进去呀？”他乐呵呵地抱起帆帆，用硬硬的胡茬蹭帆帆。


诸航汗颜，她现在是一“叛徒”，不是中校。讪讪地抓抓头：“不知首长在不在，来前也没联系。”


“应该在的。”韦政委陪着诸航去门岗登记，诸航迟疑不决，不知要不要上楼。还没想清楚，电梯从上面下来了。门一打开，卓明和两位穿着大校制服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爷爷！”帆帆被韦政委的胡茬戳得小嘴撅得高高的，看到卓明像看见了救星，小手一张，要卓明抱。


两位大校连忙和卓明道别，卓明抱过帆帆，凌厉地扫了诸航一眼。


诸航把纸袋背在身后，对着卓明嬉皮笑脸。韦政委觉得好想笑，当着卓明的面，又不能笑，忍得脸都变形了。


电梯停下。“先去我那。”卓明出声了。诸航缩回迈了半步的脚，向韦政委摆了摆手，问卓明：“有冰淇淋吃吗，爸？”


“别以为喊我一声爸，我就会原谅你，告诉你，行不通！”卓明脸上的寒霜，罩得严严实实。


“我都被处分了，还这么计较，心眼真小。”诸航嘀咕。


“你犯的是原则错误。”卓明厉声斥责。


诸航识趣地闭上嘴，乖乖跟在卓明的身后。卓明关上办公室的门，找出纸和笔给帆帆画画玩，然后转过身，咄咄逼人地瞪着诸航。


真是差别待遇，诸航有意见。


“你有反省自己的行为吗？”卓明问道。


诸航高声回答：“有，我对首长不够信任，才让黑客组织有机可乘。”所以心里面尽管委屈至极，她也认了。


卓明闭上眼睛：“只有这些？”


诸航纳闷了，其他她没干什么呀！


“为什么要去代孕？”卓明倏地睁开眼睛，两道寒光射向诸航。


“那个……”首长不是都解释过了吗，诸航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你心里面可能觉得自己很仗义、很朋友，虽然对方利用了你，但你问心无愧！”


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你必须承认，这将是你人生中一个很大的污点。”卓明音量上升了一个高度。


诸航笑了：“用一个污点，换到首长和帆帆，值了。”


卓明指尖直抖，他在对牛弹琴吗！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航航，爸爸很心疼，你是这么活泼而又聪慧，如果遇到的人不是绍华，将会怎样？社会不是像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在你目光达不到的地方，它是黑暗的、可怕的。”


大首长原来是在气她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他没有把她当媳妇，而是视作自己的孩子。“爸爸，我错了。”诸航是真的后悔了。如果和首长有缘，曲曲折折，终有一天会遇见。以清新阳光的姿态出现，而不是像一颗陨石突地砸在首长面前，他们的相爱也许会顺畅很多。


“还是年轻呀，成熟不是三言两语教得会的，要受过许多挫折才会懂得。慢慢来，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诸航郑重点头。


“新工作开始了吗？”


诸航一怔，大首长有千里眼，咋知道她找到工作了。


“从幕前退守到幕后，这样不太引人注目，保密性高，相对安全，绍华的压力也会小些。”


诸航越听越糊涂，这说得是谁呀？


“绍华还没和你谈？”卓明看出诸航的疑惑。


外面有人轻轻敲门，安静画画的帆帆腾地跳起来，颠颠地跑去开门。“爸爸！”他咯咯笑了，抱着卓绍华的两条腿。卓绍华紧张地看向诸航，她在笑，他悄悄舒了口气。


“秘书说有紧要公文送给您过目。诸航、帆帆，我们下去吧！”


诸航拎起两只手袋，蹲下身去抱帆帆，恰好卓绍华也俯下腰，两个人的头“咚”地撞了下。金星直冒，诸航踉跄了下，身子往前倾，一只修长的手臂将她揽住。


她听到了首长有力的心跳，呼吸里都是首长的气息，缓缓抬起头，脸，突地红了。


“咳，咳……”卓明板着脸咳两声。


诸航窘得忙站好，把纸袋揉得哗啦啦响，眼睛慌乱得不知看向哪里。


卓绍华镇定地抱起帆帆：“帆帆，和爷爷说再见。”


电梯内，“我听韦政委说你们来了，就过去看看。”卓绍华说道。


气氛有点古怪，不过，不是硬邦邦的，反而像甜蜜。


一进办公室，诸航把纸袋放在沙发上，从其中一个里取出一只台灯，她走到桌边，扯下桌上那盏台灯的插头，再插上新台灯的插头。柔和的光泽洒了一桌。台灯是银灰色的，造型夸张得像外太空的产品，上面还贴着一张大头贴，她和帆帆笑得嘴巴长得大大的，估计里面的扁桃体都看得清楚。


卓绍华嘴角这次抽得像痉挛。


“这盏用太久，该换换了。”她从秘书那里要了只盒子，把台灯装上，小心地塞进文件柜的最下面。抬起头看他时，略略有些难为情。


短暂的静默中，他的心，慢慢柔了、暖了。那感觉很细腻，但是很清晰，也久违了。


三人坐车回家，还有一站路时，他让小喻停车，说要散会步。阳光的余温还没散尽，散步的人很少。走了才一会儿，帆帆和诸航就一头的汗。对街，停着一辆冰淇淋车，店主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


“冰淇淋！”帆帆和诸航一起舔了舔嘴唇，两眼放光。


“站在这别动。”卓绍华看了看左右的车流，不算太急，他飞快地跑过去，买了两支冰淇淋。


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手香草冰淇淋，一手草莓冰淇淋。这时，车多了起来，他快速穿过马路，不管如何身形矫捷，都有点狼狈逃窜的感觉。


如此这般自毁形象，只是为了两支冰淇淋……


咫尺之遥，看得清首长幽深的眸，分明有墨色在翻涌，她小小的身影在其中，随潮起潮落。蓦地想起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被成纬欺负，他带她去射击场打枪玩，上车时，她的腿有点麻，他蹲下来，轻柔地为她按摩……似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件叠起来，才发觉他是这般宠溺她。


吃了一嘴的甜腻，回到家，诸航拉着帆帆先去洗脸，手里的纸袋让卓绍华拿进卧室。卓绍华随手放着桌上，纸袋倒了，一盘碟从里面滑了出来。卓绍华拿起来一看，是他喜欢的一位美国乡村音乐歌手的专辑。他再往纸袋里看看，呃，是男式内裤，还有字条，上面写着他常用的牌子和尺码。


