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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一梦
作者：落清
内容简介
 我多想和你在一起，可惜大千世界里人来人往，可惜你我之间千山万水。 谎言与真相 阴谋与现实 残忍地将彼此隔绝 十年真心交付，到头来，竟是南柯一梦。 年少的时候，他像一道光，温柔地渗入她平淡无奇的孤单生活，从此他成了她生命里的不可缺失 她以为牵起他的手便是一辈子 然而十七岁那年，她以为会共此一生的人，却执意将她赶出了他的生活 从此天涯海角，千山万水 她强忍着思念将他驱赶出自己的回忆 一往无前爱他的勇气成了他眼里的笑话 以为就此一生，不复相见 可是一场丧礼，却成为她噩梦的开始 父亲的突然死亡，众人的沉默回忆，他的讳莫如深 谎言与阴谋，真相与事实，残忍地将他们阻隔在彼此的对立面 她从不曾想，这个世界会只剩下她一个人负隅顽抗 她坚持查明真相，他却从中阻挠，以冷漠的姿态将她隔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十年真心交付，只换来他的一句离开 支离破碎的回忆艰难地支撑着两个人共同的信念 一朝真相曝露，她的恨却成了他的不能承受之重 她的这条路，没有归路，走得漫长而艰难，却终究，和他永隔 偏执地不顾一切爱着他的那几年，谁曾想到 竟不过是彼此的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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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在不能醒


天空灰得像哭过。


这一年的九月对南珂来说，如同一场噩梦。她低着头，蹲在偌大的灵堂前，上面悬挂着的大大的“奠”字刺得她的眼睛生疼，连哭也哭不出来。八年了，她没有想到再回到青城会是以这样的姿态，孤女，送终，这些在过去那么长的岁月里都难以想象的词汇，在一瞬间如洪水般蜂拥而至，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曾留给她。


她没有母亲，从小跟着父亲生活，那么多年来尽管与父亲矛盾重重，甚至一度吵到几乎要决裂的地步。然而当这个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完全没有呼吸的时候她才惊觉，她内心爱着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唯一的亲人，也跟随母亲的脚步，抛下了她。


天微微亮的时候，进来四个人抬走了父亲。许是跪得太久，双腿已经酸疼麻木得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南珂扶着地面才堪堪起身，一个踉跄，直直地朝地面扑去。她闭上眼，想着摔一下让自己清醒清醒也好。忽而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她，那人将她转了个面，稳稳地抱进怀里。


熟悉的味道传至鼻尖，南珂浑身颤抖起来。三天了，从她回来这座城市到父亲出殡，整整三天时间他都未曾现身，却在这时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望着他那张记忆里依旧清冷的面容，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八年前。那一天他亲手将她送上飞机，推她离开自己的世界，不曾想再见面，跨过几千个日夜，他们已经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这些年，这个男人成了她心里最隐秘的痛，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再喊。那种痛就像溃烂的伤口，在时间的消逝中渐渐腐烂，最后留下一道再也无法磨灭的疤痕。


顾南城。她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底的悲凉和绝望无以复加。


“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不现身，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些？”语气里的冷静完全超出了南珂自己的想象，她没想到多年后面对他，自己竟会如此平静。


顾南城朝她走近一步：“你不能去。”


“那是我爸，我的亲生父亲。”


“你不能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南珂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许多回忆接踵而至。她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总喜欢捂着他的手放在嘴边吹气，他的手总是冷的，即便在最热的夏天也都是冷的。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他的手一年四季都那么冷，他回答说，因为他是冷血动物，他的心是冷的。从她懂事开始，从她明白什么是心疼开始，她就一直心疼着他，为他总是紧蹙着、无法舒展开的眉心，她把他当成自己生命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即便当初他那样决绝地与她道别，她仍将他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除了父亲之外，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此刻，她开始怀疑自己。过了许久，她才笑起来，看着他说：“你说对了，顾南城，你的心的确是冷的，我信了。”


她终究还是信了，是他逼得她不得不信。


顾南城眯了眯眼，有片刻的恍惚。她自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本能地想抓住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


从来没有想过，八年后的相见，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南珂没想到去往墓地的道路竟会被人封死，山间小道，前面有两辆黑色轿车横在那里，将过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笔直地站在车外，目不斜视。司机看了一眼南珂的脸色，正踌躇着是否要将那些来人的来历道出，却见南珂已经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情急之下猛地拽住她：“小姐，你不能去。”


“为什么？”前面的人挡了道，不让他们挪开他们又要怎么过去？


“那些……都是林正集团的人，南先生在世的时候和石家因为公司的事情就有不少过节，石景天是最记仇的，要是见到小姐你，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南珂相信司机的话，跟在父亲身边十多年的人自然比自己更知晓父亲，可是此时此刻，她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她轻轻拨开他的手，勉强笑道：“叔叔，别担心，我可以处理的。”


南珂走到车边，车窗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见着她，慵懒地吐了口烟。她这才看清他的样貌，英俊却带着凛冽，那双鹰一般敏锐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这样的眼神她曾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


“劳驾让一让，我父亲等着出殡。”


车里的男人终于看向她，嘴角透着一股清冷，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笑，若不是无路可退，南珂恐怕早已选择了第二条路。


男人看了她许久，才冷笑一声：“一点都不像南震山的女儿。嘿，别那么盯着我，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似的。”


“你想怎样？”


“当然是让那个老家伙连死都不好过了。”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开门下车走近南珂，支起她的下巴，“啧啧，倒是有点姿色，可惜，可惜啊。”


南珂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这个男人张狂肆意，让她忽然想起在过去的某一次争吵中，父亲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过的一席话：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你无法成为那个强者，就只能等着被人吃掉。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公平只在强者的手里。


原来父亲是对的。


“怎么办？老家伙今天恐怕不能入土为安了，本少爷不高兴把车停到别的地方去。”


“你要我怎么做？”南珂突然问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跪下来，向本少爷磕三个响头，没准本少爷一高兴，会考虑换个地方停车。”男人说完，突然凑近她，“或者……把本少爷伺候舒服了……”


后面的那些话南珂没有再听下去，她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


许是没想到她会给自己耳光吃，他突然发怒了，正要动手，忽然被人从旁一声喝住：“石科，住手。”


“你？”石科顿住，完全没料到为什么身为顾南城亲信的朱凯文此时会出现在这里，“怎么，顾南城那小子也想来看好戏？”


“顾先生说了，动了南小姐就等于动他，和南小姐过不去就是和他过不去，石公子可得掂量掂量。”


石科看看南珂，又看看朱凯文，笑了：“没想到顾南城还懂怜香惜玉，行，顾南城的面子，我给。”


随即他一挥手，原本堵住路的两辆车立刻开走了。南珂的心一点一点疼了起来，她捂住心脏的位置，觉得那个地方疼得让自己快要死了。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八年间，顾南城一步步地，早已取代了父亲的位置。


青城的夜晚太过深邃，灯火迷离，有时会让人迷失方向和本性。朱凯文赶到的时候顾南城已经醉了，这是他在顾南城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喝醉。顾南城是个沉着而冷静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任自己处于被动状态，尤其是对酒精的免疫。可是这一次，他破天荒地醉了。


送他回去的路上，顾南城醒过几次，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朱凯文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即便这么多年一起共事，他也无法看透顾南城的心。


——为什么要回来？回来做什么？


朱凯文忍不住皱眉，这句话，大概是对南珂说的。上午若不是顾南城执意让他将那句话带到，恐怕南珂真会惹上石家那个霸王。那个女孩眼里的倔强和不甘心那么强烈地显示在脸上，即便明明怕得要死，也还是昂首挺胸，骄傲地看着对方。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南珂，像极了某些时刻的顾南城。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遣散了家里所有的仆人，南珂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检查最后的遗物。她不知道南家已经这么困难了，公司被人吞并，父亲被人害死，就连老宅也都快要保不住。这个书房从前父亲是从不让她进的，如今坐在这里，她似乎能体会到一点点父亲当初的心情了。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真正明白高处不胜寒。


她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从得知父亲的死讯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天，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会儿坐在留有父亲气息的房间里，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开始憎恨这样的自己，憎恨从前不断和父亲争吵的自己，憎恨从没让父亲省心过的自己，憎恨任性又固执的自己。


“爸，你是不是有时候也会很讨厌我，后悔生了我这个女儿？”她低声啜泣，渐渐泣不成声。


“连我……都讨厌我自己……”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南珂此刻懒得搭理任何人，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光是听脚步声她就已经能分辨出来人是谁，尽管中间隔着漫长的八年时光，可她还是一下便听出来了。


顾南城走到她的身边，眉心微蹙，等她哭累了才轻声开口：“南珂，都过去了。”


怎么过得去？


南珂抬头注视着他，仰着头，时光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他就是她用来仰视的。南珂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父亲常年忙于工作，她除了和自己说话玩耍外，几乎没有别人愿意跟她玩。后来有一天，父亲带着一个少年出现在自己面前。父亲说，那是用来陪伴她的哥哥。那便是少年时候的顾南城。


在父亲眼里，那个瘦高的少年只是用来为自己女儿消遣的玩伴而已，他瘦得不像话，在当时陌生的环境却没有显露出一点怯意，迎着她的目光静静地注视她。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后来的相处，她仰视他，在很多年里几乎成了一种本能。谁都不曾想到，当初那个少年后来会成长为那样强大狠决的一个人。


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她认识的那个顾南城吗？


顾南城递给她一个牛皮信封，示意她打开。她坐着没动，看向他的眼睛，就是这双一望无边的眼睛，才让她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深深吸引住了。那双少年时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悲伤的眼睛，而今也跟它的主人一样，学会了以不动声色来掩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


“南家败得彻底，我爸竟还有遗产留给我。”她笑了起来，“倒不如说，是你用来打发我的吧。”


顾南城一手抵着桌面，低头与她平视：“如果你要这么想，也可以算是。”


“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睛忽然一眯，直起身子，沉默地看着她。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南珂，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明白，无论如何，我都是为了你好。”顾南城冷漠的声音穿透耳膜，一字一字刻进耳朵里。八年物是人非，连他都变得她不认识了。


“那么，顾南城呢？他是怎么死的？”


顾南城一窒，随即大波的痛感蜂拥而至，像是有一只手扼着他的咽喉，疼痛感犹如旧伤口复发，缓缓蔓延至全身。他笑了笑，声音却是冰冷的：“南珂，忘了我，就按照你心里想的去做，就当顾南城已经死了，回去米兰。”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推进安检口的，她哭着求他留下她，哭到声嘶力竭，他始终态度强硬，狠心把她推出去，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头，别再回来。


时光流转，而今他要说的，竟还是只有这些而已。


“你要我走，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在国外的八年，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直相信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面前接我回家，我一直等着这么一天，原来是我奢求了。从你赶走我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放弃我了，是不是？顾南城。”


顾南城转身看向她，她哭得全身颤抖。记忆里他的女孩，何曾有过这样伤心的眼泪，那些年的相伴，极力把她纳入羽翼下，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双手奉上，只要还能保持那样的笑容，不在她身边又算得了什么呢？多少个日夜，他不断地问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是。”他淡淡地吐出这个字，就像一把利刀，从此将他们划分于两个世界，楚汉分明的界限，阻隔在他们之间。


顾南城始终都记得，十五岁的自己被南震天收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陪伴南震天视如珍宝的女儿。第一眼见到南珂的时候，她怯怯地躲在角落里，仰头望着他，眼里充满戒备和彷徨，甚至连对自己的父亲都充满不信任。他从未在一个孩子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即便是这个世上仅存的唯一的亲人，都让一个九岁的孩子觉得不信任。


突然便觉得，那样的眼神像极了自己。


但南珂不是一个难相处的孩子，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接受，他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他走到她身边，用了漫长的两年。南珂不常笑，或者说她从来不对陌生人笑。和很多富家小姐截然不同，她性格里的阴暗面矛盾而又固执。南震天不常回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的老宅里只剩南珂和顾城南，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到很多年后依然是顾南城最宝贵的记忆。他想再也没有任何时光可以与那时相比拟，那时他们完全拥有对方，那时他们相知相守，相依为命。


十八岁的时候，他被南震天带在身边进入公司做事，能陪在南珂身边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南珂总想着法子去找他，在外人眼里冷漠的南震天唯有对这个女儿千依百顺，或许算是沾了南珂的光，南震天对他不能说不好，只是这好始终带着些距离。


那年的年末流感猖獗，一向身体很好的顾南城却忽然倒下了。流感来得十分猛烈，他几乎烧到四十度，不得不留院观察，被迫隔离。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他半睁着眼睛，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靠近自己。随即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几乎下一刻就认出那是南珂。


南珂的手很冰，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声叫了他一声：“南城？你怎么样？难受吗？”


顾南城艰难地摇了摇头，推开她：“会传染的，快出去。”


南珂踢掉鞋子一溜烟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握住他的手：“生病的时候一个人会怕吧？我来陪你睡，你别担心，爸爸出差了，他不会知道的。”


理智告诉顾南城，必须立刻让她离开，这样和他睡一夜，第二天被传染是毋庸置疑的。可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再也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进身体里，渐渐融汇到了心底。那时南珂给予的温暖，在冬日里像是一潭温泉，狠狠地柔软了他的心。他无法用言语来表达醒来时看到南珂的那种心情，她抱着自己，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她的话语。


一个人会怕的吧？


可是南珂，如果你经历过人生最低谷的黑暗就会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怕呢，一个人是最有安全感的时候，因为永远只能相信自己，而自己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


这样的感动，他又该如何偿还？


后来南震天终究还是知道了那件事，南珂一夜未归，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南震天的眼。有一次南震天隐晦地提醒顾南城，南珂是他掌心的明珠，即便奉上全世界，也换不了南珂。在南震天心里，南珂是无价的。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要觉得南珂快乐，便比什么都重要。


顾南城想南震天是对的，于是松开握紧的拳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做出某个决定。他头也不回地打开门，离开。一步一步，远离她。脚步声渐渐消失，南珂只是望着早已没有他的方向，漠然地站在原地。


难过到极致，便是连哭都不再哭得出来。没想到有一天，对她来说，连哭都会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南珂还没来得及订回米兰的机票就接到了来自纪北的电话。纪北是南珂在米兰的同学，亦是她写专栏杂志的专用摄影师。他善于捕捉每一个镜头，曾在他的镜头里，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凛冽的、伤悲的、微笑的、难过的，独独没有快乐的。纪北就如同他的镜头，是一个能够轻易洞悉人心的家伙，和自己同年，却比自己要老成许多。他常常对她说：南珂，在该快乐的年纪就应该快乐啊。


可是她的快乐被留在了大洋彼岸，忘了带去米兰。


电话里纪北清亮的声音如同一束阳光，在许多人眼里，纪北就是如阳光般的男子。


“南珂啊，我在机场呢，坐什么车可以过去找你，嗯？”


南珂愣了几秒，下意识地问他：“哪里的机场？”


“当然是青城的机场啊，你傻了吗？你一声不响从米兰溜回来，我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顺便拍些照片。怎么样，有被感动到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在心最冷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温暖，便觉得那是全部的阳光。他们说的没错，纪北真的如阳光般的男子。


她在多年前自己最常去的蓝屋招待了纪北。离开这座城市太久，就连道路都变得陌生了。她一路走来，眼里的陌生不亚于纪北。对她来说，这座城市带着疏离和冷漠，早在八年前就抛弃了她。


多年前，蓝屋算得上是青城新晋的餐厅，多年后俨然已成了这座城市最热门的餐厅之一。纪北背着相机一路抓拍，他是个清爽的男子，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


待纪北放下相机时，南珂已经点了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虽然她总是笑着的，但有时候纪北觉得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就比如这个时候。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皱眉道：“不想笑就别笑，谁逼你了？难看死了。”


可如果不想笑就真的不笑的话，那么她就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打算待几天？”


纪北想了想，反问她：“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米兰？”


“如果不是你的话，这会儿，我可能已经上飞机了。”


“南珂，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急着回来吗？”走之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确不像是南珂的作风。南珂看上去十分沉静，但她内心其实还只是个孩子而已，需要有人在背后做她坚强的后盾，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坚定地告诉她：南珂，你能行，你做得很好。潜意识里是那样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可是真正做起事来又果决武断。她身上有太多的矛盾面，有时候甚至让纪北觉得惊诧，一个人的性格怎么可以同时呈现出这么极端的几面。


南珂耸了耸肩，用自认为还算平静的语气：“我父亲去世了。”


纪北嘴角的浅笑稍稍凝固，认识差不多八年的时间，他很少听南珂提及家人，甚至这么多年她也很少回国。这是第一次，他从她口中听到“父亲”两个字。明明看上去很难过，可是她却偏偏要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突然抬手拍了拍她的额头：“都过去了，别难过了。”


南珂撇了撇嘴，自己努力做出来的伪装，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徒劳。


餐罢，南珂带纪北回了老宅。老宅是南家祖宅，这些年父亲找人重新装修过，虽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韵味，但整个宅子即便放眼青城，也是极少有的奢华。


因为纪北的关系，南珂不得不在青城多待几天。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最终还是踏进了父亲的公司。这家在青城数一数二的上市公司，在几个月前还姓南，而几个月后的今天却已经易了主，世事总是无常。她被前台接待带到了二十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办公室里似乎刚刚结束一场会议，南珂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曾经听命于父亲的下属。人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在经历过公司巨大震荡之后仍可以旁若无人地像从前那样工作，她真不知道该佩服他们的镇定还是唏嘘他们的心冷。


最后走出来的这个人让南珂有点意外。那人穿着职业套装，头发高高盘起，彰显了职业女性的优雅。南珂就这么愣在那里，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乔楚……这个对自己来说算是陌生的名字，却不算是陌生的人。在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国时，她总能在老宅见到这个女人。她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只短短几年时间就取得了父亲的绝对信任。父亲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相信的人少之又少，可这个叫乔楚的女人却轻易就做到了。


南珂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穿戴整齐，见着南柯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你好南珂，我叫乔楚。”


那样镇定自若地向她做着自我介绍，以至于当时的南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后来的几次她总能在父亲的房里见到那个女人，有时是白天，有时是一整晚，她不傻，清清楚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珂一直觉得这世上有一种人其实是悲哀的，就是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而乔楚，就是南珂认为的那一种人。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着一个目标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是奋不顾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人是危险的，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好久不见，南珂。”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乔楚对她淡淡地微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淡漠一片。南珂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浅笑着从她身边经过。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打从心底里不喜欢，没有缘由的不喜欢。


坐在沙发上的人好像早料到她会来似的，冲她招了招手，和蔼地笑道：“来，南珂，坐。几年不见，都已经是个大人了。”


说话的正是丰老，在公司里德高望重的老臣。父亲去世后她只在灵堂里见过丰老一次，南珂一直觉得能跟父亲并肩作战的人一定不会是简单的人物，所以从小她对丰老更多的是敬重，并且从心里对这个长者感到畏惧。


“丰伯伯，冒昧打扰您了。”


丰老笑着摇头：“哪里的话，你也算我半个女儿嘛。如今你爸爸去世了，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不能算是打扰。”


南珂的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久才开口问：“伯伯……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坐在自己对面的丰老半眯着眼睛看她，更多的却像是在审视：“怎么，南城没有告诉你吗？”


“我希望能由伯伯您亲自告诉我。”


她问过顾南城一次，当时的他保持沉默，也就意味着即便她再问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得到答案。就是因为她太了解顾南城了，才会觉得那个人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脑溢血，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南珂，你也知道你爸爸平时血压就高，这几年因为忙于公事，病情得不到很好的控制，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抢救无效，南珂，节哀顺变。”


脑溢血……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你觉得呢南珂，还是在你心里一直觉得是有人故意害死了你爸爸？”


南珂没说话，丰老又兀自开口：“南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一个人必须学会向前看，有些事只能独自承受。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我只能说，你父亲去得很安详，除了你，他没有任何放不下的。所以就算是为了你父亲，你也要好好活着，哪怕活得并不尽如人意。”


这番话别有深意，是警告抑或是威胁？如果真的只是脑溢血而已，那为什么顾南城会沉默，为什么丰老会说这么一长串话告诫自己？就连这个曾经属于南家的公司都到处散发着诡异的气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蓦地看向丰老：“现在的掌事者，是顾南城吗？”


丰老靠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紧盯着眼前这个女孩看。即便是一个再无害的女孩，日后若长出利爪也会成为一只鹰，南珂从小就跟那些富养的千金小姐不同，她不娇气，也没有那种矜贵，她身上的那种气质，是完全可以比拟男人的。


他握了握手里的拐杖，问她：“你觉得除了顾南城，还有比他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吗？何况，你父亲临走前亲手将印章交到了他手里，他会是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南珂，你必须相信他。”


相信……那个将她所有信任践踏在脚下的人……亲手把她赶走的人……她爱着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顾南城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南珂愣了足有五秒，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旁边的安全楼梯。她一步一步走着，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这些年，原来自欺欺人比两两相忘更加残忍，她欺骗自己他还在身边，她欺骗自己那些遥远的回忆是他留给自己最珍贵的礼物，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顾南城心里的那个位置是属于自己的。忽然便觉得自己错得离谱，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绝对，就像丰老说的，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那么她爱他，十余年来，是对又或是错？


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一楼，不想那个自己避之不及的人正慵懒地靠在门口，堵住了她出去的唯一去路。他眉心微微蹙着，见了她，挑挑眉，似乎在等着她先开口。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所有万千浮生的面孔里，我只喜欢你。南珂看着他，最终无言以对。


“为什么要跑？”他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其实早在她踏入公司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然而她找的人却不是自己。


顾南城无法分辨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仿佛自己一直笃定认为被关在自己编织的笼子里无法逃跑的鸟儿忽然飞走了，那种怅然若失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


南珂从刚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她走近他，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显得那么无力而苍凉。她微微踮起脚，撞上他的唇。他的唇一如记忆里那般冰凉，她笨拙地吻着，到后来渐渐转变成撕咬。顾南城扶住她的腰，双眸微眯，转被动为主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深吻进去。两个人的呼吸凌乱地交缠在一起，身体紧贴着，毫无缝隙，却掩盖不了这八年的空白和分离。


他像是一只渴望已久的困斗兽，狠狠地吻着她，嘴唇流连至锁骨，留下深深的吻痕。直到脸上忽然有一丝冰凉划过，他才蓦然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泪流满面。


南珂无声地哭着，对顾南城，她心里充满了矛盾。她爱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笃定自己爱他，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冰凉的手与自己的手交握，十指紧扣。


“南城，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却让顾南城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她鼓足勇气的表白只是为了不给自己后退的路，但这样的南珂，他当真要不起。


他笑了起来，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摸上她的发丝，声音渐渐变柔：“买好机票没有？什么时候回米兰？”


血液仿佛一瞬间变得冰凉，南珂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被人当成了笑话看。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在意料之中，偏偏仍妄想是自己的猜测，她的顾南城，终究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而那条路上，没有她。


“过几天。”她低着头回答，自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牢牢地记到心里去，“南城，我心里的顾南城，究竟去了哪里？”


顾南城嘴角的笑几近僵硬，然而却不得不这样微笑着面对她。在所有的黑暗低潮中，他早已学会用笑去掩盖所有的事实和真相。


南珂，如果你我必须要有一个人留守这里，那么就由我来承受这些好了。这是现在的顾南城唯一能给的承诺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南珂自己也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再相信别人，即便是和父亲并肩作战多年的丰老的话，都让她觉得漏洞百出，丰老的话听上去似乎十分合情合理，可问题就是太过合理，反而让人觉得奇怪。她去了一趟医院，向医生要了一份父亲的病情总结，知道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骗局，那么医生定不会说实话。


可就是这份病情总结，彻底让南珂的心凉了。


脑溢血……可是医院的病情总结上并未说及父亲脑中有淤血或者肿块，甚至在上面的照片中连一处阴影都未发现，这样的脑溢血？她看着看着，浑身颤抖起来。丰老为什么要骗她？顾南城为什么面对父亲的死因要选择沉默？如果这不是一场意外，难道是有人精心为之？换言之，她的父亲并非死于事故，而是谋杀？


南珂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就如同一个人站在孤岛上，伸出手，却触不到彼岸。而从小相依为命的那个男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神情淡漠地看着她兀自挣扎。为什么那么多年的相知相守，会变成日后的冷漠相待？


她的顾南城，终究随着时间遗忘在了从前。

第二章 愿得一人心


南家的老宅在青城算得上是一道风景，因为南震天太有名，连带着南家都被很多人知晓。索性南震天从小就把南珂保护得极好，让她免受被人围观的滋味。从前南震天还在世的时候家里常常门庭若市，如今南震天去世，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正所谓世态炎凉，倒是让南珂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全部见识到了。如果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顾南城都尚且如此，那又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在南震天的后事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南家忽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南珂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望着对面悠然自得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那双眼里全然漠然，在她身上只停留了几秒，便将手上的公文包提至茶几上。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先生生前刚聘请的私人律师，我叫齐律。”他说着便递过来一张名片，并附上一份文件。


南珂看了一眼名片，并未看那份文件的内容，开口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南先生留给你的东西，这一份是这座老宅的产权证，归南小姐你所有。另外南先生还在你银行户头上存了一笔可观的数目，可供南小姐生活无忧。”


她户头上在父亲去世后的确无缘无故多出一笔钱来，但那时因为要处理父亲的后事，她还没来得及去勘察那笔钱的来由。可这笔钱是在父亲死后才存入的，如果真是父亲留给她的，那么能让父亲如此信任并在他去世后代为存入的人又会是谁？不会是顾南城，如果是他，他就不会将那张支票给自己。


难道……是眼前这个律师？


“南小姐好像有很多疑问，如果不介意，不妨说出来。我若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大大方方地往沙发后头一靠，等着她问话。就好像他早料到南珂会有诸多疑问一样，而他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应对的准备。


南珂抿着唇，这个突然而至的律师于她而言完全算是个陌生人，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外，她对他一无所知，真的能够相信这样的人的话吗？父亲多年来的教育告诉她，这个时候出现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是简单的人。


“据我所知，南小姐应该已经去过医院，那份病理报告也应当早已看过，那么南先生真正的死因你难道不想知道？”齐律道出了南珂心里最渴望知道的真相，然而这个人的脸上分明就写着算计。她虽不是什么聪明人，却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你想要什么？”她直截了当，似乎她一向都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从小到大有着父亲的庇护才没吃多大的亏。


“南小姐爽快，我喜欢。”齐律起身，双手撑上茶几，目光与南珂平视。两个人的脸只有几公分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南珂微微皱了皱眉，除了顾南城和纪北，她很少会和男人这么近距离地对视，更何况还是个才见第一面的陌生男子。她侧了侧头，本想避开他的注视，不想目光一转，竟看到了顾南城。顾南城就那么双手抱胸靠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俊朗少年，已经长成成熟稳重的内敛男子，连一分心智都让人再看不透。


似乎注意到了她视线的转移，齐律回头，跟着笑了起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的音调说道：“看来我们得改天再约了。”


南珂无动于衷，一双眼睛只在顾南城身上。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有顾南城在，她就再难注意别人。这是她曾经感到骄傲的一件事情，但如今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齐律整理好公文包，出去的时候与顾南城擦肩，他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向南珂：“对了南小姐，名片上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至于我要的东西……我们见面再谈。”


他似乎一点也不惧怕顾南城，甚至还挑衅地看了一眼顾南城，再驱车离开。


顾南城在长桌的另一边坐下，事实上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再回来老宅。从前有南珂在，这里还尚有温情残存，后来南珂走了，他便也很少再回来。这么大一个宅子，一个人面对，着实让人觉得寂寞。


那么他的南珂，日后又该如何面对漫长无边的寂寞呢？


南珂将一杯咖啡放到他的面前，纯黑不加糖。他早已习惯了黑咖啡，那种吞噬味蕾的苦涩仿佛有一种天生的快感，喝得多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你还记得。”他笑看着她。


南珂默然，怎么会不记得，这就像是一种习惯，已经成为自然，即便刻意遗忘也不可能真正忘记。她从前不喜欢他喝纯黑的咖啡，总觉得咖啡伤胃，何况还是纯黑的，于是总会偷偷往咖啡里加点奶或者糖，她知道他都能喝得出来，但每次都纵容她。


他轻抿了一口，咖啡的味道比从前任何一杯她为他煮的黑咖啡都要苦，而这一次，南珂没再往他的咖啡里加任何可以缓解苦涩的东西。


他的女孩儿长大了，或者说，她终于明了了。


然而顾南城的心里却升起一股无法言语的悲哀。这么多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最后终是给了她一个港湾，却也夺走了她最初的笑容。他就是侩子手，让她的快乐变得不再纯粹和美好。


“南珂，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困住的俗人，我们都有自己想去做的事情，也许会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但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在如今的南珂听来无不讽刺，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抱胸看他。如果是一个月前或者更早，也许她真的觉得自己能理解他，懂他，可是现在，面对现实，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显得那么愚昧而无知。最伤人的不是欺骗，而是明明是欺骗，却拿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借口。


高跟鞋“咚咚”的声音打破两人之间冰凝的沉默，南珂顺着声音看去，不由得眯了眯眼。是乔楚踩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他们，最后站定在顾南城身边。顾南城见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刺痛了南珂的眼。


“下午还有记者会。”乔楚出声提醒顾南城，同时对着南珂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顾南城起身走到南珂身边，伸手想拍拍她的额头，被她一步晃过。这是顾南城第一次在南珂眼里看到了戒备，这种眼神，曾是他最害怕面对的。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笑道：“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这么细语软声地说出“等我回来”这四个字，几乎让南珂下意识地觉得回到了过去，可惜，终究是回不去了。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连南珂都不得不承认很登对，很多事情她不去计较，却不代表她看不懂，乔楚看顾南城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眼神，就像曾经自己看顾南城的眼神，仰望的，依恋的，不同的是，比之从前的自己，乔楚更多了一份势在必得。


南珂冷笑起来，原来，人生真的不过是一场戏。


比齐律预料的更早，南珂在三天后就找上了他。他们约在中央广场的星巴克，早晨的星巴克并没有多少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齐律远远地见着她，忍不住叹息，这样的女孩原本该是被保护起来的，只可惜她生在南家，注定无法平凡。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齐律在她面前坐下，对面的女孩面色苍白，却仍极力让自己保持最好的状态。


南珂挑了挑眉：“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没想到会这么快。”说着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递到她的面前，“这是我最近搜集的，你可以看一看。”


南珂粗略地翻了一下，这些年她对青城已然陌生，这些资料一步步记载着顾南城如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在她父亲身边如何出色强大，又是怎样慢慢巩固了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报纸上写的得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想到那些年的斗争有多厉害。而远在大洋彼岸的她对这些完全一无所知，她看着报纸杂志上顾南城意气风发的笑容，心尖锐地疼起来。心里的那个黑洞越来越大，渐渐感觉仿佛有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心脏，她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齐律说道，“那天交给你的那份遗嘱，也是你父亲南先生生前托付给我的，叫我务必亲手转交给你。你父亲想必早已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为你想好了后路。”


南珂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父亲，一个就是顾南城。然后后来的某一天，有一个陌生人跳出来告诉她，她最亲爱的父亲有可能是被顾南城害死的。可笑吗？但她怎么一点也笑不出来呢？


“有证据吗？”


“嗯？”齐律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她。


“你有证据吗？说顾南城害死我爸爸，如果没有证据，这就是诽谤。”她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稳，八年来所有积聚起来的勇气原来也不过如此。


齐律眉头一挑：“我是律师，我知道诽谤会是个什么罪名，如果我有证据，今天就不会坐在你面前了。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又是怎么过世的，你一点也不好奇？”


这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堂，让南珂的手脚冰凉。


齐律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南珂，他想他大概真的很残忍，可惜这就是现实。


“南震天的女儿，应该不会这么怯懦吧？”他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每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都有其价值，齐律是个冷漠的人，他一向承认自己漠然又自私，为达目的用尽各种手段，但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不择手段，这只是策略。对他而言，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一次，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让他心生退却，她看上去平静得仿佛与世无争，而他却需要亲手把她推进那场战争。在没有见到南珂之前，他不曾想象南震天的女儿竟会是这样恬淡风轻的，似乎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冷漠如顾南城，也会想要极力维护她不受外界的干扰和影响。


大抵，这是顾南城心里唯一的光明和清泉吧。


南珂在电视上见到顾南城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而后表情淡下来，发丝散落，遮住了那双极力想隐藏的眼睛。


最痛的不是无法和他并肩，而是看着他用曾经看自己的目光看另一个人。八年光阴流逝，他们都无法再找回从前的自己，从前所有的羁绊和想念，在这一瞬间坍塌，她握了握冰凉的拳头，突然觉得释然。


原来再爱的人，面对现实的时候，也不得不藏起自己，变成彼此的敌人。


青城的高级会所很多，但那些有头有脸会光顾的却很少。这是南珂第一次涉足这种场合，纸醉金迷，虚幻缥缈，再有钱有势的人，面对空虚，也只能兀自买醉。她才在角落的沙发坐下，一团阴影便笼罩下来。一抬眼，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她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会是石科，那日在路上截了她的去路，这男人至今看到，仍觉得厌恶。


石科晃了晃手里的洋酒，挨着她身边坐下，浑身酒气，迷醉着眼打量她：“啧啧，这么一看，倒是个可人儿。一个人怪孤单的，要不要哥哥陪你？”


南珂斜了一眼远处愤愤盯着他的女人，笑道：“你有功夫？”


“怎么？你怀疑哥哥的能力？”


南珂莞尔，眼底一片冰冷。他的手抚上她的腰，用力一捏，她吃痛，脸上仍堆着笑，歪了头，长发倾泻下来，穿梭过他的另一只手臂。有那么一刻，石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前所未有地蹦出两个字：美好。


是的，从第一眼见到南珂，他就觉得美好这个词是专属于她的。冷傲却不冷艳，云淡风轻，是他想拥有却无法得到的。


“如果……”他醉醺醺地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被另一个人打断。


南珂眯眼抬头，便看到顾南城的脸。他嘴角凝着笑，微微弯腰将石科揽着南珂的手掰开，拉起南珂带到自己身旁，那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就连脑袋尚不完全清醒的石科都不免唏嘘。


石科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话，其实也不过是一句：如果你身上不曾被贴上顾南城这个标签，那该多好。


“石少今天看来喝得不少啊。”


石科全无一点惧怕，起身向南珂递过去一张名片，没想到她欣然接受，还对他说了“谢谢”二字。那一刻顾南城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绝伦来形容。他吹了声口哨，摇摇晃晃地走远。


在那场年少的青春里，不是只有顾南城爱着南珂，只是那时的南珂，眼里除了顾南城又能容得下谁？那日见到她神情憔悴不堪，原想上前安抚，可见她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出口的话便成了最伤人的台词。石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一年不曾见过她笑靥如花，如今就不会可惜往事一去无返？


南珂玩弄着手里的名片，上面有石科的电话，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将电话记录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拿走她手里的名片，随意一揉，再扔到边上的垃圾桶里。


顾南城的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和倦意，昏暗的灯光下，半张脸完全沉浸在阴影里。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终究没能再在对方眼里看到最初的自己。她忽然想起那句话：时间是贼，偷走一切。南珂试着笑起来，但无奈嘴角扯开一半便再也扯不动了。


“我记得你一向不屑这种地方。”顾南城捏了捏鼻梁，声音低哑。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道，就像他们物是人非的现在一样。


顾南城微微低了头与她平视，她看着自己的目光略显陌生，自嘲地笑了笑，说：“南珂，这个圈子不适合你，不要玩火自焚。”


“玩火自焚”这四个字太严重，南珂心一沉，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眼前这个男人。眼前的顾南城再也没有了当初带给自己的感动和温暖，他就像一个陌生人，以警告的语气和自己说着话。很多年前的那个初秋，他们第一次接吻，多年以后，仿佛电影即将散场，再也没有了开始时的期待和安心。


南珂笑笑，自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突然很想问他一句：他们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自从那一年南珂离开青城后，顾南城便搬出了南家老宅。他在市中心的公寓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助理朱凯文，另一个便是乔楚。乔楚穿着一贯的职业套装，端坐在灰白的沙发上，这个房子就和顾南城的人一样，黑灰白，只有三种颜色，满是冷色调的房间让人无端升起一股冷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南城时的样子，在酒吧颓靡的包间里，她被灌得不省人事，醒来后整个包间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令人心头微颤。那双眼睛，冷得仿若寒冰，他就那么望着她，终于让她心生退却。


他问她：“你想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吗？”


她自嘲地反问：“我有选择吗？”只有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才能了解那种无能为力的痛失，如果可以，又有谁会选择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


“我可以给你机会，如果你想摆脱现在的困境的话。”


就是那样一句话，让那日的乔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生希望，她就那样一步步走到了他身边，走到了现在的位置。如今得到的一切，她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为了那个男人，她付出了自己的整个青春。


磁卡“嘀”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啪”的一下开了灯，乔楚眯了眯眼，只用了两秒钟便适应了突然而来的光明。


顾南城似乎喝了不少酒，可步伐仍旧稳健，他是不会让自己醉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


见到她，他显然没有多大的惊喜，只是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不悦：“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


“乔楚，我想我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之间除了合作和工作外，并不夹杂其他任何私人关系，我也记得我告诉过你，未经我的允许，不准出现在这里。”


他的确这样警告过自己的，但谁说他说了，她就一定要照做呢？


“我只是觉得今晚你大概需要人陪，看来我的直觉很准。”她面上挂着笑，看在顾南城眼里却分外刺眼。


“即便如此，那个人也不会是你。”顾南城轻轻笑了，随手甩了门卡。


“小公主开始怀疑你了，你不赶快把她哄回米兰去，恐怕日后还会惹出不少事端来。”看出他的不耐，乔楚这才慢慢将自己心里的不安脱口而出。其实她更不安的是顾南城对南珂的不忍，如果说顾南城可以对任何一个人都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话，那么对南珂，他可以无条件地忍让和包容。这种妥协是能够让人害怕的，谁都无法预料，一个南珂，在顾南城心里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顾南城眉眼带着冷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虽没说什么，但眼底的逐客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和他相处八年，乔楚自认为十分了解他，可只有在面对南珂时，她才觉得自己始终不曾靠近过他。南珂是顾南城心里的一根刺，而这根刺，就连被拔掉都显得力不从心。


乔楚走到门口，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回头问他：“顾南城，我始终看不透你，这么多年来，你一面做着伤害她的事情，一面又极力将她护到极致，你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人生本就没有两全的可能，你又何必这样执着？”


“这是我的事。”顾南城做了个请的手势，彻底将她隔绝出自己的世界。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在会所见到南珂的时候，那种从心底爆发出来的疼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认识的南珂，只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他总是会想，这个世界这么大，她一个人走会不会迷路呢，后来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若迷路了，他便去找。可是今天看到她用那样疏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他才第一次发现，他的女孩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防备和武装。会踏进会所，已经是对他起了疑心，那个她自己狭小的世界，终究破了一个洞。


他从来没有想过，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



南珂对纪北说，她想留在青城，这是第一次，她这么直接对纪北吐露自己的想法。纪北停下摆弄着的相机，一脸早就猜到的表情。如果说除了顾南城以外，还有谁了解南珂的话，那一定是纪北了。


“你想好了？你要知道，这一条路毕竟荆棘难走，你要面对的，是一只只不露尾巴的老狐狸，你确定自己能应付得来？”


南珂默默地点头：“我知道，但那是我父亲花了多少心血创办的公司，我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当你突然明白，前方唯一的那条路充满泥泞，而你却别无选择的时候，心里的恐慌反而会渐渐淡了。因为你知道，再也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加糟糕了。



谁都知道青城两大巨头安远集团和林正集团一直以来都是死对头，两家表面平和，实则私底下不知已经暗斗了多少回。从前南震天掌权的时候两方势力都还能得到平缓，可如今随着顾南城的入主，这种势力越来越倾斜。顾南城是有野心的人，要么不做，一旦决定做某件事便要做得彻底。林正集团一直是他的眼中钉，这些年从他渐渐掌权就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打压林正，任何场合，林正的少东家石科见到顾南城都是争锋相对。尤其这次南震天突然去世，林正各种想方设法打压安远的气势，有关南震天去世的不实报道铺天盖地，很多人都猜测是林正所为。


而其中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顾南城为了掌权谋害南震天。报道说得有理有据有模有样，不知道真相的路人如果看了，一定会大骂顾南城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仅不感恩人家收留了自己，反而使手段谋权篡位杀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人。


南珂放下手里的报纸，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几天类似的报道和言论络绎不绝，身为当事人的她都开始傻傻分不清楚。她见过顾南城温情柔软的一面，也见过他冷漠铁腕的一面，然而她见过许多面的他，却很少见过真正属于他顾南城自己的一面。


“小姐，到了。”


南珂回身看了一眼窗外，“哦”了一声，下车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对司机王叔说：“王叔您回去吧，您现在不是我家的司机了，没必要再这样接送我。”


王叔却固执地摇头：“除非能看到小姐你身边有可以依靠的人，否则我放心不下。你常年在国外，国内很多事情早已天翻地覆，你一个人怎么办？”


南珂不再劝，王叔打小就对自己好，跟在父亲身边半辈子，父亲也从没把他当外人看待。这么多年，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


林正集团比南珂想象中更气派，她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进去。对她来说，这种富丽堂皇就像是一个牢笼。


她才走几步就被前台小姐拦下，对方脸上全然一副礼貌的笑容：“请问这位小姐找谁？”


“石科。”南珂吐出这两个字，对方眼里那种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展露无遗。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抱歉，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让你上去。”


南珂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请转告他，我是南珂，我有事找他。”


前台小姐依旧礼貌地摇头，一脸的无能无力。大抵是把她看成了那种想攀龙附凤的女孩，所以一概被过滤，连转告都不可能。


南珂转身走去右边的大堂坐下，上不去，他总得下来吧。然而整整半天，电梯出来一拨又一拨人，却始终不见石科的影子。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她，立刻跟身边的伙伴窃窃私语。南家，谋害，这几个敏感的词汇还是一一进入南珂耳里，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全世界都和自己无关。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接到顾南城的电话。不及开口，他的声音已经传来：“你在哪里？”


南珂举着手机放在耳畔，弯着身子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他那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猜想此刻应该正在开车，或许是堵车了，又或许是被红灯喊停了。


“南珂？”他提高声音，沉稳得让人心酸。


不习惯对他说谎，却又无法说出平稳的事实，于是只能选择沉默。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跟我对抗吗？”


南珂吞了口口水，终于回答：“如果我能，何需等到今天？”


如果她有足够的准备和勇气，就不会在国外八年无法归家。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是顾南城的对手，可顾南城对她来说是亲人也是爱人，更是生命里的不可缺失。她也许可以和命运抗争，却无法和顾南城抗争，若当初坚持留守，又何来如今这场悲剧？


究竟是错了，还是错过？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顾南城拿着电话的手迟迟没放下，这还是南珂第一次挂自己的电话，那种沉默，某一刻竟让他觉得窒息。他冷眼看着落地玻璃窗里走近南珂的石科，感觉有些好笑。知道她来了林正，一而再地告诉自己她迟早该学会如何去面对一些事情，最后还是放心不下赶来。她像个雕塑似的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看着她，胸口积累的抑郁逐渐加深，他宠她惯她，其实这种宠爱又何尝不是双方的。


南珂跟着石科上了车，顾南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最后启动车子，打方向盘，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车里一路沉默，南珂望着窗外，路灯下的车窗倒映出她的脸，石科看了许久才移开了视线。他今天一天都不在公司，自然也不知道南珂来公司找自己这件事，若不是刚才助理打电话告诉他安远的千金小姐在他们公司楼下，他这会儿大概还在酒楼里陪那些商政名流对歌饮酒。


不过，他着实有些意外。


“你想吃什么？”石科揉了揉自己略显疲惫的眉心，问道。


南珂回过头看着他，对石科，她尚且停留在初次见面他拦住父亲出殡去路时的印象，是个纨绔公子，却又不似表面呈现出来的放荡不羁。


“你恨顾南城吗？”南珂许久才问了他这么一句，顾南城那样的人，或许只要身为对手都会觉得可恨，她偶尔看着他漠然到任何事都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会隐隐觉得疲累。那么多年，始终还是没能走到他的心里去。


没有不甘，只是遗憾。


石科笑起来，眉梢弯着，眯着的眼睛看不清神色，他回答道：“我为什么要恨他？”


“那你为什么要散播谣言？舆论导向几乎被你一手引导，要说不恨，有些牵强。”南珂想起齐律发过来的那封邮件，至今仍对自己会相信齐律感到惊诧。他们不过才几面之缘，甚至他说的话在某种意义上并未得到证实，可是看到邮件的那一刻，南珂突然觉得，如果不自己找到答案，或许连死都不会心安。


石科伸手，大掌穿过南珂的长发，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车里很暗，只有她双眼里的零星亮光，从前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星星，现在才发现星星如果没有了，光芒也会被黑暗淹没。


“你想知道什么？”


南珂盯着他，固执地道：“你该清楚，若没有足够的证据，这算诽谤。他如果追究起来，你未必能够应付。”


石科挑眉等待她的下文，并不接话。


“为什么？”


南珂又一次追问后，石科终于放开了她，双手枕着脑袋靠在座椅上，嘴角扬了扬，像嘲笑，又像讽刺：“你们果真是一条心啊，这种事，他自己都没出手，你倒先沉不住气了，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会告诉你？南珂，顾南城难道从来没有教过你，在不确定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之前，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目的，否则就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了。”


南珂摇了摇头：“我没打算跟你讨价还价，石科，你这么肯定我爸就是顾南城害的，你有证据吗？否则你凭什么到处散布这种消息，让全世界都觉得顾南城就是凶手？”


那种铺天盖地的新闻消息几乎淹没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主流报纸媒体，顾南城在青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指使，谁又会这么没眼色去得罪这样一个人？而如果石科如此不畏惧跟顾南城正面较量，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必定掌握了某些不为他人知道的信息。


石科心里渐渐烦躁起来，随手解开衬衫的两颗纽扣，从她嘴里听到“顾南城”三个字着实让他觉得不舒服。明明他们离得这么近，而她来找他，竟只是因为这个。他不禁要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不，或许是应该笑自己太过良好的自我感觉。


“你觉得就算我有证据，我会告诉你？”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地挂上了讽刺，石科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变冷的声音和语调有多带刺。


“不过南珂，你真的愿意一辈子被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吗？你有想过那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讨好你父亲讨好你，在你不在的这八年里步步为营，又恰巧身体一直很好的你父亲会突然病倒再也醒不过来？我知道你想了解真相，但真相并不在我这里。”