院子里，诸航和帆帆甩着湿淋淋的手，在追逐嬉戏，笑声带走了八月最后一丝炎热。


这个晚上，诸航给帆帆讲的故事是《三只小猪盖房子》，她讲得很生动，帆帆问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诸航的回答也是有别于常人思维的。应该在书房里忙碌的卓绍华，却站在走廊下。帆帆不像以前那么乖得让人心疼，坏坏的天性又渐渐显露出来，因为诸航回来了。任何人都无法代替诸航给帆帆的爱。


月亮扯过一片云，将满身的清辉掩在其间，夜风若有若无。卧室里的灯熄了，两人应该睡下了，他仍站着，舍不得离开。


“首长？”诸航看到映在窗帘上的身影，开门出来。


他不说话，向她走去。


诸航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就突然被拉至他温暖的怀中，鼻腔中满满都是他的呼吸，他低了头，凑近她的耳，唇齿触到她的耳郭，低语：“你问过我，如果佳汐和你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选择谁。”


是的，在天目湖她问过。答案，她已自己找到了。


“我会选择佳汐。”


她呆若木鸡。


“和佳汐在一起，真心地付出，用心地对待，当意外发生时，我会安然地继续生活下去。人与人的缘分有长有短，这是上天的安排，非人力所能控制。在缘分到来时，没留下任何遗憾，就已足够。可是，和你一起，真心地付出，用心地对待，当意外出现，我却做不到冷静、从容，仿佛生命被抽空，好像没有了明天，没有了意义。黑夜漫长，前所未有的孤单、寂寞令我窒息……”


“不要说了，首长！”她捂住了他的嘴，脸颊上已是潮湿一片。她听到了首长最最深情的表白，虽然他没说“爱”。是她无知、她笨，逼着首长说出这番不像首长会说的话。


要什么样的回应才恰当，似乎，只有……“首长，吻我！”她在他怀中颤栗，眼神固执而又较真。


他俯下头，并没有吻上她的唇，而是哑声问道：“诸航，这是哪里？”


她愣了下，回道：“我的家！”


“我是谁？”


“首长！”


沉默……


“老公！”


她一向聪明：“我爱的男人，深爱的。”特意强调了下定语，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心。不是对佳汐的仗义，不是为了给帆帆一个完整的家，不是为这为那，她留下，只有一个理由，她爱他，想和他一起，一生，一世！


卓绍华眸光一沉，慢慢地贴近，噙住她等待已久的唇，闭上眼睛，细细描摹，缓缓刻画，她的柔软，她的俏皮，她的清甜，与记忆一一重叠，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在他的唇舌纠缠挑逗之下，诸航呼吸渐渐紊乱，两只手在他宽厚的背上游走，从肩脊到腰际，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缓缓向下，向前，落至他的腰间。


他睁开眼睛，像是迟疑了下，其实是在分析形势，然后，他果断地抱起她，向客房走去。穿过草木，迈上台阶，他没有开灯，甚至都没拉窗帘，月光钻出云层，为房间照进一室皎洁。


他将她放平在床上，几乎是忙乱地除去了两人身上的衣衫。终于，没有一丝阻挡地将她拥入了他的怀中。他握住她的腰，一个接一个的吻，绵密灼热地落下来。她的身体瞬间被点燃了，在融合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由地颤抖了下。这么久以来，思念一直被抑制着，原来是这么烫，这么狂。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已被彼此填满，美妙得难以言传。


她身上的每一处凹凸，都和他严丝合缝，他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纵横起身躯，带着她驰骋、飞翔。


汗水，濡湿了夜，喘息，让心更加贴近。


晨光淡淡。


卓绍华没怎么睡，就闭了会眼，但一点也不觉得倦。他静静地凝视着怀中熟睡的诸航，她的眉，她的眼，她清瘦的小脸，她不太听话的头发。他笑了，温柔又满足。


“早！”诸航一睁开眼，就看到卓绍华赤裸的上身，羞赧地咕哝了声，把眼睛又闭上，没有动弹。不想起床，她要多赖一会儿。和首长久别重逢，应该没人会有意见。


“怎么不叫首长了？”他笑着调侃。


“我以后要叫你老公，我转业了，你不是我的首长。”她在被下俏皮地在他掌心里画着圈。


“从职务上讲，我还是你的首长。你现在是网络奇兵的安全顾问，军衔中校。韦政委过几天会通知你。但是，这份工作比你以前接触的工作保密性都要强，你要有思想准备。”他皱了皱眉头，记得她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对家人、朋友都不能敞开心怀说话，什么都要保密。他后来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对于她这么开朗活跃的性情，这份工作确是太沉重。


啊，这就是大首长说的幕前到幕后的新工作。“首长，为什么，我不是犯了错吗？”


他顿了顿，说道：“经过这次事件，领导们觉得我们有着奇异的默契，如果你做我的助手，将成为网络奇兵的坚实力量。但要是你有不同的想法，我支持你。”


首长他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他给了我整片的星空


好让我自由地去来


我知道我享有的


是一份深沉宽广的爱


在快乐的角落里


才能从容地写诗流泪


而日耀的园中


他将我栽成一株


恣意生长的蔷薇


而我的幸福还不止如此


在他强壮温柔的护翼下


我知道 我很知道啊


我是一个


受纵容的女子



鼻子发酸，有落泪的冲动。她缓缓坐起，直视着他：“首长，以后，请尽管对我严格要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怎么办，昨天，我答应了进驰骋公司做工程师。”


“挺好的。有一个这么张扬的职业做掩护，你更安全。工作时间是自由的吗？”


“马总说由我自己掌控。首长，做你的助手，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秘密了？”


“你想要么？”


她把脑袋埋进他怀中：“知道首长对我隐瞒、说谎，那一刻，很难受，可是体会到首长的苦心之后，又特别开心。但还是不愿让首长独自承受太多，我想和首长分担所有。”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知道了。”


“佳晖现在怎样？”怎么能忘记这个人物呢，不过，现在也没那么恨，只觉得她非常悲剧，那般聪明，却做了人家的棋子。


“回杭州老家了。”失去了工作，判处两年徒刑，缓期一年执行。她妈妈来北京带她回家去，说家里的花田缺人手，现在好了。他去送行，买了礼物，仅此而已。他对诸航说过，佳晖有事找他帮忙，他会尽力，佳晖的人生怎么走、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和他无关。


诸航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相拥着。


一记开门的重响，紧接着，帆帆带着哭腔的喊叫：唐婶！


两个人迅速跳下床，穿上衣服，冲了出去。


帆帆扁开的嘴巴缓缓合拢，眨眨眼，脆声问道：“爸爸、妈妈，你们躲在里面干什么了？”


唐婶在院中晾衣服，一个勤务兵在扫院子，小喻在擦洗汽车。三个人假装忙得都抬不起头，没时间看客房前那两人是副什么表情。


那是晚夏的一个清晨，树木浓绿，花香四溢。


唐嫂说天气真好，我们的小帆帆马上又要过生日了。


帆帆生日这天，一家三口开车去郊外野餐。在树下摊开桌布，摆上吃的。卓绍华拿着相机，给诸航和帆帆拍了许多照片。


“爸爸，我也给你和妈妈拍一张！”


他稍微给帆帆示范了下相机的使用方法，帆帆就懂了。他揽住诸航的腰，笔直地站着。诸航手指朝天空一竖，首长，那是什么？他抬起头，诸航身子一转，扑上他，俏皮地挠他痒痒，他先是忍，然后是闷笑，最后是大笑。


帆帆拍下了这张照片，事后，他翻看，一愣，他从未像这样笑过，仿佛敞开了所有的心扉。


隔天，接到成功的电话。


他带诸航去医院做了下体检，比回来时，她稍稍长了点肉，但还是太瘦，他不放心。


“身体没有问题，是心理。在特罗姆瑟时，压力太大，神经紧绷，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范围，吸收系统就异常。慢慢来吧，会胖的。”成功安慰道。


卓绍华挂了电话，走进书房。诸航坐在电脑前，在拟一份驰骋的工作计划。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笑容像春天，蓬蓬勃勃。


他拉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握着她的手。再慧黠再沉着，到底只有二十五岁，突然遇到那样的状况，她会害怕、会恐惧，不知那样的日子会多久，她还能不能回到他和帆帆的身边。表面上她掩饰得很好，内心却无法说谎。


还好，那都是过去了。


“诸航，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为……什么？”首长的神情很认真呢！


他把他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吻吻她的脸颊：“你不觉得你怀帆帆，缺了某个环节，我也错过了许多。这很遗憾，我们应该补上。”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呢，诸航玩着卓绍华衬衫的纽扣，迟疑地问：“真的要……吗？”


“我很想要，但你现在的身体有点弱，你先得把自己养结实点。”


想到那个环节，诸航害羞了。



甜美的日子，像春光飞逝。帆帆四周岁了，上幼儿园中班，他的画这一年在国内幼儿组绘画比赛里拿了个金奖。老师说，就是放在少年组里评选，也在前三甲。帆帆收到了许多生日礼物，卓绍华问他有什么生日愿望。他说想去香山画红叶。


于是，诸航和卓绍华在这一天把时间都腾出来了。


上车前，帆帆问诸航：“妈妈，去香山要开很久的车，你要先上趟洗手间吗？”


诸航点点头，帆帆牵住她的手，提醒她慢点，不然小妹妹又会提意见。


“妈妈现在是不是很丑？”诸航低下头，她的肚子上再一次倒扣上一只“锅”。怀孕六月，这只“锅”还不算大，但诸航觉得比怀帆帆时辛苦。去产检，顾晨给她做B超，成功在旁边直撇嘴，瞧这胎位，横着，一看就是只不安份的小小猪。握着她手的卓绍华，俊眸哗地晶亮。


“我妈妈最漂亮了，宁檬阿姨有点丑。”帆帆老道地评论。


宁檬是奉子成婚，很匆忙呢，最悲催的是，她从一怀孕，就长了一脸的妊娠斑，什么样的化妆品都盖不掉，等于在脸上贴了张小广告。结婚那天，宁檬把自己关在化妆间，不肯出去见宾客。顾晨哄了很久，她才勉强答应出去，一直低着头，像是很羞涩。


诸航和小艾在下面不厚道地笑个不停。小艾生了个小男生，胖了不少，拽着诸航，大谈特谈育儿经。


成功也准备结婚了，不过，有点阻碍，阻碍来自于单惟一的哥哥，据说两人之间有过节，而单惟一非常在意哥哥。成功说起未来的大舅子，都是咬牙切齿。不过，他怕啥，最多也来一个奉子成婚吧！


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过得很不错。


有一天，网络奇兵收到了一份联合国网络维和部队的文件，关于西蒙那个黑客组织的，说在一次行动时，他们不慎留下了点痕迹，希望各国联合起来打击这个黑客组织。沿着那点痕迹找过去，半途中就被拦阻了。卓绍华说好强的防护，诸航没有出声，默默走了出去。


晚上回家，两人躺下时，他轻声问了句，是他吗？


她深吸一口气，“嗯”了声。是周师兄，他没有消沉，变得更加强大，是因为她的宣战吗？这样子也好，不算是个悲剧。


卓绍华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诸航，在动呢！”他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撞向他的掌心。


那时，她怀孕四月，第一次胎动。


上完洗手间出来，她看到卓绍华在接电话。她先上车坐好，帆帆在她旁边，翻着一本书。帆帆已经认得两千多个字了，一般的阅读没有问题。


“是妈妈，问问你情况。”卓绍华上了车。


她笑，得知她怀的是女孩，不知触动了欧灿的哪根神经，突然变得非常热心，每天都要查问几遍，说要向卓明汇报。诸盈也开心，连着长假和年假，骆佳良带着她去丽江旅行了。晏南飞一年内回了两趟北京，每次待一周，就住在四合院，但他仍然不提回国定居的事，一直独身。


卓阳像从前一样四处飘泊，很少遇见。欧灿也不提她了。她和晏南飞那段婚姻，也好像随着日子一点点飘散了。


浩荡的秋风夹着秋日气息迎面吹来，街市飞速地后退，诸航将头靠在椅背上，任头发将风吹得飞扬起来。


他们避开了游人，拐上一条小道，那里一片柿子林，旁边有一条弃用的火车轨道。抬起头，眺望香山，枫红似火。一阵风吹过，像晚秋的阵雨，柿子树的树叶片片飘落。


帆帆是个艺术男，看得眼眨都不眨。


诸航有点累，倚着一棵柿树休息，轻轻拍下“锅”，里面立刻就有了回应。卓绍华一手揽着她，一手牵着帆帆，沿着轨道往前走。


“爸爸，那是蓝天，这是香山。”帆帆举起小手，指点着。然后低头看着轨道：“这是什么？”


“铁轨！”


“通向哪里？”


“远方！”


“远方是个城市吗？”


“不，远方是明天！”


“明天？”帆帆乌黑的眼珠转个不停，他不太明白。


终有一天，帆帆会明白的，明天仿佛很近，却如远方，无法预测会有什么在等着你，或是平淡无奇，或是惊心动魄。诸航偏过头，看向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俊帅如星辰，有他们的相伴，她的明天必然是璀璨的！


“傻笑什么？”趁着帆帆思考中，卓绍华轻啄着她的唇。


“首长，阳光真好！”她眯起眼。


这是深秋的阳光呢，一如他们初见时，很浅很远……


（全文完）

番外 第一次

<h2>1</h2>

那个晚上，下雾了。


霓虹灯艰难地穿过浓雾，把光线染成了五彩。隔着车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诸航只觉得马路越来越空旷，人烟越来越稀少。