他给了她一个遗憾的表情，耸了耸肩：“现在可以陪我去吃饭了？”


“我要下车。”南珂蓦然说道。


石科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南珂下一刻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石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只是这一次眼里和脸上已经完完全全冷了下来，完全没有要停车的意思。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终于在车子转弯的时候狠狠地扑了出去，身体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有种骨头散架的感觉，右手腕被甩在地上，当下红肿。而那辆车，早已疾驰而去。她趴在地上，麻木地盯着自己磕破皮的手，痛得几乎哭不出来。


车上的石科几乎坐成一座雕塑，果然，她来找自己，还是为了顾南城。那一日在路上堵住了她父亲的去路，恐怕已经在她心里生出嫌隙。他冷笑一声，不过他和她，原本就是没有缘分的人。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第三章 无法靠近的彼岸


纪北将邀请函递给南珂，蹙着眉看她正在为自己包扎手腕。那天夜里回来她的神色并不太好，回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找药箱。他以为她受了伤，最后看到她的手腕肿得几乎看不到骨头，看上去很疼，她却强忍着为自己包扎，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拎着她去了医院。


纪北不是个喜欢强迫别人的人，但南珂总让他一次次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这是什么？”南珂翻看着手里做工精致的邀请函，不解地看着他。


“拍卖会，是我一个师兄，巡回展览刚巧到青城，下午有一场慈善拍卖会，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纪北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接过药膏仔细地为她擦拭。


南珂下意识地想说没兴趣，但看着纪北认真的脸，想想他来青城这些时日，自己都没有好好陪过他，于是一个“好”字冲口而出。


拍卖会设在城中的展览厅内，南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顾南城。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他，自从那通电话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隔阂着，彼此隔绝，他不来见她，而她也不去找他。


顾南城身边站着乔楚，南珂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刺眼。


顾南城最先注意到她被包成馒头的手腕，眉心几不可见地微皱：“手怎么了？”


南珂低着头小声说：“不小心摔的。”


冰凉的触感惊得南珂下意识地缩手，无奈被他强行拉住，掌心相覆。即便他的手掌冰凉，可那一刻她的心还是渐渐安定下来。


“去过医院了？”在他眼里，她总还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不谙世事的孩子，需要人疼需要人爱，更需要被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有时候会忘了，她变成如今清淡、冷漠、不爱与人交流说话，都是自己逼的。那些年他逼着她成长，逼着她学会一个人，逼着她怎样独立生活。


这些转变成为他心里百转千回的痛，每每触到便无法自已。


纪北过来的时候，南珂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收回，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纪北进去了。她只穿了一件套头毛衣，看上去瘦得能被风吹倒。


“心疼了？”乔楚笑着上前，这个男人所有柔软的一面，永远只能出现在那个女孩儿面前。


顾南城并未理会她，顺着南珂离开的路走进去。


拍卖会又长又无聊，南珂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直打瞌睡。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她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愧疚而答应纪北来这里。一群无聊的有钱人对着一幅幅在她看来毫无价值的画报价收买，好似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无价之宝一样。


“好了，今天的最后一幅画，也是我们的压轴之作，请大家屏息以待——”司仪热烈的话语立刻激起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


画被抬上来，掀开布帘的一刹那，南珂似乎听到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她循声看去，呼吸一窒，呆呆地盯着那幅被作为压轴之作的画，她不记得那是在哪一年，米兰大教堂外的广场上，她蹲在路边哭得一片狼藉，路人纷纷侧目，她却哭得更伤心。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不被需要，不被认可，不被……爱。


却从未想到，那样一种场景，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画面细腻地捕捉到了她抬头的那一刻，脸上的泪珠和眼底的绝望，连她自己看到这幅画都忍不住想起那时的悲伤，难过从心底蔓延，那毕竟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情绪。


纪北握住她冰冷的手，担心地看她：“你还好吧？”


南珂勉强笑道：“没事，只是没想到原来我这么值钱。”


“是这幅画值钱。”纪北纠正她。


“你是说我不值钱？”


“我是说你比这屁画值钱多了。”纪北开玩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点痞气，甚是好看。


她就这么跟纪北嬉笑打闹，那幅画的拍卖过程一概没注意，只知道最后拍下那幅画的，竟是顾南城。他几乎出了比原本价值多出两倍的价格买了那幅画，南珂只觉得心里又苦又涩。



顾南城盯着那幅画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人面上的泪。他知道最初的几年她一定过得很不好，那几年他忙着在安远站稳脚跟，笼络势力巩固地位，甚少有时间去关心她。他一直以为当时送走她是为了她好，就算到现在，他也仍然这么觉得。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她是不是受得住，心思细腻的女孩儿，十六岁流落他乡，在陌生的街头哭得伤心欲绝，他甚至能想象到她那时的绝望。蓦然握紧拳头，顾南城闭了闭眼，随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他在老宅找到南珂，她正在为专栏撰稿，见了他，淡淡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不复曾经？


顾南城在她的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真的不回米兰了吗？”


南珂咬着下唇，沉默以对，在她以为他又会逼着她回去的时候，他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那来公司帮我吧。”


她蓦地抬头，不明所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那就留在我身边，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他半真半假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但让人看不真切。


“如果我说不呢？”


“南珂，从前我想，就那么让你一直单纯地活着，直到今天我仍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可是你不信我。何况事到如今，即便你想置身事外也没办法了。倒不如试着让你接受，安正原本就是你父亲的，你也不想它落入外人的手里，是吧？”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分明带着自嘲。在南家这些年，始终不曾有归属感，而曾经有过的片刻的归属感也让他觉得有罪。


“顾南城，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信，可是你不说，叫我如何去相信？”他们之间，从来就是他占主导地位。


顾南城笑起来，大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样温暖的片刻，在以后想起来都觉得暖心。他拍拍她的额头，说：“南珂，我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我承受不起。”


若有一日，欺骗谎言，他最受不住的不是万箭穿心，而是她给过他的信任。所以他宁愿不要，那是……会让人沉沦的东西。



南珂出现在安正着实引起一片不小的骚动，因为没有工作证亦没有事先预约，她被拒绝进入电梯，无奈只得等在大厅。顾南城来得比往常要晚一些，见她无所事事地坐在大厅沙发上画圈圈，走过去问：“怎么不上去？”


南珂朝前台努了努嘴：“说是没有预约不准上去。”


顾南城拉着她到电梯口，三台电梯，其中一台是总裁专用梯，直通顶楼办公室。办公室门采用了密码锁，顾南城输得很慢，似乎刻意想让她看清。南珂却偏过头，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十分眼熟，南珂想起是在父亲出殡当日出现并帮自己解围的男人。


她对那人微微一笑，那人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凯文，你也进来。”顾南城拽着南珂进去，同时不忘让等候已久的下属一同进门。


“这是朱凯文，跟在我身边多年，你现阶段就跟在他身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等你慢慢熟悉一些，再去其他下属部门学习。”


朱凯文见到南珂的时候其实有些微的惊讶，然而听到顾南城说让南珂跟着自己时已经平静下来。顾南城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想必让南珂待在自己身边是他目前觉得最好的安排。他朝南珂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资料悉数放到顾南城的桌上：“这是需要批注的文件，另外今天中午有个饭局，需要我通知乔经理一起去参加吗？”


顾南城摆手：“不用，南珂陪我去。”


朱凯文噤声，心里想的是若被乔楚知道，才刚进公司的南珂恐怕前路难走啊。从前无论是饭局还是宴会，无一例外都是由乔楚陪顾南城出席。在外人眼里，他们俨然就是一对，而顾南城也从未否认，别人只当他是默认，好像顾南城身边站着乔楚是一件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一样。这些年，顾南城也从未提过南珂这个名字，似乎这个人，真的只存在于记忆里。


乔楚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顾南城，午餐的时候她原本想找顾南城一同就餐的，却被秘书告知顾南城外出了。补完妆，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却听到里面几个女员工正小声地窃窃私语。原本这种员工之间茶余饭后的八卦她是从来不听的，可南珂这个名字传入耳朵的时候她却顿时停下住了脚步。


“南珂是谁？”其中一个同事问。


“就是我们之前的总裁千金啊，听说跟顾总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了，直到南总去世才回来。这不，今天就被顾总带来公司了。”


“听说中午顾总带着她出席陈局的饭局，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上了同一辆车，以前这种事不是都由乔经理陪同的吗？”


“顾总为什么把她带公司来？”


“不知道，上头的心思哪是我们这种小职员能猜透的？不过你别说，那个南小姐还真漂亮，就是看上去怪冷的，不好接近。”


“这下乔经理可有对手了。”


乔楚站在门外，身体一片冰冷。她竟然不知道顾南城将南珂带到了公司。对手？她南珂也配成为她的对手？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岂是南珂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丫头能比的？


顾南城第一次准时下班，盘算着带南珂去吃点什么。只要她一在自己身边，他就会忍不住想要对她好，中午的饭局她在他身边一直陪着笑，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他一面应付着那些老狐狸一面注意着她，觉得她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出了电梯却被迎面而来的乔楚拦住，顾南城对南珂说：“去车里等我。”


南珂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饶是再不在意，却也能感受到乔楚对自己的敌意。


“让南珂进公司，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顾南城双手抱胸，不置可否。


“你们是对手，顾南城，别忘了她姓南。”


“那又怎样？”


乔楚睁大眼睛：“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了。她长大了顾南城，她应该有自己的路，而这条路不应该是你强加给她的。”


“你怎么就肯定她不愿意？乔楚，我们是工作上的好伙伴，但我的私事，也希望你能给予尊重。”顾南城显然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绕过她径直离开。


车上只有朱凯文，不见南珂，朱凯文无奈地道：“她打车走了。”


顾南城揉了揉眉心，降下车窗：“开车。”



事实上南珂也想等顾南城，但齐律的脸出现在的士里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挥手拦下坐了进去。像是某种默契，确信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来找自己无疑。


齐律照旧将一沓文件递给她，上面几乎都是南震天去世前两个月顾南城的行程。南珂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讥讽：“你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


“还不是为君服务？”齐律满不在乎，在转角示意司机停车，回头对南珂说，“顾南城未必是你想象的样子，如果你真的想查出事情的始末，必须时刻保持自己头脑清醒。他是个精明的人，既然让你留在身边，就绝不会轻易留把柄给你抓。”


这些话是忠言，但是逆耳，在南珂听来，最是伤人。


他们终于还是要藏起最初的自己，以揣测的姿态去评判曾经亲密无间的人。


南珂回到老宅已近凌晨，出乎意料地在客厅见到了顾南城。他闭着眼睛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缸里是满满的烟头，烟灰洒了一地，气氛徒然变得有些压抑。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顾南城睁开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将一张字条递给她：“纪北有急事先回去了，来不及同你打招呼，留了张字条给你。”


南珂，有急事先回了，保重，勿念。纪北。


心里突然感觉一下子空了，这个城市，终归只剩她一个人负隅顽抗。


“你可以搬去我那里，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人住怪冷清的。”自从南震天去世，南珂就遣散了家里所有的用人，现在这个宅子里剩下的也不过就南珂一人。顾南城最是了解南珂，从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哪里会做什么家务活。


南珂始终与他保持几步距离，摇头说：“不了，这是我的家。”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南珂而言，这里才是家。从前她以为有顾南城的地方就是家，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顾南城从来不是她的家，她把他错当成全世界，而那个世界却再也没有她可以栖身的地方。


“好，早点休息。”顾南城想摸摸她的头，最后还是忍住了。原来再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对他们来说都变得很艰难。


他们面对彼此，竟然举步维艰。



南珂跟同龄的女孩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逛街。周末原本准备睡到自然醒，却在一大早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吵醒。她盯着手机里的陌生号码足有一分钟，直到铃声断了又响起，才半梦半醒地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显得心情格外好，他的声音很清亮，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竟让南珂微微有些愣神。


“我是石科，要骑马吗？今天天气很好。”


“嗯？”南珂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来，他是在邀请自己？


“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骑马。”


本能地一个“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南珂却答了一个好字。她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身处这个环境，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


石科似乎十分开心，连声音中都能听出笑意：“好，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直到电话里只剩忙音，南珂才挂断电话。也许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去做的，但你必须去改变。因为没有办法，因为再也没有人会守护自己。


南珂拿手蒙住眼睛，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南震天喜欢骑马，所以小的时候他常常会带南珂去溜一圈。同样的马场，身边却不再是故人。


石科向来对旁物不甚在意，这次却细心地为南珂准备了骑马装，南珂安静地接过换上，尺寸大小完全符合自己的身材。她心里不是没有顾虑的，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再回头。她需要石科这个战友。


“等一下。”石科忽然叫住她，她疑惑着转身，一顶帽子已经从天而降。


他细心地为她戴上安全帽，末了在帽子上敲了敲开玩笑说：“万事俱备，这样就不需要担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南珂觉得很心虚。她慌忙转过身，脚步却立刻顿住。


也不知道顾南城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比平日的正装更让人移不开眼。而此刻乔楚正挽着他的胳膊，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无比登对。


石科揽了南珂的肩膀过去，脸上分明带着挑衅：“真是好巧，顾总也来骑马消遣？”


顾南城并不理会石科，盯着南珂不发一言。


“怕南珂一个人在家无聊，带她出来溜达一圈，顾总不会介意吧？”石科眼见南珂的脸色越加苍白，心里莫名揪心。对于南珂，包容心大于企图心，他恨她从未记得过自己，但更心疼她如今的兀自逞强。


顾南城微微颔首，从他们身边走过。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擦身的瞬间，所有过往排山倒海般涌现，记忆里的薄凉少年，相依为命时的种种情景，一点一点地随着他的走远渐渐模糊。终是留不住，不如洒脱一些，豁达一些。


石科拉着她的手托她上马，她很瘦，好似风一吹就会飘走。


“你很在意他的看法？”他拉着缰绳边走边问。


“他是我的亲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在身边用眼睛看得见的亲人。


“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我出来？”


这次南珂回答得有些迟疑，末了才低声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


石科停下脚步，仰着头，阳光有些刺眼，他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干净得能一眼望到边，淡淡地说着那句“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若是换了从前，他大概会笑着嗤之以鼻，以他的身份，想要接近他的人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可这句话从南珂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他愿意相信，他也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那日的误会似乎烟消云散了，石科望着南珂白皙到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渗出点点喜悦。



南珂回到家，懒得开灯，一下子把自己扔到床上。夜色从窗外穿透进来，她睁着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


想起白天顾南城的眼神，那种锐利的目光至今还搅得她心微微的疼。他向来不会用那样揣测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与他越走越远了。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顿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朝她逼来，下一刻，一个人影重重地压过来将她圈在了身体与床之间。


南珂来不及尖叫，他已经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双唇。掠夺似的吻带着惩罚和渴望，一寸寸与她的舌纠缠，南珂觉得呼吸困难，一开始的挣扎在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后渐渐平息。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即便分开八年，她也依旧清楚地记得他身上一贯的味道，只属于顾南城的味道。


他的气息萦绕在面颊上，吻一点点下滑，另一只手从衣摆探入。他似乎极力隐忍着怒气，在慢慢地挑逗她。


他们之间曾经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只是亲吻。南珂终于明白，自重逢以来那种无法逾越的陌生感来自哪里了。他们都长大了，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处处护着自己为自己着想的和煦少年。没想到有一天，她心里的少年，终于还是长成了尖锐而深沉的男人。


顾南城的吻到达南珂衣领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他抬起头，迎着月色去看她。她睁着眼睛，双眼没有一丝情欲，只那么淡淡地望着自己。这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伏在她耳边道：“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南珂抬起手从背后环住他，线条分明、肌肉凹陷的身材，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瘦弱少年。


“南城，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那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招惹了我，你以为可以像打发其他女人那样打发我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缓缓的，一点点地渗透到顾南城的心里。八年想念，以为可以给她安然的世界，不想却是步步逼得她远离自己。走到这一步，当年的那些努力又算什么？


他终于抓到了她的手，握住，十指紧扣，手掌贴着，心里顿时被塞得满满的，仿佛过去那些空白慢慢找了回来。他吻上她的眼睛，轻声道：“南珂，我们结婚吧。”


身下的人明显一震，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准她逃避，既然无法让她远走，那便留在身边，许她一世无忧。即便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天涯海角。


南珂的手指抚上顾南城的面容，一点点地从下巴到鼻子再到眉毛，依旧记得他总爱蹙着眉，不笑的时候严肃得让人不敢亲近。仍然是记忆里的顾南城，但已不再是她认识的顾南城。


如果成长需要以付出彼此为代价，那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我会在你身边，以亲人、朋友的身份，却不可能是爱人。顾南城，这条路不是你一开始就为我选择的吗？那就好好走下去，我们都各自安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当一个称职的好演员。”


终于还是不得不残忍地长大。她这样爱他，长久的岁月里，她的生命中只有“顾南城”这一个名字。相离八年，感情仿佛已经深入骨髓，爱得太深刻，反而再也做不到豁达。


假使一开始就明白无法幸福，她宁愿自己从未得到。


顾南城看着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是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一夜长大，何其残忍。



乔楚在公司碰到南珂仍然觉得万分不适应，顾南城对南珂的周全让她隐隐产生了危机感。那个男人虽然从来什么都不说，可一旦打定主意便定会一做到底。他内心对南珂的愧疚或许会让他再也走不出那个枷锁。即便她知道，他一向是冷静自持的男子。


她拦住南珂的去路，自南珂回来后，第一次正面交锋。


南珂只扫了她一眼，心里便下意识地排斥。


“你似乎很不喜欢我。”乔楚双手抱胸，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小可怜。


“我从前就不喜欢你，你是知道的。”曾经乔楚还是南震天身边的人时南珂就讨厌这个女人。


乔楚优雅地一笑：“是吗，我在你父亲身边六年，说起来，我和你父亲还差点结了婚，你差一点就要喊我一声‘妈’。”


南珂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掐住文件夹，骨骼微微有些疼。


突地，对方俯下身来，在南珂耳边轻声耳语道：“想想，我还是顾南城亲手送到你父亲身边的呢。”


南珂一颤，眼前一阵眩晕。她连忙伸手扶住墙壁，但见乔楚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自己，那种犀利的眼神就像一把刀狠狠划过她的心。她在乔楚眼里看到狼狈的自己，软弱得毫无还击之力。


是顾南城亲手将她推到了这样难堪的地步。


“南珂，顾南城念着你们之间的情谊，他把你留在身边，照顾你，可是你自己应当清楚，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我像你讨厌我一样讨厌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太自我了，仗着别人对你的疼爱无所顾忌，终究会有报应的。”


乔楚的话字字泛着冷意，像一句恶毒的咒语输进南珂的心里。南珂曾经想过如何在这个女人面前骄傲跋扈，可如今只剩灰头土脸。她听着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才茫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只能靠着墙壁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如同无边黑夜的海上，看不清道不明，亦找不到方向。



顾南城出了会议室便见朱凯文面色异常，冷了冷眼，果然见朱凯文过来低着头说：“南珂去了林正集团，这次的合作案对方点名要她负责，否则不予签约。”


“所以你就放她去了？”顾南城挑眉，眼里是极力克制的阴霾。


“是乔总的意思，这件案子由乔总全权负责，所以……”乔楚指明要南珂前往，即便身为顾南城亲信的朱凯文也没有一点办法。何况顾南城被会议缠身，根本来不及向他请示。


朱凯文浑身僵硬，甚至不敢去看顾南城的眼睛。跟在顾南城身边多年，他清楚地知道顾南城的脾气，他面无表情笑的时候，已经是怒极。他惶恐地等待顾南城大发雷霆，没想到顾南城只说了一句“去林正”，便转身走了。


南珂等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有些心慌，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谈合作事项。跟在朱凯文身边多时，但毕竟没有独自行动过，心里难免没底，尤其石科还不在公司。


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从外面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约莫跟她父亲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南珂立刻起身恭敬地道：“石董。”


石景天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顺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就坐，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她。


南珂觉得有些尴尬，把文件递给石景天：“石董，这是这次的合作案细节，您可以先过目一下，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随时沟通调整。”


石景天看都没看文件一眼，背靠身后的沙发突然开口问她：“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吗？”


南珂疑惑地摇了摇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从她懂事起就没有见过母亲。父亲说母亲因为难产去世了，所以她的世界里从小就只有父亲。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感叹。


南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觉得石景天看自己的眼神太过诡异，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故人，而她和石景天，这分明只是第一次机见面。


“石董见过我母亲？”


“何止见过，我和你母亲的关系……就像……你和顾南城的关系。”石景天似乎毫不避讳，南珂闻言，脸色一变。


她和顾南城的关系……


“你比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更漂亮些。”


不知道为什么，南珂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石董，您这次单独找我来，不是只为了合作案的事吧？”


“当然，南珂，我一直想见见你，但你被顾南城保护得太好，所以我始终没有机会。你想不想到我这里来？”


“石董这是在挖角？”


“可以算是吧，顾南城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包括你自己想要的。”石景天那副笃定的模样，就好像南珂一定会同意他的提议似的，“甚至你留在顾南城身边的目的，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这条件听起来似乎非常诱人，并且看上去她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


“为什么？我跟石董非亲非故，又素未谋面，石董这么帮我，怕是另有目的吧？”


“目的？”石景天笑笑，“若要说到目的，我的目的和你是一样的。南珂，我们的目标相同，为什么不联手呢。何况我和你母亲是旧识，于情于理都该帮你一把。”


南珂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确认对方没有诚意要同自己谈正事，她一刻都不想再多待，拿了文件起身想走，到了门口却被两个保镖拦下。她回头盯着石景天：“石董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没谈完，南珂，你还没有接受我的邀请。”


这个人，跟石科一点也不像，石科比他老子要可爱多了。南珂在心里腓腹，脸上渐渐退了伪装的笑，她摇头：“石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离开他。”


即便是痛苦，也要两个人面对面地痛苦。


拦着的两人完全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南珂的耐心慢慢被磨尽，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同石景天僵持着，直到一个慵懒的声音打破僵局。


“看来石董对我的人很感兴趣啊。”


南珂蓦然回头，正是顾南城信步而来。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目光扫过她，直直地看向里头的石景天。


那一刻，心里莫名升起的恐慌就那么烟消云散，她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一半的身体挡住了从里面传来的视线。


“顾总大驾光临，幸会，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谁都知道两家是死对头，这次能合作已经是天大的新闻，如今就这么对上了，倒让周边的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南珂尤甚。她一直知道顾南城身上阴暗的特质，但这是他第一次展现在她面前，不似平日里淡然沉稳的内敛，此刻目光似鹰，整个人异常冷冽。


“喝茶倒是不必了，只是要劳烦石董日后不要找我的人的麻烦才是。南珂是什么身份石董跟我一样清楚，怕不是石董想要就能要到的。”他的话字字冰冷。


石景天耸了耸肩，并未接话。


南珂听得似懂非懂，手掌忽然被人握住，那个人看着她，目光含情脉脉，分开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她本能地排斥，却被他握得更紧。直到上了车，他也依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南珂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一上车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额前的刘海蜷着，面色略显苍白。她缩了缩手，他便加重力道握她。


“你这是何必呢。”她最后忍不住出声。


顾南城没有回应，但她仍是看到了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曲了。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心里最深沉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地护了这个秘密十年有余，最后却被这个秘密困住了自己，束缚了自由。


“南珂，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我身边，要么离我远远的让我永远也看不到你，别试图挑战我的底线。”顾南城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语气里的警告不言而喻，始终没有睁过眼。


南珂歪了头，假装听不懂，眯起眼睛笑道：“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顾南城想笑，这才发现嘴角已经僵硬，实在笑不出来。


石景天那个老狐狸必然知道今天他会出现在林正，不过是为了试探南珂在他心里的地位罢了。老掉牙的把戏，他明明知道，却赌不起她的安危。


任何有可能涉及到她的危险，他都不愿去冒险。


他从来就输不起她。

第四章 我怀念的


安远集团和林正集团的合作案一签约，瞬间霸占了第二天所有报纸的头条。这么多年，两家公司争得你死我活，这次却握手言和相互合作，明眼人看来这里面必有蹊跷。在青城，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两家是死对头，甚至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南珂的办公室就在顾南城办公室的边上，然而这天她却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顾南城，朱凯文看上去也并无异色，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总觉得恍惚，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来自齐律的短信：东郊码头，速来。回拨过去，对方却显示忙音。对齐律她始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尤其这个人从来都不对自己摊牌，他要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她一概不知，这种人，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很危险的。


然而以南珂如今的处境她顾虑不了那么多，于是她迅速下楼，打车前往码头。


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齐律将自己叫去码头的可能，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在码头看到顾南城。顾南城立在人群中，颀长的身影分外显眼。他一身黑色风衣，后面站着几十个人，而站在他对面的，竟是石景天。


她隐隐约约听到“谈判”两个字，实在无法判断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情况，为什么顾南城和石景天明明不和却在这种地方谈事情，为什么齐律会把她叫到这里自己却不见踪影。一系列的问题闹得她头疼，刚想挪个位置，不想却不小心踩到了脚边的木棍，发出一声轻响。这下子那边所有的注意力都齐刷刷地被她引了过来。


南珂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石景天的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朝她冲过去。她的手腕被人强行攫住，整个人轻易就被拎到了石景天面前。最后一个踉跄，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南珂哪里受过这些，想起来，却被人狠狠按住。有人翻了翻她的包，随即拿了什么东西送到石景天面前。


“顾总就是这么和我谈生意的？”石景天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面色阴郁，“看来顾总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再给顾总多几天考虑的时间？”


“不用。”顾南城突然开口，挥手取出支票签下自己的名字甩给身边的手下，“石董肯跟我合作是看得起我，我怎么也不能让石董失望嘛。”


“好，干脆。”石景天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南珂，道，“顾总，别用错了心思。”


他一语双关，顾南城却听得清楚。石景天为人精明，不轻易跟人合作，南珂突然出现在这里必然引起了他的疑心，只怕后面的路并不能如他事先预测的那样好走。


石景天走了，顾南城支开跟在身边的人，朝南珂伸出手。南珂盯着眼前的手掌，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她不能哭，哭给谁看？


眼见她自己起身，顾南城收回手，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路过。”


顾南城眯了眯眼：“从西到东，路过？南珂，你不适合撒谎。”


东郊码头已经荒废好几年，如果不是特意，没有人会路过这个地方。顾南城知道南珂是特意而来，但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引她来的这里。这里是个是非之地，他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来。


“南城，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你了。”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眼里，此刻一片寒冰。


连南珂都觉得莫名其妙，包里的录音笔不是她的，来这里之前她完全没有想过要带录音笔这种东西，可是石景天却在她的包里发现了录音笔。


齐律？她猛然抬头四下张望，顾南城说得没错，这个码头早已荒废多年，此刻除了他们哪里还找得出另一个人？


“在找人？”顾南城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像肯定，又像试探。


“南珂，我对你没有别的奢望，我只希望你能一生平安，所以有些事该管不该管你需要自己分辨，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南珂突然回头看他，顾南城在她眼里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南珂的眼睛，晶亮透明，仿佛会发光，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想让她一生平安就成了他最大的希望。他是个不幸的人，所以他希望南珂能得到幸福和平安。


“一生平安，即便我不快乐？”


顾南城哑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南珂有些咄咄逼人，他将她推进车里关上车门，嘱咐司机送她回公司，独自一人走了另一条路。他的背影在后视镜渐渐远去的时候，南珂本能地攥紧拳头。他们啊，从前的快乐，化为如今彼此的痛苦。


那些希望，变成空气里无法消失的失望。


等车开远了，顾南城才回身一步步朝不远处的一个废弃仓库走去。他的目光锐利冷漠，身影孑然而孤傲，就是这样一个人，常常让人觉得他的心他的血都是冷的。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是商场上人人畏惧的顾先生。


仓库破旧而空旷，顾南城站在门口，冷冷的声音交织在冷风里，令人微微有些胆寒：“不用躲了，还不出来？”


声音回响，周遭没有一点动静。他勾了勾唇，反而笑起来：“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不过今天我心情不错，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乐意奉陪。”


他才踏出一步，就有人从对面的废弃箱后走了出来。


顾南城挑了挑眉，对于见到这个人并不感觉意外。那日在南家老宅见到这人他就隐隐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敌意，而是因为这人试图把南珂拉进那摊烂泥里。看来是他疏忽了，竟让这人一直跟南珂保持着联系。


齐律直视他，眼里没有分毫惧意。


“想来南珂会出现在这里也是阁下的杰作？”


齐律笑笑：“怎么？怕她知道你的真面目？怕她知道你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安远集团的总裁？”


顾南城笑着摇头：“知道了又能怎样？你大可以把这些事通通告诉她，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以为我不敢？”


顾南城耸了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随即目光暗下来：“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在南珂面前说了不该说的，我恐怕不止你一个人会倒霉。”


齐律冷哼一声，又听到他说：“你母亲在老家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语气森冷，说话的人不需要过多的表情就已经能让听的人不寒而栗，齐律急忙道：“你做了什么？”


顾南城慵懒地将手插进裤袋里：“一个警告而已，不过我可不保证每次遇见你我都能心情好。”


见顾南城转身要走，齐律刚想追上去，脑后突然遭到猛烈的一击，随即眼前一黑，立刻不省人事。


顾南城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冷笑一声，起身离开。



南珂多年不在青城，她不知道原来顾南城在青城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她盯着正接受杂志拍照专访的顾南城，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与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有两面性，她有时候会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她记得曾经似乎问过他相似的问题，他笑着回答她说，不管哪一面，那都是他。


从前爱到骨子里割舍不下的人，如今谈笑风生，却早已失去当初的热枕。


“顾先生如今事业如此成功，什么时候考虑成家呢？”


南珂听到那人问顾南城这个问题，忍不住循着声音望去，视线却被顾南城截住。两人相视无言，几步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南地北。原来最难的不是我爱你，而是我爱你却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爱你。


“我一直在考虑，但对方迟迟不点头，我也不能绑着她进洞房吧。”顾南城难得跟记者开起玩笑来，连一旁的朱凯文都明显一愣。记忆里顾南城与任何人都态度鲜明地保持着距离，私人问题他从来不回答，尤其这几年，他性格孤傲，早已看淡一切，以至于今天这一句玩笑倒让朱凯文分神了好一阵子。


许是见顾南城难得松口，那记者乘胜追击：“可以透露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顾南城眉梢带着冷凝，但看不出戾气，他想了想，说：“她不爱说话，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笑起来全世界都不在眼里。”


南珂背对着他，听见这句话，好像回到很多年前，那时的她被父亲保护得很好，无法无天，没心没肺，淡漠，却又任性偏执。很多人都说，她是个奇怪的孩子，但她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不奇怪，她只是特别。为着这句话，小小的她一直努力保持自己的特别，她一直认为父亲是对的，她只是不喜欢与陌生人交流而已。后来她才知道，为着这份自以为是的特别，父亲花了多大的气力庇护着自己。如今父亲去世，她再也无法骄傲地特别着，她任性地……挥霍光了父亲所有的爱护。


顾南城的语气中透着几不可见的轻柔，记者一下子没接上话，又听顾南城道：“差不多了吧？”


那记者呆呆地点头，眼见顾南城从自己身边走过。他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即便在青城的贵族圈子里也是顶尖的人物，他爱着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顾南城走过南珂身边，顺理成章地抓起她的手腕往摄影棚外带，南珂的情绪一度低落，任由他摆布。


楼道的转角，顾南城将南珂抵在墙上，微俯了身低头与她平视。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湿润，一看便知是在极力忍着。他忍不住伸手拭了她的眼角，在她耳边叹气道：“你从前不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来不委屈自己的吗？哭出来，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她从前的确是这样的，可是现在的南珂与从前的南珂早已无法比较，没有父亲依靠的南珂，只能自己学着忍耐和坚强。


哪怕她知道那有多难。


“南珂，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是不是？所以你也不觉得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就像你父亲那样。”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陌生，明明早已觉悟，却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他一直用心护着的女孩，如今疏离地望着自己。天涯海角，不过一线之隔。


南珂倔强地望着他，目光一如当年那般孤勇。她曾相信过的，可是他却亲手粉碎了她的相信。


她抬手抚上他的面颊，扯了扯嘴角，无奈却笑不出来，最后只淡漠说道：“南城，我说过，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信。”


就是这句话成为他们彼此的枷锁。顾南城比谁都更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只要他说，即便她知道是假的也会选择相信，然而这样的心意他要不起。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年少时那份笃定和坚持。


“你父亲的死与我无关。”顾南城退后一步，面颊脱离她的掌心，脸上仍留有她的余温。


至少，南震天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南珂看着他笑了，两两相望，浑然间觉得，不如两两相忘。



深夜的航班总是显得漫长而索然无味。


南珂盯着书上的男模足有十分钟，最后终于忍不住“啪”的一下合上杂志。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才起了个头她就已经开始受不了。想起一天之前，她打电话告诉顾南城，她需要回一趟米兰。顾南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嘱咐她路上小心，再没有其他话语。


她甚至觉得他们之间连最简单的问候都开始变了味道。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机场，她看着落地窗前倒映出来的自己，笑着想，不过一切如常而已，她依旧只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什么分别。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飞机突然一阵颠簸，南珂半睡半醒间听到广播播报遇到强气流导致飞机颠簸请勿随意走动，类似的播报几乎每次坐飞机都能听上一遍，她便没有放在心上，准备继续休息。然而过了十分钟，飞机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周围的人渐渐恐慌起来，这下南珂才彻底清醒了。她看到身边的人惨白的脸色，突然意识到人世无常，你永远无法预测下一刻会遇见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颠簸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身边的女子忽然看她，虽然脸色惨白，却极力保持微笑，她问南珂：“怕吗？”


南珂摇了摇头，她其实对死亡没有太多恐惧，人这一生最后终归是要走向死亡的，只是还有太多遗憾，来不及一一弥补。


“如果这次不幸出事，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大概……是来不及拥有。”南珂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也许遗憾的不是失去，而是从来不曾真正拥有。


顾南城的吻，顾南城的拥抱，顾南城这个人，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拥有过。瞧，她这二十几年来，面对爱着的人，真是失败。


“决定去米兰前，我拒绝了他的求婚。他追了我三年，这些年他把我当成宝，把我宠上了天，我一直觉得自己最后必定是要嫁给他的，直到他拿出戒指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爱他，可我更爱自由。然而就在刚才电光石火的那一刻，我才忽然发觉自己也许错了。”


她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迷茫而又空洞，南珂想安慰她，却无从开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伤心的人该如何去安慰另一个伤心的人？


“你后悔吗？”南珂问她。


她毅然摇头：“我永远不会为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的。”


南珂想，真好，这样年轻，这样意气风发，这样风华张扬。


这时广播里传来空姐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因为气流太过强大，飞机被迫降停最近的机场。


她们对视一眼，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深夜迫降，下面就是海，茫茫大海，要上哪里去找机场降落。


整个机舱里陷入空前的沉默，气氛一下子冷凝压抑到极点，似乎只要一个触点，就随时可能爆发。大家气凝神，安静得能听到交错在空气中的急促呼吸。


飞机慢慢向下的时候南珂靠上椅背，拿毯子裹住自己闭上眼睛。她回忆起初见时的顾南城，少年薄凉的背影带着孤傲，剑锋似的眉总是紧蹙着。他不爱笑，但笑起来却极为好看。她那时常常挽着他的胳膊霸道得只准他对自己笑。后来的岁月里顾南城果真只对她一个人笑，那个笑容缺失了八年，再回来已物是人非，连带着曾经只留给她的笑容一并消失。


最后才懂得，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东西是能永远留住的。


顾南城，若爱如初，是不是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朱凯文被乔楚的助理拦在了会议室门口。这个会议从早晨八点持续到中午十一点仍在继续，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然而朱凯文候在会议室门口，此刻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与焦虑。


终于，在他觉得不能再等了的时候，他第一次中断了这样重要的会议。顾南城的视线冷冷地飘来，朱凯文只觉得双腿发软。他自然了解他的脾气，不是担心顾南城会责怪他打断会议，而是他消息的不及时有可能会让顾南城雷霆大怒。


“朱助理难道不知道这里正在开会？”乔楚语气不善，率先发难。


朱凯文无视她，看着顾南城说：“顾先生，昨晚飞往米兰的飞机遇到强流，半夜迫降，至今没有音讯。”


原本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的顾南城手上一顿，随即起身走向门口。乔楚见状追了出来：“还在开会。”她提醒他。


顾南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下半场会议由乔总主持。”


说完甩开乔楚的手离开。


直到上了车朱凯文才发现，顾南城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极力想握紧拳头却怎么都握不紧。朱凯文见状忍不住出声道：“目前还没有传来坏消息。”


“离事发多久了？”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差不多……八小时。”朱凯文顿了顿，连声音都变得迟缓。


果然，顾南城的目光像能杀死人：“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原本以为会有好消息传来。”


顾南城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得到该得到的东西，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如果很多年前没有对南珂上心的话，他想自己一定会比现在更轻松自得。但如果没有遇上南珂，那他的人生大概也只有黑白二色而已了。南珂一直是他生命中的不确定，他柔软小心地守护着，就算无法拥有，可只要知道她好好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也算是一种满足。


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那日他在机场的廊柱后看着她一个人站在安检口许久，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机场广播响起她才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然后失望地走进安检口。那一眼承载着太多，甚至重到顾南城无法承受。


如果他知道那一次是最后……


顾南城猛然眯起眼睛，不，不会是最后，他的南珂一定还好好的，她说过要做他的新娘，他还没有娶到她，她也还没有嫁给他，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对彼此说一声“抱歉”。


他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站在南珂离开时的位置上，似乎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心情。当年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亲手将她送走，没想到第二次，就已经让他到了陌路。


朱凯文忧心忡忡地回来报告：“已经派出救援队了，但目前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这算是好消息吗？


顾南城思索片刻，对朱凯文说：“让他们准备直升机。”


他很早的时候就购买了私人飞机，只是不常用，不想如今却用在了这种地方。


“顾先生，我派人出去，您可以……”


朱凯文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顾南城已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朱凯文不敢再多言，立刻执行。



南珂蜷曲着抱成一团，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左手腕剧烈的疼痛感从出事到现在已逐渐减轻。身后一片狼藉，不堪入目。


她醒来的时候周遭死一般寂静，空气中充斥着血和污物的气味，她从一堆铁皮里爬出来，没爬多久便忍不住呕吐起来。她从小就怕见血，尤其一闻到血腥味就会忍不住想吐。这一吐昏天黑地，身体因为剧烈的冲击显得完全无力，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痛。


南珂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她没有好好孝顺过父亲一天没有听过父亲一次话的报应。


几个小时后，她陆续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在飞机降到了陆地，否则整个机舱恐怕无人能够幸免。


从小到大，第一次离死亡这样近。


“嘿，你还好吗？”有人挨着她坐下，她一回头，是飞机上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女孩笑眯眯的，尽管她看上去狼狈不堪，脸上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正往外淌血，但依然不妨碍她笑得动人。


南珂点了点头，侧目问她：“你呢？”


“好像只受了点皮外伤，但你知道，现在身体痛得厉害，也分辨不出哪里有伤哪里没伤。不过能死里逃生，我突然觉得世界也挺美好的。”


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能明白活着有多好。


“我叫南珂。”这是南珂第一次主动对人做自我介绍。她是个不爱交朋友的人，总觉得身边的人来来回回，如果有一天终究要分开，倒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路人的姿态。


可这个和她一起死里逃生的女孩笑起来有她想要的美好，她看着她的时候突然想起“缘分”这个词，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女孩眯起眼睛，迎着阳光对她说：“夏洛。”


所有人都一片恐慌，低声咒骂，似乎只有她们两个安静地坐在一起，望着潮起潮落。这是个小岛，确切地说是个没有人烟茫茫大海中的小岛，没有食物没有水，夜晚温度骤降无法御寒。即使飞机失事没有死亡，但若一直没人找到他们，也熬不了几天。


“你怕吗？”夏洛忽然问她。


南珂茫然地开口：“说不清。”


夏洛“扑哧”一笑：“我也说不清，我对生死好像没有执念，总觉得时间到了该死就死了，不死证明时间还没到，这么想着，会活得轻松很多。”


南珂的下巴抵着膝盖，盯着粗粝的地面，脑子里却蹦出顾南城的脸。他知道了吗？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急得发疯？


可那个时候她竟然没有一点恐惧，她甚至觉得如果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好。



直升机在海面上已经飞了好几个小时，顾南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旁的朱凯文一边擦冷汗一边与救援队保持联系，整个人绷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天色暗下来，气流越来越不利于飞行，在飞行员的多次催促劝解下，顾南城终于点头着陆。刚下飞机，乔楚便迎面而来。她在机场等了将近三个小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为他做了这么多事，竟然最终仍比不上一个南珂。


南珂给过他什么？除了痛苦还有什么？


“机场那边有消息了吗？”顾南城根本没时间考虑乔楚，不断地问身边的朱凯文。


朱凯文艰难地摇头：“目前航空公司方面给出的正面回答是飞机失去了联系，还不确定到底是失事还是迫降到了某个地方，相关部门都已经派人出去找飞机的下落了。顾先生您别担心，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呵。”顾南城突然失声冷笑，“报应，这就是报应。”


乔楚不禁皱起眉，忍不住开口说道：“你别发疯了，专业的搜救队伍都已经出动了，你安心等消息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到处飞只会给搜救行动添乱。”


顾南城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打从心底里升起恐慌。就在刚才，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而最坏的可能就是南珂再也回不来了。从前南珂不在自己身边，他尚能在想念她的时候偷偷飞去米兰，只要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也觉得满足。那时虽然没有在一起，但心里是存着念想和希望的。而如今，若生命里再也没有了南珂……那他坚持到现在的意义又剩下什么？


朱凯文眼见自己老板硬撑着，眉宇间全是忧虑，跟在顾南城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顾南城六神无主。他见过顾南城在商场上果敢狠决的样子，亦见过他在困苦里一声不吭忍气吞声的睿智，这个男人在自己心里是无所无能的，可唯独面对南珂，他仿佛丧失了所有的能力。


再强大的人内心也都会有软肋，而南珂，恰恰成了顾南城的软肋。


顾南城在机场不眠不休待了两天两夜，他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是怎么过的，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只是过了两天，他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年。南珂走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甚至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将她接回来。谁知短短几十个小时，却是物是人非，没来得及道别，更没来得及诉说。


乔楚再次来到机场，看到从未如此颓废的顾南城，心里的酸疼如潮水一般。她在他身边站了很久，而他只看了她一眼，又再次低下头，陷入自己的神思里。


“如果飞机一直没有消息，你准备撇下公司一直等在这里？”


顾南城摇了摇头，对乔楚说：“我现在不想和你谈这些。”


“顾南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当分得清轻重，我们和林正集团才刚签约，你就连续几天对公事不闻不问，你让对方怎么看待我们？”


顾南城蓦地抬头望向她，眼里的寒气冷得瘆人，乔楚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突然害怕起来。


“什么是轻重？现在对我来说，没有比等到南珂的消息更重要的事情。”他沙哑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疲倦，连声音都不再清亮。


巨大的酸意在乔楚心里盘旋开来，她分明知道自己不该还击的，可下一刻却已经脱口而出：“当初可是你执意要送走南珂的。”


这话像是戳到了顾南城的要害，他英俊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目光冷决地看着她。他的面部有些抽搐，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最终却一言不发，仍以方才的姿势坐在原位。


有些人，当她真的永远回不来了，你才会发现那深入骨髓的痛感意味着什么。而顾南城的人生里少有不确定，这一次，他却真的不确定，南珂是不是还会回来。



第三天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南珂和夏洛两个人互相挨着，三天三夜没有进食，此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浑身无力到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周遭从最先的惶恐嘈杂到现在的静如死灰，一切发生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从前南珂以为无论自己走到哪儿，顾南城总能找到她，可原来也会有顾南城找不到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知道自己的航班失事了是不是心急如焚？他一定急疯了吧？


“南珂，你说我们还有救吗？”身边的夏洛气若游丝，半睁着眼睛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定有的，夏洛，你要撑住，你还要回去做最美的新娘呢。”南珂碰了碰夏洛，鼓励道。


身边有不少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这期间她们常常感慨万千，人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无比清醒自己想要什么，正如夏洛终于意识到那个人对自己有多重要，正如南珂终于承认不管内心如何怨恨顾南城，总归是将他当成最亲的那个人。


“南珂……如果能回去……我一定要告诉他……从前是我错了……我错了……”夏洛的声音渐渐转小，到最后只剩下南珂急促而无力的呼吸声。


南珂推推夏洛，试图把她推醒：“你不要睡……夏洛你醒醒，睡过去就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你不要睡……”


然而话虽如此，南珂的眼皮终于也不堪重负，她挨着夏洛，歪着脑袋缓缓地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她：千万不可以睡过去。然而她太累了，她带着恐惧和疲惫硬撑了三天三夜，她再也撑不住了……


闭上眼的前一刻，南珂仿佛看到有直升机朝这边开来，她不自觉地咧开嘴想笑，是顾南城吗？是顾南城来找自己了吗？


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顾南城接到朱凯文的消息后立刻驱车赶往机场，他在人群中找到心急如焚的朱凯文，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他，紧盯着朱凯文问：“什么情况？”


朱凯文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有些闪躲，该怎么告诉老板这个消息呢？他想好了措词，可左右都无法开口。


顾南城马上察觉到朱凯文的不对劲，手上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他猛地紧缩瞳孔，开口道：“吞吞吐吐干什么？快说！”


“顾先生，飞机找到了，但是……没有小姐的下落。”


“什么意思？什么叫飞机找到了但是没有南珂的下落？”


朱凯文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直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飞机是快到米兰的时候出的事，他们说……有生还迹象的都已经送往米兰的医院了，其他的……我查了一下送往医院的名单……没有找到小姐……”


顾南城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喧嚣的机场里，他像一座孤独的雕像，安静地立在那里许久。他记得南震天是最信命的，小的时候南震天曾经带着南珂去拜访过一位算命先生，那人说，南珂命里带福，是会平安一世的。他还送了南珂一串念珠，从此南震天便让南珂带在身上。那串念珠南珂一直挂在左手腕上，上面的金质挂件上还刻着一个珂字。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没有信过命，唯独南珂会平安一世这件事，他深信不疑。


顾南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混沌已经不见，他对朱凯文说：“订最快一班飞往米兰的航班。”


飞机在云层里穿梭的时候，顾南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当时的南珂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她该有多怕？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也从来不害怕什么人，那一刻她心里会是怎样的恐慌和绝望？