这是辆大巴车，座无虚席，每个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个个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说话。


诸航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嘴唇，清清嗓子，坐在副驾驶座的一位上校军衔的领导转过身，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诸航忙抿紧嘴。


大巴车拐进一扇大门，然后又开了十多分钟，在一幢高耸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雾霾中，已经有几位军官和黑压压的学员在等着了。


紧接着，又有几辆大巴车驶了进来。等所有的人员到达之后，一位领导讲了话。原来这里是南京军区的某集训驻地。


诸航暗暗吃了一惊，卓明只讲这次选拔参加世界网络维和部队的条件会非常苛刻，让她做好思想准备。她没想到参加选拔的人员会这么多，她更没想到，她竟然是选拔人员当中学历最低的、年龄也是最小的。这次过来的学员都是由各军区选送的，也有从各大院校挑选来的，起点是硕士学历，她是唯一的特选人员。


诸航觉得自己是挺自信的一个人，而且心中怀着对首长挚爱的壮志，认为什么困难都不会畏惧，但此时此刻，往人群中一站，真的有那么点想打退堂鼓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最主要的原因。


第一次“离家出走”呀，她想首长，想帆帆，心中如同猫猫在抓，揪心揪肺。


领导讲话结束，所有学员回房间休息，明早五时晨跑。好似又回到了读书时期。诸航与两位广州军区的学员同一个房间，两位都是博士生。竞争如此激烈，哪怕是同一军区过来的，也很少交谈。两位女子抢先洗了澡，便一人一盏台灯坐下来埋头看书。


房间里没有任何通迅设施，没有电视，手机暂时寄存于教导员处。诸航上缴时，特地还送上两块电池，悄声叮嘱教导员，万一手机没电，要及时换上。她担心成流氓发什么消息过来，万一关机，会接收不到。


唉，小帆帆，诸航眉心不知打了几个结。家里是有唐嫂，有首长，可是天一黑，坏家伙只认她，眼睛还要瞄着大床，硬要在她和首长中间挤个位置。今晚，他一个人可以占半张大床，会开心吗？还有首长，会不会因为她的不见再次做出冲动的事？


捱不明的更漏，愁不完的心思，诸航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自然，这一夜无眠到天亮。头晕晕的起床，晨跑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中。教官吹口哨让停下，她没听见，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忍着，没掉眼泪，心中却已是汪洋一片。


上午，所有学员参加摸底理论考试。一出来，诸航就知自己没考好。她实战可能还行，但理论和人家是真的差了一大截。下午分数出来，她谈不上垫底，但也差不多属于被淘汰的对象了。


分数是公布在基地的内网上，谁都可以看到。吃晚饭时，诸航觉得别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同房间的两位女子则婉转地安慰她不要太在意，这个成绩不说明什么，关键是后面的表现。诸航一声不吭，她跑去找教导员，说要打个电话。


教导员寒着脸看着她，问要打给谁。诸航老实交待，是卓明。关于她的身份，这个培训基地知道的人很少，教导员恰巧是很少之一。


教导员没多问，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指指桌上的座机，然后就出去了。


诸航讲的第一句话是：“我水平太烂，不够选拔资格。我要回北京。”


卓明沉吟了下，问道：“是真跟不上，还是你不想跟得上？”


“是真跟不上。”诸航回答得非常肯定。


“那行，你回京吧，我找人去接你。后面的压力和事全交给绍华，让他顶着好了。他在乎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诸航呼吸发沉，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让教导员接电话。”卓明威严地命令。


诸航握着话筒的手情不自禁地发抖，嘴唇扁了扁，她怯怯地问：“帆帆好吗，首长好吗？”


卓明口气温和了点：“你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承诺吗？”


诸航摇头，眼中含了泪花：“不是，我……我回房间温书了。”她用力地甩了下头，把泛滥到喉间的思念全部压下。她不再逃避，不再软弱，为了早日和帆帆、首长团聚，她会让自己坚强。


卓明在那边悄然松了口气。


弥漫了几天的雾散了，拉开窗帘，能看到不远处的青山，楼下有大块大块的草坪。到底是江南，草坪已隐隐泛出嫩嫩的绿，几棵广玉兰也绽开了花苞，草坪边上有一簇簇的小紫花。餐厅的师傅说那叫二月兰，是这个季节里南京独有的花。


十天密集培训之后，学员们迎来新一轮的考试。教官们要求所有的学员利用无线网漏洞入侵计算机做一个演示。


学员们面面相觑，正常的黑客入侵必须借助于互联网。如同没有交通工具，你如何翻山越岭抵达终点。


这次，诸航是从奴隶到将军。


诸航利用无线系统高级备驱动程序中的漏洞来获取笔记本电脑控制权的方法。即使电脑没有连在网络上，上网密码、银行账号的详细资料和其他敏感信息也一样能盗走，她还能在这台电脑上读取、创建和删除文件。


她微笑着这样总结：传统网站好比一幢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的房子，而在我眼中，它则是有着数不清的窗子和旋转门的房子，尽管你在前后大门上加了最安全的锁，但我还是可以从窗口钻进去。


所有的人再次看向她时，都是用一种崭新的目光，其中不乏有火辣辣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第一件事，诸航就是翻开票夹，拿出小帆帆满月时的全家福，傻傻地看着、笑着，聊以弥补思念。经常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哪怕是博士生，只要是女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室友从电脑上挪开视线，瞟了瞟诸航，凉凉地说了一个名字，问诸航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诸航把照片收好：“我没任何印象。”


“他今天向我打听你了，似乎对你感兴趣。”室友语气有点酸。


诸航像听了什么大笑话，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个已婚妇女？”


两位室内慌忙托住下巴，异口同声问道：“你结婚了？”


“儿子都虚两岁了，是个调皮的坏家伙。”诸航一副为人母的得意样。


“你在编故事！”室友们坚决不相信。怎么算年龄，诸航都不可能结婚、生子。诸航笑笑，站起身，把睡裤拉下一点点，指着一道淡淡的疤痕：“剖腹产的印记。”


成流氓的手术堪称完美，猛一眼，看不出疤痕，但细细瞧，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有天晚上，小帆帆被悄悄挪到床的另一边，她睡在卓绍华怀中，不知怎么，说起了生小帆帆的情景。


卓绍华突然坐起来，拧开灯，眸光定定地落在这道疤痕上，他俯下来，吻了又吻。她打趣说这吻是不是去疤灵，这样子，肚皮就会光滑如昔了。


卓绍华没有笑，偷偷舒了口气，珍惜地把她抱得紧紧的。他庆幸这孩子爱上了他，不然带着这道疤痕，如何找寻属于她的幸福？


“生帆帆时，你为什么问我万一手术失败，我会怎么做？”