单单只是这么一想，顾南城就觉得如万箭穿心。他一直以为，把她送离自己身边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然而他又何曾想到，他推她走的那条路，竟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顾南城到达米兰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救护医院，医院里围满了和他一样追问病人的家属。那些人脸上悲悯的表情让顾南城不忍心看，朱凯文为他挡出一条路，顾南城却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他们的心情同我是一样的。”顾南城这么跟朱凯文说。


顾南城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最前方，询问是否有位叫南珂的中国女孩儿入院治疗，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摇头说：“这家医院没有送来飞机失事的任何一个中国人。”


顾南城皱起眉头：“不可能，飞机是从中国起飞的，怎么可能没有中国人？”他不相信一架从中国起飞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会没有一半以上的中国人。


“抱歉，先生，但我们的确没有接收任何一个受伤的中国人。”护士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这时有个米兰当地人忽然对他说：“他们救来的乘客分别送往了两家医院，另一家是××医院，如果这里没有你的要找的人，那么或许会在那里。”


几乎要绝望的心里突然又升起了希望，顾南城激动地抱了抱他，连声道谢。另一家医院离这里并不远，驱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朱凯文早已替顾南城叫好了车，一路上他不断地祈祷南珂就在那家医院，否则他实在无法想象顾南城会怎么样。


其实早在他们飞来米兰之前，朱凯文就已经追问过获救人员的名单。他再三追问，但就是没有南珂的名字。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此时此刻在朱凯文的心里，南珂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的老板，顾南城一手搁在窗上，蹙着眉，眉宇间全是无法消散的暴风雨。他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这一次，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仿佛都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顾南城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艰难，即使在过去最困苦无助的时候他都不曾像此刻这般，感觉前方失去了道路，而等待他的只有穷途末路。


“顾先生，要不我替您去……”


顾南城摆了摆手：“我自己去。”


和刚才那家医院截然相反，这家医院的服务台前没有多少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服务台前问道：“请问是否有飞机失事的伤员送来这里？”


对方立刻翻开名单：“叫什么名字？”


“南珂。”顾南城将南珂的名字用英文和中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对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了许久，顾南城的心一点点变凉。就在对方又仔细看了第三遍后终于对他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没有这位患者。”


“怎么会没有呢？不是说都送来医院了吗？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还会凭空消失了不成？”顾南城突然间勃然大怒，之前的隐忍已经到了极点。


朱凯文抱歉地对护士小姐笑笑，追问：“是所有伤员都送来米兰的医院救治了吗？有没有可能……还在事故当地搜救？”


护士摇了摇头：“搜救在三个小时前已经结束了，有生命迹象的都已经送来医院治疗，其余的可能已经……”对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看了一眼顾南城越渐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噤了声。


“顾先生……”


“找，我不相信她不在了……给我找，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心里的痛深入骨髓。


他的脑海里全是南珂的脸，她笑着的，哭着的，高兴的，难过的，神采飞扬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晰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她的笑声仿佛还在自己耳边，可是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她临走前，那么失望地问他，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而现在，他也想问问，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顾南城在米兰一待就是半个月，其间朱凯文托人四处寻找南珂的下落，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南珂仍然毫无影踪。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南珂十有八九已经没了，只有顾南城仍然不厌其烦地四处寻找。他踏遍了米兰的大街小巷，在寻找一个缥缈的声音。


这些街道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曾经他坐在车后座，车子缓缓前行，他在车里看着前面的女孩一路默默行走。多少次相同的动作，那时他觉得，就这么看着她已是幸运。

第五章 骄傲地破坏


南珂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居然是纪北。纪北坐在床头一脸焦虑地望着自己，他的脸色很差，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样子。


纪北见她醒了，十几天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见南珂张口想说话，连忙制止：“你身体还很虚弱，得好好休息。”


南珂哪会是这么乖乖听话的人，她问纪北：“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纪北拧了拧眉，仿佛在脑海里搜索她口中所说的人。但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印象，于是如实说：“上飞机前你给我报了航班，但我接不到你，后来传来航班出事的消息，我立刻去医院确定你是否安全，然后就看到了不省人事的你。因为那家医院要救治的伤病患者太多，根本顾不过来，于是我替你转了院。”


纪北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在伤病患者名单上登记的是你在米兰的意大利名，所以可能……不知道你意大利名字的人会找不到你。”


南珂的神色一下黯淡下来，也就是说……即使顾南城想找自己也只是徒劳？


南珂闭上眼睛，神色疲惫地说：“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也不知道夏洛怎么样了？她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夏洛已经睡着了，她是生是死？是否也像自己这般幸运被救？那么善良纯真的女孩，一定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吧？


南珂在米兰养了将近一个月，除了左手腕还没有完全康复外，其他身体状况一切良好。这一个月纪北对自己照顾有加，几乎是无微不至。南珂看着纪北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顾南城，自己是不是会被纪北这样的男孩所吸引呢？他阳光温暖，有着所有南珂想有却没有的品质。


然而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她遇到了顾南城，早在十年前。爱情不分先来后到，但第一个走进她生命里的男孩，却独独成了唯一。


这天最后一次去医院做完身体检查后，南珂对纪北说：“我想回青城。”


纪北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随即问她：“你不是想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吗？这一个多月的清静多好？为什么还要回去？”


南珂低下头，低声说：“他一定急死了……纪北，我只是想回去报一下平安，要走，也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不确定顾南城是否真的会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伤心，但如果是，她不希望他活在悲伤里。她经历过生离死别，那种痛楚会伴随着你的每一个夜晚和清明，让你欲哭无泪。


纪北摸了摸南珂的头发，笑道：“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吧，我替你订机票，想什么时候回去？”


“越快越好。”


纪北的笑逆着光，有些模糊，仍让人觉得安心。这些年在米兰，她独善其身，从不主动与人交好，如果不是有纪北，大抵自己是撑不到现在的。纪北的笑容总是能不知不觉地感染自己，时间一长，她也渐渐变得爱笑起来。


生命里总是有这样的存在，你不爱他，可是你需要他，比爱人更甚。



乔楚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昏暗的公寓被阳光笼罩的一刹那，顾南城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他躺在沙发上，发丝凌乱，下巴冒出密密的胡楂，同从前无论如何都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相去甚远。他翻了个身，并不理会乔楚，又继续睡过去。


乔楚想起一个星期前自己去米兰把他带回来时的场景，她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为他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守着他陪着他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那种爱像是深入骨髓，无法被扭转。在她心里顾南城是何其强大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这样颓废、毫无生机的顾南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总是隐忍内敛的，即使面对再凶险的境地也能毫不费力地一一化解。可现在，只是一个女人，就让他失了原本的理智和自持。


当她闻到酒店里一室的烟味和酒味，而顾南城赤着脚靠在落地窗上，心里那股对南珂的厌恶便无以复加。她一直都知道南珂就在顾南城的心里，就算他从来不说，甚至偶尔连提都不会提起，但有些人却被藏在了心里，被珍视，被保护。顾南城的爱十分隐忍，但那一刻，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无助。


乔楚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地开口：“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顾南城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地说着痛。他的脸因为靠在窗户上而显得有些扭曲，他闭着眼睛一直拼命地喊痛，她看到他的泪一点点渗出。若不是难受到了极致，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流泪？


乔楚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对顾南城说：“也许你可以继续怀抱希望偏执地认为她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但是顾南城，你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自己？难道你这么作践自己她就会回来吗？”


见他没有反应，乔楚终于咬了咬牙，大声吼道：“南珂已经死了，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


顾南城突然睁开眼睛，霍然起身狠狠地给了乔楚一耳光，眼里湿濡，面上涨得通红，那眼里的怒意像是要将人压垮。乔楚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来。


“她没有死。”顾南城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强调。


即使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南珂失踪了，就算当时飞机失事时有幸保住生命，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乔楚叹了口气，转过头哽咽道：“我们做了那么多年拍档，像朋友又像亲人，过去我们一直相互扶持，你从来没有打过我。顾南城，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


但这一巴掌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乔楚，她和其他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顾南城不为所动，她又接着说：“现在公司没你不行，没有你的指示很多事情就无法更近一步，在你任性的时候请你想一想你走到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多少困难和煎熬都撑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过不去的。”


她悲伤地看了他一会儿，便默默地离开了他的房间。跟心里的痛比起来，脸上的疼痛并不算什么，她只是认清了自己在顾南城心里的地位，竟是那样微薄。


第二天，顾南城收拾好了行李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连乔楚自己都没想到顾南城会这么乖乖地跟自己回去。那一夜对顾南城来说发生了什么她至今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顾南城既然选择了回来，就不会再让自己回去。


乔楚叹了口气，自从顾南城回来后，除了去公司处理日常事务外，他哪儿也不去。任何场合、应酬都被一一拒绝，朱凯文仍旧在不断寻找南珂的下落，照旧没有任何消息。她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顾南城，我们谈一谈。”乔楚在他身边坐下。


顾南城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然闭着眼睛。但乔楚知道，早在自己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他做人做事向来警觉，绝不可能让自己处于被动状态。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义无返顾地跟随你吗？并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霸气和傲气。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这些年你一路过关斩将，无论这条路上有多少荆棘，你还是走到了这里。你想一想，你走到这里，花了多大力气？吃了多少苦？吞了多少委屈？而你现在却在这里自怜，你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你打算到这里就放手？”


顾南城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没有焦点地盯着前方，并没有看乔楚。


“当初你被南震天带进南家，想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你安排我去接近南震天，我成了他暗地里的情妇，我从他那里提供各种情报给你，你一步步把安远集团收入囊中，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你现在却心软了？”


“我没有心软。”顾南城终于开口，目光灼灼，“我一直都清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就算是现在，即使我心乱如麻，也依然记得当初进南家的目的。所以乔楚，我真的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来提醒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南震天死的时候你既然袖手旁观了，就该想到你和南珂不会再有以后，你又何苦再为她心伤？”


顾南城蓦地起身，身上的被子散落下来，他随意地一扔，边为自己开了瓶酒，边说：“我想我们之间除了公事并没有其他可谈的，你走吧。”


乔楚仍不死心，字字砸在他的心里：“你以为你能瞒她多久？别说她现在死了，就算她还活着，在知道你是她的杀父仇人之后，在知道你隐瞒了她那么多事之后她还会和你在一起吗？你倒该庆幸她死了，至少在她心里的你，仍然是她爱的男人。或许在她死前，还牵挂过你。”


“砰”的一声，一瓶酒被顾南城重重地砸了出去，红酒飞溅，也溅湿了他的心。他慢慢起立，目光中满满的全是阴鸷，他嘴角抽搐着，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许久以后，他才默默地走到窗边。整个城市晴空万里，阳光温暖过每个人的心际，偏偏只有他被阴冷包围。这么多年，除了南珂给过的短暂温暖外，他什么都没得到过。


即使得到了安远集团，即使被众人拥簇，即使现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仍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穷得只剩下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


大抵是他做的坏事太多了，所以他越是珍视的东西，就越要被剥夺。


“我宁愿她恨我，总好过现在这样无望地活着。”顾南城望着远方，颀长的身影彰显着落寞，与他身后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宁愿她恨她，至少还能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而现在，虚伪飘渺，什么都没有，过去那么多年她虽然不在自己身边，但只要知道她还好好的，他便也觉得心满意足。可现在，她仿佛是真真实实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她，曾经美好的剪影变成心里无望的泡沫。现实何其残忍，让他不断经历着失去、失去、失去。


乔楚不忍再说些什么，她出门前回头对顾南城说：“明天的例会，希望你能出席。自从南珂出事后，你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例会了。”


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走过去深深地抱住顾南城。


关门声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又只剩下自己落寞的身影。


顾南城低着头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开始感觉酸涩。这多像一种命运的轮回，他多年渴望得到的东西灰飞烟灭，他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



已是深夜，林正集团最顶端的办公室里仍亮着灯。整座城市都陷入安睡的状态，黑夜里半空中那一抹亮色如同一颗星子，闪闪烁烁地亮着。


石科揉了揉鼻梁，靠向身后宽阔的椅背。自从南珂出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也不知怎么的，明明严格说来，自己和南珂并不算熟，虽然自己总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可她对他的态度一向不冷不热。他清楚地知道她心里只有一个顾南城，所以每次只要一想到她，他都会一贯地让自己分散注意力。


太专注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可是南珂出事后他才终于明白，那个女孩终究在他心里走了一遭，留下了痕迹。他也曾派人找过她，却全无音讯，后来才知道连顾南城都不知道她的下落。也许他和顾南城一样，都不愿意接受南珂也许已经死了的可能。那场事故伤亡惨重，也许南珂根本就没有活的希望。


思及此，石科不由得皱起了眉，分明那个人并不属于自己，可那种痛失的感觉为何会这样强烈？


他霍然起身，关灯离开，不想再分心想这件事。午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道路两旁的树叶安静地被风吹着，零零散散还未打烊的餐厅零星地亮着灯，漆黑的夜色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灯光。这一切看上去如此宁静，却怎么也无法抹平他心里的遗憾。


石科闲适地靠在座椅上，手指轻松地握着方向盘，在心里盘算着是回家还是去会所。事实上自从南珂出事以来，他就没再去过会所寻欢，连他自己都惊讶于南珂对自己的影响力。


方向一转，石科最终朝会所开去。是时候让自己恢复以往了，那个人……怎么能影响自己这么多？


十字路口的红灯只有石科一辆车在等待着，宽阔的道路上空无一人，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随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不想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心跳一瞬间变得异常猛烈。他就像是被定格在时空里，交通灯从红灯跳到绿灯再跳到红灯，他也全然没有察觉。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这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他看到了什么？石科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眼，盛大的欣喜一股脑涌入了心底。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那个蜷曲着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她瘦小的身影在背后的日光下尤为显眼，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眼，但石科一下子便认出了她。他来不及把车开过路口，下了车便快速冲了过去。


生怕惊动了她，在快靠近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每走一步，他心里的喜悦就多出一分。如果刚才在车上时他还只有七分肯定，那么此刻他已经百分之百肯定，眼前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女孩正是南珂。


石科慢慢在她的面前蹲下，眼神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女人，南珂于他而言，就是温柔的存在。


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南珂立刻紧绷了神经，霍地抬头看过去，与此同时已经做好了防御工作。可目光在触及到石科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低下眼睑继续生无可恋似的趴在膝盖上。


石科瞥了一眼一旁的行李箱，笑道：“我就知道你命大，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你好像巴不得我死似的。”南珂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石科连忙摆手，讨好似的说：“怎么会呢？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盼着你死……”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他又连忙噤了声，歪过头去看南珂。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彼此沉默地僵持在冷风里。石科先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该回家了，再待下去会着凉的。”


“你走你的，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说你一个姑娘，大半夜的带着行李在街上晃悠什么？遇到色狼怎么办？还有，为什么你这些日子一点下落都没有？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石科的喋喋不休让南珂终于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你是唐僧吗？有人给你发好人卡吗？你别多管闲事了行不行？就当没看到我自己走开不是很好吗？我没那演技，演不来你们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


石科的目光一沉，眉宇间多了一些南珂看不懂的东西，她转移视线不再理他，但石科却发觉她说完后颤抖的双手，于是沉声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南珂咬着唇，赌气似的不再开口。石科见状也不再逼问，而是起身拿了她的行李箱就走。南珂这才有了反应，冲过去抱住自己的箱子，怒目对他：“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


南珂忽地冷笑一声：“家？哪个家？南家早已易主，那个宅子如今不姓南，它姓顾，你让我回哪个家？”


她目光中的悲戚狠狠地戳痛了石科的心。


“我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她的声音消散在冷风里。


石科深吸一口气，对她说：“就算如此也不能在大街上过夜啊，先去我那儿将就一晚，明天醒了再想办法。”


南珂站着没动，坚定地对他摇摇头。


“你不是一心想为你爸爸报仇吗？你先把自己整垮了还怎么给你爸爸报仇怎么查出你爸爸死去的真相？”石科嘲讽的语气微微惹怒了南珂，南珂握紧双手挣扎了许久，最终绕开他，默默地一个人走过去上了车。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异常凉薄，让石科不禁一阵心酸。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大家小姐，一夜之间落魄至此。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对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更是打破了从前固有的原则。


这个世界，总归有一个人会是另一个人的克星。



南珂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只熊猫，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十足，她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直勾勾地盯着大门。石科的公寓就在市中心，与林正集团相距不远，和顾南城一房子的黑灰白相比，石科的房子显得有生机许多。门口的壁画是五彩斑斓的色调，沙发是红色的，地毯雪白雪白的，光是视觉便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和石科给人的感觉十分相像。


不一会儿公寓的门开了，石科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许是起得太急，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发型像鸟窝似的凌乱不堪。他见南珂醒了，尴尬地一笑，揉揉自己的头发说：“呀，帅酷形象没了。”


南珂愣了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听到她的笑声，石科安心不少，把手里的碗端到她面前：“喏，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特别好吃，你赶快趁热吃了。”


南珂看着他没动，眼里闪过一丝狐疑，讷讷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石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我对每个女人都很好，你是女人吗？是啊，那我对你好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眯着眼睛自问自答，让南珂一瞬间觉得原来他也有稚气的时候。石科把碗递到她面前，让她无法拒绝，她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两个人相对无言，南珂闭起眼睛假寐，可石科还是问到了那个问题。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街上呢？那个宅子顾南城并没有收回去，你还是可以住在那里的。”


南珂沉默不语，石科放低声音，小心地问道：“你们吵架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找她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大街上，譬如她跟顾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宁愿无处可归也不愿意再回去面对他。如此多的为什么，在面对她苍白的脸颊的时候却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她的瞳孔像黑曜石般闪亮，略垂着眼睑，耷拉着脑袋，像个可怜兮兮的小毛球。石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拍拍她的脑袋：“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你呢？”南珂问道。


石科耸了耸肩：“我哪里都能住。”说着摊开南珂的手掌，把门卡交到她的手里，再握拢。


南珂的手还在他的手掌心里，很奇怪，心里一直无法安定的某个地方突然沉静下来，昨天的慌乱已渐渐散开，现在的她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分明在告诫她，不要依赖石科，要远离石科。可是此时此刻，这偌大的青城，除了石科，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收留自己的人。


想起昨夜自己满怀期待地去找顾南城，看到的却是他和乔楚拥抱在一起的场景。


这个世界果真永远不缺狗血的事情。



打造全国最大的游乐园是安远和林正签署的第一个合作案，此时石科正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等待顾南城一席人的到来。脚步声从会议室外传来，由远及近，不多时顾南城便出现在了他面前，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乔楚。


石科与他握手的同时忽然笑道：“顾总一个多月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


顾南城同样笑着说：“和石家的合作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敢怠慢别人也不敢怠慢你石家啊。”


石科煞有其事地点头：“那倒是。咦？朱助理怎么没来？现在改由乔副总做你的助手了？”


顾南城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石科这个问题的打算。会议期间石科不断地打量顾南城，见他神色无异，只是脸上多了些许疲惫。他知道南珂还活着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能装得如此淡定？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南珂又要向他隐瞒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南珂心里从小就只有顾南城，在她心里，顾南城就像她的天一样，她怎么会放任自己流落街头而不去找顾南城？


顾南城蓦地看向石科，见他察觉到自己的目光，石科也毫不避讳地冲他笑笑，耸耸肩，看向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顾南城觉得今天的石科有些奇怪，这么赤裸裸地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寻常。


会议结束，由石科的秘书领着两人去勘察建造游乐场的地。两人同坐一辆车，但车内的低气压让司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两个人，平日里一个不苟言笑，一个嬉皮笑脸，但都城府极深，石科虽然仗着他的父亲，但无可否认是因为他自身的本事才稳稳地坐在了如今的位置上。


“你似乎心情不错。”顾南城打破车里尴尬的气氛，挑眉看他。


石科笑笑：“有什么让心情糟糕的事情吗？”


顾南城的神情一下暗下来，扭过头不再与他说话。这个城市来回那么多人，似乎所有人都有快乐的理由，唯独只有他，连曾经埋藏在心里小小的快乐都不复存在。南珂并不能说是他生命里的全部，但是没有南珂，他的生命也就不那么完整了。


“南珂……有下落吗？”


一听到南珂的名字，顾南城的心狠狠一阵刺痛，他微微张开嘴，大口呼吸了一下才理顺气息。没想到有一天，她的离去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影响。


见顾南城如此表情，石科就知道南珂并没有让顾南城知道自己的消息，那算不算是对顾南城的报复？从前顾南城一再辜负她，而今他总算得到报应了。他不懂得珍惜，就让他顿悟失去的痛楚好了。


“也许她已经死了。”石科看向窗外，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她不会死。”顾南城坚定地摇头。


迄今为止，所有人都认定南珂已经丧命，只有顾南城还一意孤行地认为南珂还活着。南珂没有死，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彼此相爱，她怎么舍得就这么死去？


石科冷笑一声，想起那日在街口看到彷徨无依的南珂，她神情的倦容犹在眼前，那是完全对生活失去了热情的倦意，他一直都记得。也许相爱的人的确会有心灵感应，就像顾南城始终认为南珂并没有死一样。



南珂在电视里看到顾南城时手里正端着一碗泡面，电视画面切播到顾南城，她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像是有魔力一般，目光定格在电视画面上久久移不开。顾南城穿着一件蓝白竖条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发丝慵懒地蜷着，一如她记忆里的清俊。她有种恍惚的感觉，明明不过一个多月没见，却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


这是一个财经访谈节目，他对着画面笑得疏离又冷漠，双腿交叠坐在红木椅上，手在膝盖上交握，看上去自成一派气场。


南珂迅速去找遥控器，其间打翻了手里的面。她不想看到这个人，那张脸只要一出现在她眼前她就觉得痛，全身器官无一幸免。然而当手指触到关闭键的时候，她听到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会和林正集团联手建造游乐园这个项目，她原本毅然决然想要关电视的心在那一刻顿住，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许久之后，她听到顾南城清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小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一个姑娘，长大后为她建一座独一无二的游乐场，里面有木屋、有花园、有水池、有游玩设施，还有童话一样的自然风光。这虽然不算是个承诺，但我现在有能力，就尝试着去完成这个愿望。”


南珂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死死地抓着沙发。虽然坐在沙发上，但整个人却摇摇欲坠。


主持人继续追问：“是什么样的女生？一定是对您来说非常重要的女生吧？”


“嗯……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顾南城像是在思考措词，答得缓慢。


“那她现在在您身边吗？”


顾南城突然笑出声，对主持人说：“咱们现在进行的不是八卦访问吧？”


主持人略微感到尴尬，干笑一声为自己打圆场说：“我想电视机前的很多观众都跟我一样对您的另外一半感到十分好奇。”


顾南城只是轻笑，没有再回答这类问题的意思，主持人连忙又把话题扯回了和林正集团合作的开发案中。南珂在电视前看着电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一点点变凉。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感情里挣扎，而他活得好好的，与人谈笑风生，眉目张扬。


依稀还记得那是小时候父亲许给自己的诺言。


南震天虽然在外人眼里是个严苛到不苟言笑的商人，但对女儿却宠到了极致。小时候的南珂常常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大宅子里，有一阵子小南珂迷上了童话，指着童话书上美丽的城堡对父亲说：“公主都有城堡，王子会骑着白马踏着清风而来，把公主从城堡接去另一个城堡住。”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揉着小南珂的头发说：“原来我的女儿是嫌自己没有城堡住啊，珂珂，等过些年，爸爸为你造一座游乐园，里面有城堡、有山水，还有你最爱玩的游乐设备，你说好不好？”


小南珂睁大眼睛，欣喜地抱住父亲的脖子，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那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如同儿时父亲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可惜后来父亲猝死，原本已经在计划当中被提上日程的游乐园项目不得不被搁浅，这件事南珂其实早已抛在脑后，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顾南城会重新启动这个项目。


他到底想干什么？亲手把她推进无底的深渊，又总是一点点地给她希望。他不厌倦吗？饶是她，此时此刻，也已经觉得疲惫不堪。知道他要建造游乐园的事后，她心里非但没有很开心，反而恨意更加深刻。他笑容的背后究竟埋藏了多少肮脏的过去，他骗了她多少，又对她做了多少狠事？她渐渐发觉，对于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顾南城是谁？除了名字，她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齐律接到南珂的电话着实有些意外，他听到电话里南珂的声音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当初南珂下落不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到在时隔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自己竟然再一次和南珂取得了联系。


南珂约他在市中心的蓝屋见过，他接到电话后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去。远远地瞧见坐在床边的南珂，他想跟她打招呼，挥了挥手见她没反应，才发现她虽然是望着外面的，但目光完全没有焦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珂。”齐律小声地喊她，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南珂闻言去看他，对着他欣然一笑。她的脸色并不好，对他示意了一下，他坐下来仔仔细细地看她，随后才说：“我以为你……”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她自嘲道。


齐律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试探着问：“顾南城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他不需要知道。齐律师，我这次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探讨一下我父亲的那个案子，如果我父亲最终是被谋杀，而我想找出证据，该从哪方面着手？”


齐律怔了怔，突然觉得南珂有些不一样了。从前她一直回避南震天被害的这件事，因为这其中还牵扯到了顾南城。也许是对顾南城的旧情太深，导致她打从心底里不相信这件事。而现在她竟然主动提起，这不得不让齐律感到讶异。


“自然是医院。”虽心里是那么想的，但齐律仍这么回答她。


南珂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明知道我已经去过医院，病理报告上清清楚楚地显示我父亲并不是死于脑溢血。”


齐律喝了一口咖啡，无奈地耸了耸肩：“可是没人会相信你。”


南珂盯着他，心知这根本就不是个好人，可经过再三思量还是联系了他。在这个城市她唯一想到能帮助自己的人大抵就是眼前这个人了——虽然他与自己其实真的并没有多少交情。


齐律站起来放下咖啡，沉声道：“你为什么不回到顾南城的身边呢？只有留在他身边你才能知道你想要的真相。”


南珂冷哼一声：“在经历了那些事后你还让我回到他身边？抱歉，我的心脏还没强大到可以无视过去安心留在他身边的地步。”


“南珂，你怎么就不懂呢？我并不是让你留在他身边，但凡做大事的人都懂得委曲求全，你一直不放低姿态，又怎么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件事到现在都是一个谜，知道真相的来来回回无非就那几个人。何况顾南城如今在青城有权有势，凭你一己之力，真以为能查出什么来？”


南珂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咖啡，才发现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洁白的咖啡杯底部沉着一层黑渍，异常显眼。一个人身上一旦有了污点，就再也不是纯洁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话锋一转，看向齐律：“你上次给我的老宅的产权证是假的吧？”


齐律手一抖，咖啡晃了出来，溅在了咖啡盘上。


“老宅早已过户到顾南城的名下，你为什么要给我一本假的产权证？”若不是那时她拿着产权证想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到现在她都还以为老宅还属于自己，还属于南家。自始至终她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是你的还是顾南城的有区别吗？重要的是你要知道，顾南城不会赶你走。”齐律冷静地道。


“所以你就让我像个傻瓜似的鸠占鹊巢？不是我的就是不是我的，伪装成属于我的假象你以为就会真的变成我的？”南珂有些激动，握着拳头，那双看着齐律的眼睛像是生生要冒出火来。


齐律立刻抬手做了个叉的动作：“好了南珂，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嗯？”


南珂转移视线，淡淡地说：“你不是很喜欢监视顾南城吗？那你就好好监视他，有什么消息通知我就是了。”


说完她抓起包起身要走，却被齐律喊住：“你真的不打算回到顾南城身边？”


南珂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离开。


待在顾南城的身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她多少次在梦里挣扎着想过去，但梦醒时分，那种痛意会生猛地袭来。每当午夜梦回，她想起父亲对着自己笑得慈爱的面容，便有深深的自责感包围自己。而她怎么还能去到他身边？哪怕她还有一丝丝的羞耻心，她都不该再幻想去到他身边。


他们的一辈子，不该再被任性地牵扯到一起。



出租车路过中央广场，百货公司上方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着某钻石广告。车子被红灯指示停下，南珂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一对对情侣不断地路过秀着幸福，今日的欢笑不知是否会转变成明日的憎恶。爱情就是这样悲喜不明的东西，它能让你笑也能让你哭，还能让你痛不欲生。


这时，LED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穿着雪白婚纱的女人，她手捧花球位于屏幕的正中间。南珂猛地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攀上车窗，屏幕上美丽的新娘虽然只化着淡妆，距离隔得害有些远，但南珂仍一眼认出那就是夏洛。


这时候绿灯跳起，司机发动车子正准备离开，南珂突地一吼：“停车。”


司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个急刹车，南珂急急地扔钱给他迅速下车，一路小跑到广场中央。她仰着头看着屏幕里的夏洛，她满面红光，精神很好。


“我要结婚了，两个月前的那场灾难里，我们互相认识、彼此依靠。但醒来后我没有见到你，我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但我想告诉你，我最终答应了他的求婚。从那次之后我才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也许我渴望自由，但我更渴望他。亲爱的，如果你还活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好吗？最幸福的时刻，我想与你分享。”


屏幕下方用最显眼的字写着婚礼的时间和地点，南珂一下子便怔住了。她知道这个短片夏洛是放给自己看的，和自己一样，夏洛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只能在人流量最大的广场上投放这个短片，希望能找到南珂，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南珂眼里不禁蓄满了泪水，仅仅只是萍水相逢，却有人把自己记在心里。她记得夏洛曾经说过，如果还有生的机会，她会答应他的求婚，她会嫁给他，和他在一起。而今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得到了幸福。


直至LED屏幕再次换上另外的广告，南珂才从愣怔中清醒过来，咧开嘴笑了一下：“祝你幸福。”


并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够在一起的，所以能终成眷属已是莫大的幸运。

第六章 狭路相逢


夜晚城市的迷离将人心笼罩，暗夜里的人们隐藏着自己小小的心思，有些事只有在阳光隐退时才能够妄想，比如顾南城想念南珂这件事。


褪去白日里的逢场作戏，一个人的顾南城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手捧着咖啡站在窗边。他记得以前南珂总喜欢缠着自己，每每在他端起咖啡杯的时候淘气地往里面加糖，而后笑嘻嘻地对他说：“黑咖啡对胃不好，而且喝着多苦呀，加些糖就不一样了。”


的确，加了糖的黑咖啡着实让人感到甜蜜，但长久以来习惯了苦味的他，已经不再习惯甜的。南珂的笑仿佛还在昨日，可身边却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了。


找了两个月，完全没有任何线索，这个人就像从这个世界凭空消失了一般。时间一长，原本的笃定渐渐坍塌，连他都开始怀疑，南珂究竟是不是还在。尽管在那么多人面前，他死死地咬定南珂还活着，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面对落地窗前落寞的身影，再也无法逃避那个沉重的问题。生死有命，可这样的结局未免让人难以接受。


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朱凯文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顾南城放下手中的咖啡，接通电话。


“抱歉顾先生，在这个时候打扰您，是这样的，下午收到林氏集团送来的请柬，林氏的少东家将于明日举行婚礼，邀请您出席，不知您是否……”


“替我备份贺礼送去。”


朱凯文深知顾南城的习性，听到这句话就知道顾南城没有出席的打算，于是立刻答应：“好的顾先生，那我先挂了。”


顾南城与林氏并不算交好，这次林氏的少东家林远洋结婚却把请柬递到了自己这里来，可见这场婚礼有多么盛大。明日青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抵都会出席，说来他与林远洋倒是有过几面之缘，那人一身书生气质，温文尔雅，身上完全没有商人的铜臭味，与他的父亲倒大相径庭。他对林远洋的印象很不错，只因为他们的眼光相同，都曾经不约而同地在一个画展上看中了其中的一幅画。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如今竟要结婚了。顾南城嘴角扯了扯，想笑，无奈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也许没有了南珂，再快乐也不会有多快乐了。



南珂踌躇了许久，夏洛的视频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当初两人互相依靠的时候夏洛说如果能活着回去就要做他最美的新娘，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可是她到底该不该去呢？这个问题南珂已经纠结了一个下午了。去，也许会碰到熟人，至少在现阶段，南珂并不想去见到那些人；不去，又担心夏洛会失望。她总觉得自己和夏洛的缘分十分难得，共过患难，两人又都双双得救活了下来，这种缘分不能说不奇妙。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仍是不愿让夏洛失望。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许久，最后拨通了石科的电话。


几乎是第一时间对方就接起了电话，电话里笑意盈盈，显然心情极好。


“你在忙？”南珂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刚开完会，没想到你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天知道石科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整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


南珂干笑一声，吞了吞口水慢悠悠地说：“你明天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没问题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的婚礼，我一个人去怪怪的，所以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这么巧？”石科边处理手上的文件边对着电话说，“我明天也要去参加一场婚礼，该不会咱们俩去的是同一场婚礼吧？”


“嗯？这边是市中心那边的欧莱酒店，你呢？”南珂不自主地瞪大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石科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地址，大笑起来：“南珂啊南珂，你说我们多有缘分？连参加婚礼都能参加到一起。OK，明天我去接你，你可得提前准备好哦。”


南珂有些愣怔，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她和石科会是去参加同一场婚礼？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石科：“新郎或者新娘在青城很有势力？”


石科笑笑：“新娘不知道，但新郎可是林氏集团的少东家，你说有没有势？”


林氏集团？南珂听说过，其旗下的高档百货公司遍布全省，在青城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她没想到夏洛口中的那个他竟然会如此有来头，南珂不禁问出自己心中的隐忧：“既然你都被邀请了……那顾南城会不会……”


“我听说顾南城不会出席，他明天上午有个会议，紧接着就要去外地出差，应该没有时间的，你放心。”


南珂这才松了口气：“谢谢你，石科。”


石科笑着挂断电话，掂了掂手里的请柬，上午秘书送来的时候他原本是打算不出席的，这种婚礼无非就是业内人士互相嘘寒问暖、沟通畅谈有无合作机会等等，他一向不喜欢那种场合，也甚少参加。但既然南珂都开口邀自己一起去了，他自然乐得前往。



婚礼现场果然热闹非凡，酒店门口光是接新娘的豪车就停了不下二十台，进口处围满了拍照的记者。南珂被这个阵仗吓到了，就在石科要找停车位停车的时候，她连忙对他说：“我们从后门进吧。”


石科皱了皱眉：“后门？可是我不知道后门在哪里啊。”


“那地下车库呢？”


石科想了想，还是依照南珂说的把车开到地下车库，他带着南珂一路避开人群进了酒店。林远洋的婚礼就在三楼宴会厅，林家包下了整间餐厅用来招待今日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可谓是大手笔。


南珂对这样的场合并不熟悉，以前即便父亲还在的时候也很少带自己来这种场合，因此才让她的交际能力如此匮乏。父亲一心想将她安放在温室里变成一朵美艳的玫瑰花，却没有想到有一日他不在了，他的女儿反而成了一朵没有刺的玫瑰。


思及此，南珂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她不自觉地伸手拉住前面的石科，停下了脚步。石科疑惑地看着她，便听她说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石科叹了口气，回身在她面前站定，弹了弹她的额头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南珂摇摇头：“我不习惯这种场合。”


“总是要习惯的，难道你打算躲一辈子都不出来见人？”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有我在呢，你别担心。”石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一边，抿嘴笑了笑，带着她进入会场。


南珂很远就看到候在宴会厅门口一身洁白婚纱的夏洛，夏洛今天比自己想象的更漂亮，头纱倾泻而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直到站到她面前，南珂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和自己共患难的女孩这就要嫁作他人了？


夏洛眼前一亮，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一瞬间眼里已泛出泪光。她看到南珂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的那种激动无法言喻。那时在飞机上互诉心事，后来一起共患难，得救后没有见到南珂，她以为再相见的几率微乎其微。大屏幕上的视频也是她求林远洋帮自己放的，她心里总觉得自己与南珂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缘分。在这之前，她并不十分有把握能见到南珂，也不确定南珂是否还活着，可没想到她就这样真实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南珂无奈地笑起来，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妆要花了，新娘应该开开心心的，怎么能哭呢？”


夏洛一把抱住南珂：“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洛，新婚快乐，一定要幸福啊。”南珂发自内心地祝福她，希望能伴随这个女孩一生。结婚是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她希望夏洛可以幸福，完完整整地幸福。


夏洛狠狠地点头，猛地吸了吸鼻子，对南珂说：“你也是。”


南珂拉着石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原本希望少些人注意到自己，可不料石科比她以为的更耀眼，走到哪儿都有人过来打招呼，以至于到最后那些原本不认识南珂的人也都因为石科而认识了她。她挫败地拍拍自己的额头，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刚才还眉开眼笑的，这会儿怎么愁眉苦脸的了？”石科刚应付完某个来同自己攀关系的人，转脸问她。


南珂斜睨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受欢迎。”


“吃醋了？”石科开玩笑似的问。


“我都恨不得钻地洞了，我千方百计不想引人注意，你倒好，把一波波的人都往这里引。石科，你是故意的吧？”


石科摆摆手，故作委屈状：“太冤枉了，我一心跟随你的指示，你见我有主动跟人打招呼吗？人家来和我聊天，难道我要轰人家走啊？都是生意上的伙伴，我也不能都得罪光呀。”


南珂自知说不过石科，干脆噤声不再说话。石科突然凑过来说：“你今天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估计好些人已经误会我们的关系了，你说顾南城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再加上我藏了你这么久，他会不会杀了我？”


乍听到顾南城这个名字，南珂心里还是一悸，可表面仍不动声色，冷哼一声：“你石少爷会怕了顾南城？”


这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可又谁都没法动谁，初时生意场上的博弈，到后来的握手言和、共同合作，谁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南珂自知没有他们那种逢场作戏的算计本事，只能离这些事远远的，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可这世间哪有你想躲就能躲过的祸，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并非人为所能够控制的。



早会结束后乔楚回到办公室，照例查看每日的报纸新闻，然而今日的报纸上却有一则爆炸性消息，虽不是头条，可其吸引眼球的热度也堪比头条了。


向来没有固定女友的石科第一次带女人出席了正式场合，而对方竟是前安远集团董事长千金。此消息一出，迅速成为八卦人事的热议话题，乔楚在看到报纸上的南珂时脸色蓦地铁青。她狠狠地攥紧了报纸，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她以为南珂死了，再也不用阴魂不散地霸占顾南城的心了，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活着，并且还活得好好的。


顾南城那颗心又该死灰复燃了吧？明明以为自己已经靠近了他一步，可因为南珂的再次出现，这一步变得可有可无。她有多爱顾南城，就有多痛恨南珂的存在。


乔楚急火攻心，“啪”的一下把报纸拍在了办公桌上，惹得正进来汇报工作的秘书一个激灵，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惹恼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乔楚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让秘书出去，秘书见状不敢逗留，连手上的文件都来不及让她签字，立刻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乔楚的面色终于好转了些，忽然想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顺手抄起电话拨通顾南城的号码。大抵是因为时差的缘故，顾南城才刚睡醒，声音略微低哑地接起电话。


“谈判如何？”


“很顺利，今天就能签合同，公司没什么事吧？”大概是对乔楚突然打来电话心有疑惑，顾南城顺口问了一句。


乔楚低低地笑道：“公司倒没有什么事，不过……如果你有空的话建议你上网查一下今天青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应当会感兴趣的。”


她说完便挂断电话，嘴角溢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边石科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没想到那些记者这么快就扒出了南珂的前世今生，有些更离谱，胡编乱造，不去写小说简直可惜了。他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今天发布新闻的所有杂志媒体，可即便他已经出手，恐怕让不该看到的人看到已经是一件在所难免的事了。


他来到公寓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手里拽着一份报纸，不知道见了面应该怎么说，是先说对不起还是先打招呼？说来也怪，这么多年对女人向来得心应手，偏偏遇到南珂总觉得束手无策，也不知是自己退步了还是南珂真的是他的克星。


南珂端坐在石科的正对面，见石科一脸严肃，不由得觉得好笑。在她和石科的几次接触中，石科一向都嬉皮笑脸，如今见他正儿八经的样子反倒觉得奇怪。她咧了咧嘴，毫不犹豫地笑出声。


石科拧着眉见她笑了，便问：“笑什么？”


“你去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好有趣。”说完完全不给石科面子，哈哈大笑起来。


石科想：就像南珂说的，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为什么当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会有种犯了错的感觉呢？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才让南珂突然受到了那么大的关注，她原本并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的，这下可好，不仅暴露了行踪，还会惹来一连串的麻烦。这其中最让石科头疼的就是顾南城了。


南珂笑累了，趴在沙发上问石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石科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南珂。南珂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脸有一瞬间的惨白，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我早知会是这种结果。”


“你不担心？”


南珂摇摇头：“担心也没有用，该发生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以前是我太害怕失去，以为委曲求全就能换来圆满，现在我才知道，你退一步别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石科，我是在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明白，我该做的是战斗，而不是逃避。”


南珂眼里的光亮震慑住了石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坚定的语气。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清冷又高傲的女孩，那种无法接近的气质慢慢被时间所消磨。他看着她，这才发现这次回来后的南珂好像的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眯着眼笑起来：“所以你才找我和你一起去那场婚礼？”


南珂的笑容微微顿住，一脸的抱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就帮到了你，不是一件好事吗？”石科慢慢收敛笑容，正色道，“南珂，你是做给顾南城看的吧？”


南珂低下头，沉默着，不再开口。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顾南城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你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还活着，并且就活在他所在的城市这无疑是打了他一个耳光，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顾南城此人心高气傲，有时又极为不可一世，当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寻找的人就被藏在对手的公寓里，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羞辱，而南珂却不惜如此打击他。石科记得，纵使南震天刚去世那会儿，南珂也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父亲的死和顾南城有关的，只不过才几个月工夫，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南珂怎么会不明白石科所说？当她决定请石科与自己一同出席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石科在青城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同他一同出席无疑等于提前预定了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她当然知道顾南城几乎一定能在报纸上见到自己，她甚至都能想象当顾南城看到报纸时的脸色。她太了解顾南城了，反而比别人更看得清他的弱点。


他们都是把彼此的弱点抓在手里的人。


南珂低声说道：“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石科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南珂，那你是决意与顾南城为敌了？”


敌吗？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把自己和他联系在一起，从未想过要站在他的对立面，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敌人。曾经赖以信任的爱人，最终成了满嘴谎言的陌路人，他的城府深到让她觉得可怕。过去那些回忆是真的，感情却是假的吗？他和乔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在深夜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个一直对自己温柔笑着的男人，其实不过是跟自己逢场作戏？这一系列的问题想得她脑袋都要爆了，她如今只要一想到顾南城，便觉得心像是撕裂般的疼。


她的沉默已经让石科知道了答案，他起身拍拍她的肩膀，说：“不要硬碰硬，你对他，无疑是以卵击石，凡事都要沉得住气，做之前想一想后果。”


石科难得说这么沉着的话，他向来都是任何事想做便去做的，从来不会去计较后果，因此年轻的时候，他家老爷子也为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随着年龄渐长，他做事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冲动。成长是一件很伤人的事，但每个人都必须经历。



顾南城结束一天的会议，签署完最后一份合同时，时针已经指向傍晚六点。朱凯文递上一杯咖啡，顾南城接过抿了一口。想起白天乔楚的那个电话，突然问朱凯文：“今天青城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朱凯文摇头：“今天忙了一天的公事，还没来得及看新闻。”


顾南城闻言，对他摆摆手：“你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


朱凯文走后没多久，顾南城就打开邮箱，上数第一封信来自一个陌生邮箱，他点开来，下一刻整个人就呆在电脑前。突然不知所措，手脚冰凉。他木讷地盯着电脑屏幕，南珂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他颤抖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屏幕。南珂？真的是南珂？他的心又喜又疼，眼眶微微酸涩起来。


顾南城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股巨大的喜悦汹涌而来。顾南城只觉得抑制不住地兴奋，然而下一刻他才发现站在南珂身边的石科。南珂面带微笑看着他，那表情竟十分柔和。顾南城的笑凝住，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再一看，竟然是那日林氏集团的婚宴。心一点点冷却，顾南城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他没想到，是自己亲手推掉了能见到她的机会。


可南珂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婚宴上？顾南城的手蓦地握紧了拳头，突然一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她明明好好的，却连知会他一声都不肯，反而走向另一个男人身边？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分明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笑纳怀中的滋味。


“啪”的一下合上电脑，顾南城起身迅速收拾好行李，边走边拨打电话给朱凯文：“我有急事先回青城，这里的事情你来善后。”


朱凯文一向不会过问老板的私事，立刻答应下来。顾南城在工作上极其沉稳，很少会出现半途离开的情况。如果发生这种事，那么他必定是遇到了十分紧急的突发事件。


下飞机的时候将近凌晨，顾南城顾不了许多，直接打电话给石科。石科的电话很久后才接起，对方是个女人，口气慵懒地问：“谁？”


顾南城不耐烦地说道：“叫石科接电话。”


“石少正喝得火热，恐怕没时间接你的电话，你另找时间再打过来吧。”对方不由分说便挂断电话，顾南城再拨过去已提示关机。


“Shit！”他狠狠一拍方向盘咒骂一声，脑子里忽然闪过当初在会所遇到石科和南珂的场景。他眼前一亮，当即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快速驶向开往市中心的高速公路。


顾南城猜得果然没错，石科最常打发时间的就是市中心这家会所，他赶到的时候石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如死了一般，身边还围着三两个仍准备灌他酒的女人。


顾南城冷淡地走过去，一脸寒气，几个女人也都是有眼力见的，一见顾南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纷纷放下酒杯离开，边走还边频频回头看他。大约是平日里极少有机会能见到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石科打了个酒嗝，感觉有阴影笼罩着自己，缓缓睁开了眼，见是顾南城，一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顾南城没有要跟他耗下去的意思，蹙着眉直接问道：“南珂在哪里？”


石科似是没听见，舒服地出了口气。


“石科，不要跟我装死，我问你，南珂在哪里？”顾南城的耐心早已被耗尽，若不是从前的修养克制着自己，他早已按捺不住冲上去和石科打一架。


石科这才有了些许反应，回过头睁着惺忪的睡眼说：“南珂在哪里你问我做什么？她不是你的人吗？”


顾南城当即冷了脸：“南珂在哪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石科坐起来靠上沙发背，双手抱胸，好笑地看着顾南城：“顾总，大半夜的你跑我这里来找南珂似乎不大妥当吧？我又没绑着南珂也没拿链子拴着她，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当真没办法了？”顾南城的口气越来越不善，石科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顾南城算是十分隐忍之人，但一遇到南珂的事，就会让他所有的冷静都烟消云散，总有一个人是能克制另一个人的，这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存守则。


石科吊儿郎当地笑笑，耸了耸肩道：“既然顾总那么有办法，应该也不用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吧，嗯？”


顾南城冷哼一声，看出石科是不打算告诉自己了，突然笑了笑，摆了摆手说：“这个圈子很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这话也适合顾总你啊。”石科毫不客气地回敬。


两个男人在深夜的会所悄无声息地对峙，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杠上了。确切地说，他们一向非敌非友，只是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大一样了。



南珂开门见到顾南城的一刹那，竟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顾南城就站在门口，离自己一步远的距离，他的神色十分复杂，见到她悲喜交错，最终只化为一抹淡笑。既没有深情相拥，也没有喜极而泣，一切都平静得超乎两个人的意料。一扇门的距离似乎将他们隔在了不同的世界，南珂立在门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这实在不是个很好的开场。顾南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被她轻巧地避过。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孤单得仿佛一棵枯老的槐树。


顾南城心里起初淡淡的疼渐渐合成一朵巨大的云，席卷着他心里的每一寸地方。这些日子，他日日夜夜思念着她，连梦里都是她的面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一度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他想她想得心都快碎了，那种悔恨几乎排山倒海般压垮了他。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生无可恋，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而他也是第一次正视南珂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他如此想握住她的手，如此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儿时银铃般的笑容总是怀揣着快乐和希望，让他在黑暗里能够找到回去的路。


这些年不管走得再远，他也依然记得回去的路。可她却不再为他指引灯火。


“石科告诉你的？”南珂涩涩地开口，她的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冷漠，刻意忽略了顾南城眼底的失望。


其实这些年，他又何止让她失望过一两次？她不过是将过去自己所受的送还给他而已。


顾南城的眉梢挂着些许的冷意，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屑地道：“你以为石科不告诉我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你？为什么回了青城也不来找我？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


南珂静静地注视他，她从来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明明彼此只隔一个怀抱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再也跨不过去一般。这个自小就被自己记在心里的男人，他向来沉默寡言，沉稳隐忍，她常常会心疼他受的那些委屈和不甘，从前喜欢他喜欢得连自己都快忘了。可现在想想，那时候不懂事的爱情，才造就了她非他不可的假象。


其实，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爱他。


“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她目光灼灼地看他，分明是同一个人，却让顾南城觉得此刻眼前站着的女孩一点也不像南珂。


过道的窗口吹来一阵冷风，顾南城长风衣的衣摆被吹了起来，一晃一晃的。南珂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日，夜晚的凉风吹过她的脸颊，顾南城用自己宽大的大衣包裹住自己。他身材颀长，穿着长款大衣的时候，远远走来就像个骑士，大抵是被那一刻所吸引，至此之后，她看任何男人都不及顾南城千分之一的好。


就是这么一个被自己珍藏在心里的人，却亲手把自己推进了水深火热之中。


一个爱你的人，怎么忍心做伤害你的事情？


也许……顾南城是不爱她的吧？他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爱这个字，从小便是她一厢情愿，不厌其烦地追随其后，终食苦果。


顾南城闭口不言，眉心越皱越紧，南珂知道他没有话再对自己说了，转手打算关门，却被顾南城一手抵住。他拽住南珂的手腕，蹙眉说道：“跟我回去。”


“回去哪里？老宅吗？触景会生情，你觉得我还适合住在那里吗？亦或是你的公寓？”南珂摇摇头，“抱歉，我不想看到我不喜欢的女人。”


“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住在这里。”顾南城坚定地摇头。


南珂一笑，狠狠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说：“你管不着我。”


“南珂，任性也要有个度，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如果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那么我就不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顾南城，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我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那段没有救援的日子绝望而凛冽，但我心里一点也不怕，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我觉得活着也不过如此，即便那个时候死了，我想我的生命里也不会有什么莫大的遗憾。我没有能力查清楚我父亲的死因，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图谋什么，这个世界好像只剩我一个人负隅反抗，那种无力感一度要摧毁我。最可怕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是当有一天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想到你，给我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绝望。”


顾南城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听到南珂平缓地诉说着，那些情绪真实得像是自己亲身体验过。


南珂仍然笑着，脸色却渐渐苍白。


“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和你在一起，哪怕同处于一个空间，那只会让我变得更糟，我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在没有希望里。”


南珂突然扭过头，许久才又说：“我们，以后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吧。”


顾南城的心蓦然一缩，那种痛狠狠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眯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全是讳莫如深。这个时候房间门口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满心喜悦地赶来，为她活着回来高兴得整个人都不像自己了。一路上他想象着见到她时的样子，她过得好不好，这些日子又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苦？就仿佛那些可怕的日子也要和她一起经历一般。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见面，他甚至还来不及把这些问题问出口，她已经隔出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情冷漠地昭告着他们的以后。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到她的眉、耳朵、鼻子、嘴唇，每一寸肌肤都一一掠过，即使这张脸已经像烙印一般刻在了心里，但他仍怕有一天自己会不小心遗忘。时月增长，记忆渐渐衰退，但他仍然想记得这张脸，在年少孤漠的时候，是她给了自己生的希望。


“南珂，你变得好快。”顾南城的声音透着嘶哑，语气里隐藏着少有的不甘和控诉。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南珂回答他。


当初就是他推着自己离开这里的，一次又一次，这次，换她主动成全他。


顾南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渐渐有了笑容。和来时不同，此时他的脸色不同寻常的白，他叹了口气，对南珂说：“既然你决意留在这里，我也没法阻拦，你自己……好好保重。”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让南珂看不懂。南珂无法再忍受现在这样的气氛，推着门把手的手蓦然一动，想关门隔绝这个世界，却被顾南城轻轻推了一下。他对她说：“公司有时间便去，那毕竟也是你的。”


说完拉上门，“咔嚓”一声，门锁上，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世界陡然变得安静。有风吹过，也吹散了从前被珍藏多年的记忆。


顾南城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听到南珂在里面放声痛哭，才像是如梦初醒般，一个转身，他紧握着拳头一步一步走向电梯。如果他们之间已经无路可走，他唯一希望的是，至少她能快乐。


这世间多得是无法圆满的爱情，他也从来不认为爱一个人就非要在一起，哪怕那一刻，他一度想放下一切带着她隐世桃源。


至少，他们是彼此相爱过的。


那之后，南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石科来了也不见，哭累了，看着日出日落，觉得生命无常，却无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这辈子到现在过了二十几年，为顾南城流的泪最多，这次几乎将眼泪都哭干了。她知道说出那句话，自己和顾南城也许就真的到了陌路，喜欢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由自己亲口说出。她每每想起顾南城那时不明悲喜的神情，心里就更痛上几分。她无法带给他快乐和安定，大抵是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最大的遗憾。



顾南城又恢复了平常的日子，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乔楚在门外想象过很多种他的样子，在她知道顾南城没能把南珂带回来后，心中的喜悦盖过了忧虑。她甚至想过也许会看到一个面色憔悴的顾南城，毕竟前些日子因为南珂的失踪，让顾南城第一次活得不像他自己。然而她想错了，顾南城非但神采奕奕，见到她时还微微笑了笑。


乔楚怔在原地，他已经有多久没这样主动对自己笑过了？记忆里，他给她的温柔少得可怜，连一丝希望都吝啬给她。她倾心他多年，他永远都淡然一置，这么多年，他走出了很远，她却一直都追不上他。


“不进来？”见乔楚愣在门口，顾南城挑着眉看向她。


乔楚这才尴尬地轻咳一声，走过去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说道：“这些是整理好的南震天生前的不动产，你过目一下，看要怎么处置。”


“全都转到南珂的名下吧。”顾南城笔下没停，说道。


“养肥了的羊也是会咬人的，你确定要把这些全都转给南珂？你都不需要看一看这些值多少钱？”乔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对顾南城如此态度感到略微不满。


顾南城这才抬头看她，道：“这些本来就是她的。”


乔楚冷笑一声：“你对她就是狠不下心来，你们之间明明不可能了，你到现在还想着要讨好她？”


讨好吗？顾南城并不否认，如果这些能对她有稍稍的弥补，他并不介意。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讨好谁，更何况是南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南珂，南珂的固执并不能用正常的价值观来衡量。在她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不得已，也没有情有可原。正因如此，有时候他才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绝望，也许这一生，他注定只能做她生命里的过客。可即便如此，他仍希望她过得好，在将来的某一天，就算她只身一人，也能活得自在，不受委屈。


“我只是想，如果哪天我也不在了，至少她还有些东西可以用来庇护。”


哪天若连他都不在了，这世间险恶，她一个人又要如何面对？


乔楚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自己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这个对另一个女孩如此温暖的男人，却对自己向来冷漠。她爱着的这个人不爱自己，而爱情，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勉强的事情。


乔楚走后，顾南城揉着疲惫的太阳穴，慵懒地靠向椅背。依稀想起儿时的南珂，虽然待人也极为漠然，但天真烂漫，有着小女孩该有的所有美好。她那时在家里替他挨了南震天不少打，南震天对他虽然十分严苛，但每每只要南珂求情，他的火便会被摁下去。霸道了一辈子的南震天，只有面对女儿才无可奈何。


想到南珂，顾南城的脸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朱凯文敲门进来，见顾南城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一面跟着他汇报工作情况，一面不断察言观色，观察老板的心情如何。近来跟在顾南城身边工作比往年要难上不少，因为南珂的事，老板的心情开始变得阴晴不定，他不得不拿捏好报告某些事情的时机。


走到电梯的时候，顾南城看了他一眼，懒懒地开口：“还有什么没说的？”


果然任何事都逃不过老板的法眼，朱凯文清了清喉咙说：“明天欧莱有个慈善酒会，石科会带南珂小姐一同出席。”


顾南城脚步一顿，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恢复正常。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但朱凯文却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顾南城给人的压迫并不在于他在生意上的手段和决策，更多的是那种无声的气势。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其他人黯然失色。


顾南城径自走向驾驶座的位置：“我自己开车，你回去休息吧。”


朱凯文连声点头，刚想松一口气，顾南城突然看向他：“去弄张明天酒会的邀请函来。”


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隐没在夜色下，那一道孤独的影子，一如此刻的顾南城。

第七章 在我心上开了一枪


今年是欧莱连续三年承办慈善酒会，每年的这个时候，欧莱便成了青城最受瞩目的地方，不仅是因为有慈善这个噱头，更重要的是许多明星模特和名门权贵，但凡时间允许皆会出席，为慈善尽自己的一份力。


南珂身着黑色的高级定制礼服，绾着发，更多了几分女人味。石科携她一同进场的时候，她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有些人本身就是焦点，有些人却因为别人而成为焦点，而此刻南珂无疑是后者。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否有尽头，但她知道，她迈出了第一步，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你今天很美。”石科由衷地赞道。


南珂面带微笑望向他：“石科先生，我知道我今天很美，这话你已经说第三次了。”


她难得跟他开玩笑，不由得让石科愉悦地扬了扬眉。他从前总觉得南珂是个清冷的人，现在才发现，她其实不是清冷，而是只跟熟人才展现天性。


石科抬手拂了拂她的发，目光随之落到远处刚进门的顾南城身上，双眸一眯，作势低头靠向南珂低语：“顾南城来了。”


这一动作恰巧被顾南城捕捉到，在他眼里，那姿势显得异常暧昧。


南珂闻言转身向他看去，她远远地看着他，顾南城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度。他这个人一向这样，纵使笑着也能让你感到距离。多年前他曾说过，他是命运的弃子，这一辈子走到哪里算哪里，所以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有所顾及。那时南珂并不懂他的意思，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原来顾南城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形势。


冷静沉默的男子，出手像枪，进攻的时候如同一匹冷血的狼。


他被人拥簇着，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如人群中耀眼的光。


南珂蓦地回过头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他，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怎么能轻易瓦解。她对石科笑笑，指了指宴会厅外的阳台说：“我去那儿待一会儿。”


石科正要应付来者，又怕他们打扰到南珂，于是点点头，叮嘱南珂：“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南珂从前就是喜欢清静之人，学校的舞会，同学们的聚会，以及逛街吃饭看电影等等她通通不喜欢，为此纪北还经常嘲笑她不是女孩子，但她就是对这些事情提不起半分兴趣来。她一度觉得，自己所有的热情都用在了喜欢顾南城这件事上。


正想着，眼前忽然递过来一个酒杯。南珂转头看去，是个年轻的陌生男人，他正举着酒杯对她微微颔首，笑道：“喝一杯？”


他的笑让人感觉不到攻击性，于是南珂接下酒杯晃了晃，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你平常就这么安静？”他又问。


南珂依旧沉默不语，感觉有一道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那人又道：“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乍提起她父亲，南珂忽地回头去看他，见他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像是料到自己会回头一般。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晃了晃酒杯，笑得春风和煦。


“你认识我父亲？”南珂终于开口，语气里尽是怀疑。


“你应该问，在这青城，有谁是不认识你父亲的？你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很多人都佩服他尊敬他，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去世得太早。”


“人都有一死，早晚的事。”南珂镇定地看着他。


“那是自然。”他挑了挑眉，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顾南城，向南珂走近一步，使了个眼色道，“顾南城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你，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和你有关？”南珂蹙了蹙眉，不想再跟这个人闲扯下去，侧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南珂一个措手不及，腰狠狠地撞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顿时疼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


“你干什么？！”她怒目而视，音调不由得提高。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怒气，坏笑道：“我叫乔南，记住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揽住南珂，她整个人立刻被卷到另一个人身侧，熟悉的味道和感觉，她不用看便知道身边人是谁，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地，她总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怀抱，关于顾南城的一切就好像是刻在了她的骨血里，她了解他比自己更甚。那份情意，从前总觉得是不可多得的恩赐，那时又怎知，后来竟成了她甘之如饴的毒药。


顾南城的目光像刀子一般落在对方身上，脸色之冷，任是再粗神经的人也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已经差到极点。但眼前这个人仿佛故意要惹怒顾南城一般，竟还笑着跟顾南城打招呼：“好巧啊，在这里也能遇见顾先生，我正巧在和这位小姐聊天，顾先生也要一起？”


顾南城冷笑一声，眯着眼睛，他这时笑的样子冷得让人觉得陌生。


“乔南，你姐姐找了你几个月，你就不回去给她报声平安？”


那人闻言神色剧变，方才的淡定一哄而散，他摇头大笑道：“她不是我姐姐。”


“你们姐弟俩血脉相连，终归是无法撇清关系的。”


乔南的笑声忽然停下，面上的表情比刚才要阴郁许多，全然不再是南珂刚才看到的那个笑容和睦的男子。他盯着顾南城道：“顾南城，你让她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肮脏事，我真想看看，若有报应，究竟是报应在你身上还是其他人身上。”


他口中这个“其他人”分明已有所指，南珂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想再听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掉头便要走，却被顾南城抓住了手腕。他的手顺势而下，握住她的掌心，扣住。南珂的呼吸猛地一窒，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这么多年了，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冷，就如他这个人一样。


他对她笑笑，说：“一起走。”说罢便要拉南珂进去。


乔南不甘心地拦住他们：“没有你我姐可以过得很好，你为什么不肯放了她？”


顾南城终于没了耐心，拂开乔南的手，蹙眉道：“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必须留在我身边，她若想，随时可以走。人心难控，我不会强留任何一个人。”


直到走出很远，南珂脑子里回响的依然是顾南城的那句话，人心难控，他不会强留任何一个人，所以即便她要走，他也从不阻拦。是因为该走的终归要走，拦也拦不住吗？


顾南城把她带到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远离热闹的人群，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靠在窗口点了支烟，只吸了一口，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摁灭。再去看南珂时才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看，他不觉失笑，问她：“我脸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他姐姐又是谁？”


顾南城耸了耸肩，轻松地道：“他叫乔南，是乔楚的弟弟。”


南珂突然撇了撇嘴笑起来，那笑于顾南城而言是说不出的刺眼，他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迅速躲开，她对他的排斥永远表现得这么明显。


“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她问他。


顾南城心里陡然一沉，移开视线说：“你不需要知道。”


南珂冷笑两声：“是我不需要知道，还是你害怕让我知道？你知道吗，哪怕是在几个月前，你在我心里仍像是一棵大树，可以依靠、可以遮风挡雨、可以不顾一切奋力向往，我从前觉得喜欢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多少次我都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可我不知道的是，我自以为的感恩在你眼里其实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说得咬牙切齿，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顾南城是见识过她的倔强的，他一直不希望她变成爱哭的女孩。小的时候她即便很少笑，却也从不轻易哭。而今他常常见到她的眼泪，每每都心疼得不知所措。


不想见她流泪，而她的泪却都是他亲手给予的。


南珂咬着牙抹了抹眼泪，别过头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南城，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日后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冲突，你也大可不必顾念旧情，反正在你眼里，我们的情谊可有可无，你也并不稀罕。”


顾南城蓦地烦躁起来，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他的眉梢挂着寒意，闭着眼像是在极力隐忍着。南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看看他的手有没有事，却被顾南城一把抓住胳膊。下一刻，她被狠狠地压在墙上，顾南城的额头抵住她的，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她蓦地脸红起来。


“南珂，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是不是？”他低沉着声音问道。


南珂直视他，手握成拳，他的面容逆着光，一半淹没在阴影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英俊得能迷惑人心。南珂想，大抵就是这样的某一个瞬间，才让自己掉入了他的诱惑之中，她曾经以为的幸运渐渐变成不幸，爱情到最后成了可有可无的祭奠。时光染白了发丝，也带走了人心。


“也许我的喜欢已经不足以维持我们的缘分。”她如是说。


顾南城眯起双眼，忽然低头狠狠吻住她。那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他撕咬着她的唇，她固守城池，他步步紧逼，只一会儿他便没了耐心，一手握住她的下巴。她吃痛地张开嘴，他便趁机进入，与她的唇舌纠缠在一起。他们的气息凌乱地洒在彼此的唇间脸上，南珂突然感到很绝望。当她想要放手，却是再也不能，强装的努力，如强弩之末，所有的伪装碎了一地，她看着他的侧脸大哭起来。


眼泪滑到顾南城的嘴边，他蓦地停下动作，双眼泛着迷离之色，讳莫如深。南珂从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如此清晰的自己，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他轻轻吻过她的脸颊，吮着她的泪，一点点地想要吻干她脸上的泪水。他心底某处空得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知觉，唯一的痛感也来自于南珂迷蒙的双眼。他的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他闭了闭眼，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终究还是败给了她，也只能败给她。


顾南城放开她，替她整理好发丝和衣衫，走开一步，背对着她说：“你走吧。”


这一步的距离，隔了千山万水，他们之间，年少的时光，相依相守，终究不再。



南珂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觉得门外的人有些眼熟，好半天才想起是石科的父亲石景天。上次见面还是在石景天的办公室里，两人不尴不尬的对话只进行到一半就被突然而至的顾南城打断。


石景天微微颔首，对南珂含笑道：“南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南珂仿佛如梦初醒，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心里思忖着是不是该通知石科他父亲来了。


“前段时间听说南小姐出事了，心里还十分惦记，现在看南小姐安好地站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这世事无常，能活到哪里算哪里啊。”石景天也不知是在独自感叹还是对南珂意有所指，南珂为他倒了杯水，站着看他。


石景天对她摆了摆手道：“南小姐请坐，不必如此拘谨。”


“石先生找我有事？”她向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问。


石景天看着眼前的女孩，从她身上找不出一点南震天当年的影子。都说南震天把女儿保护得很好，可如今他撒手一去，也不知对南珂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南城如今在安远集团一手遮天，南小姐知道吗？”


南珂挑眉道：“石先生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知道，南小姐对拿回安远有没有兴趣？”石景天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毕竟，安远是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你应该也不想任由它落到外人手里吧？”


石景天这个人老奸巨猾南珂是知道的，当初顾南城便警告过她让她远离石景天和石家，石科虽然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为人却是好的。可这石景天，每每说话的时候总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她实在猜不透他来找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是想还是不想？”石景天似乎没什么耐心，见南珂久久无言，又问了一遍。


南珂这才看向他，笑着说：“顾南城从小就被我父亲收养，算起来我与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一起长大的，也算得上是亲人。当初父亲把他带在身边也是看中他的能力，既然是由他接管公司，我很放心。”


石景天大抵没料到南珂会这么回答，眯着眼睛若有所思，良久才忽然拍起手来。“啪！啪！啪！”掌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异常诡异，他每拍一下就震动一下南珂的神经。她努力压抑住心里的紧张，迫使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


但事实证明，和石景天相比她仍是太嫩了，她的故作镇定在石景天眼里就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石景天蓦地起身对南珂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不好意思石先生，我实在没有时间，下次如何？”


“你不想看看你母亲去世的地方？她生活过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她生前过得如何，你一概都不想知道？”


蓦然出现“母亲”这个词，让南珂的脑袋一下子变得空白，她浑身冰凉，看石景天笑得不怀好意，下意识地摇头：“我母亲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


“你母亲是在八年前过世的，那时你十六岁。”


这句话犹如惊天巨石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猝然看向石景天。石景天笑得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辈，却一步步以狠决的姿态掐住了她的咽喉，她感觉呼吸困难，下一刻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地挪出。她那时不知道的是，踏出了那一步，竟然就是一辈子。


南珂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告诉她，母亲是因为难产而死，所以自南珂出生起就没有见过母亲。家里的用人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母亲，甚至偌大的一栋南家老宅，要找一张母亲的照片都难得可怜。那段吵闹着要妈妈的年纪里，是父亲一步一步陪着自己成长。后来懂事一些后，她才听家里年长的用人说，自从母亲过世，父亲便收起了她所有的相片，怕睹物思人，于是南珂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她偶尔问起父亲，父亲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大发雷霆。久而久之，她就很少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了。


她常常会想象母亲的模样，一定是温婉秀气、平和近人的，想得深了，她就问顾南城：“你见过自己的妈妈吗？”


顾南城点点她的头：“又想起你母亲了？”


“我想见一见她……”这个心事，在很小的时候，南珂只能对顾南城提及。


“南珂，你母亲一定也很想你。”


“可是她不在了……”


顾南城拍拍她的头说：“你只需要知道，每个母亲都最爱自己的孩子，你母亲一定是最爱你的。”


小的时候，任何心事都只能向顾南城倾诉，她曾经以为那样的时光会长久不断，却没想到梦断来得如此之快。她所有心心念念的人好似在时光里都渐渐变成自己的过去，变的究竟是这个世界还是人心？



“南小姐？”石景天耐心地等在车外，重复叫了一声。


南珂如梦初醒，猛地闭了闭眼，心跳忽地加快，下了车才发现这里已是青城的郊区，人烟稀少。眼前是一幢破旧的小洋房，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蜘蛛网挂满在栏杆之间，一看便知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


南珂站在原地不动，手脚略微有些僵硬。石景天走在前头，回头对她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不进去也是可以的。”


然而“母亲”这个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南珂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


人心大概就是如此，你明知对方设下陷阱，却仍然跳了下去。她跟在石景天身后，每走一步心里就不安一分，不多时便到了门口。石景天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南珂忍不住皱起眉头。阳光从窗口照射进去，偌大的客厅泛着一层昏黄的暖意，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冷意仍是让南珂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石景天走到沙发旁，拿起一个相框看了一眼，脸色略微变得柔和。他招手示意南珂过去，将相框塞到南珂手里：“这就是你的母亲。”


南珂觉得手里的相框似有千斤重，她的视线慢慢移至相框。这是一张老照片了，有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但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笑靥如花，和她想象中的母亲的样子异常吻合。南珂的心跳有点乱，手有些颤抖，抬头举目望去，一眼就看到另一边柜子上的照片里是小时候的自己。


是了……照片里的那个孩子可不就是儿时的自己？南珂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点点摩挲过相框，如果……照片里的女人不是她的母亲，那为什么这里又会出现自己的照片？


“你母亲每每想你的时候，就抱着那张照片哭泣，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就是你从未谋面的母亲。”


石景天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接着沉声道：“这里就是你母亲当年生下你后生活的地方，她在这里被关了十几年，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这所房子和外面的庭院。你一生敬爱的父亲，将她禁锢在了这里，活生生毁了她的下半辈子。”


这一字一字重重地打在南珂心里。


“不可能，我父亲很爱很爱我母亲，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她曾经亲眼看到父亲在夜深人静时因为想念母亲而痛哭，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向来强大的父亲掉眼泪。


石景天冷笑起来：“爱？的确是爱啊，欺骗利用，用完就丢，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你还看不透彻。”


“不许你侮辱我父亲。”南珂提声警告，眉毛已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你自然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的话，不过……这件事顾南城也是知道的。说起来，当年你母亲的后事还是顾南城料理的，算是他亲手送走了你母亲，这么说你会不会稍感安慰一些？”


南珂一个踉跄，脚下不稳，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腰间的疼痛席卷而来，可她的痛觉神经像是忽然失灵了一般，只知道木讷地看着石景天，耳边有巨大的轰鸣声嗡嗡作响。她蓦地抓住自己另一只颤抖不已的手，手脚冰凉，神情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未出口的话：“你说什么？”


可即使石景天再多说一百遍，那最初的一遍仍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南珂心里。她记起小时候总是经常向顾南城倾诉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她几乎对他掏心掏肺，将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了顾南城。然而到头来，他在明明知道她对母亲极度渴望的情况下，竟然直到她母亲离去都不曾告诉过她这件事。


南珂突然抬手捂住胸口，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加速跳动的旋律一如此刻安静到仿佛窒息的苍凉。


再亲近的人都怀着一颗拨测的人，那么多年，她交付真心，换来的竟是背弃和薄凉。


离开的时候，石景天将一本残破又厚重的日记本交到她的手里。日记本的皮质封面已经破旧不堪，纸面泛黄，已经经年岁月。


“这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石景天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南珂，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南珂竟然感觉到眼前这个也许是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男人的痛意。


“为什么我母亲的东西会在你的手里？你怎么会这么清楚知道我家里的事情？你究竟是谁？”南珂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才想起这一系列的问题。为什么石景天仿佛对她母亲的事情十分了解？如果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父亲如此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事情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南珂，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又何况人心呢？”


石景天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夕阳下破旧的洋房前，南珂低头盯着手里的日记本，分明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可她却冷得瑟瑟发抖。



“所以……顾南城其实一直知道你母亲的事，却没有告诉你？”夏洛听完南珂说的整件事情，不由分说地拍拍南珂的肩膀，又加了句，“也许他有别的什么苦衷？”


“从我认识他起他便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任何事只闷在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难道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任何顾虑吗？但事实证明，他好像的确活得孑然一身，像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南珂耸了耸肩，脸上的苦笑比哭还要难看。


如果说之前她对顾南城还抱有期望的话，如今的她对顾南城除了疑问，竟还多了一丝惧意。没错，这么多年来，她深爱的那个男人，第一次让她感到害怕。


“那天石景天给了我我母亲的日记本，我看完后才知道，原来我母亲生命的最后几年精神已经出现问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我爸会把她关在那里，从小到大，为什么他要骗我说我妈妈难产死了，夏洛，我有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盘旋，脑袋都快要爆炸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但仍然一片迷茫。”


夏洛忙拉住南珂的手安慰道：“石景天不是什么好人，即便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必定是有所图的，他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对付顾南城，为什么偏偏找你下手？”


南珂不禁皱眉，被夏洛的一句话惊醒。她想了那么多，竟然没有想到石景天做这么多实际上是为了对付顾南城。


南珂蓦地抓住夏洛的手，急切地说道：“夏洛，我想见林远洋，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两个小时后，南珂局促不安地坐在林远洋的办公室里，秘书告知林远洋正在开会，半个小时后结束。不知道为什么，南珂忽然紧张得心跳加速。夏洛见她这样，递过去一杯水安抚她：“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但是你得镇定下来，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不管怎么样，还有我在呢。”


南珂对着她苦笑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关于她不在青城的那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至今对她来说仍是个谜。没有人肯告诉她，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解开她的疑惑，就连如今朋友一般的石科，每每在她问到那些事的时候也总是回避。她与林远洋只见过一次面，还是那次在他们的婚礼上，算得上完全没有交情，可是也许……林远洋会看在夏洛的面子上告诉自己呢？


林远洋跟南珂记忆里的差不多，高高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平易近人。他似乎对南珂有些印象，见到她时笑了笑。夏洛撒娇似的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南珂面前。


“林先生你好，冒昧打扰你了。”南珂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远洋摆了摆手说：“哪里的话，洛洛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南小姐请坐。”


在南珂尚且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夏洛已经率先替她开口问道：“远洋，南珂想问你一些事。”


林远洋是何等聪明的人，在得知南家小姐找上自己时便明白她想干什么了。在这青城，南震天去世一事当时闹得轰轰烈烈的，而南家小姐孤身一人被迫隔离，这事儿在圈内都是公开的秘密。如今那些人虽然还尊称南珂一声“小姐”，但谁都知道，现在安远真正的主人已经是顾南城了。


见林远洋只是笑笑，并不急着回答，南珂暗了双眸，低声说：“林总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


反正林远洋不是第一个拒绝自己的人，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远洋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南珂猝然抬头看向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惊喜。她紧紧地盯着林远洋，脸上既有疑惑也有紧张。林远洋捏了捏夏洛的手，兀自开口。


其实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只是忽然有一天，南震天身边多出了一个女人，不同于以往在南震天身边出没的女人，这个女人似乎显得有些不一样。她跟在南震天身边与他同进同出，甚至连外人很难进入的南家老宅都被她轻易攻克。那时很多人便猜测，这个叫乔楚的女人不简单，日后大抵能坐上正主的位置。果不其然，一年后乔楚堂而皇之地搬进南家，虽说南震天并没有大肆声张，但圈里的人都知道这次跟在南震天身边的女人与以往的每一个都不一样。


说起来乔楚还算是个厉害的主儿，不仅把南震天的生活和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事业上给了他巨大的帮助。听说南震天最初与她交往的时候曾找人算过乔楚的命，算命的婆子说乔楚是旺夫的命，那几年南家的生意做得热火朝天，越做越大，很多人都猜是乔楚旺了南震天。


但南震天似乎有意让乔楚避开南珂，在那几年里，南珂回青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仅有那么几次，在南家老宅，只要有南珂就不会有乔楚，只要乔楚在，南珂就必定不在。这种默契维持了堪堪三年，最后在某次南珂突然回来时被打破。


后来的几年，南震天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会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胸闷得无法进行下去，那时顾南城和乔楚堪称他的左右手，他们两个将南家一半的命脉掌握在了手里。顾南城此人虽然冷面冷心，但跟在南震天身边那些年倒是对南震天尽心尽力，能赢得一向疑心极重的南震天的信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总之那几年你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到后来已经不得不每天靠打针来维持身体机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那段时间乔楚一直在你父亲身边悉心照料，你父亲去世那天也是乔楚亲手送走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大概没人会比乔楚更清楚了。”


林远洋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虽然这些大概南珂也早有所耳闻，但南珂想要的所谓真相，除了顾南城和乔楚外，没有第三个人更清楚了。


从林远洋开口起南珂便拧紧了眉，他说的这些她自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原来当年自己在无意中撞到乔楚前，父亲已经和乔楚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个乔楚究竟有什么本事，能把一向英明的父亲唬得团团转？


“不过……乔楚可是真有本事，竟然能在你父亲身边待那么久。”


南珂脑子里忽地闪过那日在洋房里见到的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双眸一沉，许久才说：“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


林远洋挑了挑眉，但见南珂并没有说出来的打算，也不再追问。


“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和顾南城关系如何？”


“我已经说了，顾南城是你父亲的左右手，后期都是由顾南城打理整个公司的业务，你父亲对他很是信任，就连印章这等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他保管，不过……”林远洋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究竟该不该说。


“什么？”南珂和夏洛同时问道。


“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住院，我曾去医院探望过他一次，那次在医院他和顾南城发生了冲突，你父亲狠狠地甩了顾南城一个耳光，而顾南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受着，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们两个不合，似乎……是在讨论让你回国的问题。说起来，顾南城在你回国这件事的态度上可真坚定，不管旁人如何劝说，他就是不同意让你回国，你和他不是青梅竹马吗？”


顾南城对南珂回国的态度南珂其实早已见怪不怪，当年就是他亲手送自己出去的，即便现在父亲过世了，他的态度也依然是让她离开。他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吗？


南珂忽然起身，对林远洋鞠了一躬：“林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林远洋也不挽留，只说：“请便。”


夏洛送南珂到电梯口，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南珂，有事记得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不然会难受的。”


“我知道，谢谢你，夏洛。”


南珂想，她如今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夏洛。这不大不小的青城，她唯一能说话，也唯一会帮她的人就只有夏洛了。



夜色下的城市被迷离所笼罩，行走在灯红酒绿里的人们褪去白日的严肃，微风吹在脸上泛起淡淡的凉意。已经快要入冬了，街道两旁的树叶都开始发黄，南珂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路灯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顾南城的公寓楼下。这里她只来过两三次，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对方向并不敏感的自己却偏偏记住了他的住处。


顾南城的房间没有亮灯，想是他还没有回来。电梯往上升的时候，南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幽闭狭小的空间里只余她一人，电梯门上隐约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那张脸陌生而模糊。当年她走到顾南城身边，以为就走进了他的心，其实原来，要走进一个人的心哪有那么容易。


南珂在他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累了，拿出包里的日记本蹲在门口就着廊灯细细翻看。那里面有她母亲的字迹，她母亲的字干净漂亮，一如她的人。


——那个叫顾南城的小伙子带来了女儿的照片，原来女儿叫南珂。珂珂，真好听，她长得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花都开了。我的女儿，妈妈想你。


——近来总感觉身体越来越差，记忆力加速衰退，常常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医生说这是间歇性精神衰退症。我真怕……真怕会忘了过去，忘了南珂。


——小顾说南珂拿了市钢琴大赛一等奖，我的女儿很棒。


——今天是珂珂的生日，我的女儿，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南珂抱着日记本默默地流泪，日记本的最后，是她母亲用了极大的力道写下的一句话：若有来生，定不相见。


可见她母亲是恨极了父亲的，整本日记本里，母亲对父亲绝口不提。那种恨意，即便透过日记本她都能察觉出来。那些日子，母亲究竟是如何度过彷徨岁月的？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在一起？


她哭得抽抽噎噎，以至于有脚步声从远处靠近都未发现。


“南珂？”顾南城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眼便认出了蜷成一团的她。


南珂泪流满面抬头的模样进入顾南城的眼里，他心里蓦地紧缩，一手抚过她的脸，柔声问道：“哭什么呢？”


南珂止住哭泣，目光略过顾南城身后静默的乔楚。她动了动，离开他的手靠着墙壁站起身，想走，却被顾南城一把抓住。


“进去再说话。”顾南城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拉进屋里，像是早已忘记身后还有个乔楚。门被大力地甩紧，发出巨大的响声。


走廊里只留乔楚一脸铁青、尴尬地站在原处。



南珂狼狈地站在客厅里，顾南城松了松领口的纽扣，默不作声地热了杯牛奶递给她。南珂盯着他的手没有接，恍惚记起小时候，每次自己闹矛盾或者不愉快的时候，顾南城也总会递给自己一杯热牛奶。温暖能填充人内心的愤恨和不安，但如今她不能再靠假象蒙混度日，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顾南城没有变。


南珂不接，顾南城倒也不觉得尴尬，她的倔脾气一上来，谁都拿她没办法。也不能说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事实上南震天虽然十分宠她，可完全没有让她养成骄纵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南珂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谁又会知道她从童年到少年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呢。


“发生什么事了？”顾南城问。


南珂摇摇头，看向他：“刚才一个人在路上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也许，是我还在想你。”


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顾南城的感情，从小到大，她对他的喜欢永远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反而是顾南城，逃避漠视，抑或假装不知道。南珂是个内心有些孤僻的女孩，可就是这样的女孩，却给了他最炙热的喜欢和爱。


“南家老宅一直都是你的。”顾南城说，一如多年来对感情的回避，他从不正面回应她。


南珂垂下眼，有些沮丧，像是嘲笑自己，又像是突然看开了。他们之间即便她用尽力气也只能站在离彼此几步远的距离，连拥抱都无法贴合。这些年来她对他执迷不悟，直到那日在母亲曾经住过的洋房外她才想清楚，不属于自己的人，即便耗尽一生也于事无补。


也许，顾南城的确是不属于自己的人。


“顾南城，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一件多难的事？”


顾南城的瞳孔缩了缩，走近南珂，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他比她要高出一个头，她站在他面前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年少的时候，她总喜欢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扒着他睡，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单单只是那样都让她觉得心满意足。后来他们渐渐长大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南城和她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她越发想念，他越发漠然，最后的最后便是他推着自己离开了青城。相隔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每天都靠着回忆度日，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被放逐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即便是那么痴迷顾南城的南珂，到现在也该看清楚了顾南城的想法，爱情这东西强求不来，她从前不懂，现在是他教会了她。


没等顾南城开口，南珂已经烦躁地摇摇头，退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笑着说：“你从前总说我是个傻姑娘，现在想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也有我该做的事。顾南城，我不是个聪明的人，直到现在才了解你的真实想法，抱歉，纠缠你这么多年。”


她笑起来让顾南城有一种虚无的缥缈，他蓦地伸手想将她拉回自己怀里，却被她轻巧地避开。她晶亮的眼里似蒙着一层水雾，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明亮。顾南城的心忽然狠狠地一抽，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他眯起眼睛对她伸出双手，像是诱哄似的说：“南珂，到我这边来。”


他的声音如清泉一般冷冽，低沉喑哑的嗓音像是能诱惑人心。他的怀抱是南珂一直无法抵挡的山川，她渴望在他的怀抱里老去，直至死亡。那些过往被自己认为最美丽的愿望，连想一想都会被自己感动，如今初心尚在，勇气却再也回不来了。


南珂惨白着一张脸看他，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凉。再多的心愿也不及他给的笑容，她想，现在的自己，大概是没有办法再与他纠缠了。她后退一步，盯着顾南城说：“你一直想撇清你我之间的关系，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现在我已经无力再去多想。顾南城，你只要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即便是在你回避我的那些年和现在。我想我们都无法阻止这个世界的变化，人心难测，都好自为之吧，再见。”


顾南城，再见。


顾南城的身体僵硬，看着她的背影在自己眼里慢慢消失不见。明明心里有个巨大的声音在叫嚣着留住她，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动弹不了分毫。末了，他才终于动了动冰冷的身体，忽然一拳狠狠地砸在玻璃茶几上，玻璃碴儿四散飞溅，他弯着腰没动，站成一座雕像。手背上有殷虹的鲜血流出，一滴一滴浸染了洁白的地毯……

第八章 迷途


这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石科难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大早便风风火火地冲进南珂家，确切地说应该是被南珂霸占的他的公寓，南珂睡意蒙眬地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使劲往冰箱里塞东西，边打哈欠边问：“今天什么日子？”


石科正忙着跟冰箱较劲，头也不回地回答：“光棍节啊。”


南珂忍不住想翻白眼，讥笑道：“石少也需要过光棍节？”


“南珂小姐，麻烦你去刷牙洗脸，注意一下个人卫生，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这么披头散发地站在这里你认为合适吗？”石科抬起右手腕点了点手表，说着就把她给轰了回去。


等南珂洗漱完再回到厨房，他已经穿着围裙开始好一顿忙活。南珂顿时有些傻眼，在她的印象里，石科就是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可她从没想过他居然还下得了厨房，看上去竟还有模有样的。


“石少居然还会做饭？”南珂蹭到他身边揶揄道。


石科睨了他一眼，傲娇地说：“那当然，上大学那会儿吃不惯西餐，经常自己动手煮东西吃，不是我自吹自擂，味道还不赖，不比外面的大厨差多少。”


“啧啧，好想把你现在系着粉红围裙的贤惠样拍下来卖给八卦记者。”


“滚一边去。”石科嫌她在厨房碍手碍脚，推了推她。


南珂正要反驳，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石科不禁皱眉，问她：“有多少人知道你住在这里？”


南珂一脸无辜地摇头：“没多少啊，没准是来找你的呢？”


“不可能。”石科还想说什么，突然又烦躁起来，“罢了罢了，你快去开门。”


石科当然知道来人一定不会是找自己的，这套公寓当初买的时候为了不让别人来打扰自己，故意用的是别人的名字。他身边的朋友也好，亲人也罢，一概不知道这一住处，只是……南珂如今的处境实在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住处。


门一开，南珂彻底怔住，大脑有五六秒的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如鲠在喉。


“不请我进去？”顾南城双手背在身后，眉心舒展，弯着嘴角，语气比往常更加轻松，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那夜的告别也被他自动屏蔽。


南珂堵在门口，口气生硬地说：“不是很方便。”


“有客人在？”


南珂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穷追不舍了，换了以前，如果她说了不方便，他必定说“改天再来”，然后走人。


顾南城沉默了一下，而后才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张英文邀请函。南珂一见，眸子忽地一暗，顾南城略略低了头问她：“为什么拒绝？”


“不想去。”她生硬地回答，不知道顾南城为什么会拿到这张邀请函，自己当初明明已经拒绝了啊。


顾南城耐心地说道：“南珂，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吗？你的导师也说了，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你不应该浪费你的天赋。既然当初决定参加比赛，现在都已入围了决赛，你为什么要放弃？有头无尾，当初为什么又要参加？”


南珂从他手里抢过邀请函，随手扔在一旁的鞋柜上，不耐烦地说：“这是我的事，我觉得我有对自己负责的能力，不需要向旁人解释什么。我想做便去做了，不想做就不做了，没什么理由，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顾南城的眉头渐渐皱起，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她做那个快乐的南珂，他想看着她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不用为任何事奔波和烦心，所有让他坚持到现在的信念，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是因为她。他不愿让她卷入任何纷争当中，只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好。那时她常在米兰街头画画，他远远地看着她便觉得很幸福很知足。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就像夏日里含苞待放的莲，美得让人心动。


上午顾南城一到公司朱凯文就给了他这张全英文邀请函，顾南城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南珂的邀请函会在朱凯文手里，朱凯文解释说是昨日去老宅在信箱内找到的，就打电话问了对方。原来是南珂几个月前参加了一场油画大赛，她过了初赛，但主办方请她过去参加决赛的时候却被她拒绝了。对方觉得南珂在画画上有难得的天赋，不愿意错过人才，便又发了邀请函过来。


如果不是朱凯文告诉自己这件事，顾南城不会想到南珂连画画都会放弃。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的距离沉默地僵持着，石科听门外没有了声响，出来唤了一声“南珂”，却见南珂僵硬着身体背对着自己。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顾南城，顾南城与他视线交汇的一刹那，眼里暴风雨骤起。


朱凯文早前就跟顾南城报告过，南珂现在住的地方是石科匿名买下的公寓，但石科并不住在这里。可乍一看到石科，顾南城仍不悦地眯起眸子。


“这就是我不能进去的原因？”顾南城看向南珂，声音略微变得尖锐。


“这不是我的家，能让谁进去不由我说了算。”南珂随便找了个借口，此时的顾南城有些阴郁，不知怎么的，南珂竟有些害怕。


“南珂，老宅空着你不住，偏偏要住到外人的房子里，和我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吧。”


这话落到石科耳里出奇的刺耳，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又怕南珂为难，于是只能悻悻地回了厨房，逃离现场。


南珂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只说：“从前我一个人在国外活得好好的，如今也一样。顾南城，是你关闭了这扇门，就不要怪我不去打开，你走吧。”


顾南城没想到她这样便下了逐客令，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摇头说：“我们南珂好像长大了。”


南珂原本扶着门的手猛地一颤，再看向他时他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南珂，去参加决赛吧，我们一起去，我陪你去。”


顾南城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耳边，南珂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身影在楼下变成微小的一点。印象里的顾南城并不是一个对很多事抱有执念的人，但这一次却让南珂感觉到了些许不一样。他的身影在萧瑟的秋日里显得异常凉薄，风衣衣摆被风吹起，是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却有着一颗无法猜透的心。



距离上次见到南珂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齐律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南珂，她比之前更瘦了，但眼神却更坚定了。


南珂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向齐律，在心里酝酿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齐律师，如果我在手上没有股份的前提下想回到公司，甚至拿到公司的话语权，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齐律一挑眉，意外地笑了一下。从他和南珂认识开始，这个姑娘就一直在推脱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件事，今日却是难得主动提起，他不由得有些好奇，问她：“我想知道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改变……有些突然。”


“安远是我爸爸一生的心血，我想拿回来需要理由吗？”


“当然不需要，不过……南珂，你要知道，你手上并没有股权，再加上公司很多董事都是站在顾南城那一方的，即使他们心里都清楚你才是完全正牌的接班人，也不会接受你进入公司高层。换言之，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帮你。”


南珂不耐烦地打断齐律：“所以我才想问你有没有其他办法。”


齐律故作思考状：“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一定会成功。”


南珂是南震天唯一的女儿这事谁都知道，按理来说，南震天去世，这南家的产业理应由南珂继承才是，但顾南城却在暗地里不知不觉地收购了南家安远集团一半以上的股份，再加上所有人都认为南珂还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支撑起整个公司，因而即使在南珂回国后，大家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顾南城才是安远集团的主人。南珂从未在正式的公开场合露过面，但迫于舆论压力巨大，她若真想继承家产也并不是无礼之举，只需找个让顾南城无法拒绝的合适的时机提起，而这个时机的选择才是最为关键的。


“最好是在人越多越好的正式场合，所有人都看着呢，他就不可能当众拒绝。”齐律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早在很久以前，顾南城就已经让南珂进了公司。


南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齐律师，我爸爸当初为什么会找你写遗嘱？据我所知，他长年合作的律师事务所是在本城颇有名望的，并不是你。”


没料到南珂会问这个问题，齐律先是一怔，而后才笑说：“整个公司都被顾南城控制了，你觉得那些律师会没被他控制？”


“你为什么对顾南城偏见这么深？”每每听齐律说到顾南城的时候总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一开始南珂还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时间久了，她越来越觉得齐律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机太过诡异。那个时候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为什么偏偏他就出现了？依照顾南城万事谨慎的作风，若她父亲真的将遗嘱托付给这个人，顾南城不会不知道。


南珂心里虽然有许多疑问，但经过这么多事后，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很多事即使再好奇都不能问出口，否则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我对顾南城何止有偏见，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只手遮天，为人霸道阴险，我想应该不会有多少人会喜欢同这种人打交道吧？南珂，我只是遵你父亲所托，也是为你感到不值。你如果再软弱下去，恐怕以后你就连在这青城的容身之地都没有了。”他耸了耸肩，一脸可惜状。


可是，现在的青城也不见得有她南珂的容身之地啊。


南珂点了点头，起身对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齐律师，以后可以不用再跟踪顾南城了，我不想知道他昨天跟谁吃了饭，今天又跟哪个女人进了饭店，更不想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究竟有几处住所。我对他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齐律师以后不必费心了。”