她眨眨眼睛，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算是健康宝宝，除了出过一次水痘，平时连感冒都很少，突然要做手术，有一点紧张。四周都是陌生人，唯有你熟悉些，可我又不知如何表达，就那样说了。”


卓绍华爱怜地吻吻她的发心：“我那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你，仿佛做什么都不对。你进产房前，我很想抱一抱你，终究没办法伸出手。”


“你要是真抱，我也不会多想。”


“现在呢？”他低低地笑。


她娇嗔地凑近他的耳朵，悄语几句。俊眸一沉，搁在她腰间的手带了热度，急促地往下探去。她抓住，朝一边的小帆帆呶了呶嘴。


小帆帆大概怕热，两只小手都伸了出来，小嘴还动呀动的，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吃什么。


卓绍华狠狠吸了口气，无奈地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诸航！”如同咒语般，他一遍遍地轻唤，仿佛这样能让胸口的滚烫减轻一点。


“首长，你这样叫我，会不会太生硬了点？”叫心肝、宝贝、小天使之类的，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是心爱的人还是应该有个亲切的称呼。她的朋友们叫她猪，爸妈和姐姐叫她航航，首长叫她航吧！


她笑出声来。


卓绍华表情有点古怪，把胳膊伸平让她枕着，抬手把灯熄了。


“首长，你叫我亲爱的妻，快，叫一声！”她俏皮地在他腰间挠痒痒。


他一返身，惩罚地把她压在身下，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撒娇地求饶。


“我比你大十岁。”静夜里，他轻轻叹息：“这总是件尴尬的事。”


“爱情里还有年龄限制吗？梁实秋比他夫人大三十岁，还不是天天写情书。”


“我不是梁实秋，我是卓绍华。我不懂风花雪月，也没有诗情画意。爱上你，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对于上天的安排，我小心翼翼。直呼你的名字，似乎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点，让你觉得我还没那么老，我们之间没有代沟。”


听着首长这样的告白，天啦，诸航竟然心疼了。“首长，爱上我很有压力吗？”


“即使有，也是美好的，我甘之如饴。”他温情脉脉。


“我一直觉得你才是天上的星。”有压力的人应该是她。


他笑，其实她才是他天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而他何其幸运，将她深拥入怀。


两位室友惊得眼珠都瞪出了眼眶：“那你一毕业就结婚了？”


诸航干干笑着，抓抓头：“差不多，差不多。”


“你老公是你同学？”室友来了劲，书也不看，全扑到她床边。


“不是。”诸航暗暗后悔话说太多了。


“那是你教授？”


“啊，那个……”首长在军中可是名人，不能实话实话的，诸航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有多成熟？”


“非常非常成熟。”


“难道你嫁了个老头？”室友倒吸一口凉气。


诸航撇嘴，呵呵两声：“还好，不算太老。”


室友相互交换了下眼神，没再问下去。


几天后，同期学员中都传遍了，年纪最小的诸航是一已婚妇女，老公是个老头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教导员耳中，他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半个月后，诸航凭借第一名的成绩被选进联合国网络维和部队，第一站便是前往印度孟买执行任务，她的搭档叫西蒙。