她指了指桌上齐律偷拍下来的照片说道，齐律的脸色蓦地一阵发白，待她转身想走时似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提醒他：“而且我也不觉得顾南城会不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顾南城为人向来小心谨慎，想跟踪偷拍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年前他羽翼未丰的时候就曾经有人偷拍过他，那人装扮成游客在人群里拍照，南珂一点也分不清楚，可顾南城仅一眼便识破了对方的伎俩，当场便摔了那人的相机。所以如今齐律居然能顺顺利利地跟踪了他那么多时日，如果不是他跟拍的技术太高超，那就是顾南城刻意纵容假装不知道。以南珂对他的了解而言，恐怕是后者的几率要大得多。


齐律脸上一阵惨白，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南珂这丫头可比你以为的要厉害多了，你还是自己小心为上吧。”



“你要我帮你查齐律这个人？为什么？”石科靠在真皮老板椅上，举着齐律的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南珂趴在他的办公桌对面，手上把玩着石科的铭牌，懒洋洋地说：“我觉得这个人有点问题，从我爸爸过世起就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说些莫名其妙、奇怪的话鼓动我向顾南城发难，他说他是我爸爸去世前特意找来监管遗嘱的律师，可我感觉他一点也不像。”


“那你觉得他像什么？”


南珂想了想措词，抬头看向石科，不确定地说：“像个骗子。”


石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南珂刚回青城那会儿还是个十分清冷的姑娘，连跟人多说一句话都不屑，没成想如今她在他面前倒是展现出了不同于外人面前的另一面。骗子？他兀自点点头，说起来，南珂的确是支潜力股，可骗的东西还真不少。


“你笑什么？”南珂不满地嘟囔道。


石科把照片拍在桌上，忍住笑意说：“难得你对别人留了个心眼，南珂，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虽然顾南城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绝对不会害你，对他，你暂时不要有什么动作，以你现在的能力还不是他的对手。以后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你也要像今天这样留个心眼，懂吗？”


“所以你也觉得这个齐律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就凭他一直鼓吹你和顾南城开战，我就断定他不会是什么好人。如果真心为你好的人，会在明知你不是对方对手的情况下还说些有的没的？”


南珂冷静下来，觉得石科说的不无道理。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和顾南城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连石科都要敬顾南城三分，又何况是自己？


石科叹了口气，微微起身趴到她面前：“南珂，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这个人我会找人查清楚底细的。如果你真想进安远工作，我也可以帮你安排，但你永远也不能一个人去做傻事，嗯？”


“我只是……只是……”她断断续续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石科无奈地接过她的话。


“你一面想和顾南城彻底断了往来，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另一面又很想查清楚你父亲去世的真相，觉得只有离他近一些才能离真相近一些，所以你很矛盾，对不对？”


石科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南珂心里在担心踌躇什么，小时候看她和顾南城如此要好，他总不免会嫉妒，长大后的今天，看着南珂好像慢慢变成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人，他除了惋惜更多的却是心疼。岁月总是能逼着一个人成长，把过往的美好磨砺得面目全非。


石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会帮你的。”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愿意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位置，等她有一天累了或者受到伤害无处可去时，为她撑起一个避风港。


石科不是什么慈善家，更不是圣人，但他就是见不得南珂难过。


这天是安远集团旗下新一家百货公司的开业日，朱凯文一大早便候在顾南城公寓门口准备接他去参加开业盛典，哪知却在半路遇到了南珂。南珂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便假装没看见他似的径自进入公寓。在朱凯文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什么状况的时候，她已经敲开了顾南城的门。她的脸色看上去极差，朱凯文一看便知她又是来找顾南城麻烦的。


就在几天前，乔楚突然找上了南珂，这一直令南珂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她和乔楚都是互相看不顺眼对方的人，可她万万没想到乔楚会主动找上门来。


乔楚对南珂并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说：“南珂，顾南城身边目前还缺一个秘书，你要不要进公司顶上这个位置？”


南珂闻言有些莫名其妙，顾南城身边缺人，为什么来找自己的却是乔楚？乔楚一向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这次恐怕也是不怀好意。她虽然不是很会察言观色，但也知道什么人该接近什么人该避让。


“公司的人事部都是吃白饭的？区区一个总经理秘书需要劳烦副总亲自出面？”南珂出言讥讽。


乔楚听了并不生气，摇摇头笑起来：“南珂，牙尖嘴利不能当饭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提供这个机会，至于接不接完全看你自己的意思，我不会逼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她说完正要走，却被南珂一把拦下。从前南珂对乔楚最多也只是不喜欢，而今对她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恨意。这个女人跟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不知道曾对父亲做过什么，现在又心安理得地为顾南城做事，她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为什么是我？”


乔楚回头看她，那天正巧是阴天，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有暴雨出现，街道两旁的树叶被吹得来回摇曳，匆匆而过的行人疾驰而过的车辆，她们之间虽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厌恶。对南珂，乔楚从来都喜欢不起来，南珂是天之骄女，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任何人对她都言听计从，她就像童话里的小公主那样骄傲地活着。正因如此，她的傲慢和无礼总能被人不计较地包容，就连顾南城这么有原则的人都无底线地纵容她的所有，这样的人在乔楚眼里本身就是一根刺。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嫉妒。乔楚从未否认过自己对南珂的嫉妒，至少在顾南城对待南珂这件事上，她嫉妒得有些无可救药。


“因为你有想要的东西，为了你想要的，你不得不做。”乔楚还是太了解南珂心里的弱点了，明知道也许这样会招惹来顾南城的不满和愤怒，但她还是做了。


几天前石科曾经说过会帮她，被她拒绝了，她曾想过用最直截了当的方法要求顾南城带自己进公司，但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决了。乔楚出现得如此及时，不得不让她怀疑这其中的用意。


在顾南城之后，她仿佛已经丧失了信任的能力。


可最终，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在南珂深吸一口气的同时，公寓门缓缓打开，顾南城的脸从门边露了出来。见到是她，微微有些疑惑，但仍开了门示意她进去。外面大雨滂沱，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着这个世界，从二十几楼的窗外看去，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雨下得很急，拍打在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可房间里却出奇的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我是乔副总请来的秘书。”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就着雨声，她抬头对他说道。


顾南城正扣上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面不改色地道：“如果你不愿意，不必勉强。”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乔楚找她来担任自己的秘书没有半分惊讶，就连南珂都开始怀疑，难道是顾南城让乔楚去找自己的？


“乔副总对人事方面的调动一向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顾南城一看南珂的表情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说这句话算是解释，同时也是告诉南珂，并不是自己故意找她的。


南珂收起其他的心思，吐出一口气，平复下心绪问顾南城：“我们可以走了吗？”


车里沉默的气氛让南珂觉得胸闷，大雨敲打着窗户，惹得她一阵心烦，心想，顾南城可真会挑日子，竟然挑了这么个好日子。车子还未驶近百货公司，南珂隔很远便看到广场上腾飞的十几个大气球，红红火火的，好像一点也没被这该死的大雨影响。


开业盛典其实就是个剪彩仪式，南珂在一旁看得兴致缺缺，倒是来了不少同行和八卦记者。有个眼尖的记者认出了一旁的南珂，拿着相机对着她就是一顿猛拍，南珂有些措手不及，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忽然有个人影挡在了自己前面，她一抬头看到的便是顾南城宽厚的背影，原来剪彩仪式已经结束，顾南城一下台就看到南珂傻傻地站着任人拍，不由得有些气恼地挡住了那人的镜头。他笑得客气，回身护着南珂离开。


“顾先生，听说您跟南小姐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你们未来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顾先生，您和南小姐在南先生生前是否有婚约？”


有几个不怕死的记者一边追着他们走一边追问，南珂不由得皱起了眉，反观顾南城却面不改色，对身旁穷追不舍的记者置若罔顾。南珂此刻不禁有些佩服顾南城了，难道他一直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的吗？她记得他是个多爱安静的人，身边稍有些许吵闹就会惹得他十分不悦，而他身处这种环境竟可以忍受这些人的聒噪和追问。


顾南城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南珂撑着伞示意她上车，他自己右边肩膀有一半已经被雨淋湿，几乎全把伞遮到了南珂身上。南珂欲言又止，一溜烟上了车，他上车后依旧沉默，脱了外套扔在一边。


“顾先生，是去游乐园的施工现场吗？”朱凯文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老板。


顾南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朱凯文立刻改变了方向。


自打上车后顾南城就闭目养神，南珂好几次想跟他说话，却又怕打扰到他，直到他说还要再去下一个目的地，她才小声开口：“不先去换件衣服吗？”


他衬衫的右肩部位几乎已经湿透了，他最是个爱整洁的人，这样穿着定十分难受。


顾南城睁开眼看她，扬了扬嘴角，眉心弯着像是笑了笑：“不碍事。”


听他这么说，她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刚才他们口中说的公园施工现场，难道就是他和石家合作的那个项目？


“还有些路途，你可以睡一下。”顾南城的声音传来，说话的同时还细心地将车里的暖气开高了些。


南珂原本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故而闭眼假寐，没想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梦中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看着自己的表情很是奇怪，原本温婉的笑变得无比狰狞，最后竟看着她哭了起来。


南珂伸手想扶她，可手触到她时竟穿透了她的身体，她狠狠打了个寒战，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是人是鬼？”南珂有些害怕地问。


“珂珂，我的珂珂……”女人哽咽的声音一出，南珂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心脏有一秒骤停，紧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痛，痛楚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张了张像是要冒烟的口，竟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珂珂，我可怜的女儿……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珂珂，记得不要让自己活在仇恨里……妈妈生下你是希望无论你遇到多少阴天，也能活得阳光。”


“妈……妈？”从南珂嘴里发出这生涩的两个字，沉重得让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珂珂，要快乐地活着。”


她的身影突然变得越来越缥缈，南珂如梦初醒，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然而手却穿过她的身体，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别走……别走……求你了……”南珂哭着挽留，可惜母亲最终还是含着笑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南珂，南珂，醒醒。”顾南城蹙着眉握紧南珂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泪流满面。


南珂猝然惊醒，泪眼婆娑，她如同一个初生的孩子一般迷茫地望着他，他眼睛里的自己哭得一脸狼狈。顾南城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问：“做噩梦了？”


南珂点点头又摇摇头，梦到了自己的母亲，这算是噩梦吗？二十几年来，这还是南珂第一次梦到母亲。想起那个梦，南珂心里当下悲伤起来。母亲希望她活在阳光里，可惜她早已一只脚踏进了阴影之中。


顾南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好了，都过去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他正欲离开，南珂猛地抓住他的手，紧张地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顾南城看了她许久，反手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揽着她下车。泥路有些湿滑，南珂因为之前那个梦身上有些无力，几乎全靠着顾南城的支撑才勉强走到了里面。


游乐园还只是初步筹建阶段，里面的集装房里挤满了躲避风雨的工人。顾南城一手揽着南珂一手撑着伞，暴风雨越来越大，远远看过去集装房有些摇摇欲坠。他找到其中一个管事的吩咐说：“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暴雨来袭，你把人都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这里今晚不能住人。”


他说话的时候薄唇微启，眉心紧蹙，南珂依偎在他怀里，每每想离开一些，他的伞就凑近她一些。直到他几乎要把整个伞都往自己身上挪，她才叹了口气又重新靠近他。他的固执自是不用提，南珂拿这样的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管事的自然按照顾南城的话照做，顾南城见一群人正收拾东西，忽然低头看向南珂：“想不想看看这里？”


“现在？”


顾南城勾了勾嘴角，当下便领着她往里面走去。雨水溅湿了南珂的裤腿，一片湿意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边费力地跟着顾南城边听他说：“这里将会是青城最大的游乐园。”


南珂有一瞬间的迷失，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建这个游乐园？”


“为了遵守承诺。”他看向她，虽然他的眼里蒙着一层迷雾，但南珂仍是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热烈。顾南城的情绪从不轻易外泄，而此刻，他却对她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南珂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别过头，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无比沉重。


“我们快走吧，待会儿雨更大了，路上不好开车。”


顾南城看着她，终究没有再说话。两个对彼此足够了解的人，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和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看出他的内心。南珂之于顾南城就像一张白纸，他任何时候都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内心。


因为暴雨将至，回去的路上无比拥堵，原本只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还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眼见天快要黑下来，南珂的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红彤彤的。


“你很急吗？有事？”顾南城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注意了她好久才问。


“也没……什么事……”其实是跟石科约了今晚在公寓里做饭吃，一来她想感谢石科，二来是想把房租还给石科，可怎么也没想到临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却赶不回去。


“你……”顾南城的话音刚起，车子猛地一个变速，南珂始料未及，重重地撞到了前面的椅背上，她疼得龇牙咧嘴。下一刻，顾南城已经快速把她抱进怀里护住。与此同时，后面的一辆车从南珂位置的方向撞了过来，亏得朱凯文反应灵敏，一个加速凶险地避开，但车子仍被撞出了一个窟窿。


朱凯文立刻把车停在路边，急忙下车打开顾南城边上的车门问：“顾先生你没事吧？”


顾南城怀里的南珂因为刚才的撞击已昏迷了过去，顾南城抬起她的脸才发现她的额头被撞破了口子，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让人触目惊心。


“南珂，南珂你醒醒，南珂，别睡，醒醒……”他不断去擦她脸上的血，颤抖的双手染满了怀里人的鲜血。她的脸白得完全没有血色，没有痛苦也没有扭曲，平静得让他感到害怕。


“顾先生，你别急，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朱凯文企图安抚顾南城，但无济于事。


雨越下越大，大雨冲刷着道路，前方仍然堵得看不到尽头，整个车厢陷入一片无声的绝望当中。顾南城死死地把南珂的脸护在自己怀里，不断地跟她说着话，而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颤抖着。



南珂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睡颜十分恬静，额头上包了厚厚的一层纱布，上面仍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顾南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她，从昏迷到送进医院不过几个小时时间，她一直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以前他总觉得，这一辈子自己活到哪里算哪里，可现在他盯着南珂，恍惚间想的却是，如果他不在了，南珂出了事又有谁会真正上心？


窗外的暴雨仍在下着，雨水凶狠地拍打着窗户，白炽灯照亮整个病房，映衬得南珂的脸更加苍白。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医院里静谧得只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顾南城轻叹一口气，抚上南珂的额头。她自小便最怕疼，那时受了伤一声不吭，不知该有多疼？


“顾先生。”朱凯文放慢脚步轻声走到门口唤了他一声。


顾南城为南珂掖好被角，走出去问：“事情怎么样了？”


朱凯文的脸色有些不自在，踌躇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和我们相撞的那人也被送来了这家医院，顾先生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朱凯文甚少会有说话不明确的时候，顾南城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的南珂，见她还没有苏醒的意思，便对朱凯文说：“带路。”


他们穿过安静狭长的走道，最后在走廊尽头的一件病房前停下，顾南城往里看去，眉头不由得狠狠一皱。他回头看向朱凯文，声音已显不悦：“乔南？”


朱凯文点头：“当时和我相撞的车就是他的，他没来得及刹车，车子撞到路边的护栏上，索性人没什么大碍，他已经清醒过来了，顾先生要不要进去跟他谈谈？”


顾南城推门而入，乔南原本是在假寐，猛地睁开眼。因为灯光光线太亮，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得笑起来。


“身体好些了？”顾南城问道。


可乔南对顾南城的关心显然并不领情，他一只手上还打着点滴，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笑嘻嘻地问：“南珂怎么样？应该没受多严重的伤吧。”


“你希望她有事？”


乔南笑着摇头：“顾先生喜欢的女人，我怎敢希望她出事？她若有事，顾先生岂不要发疯？”


顾南城冷笑一声，这个乔南自打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时便对自己产生了莫名的敌意。这些年他处处跟自己作对，倒都是些小打小闹，再加上乔楚为他尽心尽力做了那么多事，他对乔南也就从未计较过。可最近这小子有变本加厉、愈演愈烈的趋势，竟然盯上了南珂。


“乔南，你今年有二十二了吧？二十二已经可以对自己的人生和行为负责了，不要做出什么傻事，不然你姐姐也会很为难的。”顾南城的声音很冷，任何同他相熟的人听到他此刻的语气也知道他已经有些生气了，但乔南完全不懂得收敛，反而出言讥讽。


“顾先生对那位南小姐的态度和对我姐姐的态度可真是截然不同啊，主动送上门的不要，偏要去追不属于自己的，你们男人都好这口？”


“我和你姐姐只是工作上的关系，我言尽于此，你好好休息。”顾南城不想再跟他多扯，正要走，又回头道，“不管这次事件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都不再计较。但是你记住，南珂不是你能动的人，跟踪这种事下回要做也做得聪明些，起码不要让我这么快知道。”


“你……”乔南气得面红耳赤，想说话，但嘴又像被堵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整张脸被憋得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得狠狠一拳打在病床上。


顾南城一出门便看到南珂站在门口，朱凯文一脸两难的无奈。他走过去扶住南珂，不悦地问道：“才刚醒来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你们……在说什么？”南珂刚才分明在门口听到了“跟踪”之类的字眼，可一时半会儿却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是和你无关的事，不要想太多。”他说着便带着她回了病房重新躺下。


“我们发生车祸了？”


“嗯，好在你只是额头有些擦伤，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南珂静下来，似乎理清一些思路了。他们发生了车祸，而自己不幸受了伤，乔南又跟踪了他们，并且也进了医院，难道……和他们撞在一起的车是乔南的？


“别胡思乱想了，你脑袋不痛吗？”顾南城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宠溺地笑起来。


南珂睨了他一眼，顾南城最会装腔作势，不想让她知道的怎么都不会说，她也就不再追问。正想睡下，电光石火间突然想起某个人，立刻又从床上弹了起来，急急地问顾南城：“我的手机呢？”


顾南城见她一副心急的模样，立刻从她的包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南珂一看手机里几十个未接电话，清一色都来自石科，不知道石科此时已经急成了什么样。


电话才响一声石科便接起来，急急忙忙问道：“南珂？”


南珂有些愧疚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么恶劣的天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正到处找你。”


“我……出了点小意外，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要明天才能回家。”


石科听出南珂话里的避讳，试探着问道：“你在医院？”


见南珂默不作声，石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便要去找她：“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不……不用了石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要过来。”南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她便见顾南城的脸色已经阴沉下去。


顾南城起身走到窗口，雨水的拍打声盖过了南珂的声音，他心里这才稍稍舒坦了些。


“顾南城在？”南珂会这么急着拒绝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顾南城。


“嗯。”


石科沉默下来，突然很想笑。在南珂心里，即使顾南城做了再怎么不能原谅的事情，即使顾南城把她推得再远，也仍然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他苦笑起来，声音也跟着软下来：“那好，你早些休息，等你回家了我再来看你。”


南珂挂断电话，深夜的白炽灯下画面有些模糊，她看到顾南城双手抱胸靠在窗口聚精会神地望着窗外。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颀长的身姿凸显着气场和孤傲，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却仿佛置身于与自己不同的世界当中。


孤独、骄傲、不屑一顾，他的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极其自我的灵魂。


南珂看了他一会儿，背对着他睡下。明明存在于一个空间，心却离得越来越远。他们两个之间，大抵只能如此了。



南珂休了一周病假，一周后她出现在安远集团，与上次被众人注目不同，这次似乎显得平和许多。她到顾南城的办公室报到，依旧是之前的办公室。她和顾南城的办公室之间只隔了一层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顾南城的身影。


中午吃饭的时候南珂在餐厅意外碰到了丰老，丰老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就在她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打招呼时，丰老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声音中无不是叹息：“南珂啊，看你还活得好好的，丰伯伯也就放心了，但丰伯伯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离开这里吧，丰伯伯都是为了你好。”


南珂心里一沉，又是这句话，这里所有人好像都披着善意的皮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而要她离开，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为她好。


南珂敛眉一笑：“谢谢丰伯伯，但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不愿再被人摆布，她要的她想的她都会一一得到，她连失去顾南城这件事情都不害怕了，她还会怕什么呢？


丰老闻言，只能叹息着离开。



自打南珂决定要来安远，她便已经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所以当乔楚带着自己进了一间偌大的包间时，她心里毫无意外，生意场上喝酒应酬是难免的事，她从前被父亲保护得太好，如今即使不愿意也不能依自己的性子说不。因为除了自己，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再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一轮下来，南珂已有些微醺，但饭桌上的这些都是酒鬼，千杯不醉，南珂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她一面抑制自己想吐的心情，一面硬撑着。酒过三巡，几个人似乎都喝得差不多了，乔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商谈公事。这是南珂第一次见乔楚谈判，还是在酒桌上，尽管平时十分讨厌这个女人，但此时也不得不感慨，在公事上她的确是顾南城的得力助手。这些人都嗜酒如命，在酒桌上谈判比在会议桌上谈判自然更有把握。


谈判进行到尾声，十分顺利，然而就在即将下笔签字的时候，对方忽然看向南珂，打了个酒嗝，又开了一瓶红酒放到南珂面前：“南小姐的酒量真好，南小姐若能一口气把这酒给喝了，这合同我立马就签。”


可此时此刻南珂却有些犹豫了，刚才喝了太多酒，现在胃里正翻江倒海般难受，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要从嘴里冲出来似的，她一手压着胃，一面看向乔楚，不想乔楚却笑着说：“既然宋总都这么说了，南珂你喝了便是。”


乔楚和自己向来是看不对眼的，南珂也从没指望过乔楚会帮自己解围。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冷笑一声，忍，现阶段她只能忍，想着便抓起酒瓶送到自己嘴边，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咕咚咕咚”三两下便解决了。在场的人一片叫好声，可南珂却再也支撑不住，冲出了包间。


“乔副总这么折腾南小姐真的好吗？我可听说这位是你们顾总的宝啊。”宋某人边笑边把手搭上了乔楚的肩膀。


乔楚一把躲开他的手，声音平淡：“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千金小姐，不吃点教训怎么会清醒？宋总，签合同吧。”


宋某人倒是爽快，说签合同便签了合同。


“乔副总这么多年了对顾总还是一片痴心啊，顾南城可真是缺心眼，放着这么一个大美人不要，偏偏要那个黄毛丫头。啧啧，我都为乔副总你感到可惜啊。”


乔楚收起合同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些就无须宋总操心了，希望日后能和宋总合作愉快。”


回去的路上南珂很不舒服，她不断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刚才胃吐得差不多已经空了，酒精尚在作祟，她眼前所看到的皆一片模糊。乔楚也不说话，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上，气氛安静得太过诡异。


南珂原本是打算喝杯醒酒茶的，可没想到她前脚还没踏进办公室，后脚已经被朱凯文叫住：“顾先生请你去趟办公室。”


南珂尴尬地停留在原地，左右为难。照自己现在这副不清醒的样子去见顾南城，保不准会说出什么话来。可若不去吧，人家好歹是大BOSS……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顾南城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她身上全是酒精和烟味混合的味道，顾南城当下便敛起眉，面上尽显不悦之色：“去哪儿了？”


南珂被他突然而至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目光不小心与他交汇，分明察觉到他眼里微微的怒意，不由得低头轻声说：“乔副总带我去签一个合同。”


“所以你去陪酒了？”顾南城说话并不那么好听。


“陪酒”两个字深深地刺到了南珂心里，南珂的脸色蓦地煞白，倔强地回答：“你们生意场上不都是这么谈的吗？顾先生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顾南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怒意：“南珂，我请你来是替我做事分担工作，不是叫你去陪酒，你何必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


从前被当成公主一般的姑娘，从来也没有想过哪一天她会需要像某些人一样在饭桌上陪酒甚至违背心意说些虚伪的奉承话，顾南城只要想一想便觉得有些受不了。


“你觉得以现在的我的处境还有什么资格说不吗？”南珂盯着他，苦笑道，“顾南城，自从我爸爸死后，我的处境你再清楚不过。世态炎凉，现在的我对你或者乔楚能说不吗？也许我能，但如果我说了不，这条路也许就堵死了。我知道你一直很聪明，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却从不说破，我配合你演这场戏并不是我无路可走，而是我想看一看，最后的最后，你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的声音十分漠然，这让顾南城心里十分不痛快，他拉着南珂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被他大力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南珂的胃里一阵痉挛，她强压着胃里的不适，白着脸倔强地和他对视。


顾南城把她逼到墙边，双手撑在墙上，鼻息之间能感受到南珂局促的呼吸声。南珂眼里微微的怒意在他看来竟分外可笑。


“南珂，我说过你爸爸的死和我无关，这话我不会再重复第三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你在我身边就必须听我的，不要以为你每次都会像今天这样幸运，这个圈子你不懂，就不要随意踏进去。”顾南城沉声警告，但见她双目通红，原本冷硬的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不禁抚上她的脸颊。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安稳些，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南珂红着眼睛别过头，吸了吸鼻子说：“到底是谁……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顾南城心里一惊，脸上突然多了些痛苦，他的指间摩挲过南珂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南珂，不要厌弃，不要讨厌，更不要离开。”


他语气里微微的乞求软化了南珂的心，南珂看向他，这张脸从小就印刻在自己心里。岁月流逝，唯一不变的是对他的迷恋和依赖。即使说过多少次再见，可仍然纠缠在了一起。这个男人做了太多让自己无法谅解的事情，他隐瞒了她父母的死因，他甚至霸占了原本属于她父亲的产业。这样一个男人，外界都道他是薄情之人，可只有她偏偏愿意相信他的心是暖的。多少年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因为时间的关系而拉近。


南珂蓦地流下泪来，顾南城俯身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咸咸的，却顿时填满了心里某个空虚的位置。

第九章 孤独地对立


南珂的胃终于在凌晨开始叫嚣，她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吃了止痛药。过了一个小时仍不见好，想着熬一熬便过去了，可没想到这次的胃病来势汹汹，疼得她只能弓着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凌晨时分，房间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她只能听到自己痛苦的呻吟。她再没有办法，只得颤巍巍地拨通了石科的电话，不到半小时石科便赶到了公寓。他见南珂痛得脸色煞白，顾不上许多，从衣柜里抓了件外套为她披上，就抱着她出了门。


点滴挂了一大半后南珂的痛意才稍稍得到缓解，她虚弱地对石科自嘲：“我最近一定是犯太岁，动不动就来医院。”


石科拧着眉半晌没说话，刚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他的神情就出奇严肃，其间除了给她买了小米粥暖胃之外，就好像跟她赌气似的一声不吭。南珂小心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碰了碰他的胳膊问：“是不是三更半夜扰你清梦了？对不起，但是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她的声音极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忏悔。


石科叹了一口气，回头问南珂：“医生说你是喝酒引起的急性胃炎，南珂，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你去安远上班才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你别生气，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总说你不是个小孩子，可你的举动分明就是孩子才会做出的，不会喝酒就不要逞能。”


南珂心虚地抿了抿嘴：“我……”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石科打断她的话，起身去关病房的灯，兴许是刚才疼得太厉害，南珂此时已经乏力，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南珂好像要将之前缺失的睡眠全部补回来一般，她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顾南城，他依旧拧着眉。记忆里，感觉顾南城总是无法真正舒展眉心，就好似任何时候都有心事一般，她看着他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还痛吗？”顾南城轻声问道。


这一问倒让南珂清醒了不少，她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四处看了看，病房里只有自己和顾南城。


“石科呢？”她记得昨晚明明是石科送自己来的医院，为什么这会儿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却是顾南城呢？


“他一早就通知我你在医院，我才过来的，他替你买早餐去了。”虽然心里仍有那么一丁点因为南珂在病危之际找的不是自己而感到不舒服，但顾南城还是如实回答了。


南珂低低地“哦”了一声，又听顾南城说：“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要逞强，你不想做的谁都不能逼你，懂吗？”


她又何尝知道不必逞强，可若不逞强，她就永远没有可以独立的那一日。她背对着顾南城闭上眼睛，不愿再开口说话。


那日顾南城推掉了一整天所有的工作，关了手机，遣走了朱凯文，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一日。谁都知道南珂在顾南城心里的重要性，但没有想到的是，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比很多人以为的更重。



出院那天由于顾南城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参加，不能接她出院，南珂便准备自行回家。她的东西不多，只一个小包就装下了。去医院的大门要经过一条极具古朴之色的长廊，南珂经过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南小姐”，因为这个姓氏极少，于是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医生见到她随即展露笑颜，南珂在心里嘟囔着，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人。


“我看你甚是眼熟，没想到还真的是南小姐。”男医生上前笑眯眯地说道。


“我们认识？”


男医生这才解释说：“我是你父亲南老先生之前住院时的主治医生，你父亲常常拿着你的照片看，我见过几次，也就记住了你的长相，你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南珂一听到他提父亲，心里顿时堵得慌，又听那医生说：“对了，你父亲当时出院的时候走得急，还有东西落下了，我一直收着，今日见到南小姐，正好还给你。”


南珂疑惑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是父亲从前常戴的一块古董表和一张小字条，手表的指针已经停留在九点四十五分，而那张字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南苑路198号。


“这个地址是哪里？”南珂奇怪地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这块手表是被这张纸包着的，南先生兴许是走得急，就落下了。”


“我爸爸……以前经常住院？”


“也不经常，只是南先生心脏不太好，常常来检查。”


南珂点了点头，对那个医生说：“谢谢您，医生。”


“哪儿的话，说实话，你父亲的东西一直留在我这里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一桩心事，现在好了，总算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南珂在车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手表，手表其实还有电，似乎是有人故意让它停下来的，九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又有什么含义？难道是爸爸刻意为之？她再看字条上的地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而对司机说：“麻烦去南苑路198号。”



南苑路198号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银行，南珂疑惑地走进去，见这里并没有和其他银行有不一样的地方。她想了一会儿，问大堂经理：“您好，我是南珂，南震天是我父亲，请问他是否有东西寄存在这里的保险柜里？”


大堂经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最后把她带进领导的办公室。对方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见到南珂客气有礼：“南小姐请坐。”


“我父亲是不是在这里存了什么东西？”


“南先生的确有东西存在这里的保险柜，但必须通过密码才能打开，请问南小姐有密码吗？”


密码？她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于是轻声问道：“我可以试试吗？”


结果她试了任何她能想出来的数字却仍打不开保险柜的密码，她急得满头大汗，那人也在一旁无奈地说道：“不好意思南小姐，南先生将东西存进这里的时候就和我们有过协议，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必定要有密码才能打开保险箱，否则任何人来都不能开启保险箱，我们也无能为力。”


南珂沮丧地蹲在地上，脑袋抵着膝盖，颓废得一动不动。父亲虽然疼她，但从不让她参与任何事情，久而久之，她就像是个被圈养的小孩，任何事都做不了。直到现在，南珂仍觉得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人，忘不掉顾南城，查不出父亲的死因，也做不了想要的自己。


“南小姐，其实你可以再想想南先生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留给过你，按理说南先生应该不会连对你都有所隐瞒的。”


南珂怔了怔，想了许久，可脑子里仍一片空白，她突然问那人：“还有别人知道我爸爸在这里存了东西吗？”


“没有，当初南先生来存东西这件事本就是保密的，南小姐你是第一个找来的人。”



夏洛举着南震天的手表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扭头问南珂：“所以那帮人就连你明明是你爸的亲生女儿，也还是不肯给你开保险柜？”


南珂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你爸爸到底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连你都不能直接打开，还非要什么密码……”


“问题是，我试了很多都不行，我根本就不知道密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她连她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而父亲最后一面见到的人必定是顾南城，有些东西恐怕早就被顾南城给收起来了，那她又能到哪里去找密码呢。


“或者……直接去问顾南城呢？”夏洛提议。


“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夏洛听了不赞成地摇头：“南珂，你不能把顾南城当敌人，他对你挺好的，你这样对他不公平，毕竟现在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害你。”


“夏洛，我现在对他的感觉很矛盾，一方面我想忘了他，我明明知道跟他过多纠缠最后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可是我又放不下……”


夏洛抱住南珂，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南珂，不要为难自己，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何必太早去想结果呢？我们谁都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许结果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明天是否还会来临。何不趁着自己还有时间，随着心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年轻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而爱过的人，一生又能有几个呢？


这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南珂告别夏洛，在自己从前最喜欢的一家烘焙店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烘培店离顾南城的公寓很近，她拎着蛋糕徒步前进，心里却想着顾南城会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都不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以前每年都要她提醒，而如果她不提醒，恐怕他就永远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哪天生日。


南珂想着想着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过去，脚步忽地顿住，她看到乔楚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从公寓大门走出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南珂下意识地往边上一闪，躲过了他们的视线。她心里有些紧张，等他们走远了她才重新看过去。


这一看，让南珂不禁狠狠缩了缩心脏，和乔楚在一起的男人居然是齐律。虽然她对齐律并不十分熟悉，但她一眼便认出了他。为什么齐律会跟乔楚在一起？还是在顾南城的公寓楼下？如果说是巧合，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不禁握紧拳头，看他们在远处有说有笑，显然是旧识。


齐律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和他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的场景一一闪现在南珂的脑海里，她感觉一阵眩晕，手疾眼快地扶住树干才堪堪稳住自己。如今想来，齐律每次说的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挑拨性，出现的时机又是在她父亲刚去世那会儿，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策划好的预谋。她越想越冷，竟一直在哆嗦。


她的身边，究竟有多少人还是真诚地对待自己的？


南珂把蛋糕放在顾南城的公寓门口，又在边上蹲了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家，一路上她总是想着乔楚和齐律，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石科这时忽然打来电话，南珂被惊了一下，很久之后才接起来。还没吭声，就听石科在那边大声说道：“南珂，你一个人游荡到哪里去了？你上次不是要我帮你查齐律吗？我这边有消息，你快回来，我在你家等着你。”


南珂一听齐律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立刻挂断电话打车回家。石科早已等在家门口，南珂一出电梯便看到他靠在墙边玩手机，她见了不禁拧眉：“怎么不进去？”


“主人都还没回来，我怎么好意思登堂入室啊？”


“这里是你家。”南珂提醒他。


石科耸耸肩说道：“现在你住着就是你家。”


南珂替他泡了杯咖啡，坐下后目不转睛地直视他，看得石科浑身不自在，只好投降似的说：“你说的那个齐律，他有律师从业资格证，的确是个律师。不过据我了解，他是几个月前才来到青城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和你父亲有过多的接触。换言之就是，他不可能是你父亲的委托律师，自然也不可能有你父亲的遗嘱。”


果然……南珂一下便沉了脸，这个人果然不简单，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再说着一些模棱两可奇怪的话，他对她了如指掌，可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南珂？”石科见南珂的脸色明显比刚才差了许多，“怎么了？”


南珂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不过他为什么要骗我刻意接近我呢？”


石科摊了摊手舒服地靠向背后的沙发：“必定是你身上有他要图的东西，我可提醒你南珂，不要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你不熟悉的人。这个齐律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已经找人盯着他了，你要和他保持距离，听到没有。”


“那你呢？”南珂冷不丁问道。


石科一下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不说话，南珂于是解释说：“那你可不可信？”


石科愣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相信我，南珂，任何事情，只要相信你自己就好，因为只有你自己是不会害你自己的。”


可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信任都变得如此艰难，那么所谓的美好和平和又是什么呢？


南珂沉默了，尽管石科告诫她连他都不可以相信，但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她石科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她宁愿任性地选择相信自己这一次的判断。



顾南城深夜才到家，随手拎起公寓门口的蛋糕，疑惑地瞧了一眼进到屋子里，松了松领带，想打个电话给南珂，可一看时间，这个念头又立刻作罢。他躺在沙发上，视线移到茶几上那个精致的蛋糕盒上，忍不住起身打开来。当里面的巧克力蛋糕映入眼帘，心里的喜悦前所未有地翻滚。不管身在何处，在什么时间，会买巧克力蛋糕给自己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几乎可以说不沾，多年前的某个夜里，小小的南珂手捧着巧克力蛋糕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甜甜地对他说“生日快乐”。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笑起来像蔷薇一般，她对他说：“人总是要吃些甜的，否则心里那么苦，要怎么宣泄出来？”


他一向不爱吃甜食，却觉得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那也是第一次，有人记得自己，并且为自己过生日。似乎每个第一次的感动都来自于南珂，那个孩子把所有的天真和温暖都给了自己，那份纯真现在想来太过难得，而他却没有守住。


顾南城嘴边溢出一丝苦笑，尝了一口蛋糕，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融化开来，味蕾所到之处翻腾着甜蜜，依旧是那种味道。他闭上眼睛，想起南珂笑靥如花的模样。


如果可以，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能留住你眉间的欢愉。



这天一大早南珂就接到一个匿名快递，前台送上来的时候她心里不禁疑惑，在这个城市她的朋友不多，怎么会有人在不通知自己的情况下给自己寄快递呢？她掂了掂，很轻，遂打开来看了看，竟然是一支录音笔。她猛地蹙起眉头，立刻打电话到前台问是谁送来的，可前台表示对方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快递员。她心里疑心甚重，对方既然寄来一支录音笔，那这里面的对话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犹豫着是否要听，手指却比思维更快一步，打开了录音笔的开关。最开始是一长段的“沙沙”声，直到顾南城的声音出现，南珂的身体微微一震，目光死死地盯着录音笔。


“已经订了回国的机票？”顾南城问道。


“南小姐订了后天最早一班的航班回青城，已经有人通知尽快回来了。”是朱凯文的声音。


“我叫你们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回来，结果她竟然比预期的更早回来？我是养了一群废物吗？”顾南城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微微有些动怒。


南珂却听得有些心惊。


“对不起，顾先生，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南小姐，这几天也没有人跟南小姐接近，但昨天南小姐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人就有点不对劲，我猜测应该是有人向南小姐透露了些什么。”


中间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听顾南城叹了口气说：“罢了，回来便回来了吧。”


这段对话明显像是被人刻意处理过，只留了这么几句话，按理来说前面应该还有其他什么内容才对，南珂煞白着脸，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原来最初顾南城曾阻止过自己回国？她细细想来，当时护照莫名其妙地遗失导致她多了许多麻烦，难道也是顾南城的人暗地里搞的鬼？她握紧拳头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深吸了一口气。


南珂，不要被别人当枪使，有多少人想扳倒顾南城，你不能被别人利用了。


南珂思前想后，忽然听到隔壁顾南城的办公室里有争执的声音，无奈隔音效果太好，她只能依稀听到一些模糊的对话。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似乎安静了，她起身出门，正巧碰到乔楚和另一个人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许是刚争执过，两人都面色通红，表情很是不善。


南珂拉住同样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朱凯文：“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一些小事，南小姐找顾先生有事？”


“呃……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没关系，南小姐进去吧。”朱凯文说着便替南珂推开了门，南珂正巧站在门口正中央的位置，这下她不想进也得进了。


顾南城的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刚刚才和别人争执过。南珂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录音笔踌躇不前。顾南城略微挑了挑眉，问道：“有事？”


南珂还是第一次面对他感到压迫和紧张，从前她从来都不怕他，甚至在他面前没来由地觉得自由和舒适，如今这个男人一步步变得沉稳而强大，几乎已经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步。石科说得没错，她根本就不是顾南城的对手，若不是顾南城让着自己，她又怎么可能在他面前为所欲为？她不得不承认，对于自己，顾南城是有些纵容的。


南珂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将那支录音笔放到顾南城的面前，顾南城面有疑色，笑着问：“这是什么？”


“你听听就知道了。”


整个过程中南珂一直在仔细观察顾南城，可从头到尾，顾南城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他淡定从容地听完整段录音，而后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抬头看向南珂：“哪里来的？”


“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


顾南城却摇了摇头：“南珂，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你好，我都有我自己的理由。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


南珂心里一沉，忽然笑出声：“顾南城，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就是隐瞒了我那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最在意什么，你却还是狠狠地往我心窝里戳，你这样的人，欺骗和谎言，背弃那么些年，究竟有什么自信让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呢？是，也许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我，你甚至努力想让我过得更好，可是你知道吗，你的这种故意隐瞒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伤害，我们对彼此的信任什么时候少得如此可怜了？”


“南珂，所谓的信任是建立在两个人的基础之上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信任我。”


最初被顾南城送出国的那几年，南珂心里不是不怨恨的，但她始终相信，有一天顾南城一定会亲手接自己回家，那几年的感情根深蒂固，怎么会说变就变？她就一天天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中度过了八年，从心存希望到不敢再抱希望，要摧毁一个人的希望需要多久？她用了整整八年时间，才一点一点把对顾南城的希望摧毁。那过程疼得心肝都在颤抖，他一定不会懂，她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着他。


南珂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闭了闭眼把欲流出来的泪水给咽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对顾南城说：“你最好小心一点，既然有这段录音，想必应该还有其他的，别到时候惹麻烦上身。”


顾南城的嘴角顿时溢出一丝笑意，南珂的偏执他一向知晓，她虽然比较慢热，也不常常笑，但心地却是善良的。小时候若不是有她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撑到今天。那么多黑暗无光的日子里，是她的笑容陪伴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这些年，他看尽喜怒哀乐，尝遍人间冷暖，依然觉得那段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时光。


“我只是怕你垮了，把我爸爸留下来的地方弄得乌烟瘴气。”南珂冷着声音，转身正要走，又听到顾南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那天的蛋糕很好吃，谢谢你。”


顾南城不提起，南珂都快忘了那天自己还去他公寓送了个蛋糕。她当即顿了顿脚步，心里的苦涩渐渐蔓延。有些习惯果真是改不掉的，比如她下意识地记得他的生日，比如她面对他总是狠不下心说些狠话，比如她……爱他这件事。


南珂一走，顾南城立刻冷下脸，叫朱凯文进了办公室，把录音笔扔给朱凯文，沉声道：“任何地方都不要错过，把监听器找出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他的地盘造次。



继收到录音笔之后，南珂便再没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这年的圣诞节是多年来南珂第一次在国内度过，虽说与国外的气氛略有不同，但大街小巷欢庆的歌曲还是让她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


从蓝屋出来不远处有个广场，树上挂满了密密的小彩灯，到了晚上，黑夜笼罩之下的整棵树五颜六色漂亮极了。道路两旁彩带飞满天，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是节日里最好的祝福。广场上各色小贩叫卖着，还有不少年轻人扮成圣诞老人给小朋友派发礼物，一派和乐融融。


南珂的心情极好，在广场中间的圆墩上找了个空地坐下，往年的圣诞节她通常都是在家一个人过的，她不善交际，也不到处交朋友，更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小的时候父亲很少会让她跟外人接触，从那时候开始，她只能在自己的世界和自己聊天，陪自己玩的也只有顾南城。顾南城从最初走进她的心里，到现在过去那么多年，岁月苦短，而他们竟越走越远了。


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顾南城降下车窗，坐在后座看着南珂。从她独自一人进蓝屋吃饭到出来，他一路跟着她，就像过去在米兰，他只远远地看着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但和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顾南城只这么看着南珂都已经不再感到快乐。


他忽地拿起外套开门下车，对驾驶座上的朱凯文说：“你可以下班了，我自己回去。”


说完便大步朝南珂的方向走去。


南珂原本歪着头在看不远处的小孩玩耍，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面前站定。她抬头的同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根顶端系着米老鼠头像气球的线，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看到顾南城淡淡的笑脸。


“圣诞快乐。”


“你怎么会……”


“路过。”顾南城轻巧地回应，在她身边坐下，“自从你走后，很多年没有过节的氛围了，小时候你总嚷嚷着要过节，任何节日都不放过，现在你回来了，反而对过节没那么多执念了。”


“你是想说我长大了？”


顾南城摇了摇头：“长大了也成熟了，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总觉得还是从前的你更可爱些。”


“我也觉得从前的你更容易相处。看，我们都被时间磨得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南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望向远方。


广场上的小贩们还在吆喝着，孩子们玩耍的笑声在夜里像一首悦耳的歌曲，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快乐着，可他们即使离得这样近，也仍然感觉遥不可及。记忆里相守相依的画面已成过去，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去走。


“乔楚……她住在哪儿？是和你一个小区吗？”南珂突然想起那天在顾南城公寓楼下见到乔楚和齐律，犹豫着开口问道。


顾南城有些惊讶南珂突然会问起乔楚，却还是回答：“她住在公司附近，离我有些距离，怎么了？”


“那你认识齐律吗？”


齐律？顾南城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正待摇头，忽然想起那次在南家老宅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那个无缘无故找上你自称律师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在夜色下听着到显得有些嘲弄。


南珂微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立刻惹来顾南城的不快：“南珂，你很久没回青城，对这个城市并不十分了解，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刻意找机会接近你。你太单纯了，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问的那个律师并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立刻马上和他断绝来往。”


“那谁才是好人？”南珂眼里有种执着，定定地看着顾南城。


“无论是谁都好，总之不会是他。”


顾南城对齐律的厌恶显而易见，南珂还没见顾南城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不喜欢。他这人向来内敛，有什么情绪都只藏在心里，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他们之间再度沉默，其间顾南城收到一条短信，他只草草地瞄了一眼，南珂便捕捉到他眉宇间的异样。她松了一口气，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摆道：“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气球。”


顾南城笑着起身：“你喜欢就好，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自己回去。”她就这么拒绝了顾南城的好意，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拒绝过，但像此刻这般直截了当还是头一次。顾南城也不强求，只叮嘱她路上小心，看着她上了车才放心离开。


“吧嗒”一下打开灯，黑暗立刻变成光明，顾南城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他总是无法适应突如而来的光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径自走向书房，直接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在最里端的底部摸到了一个棋子一样大小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目光立刻晦暗起来。就在刚才，朱凯文发来短信告知自己窃听器的具体位置，并将这几日房间外走廊的监控视频发送到了自己邮箱。他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但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安装窃听器，顾南城冷笑一声，打开电脑里朱凯文早已传来的录像。


乔楚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电脑里，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黑，戴着棒球帽和大墨镜，完全看不清脸型，但只看身形却有些眼熟。顾南城来来回回看了足足有三遍，心里一度冷笑，这个房间的房卡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朱凯文和乔楚有，当初会给乔楚也是想着她方便进出，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窃听器就是乔楚放的，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看到显示屏上的那两人，顾南城似乎并没有多大意外，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一早便看透，没有人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也没有人会一辈子站在你的对立面。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他在这个圈子里步步小心谨慎，甚少对人交付真心，所以任何人的欺骗或背叛在他看来只是必然或偶然。


漆黑的书房里只余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亮光，不多时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为乔楚。顾南城接通后便听到乔楚略微哽咽的声音，她像是喝醉了似的对着电话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顾南城蹙起眉，冷声问她：“你喝了多少？”


“呵呵，顾南城，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吗？那丫头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却能得到你的全部，她凭什么？”


“乔楚，你喝醉了，我们改天再聊。”


“你别挂电话，南城，我马上就到……我马上就到了……”说着她打了个酒嗝，下一刻电话已经挂断。顾南城盯着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足有几十秒，听到客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的声音，出去一看才发现乔楚醉醺醺地出现在自家门口。


和乔楚认识有些年了，从前她也经常买醉，却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顾南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里的冷意让尚存在于醉意里的乔楚一个哆嗦。借着酒劲，她大胆地靠上顾南城，环住他的腰，凑上唇去。顾南城微微一侧头，她的唇偏在空气里，乔楚的双眼微微有些酸涩，声音里已有了哭腔。


“你为什么不能……抱抱我？”


“乔楚，你喝醉了，我让凯文送你回去。”顾南城说着就要推开她，不想却被她抱得更紧。


乔楚发泄似的圈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这个位置一直是她所期待着的，可顾南城就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她。她曾以为水能穿石，时间一长，他的目光自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可南珂就像个不散的阴魂，即便她不在的那八年，顾南城也从未停止过想念，明明她比南珂要更加懂得珍惜他。


“只要一次就好……南城……只要一次，就算你不喜欢我，让我拥有回忆也好……”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哀求。圣诞节，她孤身一人，得知顾南城陪在南珂身边，那种心痛贯穿全身，再也无法漠然地看着那两个人在一起。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即便这一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爱情。


顾南城握住乔楚的肩膀，用力把她推开，灯光下的乔楚面色通红，脸上满是泪痕。顾南城蜷了蜷身子，与她平视，语气里没有一丝动容：“乔楚，很早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不会有除了公事以外的任何关系。如果你再这样，那我就没法再把你留在身边做事了。你醉得不轻，先休息一下，我给凯文打电话。”


他二话不说便将乔楚丢在了沙发上，转身打电话给朱凯文。打完电话回去的时候，乔楚像失了魂似的坐着，见他走近，勉强笑道：“为什么南珂就可以？”


“乔楚，不要跟南珂比，你们都是你们自己，没有可比性。”


“跟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我自问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可没想到终究还是比不过南珂。顾南城，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


“不要总把自己放在一个至高的位置，乔楚，你我都再清楚不过，我们只为各自的利益。”说着，“叮咚”一声，一个小小的窃听器被顾南城直接扔在茶几上。


乔楚一见那个窃听器，脸色立刻惨白，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慌被顾南城捕捉到，这下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事儿跟乔楚脱不了关系，或者就是乔楚做的。


“我不希望以后再在我家，或者是我的任何地方发现这些东西。这应该不是第一个吧？”他不冷不热地说着，但对乔楚而言，已然是下了最后警告。


她避开顾南城的视线，刚才因为醉意有些发昏的头脑在这一刻冷静下来。她拿起窃听器看了一会儿，侧头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乔楚，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费唇舌，我们也许会是好的拍档，但绝不会是合适的恋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那种目光里审视的压迫感让乔楚慌乱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当年的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才让自己一步步沦陷至今。如果说眼睛是人心的窗户的话，那么一个人英俊男人的眼睛则是吸引女人最大的利器。


朱凯文不过十分钟就赶到了公寓，他直觉房间里的气氛微妙，迟疑了一下才走进去。顾南城嘱咐他将乔楚送回家，乔楚也没说多话，跟着朱凯文径自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全世界安静得仿佛又只剩下他自己。今年的圣诞夜他原本是开心的，能和南珂一起度过，即使只是并肩而坐相对无言，也让他觉得快乐。


乔楚一直说南珂从未为他做过些什么，其实她错了。南珂虽然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却是在最初给了他希望的人。


迷雾泥泞，黑暗笼罩，跌跌撞撞、迷茫无措之际，是她拨开阴霾，让他看到了阳光。


有些人不早不晚，就是在那一刻出现在你面前。而那一眼，就足以支撑一辈子。

第十章 意外的真相


夏洛找到南珂的时候还来不及喘口气，就拉住南珂的手问：“你家有摄像头吗？”


南珂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夏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梳理好思路重新开口：“今天我去林家的大宅子，听说前几晚进了贼，正在调监控查线索。我刚想起来，你家的老宅有没有装摄像头？一般这样的大宅子都会装监控以防万一的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吗？没准能在里面找到线索呢？”


被夏洛这么一提醒，南珂倒是想了起来，南家老宅的确是有监控的，可她从来就没注意过，记忆里家里也从来没有发生过需要查监控的大事。见她暗自思忖，夏洛凑近她问：“有还是没有？”


南珂犹疑着点头：“似乎是有的，你等一下，我问问王叔。”


王叔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又是父亲生活上的得力助手，若家中真有监控必定是知道的。果然，王叔在电话里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道：“我记得在书房南先生的电脑里就能查监控录像，密码是南先生的生日，小姐如果想看，可以去南先生的电脑上查查，不过……”


南珂还没来得及开心，王叔接下来的话就如同当头一棒：“我记得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南先生过世都已经半年多了，恐怕……”


一句话把南珂刚刚才生出的希望瞬间浇灭，南珂愣了许久，直到王叔唤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抱歉地说：“对不起王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过会儿回老宅看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过。”


王叔叹了口气：“你自己万事都要小心，遇到事情切莫逞能啊。”


“我知道了，谢谢王叔。”


王叔从小就很疼她，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那时王叔的家人还在乡下，他每每思女心切就会盯着南珂看好久，嘴里念叨着自家女儿也和她一般大了。


南珂回头对夏洛无奈地摇摇头：“也许没有了，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


夏洛起身拍拍衣服，对南珂说：“走，去看看。”


南家老宅虽然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但顾南城却没有真的将它荒废，宅子里仍有用人每日打扫看守，花园里父亲生前种下的花花草草也都被悉心照料。大门敞着，里面一切如常，就仿佛从前还有人住的样子。南珂的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口，鼻子一酸，眼眶突然红了。


“顾先生说，这里是小姐的家，小姐随时都可以回来。”有阿姨认出南珂，对她说道。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二十几年人生里留下最美好的回忆的地方，她在这里度过童年，成长，遇到顾南城，也送走父亲。这座房子承载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如今却成了她心里的惶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家却已不再是家。


夏洛见状，上前抱了抱南珂，抚着她的后背说：“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南珂都深切地觉得，自己不会再好起来了。经历过潮水般的绝望之后，要怎样伸手拥抱阳光？


南珂吸了吸鼻子，对夏洛笑笑，迈步走向书房。


正如王叔所说，监控录像只有一个月的保存期限，根本查看不到之前的录像，南珂气馁地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她努力想查清事情的原委，可事实总在提醒她，这条路有多难。


“没关系，也许就算有录像，也压根没什么可看的呢。”夏洛蹲下来握住南珂的手安慰着，“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南珂无奈地点了点头，拿起书桌上父亲的照片：“小时候我总觉得我爸爸对我太严厉，他几乎从不让我一个人出门，我那时一直抱怨他，我说我想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可他永远都只会说‘外面太复杂了，你一个人不行’。现在看来，我爸爸说得真对，我一个人的确不行，没有了他和顾南城，我竟然寸步难行。”


“你爸爸很爱你。”


“但我好像明白得太晚了，当初顾南城执意把我送出国，我求我爸爸让我回来，他只说顾南城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一定是为了我好，我还因此埋怨过他。夏洛，我不是个好女儿。”南珂苦笑，用手细心地擦拭相框的玻璃。


“在你爸爸心里，你永远都是他最爱的好女儿。南珂，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查不查清楚真相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也许对于你爸爸来说，你能更好地生活，一如他期许的那样快乐，才是他最大的心愿。”


“我不甘心……顾南城、丰伯伯、乔楚……还有石科，好像全世界都对我隐瞒了某些秘密，而作为最该知道真相的我却被蒙在鼓里。”


“南珂，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那句话，快乐最重要。”


人的这一生太短暂，也许得过且过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十二月末，青城被大片雾霾所笼罩，整个城市显得越发萧索。秋末冬初，正是天气转冷之际，南珂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手里捧着刚出炉的蛋糕走向位于西郊的墓地。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来墓地，大片大片的墓碑在泥土里林立，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她数着台阶一步两步登上去，父亲的墓碑在最顶层中央的位置。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说，以后一定要站在最高的位置，因为那样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她想起来不禁鼻子一酸，狠狠地吸了口气，脸蛋冻得通红，在不知道珍惜的岁月里就已经失去，从此变成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南珂打开蛋糕放在墓碑前，点上蜡烛，喃喃道：“爸爸，我来给你过生日了。你看，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蓝莓蛋糕，我特意叫人早起刚做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边说着边把花放好，拿出手帕擦拭着墓碑。父亲的照片映入眼帘，她心里猛地一酸，照片上的父亲笑得慈祥和睦，可终归已是不在了。南珂仰起头努力压抑着眼泪，不能哭，至少不是现在。


她靠着边上的石墙上又跟父亲说了以会儿话，下巴抵着膝盖，冷风吹散她的发，也遮住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她自小便怕冷，只要天气稍一转冷，手脚就无时无刻不是僵硬的，这会儿她的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南珂对着父亲的照片苦笑一下，伸手去敲自己的小腿，这时突然有一双漆黑的皮鞋出现在自己眼前。抬头，逆着光，年轻的男人身形挺拔，脸上犹挂着嘲弄般的浅笑。南珂眯了眯眼，低头并不理他。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乔南蹲下来，试图与她视线平视。


南珂摇头反驳他：“我们之间连认识都尚且算不上，更别说讨厌了，我不会浪费感情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不知不觉，南珂连说话都带起刺来。


“我们好歹也有过几面之缘，你这样说未免太伤人了。”乔南摆出一脸惋惜的表情，可眼里尽是嘲弄。


南珂终于没了耐性，回头看向他：“如果没事的话请你离开，我不希望不相干的人打扰到我爸爸。”


“怎么能说是不相干的人呢？你爸爸曾经好歹也算是我姐夫，我这个做小舅子的来看看姐夫不为过吧。”


南珂霍然起立，眼里似有暴风雨凝聚。乔南像个没事人似的跟着站起来，回头盯着墓碑又道：“我姐姐可是你爸爸名正言顺领了证的妻子，算起来，你还是我姐姐的继女呢。”


“啪！”南珂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乔南脸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冷着脸生硬地道：“进我南家的门，你姐姐也配？”


乔南双眼微眯，用手擦了擦嘴角，声音中明显带有不悦：“我姐姐年轻漂亮，风华正茂，配你父亲绰绰有余。只可惜啊，你父亲无福消受。”


南珂冷哼一声：“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做的那些勾当，人在做天在看，你姐姐如果真做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会有报应遭在她身上。你姐姐为了钱，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她也是这么伺候顾南城的？就像伺候我爸爸一样？为了钱，她可以把自己卖了一次又一次？”


乔南的脸色蓦地煞白，扬手掐住南珂的脖子。南珂立即面红耳赤，伸手去掰他的手，可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她感到呼吸渐渐困难，眼神也越来越迷离，却仍倔强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干净？你的干净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的出身？像你这样的人，哪里来的资格嘲笑我姐姐？你比我姐姐更可恨一万倍。”乔南的力气越来越大，好像眼里在冒火，像是完全没了分寸。


南珂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思绪渐渐变得混沌，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就要这么去死？她看到乔南狰狞的面目，突然用尽所有力气狠狠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他猝不及防，生生挨了一脚，恼怒之下用力推开南珂。南珂本就大脑极度缺氧，被他冷不防一推，脚下使不上力，狠狠的摔了下去。下面正是台阶，她因为冲击力一发不可收拾地滚了下去，脑袋最后重重地磕到了某个地方。眼前光影交织，仿佛出现许多幻觉。她看到了父亲宠溺的笑，也看到了母亲悲伤的哭，最终，不省人事。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朱凯文从后视镜看向身后的顾南城，顾南城一手托着下巴拧眉看着窗外。这些年，每年的这个日子顾南城都要去墓地看望，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日程。


“顾先生，真的不需要叫上南小姐吗？毕竟……”


顾南城目光犀利地扫向他，他立刻噤了声。


“这件事，以后不准再提起。”


朱凯文讪讪地应了一句。这一天是南珂母亲的忌日，当年顾南城亲手送走南珂的母亲，后来的这些年，每到她的忌日，顾南城就会独自上山祭拜。纵使他不说，朱凯文也能猜到，他是为了南珂。南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就不准别人向南珂透露一丁点关于她母亲的消息，可怜南珂打小就未曾见过母亲，被生活在欺骗里，不知是对她的幸还是不幸。


快到墓地的时候，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响。顾南城不由得看过去，只见一辆救护车从他们旁边擦车而过。他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跳，朱凯文察觉到他的异样，不禁问道：“顾先生？”


顾南城摆了摆手：“没事。”


到了墓地，朱凯文照例等在车里，顾南城一人上去祭拜。他的风衣在风里摇曳，衬得整个人有些飘忽。他跟在顾南城身边这么多年，觉得只有南珂在身边的时候顾南城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们又偏偏彼此隔阂颇深，一个不谅解，一个不解释，才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顾南城蹙着眉疾步而来，不断拨打着电话。大概是一直无法接通，导致他耐心尽失。


顾南城坐进车里，盯着手里怎么也无法拨通的电话有些恼怒。方才祭拜完南珂的母亲，他顺道去了南震天的墓地，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祭拜过，他想着大概是南珂，便打电话想问她在哪里。哪知她的电话总是处于忙音状态，这使他整个人没来由地感到烦躁。


正当他兀自和手机较劲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南珂”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便问：“你还知道打电话过来啊？”


对方像是愣了一下，才道：“您好，这里是市立医院，请您过来一趟。”


顾南城当下便冷了脸，“咔嚓”一声挂断电话，沉声对朱凯文吩咐：“去市立医院。”


距离上次来医院也不过才两个月有余，顾南城没想到会和南珂再次相逢在医院。医生告知顾南城，南珂是被救护车送来医院的，只是受了些轻微的皮外伤，并无大碍。但她似乎受到了惊吓，需要安静休养。顾南城听得脸色阴沉，目光时不时地转向病床上的南珂。


待医生一走，他才又看向南珂。她的脸和这病房的墙壁一样白，双唇毫无血色，每每看她躺在这里，他心里便堵得慌。


顾南城轻叹一口气，过去正要为她拉好被子，视线却忽然停在了她的脖子上。他轻轻捋开她的发丝，白皙的颈脖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手指印，他的手脚蓦然有些僵硬，脸色一下冷了下来。难道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是谁敢动南珂？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凯文拿药进门时看到老板一身阴戾之气，板着一张脸不知在算计什么，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蹑手蹑脚地放下药，迅速离开了病房。



傍晚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大雨，雷声闪电交错，在窗户上划过一道亮光。房间内的灯光微微摇曳，窗口被雨水溅得湿漉漉的。南珂转醒过来便看到顾南城的背影，虽然只是那么粗粗的一眼，却仍是认出了他。


她动了动，发现手背上仍扎着针，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脚上打了石膏，很是笨重，连动一下都显得困难无比，她这才想起之前在墓地和乔南发生的冲突。顾南城听到动静后只是转过身看她，并没有要走近她的意思。南珂与他视线碰撞的时候蓦地感到一阵冷意，他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她，神色间全是疲惫。


南珂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翻了个身不愿再面对他。他们之间总是无话可说，这样相对，只会徒增尴尬而已。她想起年少时的顾南城，虽然待人也总是冷冰冰的，却从不会让自己受到冷落。那个时候，他的手裹住她的双手，小小的世界，让她觉得是大大的梦想。而今更多的却是讽刺般的现实，诉说着他们无法逾越的曾经。


直到护士进来拔掉南珂手上的点滴针，顾南城才走到她身边。她背对着他，仍能清楚地听到他微微叹气的声音，他说：“你不想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珂本能地想摇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乔南狰狞的表情，遂又改了口，翻了个身勉强坐起来，双手撑着床面。虽然有些吃力，可她还是倔强地看向他说：“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乔楚，让她和她弟弟这么恨我入骨？”


顾南城听到乔楚的名字，表情明显一僵，他的脸色格外不好看，低沉着问道：“乔楚找你麻烦？”


“她自然不会找我的麻烦，她为了讨好你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顾南城，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勾当，也懒得去问她对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做任何事也都问心无愧，能不能请她行行好放了我？”南珂一顿，眉眼一转，声音更冷，“或许我该对你说，请你行行好放了我？”


这话刺进顾南城的心里，他上前一步抓住南珂的胳膊，不顾南珂吃痛的表情，冷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听到的意思，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跟你演戏了，我不是专业演员，也没有你那么深的城府，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难道你们也不肯放过我？是要斩草除根还是以绝后患？”


顾南城的手一抖，眉梢间的锋利更甚。他没想过南珂原来是这样想自己的，他努力想给她平静的生活，却只换来她的一句“斩草除根”。在她心里，竟然早已和他站到对立面，她仰着头眼神孤傲倔强地望着自己，这双眼睛里曾经清晰的自己再也找不见。他心里一酸，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原先的混沌已然不见，漆黑的双眸中看不出半分情绪。


“南珂，你未免高看了你自己。”


南珂的手心一颤，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快支撑不住自己。大雨将窗户拍打得“啪啪”响，一声一声像是打在她的心上。青梅竹马，年少相依，十余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你看看现在的你，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呢？你南家的东西都掌握在我的手里，你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帮手，若我想把你怎么样，你以为你还能等到今天？我顾念着从前的感情，想让你生活无忧，偏偏你就是不肯领情，一直和我作对。南珂，你倒是说说，我对你如何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顾南城不紧不慢地说着，手已经从她的胳膊上移开，看她强撑着身体坐着，不忍再看下去，转头看向别处。


南珂累了，躺下来闭上眼睛假寐，顾南城的气息仿佛仍在耳畔，他的声音有些萧瑟，轻声说：“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你在医院好好休养，你的腿骨折了，这两个月怕是不能下床，出院后我会把你的东西搬到我的公寓，自会有人来公寓照料你。”


“你凭什么？”南珂听完忽然转身，眼里微微有些怒意。


顾南城却视若无睹：“如果你一个人能过得很好，我绝不会插手，但事实证明，似乎你一个人并不能过得很好。”


“如果我说不呢？”


顾南城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尽退，南珂感受到他眼里的暴风雨，他站在那里，身上的阴冷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心里，她一向是有些惧这样的顾南城的，他敛眉不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身上的气场无人能比。半晌后，顾南城才走过去关了窗，背对着她缓缓说了一句：“你可以说不，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总是这样，将她的心绑架，却永远也不给希望。


南珂闭上眼，眼泪默默地从眼角流下。这世上有太多困苦和无奈，而他们也只是走在了一条彼此都觉得正确的道路上，坎坷波折，终不能幸免。



乔楚刚把自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一打开门便听到电梯“叮”的一声，顾南城阴寒着脸大步从里面走出来。她先是一愣，正要笑，顾南城已经抢先开口问道：“乔南呢？”


她有些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上次跟我大吵一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怎么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顾南城冷冷地道：“他干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乔楚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正要跟他争辩，电梯这时又停在这个楼层，电梯门开启的时候乔南的脸露了出来。他见到乔楚正要招手，可视线一转看到顾南城，立刻脸色大变，忙去按电梯的关门键。但已经晚了，顾南城反应灵敏地迅速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从电梯里拽了出来。力道十分大，他放开乔南的时候乔南连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顾南城的脸还从来没有这么阴冷过，连乔楚都不禁在心里发憷，却还是上前一步护住乔南。乔南堪堪站稳，双手抄兜，一脸不羁地对望顾南城，像是在挑衅一般。


“我记得我之前警告过你一次，不要接近南珂。”顾南城的声音透着一丝愠意，目光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乔楚闻言，蓦然回头看向乔南，想确定顾南城所说是否属实，乔南却推开乔楚往前一步，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想跟她说会儿话罢了，顾先生连她的人生自由都要禁锢？”


顾南城眯眼笑了一下，这一笑看在乔楚眼里简直有些惊心动魄。要知道这么多年来，顾南城还是第一次这样笑，上一次是在很多年前，有人在背地里笑话他是靠南家小姐的喜爱才得到南先生的赏识而有了地位。后来那几个人失踪的失踪，出事的出事，反正乔楚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顾南城不轻易露锋芒，却也绝非等闲之辈。


“乔南，你听过一个词吗？事不过三，我会纵容你是因为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如果还有第三次，我保证你会后悔自己之前所有的举动。”


冷风透过窗口穿堂而过，乔楚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又听顾南城漠然的声音响起：“南珂若有不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第一个唯你是问。你最好安分守己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乔南的舌头像是忽然打结了，心里所有事先想好的措词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对面男人的压迫感太过强大，那人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他这才意识到此刻的顾南城才是很多人敬而远之的顾先生。


乔楚是第一次见到顾南城对一个小辈如此不留余地，在她想起要为自家小弟说话的时候，顾南城已经转身按开电梯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如来时一般匆匆。身边忽然刮过一阵阴风，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过了很久乔南才回过神来，对着电梯嚷嚷道：“这顾南城真把自己当神了不成？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口气那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倒要瞧瞧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


“啪！”乔楚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乔南脸上，手掌一阵疼痛。乔南被打蒙了，呆呆地看着乔楚，一时没有反应。


乔楚一脸怒气：“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顾南城是你能惹的人吗？你究竟对南珂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大发雷霆？”


“姐，你打我？”乔南一脸的不敢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姐姐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他做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她？


乔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住自己的情绪，再次问道：“你做了什么？”


乔南像是赌气似的后退了一步，突然露出吊儿郎当的表情，状似随意地说道：“不过不小心把她推下了台阶而已，没伤没残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像是故意跟乔楚作对一般，说完还耸了耸肩，殊不知乔楚听完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你知不知道顾南城有多在意南珂？有什么大不了的？顾南城会为她做出什么事来谁知道？乔南，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妄图去惹顾南城，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她弟弟年纪不大，却年轻气盛，从前捅出的篓子虽不少，但多是小事，可现今他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顾南城！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乔南终于忍受不了乔楚的指责，吼了出来，“姐你这么喜欢顾南城，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凭什么最后却是别的女人得到他？你甘心？就算你甘心，我都替你感到不值，她南珂凭什么？”


“这是我的事。”乔楚冷冷地从嘴里挤出这五个字来，指了指房门道，“现在你给我进屋去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我现在没空替你收拾烂摊子。”


“姐，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


“难道你不是？乔南，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了，如果你觉得你已经长大了的话。”


乔楚心里憋着一口气，原本找回弟弟的喜悦荡然无存，看乔南气得甩手关上房门，她心里又气又急。原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情乔南至少会成熟一些，但没想到他不仅没有长进反而更变本加厉。他从前就不喜欢顾南城，那时顾南城也懒得跟他计较，可现在他竟然找上了南珂，饶是顾南城再无视也不可能让人欺负到南珂头上去。



南珂百无聊赖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晒在身上被温暖包裹。晴空万里，大朵大朵的白云如漂浮的迷雾，层层递进，不知道拨开以后会不会如雨后明镜如初？南珂撑开手掌挡在眼前，透过缝隙看到阳光下的青城，一切都美好得像是幻觉。这个城市纷纷扰扰诸多复杂，高楼林立如海市蜃楼，常常迷惑人心。有时候一不小心走错一步，也许就满盘皆输，因此每一步都要比从前走得更加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自从出院后自己便被顾南城安排进了他的公寓，石科打了几次电话过来，都被她草草应付了事，总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其他。光是一个顾南城就已经让她十分头疼，他们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说话却极少。他每日里早出晚归，直到三更半夜她才能听到房间外公寓门一开一合的声音，早上天还没亮便又出了门。不确定他究竟有多忙，却可以确定他也在有意地避开她。


他为她请了一个阿姨，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每天都是等她睡下后才离开，有时候一整晚睡在客厅守着她，连南珂都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成了个废人。她叹了口气，起身单脚一蹦一跳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南珂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梦里光影筹措，所有人的脸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她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画面最后定格在顾南城悠远的面庞上，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看着她只是摇头，一声不吭。南珂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一般，想喊他，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她急得手足无措，满头大汗，正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时候，蓦地一下被惊醒。她睁开眼睛有片刻的迷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片濡湿，原来刚才是梦……


南珂舒了一口气，幸好只是梦……


这时候公寓门“嘀”的一声响起，南珂看过去的同时顾南城已经推门进来，她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傍晚，饭桌上已经摆了一桌的菜，阿姨不见踪影，大抵是顾南城交代阿姨准备好晚餐后离开了。


顾南城脱下外套走到南珂面前坐下，南珂正坐起来，视线与他差不多的高度。两人对视了几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今天觉得怎么样？”


“跟你商量个事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覆盖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南珂愣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自己很好。


顾南城嘴角满意地勾起一个弧度，随后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把阿姨辞了吧，每天都有个人看着我，我怪不舒服的，特别不自在。”她说的是心里话。


“辞退了她，谁来照顾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那你的一日三餐怎么办？”顾南城看着她又问。


这下南珂有些迟疑，没有马上回答，踌躇了片刻才说：“可以让人送来。”


顾南城一挑眉：“你可真敢说，外卖？那些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乱七八糟佐料的东西你就不怕吃出问题来？”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僵持了足有十几分钟，最后达成的共识是阿姨只负责一日三餐，其余时间不必留在公寓照顾她，但薪水依旧按照之前的约定支付。南珂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毕竟要说服顾南城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能做出妥协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收拾完厨房后，顾南城送南珂回房间。南珂的房间正对顾南城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房间不大，但看得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墙上挂着从前南珂最喜欢的画，窗帘亦是她钟爱的淡蓝色。南珂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有些恍惚，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充斥得满满的，却又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其他什么。


就在顾南城要关上门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开口说道：“安眠药还是少吃一些好。”


顾南城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她点点头：“早点休息。”关了房门，又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对他来说，在同一个屋檐下，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已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不是南珂故意窥探顾南城的隐私，只是晨起她想去书房练字，找毛笔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抽屉里有一大瓶安眠药，旁边还有相同大小规格的空瓶子三三两两地躺着，可见他已服用了多少药物。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么多年以来，顾南城每日即使服用安眠药也仅仅能睡四五个钟头。常年如此，安稳的睡眠对他来说几近奢侈。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大街小巷都充斥着春节的气氛，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大人小孩都穿上了喜庆的新衣，时不时有烟花爆竹声响起，在天空开出一朵炫目的花。南珂骨折的腿已经好了大半，依稀能小步小步地靠着自己挪动。她托阿姨买了两个灯笼挂在阳台上，仰头就能看到灯笼里的亮光。小时候父亲总会在庭院里挂满五颜六色的小灯笼，就像是萤火虫指引着道路，异常漂亮。


这天顾南城提早下班回家，进家门时的第一眼便瞧见了阳台上的灯笼，感觉自己一下子仿佛回到从前住在南家老宅的那段时光。每年一到春节，老宅就异常热闹，那时南珂总喜欢晚上在庭院里乱跑乱跳，翩翩起舞得像只美丽的蝴蝶。他一直都知道，南珂是蝴蝶，有时候飞起来便再也捉不到了。


他垂了垂眼，兀自笑了一下，将手里的蛋糕放到桌上去看南珂的去向。厨房里南珂的背影映入眼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震。南珂一直都很瘦，像是飞一吹就会倒下一般，幸而她有一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就如同光明，能在黑夜里成为一盏明灯。


她手里端着弄好的菜转身，见顾南城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大跳，忍不住不满地道：“怎么不出声？快吓死人了。”


“你做的？”顾南城瞧了一眼她手里的菜问。


“我叫的外卖，当然不是我做的。”她睨了他一眼，绕过他慢慢走向餐桌。顾南城一路跟在他身后，终于知道心里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了。是温暖，是渴求，是想要不能要的欲罢不能，只要她在他身边，便是他天大的幸福。


“你还买了蛋糕？”


顾南城应了一声，随口说：“路过你从前常去的那家烘培店，就进去捎了一个回来。大过节的，没有礼物可以送你，你将就着吃，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种口味。”


他说着已经着手为她打开了蛋糕盒子，一圈草莓排在奶油之上，一看到就不忍心吃掉它。


饭吃到一半，南珂舔了一口奶油突然不动了。顾南城问她怎么了，她呆了一会儿才说：“已经很多年没和你一起过春节了。”


八年前，他将她送出国后，她就很少再回来青城，就连春节都是在异国他乡独自度过的。每到那个时候，她总是会反复问一个问题：父亲和顾南城难道从来都不会挂念自己吗？像自己挂念他们一样，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一个电话，连祝福也吝啬于给？


后来年复一年，她对这个问题就渐渐看淡了，也终于认清人心之间的麻木和淡薄。有些事情，终归是强求不得的。


“那几年……在那边是怎么过春节的？”


南珂放下筷子，抬手托住下巴回忆了一下，才缓缓地说道：“煮一碗面，对着圣诞树许一个愿，然后将面条吃光光。”


“一个人吗？”


南珂点点头：“国外不过春节的。”


顾南城的心有那么一点酸涩，他心疼地问：“为什么不多交些朋友？”


“终究是要分别的，只能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又何必浪费感情在交往和分别上。”


南珂有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心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顾南城执意要送她离开，导致她对所谓的情谊看得异常淡泊。一听她说这话，顾南城心里难免有些自责，他习惯性地想拍拍她的头，最终却还是忍住了。


只要向前踏出一步，也许就再也无法抑制。


“明天我们回老宅吧。”顾南城突然说。


南珂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顾南城点了点头，像是被南珂微小的快乐所感染，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突然才发现，原来想要快乐并不算贪心，那只是种本能，跟着心走，根本不由自己的情绪所控制。



在南珂的记忆里，老宅甚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过往家里用人三五个，便觉得虽然是这么大个宅子，可还是有些人气的。如今人去楼空，她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似乎连说话都能听见回声。顾南城正系着围兜在厨房里忙碌，时不时有刀子发出的剁菜声传来。这感觉十分奇妙，南珂从来没有见过顾南城下厨，也不知道他原来竟会做菜。她对他的认知仍停留在很多年前，分开的这些年，彼此各有改变，也不再是自己认定的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饭后，南珂一个人坐在父亲的书房里，这书房说大不大，可满满一柜子的书籍却将屋子装点得书卷气十足。小的时候南珂偶尔顽皮，会到书房来找东西玩。父亲最怕的就是她弄脏了这些书，父亲是个极爱书的人，虽说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商人，可在南珂看来，父亲也是个有文化的商人。


南珂缅怀着，正有些伤感，突然瞄到书柜下方开了一小半的柜子，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门，发现是个不大的保险柜。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里还装着一个保险柜呢？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呢？南珂正想着，已经伸手去按保险柜上的数字，一连串所有她认为可能是密码的数字都试过以后依然一无所获。南珂有些颓败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蹙眉想着，银行的保险柜也是，她一概不知道密码，也不知父亲是不是在里面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怎么坐在地上？会着凉的。”顾南城一进门便看到南珂席地而坐，不由分说便将她扶起来。她站起来后却有些抗拒地推了推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顺着南珂的视线望去，一下便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动声色地问：“想知道密码？”


南珂蓦地看向他，明明眼里已经写满了渴望，可面上却一派平和。顾南城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悲哀，从前的南珂哪里会如此伪装自己，喜欢就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她的世界单纯得只有黑白两色。而如今的南珂也渐渐学会与世俗周旋，成为他和她父亲都不愿让她成为的那种人，终究还是将她逼上了这条路。


顾南城沉默着按下四个数字，保险柜的门“吧嗒”一下就开了。南珂惊奇地问：“你怎么会知道密码？”


顾南城朝书柜正上面的时钟努了努嘴，道：“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五分，密码1205，你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发现过书房的这个时钟是静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微微的不可置信，身为这个家的主人，似乎对这个家的了解微乎其微。


南珂惊呆了，就如她不知道书柜下还藏着一个保险柜一样，她同样没有注意到书房里的时钟竟然是不会转动的。她呆了半晌，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银行保险柜里那串所谓的密码，突然问顾南城：“我爸爸……一直有这个习惯？把时间当密码？”


“不算习惯，当年你父亲设置密码的时候恰巧抬头看到时钟没有电池已经停下，时间定格了，他就顺着用做了密码。”顾南城说着便打开了保险柜的门，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打开来，展示给南珂看。


“这里是你父亲预备在你结婚的时候送给你的礼物，这套翡翠是你母亲的陪嫁品，价值不菲，还有这条蓝宝石项链，限量出售，非常适合你，这些都是他留给你的东西。”顾南城把铁盒子交到南珂手里，扶着南珂在边角的沙发上坐下。


南珂的手指一一抚摸过里面的珠宝，看得出来已经被珍藏了有些年岁，可仍然无法掩盖珠宝本身的光泽。她拿起其中的一个翡翠镯子，晶莹通透，举起来问顾南城：“这个……是我妈妈戴过的？”


顾南城点了点头，南珂这时候的表情让他微微有些心疼。这个女孩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母亲，在许多女孩还躲在母亲怀里的时候她就必须独自坚强。那么多缺失的爱，他用力想要为她补回来，可每走一步，便会发觉这想法有多么力不从心。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到来，而他能为她做的，少之又少。


“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顾南城拧眉想了一会儿，才说：“是个温婉平和的女人，你笑起来和你母亲一样漂亮。所以南珂，要多笑笑，那样眼里才会有阳光。”


南珂转头望向他，状似无意一般地问：“你见过她吗？”


可顾南城的表情让她失望了，他眉眼间完全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我曾经在你父亲那里见过照片，这些东西你要自己保管还是仍旧放回保险柜？”


南珂想了想，还是把铁盒子放到了顾南城手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己收着不放心，还是你替我收着吧。”


顾南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起身按原位放回了保险柜。南珂望着他的身影，说不清心里是释然还是已经无念。他一直用谎言欺骗着她，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他都像个谜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她被他看得通透，而她对他却仿佛一无所知，就连如今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都已经无从分辨。


信赖变成怀疑，习惯的可怕在于下意识，可也会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她到现在才发现，他们的信任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信任这东西，顾南城从来就没有给过自己。



齐律第二次出现在南家老宅，是在顾南城出门采购食物后不久，老宅里只留下南珂和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阿姨想拦他，无奈拦不住，南珂见他找上门来，也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阿姨离开。她跟齐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脑子里印象最深的居然还是上次在顾南城公寓楼下瞥见的那一眼，心里不由得冷笑，果然面相这东西是极其不靠谱的。齐律生了一张敦厚老实的脸，可肚子里的小九九怕是比谁都多。


“看上去你似乎过得不错？”齐律将南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在南珂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依旧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坐过的位置，当时南珂只觉诧异，现在更平添了几分厌恶。


“有事？”南珂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书籍，靠向背后的沙发。


“和顾南城在这里回忆过去，还是增进感情？你父亲的死因还不明，你倒是跟嫌疑人走这么近，怎么，还是敌不过心里那点欲望？”齐律说起话来毫不客气，甚至还有些尖酸刻薄。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可见到南珂平和的表情，心里似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起，言语间便不自觉地变了味道。


南珂眯着眼睛，笑得齐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听到南珂说：“齐律，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唆我和顾南城的关系，是想看我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你或者你背后的人渔翁得利？”


齐律没料到南珂会说这些，心里一惊，不由得沉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想帮你而已，你反倒不识好人心了？南珂，你道行太浅，根本就不是顾南城的对手，别被他一两句话就迷惑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若是好人，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你就是好人了？”南珂反而笑了出来，摇着头说，“我有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齐律，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你是被什么人指使来接近我的，总之，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瓜葛，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齐律没想到南珂翻脸会这么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可南珂的表情分明是不想再和自己谈下去。他依旧坐在那里不动：“顾南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坚定地站在他那边？”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齐律，我不问你你和乔楚是什么关系，所以也请你给你自己留点颜面。”


齐律蓦地一惊，是什么时候出的错？南珂竟会知道自己和乔楚的关系？不对，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十分清楚，他试探着想再问下去，可南珂已经拿过拐杖勉强站起身，抬了抬下颚道：“需要我亲自送你出去吗？”


“南珂，我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给你听，但你记住，你会后悔的。”


南珂对他的话不予理睬，眼见齐律离开，客厅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这才拨通了夏洛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夏洛扶着南珂再次来到位于南苑路198号的银行，夏洛皱眉盯着南珂受伤的腿嘀咕道：“你就不能再等一段时间吗？你还想不想好了？你的腿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南珂摆手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大大咧咧道：“没关系，快好了。”


夏洛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眼见南珂跟着银行经理进去后才安心地在外面坐着等候。南珂在电话里心急地说着自己已经知道银行密码了想立刻赶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不放心，毕竟现在的南珂是跟顾南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她的一举一动大抵逃不过顾南城的眼，只是选择现在来银行打开保险柜真的是最合适的时机吗？



南珂，当你找到这里的时候就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把你留在国外是不愿意让你面对公司的尔虞我诈，爸爸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希望你不要怪爸爸当初的狠心。公司的百分之四十股权我已经委托瑞士银行的布鲁斯代为保管，你带着我的印章亲自去找布鲁斯就能拿到股权书，爸爸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我已经交代过布鲁斯，你和印章缺一不可，否则这些股权将会变成钱捐献给慈善机构。觊觎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切记行事谨慎小心，这个世界上你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自己。南珂啊，以后你一个人走这条路，记得即便撑不下去了也不能让别人抓住你的软肋，爸爸希望你能坚强、快乐。


是一封很简短的信，落款处是南震天的签名，附在信封里的果然还有南震天的印章。南珂的手抖得厉害，坐在冰凉的座椅上全身都觉得冷，她哆嗦着取出印章，呆滞了许久。直到一滴眼泪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才蓦然清醒，父亲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写下这封信的？这封信是留给身为女儿的她的，若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父亲最疼她了，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会留这封信给她的。


南珂仰起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绞在一起，是那么痛，却要假装无所谓。她压抑了多时却还是无法抑制心底的哀伤，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与梦想中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曾经关于未来的梦，有父亲，有顾南城，有难得交到的三两知己，而今，一个都不留。


原来梦终究只是给人用来幻想的。


夏洛在外面等了许久，仍不见南珂的身影。看了看时间，有些担忧地让经理带着自己去找南珂。不想才挪开脚步，就见南珂拄着拐杖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夏洛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南珂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怎么了？”才多久没见，怎么南珂就变得这么沮丧了？


南珂抱勉强对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想我父亲了，走吧。”


夏洛一路上不断地从后视镜看坐在后座的南珂，南珂比来时沉默了许多，脸色也更加苍白。她不知道南珂在保险柜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似乎并不是什么可以让人高兴的事。南珂这个女孩心思太重了，有时候她几度怀疑，在未来的某一天，南珂会不会被自己的心事压垮。


回到老宅刚巧赶上顾南城从外边回来，因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知顾南城，所以此时惹得顾南城在见到南珂红肿的眼睛时不由得一蹙眉心，不解地看向夏洛。夏洛立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南珂抿了抿嘴，想笑，无奈却笑不出来，与夏洛告别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很多思绪在脑海里纠结成一团，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变成阴谋和伤害，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态游走在现下的困境里。


顾南城敲开门，见南珂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坐得笔直，不由得觉得好笑，揶揄道：“你这个姿势是在罚坐吗？”


南珂却没有要回应他玩笑的意思，正视顾南城问道：“这么多年了，你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顾南城闻言脸色骤变，灯光下他平滑的皮肤几近苍白，他的眉毛粗而浓，此时皱在一起给人一种凶狠的感觉。他们认识十余年了，却仿佛从未对彼此真正坦诚过。


南珂记得顾南城是孤儿，父亲当初在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捡到年幼的他，在南珂平淡无奇的童年里顾南城就像一道光折射进来，照亮了她不是黑就是灰的世界，她至今还记得第一眼看到顾南城时那双漆黑却透彻的眼睛，像黑曜石一般闪着光。对小时候的南珂来说，顾南城无疑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她悉心呵护着，怕它碎裂。


顾南城的不自在只有那么几秒钟，他很快便恢复过来，面上平静如水，那笑让人看不出半点伪装的痕迹。他摇摇头，无所谓地说：“过去了那么多年，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是没有找过，还是找不到？”这两者的差别在字里行间虽然只有些微的差别，可意思却相差十万八千里。顾南城不懂南柯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并且似乎对这个话题异常执着。


他终于松了口，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抛弃我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事，长大一些后才有了去找他们的想法，可惜那时我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去找他们的本事和能力。等到为你父亲做事以后，才开始拜托人替我打听我的亲生父母，只可惜时间太过久远，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我想……要么就是他们已经不在了，要么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缘分太浅，这件事我一直不那么执着，觉得该是我的总归会是我的，不该是我的，抓紧不放又有什么用？”


南珂忽然笑出声：“你说的好像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释然，或者可以这么说，对权利和名利的欲望还是能燃烧一个人的心的？”


顾南城渐渐听出南珂话里带刺，也不恼，笑了笑：“南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是怎样的？”


“直接、坦率，至少比现在可爱。”顾南城毫不掩饰地告诉她自己现在的不可爱。


对于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出乎南珂的意料，南珂耸了耸肩，像是终于放轻松了，靠上身后的靠垫说：“人总是会变的，你看，我们都已经变得不是彼此记忆里的那个人了。时间真可怕，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甚至还能改变人心。”


进屋的时候南珂忘了关窗户，外面的冷风穿堂而过，南珂细微的一个哆嗦被顾南城捕捉到，摇曳的树枝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春天即将来临，可南珂的春天仿佛被永远埋葬在了去年的冬天，再也不会鲜活地流动了。


“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复诊。”顾南城说着为她拉好被子，起身去关了窗户。他的身影在南珂眼里有些恍惚，许是日光灯太亮的缘故，南珂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虚无缥缈。


顾南城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指间明灭明灭一闪一闪的，烟雾翻腾。总有人说烟能解烦，可他从没体会到过，反而觉得更加堵得慌。思索片刻后，他拨了个电话。


“小姐今天去了什么地方？”不等对方开口，顾南城已经发问。


听完对方的报告后，顾南城的眉毛拧得更深，去了一趟银行，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是银行里藏了什么东西，就是在那里见了什么人。今天的南珂太反常了，不管是表情还是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总透着一种游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情，总之让他非常不安。


“顾先生，还需要我每天看着小姐吗？”对方问道。


“不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说完便挂断电话，随手将电话扔到一边。


南珂从二楼的窗口看到庭院里独自抽烟的顾南城，他身上仿佛透着一层寒气，与冬日里的萧条完全相融。从前她希望自己能温暖他，现在她觉得他本就是个清冽之人，再多的温暖都是徒劳。


南珂拉上窗帘，将他的身影隔绝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南珂的腿痊愈得出乎意料的好，照了片子后医生告知他们，骨头已经基本长出来，可以试着慢慢走路。但仍不可做剧烈运动，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三个月里必须好好休养。可南珂却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趁顾南城去拿药的空当，她问医生：“可以出远门吗？”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向她：“多远？”


“呃……欧洲。”


“只要你能保证你的腿休养妥当，其实在家还是在外都没什么太大的分别，前提是你得保护好你的腿。”


南珂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过医生，但同时她也知道，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有顾南城在，她想离开去瑞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从看完父亲留给自己的信后，她恨不得立刻找到布鲁斯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父亲写下了这封信，可有顾南城守在自己身边，她几乎寸步难行。


下午的时候，顾南城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说是神秘，是因为顾南城原本正打算替南珂换药，可看到来电显示后面色微微有些变化，避开了她接通这个电话。要知道在这些天的日子里，顾南城对她已经毫不避讳，好几次朱凯文打来的工作电话，涉及到商业机密，他都对她无所顾忌。她不禁盯着远处他的背影暗暗猜测，会是什么电话让他这么避讳呢？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顾南城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对南珂说：“我要出趟差，事情比较紧急，过会儿就走，我会让阿姨来家里照顾你，你自己可以吗？”


南珂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说完没忍住，又还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很严重？要去多久？”


“不算特别严重，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大约三四天，最晚一周，你乖乖待在家里休养，要按时吃药，等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顾南城没有要告知她的意思，三言两语含糊带过，匆匆上楼收拾行李。等他下来的时候朱凯文已经开车等在了外面，南珂想朱凯文可真是个好手下，凡事都能安排妥当。


顾南城走前摸了摸南珂的头发，那表情讳莫如深，眸子沉如黑檀，有让人读不懂的思虑。南珂仰头对他笑笑，示意他放心出发。只隔了那么几秒的时间，他就从自己身边掠过，风衣带出一丝薄荷香，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这是南珂记忆里跟顾南城最匆忙的一次告别，以前无论事情有多紧急，顾南城都从不会把她独自扔下离开，不过现在的南珂可顾不了这些，她当下拨打了石科的电话。那头石科正睡得醉生梦死，听到铃声毫不犹豫地按掉。南珂不死心，接着打，又响了好一会儿，石科才终于爆发了，接起电话便吼：“有事快说，没事滚蛋。”


南珂被噎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睡觉？”


这声音传进耳里，石科一下子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果然是南珂！他立刻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说：“呃……刚醒来，怎么了南珂，有事？”


“石科，我想去趟瑞士，你可以带我去吗？”


那天从银行回来，南珂便已经开始筹划去瑞士的事。思前想后，唯一想到的能够帮助自己的就只有石科了，并且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瑞士？去做什么？顾南城呢？你的腿怎么样了？医生同意吗？”石科一股脑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有些沙哑。


南珂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回答：“顾南城出差了，要大约几天之后才回来，我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并且询问过医生，医生表示出行没有问题，只要自己稍加注意，这个回答你可还算满意？”


石科思索了差不多一分钟，挂断电话前对她说：“我来接你。”


南珂挂断电话微微叹了口气，石科对自己的好有时候超越了她以为的极限，以前她总觉得像石科这样的大少爷只懂得被人照顾，哪里会照顾体谅别人，可那段时间跟他相处下来才发现，他待人真是极好的。可他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又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呢？


南珂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无力地垂下了头，长发倾泻而下，她讷讷地抓着自己的发丝，一时间思绪全无。

第十一章 瑞士别情


到达苏黎世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当天，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城市。他们坐上酒店派来的车，宽大的车顶被厚厚的积雪所笼罩，整个城市一片白茫茫，透过挡风玻璃很艰难才能看清前面的路况。周遭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可见室外环境之恶劣。


一路上石科问过南珂为什么要急着来苏黎世，可南珂一脸并不想多谈的样子，只说找一个老朋友，便再不多言。他是了解南珂的，有些事情不愿意说，再怎么问也不会有结果。他担忧地扫了一眼她受伤的腿，默不作声地示意司机将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