番外 第一次2
	不知怎么，卓绍华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淡定。这样的情绪如被春雨滋润过的荒草，有疯狂蔓延之势。
	在伏案工作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喝口茶，猛然撞到秘书来不及收回的打量目光，他挑眉，秘书掩饰地忙转过身去。
	这样的情况在诸航参加联合国网络维护任务时，从视频中见到西蒙后，也出现过。
	诸航和帆帆隔着屏幕正在玩亲亲，西蒙走进诸航的房间，当着帆帆的面，揉乱诸航的头发，还揽住诸航的肩。那么自如，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如果可以，他想穿过屏幕，折断那只手。
	焦躁不安，坐卧不宁。
	网络奇兵指挥部与情报部虽然只隔了四个楼层，但因为各自的工作都是机密性质，平时，相互之间并不随意走动。
	当他跨进情报部大门，和他同期从国防大学毕业的徐大校怔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堪是肯定的，但卓绍华掩饰得住。
	他尽力自然地说出来意，他要西蒙的详细资料，包括家人，包括婚否，包括性向。
	性向？徐大校像被雷击了下。
	关于西蒙，卓绍华已经掌握了一些资料。在ＩＴ界，西蒙这个名字，想不知道太难。他只关注西蒙所做的那些劣作，想不倒是这么年轻，想不到第一眼看上去是这么阳光、爽朗、帅气！
	“美国不是有些精英人士有那种特别倾向？”卓绍华目光平和，语气镇定。
	徐大校却是站立不住：“是有那么些人的，但是，和我们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姓。”
	“他现在华丽转身了，不是敌，是友。”徐大校说道。
	“敌攻击，那是明枪，友背弃，却是暗箭，让你防不胜防。”
	徐大校摆摆手，这样的卓将，他已经hold不住了。“我们是有西蒙的详细资料，但还没详细到这个份上。”
	“有多少给我多少。”卓绍华并不强求。
	西蒙父母早已离婚，各自又组建了新的家庭，也有了几个孩子。西蒙没有女友，但他有许多狂热的女粉丝。应该，他是喜欢女子的吧！那么，他对诸航是有特别的意思？
	徐大校瞧着卓绍华慢慢地黑了脸。
	这种杂乱的陌生情绪伴随了他好几个月，直到诸航回国，才稍微好转。
	他状似无意问诸航与西蒙合作是否愉快，诸航耸耸肩，业务上，学到不少东西，其他……她做了个无法容忍的表情，像外星人和地球人，不是同一种类。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周末，他难得地不要加班，和诸航通电话，诸航说她会在六点前从驰骋回家，然后带帆帆去看《冰河世纪4》。
	《鸭妈妈寻子记》改动漫了，今天是启动仪式，一早，马帅就把她接走，说是先去打理造型。
	傍晚，下起了细雨。
	看看时间，他撑着伞往大院门口走去。晚雨斜风，该暖而不暖的气候，空气湿湿的。
	站岗的士兵是新来的，对他敬礼时，姿势有点局促。他回以温和的微笑，笑意还没荡出一圈涟漪，便僵在了唇角。
	黑色的奔驰车边，诸航的双肩已被雨打湿，神情激动，手上下挥舞。站在她对面的青年男子，固执地要把一束红玫瑰递给她。
	到底有专业人士打理了造型，挖掘出了诸航全部的美，清丽、灵秀，还有一点小媚，一点帅气的中性。
	“诸航！”他喊道。
	两个人一起回头，诸航几乎是欢喜雀跃的：“那就是我老公。”她指向他。
	青年男子阴着脸，像是受了百般的羞辱：“诸总工，你当我是白痴吗，你若想骗过我，也该找个差不多的。”
	她和首长看上去差很多？像有只小虫飞进了眼中，诸航长长的眼睫眨个不停。
	男子生气地把玫瑰往她怀中一塞，转身上了车，愤怒而去。
	“你才是个白痴呢！”诸航朝着车影挥挥拳头，毫不留恋地把玫瑰往附近的垃圾桶一扔，笑着跑到卓绍华伞下，“穿高跟鞋真不是人做的事，我的腿都快没知觉了。”
	他不吱声，只是看着她。
	诸航撇嘴，皱鼻，把打理得非常有个性的发型抓得一团乱，最后，主动坦白：“那是马总给我找的助理，因为我上班时间自由，有些事就由他代理。他视力有问题，以为我……还单着，我告诉他，我都婚了很久啦！”
	他轻轻“哦”了一声：“我们走快点，不然赶不上电影了。”
	诸航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大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晚上，他却没怎么睡好。
	早晨起床，打量着床头柜上一家三口野餐的合影。似乎，他是严肃了点，深沉了点，诸航，她……怎么看，还是像个大孩子呀！在陌生人的眼里，不至于当她是他的女儿，大概会认为他是她的大叔？十岁呀……确实差得多了点。
	“卓将，不回家吗？”韦政委从外面进来。他抬起头，不察觉，天都快黑了。
	“这就走。”
	“明天周末，北京的天气难得这么好，带孩子出去走走吗？”两人并肩一同走向电梯口。
	“政委呢，约上战友喝一杯？”
	韦政委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大任务。我家那口子不知被谁蛊惑了，说结婚三十年，要我送礼物。我工资卡早就上交了，她想买啥就买啥，难道我买的值钱点？”
	卓绍华微笑：“也许吧！”
	韦政委呵呵笑：“我知道卓将浪漫，你给我拿个主意。”
	“她会给你暗示的。”佳汐还在世的时候，每逢特别的日子，前一周，会拉着他到专柜逛。她在柜台站很久，一件饰品试了又试，像是有些犹豫不决。回到家后，她状似后悔地对吕姨说，今天看到什么，好喜欢，应该买下来的。这几句话，她会连续说几天，直到他懂了，买回来，她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老公，你真好！
	这是女人们的小伎俩吗，诸航却是学不会。一块月相表，还是他用了小心计，她才接受。
	“她才没那么好对付。女人们都喜欢饰品，要不，再给她买只戒指？”韦政委问道。
	卓绍华张开自己的手指，心，蓦地一动。
	听说要去逛街，小帆帆笑，诸航撅嘴。“我没什么要买的，逛街多没劲，去体育馆打球吧！”
	“我有呢！”他抱起帆帆，找小喻拿来了钥匙。
	诸航纳闷了。
	居然逛的是首饰店，诸航擦擦眼睛，没走错？卓绍华气定神闲地走进去。“两位是想买结婚周年礼物吗？”店员被可爱的帆帆吸引住，脸上的笑多了温度，少了公式化。
	“不，我们想买一对结婚戒指。”卓绍华说道。
	诸航攥了下他的手臂，耳语道：“谁要结婚了？”这个礼物可不小哦！
	“什么样的尺寸？”店员问。
	“你帮我们量量看。”卓绍华率先伸出自己的左手。
	诸航呆住，首长没搞错吗，军人是不能戴饰品的。成功曾经提过，首长和佳汐结婚的典礼虽然盛大，却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这个是要准备以后传给某人的？”诸航朝一边的小帆帆看去，只能这样想了，不然买回去，也就是个摆设。
	卓绍华郑重回道：“我们戴！”
	怎么戴？什么时间戴？
	卓绍华说道：“只要不是工作时，我都会戴。而你，已经转业，可以时时戴。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们都不是在意形式的人，但一些传统还是要遵循，这样，至少不会给别人误会的机会。”
	首长耿耿于怀助理那件事……
	尺寸量过了，戒指选好了，很大气的对戒。“很配你们的气质哦！”店员好像日剧看多了，表情非常夸张。
	帆帆有点羡慕，他没有哦。“等你的手长到爸爸这么大，就有啦！”卓绍华安慰道。
	戒指哦，真的像是一种束缚，做什么都不习惯。诸航扭头看首长，那么修长有力的手指，戴着一枚指环，好像……“首长，你别扭吗？”
	“不，我觉得很幸福。这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世上，我不是一个孤单的男人，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我有温暖的家。”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温暖的。他没有移动，她也没有。四目相对，呼吸一下就乱了。
	戒指，原来并不是束缚，而是爱的高调宣言。