他们订的酒店位于苏黎世市中心，在当地颇有名气，很远的时候南珂便在一片雪白之中隐隐看到那栋欧式城堡式的建筑物，星星点点的灯光在白色背景里犹如飞溅的萤火虫。可南珂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直至车子停在酒店的停车场，南珂才从自己的思想里挣脱出来。


车门一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南珂本能地拢了拢大衣，石科已经对她伸出手说：“我背你进去。”


南珂立刻摇头说：“我可以自己走。”


石科这时指了指自己已经被雪埋进去的脚踝道：“你确定你那条受伤的腿能在这样的雪地里行走？”


南珂一看，脸色果然变了变。苏黎世近来暴风雪骤降，大雪下了几天几夜也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雪势时大时小，厚厚的积雪几乎将路边高大的槐树压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石科的背上。许是在车外等了太久，石科的耳朵被冻得通红的，南珂下意识地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手为他捂住耳朵。石科脚下一滞，雪花打在脸上无比刺痛，可心里的暖意犹如湖水一般扩散开来。如果时间能够停留，他真希望能在这一刻多停一会儿。


石科勾着嘴角兀自笑着，背着她走向酒店。原本只是几步的距离，偏偏他走了好久。南珂在他背上忽然有些伤感，她并不是个迟钝的人，石科对她的好她悉数记在心里。如果当年没有遇见顾南城，她想她也会被这样的石科所感动。


到了酒店门口，南珂才轻声对他说：“放我下来吧，这里我能自己走了。”


可石科却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只说：“雪天带进来的雪水，这里的路滑，走起来更不方便，我送你进房间吧，反正也没多少路了。”


听他这么说，南珂觉得自己再推辞下去便显得有些矫情了，于是叹了口气，为他拭去发顶的雪，不想这一幕却不小心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顾南城一天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南珂的时候猝然爆发，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苏黎世的酒店里看到这样一幕：石科背着南珂笑意盈盈，而南珂在他背上细心地为他拍去发上的雪，在外人眼里，那无疑是一对恩爱的情侣。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酒店明晃晃的灯光刺痛了，嘴角的弧度僵着，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展开来。


石科的脚步蓦然顿住，南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刹那，整个人便惊呆了。手脚僵硬，大脑有片刻空白，她与顾南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表情有犹疑、有愠怒、有失望，最后归为平静，连眉眼都透着云淡风轻。


可为什么顾南城会在这里？南珂的心漏跳了一拍，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呼之欲出，可她却强迫自己忽略，也许是巧合，也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就是在苏黎世，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不期而遇了。


“你大老远跑到这里该不会是来找他的吧？”石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满地瞪了顾南城一眼。顾南城却无动于衷，他身后的电梯这时忽然打开，出来一个陌生男人，与他攀谈了几句，顾南城便像是从未见到他们一般提步离开。前前后后甚至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对她像个陌生人似的不闻不问，瞬间消失在门外飞舞的风雪中。


顾南城的视而不见让南珂气闷了好一会儿，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同时又疑惑为什么顾南城会出现在这里。她想起当时顾南城背着自己接那个电话时的神情语气的确有些古怪，猜想大抵是生意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苏黎世遇见他。


或许……他和自己来苏黎世的目的是一样的？


南珂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猛地一口气喝下一大杯冰水平复心绪，这才稍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第二天南珂没等石科，自己叫了车前往位于南区的瑞士银行总部。父亲提到的布鲁斯南珂是见过的，那一年父亲带她来瑞士滑雪，就是布鲁斯招待的他们。布鲁斯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四十上下，谦和有礼，长相是典型的西方面孔，像欧洲电影里的男主角，笑起来轮廓变深，总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到他的笑容里去。


那时的小南珂第一次见到布鲁斯时便不禁夸赞：“叔叔长得真好看。”


一晃过去那么多年，却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你好，我叫南珂，我找布鲁斯先生，麻烦通报一声。”南珂用熟练的英语跟银行的大堂经理说。


对方看了她一眼，礼貌地请她稍等。不过几分钟后，对方便抱歉地对她说：“不好意思，布鲁斯先生的秘书说他外出开会了，恐怕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南珂正思忖着这会不会是对方一种推辞的说法，便有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人一头笔直的金色长发，细致的五官将白皙的脸衬托得漂亮立体。她身材高挑，穿着正装大方优雅，南珂有些恍惚，听她问道：“你就是南小姐？来自中国青城的南珂？”


南珂朝她点了点头，心想这位大概就是布鲁斯的秘书了。


对方忽然笑起来，说：“布鲁斯先生特意交代过，已经在这里等了南小姐好些时候。真是抱歉，因为天气恶劣，布鲁斯先生无法按原计划正常返回，不过我刚刚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他大概两天后能回来，不如南小姐留个联系方式，等布鲁斯先生回来了我立刻跟您联系。”


南珂虽然觉得很遗憾，但想想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便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并对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布鲁斯先生，等他回来，请你务必马上联系我。”


“好的。”


就在南珂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布鲁斯的秘书突然又问：“昨天有位先生来找过布鲁斯先生，是南小姐的朋友吗？”


南珂微微皱起眉，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


秘书这才耸了耸肩，送南珂上了车。


南珂一路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一抬头猛地吓了一跳，顾南城不知已经在她的房间门口待了多久。她突然见到他的脸，仓惶地后退一步，脚下一绊，眼看着就要摔倒，被顾南城一手轻巧地揽住腰。


“你……”


“开门。”顾南城有些不耐地催促，说话间已经从她手里拿过房卡刷卡进门。


落地窗外鹅毛般的大雪仍在纷飞，银装素裹的世界里的一点微光就如指引明灯，仿佛能照亮前路。可心里的路呢？又有什么可以照亮它？


顾南城盯着南珂的脚尖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去脱她的靴子，南珂吓得缩了缩脚，却被他用力按住：“别动。”


靴子褪下，里头的棉袜早已浸湿，方才在雪地里走了有些时候，只觉得脚冷，没想到雪不知不觉已经灌了进来。顾南城脸色不大好，起身拿了热毛巾敷在她受伤的那只脚上，抬起头盯着她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脚上有伤？”


“只是一小段路而已。”南珂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为什么来苏黎世？”顾南城又问。


南珂本能地想回答“那么你呢，你来苏黎世又是为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艰难，末了才吐出一句：“来见一个朋友。”


这下顾南城的脸上终露讽意：“有什么朋友重要到让你不顾脚伤千里而来？石科？哦，对了，我都不知道我们南珂和石科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了。”


顾南城的语气有些尖锐，一字一句说得并不好听，南珂的脸蓦地煞白。她当然知道顾南城绝对不是吃醋，可他的语气明显不善，又想起自己和石科只是普通朋友，顿时莫名觉得委屈，转了头冷笑说：“我与谁亲密疏远，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顾南城一直蹲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巧是南珂倔强的侧脸。她总是这样，从不肯退让一分一毫，今时今日，仍不肯跟他说一句真心话。


“南珂，你已不再是十七八岁不懂事的孩子了，该知轻重。有些事情，就算再想，也无法逞强。”


南珂眼里突然有点点湿意渗出，她回头笑着看他，原本殷红的唇此时被自己咬得一片惨白，她问他：“你又知道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顾南城无言以对，拿了毯子替她盖上，转身欲走。直到走到门口，才又听她带着啜泣的低语传来：“从前我要你，可你不肯给我，而今我要一个真相，你也百般推脱隐瞒，从前到现在，我要什么，你从来都不肯给我，而我自己去抓住，你又说我逞强，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我逞强还是你不屑。如果你不愿意给我，至少在我努力去找的时候，不要阻挠我。”


心里不知哪根弦似乎断了，顾南城只觉得胸闷难受，喉咙里一阵腥甜，全身上下的神经似乎都绕在了一起。他迟缓地伸出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微微有些颤抖。打开房门，出去，关上，只是个十分简单的动作，可他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南珂说错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要的他都愿意给她，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给她。随着年轮增加，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似乎只减不增。小的时候顾南城顽强得像一棵杂草，他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而那个时候，让什么都不信的他又愿意再相信别人的，是小时候孤冷而单纯的南珂。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和她就已经有了胜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甘愿沦为信徒。



两天后南珂接到了布鲁斯的电话，那时苏黎世还下着雪，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机里布鲁斯的声音像是从悠远的远方传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与布鲁斯约在自己所住酒店的咖啡吧见面。


布鲁斯是华侨，很多年前来苏黎世旅行，结识了现在的太太，后来他放弃国内的一切来到苏黎世娶她为妻，两人至今十分恩爱。南珂第一次跟着父亲来苏黎世见到他的时候，他和太太正在拍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照，那时年纪并不大的南珂却无比感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愿意牵着自己的手、陪着自己走完一生的人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


她挂断电话，打算去隔壁找石科告知一下自己下午有约，这时手机忽然提示有条短信进入。她打开一看，是来自顾南城的：南珂，我想见你，在距离这里不远的红树林。


南珂的心“怦怦”直跳，记忆里这还是顾南城第一次发这样的短信给自己，直白地告诉她他想她。她看着短信怔了许久，想象着顾南城在手机上打这些字时的神情，心里忽然十分难受。他自小内敛，情绪从不外露，对他来说，说出自己直观的感受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南珂蓦地抓起外套，冲向酒店门口。


顾南城所说的红树林她是有印象的，那是一片小树林，在天气还不错的时候会有一片红枫挂在枝头，远远看过去就像一片火红的花海。当年她也曾被红树林的美丽所惊叹，只是没想到顾南城竟然也知道那片红枫。


风雪交错，车子在雪地里开得十分缓慢。司机边努力看着前路，边口里嘟囔：“那里周围没什么人住，人烟稀少，现在雪大，那里的积雪估计是最严重的，天黑了很难打到车回来，小姐确定要自己一个人去吗？”


南珂轻轻“嗯”了一声，其实她此时并未多想，一心只想着顾南城。在她心里，顾南城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他在，任何困境都能被摆平。


只是红树林此刻哪里还能看到红，满目一片雪白，南珂眯着眼睛努力环顾四周，周遭死一般的寂静，除了树枝因承受不住厚重的积雪而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外，只余风声呼啸在耳边。南珂拢了拢宽大的围巾，尝试着走了几步，脚下有隐隐的痛意传来。她咬了咬嘴唇，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厚厚的积雪上留下她的一排脚印，她尝试着喊了几声，皆无人回应。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南珂才肯定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这才有些急了，掏出手机想打给顾南城。可看到手机显示信号中断时，她彻底傻眼了。


正如来时的那个司机所说，这里人烟稀少，别说打车回去，就连人影都很难见到。南珂急得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手机仍然没有信号，她就像只被孤立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小鸟，被扔在无人的空旷的地方，自生自灭。


顾南城为什么要骗自己来这里？她来了，那他又在哪儿呢？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南珂的头上、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来时只套了件棉袄，如今在雪里站久了才感到彻骨的寒意，脸被冻得冰冷，手脚都无法再灵活地摆动。她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么一个境地，可若等在这里，恐怕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冻死，于是她咬咬牙，又依照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风雪交错，将她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灰白，她艰难地在又厚又滑的雪地里前行，脚下的痛意已十分明显。


这只脚恐怕要费好长时间才能好透彻了，南珂自嘲地想。


眼看和布鲁斯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南珂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这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走出多远。来时并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长，可为什么回去时会觉得这条路好像长得没有尽头？她有些气馁，脚下突然一滑，就这么生生跌在了雪地里。


手掌撑在雪里一片冰冷，她拿出手机，仍然没有信号，脸上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她突然愤愤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将额头抵在了膝盖上，有些无助地喘着气，顾南城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从他们在苏黎世见面之后他就变得十分奇怪，这次又把她骗来这里，自己却无影无踪。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被其他什么事耽搁了？


“你蹲在这里是想把自己冻死吗？”


这时南珂的头顶忽然响起微微有些愠怒的声音，她惊喜地抬头，石科的脸赫然映入眼帘。南珂的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但眼泪在眼里忍了那么久，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终究没能忍住掉落下来。


“石科……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石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她伸出手。


“是不是脚又疼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南珂这人十分固执，不是支撑不下去了绝不会任由自己自暴自弃似的坐在雪里一动不动的。


石科转过身背对她，惜字如金：“上来。”


这回南珂不再跟他推托，爬上他的背，她圈住他的脖子，仍在重复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科叹了口气，说：“我正在大堂会客，见到你匆匆忙忙跑出去打了车就走，放心不下，于是跟在了你后头。哪知道司机开了一半路发现是去红树林的，死活不肯再开进来，说出去的路不好走。我没法子，只能下了车走进来。南珂，你不知道现在的天气有多恶劣吗？这种天气你怎么敢一个人往没人的地方跑？如果不是我跟在你身后，你是打算冻死在这里吗？”


听着他的话，南珂的眼泪滴到了石科的脖子里。石科察觉到她趴在自己背上无声地流泪，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担心你。”


“谢谢你，石科。”


“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了吧？”


南珂吸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收到顾南城的短信，他说他想见我，我猜想他可能有事，于是就跑过来了。”


石科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伴随着风声回荡在两人耳畔。其实石科一早就猜到，能让南珂如此不管不顾的除了顾南城还会有谁？


“但顾南城没有出现？”


“嗯。”


“南珂，为什么非得是他？你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你也看到了，你和他之间的这条路并不好走，猜疑、欺骗、固执、冷漠，这样的你们在一起需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拥抱彼此？”这是石科第一次和南珂聊起这个话题，他背着南珂在风雪里往前走，耳边仔细听着南珂的一字一句，过了很久才听到南珂低低的声音。


她说：“你知道雏儿吗？它们破壳而出的第一眼看到谁，便认定那是它们的母亲。这是同样的道理，当年我第一眼见到的是顾南城，所以，也只能是他。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而是我的选择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深埋。我爱他，这和我们是不是能够在一起一点也不矛盾。”


大雪飞扬的苏黎世，南珂第一次表白自己对顾南城的心意，却是向另一个男人。


那一年她见到他，第一次的怦然心动，就已经注定了这个故事的走向。



布鲁斯正凝神之际，面前突然一片阴影笼照下来，他抬起头便见一个年轻人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对方长得十分英气，眉宇之间的锋利十分透彻，那张漠然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讳莫如深地看着自己。


“不好意思，我约了人。”布鲁斯不动声色地开口。


顾南城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说道：“南珂不是你能随便左右的人，你的那些心思恐怕用错了地方，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不要玩一些没用的小把戏，这对你非但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加剧自己的倒霉。”


布鲁斯乍听南珂的名字，心里猛地一震。他再次望进顾南城的眼里，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目光里的审视却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与理智。可是他约了南珂，这样私密的事情又怎么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呢？而且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一副早已看穿的样子。对面的人越是笑得从容，他便越觉得心虚。


不过布鲁斯也不是被吓大的，他定了定神，喝了口咖啡，摇头笑道：“你是谁？南珂的挚友还是亲人？我的确是约了南珂，她人呢？”


“你若聪明一些，就不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她从小被她父亲保护得极好，不懂人情冷暖，你那些东西真也好假也罢，并不是帮她，而是在害她。”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在帮她？”布鲁斯这下反倒没有刚才那般惊慌失措了，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出这人是谁了。


顾南城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冷漠地说道：“离她远一点，就是帮了她。”


布鲁斯耸了耸肩，不再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顾南城定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上，顾南城也已察觉到身后站了人，于是优雅地起身，看到身后果然站着早已被冻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南珂。


他不禁皱起了眉，冷声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把自己冻成这个样子？”


她看上去连站都站不稳，全身的重量似乎都是由身边的石科在为她支撑着。


南珂惨笑一下，脸因为苍白而看上去显得有些凄惨，可即便如此，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顾南城，你的演技怎么这么好？我去了哪里，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你对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真会不择手段。你让布鲁斯离我远一点，是怕你自己的利益会受到侵害吧？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和你之间纵使没有其他感情，你也不至于要把我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吧？”


她字字控诉，聪明如顾南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睨了一眼南珂身边的石科，说：“带她上去洗个热水澡，否则今晚就会病倒。”


没待石科说话，南珂已经硬生生地抢话拒绝，她瞪着他说：“不劳你费心了，你不就希望这样吗？我病倒了就没人阻碍得了你了，顾先生。”


她将“顾先生”三个字说得极重，顾南城心里一沉，脸色更加难看。


“随便你。”他状似随意地吐出这三个字，绕过他们离开酒店大堂。


南珂被他那不咸不淡的三个字气得只想哭，她仰起头用力睁了睁眼睛才控制住没让眼泪流下来，这一路回来，心里一直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自己坚持顾南城不是那样的人，另一个自己却反复提醒的确是顾南城将自己骗出去才让自己差点被冻死，直至方才看到顾南城貌似威胁布鲁斯离自己远一点，她才似乎开始相信别人所说，顾南城的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南珂重新看向布鲁斯，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布鲁斯示意她就坐，石科有些担忧地说道：“你先上去换身衣服，这样会生病的。”


南珂摇摇头，对着他笑笑说：“没关系，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先上去吧，等一会儿我自己上来。”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南珂都已经这么说了，石科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临走时看了一眼布鲁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叫布鲁斯的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好人，倒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总有一种闪躲之意。内心若是磊落之人，怎么会有眼神中的闪躲？顾南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有一点石科可以确定，至少在顾南城做的那么多事情里，他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南珂不好的事。若连顾南城都极力阻挠，可想而知这个布鲁斯的来历并没有多好。


“抱歉让您久等了，布鲁斯叔叔。”南珂礼貌地致歉，可脸上一阵发热，神情有些恍惚。


布鲁斯摆了摆手：“我一直在等你，不过好在你并没有让我等很久。对于你父亲的事，我深表遗憾，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坚强，我和你父亲是多年的好友，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可以告诉我。”


南珂点点头，直接进入主题：“叔叔，是这样的，我看到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信，他说你手里有他留给我的东西，所以……”


“你父亲的确在生前写了份遗嘱交给我由我代为保管，但是南珂，在给你这份遗嘱之前，我必须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和顾南城现在是什么关系？”


南珂愣了愣，没想到布鲁斯会问到顾南城，可她和顾南城现在是什么关系呢？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外人眼里他们本该是争锋相对的敌人，可他们却没有，每一次见面都平和有礼，即便他偶尔情绪失控对他控诉指责，他也永远都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仿佛任何人都无法干扰到他一般。南珂有时不是不觉得挫败，那个男人稳重如山，内心厚重，经过这么多的历练和洗礼，又岂是自己这种在玻璃房里长大的人能比的。


“难道你们现在还在一起？”见南珂沉默，布鲁斯也沉下脸来，语气里有些微的不可思议。


南珂苦笑：“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又何来的还在一起？”


她和顾南城之间，从前到现在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顾南城从未正面回应过自己什么，“还在一起”这四个字在她听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南珂，顾南城此人深不可测，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吃过他不少暗亏，你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能离他多远便离多远吧，叔叔是为了你好。”布鲁斯叹了口气，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南珂，“这里面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切记，千万要小心保管，别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顾南城。”


南珂呆呆地盯了牛皮纸袋许久，才问出一直以来自己心里的疑惑：“叔叔，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布鲁斯却摇了摇头：“你父亲有一天突然来苏黎世交了这个给我，说是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如何离世的。”


南珂手里紧紧拽着布鲁斯给自己的牛皮纸袋回了房间，其实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大抵也是想知晓到底是不是顾南城所为。可一次次的失望，竟让她开始习惯。南珂狠狠地将自己甩在了宽大柔软的床上，眼前好似出现了幻觉。她梦到小时候和顾南城在一起的画面，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样清冷，偶尔还会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百花齐放，像玫瑰一样好看。


南珂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伸手想去触碰顾南城的笑，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许久之后，眼角的泪水默默流了下来，一切都只是幻影，而她却连在梦里都碰不到他。


全身发冷和头疼难耐让南珂挣扎着从梦里清醒过来，她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开得恨足，饶是如此，她也还是觉得冷。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看到床头坐着一个人，顾南城正看着她，离她很近，他的手还搁在她的额头上，神色安静平和。


南珂突然想，不知道什么事才能让这个男人脸上露出一丝丝紧张呢？


“你发烧了，刚刚我已经叫人为你洗了澡换了衣服，医生一会儿就到，你再忍一下。”顾南城柔声说着。


南珂侧目望去，他的另一只手赫然拿着布鲁斯交给自己的牛皮纸袋，瞬间失了方寸，急道：“你……”


话未说完，一阵咳嗽，咳得南珂面红耳赤。


顾南城抬起手晃了晃那包东西，挑了挑眉问南珂：“你真的相信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布鲁斯没必要骗我。”南珂在挣扎间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顾南城有一瞬间的恍惚，怔了怔，最后却笑起来：“是啊南珂，你永远只相信别人，从不愿意相信我。你相信别人没有骗你的必要，却相信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骗你的理由是不是？”


“你难道没有吗？”尽管喘着气，南珂依旧不依不饶地回敬。


“的确。”顾南城突然像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上一个多少年来都不曾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南珂，在你要求我对你如何的时候，你又是如何对我的呢？”


南珂听得气急，又是一阵咳嗽。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酒店服务员带着医生进来了。顾南城起身为医生让出位置，居高临下地望着南珂：“医生会为你打针，你好好休息。”


他的背影如同一道流星的尾光，南珂突然很想哭，她努力伸手也抓不到的东西，渐渐都被自己越推越远，她曾经那么笃定地相信他的每一句话，而现在，她却开始分不清他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她信赖的顾南城在那一刻轰然崩塌，连带着他们对彼此少得可怜的那一丁点信任。


石科在房门外等了许久，见顾南城出来，一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顾南城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却仍对石科挑眉笑起来。


“是他让你来的吗？”


“你口中的他是指谁？”顾南城明知故问。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顾南城，我不相信你愿意一直和他合作，这么多年你为他做了够多的事了，即便是为了报恩也已经够了，你没必要再跟他合作牵连自己。”


顾南城审视着石科，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似叹息：“他若知道你说这些话，大抵会失望好一阵子。”说着便向房里示意，“你去看着南珂吧，免得她在病里也不安生。”


“顾南城，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副万事都由自己掌控的嘴脸。”


“彼此彼此。”


若真说起来，顾南城与石科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恩仇，只是两个互看对方不顺眼的人，可这么多年来两个人都在青城竟也相安无事。石科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走廊里似乎还留有自己说话的回音。顾南城有时候做事雷厉风行，甚至让人觉得可恶，却始终没有人敢跟他正面交锋，这大抵就是他的可怕之处了。



回国那天三人同一班机，南珂和石科坐在一起，顾南城被隔得远远的，自从那次南珂生病的时候两人产生争执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就连今天在机场，明明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却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顾南城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鲜少会这么将情绪外露，南珂想他大抵是真的生气了。


布鲁斯交给南珂的那份文件，按照南震天留给她的那封信来看，的确是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下面还有南震天的印章。但不知道为什么，南珂拿到这些的的时候心里不仅没有多高兴，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被自己捧在了手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于是她转过头看身边正对着电脑处理公事的石科。


能相信石科吗？南珂歪着脑袋，机舱外的明媚和白云融在一起，亮得刺伤了她的眼。


石科早就察觉到南珂的坐立不安，在南珂注视自己的时候猝然回头，冷不防问道：“南珂，你有心事？”


南珂踌躇了片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摇摇头说：“没事。”


和南珂相处了这么久，她是什么性子石科自然知晓，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如果有难事要说出来，不然可能会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南珂弯嘴笑笑，闭了眼假寐。她就像一个孤独行者，在迷宫一般的森林里没头没脑地冲刺，空有一股冲劲，却找不到方向。


回到青城后，南珂在父亲的书房里思索了很久。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也曾将自己介绍给他的好朋友，虽说树倒猢狲散，但总归有那么一两个念旧情的吧？她找到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担任过公司法律顾问的周律师。


周律师年近五十，当年在南震天公司里干了二十几年的法律顾问，自己在外头有一家律师事务所。后来南震天去世，顾南城上位，公司大换血，他才从公司离开，安心经营自己的事务所，事务所的生意也还算不错。接到南珂电话的时候他正从法院回事务所的途中，听到南珂要见自己，两人便约在了事务所对面的咖啡馆。


对南珂的印象周律师尚且还停留在她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南珂每次跟着南震天到公司，嘴里永远只念叨着“我要找顾南城”。她跟顾南城的关系是真的好，顾南城也十分护着她，就像亲兄妹一般相亲相爱。直到后来出事，他才颇多感慨，当年亲人一般的两个人，谁能想到后来会像仇人一样对峙。当然，这所谓的仇人大抵也只是南珂的一厢情愿罢了，顾南城当然从未将南珂视为仇人。


顾南城是什么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若他真将某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容忍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无法无天？他对南珂的容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周律师。”他尚且还在回忆里，有着小女生特有的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周律师起身笑笑，示意南珂坐下。南珂大致看了他几眼，和记忆里的面容相差不大，只是明显老了，眼角的皱纹十分明显。


“周叔叔，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了，没耽误您的工作吧？”


周律师笑着摆手：“哪里的话，我那些工作什么时候做都是一样的，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她敛眉笑笑，接着抬头，对周律师说道，“是这样的周律师，我这里有份文件，想请周律师鉴别一下真伪。你知道，我身边都是顾南城的人，而你又是我父亲用了二十几年的律师，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帮我的人了。”


周律师捧起咖啡，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好像很排斥顾南城？”


南珂愣了愣，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这些日子以来，被问得最多的是：你和顾南城是什么关系，你们还在一起吗？却很少有人会问：你好像很排斥顾南城？


南珂并不打算隐瞒，直说：“他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周律师表示理解，点了点头：“你要我鉴别的是什么东西呢？”


南珂这才从包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周律师，周律师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一窒，南珂观察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有些紧张。她倒不怕他会告诉顾南城，因为在苏黎世的时候顾南城就已经看过这份股权转让书，但此刻周律师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只看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又推回给南珂，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份东西有问题？”南珂问得小心翼翼。


“这是假的。”这四个字像炸弹一样引爆南珂心里的某处希望，她有几秒的呆滞，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他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你见过你父亲的印章吗？”


南珂摇摇头，从前父亲就从不让她接触任何有关于他工作的事情，等她回来的时候父亲的东西早就不翼而飞，虽然她明明知道大概是被顾南城给收起来了，更何况是印章这样重要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银行，父亲留给自己一封信的同时还留了印章给自己，于是急急忙忙从包包里翻出一个盒子，取出印章问周律师：“是这个吗？”


周律师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否定：“我在你父亲公司做了二十几年法律顾问，任何合同有关事项都需要由你父亲的印章作为凭证，所以对你父亲的印章非常熟悉。你手里这枚印章，包括这份股权转让书上的印章都是假的。当然，它们做得非常逼真，足以以假乱真，但仍然是假的。”


南震天是个十分有个性的人，他的印章跟别人不一样之处就在于他中间的“震”这个字，在他真实的印章中间是少了一横的。当年刻印章的时候南震天故意而为之，为的就是以防有人造假，而这不起眼的一横基本是很难被发现少了的。果不其然，南珂手里这枚印章做得十分精致，如果不细看，真的没什么两样，偏偏就在于它多了一横，股权转让书上的印章同理。


南珂全身像泄了气一般，呆呆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叫嚣着疼，明明加了很多糖在咖啡里，可喝进去的一刹那仍让她苦得呛了起来。南珂不好意思地对周律师笑笑，却分明觉得自己已经手足无措。


如果周律师说的是真的，那到底是谁故意设下了这个局让自己千里迢迢奔赴苏黎世呢？布鲁斯又为什么要骗自己？仿佛从她回国那天开始，她就被困在一个局里出不来。有人为她下了套，而她自己跳了进去。


“你还好吧？”周律师有些不忍地看着南珂，要说南珂也的确不容易，父亲就这么去世了，她却连最后一眼就没看到，那些她父亲生前百般讨好的人一见树倒了也就散了，谁还会管这么一个小姑娘的死活？


“其实……顾南城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坏。”周律师说道，“很多偏见也许是被自己心里的坚持给带偏了，我在公司那么长时间，跟他也是打过交道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但若你出事，他肯定会是第一个伸手帮你的。”


以他对顾南城为人的了解，顾南城永远都会是南珂的后盾。


南珂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喃喃道：“周叔叔，你说这份转让书是假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这么费尽心思地骗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好乱，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周律师沉默半晌，很多事情外人根本帮不上忙，唯有靠自己的判断力去左右，一些观点早已根深蒂固，更不是说变就会变的。他叹息一声，试着引导：“南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份转让书是真的，你会做什么？你要去拿回公司？然后呢？你就公然与顾南城为敌，但公司在你父亲去世后好不容易才因为顾南城安定下来，若你这时候搅局，最大得益的又会是谁？不是你，更不会是顾南城。我不是在为顾南城说话，只是事实是，的确因为有顾南城的存在，才让公司能够平稳运作。”


“你是说……有人故意想让我和顾南城反目？”


“我并没有这么说，但不排除这种可能。顾南城没有亲人，说起来他心里是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人的，而你对他来说不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情谊终究还是在的。南珂，我们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从而不愿意看到真实的现实，你懂吗？”


南珂懵懵懂懂地点头，她对周律师的话一知半解，可唯一能够肯定两件事：一是印章和转让书是假的，二是有人希望自己和顾南城敌对。这样一想，南珂才发现，顾南城似乎一直都在提醒自己远离那些是非，可偏偏自己每次都能落入别人的圈套里。



夜晚的南家老宅灯火通明，顾南城在门口泊好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自从南震天去世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灯火通明的老宅。他抬步进去，还没走到门口，便见南珂坐在边上，双脚晃啊晃的，恍惚让他想起了从前的那个小女孩。他第一次进这宅子，见到南珂，便是此时此刻这样的光景，还是同样的地点。


“南珂？”他走近她，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晚风吹过南珂的头发，她的侧脸在幽黄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她微微笑了笑，说：“当初也是这样，你从那扇大门里走进来，我看着你，你像流星那样划过我的心里。”


顾南城在她身边坐下，侧目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你早知道那份转让书是假的对吗？”


“是。”


“你也知道有人设计我，而我不远千里跑去苏黎世，这一切你都看在眼里？”


“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去苏黎世。”顾南城坦白，“直到在你病中看到那份股权转让书才明白你去苏黎世的目的。”


南珂听后想笑，自己该高兴吗？至少顾南城第一次肯清楚地对自己说这些。


“你一直让我离开，就是怕我会被人利用？”


“是为了你的安全。”他纠正。


他的面容在晚风吹散间忽明忽暗，这个十几岁就走进自己生命里的男人，有着超出常人的毅力和坚持，也有着沉默的隐忍和无奈。她以为他无所不能，却忘了他也有七情六欲。南珂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在光陆流离的世界里，他甚至没有机会真正说出自己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身后。


南珂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有些倦了，便起身对他说道：“晚了，早些休息。”


在她踏出一步时，顾南城叫住她：“南珂。”


南珂回头默默注视他，他第一次笑了起来，虽然弧度并不大，却连眉眼都是弯着的。


“晚安。”他对她说。


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他的“晚安”了？那两个字从他口里吐出来，如带着百转千回的情绪，语气温柔如水，只不过两个字，仿佛已踏过千山万水。


她对着他笑笑，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摇曳的夜幕之下。

第十二章 旧时遗爱


“假的？”夏洛对着南珂手里所谓的股份转让书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再听南珂说后，又狐疑地问道，“你有见过你父亲的印章吗？”


南珂摇摇头，却十分肯定地说：“周律师在公司做了二十几年的法律顾问，对我爸爸的印章一清二楚，他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连顾南城都说是假的。”


“顾南城当然希望这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受到阻碍最大的不是他吗？”夏洛冷哼一声。


“可是这一次，我相信顾南城。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骗我的必要，我反而觉得似乎有人在我身边不断为我下套，对方好像很希望我和顾南城闹翻似的。”南珂敛眉思索着，一阵风吹来，把她打理得服服帖帖的刘海吹乱了，长发飞起拂过夏洛的脸，让夏洛一阵恍惚，手指有些僵硬。


“你……怀疑谁？”


怀疑吗？这几天夜里南珂总是睡不着觉，耳边反反复复出现周律师说的话，究竟是谁这么希望她和顾南城真正反目成仇呢？大抵很多人都以为父亲的死会让他们两个斗得你死我活，可他们到现在依旧相安无事，怕是让那些人失望了。她其实并没有具体怀疑的对象，但有一个人却让她起了疑心。


她看向夏洛，忽然不经意地问道：“你和林远洋最近怎么样？”


夏洛一愣，没想到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张了张口，缓缓说道：“他公司最近事多，早出晚归，忙得很。”


“你们在一起快乐吗？你和他结婚幸福吗？”


“自然是幸福的，我和他彼此牵绊了这么多年，经历过生离死别，如果不是经过慎重考虑，怎么会有今天呢？”


南珂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夏洛被盯得很不自在，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怎么了南珂？”


“没有，只是为你感到高兴。”南珂笑笑，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南珂瞥了一眼，是朱凯文的来电。朱凯文一贯很少主动联系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由顾南城亲自打来。于是她懒懒地接起来，一个“喂”字尚来不及开口，便听到从来声音都无波无澜的朱凯文着急地说道：“南小姐，顾先生生病了，正在人民医院，您赶快过来吧。”


南珂怔住，手脚骤然冰冷，她呆呆地望着不知所以的夏洛，木讷地挂断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夏洛担忧地问。


南珂扶着她起身，只对她说道：“突然有点急事，我们改天再联络啊。”说罢便匆匆拦了辆的士前往医院。


在来医院的路上南珂脑子里全是一个个不同神情的顾南城。顾南城的身体很好，从小到大也没见他进过几次医院，更没听说过他身体有什么不好的状况，怎么会突然就生病了呢？


“顾南城怎么样了？”南珂直接冲到病房门口，见几个人候在那里，其中还有乔楚，她只当没看见，直奔朱凯文。


朱凯文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紧张，却仍在安抚南珂：“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强度太高，顾先生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今天中午只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后来我发现顾先生的脸色不太好，跟着他就在车里晕了过去。送来医院后，医生检查说是胃溃疡，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你一直在他身边，就没发现他不正常？”


这时乔楚冷哼了一声，南珂看过去，乔楚看她的眼神除了平日里的漠然似乎还多了一丝轻蔑。朱凯文侧身，原本想挡住两人之间的目光，乔楚却站了起来，冷声道：“若不是想将一个干净的公司交还给你，他用得着这么拼命？”


“你什么意思？”南珂瞪大眼睛，不甘示弱地看过去。


“南珂，你总觉得是顾南城欠了你，把对他的伤害当成理所当然，你可以一次次地用言语对他进攻，可是他呢？他何曾说过你和你父亲什么？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欠了谁还真是说不准，他当初劳心费力地让你远离是非，结果你偏偏不听非要搅和进来，这下他的身体垮了躺在这里了，你可还满意？是不是不弄死他你心里特别不甘心？”


乔楚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可听在南珂耳里却异常刺耳。她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乔楚的衣领，双目猩红，冷冷地说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谁亏欠了谁，你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污蔑我父亲，我告你诽谤。”


乔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冷笑起来，而南珂就像一头失去分寸的小鹿怒视着她。


“顾先生醒来了。”


朱凯文的一句话立刻让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女人转移了视线，南珂松开乔楚，三两步就冲到顾南城身边。顾南城躺在病床上，此时此刻他面目平和安详，反而让她觉得陌生，原来再强大的人面对生老病死也无能为力。


医生向他们说明了详细情况，顾南城并没有大碍，只要好好静养，不日就可以出院。南珂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再看乔楚守在顾南城床前，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既然他的病情并不严重，她再留在这里也显得突兀，于是她转身要走，却被朱凯文拦住了去路。


“顾先生会希望你陪在他身边。”


“也许他更希望一个人清静一下。”南珂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朱凯文摇了摇头，第一次用咄咄逼人的口气对南珂说话：“这些年顾先生一直习惯一个人，那是因为身边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顾先生为南小姐做了那么多事，南小姐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看在顾先生对你始终都爱护有加的分上，就不能留下来陪一会儿顾先生？”


南珂微一挑眉，道：“你似乎管得太多了。”


朱凯文面不改色，浅笑道：“顾先生对我有恩，他是个好人，南小姐，以后你就会发现，顾先生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平时看朱凯文在顾南城身边一向沉默寡言，顾南城说一他不敢说二，南珂一直以为他不过只是个助手而已，现在看来，能留在顾南城身边这么久，还成为顾南城心腹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况且，能被顾南城看重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南珂重新回到病房时乔楚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在原先乔楚坐的位子上坐下，歪头盯着顾南城。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眉毛又黑又浓，鼻子很挺，嘴唇微薄。常有人说薄唇之人必是薄情之人，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狠狠一动。


他这样安静地躺着反而少了些许盛气凌人，温和得就像一只猫。


“你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胃还痛吗？”


顾南城确实已经醒了好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儿时的自己，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莫名地让他贪恋。小的时候南珂常常用她温软的手抱着自己，她的肩膀明明很小，怀抱也不够宽，却偏偏想为他遮风挡雨。那时她抱着他，温声细语地对他说：不要怕不要累，我来守着你。


以为只是儿时的戏言，没想到竟是她许给他的承诺。他人生第一次被需要的感觉，是南珂给予的，后来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却永远也比不上儿时南珂的那句话。


顾南城不说话，南珂以为他的胃又疼了，于是起身微微俯身想为他揉揉胃。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温热的呼气声吹在她的脸颊上，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两两对视，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微妙感。


“不疼。”他的声音低哑，说出这简短的两个字，却好像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才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确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南珂觉得有些尴尬，便没话找话。


“嗯。”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像没有与她聊天的闲情逸致。


南珂又自顾自发了一会儿呆，再看过去的时候顾南城已经睡着了。他的刘海微卷，贴着额头，像个婴儿似的。她细细揣摩着，心想，如果他们相遇在彼此最好的时候那该多好。



冬去春来，青城的白日里褪去冬日的寒意，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许暖意，南珂抱着手中的保温瓶穿过住院部的小花园。顾南城住单人间，在走廊尽头的位置，因此显得格外静谧，她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盯着电脑处理文件。


说起来他真不是个让医生喜欢的病人，那日手术后第二天，他因为某个重要会议强行出院，气得主治医生直发抖，后来会议结束他又回来了，简直把医院当成了宾馆。可偏偏他又一副理所当然坦荡荡的样子，任谁都拿他没办法。好在他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还不错。


朱凯文每日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医院向顾南城汇报工作，每每这个时候南珂都会自觉地走开。这天朱凯文留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一些，等他走了，她才悄悄地跟着他，待他一上车，她便火速跟着坐到副驾驶座上。


朱凯文一见是南珂，立刻变得有礼貌起来：“南小姐，要去哪里？”


南珂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朱凯文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看就是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南珂不死心，又问：“顾南城的身体一直这样吗？这些年他跟在我爸爸身边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乔楚那天会说那些话？”


“南小姐，你一直问个不休，我没办法专心开车了。”


“你可以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啊，我会替你看着路的。”


不知道是朱凯文实在拿她没办法，还是他也希望南珂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误解顾南城，他松了口，终于缓缓问道：“南小姐知道安远集团是怎么由一个小公司变成现在的大集团的吗？”


南珂摇了摇头，这些她并不知晓，别说父亲从来不会跟自己讲这些事情，而是她八年前就已经被顾南城送去了国外，就是想知道也无从知晓啊。


朱凯文继续道：“前几年房地产大热，南先生便将目光瞄到了房地产上，大兴买地投资房产，这其中很多环节会出现黑色地带，比如钉子户，比如施工过程中拖欠民工工资，再比如施工中出现工程事故等等，这些都是由顾先生亲自处理的。南小姐大概不知道，这些都是相当棘手的事情，但顾先生处理得非常好，连南先生都对顾先生赞不绝口，所以顾先生没花多长时间就成了南先生的左右手。但在顾先生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下，却是结了不少仇。这些年找顾先生麻烦的不是没有，只不过都被顾先生压下来了。顾先生一向为人低调，不愿意为了小事将人逼到绝路上。所以那天我才会对南小姐你说，顾先生其实是个好人。”


南珂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她只知道父亲十分器重顾南城，却并不知道父亲对顾南城的信任竟是顾南城以这种方式换来的。她曾看过一个报道，讲的是某个烂尾楼因开发商资金紧缺而导致项目停滞，拖欠农民工薪资，终于逼得那些人拿着刀找上门，最后弄得家破人亡……此类例子举不胜举，虽说不是每一个开发商都如此，但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走在这条路上，难免会遇到危险。


当时也不过只比自己大几岁的顾南城，究竟是怀着一颗怎样的心去面对这些人性中的阴暗的？


“南小姐，你并不了解顾先生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顾先生也不会想让你知道。顾先生常说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活到哪天是哪天，可你不一样，你的未来五彩斑斓，不该被束缚，所以他想给你自由，偏偏你却不要。”


南珂指尖微颤，心里有道防线瞬间溃不成军。她涩涩地别过头，窗外街道的影像一晃而过，多像被封存的记忆，只看到了表面却忽略了内里。这些年，他一个人活得该有多累？


南珂的眼里浮现出十七八岁的顾南城，他那时就有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有时对着自己笑，可眼神仍是冷冷的。她即便握着他的手，也还是觉得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她总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雨后的窗台上向外望着什么，那份孤冷与世隔绝，曾深深地埋在年少的南珂心里。从前一度想让他活得开心一些，他却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


她到现在才明白，不是他不给她机会，而是他从来就没给过他自己机会。也许没有希望地活着，才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因为别无所求，所以不会有软肋，更不会有包袱。


南珂忽然说：“停车。”


朱凯文一个急刹，将车停在了路边上，她立刻下车，背影在后视镜里成了一个黑点。


就在刚才，她突然很想念从前自己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甜品，于是飞快地冲到那家店打包了现做的芝士蛋糕带回医院。小时候她每每心情不好，顾南城总会用甜品引诱自己。她最爱甜食，一看到顾南城带回来的各色可爱的蛋糕就能迅速把不愉快抛到脑后。有一次顾南城对她说，看她心满意足吃着蛋糕的样子仿佛世界都亮了。


她相信他那时说的每一句话，那时的顾南城还不像现在这般深沉和滴水不漏。过去总让人无比怀念。


顾南城盯着眼前的芝士蛋糕好一会儿，芝士的香浓飘散在鼻尖，他瞟了一眼兴冲冲看着自己的南珂，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之前的南珂一直与自己保持得当的距离，大多数时候面对自己总面无表情。


“你不尝一口吗？在小时候你常光顾的那家店买的。”


顾南城自然认得这是出自哪家店的，直到后来南珂离开青城，他每次路过那家店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驻足。经年岁月，有些事已渐渐变成习惯，比如他一直记得她喜欢哪家店的蛋糕，再比如……也许……他爱她。


“我不喜欢甜食。”蛋糕虽然香气怡人，但他仍摇了摇头，继续手边未完成的工作。


南珂站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才说：“顾南城，你永远习惯你的习惯，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它的味道如何？你一味地排斥而不试着接受和尝试，不肯跨出第一步，就说你不喜欢它，它是不是也太可怜了？”


顾南城放下文件，抬起头，阳光从窗口折射进来，逆着光，她的眼睛被刘海遮掩，白皙的皮肤因刚才剧烈的奔跑而染上红晕。他微微眯了眼睛，才慢慢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顾南城，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让自己好过一点？”



今晚的月色很美，南珂双手枕着脑袋睡在沙发上，入目即是窗外的一轮明月，伴着星星点点的繁星，似乎连心都跟着柔了起来。静谧的夜里只听到自己手腕上的表发出秒针游走的声音。她侧过头看向床上的顾南城，他背对着自己睡着，呼吸平稳。南珂看得有些入神了，不知觉地唤了他一声，她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哪知却听到他低低的回应。


“你还没睡？”她干脆翻了个身看他。


“许是白天睡得久了，这会儿没什么睡意。”


话是这么说，可他白天都在忙着处理公事，南珂根本就没见他睡多久。她当时匆匆忙忙跑掉，回来的时候他对她只字不问，不过南珂猜想，以朱凯文对他的忠诚度，估计已经将下午的情形全都告诉他了。对他，她好像从不需要刻意隐瞒什么，因为无论她是否想让他知道，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顾南城，我妈妈……走的时候可安详？”


安静的夜里，南珂细微的声音带着迟疑的小心翼翼，闯进顾南城的耳里。顾南城呼吸一窒，心脏的位置像有跟弦“吧嗒”一下断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南珂也没再追问，就像一场无声的持久战，她面对着他，而他背对着她。


终于，南珂听到他低低的一声叹息，他说：“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又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顾南城在黑暗里摇了摇头，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缓缓开口道：“我并没有想刻意隐瞒你，我以为这件事你不知道也许能过得更好一些。”


南珂猝然起身，坐直在沙发上，心里像有一簇火苗在烧。但她知道她不能对顾南城发火，这个男人一直以他隐忍的方式阻挡着那些不堪和阴暗，很早的时候他就对她说过：南珂，你只要看到阳光就行。那个时候她还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听到朱凯文的一席话她才恍然大悟，可惜，还是有些迟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见见我的母亲，她把我生下来，给了我生命，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南珂，你母亲很爱你，她一直都很想念你，可她的身体状况的确很差，当时我想，与其得到过再失去，倒不如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这样或许就能避免一场伤心。我也许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为你想，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方式了。”


“她过得很不好吗？”


“产后抑郁，听你父亲说，你母亲当时看到还是婴儿的你就会受到极大的刺激，他找过很多医生为你母亲治病，可病情一点也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你母亲在没有发病的时候央求你父亲，不要让你见到这样的她，于是从你懂事起，你父亲就告诉你你的母亲因为难产已经去世了，那些年其实她一直都住在郊外的宅子里。”


南珂想起那栋陈旧的洋房，周遭阴森森的，在这样的夜里想来不自觉地一抖，她咬了咬下唇，许久才问：“我爸爸把她关在郊外的？”


“关？”顾南城的声音加重，带着一点疑惑，“你母亲住的那栋宅子是你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你母亲从小在那里长大，这也是为什么她执意要在去世前回到那里的原因，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圆满。”


南珂的心狂跳，原来那日自己见到的那幢洋房竟是外公留给母亲的？难怪那里面的装修和挂饰带着一种田园式的古朴风格。听闻外公从前是个书法家，写得一手好字，外婆则是人民教师，她母亲出生于典型的书香门第，不过很可惜，她这辈子也没见过他们。


“不过……南珂，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顾南城突然将话转移到话题中心，这才是关键所在。他身边只有朱凯文一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朱凯文绝不可能告诉南珂。