番外 第一次3
	恋儿是在三月出生的，春暖花开，草长莺飞。诸盈说，这个季节好，天气越来越暖，宝宝的衣服越穿越少，小手小脚好动弹。
	原以为帆帆是个坏家伙，恋儿也不是等闲之辈，在肚子里时，就非常活跃，诸航被她折腾得够呛。
	帆帆都四周岁了，卓绍华却像是第一次做父亲。决定要恋儿前，他戒了烟，每天都健身，尽量挤出时间陪诸航看电影、听音乐、散步。
	是在儿童节那天得知诸航怀孕的，他们在幼儿园参加游园会，帆帆有才艺表演。结束后，一家三口去吃冰淇淋。诸航吐得翻天覆地。
	算上那天，诸航吐了差不多整整三个月。
	诸航说，这才是真正的怀孕吧，一比较，怀帆帆，简直就像是小白鼠实验呀！不带感情，所以完全没有任何感受。每每说起这，诸航都要狠狠抱住帆帆，亲了又亲，非常愧疚。
	三个月后，诸航正常了点。可是，又过了三个月，诸航的身子开始肿了，血压也高了些，虽说是怀孕正常的反应，卓绍华的心却提到了嗓子口。
	到底是女生，矫情了些。诸航开玩笑道。
	那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喜忧各半吧！
	仍是成功做的剖腹产手术。
	卓绍华不禁想起诸航生帆帆时，剖腹产手术时间不长，成功不顾医规，早就给他透露，是个大小子，个挺长。当护士抱着襁褓从产房出来，叫着他的名字，笑着道喜，说除了医生、护士，第一个抱孩子的亲人应该是爸爸，要把婴儿的耳朵贴着心窝。
	卓绍华几乎是僵硬地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红红的、皱皱的小脸，有一缕头发覆在额头上，碰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四目相对？
	哇——响亮的啼哭声让卓绍华惊出一头汗，他紧张地看向身后的唐嫂。
	唐嫂说：没事，宝宝可能饿了。
	他说：快，给他喂点吃的。
	唐嫂笑：不，先饿着他点，得把肚子里的胎巴巴出净，再喂奶。
	不要紧吗？
	不要紧，小孩子生命力强，能饿七天呢！
	他奇异地心一揪，像是被谁抓了一把，很心疼，心疼那个脸皱皱的小家伙会饿，心疼他只会哭却暂时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
	第一次，真真切切，他觉得这个小东西，不是一颗人工受精卵，而是来自他的体内，与他息息相关，有着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
	他笨拙地抱着，去看麻醉刚醒的诸航。
	诸航给小家伙取名叫帆帆，他给他起的学名叫卓逸帆。
	从医院回到四合院，他对唐嫂说帆帆晚上我来带。
	唐嫂嘴巴张得能塞一颗鸡蛋：“卓将，晚上要喂奶，要换尿布，要……”
	他摆摆手：“我慢慢学。”他已经错过帆帆六个月，如果再疏远，他担心帆帆会当他是个陌生人。
	上半夜，帆帆是乖的。下半夜，明明也喂过奶，明明也换过尿布，他突然没完没了地哭，仿佛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脑门上都是汗。
	他只得起床抱着帆帆在卧室里转，但这样仍然无济于事。
	他被帆帆哭得六神无主之时，也是那么轻叹了声：“唉，诸航……”诸航在是不是就好一点呢？
	哭声渐弱。他愣住，接着继续喃喃重复：诸航，诸航……这个名字像是个魔咒，让帆帆重新沉入了梦乡。
	他悄悄地舒了口气。也许在腹中时，帆帆对这个名字太熟悉太熟悉，听到就觉得安全、幸福？
	“绍华，快来看，宝宝好漂亮呢！”手术室的门一打开，诸盈抢上前，接过了孩子，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
	骆佳良说：“集合了你们两个的优点，我给爸妈打电话去。”凤凰的诸爸爸诸妈妈在座机旁都等了一天了。
	欧灿也在：“给我……抱一下？”她仿佛有点不自然。
	诸盈看看她，不太放心，叮嘱道：“托着宝宝的腰，轻点。”
	欧灿表情僵硬地皱了下眉头，她好歹也是做过妈的人吧！
	真是漂亮呢，头发乌黑，脑门秀美，是双眼皮，那十指，纤细修长……欧灿笑了。
	“奶奶，我也要看。”帆帆是带着画笔来医院的，他说要画下小妹妹出生时的样子。
	欧灿蹲下身。
	帆帆紧抿着嘴唇，不吭声，小脸通红地回头看卓绍华。卓绍华紧盯着手术室，诸航还没出来呢！
	帆帆一言不发地突然向病房跑去，隔壁病房的阿姨昨天刚生了孩子。摇篮旁边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
	“小帅哥也要看宝宝？”有个人抱起他。
	帆帆认真看了看摇篮中的小娃娃，一颗心放了下来，还好，也没有眉毛，脸上也是毛茸茸的。不是只有小妹妹长得奇怪，而是所有的小娃娃都是奇怪的。
	帆帆疑惑地回到手术室前，担架车出来了，不知谁开了窗，吹进一缕微风。初春的风，还有着薄薄的寒意。卓绍华倏地脱下身上的外衣，盖住诸航的脸，掖紧被子，另一只手握住诸航没有输液的手，递到嘴边，温柔地亲吻。
	诸盈和欧灿对视一眼，含笑把目光都挪开了。
	诸航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干裂的，成功让她尽量睡觉，她摇头，她有些亢奋。
	首长终于抱到了恋儿，那样熟练的姿势，那样宠溺的眼神，一看就是称职的爸爸。
	“帆帆，看过小妹妹了吗？”首长怎么还不把恋儿抱过来，诸航有点着急。
	帆帆点点头，神情有点严肃。
	“很漂亮、很可爱吧？”
	帆帆张张嘴，看看诸航。小妹妹那样子算是漂亮吗？
	诸航笑了：“不要担心，你生下来时也是这样，慢慢长大后，就会变的，帆帆现在多帅呀！”
	“那她也会像帆帆？”
	“她是女生，和帆帆不太一样的。”诸航不太自信，从在肚子里的表现，恋儿应该不是一个文静的淑女。想想也是，凭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淑女呢！
	帆帆仍然有点担心。
	卓绍华把恋儿抱过来了，诸航看了又看，笑得傻傻的。
	很久前，首长说她爸妈有她这样一个女儿很辛苦，她问他想不想感受下，首长点头，还给女儿起了个名字。想不到，这一切都成真了。
	恋儿——
	像她，其实也不坏的。
	最最欢喜的是卓明，他人在俄罗斯参加会议，一天几次电话，还要卓绍华每天拍下恋儿的照片发邮件给他。
	唐嫂又开始专职照顾恋儿了，欧灿让家里的阿姨过来帮忙，她另外再找阿姨。这样温和亲切的欧灿，大家都不太习惯。诸盈悄悄告诉诸航，欧灿觉得恋儿有点像自己。诸航不敢笑，怕扯痛伤口。
	卓绍华的心悄悄沉了。
	去年的一个周六，诸航带帆帆去体育馆看球赛，两人换了一样的运动装。他身着休闲服，站在这两人旁边，自我感觉不伦不类的。可是又无奈，他实在不放心把这两人扔人堆里。
	那天，是上海队与山东队的比赛。诸航是上海队的球迷，看到每一次进球都要跳出来尖叫，他能理解。帆帆什么队的球迷都不是，可是诸航一叫，他立马就摇着手中的塑料小手，也噢噢个不停，神情还非常配合。这对母子很快就引起了他人的注意，连摄像师都把镜头转向了这里，给了他们一个特写。
	卓绍华把头别向一边，恨不得与这对母子划清界限。
	解说员在大叫：上海队史上最年少的球迷诞生了。
	诸航抱起帆帆，向众人挥手致意，帆帆笑得那个疯呀，卓绍华按着心口，那里很堵。
	他在想，坏家伙的教育是不是应该让他来抓。
	恋儿――像谁不重要，女生要娇养，瞧这形势，估计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卓绍华捂住心口，又一次担忧起教育这个问题。
	恋儿很不乖，坚决，甚至是顽强地拒绝奶瓶，兀自呜呜咽咽地哭得满脑门子的汗。唐嫂叹气，看来只有喝妈妈的奶了。
	诸航欣然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略微有那么点羞窘。
	“你们可以回避下吗？”她弱弱地询问床前站得理直气壮的两个男人。
	“我在，你可以多个帮手。”瞧着诸航把恋儿抱得横七竖八的样，他悄悄捏着一把汗。
	帆帆已经完全惊呆了：“这个……也能吃？”
	哦哦，坏家伙小时候没享受过这样的福利。诸航抓头，该怎么解释呢！“嗯，女生没有力气，所以只能妈妈先吃下去，然后挤下来给她喝。你是男子汉，就不同啦，想吃大碗吃大碗，想喝小杯喝小杯。”
	卓绍华叹息，这个妈妈及格了吗？
	帆帆同情地瞅瞅那个在妈妈怀里急得无处下口的小娃娃，心想，女生，原来这么麻烦呀！
	恋儿还是聪明的，不用任何人的指点，她找到了她的“粮食”，吃得那个欢快呀！诸航拭拭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卓绍华凑过来，看着那小小的嘴一吮一吸，温柔溢满眼眶。
	吃饱喝足，一大一小，都躺下来睡了。
	他拉上窗帘，抱起帆帆，走出房间。“帆帆，做哥哥的感觉好不好？”
	帆帆想了，说道：“好。小妹妹好像比较有办法对付妈妈，这下，妈妈再也不能随便离开帆帆了。”
	卓绍华大笑，笑声在走廊上久久回荡。
	窗外，一株白玉兰树开花了，一朵朵，一簇簇，烂漫、芬芳。

番外 第一次4
	恋儿出生的这年冬天，进了十二月，才下了场雪。
	新年前一天，等恋儿睡着后，诸航走进书房，对卓绍华说，明天，我们去看下佳汐吧。说话时，她的眼帘低垂着。
	卓绍华沉吟了下，好！他点了下头。
	墓地一片晶莹，苍松翠柏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积雪。
	《非诚勿扰》里李香山生前来考察墓地，说：什么呀，全部一大通铺。活着扎人堆里，死了还是人挤人。
	要不是有首长带路，这一眼看过去一个挨着一个的墓碑，形状与规格完全相同，诸航还真找不着佳汐呢！
	佳汐喜静，现在待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不知是否习惯？
	诸航放下手中的白菊花，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她回过头，卓绍华抱着恋儿站在身后，帆帆不解地看看爸爸，看看妈妈，这位阿姨是谁？
	这儿位于郊外，车开了很久。风无所遮挡，显得特别大，天地间又飘着雪花，卓绍华怕恋儿冷，替她挡着风，把风帽拉得严严实实的。恋儿看不见外面，像只小虫在风褛里直钻。
	“我来抱恋儿。”诸航不小心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感觉浑身都冻得没知觉了。她没有看首长的脸。
	很奇怪，她并不是妒忌，但她怕看到首长脸上露出那种忧伤的表情。
	她将脸转向帆帆，对帆帆说：“帆帆，这里睡着佳汐妈妈。要不是她，帆帆也不会做妈妈和爸爸的宝宝，更不可能有恋儿妹妹。”
	帆帆拧起眉头，他太小，还不明白这么曲折的因果关系。
	卓绍华掸了掸墓碑上的雪，往后退了几步，他欠了欠身，说道：“佳汐，好久不见！北京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冷，日子也是一样地忙忙碌碌，有点不同的是，家里比哪年都热闹。我和诸航又添了个女儿，大姐说比诸航小时候还要皮，可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围着她转。帆帆越来越出众，他是一个令父母无比欣慰、骄傲的孩子。我是幸福的，佳汐，希望你在那边也幸福。新年快乐！”
	恋儿听到卓绍华提到自己的名字，更着急了，头扭动得更猛。诸航只得把拉链拉下一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点探出来，一下就看见了墓碑上的照片。目光定格了，眼睛眨都不眨，也不笑，也不说话。这陌生而又肃穆的环境让恋儿有点紧张。
	“帆帆，来给佳汐妈妈鞠个躬！”卓绍华拉过帆帆，行了礼。
	“妈妈！”帆帆朝后看着诸航，扑向诸航。这才是妈妈，那个人不是。
	诸航蹲下来，捧起帆帆的小手，呵了又呵，她让卓绍华和帆帆、恋儿先走一步。
	卓绍华看了看她，说道：“不要待太久，天冷。”
	她点头，看着他们下了几级台阶，这才转过脸来。
	“佳汐，我来，不是炫耀。我知道这样讲很矫情，但我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她已经不去想佳汐是出于什么目的找上她代孕的，在那时，她确实真切地感觉到佳汐对她的关心，她也是出自内心地愿意代孕。就当佳汐是个天使，有未卜先知的法力，知道她将会和首长相爱、结合，但在一般的情形下，他们是没办法有交集的，于是以这样特殊的方式来安排。所以应该说声谢谢。
	她再一次看了看佳汐，然后挥手下去。
	“祝你们幸福。”
	她一怔，耳边似乎听到一声笑语。
	她回过头，墓碑安排地伫立着，佳汐温婉地笑着，哦，原来是风。
	回去的路上，卓绍华开车，诸航抱着恋儿和帆帆坐在后座。车中暖和，厚重的风褛脱去了，恋儿兴奋地抱着帆帆，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诸航一边护着恋儿不要摔着，一边悄然看向首长。
	因道路下雪有点打滑，他一直都专注地看着前方，她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这一天奔波，所有人都累了。
	首长和小帆帆泡了个热水澡，她就简单冲了冲。恋儿睡觉比帆帆小时乖，从来不问大卧室小卧室，往床上一扔，就睡得呼呼的。唐嫂早早把她抱走了。
	她把头发拭干，走进大卧室，看到首长坐在床头捧着本书，她站在床边没动。
	卓绍华抬了下眼。
	“首长，我今天和帆帆睡吧！”她很真诚地看着他。
	“厌倦我了？”卓绍华慢条斯理地掀开被角，她快速地往里一钻，抱住他精瘦的腰，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抱着这么舒服，想厌倦太难。
	“不是。我想给你一个独立的空间。”
	“要了干吗？”拍拍她，让她快点入睡。
	“自由地想你想想的那个人。”
	他深呼吸，怎么嗅着一股醋味。
	她咕哝咕哝了一会儿，渐渐没声了。
	他把灯熄了，也躺下。刚想把她往里揽，听到她叹了一声：“我已经成熟了，首长！”
	他不禁失笑出声。
	第二天，诸航睡到了自然醒，床上只有她一人，听到小帆帆在高声叫着恋儿。她揉揉眼坐起来，手一抬，枕头下面飘出一张纸。
	她信手拿了过来，呃，首长的字迹，俊逸挺拔。
	我的心，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杂乱的市场，
	没有众多的居民，
	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
	只有一片落叶，
	只有一簇花丛，
	还偷偷掩藏着——
	一抹深情！
	我是一座小城，
	一座最小的城，
	只能住一个人，
	只能住一个人，
	我的梦中人，
	我的心上人，
	我的爱人——
	诸航！
	她想笑，嘴角撇了几撇，眼睛反倒红了。那样一板一眼、一本正经的首长哦，把人家顾城的诗改得面目全非，可还是令她感动，真是很肉麻的一对夫妻哦！
	首长他不再是一颗星，他要做一座小城，那么她就做城中自由出入的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