南珂双手交握，似有纠结，她不知该不该告诉顾南城，但话却已脱口而出：“那天……石景天带我去了那栋洋房。”


顾南城闻言，眉心一挑，就着窗外的夜色，南珂只能依稀看到顾南城的脸，却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想必是会生气的，自己尽心尽力地隐瞒，最后仍被别人捅破。


可没想到顾南城却没有再问下去，只说：“南珂，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很安详，是我亲手送走她的，我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抱着你的照片闭上了眼睛。她的忌日，是你父亲的生日。”


南珂呆住了，她回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本，里面满满的全是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想念，丝毫没有对父亲的埋怨，可为什么她会认为是父亲关住了母亲呢？她奋力甩了甩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竟然没有半分轻松。


顾南城一直默不作声，南珂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再回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平躺下来，似乎睡着了。有时候你以为的为别人好，也许早就给了对方不可弥补的遗憾。南珂想，如果那时顾南城能告诉自己，哪怕见过一面，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怀怨恨。


顾南城了解南珂，南珂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她已经释然了，而让她钻牛角尖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口的，所以他并不担心南珂会为这件事想不开。相反，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石景天这个人会造成的破坏力远远大于自己的料想。也许，他们的确有必要见一见了。



这些年，顾南城一直像个陀螺似的不知疲倦地转动，白天黑夜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分别，公司和家只不过是在空间上有所不同而已，他的笔记本里仿佛永远都有看不完的资料和做不完的公事，而他的办公桌上永远都有签不完的文件。


是夜，南珂终于忍不住走进他的书房，悄无声息地从他手里抽走某份文件，取而代之的是一杯香浓的牛奶。她的眉心些微紧蹙，对他说：“从你出院到现在差不多半个月时间，每天睡眠时间不到六小时，不分昼夜地工作、开会、应酬，医生叮嘱你需要静养的，你难道完全没听进去吗？”


顾南城却盯着牛奶，不满地道：“为什么是牛奶不是咖啡？”


这段日子南珂为了方便照顾他，于是重新搬回了他的公寓。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正确的，但随心而为，她也认了。


“牛奶助眠，你喝完了就早些睡。”她语气紧绷，一副不愿和他多说什么的样子。


“我看完就睡。”顾南城说话间已经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文件。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就这几个小时不处理公事明天公司就要倒闭了吗？顾南城，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放松一下，嗯？”


顾南城微愣，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紧绷神经地过每一天，他曾经所在的那种处境不是不进则退，而是不进则败，根本没有退路，更没有别的选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了他活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战士，他身披铠甲，无时无刻不做着战争的准备。商场，本来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在他被南震天带进这个圈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种觉悟。


你没有退路，只能不断努力往前。


顾南城笑笑，南珂原以为以他的固执，怕是不看完绝不会回房休息的，可没想到他仰头一口气喝完牛奶，竟真的起身回房休息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顾南城开完照例的晨会，回到办公室意外见到了南珂。她孩子气地靠在沙发上正认真地看着什么，她眉心紧锁、深思熟虑的样子真是久违了。他站在门口有种不愿意打破这种宁静的感觉，他们两个之间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过了，没有争锋相对，更没有冷嘲热讽。自他受伤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是南珂回青城后最柔软的岁月。这么一想，他倒有些感谢自己受伤。


南珂突然察觉到有人正盯着自己，蓦然抬头，只见顾南城双手抄兜立在门口。目光相对之际，他的眼睛仿佛在笑，惹得她心里狠狠一动。她刻意忽略自己心里的异样，冲他招手：“快过来你帮我一起挑挑。”


顾南城走近了才发现，一沙发都是南珂从网上打印出来的旅游攻略。她手上三三两两抓着几份，选择恐惧症已然发作。


“你要去旅行？”


南珂摇了摇手，纠正他：“No，不是我，是我们。”


我们？顾南城眉梢一动，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说：“我不记得最近自己有出远门的计划。”


“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行事，那生活岂不是缺少了很多乐趣？有些美景是不经意的，没法靠计划碰到。哎，你说是罗马还是马尔代夫？我觉得北欧也不错。”


“南珂，我前段时间因伤才休过假，如果再休……”


顾南城话未说完，南珂就敛了笑容，打断他：“活成这样，你累吗？顾南城，你回头看看你过去的二十几年，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你为什么就不能暂时放下一切做一回你真正想要的自己？人活一世，假如没有多少年月是让自己觉得痛快的，那么就算事业再成功，也不见得是成功。”


南珂从不是个会讲大道理的人，但想到他过去可能面对过的种种，便忍不住觉得心疼。


顾南城也不是个能轻易被说服的人，可那天，阳光从落地窗折射进来，照在她的发顶，温暖迷人。他拒绝的话语第一次无法说出口，想和她在一起的欲望第一次如此强烈，竟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肉跳。


五天后，顾南城将公司的事务交由朱凯文暂时打理，跟南珂一起坐上了飞往罗马的航班。顾南城在飞机上的时候问过南珂为什么要选择罗马，南珂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下飞机时已是罗马当地时间凌晨，他们的行李不多，很快就找到了酒店，顾南城的房间就在南珂的对面，入住时两人特地多要了一张房卡备在对方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但顾南城没想到，自己房间那张在南珂手里的房卡当天半夜就派上了用途。


顾南城向来浅眠，一点点声响就能让他清醒过来，因此当房门锁“嘀”的一声响起时，他的眼睛随着思维转动，第一时间便睁开眼睛来。虽然房里黑得看不清人，但他还是认出了南珂的身形。她小心地关上门走到他床边，推了推他说：“过去一点，留个位置给我。”说罢就要爬上床睡。


顾南城拧开床头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回去睡。”


“我想跟你睡。”南珂依旧固执地说，眼皮很沉，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他僵持。


“南珂，你不是个小孩子了。”


南珂看了他一眼，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尽管她在飞机上是一路睡过来的。见顾南城没有松口的打算，她干脆在地毯上一躺，闭上眼睛直接睡了。


顾南城以为她只是耍性子，晾她一会儿便会自己走掉，于是靠在床靠背上闭目养神。直到很久听不到她的动静，他才探身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南珂早已进入了梦想，睡得正香。他低叹一口气，下床将她抱进被窝里，捋了捋她的长发。长大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自己任性，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凌晨三点多，他关了灯，自己躺在了床边的躺椅上。



清晨的日光伴着空气里的香气从窗口飘散进来，南珂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可下一秒，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地一睁眼，一室的光辉洒在脸上。她睁眼触目所及的地方，顾南城正站在镜子前认真地扣上最后一颗衬衫扣子。她呆呆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南城猝不及防地回头，正巧捕捉到她的视线，习惯性地蹙眉，问道：“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


“现在几点？”


顾南城指了指她边上，南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床头柜上闹钟的时针赫然指向两点。天哪，她居然从昨晚睡到了今天下午两点！这时差倒得未免也太长了吧。


顾南城走到床边坐下，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南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远离青城的喧嚣，好似将所有过去的不快乐都一并抛却。她贪婪地望着他，他的眼他的眉，他脸上漂亮的五官拧在一起，这张脸让她那么喜爱。


“你昨晚喝酒了？”顾南城观察了她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


南珂瞪了瞪眼，道：“我们昨晚一同下的飞机一同来的酒店一同进的房间，我哪儿来的时间去喝酒？”


“那你为什么跑来我的房间撒野抢占我的床？”


经他这么一提醒，南珂才察觉到刚才自己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她晃了晃脑袋，环顾左右，房间的装饰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窗户的朝向，她果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南珂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含糊地问：“我自己过来的？”


“你觉得是我登堂入室把你抱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罗马远离是非的缘故，顾南城难得地和她开起了玩笑。南珂记得他小时候也曾时常逗自己乐，他身体里的幽默细胞这些年没被他的隐忍彻底压残真是幸运。


南珂忍住笑，爬起来，两人约好半小时后在酒店大堂见。顾南城趁着南珂梳洗换衣服的空当在大堂咖啡厅叫了杯咖啡，随手拿起酒店门口展阅架上的旅游攻略研究起来。罗马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公事，来去匆匆，从来也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城市。相较于南珂，他对意大利的认识并不那么深刻。


南珂很快就收拾好自己，背着书包出现在顾南城面前。顾南城见了她，挑挑眉，说：“清纯得像隔壁大学在读的研究生啊。”


不知道为什么，南珂听他这么一说，脸上蓦地一热，拉着他就走。他们住的地方离西班牙广场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这次的旅行是由南珂提出来的，顾南城自然全程听从南珂的指挥。南珂对罗马的街道十分熟悉，这倒让顾南城略微感到诧异。


罗马的街道很干净，不同于青城的凛冽，这个城市给他一种安详宁和的感觉。街道两旁的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复古的玩意儿，不论是装饰品还是服装，都用色大胆创新。南珂每每看到喜欢的，便趴在橱窗上看上好久，在他提议买下的时候她却摇摇头，又拉着他走开。


南珂拉着他穿梭过层层人群，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正是午后，阳光迎面照来，她仰头眯着眼去看天空，伸手罩住自己的脸，指缝里的云朵被风吹散。温暖的阳光和爱的人，这样的简单曾是她奢求的画面，如今终于得以实现。


顾南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奢侈地享受过日光浴了，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自己身上，身边的女孩笑得花枝招展，她双手拖着下巴安静地听身边的街头艺人弹吉他，双目微眯，十分享受的样子。他不忍打断她，撤回目光看向别处。


突然，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他回过神去，只见南珂歪着头，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觉得把大好时光用在晒太阳这件事上太浪费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过去那么多年，每天都紧绷着神经将所有精神放在工作上，应该很少会有这种机会坐在人群里沐浴阳光吧？你视时间为金钱，照这么说来，我们现在还真是挥金如土的感觉。”南珂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是顾南城从未见过的俏皮。


“你好像对罗马很熟悉？”


“从前逃课来这里看过画展。”她耸了耸肩说道。


“其实你原本想去的是北海道吧？”顾南城想起在飞机上的时候看到南珂包里那本北海道攻略，当时还有些纳闷，她为什么会在飞往罗马的飞机上看北海道的攻略。后来上网一查才发现，这个季节并不是北海道游玩的最佳季节，大概正是因此，她才会选定罗马的。


“你怎么知道？”南珂小声惊呼，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告诉过顾南城，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顾南城看她一脸疑惑的样子，轻轻笑出声来。抬手整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接着又问：“为什么想去北海道？”


“因为那是哆啦A梦的故乡。”她不假思索地问答。


顾南城没吭声，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南珂吸了口气，才又说：“小的时候我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就是哆啦A梦，只要我想要你什么都能给。这话听起来大概很可笑，我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而喜欢上创造出哆啦A梦的那个国度的。”


顾南城心里有什么在翻江倒海，漆黑的双眸如黑曜石一般闪着光。仅仅是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下一秒脸上即恢复如常。童年时期的南珂虽然没有其他孩子那般顽劣任性，却也十分固执，她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异常执着，偏偏南震天最宠女儿，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哪怕当时南珂说想要天上的月亮，顾南城都认为南震天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南珂虽然固执，但从不无理取闹，有一段时间南震天忙得天翻地覆，常常不着家，于是南珂索要礼物的对象理所当然就变成了顾南城。他想方设法地满足她所提出的一切要求，每每她仰头看着自己时，他总觉得能在她眼里看到星星。那种晶晶亮如流水一般的清澈，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让他心甘情愿地宠她、护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前在她眼里如哆啦A梦一样什么都有的人，却再也做不到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了。南珂低头抿嘴一笑，刘海散下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块阴影，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于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


“你在怪我。”他说。


南珂却笑着摇头：“一开始是怪过的，有很多问题想不通，甚至一度埋怨你、恨你，但现在都无所谓了。过去无法追回，以后无法预测，我只能让自己过好每一个今天。”


或许这就是长大和成熟的表现，不再执着于过去和未来。


落日余晖，天空一片橙色，南珂带着顾南城从西班牙广场走往许愿池。许愿池边上围满了几圈游客，好像所有来到罗马的游客必定会来到这里，有的闭目祷告，有的诚心求愿，还有年轻的情侣在许愿池边深情地拥吻。这个城市到处充满着浪漫气息，仿佛见证着爱情的情深绵长。


南珂在包包里摸索了半晌都没找到硬币，正准备问顾南城要，没想到才回头，顾南城宽厚的手掌就出现在眼前，一枚硬币安静地躺在上面。他一手抄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对她一直有足够的了解，比如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她想做什么。


顾南城静静地看她一溜烟地钻进人群里到达许愿池的边缘，背对而立抛出那枚硬币，而后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目认真地许愿，从她的表情能看出她的虔诚。他想，她会许什么愿呢？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他站在一段距离之外遥望她，仿佛觉得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的他也是这么望着她的。没有疏离隔阂，没有世事无常，也没有力不从心。那时他们以最纯粹的心对待对方，最终仍被时间踩踏无踪。


回去的路上，南珂的心情明显很愉悦，她一路说着自己在米兰上学时遇到的种种，那都是顾南城没有体会过的。她一边说，他一边静静地听，仿佛跟着她一起经历了一遍。细雨蒙蒙中的米兰，他第一次坐在车里跟了她一天，那次被巨大的压力压得无所遁形，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一纸机票将他带去了米兰。见到她，静静地看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与陌生的人面无表情地交流；在米兰大教堂外的广场上，她为人画像，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才觉得心情渐渐平和下来。她就像一株在沼泽里开放的向日葵，明媚地照亮着他灰暗的人生。


“顾南城，你信命吗？”南珂的话题骤然转移，突兀地问道。


顾南城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得模棱两可：“也许吧。”


“真奇怪，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信命。”南珂抿了抿嘴，大概是想不通像他这样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的男人竟然会信命中注定这种事情。


“很多东西都是注定了的，由不得你自己。”他揉乱她的长发，夜幕下的脸部轮廓分外分明，好看得南珂微微有些呆滞。


南珂想，每个人都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哪怕是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顾南城也不能幸免。


这么想着，她心里竟止不住地难受起来。


她没有告诉他，而他也没有问她，下午她在许愿池许下心愿：顾南城，但愿我们没有走在一条背道而驰的路上。

第十三章 心里的痛无人能懂


罗马的钟声在美好的清晨敲响，南珂尚且窝在被窝里做着梦，便听到敲门声“咚咚咚”地响起。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过了一会儿，门上“咔嚓”一声响，有人从外面推门而进。下一秒，窗帘“哗啦”一下被人拉开，日光瞬间照在南珂脸上。南珂下意识地拿被子蒙住头，刚想发作，但见顾南城的脸突然放大，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顾南城抬起手腕，在她面前指了指腕表，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来罗马难道只是为了睡觉？”


南珂嬉皮笑脸：“总要睡够了玩起来才有精神嘛。”


她说着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洗手间。不过五分钟，她又再次出现在顾南城面前。身上裹着浴衣，眼睛已经盯上了顾南城带来的餐食。


顾南城早已在餐厅用过早餐了，在附近散步回来后发现南珂仍未起床，于是便去餐厅为她带了些食物上来。她从小就喜欢睡到自然醒，那时家里有用人随时待命，她倒也不愁吃的问题。后来在米兰求学时他也曾见过她醒来后没有东西吃便饿着，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餐，偏偏又爱喝咖啡，以至把自己给折腾出了胃病。


吃饱喝足后出门，南珂特意穿了和顾南城颜色相近的衣服，顾南城的衣服一贯只有三种颜色，黑灰白，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搭上灰色长裙，看上去倒与他的色调显得格外一致。


“你还是适合穿五颜六色的衣服。”顾南城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已经走到她前头，头也不回地带路。


路过附近的教堂时，南珂忍不住朝里多望了两眼，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摇晃着顾南城的手臂，兴奋地说道：“里面有人在举行婚礼。”


顾南城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没有多大兴趣，可南珂却一副兴趣十足的样子，拉着顾南城便往里凑。教堂大门敞开着，其中不乏有像他们这样路过的游客观礼。南珂望着一对新人以及神父，突然觉得无比庄严神圣。


南珂记得自己第一天被驱逐到米兰的时候，在去学校的路上也曾见过一对新人在教堂举行婚礼。那时她也一如此刻，站在门口观礼，看着看着便哭了起来，哭得歇斯底里，以至很多人莫名其妙将她围起来当成奇葩一样参观。当时她正年少，还不知道该怎样隐藏自己的情感，恨透了顾南城，却也将喜欢他当成一种习惯。


她当时想，她那么喜欢他，却还是换不来他的回头，所以两个人能一起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夫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往事如潮，一年又一年，就像一种无言的轮回。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身边站着顾南城。


顾南城回过头仔细地看着南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一对新人，一脸的虔诚。教堂的钟声敲响，南珂不自觉地拉住顾南城的手，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稍稍靠近他一些，挽着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站在教堂门口的一角，沉默地看着婚礼结束，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两人深情拥吻，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新的美好即将到来。南珂看得有些痴了，握着顾南城手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


曾经，嫁给顾南城是她最大的心愿。


“好了，结束了，该走了，南珂。”顾南城提醒她，声音十分轻，像是怕惊醒了她似的。


南珂脸上有失落的表情，但还是随着顾南城离开了。两人一路默不作声，各怀心事。南珂还在回味方才那场婚礼，顾南城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回青城？倒并不是他不愿意跟南珂在一起，只是这些日子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他总觉得虚幻得不太真实，他真怕若有一天南珂离开，他会被自己困在这些虚虚实实的美好中出不来。


南珂特意在罗马当地有名的旋转餐厅订了座位，时值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坐在高层的旋转餐厅里，观赏整个罗马的城市景色也别有一番滋味。餐厅以玻璃为窗为门，精致的装饰和精心挑选的餐具，无不透露着浪漫情怀。在南珂看来，意大利比法国更具浪漫格调。她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顾南城，嘴角不自觉地弯成一轮弯月。


“什么事这么开心？”顾南城也被她的快乐感染，自从下了飞机站在罗马这片土地上之后，南珂和在青城时就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比如她比以前笑得更多了，她在他面前不再隐忍和自持，她的眼里没有那种似乎总也抹不掉的雾气，他身边的南珂，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即便得到一点点快乐都会满足得不得了的女孩。


南珂想了想，说：“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安静地吃顿饭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顾南城笑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南珂却低了头，轻声道：“也不一定。”


顾南城还来不及消化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服务生就已经开始上菜了。都是南珂亲自点的，西餐讲求精致但量少，而南珂却点了满满一桌子。她冲顾南城眨了眨眼睛，为他倒上香槟，自己则要了杯橙汁。


印象里，南珂的确没有在顾南城面前喝过酒。尽管她在某一段时间，着着实实成了一个酒鬼。


饭吃到一半，南珂突然神神秘秘地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来，推到顾南城面前，说：“送给你的礼物。”


“这么好？有东西吃还能收礼？”顾南城边笑边打开盒子，但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他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南珂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此时窗外夜色已黑，灯光打在两人身上，身影印在床上，漫天繁星裹着月光，晶晶亮亮地挂满夜空。南珂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听不到周遭的喧闹声，只听得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紧张得连手脚都开始僵硬。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顾南城终于抬起头，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看着南珂。他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来。南珂努力想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仍沮丧地低下了头。


“南珂……”


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来，南珂突然打断他的话，像个义士一般说道：“顾南城，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久到明明只有十几个字，却沉重得让她觉得仿佛有千斤重。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你不用立刻回答我，我可以等你考虑……”她有些语无伦次，但顾南城的眸子越发深沉起来。


顾南城关上盒子，静静地看着南珂，慢慢说道：“南珂，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一字一句，却如刀子一般割着南珂的心，他不知道他这句话对南珂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推开，意味着她对他而言不过尔尔，更意味着也许此后，不得不千山万水。


南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过了这么些年，以为为他流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却原来只是自己的一意孤行。


顾南城起身，想伸手摸摸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握成拳头，最终仍捶了下去。


“从以前到现在，你总是不断地拒绝我。”南珂说道。


顾南城沉默了，他并不是个文字高手，在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她的心情得到舒缓之前，他宁愿什么都不说。


“我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因为强忍眼泪而变得有些嘶哑。


顾南城垂着眼睑，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也许你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与当年在机场送走她时一样决绝，南珂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想，这些年，他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为什么每次他推开她，都能如此干脆地让她心碎？


桌子上精致的小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铂金戒指。而南珂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夜色，终于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这些年的感情覆水难收，她想要他的欲望，竟然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强烈。


顾南城隐没在餐厅一角的阴影里，注视着肩膀上下抖动哭得泣不成声的南珂，抄在兜里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回去的路上南珂一路往前，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面无表情，好像在那一刻忘了喜怒哀乐，脑子里一片空白。顾南城就在距离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南珂慢慢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南城在离她差不多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两个人四目相对，回想起白天的温馨，总觉得美好的时光太过短暂，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收藏，就不得不隐匿。


“为什么？”她微启薄唇，只说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呢？顾南城脑子里有千百种回答，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为她赢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他为她扫清障碍，让她能安安心心地坐上那个位置。可日复一日，他渐渐才看清，他为她做的，却并不是她想要的。


“南珂，我不希望你后悔，任何一个攸关人生的决定，我都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南珂冷笑一声，终是回头走进了酒店。


顾南城，这么多年，你从不肯相信，你就是我的慎重考虑。哪怕我对你掏心掏肺。


飞机于清晨五点抵达青城，整个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机场静悄悄的，就连刚下机的旅客都睡眼惺忪，没什么精神。南珂穿了件宽大的卫衣，卫衣帽子罩住自己的脑袋，直挺挺地往前走，像是视死如归的英雄似的。


就在她拿完行李准备往出口走时，顾南城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道：“走这边。”


他指的方向是VIP通道，虽然心里有疑惑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走VIP通道，但仍固执得不愿开口跟他说话。从那晚他们在酒店外的最后一次对话之后，两人就彻底陷入了冷战状态，僵持过程已超过二十四小时。她对他视而不见，他也置之不理，虽然他依然会替她打点好一切，比如早餐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内，比如飞机上默默为她要了杯牛奶暖胃，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总能无微不至，可就是这样一个待自己周到得不像话的男人却无法属于自己，南珂只要想起便觉得心里发酸。


当初她发誓不再跟顾南城产生任何其他情感，可多年来心里堆积的思念终是在面对他时溃不成军，那时候她就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战胜他。


而当你爱的人变成你需要去赢的人，这着实是种悲哀。


久违了的朱凯文依旧面无表情，车里的低气压一度让南珂觉得快要窒息。她一路望着窗外，城市的风景一如从前，只是心境一再改变，身边坐着的仍是那个人，却已不再是自己心里的模样。


车子一路穿梭过城市的光影，好一会儿后南珂才发现，朱凯文并不是开向南家老宅的方向，不由得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朱凯文没有吭声，自然是顾南城接了话：“先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他的语气全然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意思，完全已经定了下来。


南珂一挑眉，问道：“为什么？”


“南珂，有些事情我现在没办法向你解释，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你乖乖地待在公寓，那里比老宅要安全得多。”顾南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骨，这些话南珂自是听不进去的，她现在正和自己闹别扭，他说的任何话在她眼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南城，你说这话好没底气，对我做过的最不利事情的人，不就是你吗？”清冽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淡淡的嘲讽传进他的耳朵里，南珂的刺永远能滑进顾南城的心里，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伤他分毫。整个青城，恐怕只有南珂能对顾南城为所欲为，也只有南珂，才能得到他无限的纵容和许可。


说话间，车子已缓缓驶向公寓的地下车库，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地下车库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打破了一贯的寂静。顾南城亲自下车为南珂打开车门，南珂心里固然百般不愿意，但也知道顾南城一向不会强迫自己做什么。可他一旦规定她只能暂时住在某个地方，就说明必定发生了什么。


电梯一路向上，她几次想开口询问，但都未果。他只送她到公寓门口，开门看她进去，自己则始终站在门外。一线之隔，相差十万八千里。


“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芝士蛋糕。”他勾起嘴角笑笑，对她招了招手。南珂愣住了，记忆里，这是顾南城第一次对自己招手。


其实他不说，南珂也能感觉到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还有些紧张。在机场第一眼见到朱凯文，朱凯文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朱凯文跟在顾南城身边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言于行的本事，可今天他一瞬间的慌乱连南珂都看出来了，可见必定发生了什么大事。顾南城会这么急匆匆从机场赶往公司，想必是收拾烂摊子去了。


南珂洗了个澡，心思早已从顾南城身上移开。顾南城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猜烂了也不会知道，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开始学着让自己好过一些。


这时门铃响起，安静的客厅里只余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南珂愣在沙发上，不知道是该干脆假装家里没人还是大大方方地开门迎客进来。可顾南城一贯不与人交好，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呢？


心里的孤疑尚存，脚却已经不自觉地移到了门口。南珂悄悄从猫眼看了一眼外面，随即放松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把打开房门。


石科笑眯眯地立在门口，一脸光鲜，看上去神采奕奕，南珂也不自觉地被他的快乐感染，侧过身边迎他进门，边说：“你怎么突然来了？看你红光满面的，有什么好事？”


石科不答反问：“跟顾南城玩得怎么样？感情笼络得可还好？”


他不提也罢，一想到这件事，南珂的面上明显一滞，石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收敛笑意，又问：“你们吵架了？”


“他若肯跟我吵倒也算了，我和他之间就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南珂苦笑一声，顾南城对自己处处体贴周到，这才让南珂觉得陌生。


石科想了想，从昨天得知他们的航班到现在他已经一夜未眠，心知顾南城到青城后必定会立刻赶回公司，他放心不下南珂，在地下车库看到顾南城的车开走了才敢上来，想象着见到她该说些什么。但看南珂现在的样子，似乎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南家老宅门口早已有大批记者围堵着，顾南城的公寓甚少有人知晓，将南珂安置在这里最安全不过。但世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瞒一世吗？


“南珂……”石科欲言又止，他从前哪会在女人面前吞吞吐吐，可面对南珂时他总有种迟疑，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又惹得她不快。


“什么？”


“南珂……”石科又叫了一声，在南珂即将发作的前一刻才又开口接了一句，“我们去澳门塔蹦极吧。”


蹦极？南珂脑子里下意识想到的却是：这人脑子有问题吗？


她摸了摸石科的额头，煞有其事地说：“没发烧啊……”


石科抓住她的手腕，蹙眉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南珂，你都跟顾南城跑大洋彼岸玩一趟回来了，就不肯陪我去一趟澳门？”


见南珂沉默，石科继续道：“你没处可去的时候我收留你，你现在就忍心看我一个人去澳门塔蹦极？”


“你也可以选择不去的。”南珂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她看到石科的脸当下便垮了下来。想到当初自己夜半时分坐在便利店门口无家可归的绝望和手足无措，那时如果不是遇见石科，不知道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境地呢？她想起那时的场景，虽然那时她和石科还不算熟识，但抬头望见石科的时候，原本沉着的心却没由来地安定下来。


南珂烦躁地摆了摆手：“什么时候出发？”


石科眼里明显一亮，笑嘻嘻地道：“就现在。”


两个小时后，南珂又回到了早晨刚离开的机场，这时机场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石科在来机场的路上订好了机票和酒店，想来并不是预谋已久，而是随性而起。就当还他当时的恩，不过是去一趟澳门、陪他蹦一次极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办理完登机手续，石科跑去买水，南珂百无聊赖地拿起报刊架上的报纸看起来。她平日里其实很少看报纸的，总觉得报纸上的内容大多枯燥乏味，可今日没来由地信手一拈，随意翻了翻，整个人却猝然僵住。下一秒，手脚不听使唤地开始颤抖。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顾南城在回国后的第一时间便急匆匆赶回公司去，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让她回老宅而是选择让她留在他的公寓，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石科会突然拉着自己去澳门……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饰被曝露的真相而已！


偌大的新闻标题震得南珂眼睛直发酸——揭露南震天、顾南城、乔楚的三人多角关系！


呵，多么荒唐的标题，没想到她父亲去世后，居然有一天名字会被披露在八卦首页的头条。她颤抖着手往下读，所有被曝露出来的所谓真相与当初她以为的都相差甚远，这样的现实，简直比任何狗血电视剧都要更加精彩。


有人向青城最大的八卦报纸记者爆料，乔楚是顾南城的人，多年前曾被顾南城救下，从此为了报恩留在了顾南城身边。顾南城为了争夺南震天的产业，安排乔楚蓄意接近南震天。南震天丧妻多年，女儿又不在身边，正好给了乔楚乘虚而入的机会。乔楚年轻漂亮又聪明，很快就讨得了南震天的欢心，于是顺其自然地入住南家，赫然成了南家的女主人。她和顾南城私下暗通，里应外合，几乎将安远集团握在了手里。乔楚深爱顾南城，为了顾南城什么都肯做，而在这个时候南震天却意外身亡，顾南城理所应当地获得了南震天的股权。至此，顾南城成为安远集团的主人，乔楚则一跃成为副总。至于南震天的死，虽然爆料人没有明确说明，但与这两个人着实脱不了干系。


报刊内容写得十分清楚，脉络清晰，前因后果找不出一点问题，南珂的心疼得无法言语，捏着报纸的手指苍白，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耳边嗡嗡响，周遭热闹的旅客说说笑笑、谈笑风生，她却觉得很可笑。这个世界怎么了？曾经信赖的依靠的，却是背叛最深的，这么肮脏的事实，这么让人感到恶心的真相！


石科笑着走近南珂，然而当他看到南珂手里拿着的报纸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他只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南珂……”


南珂蓦地抬头，却是冷笑：“你急着把我从这里带往澳门，就是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石科无话可说，早知逃避没用，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并且失败了。


“石科，如果是朋友，你该做的并不是如何对我隐瞒，而是告诉我真相和实情。”南珂咬牙切实，“我父亲的名字登上这种八卦头条，还怎能入土为安？！”


“南珂，对不起。”


顾南城几乎是以毁灭性的打击将那家披露出这段新闻的纸媒打击得当天就关了门，安远集团的门口围满了记者。保安围了一圈，所有记者的长炮都对准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顾南城。事实上他原本是可以从地下车库直接乘车而去的，但若今日他不现身，恐怕这些记者就永不会消停。虽然即便他现身了，他们也不见得会收手。


顾南城一现身，现场立刻乱成一团，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向他提问，这些提问大多咄咄逼人，顾南城抿嘴一笑，却冷声道：“如果你们想安然度日，就该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至于这几天报纸上的所谓爆料和八卦，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需要你们自己去分辨真假。我言尽于此，今天过后，若还有人来公司门口围堵，我们会直接报警。”


他说话掷地有声，一时间四周竟然安静了下来。他脸上笑着，可身上的冷意却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直到车子扬长而去，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顾南城就这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了。


“看来是有人故意想趁着您不在弄出点事来，矛头应该是对着您的。”朱凯文边开车边说。


事实上在顾南城离开后不久就有人发了这个爆料给朱凯文，朱凯文当时已经付了封口费，并给了警告，但没想到在顾南城回来的前一天这新闻竟然被曝了出来，并且如瘟疫似的蔓延。一时之间全城所有娱乐八卦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这则新闻占据，就连某些主流媒体的娱乐板块都来掺一脚，可见是有人在背后蓄谋已久。敢公然与顾南城作对的，这青城没多少人。


顾南城闭目不语，朱凯文担忧地问：“南小姐那里……”


“瞒不住她，她迟早会知道的。”顾南城淡淡地说着，语气不痛不痒，平和稳重，没有一丝惊慌。


也是，跟在顾南城身边这么些年，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时候见顾南城惊慌过？


但顾南城没想到的是，南珂会知道得这么快。


她就等在公寓楼下，空旷的水池边只余她一个身影。她穿着一身黑，与今日阴沉的天气倒十分相衬。车子缓缓靠近，顾南城的眼里全是她单薄的身影，她明明食量不小，可总是这么瘦。


下了车，顾南城微微弯了眼，笑着走向南珂：“怎么在楼下不上去？”


可南珂一回头，他便愣住了。她哭红的双眼像核桃似的红肿着，面颊上犹挂着泪水。他心里一疼，本能地伸手想为她拭泪，却被她一掌呼开。下一刻，他脸上狠狠地吃了一个耳光，南珂几乎用尽了全力，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她浑身颤抖不已，脸色惨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她的手明明抖得这么厉害，却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面对他。


“是真的吗？”南珂咬牙问他。


顾南城的沉默换来她更深的恨，她几乎低声吼了起来：“所以到现在你仍选择什么都不说？如果是真的，你沉默，如果是假的，你宁愿让我误会是真的也选择沉默？顾南城，你是到死都不肯对我说句实话吗？”


那个“死”字突然触动了顾南城心底的防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仍火辣辣地疼。看向南珂，他却觉得她比自己更疼。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倒宁愿她狠狠地恨她，也不希望看她疼得如此厉害。


“也许，这就是我们逃不开的路。”


他这一句话，于她而言，如同毁灭，也算是承认。


南珂突然笑了起来，边流眼泪边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她指着顾南城笑道：“你接近我父亲，百般讨好他，又对我好，原来早有目的？”


她的情绪已经不稳，顾南城分明看到她握紧的拳头和手掌被自己的指甲划破的血痕。


“我爸爸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么算计报复？他养大你，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是人吗？你有心吗？你怎么忍心呢？顾南城，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南珂嘶吼起来，又是哭又是笑的，脚下一个没站稳，狠狠地跪在了地上。


顾南城想去扶她，被她厌恶地避开。


“南珂，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四个字就能掩盖你所有的罪行吗？”南珂挣扎着站起来，站不稳，身形摇晃着，“你让我恶心，你和乔楚，你们两个，都该去死，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也只有你们这种人才做得出来。”


顾南城眉心一动，眼里全是隐忍，可他的手，分明已经握成了拳。


南珂抹了一把泪，看了他一眼，这个自己深爱十年有余的男人，她曾倾尽自己的所有希望他能快乐，她以为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总会有那么一点点感动，她是那么那么喜欢他，用尽了过去所有的光阴。


“南珂。”见南珂想走，顾南城喊住她。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我们不要说再见，因为实在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她说完，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区，穿过马路。夜色下，那个黑影渐渐化为虚无，连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她终于还是以最坏的方式走出了他的世界。


顾南城立在南珂刚才立着的地方，他颀长的身影慢慢蜷曲，肩膀隐忍地抖动着，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掩面，有泪水顺着指间缝隙流淌而下。生命里的光亮陡然消失，忽然便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回去的路……可是他，真的还能再回去吗？


车子里的朱凯文别过了眼，这是他第一次在顾南城脸上看到悲伤的表情，多少人眼里强大到没有弱点的顾南城，此时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冬天明明早已经过去，可为什么还是让人觉得如此寒冷？


冷得彻骨。

第十四章 我们都是孤独的


乔楚再次在家门口见到顾南城，记忆里，即便她跟顾南城已相识这么多年，顾南城也很少来家里找过她。但这第一次，她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窗外的月亮已经高高挂起，安静的走道上脚步声越渐清晰，她走出电梯见到他的身影，脚下突然像失了力气，再也走不动了。


你试过这样的爱情吗？你爱过的那个人，后来的某一天，你却疯狂地恨他，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让他忘了自己。虽然，这也许只是你一个人的爱情。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自私疯狂的女人。


“怎么不动了？”顾南城清冽的声音响起，却听得乔楚胆战心惊。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镇定地迎上他，空气里有种紧张的气氛，让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乔南不在家？”顾南城又问。


乍听乔南，乔楚立刻像刺猬似的竖起了刺，张口便说：“乔南虽然偶尔任性，但做事也不是全无分寸，他还小，有些事情与他无关。”


顾南城轻轻一笑，踱步走向乔楚。他的脸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原来你还有在乎的人？乔楚啊，今天的事如果换成受到伤害的人是乔南，你还会不会这么做呢？”


“你在说什么？”乔楚眯着眼睛，明知故问。


“你几天在公司避而不见，我也没有刻意找你，原本是想息事宁人的，你为我做了很多，我都记在心里，我对你说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名利、地位、金钱，我都可以给你，但唯独南珂，你碰不得。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和你说这些话只是开玩笑？”顾南城的声音很冷，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更没有感情。


乔楚是知道顾南城对待和自己无关的人的那种狠劲的。


“如果你是说这次爆料事件，抱歉，我真的不清楚。”乔楚刚想把自己撇清，下一刻便有一道风在耳边刮过，接着整个人已经被甩到墙上。顾南城欺上来困住她，让她无处可逃，不得不与他直视。


顾南城嘴角一勾，虽然是笑着的，眼神却冷得让乔楚微微打了个寒战。


“那个经常在南珂面前出入的律师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叫齐律吗？他一直爱着你吧？为了你他可是做尽了任何你吩咐的事情。从前的事情我不愿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这次，乔楚，你做了不该做的，你不应该通过他的嘴向外界披露这件事情。你要搞垮我没关系，但你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都到这个时候了乔楚仍然嘴硬不肯承认。


“齐律从小就喜欢你，你说什么他会不肯做？对他来说，你的话就如同圣旨。”顾南城冷笑，“你以为我会任由一个任何底细都不明的人随意出现在南珂身边？”


乔楚心里一跳，是啊，他对南珂何其宝贝，怎么可能任由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南珂面前？既然他已将话说得这么清楚，她便也不再装傻，迎上他的目光，昂首挺胸，脸上的表情如视死如归一般。


“对，你说得没错，的确是我授意齐律这么做的，我想南珂很希望知道这个真相，可能她现在会非常痛苦，但以后，她会感谢我让她及时回头是岸，没有和不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的。”


顾南城的拳头蓦地握紧，嘴巴抿得死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乔楚心里发怵，嘴上却仍说：“虽然你一直极度隐忍，但从我认识你开始，你的关注点就永远在南珂身上。任何人都可以受委屈，但她不能；任何人都可以不快乐，但她不能。你把所有可以给的宠爱都给了南珂，可是她凭什么？我也爱你，我爱你并不比她少，我甚至能为你做很多她不能做的事情，但凭什么她就能拥有你？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次甚至还带着你一起去度假，你们在罗马玩得可还幸福？我告诉你，不管你们幸不幸福，我很痛苦。”


乔楚近乎歇斯底里：“我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凭什么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快乐，而让我一个人痛苦？既然要痛，那就大家一起痛啊。”


乔楚疯癫的姿态让顾南城的双眸渐渐沉下来，他忽然退开一步，脸上显出疲态，摇了摇头，说：“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公司了，我会让财务结算薪金给你。”


“你要开除我？确切地说，你是想一拍两散？”


“乔楚，我们的合作关系已尽，没必要再互相面对彼此折磨，我不想再见到你，想必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刚才那一瞬间，顾南城心里第一次产生深深的倦意，他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不再看她，转身就要走，却听到乔楚略带讽刺的笑声：“你就不怕南珂知道得更多？”


顾南城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姿一如当年她第一眼见到时那样，只那一眼，便爱上了。


“她已经知道她该知道的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按下电梯按钮，在乔楚的注视下走进电梯，乔楚突然像疯了似的跑上去挡住电梯门，叫嚣道：“顾南城，你让我痛苦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就这么算了吗？我会让你后悔的。”


顾南城的目光森冷，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乔楚清楚地听到顾南城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比起其他，我更后悔当初救了你。”


乔楚被推倒在地上，这句话久久地在她心里回放，大概……顾南城说过的所有的话，再也没有比这句更伤人的了。她很想哭，可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最后笑得停不下来。也许爱上一个人，真的会让一个人变成疯子。


电梯到达一层，顾南城步伐稳重地坐进车内。


他曾经真的害怕过，如果有一天南珂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样，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镇定，所有的害怕都只是源于内心的恐惧，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坦然。早晚，终究还是要被知道的。



夏洛接到顾南城的电话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南家老宅，老宅门口虽一片太平，但仍有狗仔隐匿在街角等着新闻出现，她顾不了许多，三两步冲了进去。顾南城此时正坐在客厅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但夏洛确定这是她见他最没有戾气的一次。


周遭十分安静，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平时被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不知去向。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到他的身上，他只穿了件衬衫，却纹丝不动，无动于衷。


顾南城终于注意到了夏洛，起身说道：“她在酒窖，我带你去。”


夏洛跟在他身后，很快就到了酒窖入口。酒窖在地下室，到门口的时候顾南城让出一条道，夏洛问他：“你不进去吗？”


“我想你一个人进去会比较稳妥。”顾南城无奈地道。


他不认为南珂这个时候会想见到自己，于是只能找了夏洛过来。在青城，南珂只与她最为亲密了。


夏洛在酒窖的角落见到蜷曲成一团的南珂，她抱着双膝，额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刚想喊她，却看到南珂手掌上顺势滴下的血。她一惊，立刻扑过去抓起南珂的手，血还在流，南珂却浑然未觉。


“你在流血！”夏洛惊呼，忙从包包里掏出纸巾想为她止血。


她如梦初醒一般，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才慢慢说道：“打破了一瓶酒，不小心割到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越是这样，就越让夏洛担忧。她抱住南珂，不断地轻拍她的后背。南珂的身子很冷，她在南珂身上竟然看不到丝毫生气。她再摸南珂的额头，居然滚烫一片。


“南珂，我们先出去好不好？你在发烧。”夏洛又气又急，察觉南珂全身的重量到靠在了自己身上，心里不禁感到心疼。


南珂抱着夏洛，突然觉得有了依靠，夏洛身上的暖意终于将她心里的寒冷稍稍驱散，她不知道该如何诉说，从来没有想过，她和顾南城会是这种结局。


“夏洛……我难受……这里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南珂指指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那种表情，是夏洛从未见过的心灰意冷。夏洛并不知道南珂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她如此难过的，想来必定是和顾南城有关了。


“我知道，但不能和自己置气是不是？南珂，我带你出去，我们必须去看医生，你烧得很厉害。”


“我从前想过……也许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爸爸的事情……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也许……可他从未付过真心，很久以前我就警告自己……既然他放手了……不如就这样吧……可是我不甘心……我那么那么喜欢他……喜欢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好蠢……夏洛，我爱上的那个人……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南珂无声地抽噎着，眼泪湿了夏洛的肩膀。在夏洛眼里南珂是个多坚强的女孩，那会儿飞机迫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都未见南珂流过一滴泪。但此时此刻，她却趴在自己肩头哭得泣不成声。


夏洛扳直南珂的身体，让她看着自己，说：“南珂，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怎么做。你的父亲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觉得他希望你变成这样吗？”


南珂的瞳孔有些发散，好不容易才聚焦起来，脸上满是泪水，看得夏洛也跟着难受起来。似乎现实就是这样的，你越是希望能得到快乐的人反而越不容易得到快乐。


“南珂，酒窖冷，我们先上去再说好吗？”


南珂突然笑了，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她想大概是泪水迷了眼睛，夏洛的身影忽明忽暗，脑袋昏昏沉沉的，头重得让她有些支撑不住。终于，她歪头倒在了夏洛的肩上。夏洛试着叫了她几声，全然没有反应，她紧张得立刻大叫顾南城。顾南城始终守在入口处，一听夏洛的叫喊，立刻冲了下来。


顾南城从夏洛手中接过南珂，只见南珂闭着眼睛，神情看上去十分难受。她的身体不仅僵硬，还冷得不像话。夏洛眼中有焦虑，对他说：“可能要马上送医院，她发烧了。”


顾南城盯着怀里的人，明明才不过一天一夜，却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苍白的脸色狠狠击中他的心，孩子般的倔强，连昏迷中都咬着嘴唇。他心疼地吻上她的唇，撬开她的唇舌不让她伤到自己，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快步冲出地下酒窖。


爱着的人，成了心里难以言喻的伤，不知该怎么靠近，也不知该怎么守着。他与她，原本就是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强行交集，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南珂睁开眼的时候正是深夜，医院静悄悄的，药水味贯穿着鼻尖。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缓缓飘动。她一眼见到的是夏洛，平常总把自己疏理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脸上未施粉黛，满面憔悴。南珂动了动手，原本眯着眼假寐的夏洛立刻清醒过来，接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差不多快三天了，高烧一直不退，吓死我了。”夏洛说着又去摸了摸南珂的额头，感觉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好在下午的时候开始退烧了，不然我真是怕……连医生都不敢确定你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南珂虚弱地对她笑笑，嘴唇干裂，勉强张口道：“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顾南城在外面，你想见他吗？”


南珂摇了摇头。


“自从你被送进医院，他就一直守在这里，连公事都搬来了医院处理。我能感觉到他非常在乎你，南珂……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天南珂被送入病房后顾南城就始终站在病房外，怎么都不肯进来。夏洛草草地看了他一眼，便整个人都惊呆了。她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心里蓦地一紧，那种发自内心的难过竟然如此清晰地传递给了她。大概不会有人能想象到顾南城难过时会是什么表情，他就那样站在门外，双眼仿佛凝聚着风暴，一脸惨白。


总是站在高处让人仰望的男人，原来悲伤起来竟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不想见……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到了不如不见的地步，也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夏洛见南珂满脸疲倦，等她再次睡去才走出病房。顾南城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壁，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回头，只问：“醒了？”


“你听到了？”


顾南城示意她看向周围，才说：“太安静了，想不听到都难。”


“南珂为什么连见都不愿意见你？”


顾南城兀自回过头去，敛眉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后，直到夏洛觉得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时，他才缓缓开口对她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被南珂的父亲收养，她父亲器重我，没过几年就让我进公司帮他打理生意，但我狼心狗肺，一时鬼迷心窍，找人故意接近她父亲，企图从她父亲手里拿到安远集团。我本以为这事儿能瞒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被捅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刻意忽略了其中的细节。凌晨时分，住院部的走廊里异常安静，白炽灯下盘旋着飞行的小虫，他耷拉着脑袋，浓密的发遮住他的表情。夏洛没想到自己听完他的话后会如此平静，和此时此刻安宁的气氛一样。


“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她想了想，问他。


顾南城却笑着摇头：“没有理由，就是忘恩负义，野心太大，才走到今天。”


“顾南城你知道吗，真正做了坏事的人他是不可能坦然地说出自己做过什么坏事的，能够坦白的人的内心必然是坦荡的，所以我宁愿相信，你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毕竟，即便南珂的父亲死后，你也从未对南珂不利。”


如果真如顾南城自己所说，他是因为野心而抢了安远集团，那么南珂又怎会安然地过到今天？真正有野心的人必然会斩草除根，至少，不会让南珂待在青城这么久。何况，以她看到的顾南城而言，他对南珂的保护深刻而隐忍，很多事情，不能只用双眼来判断。


顾南城淡笑一声，移开了视线，说：“也只有你会觉得我有苦衷。”


夏洛挑了挑眉，又和他待了一会儿，才进去窝在南珂的床头闭了眼睛。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分辨对错。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能不能、想不想。



南珂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这天夏洛来接自己出院，在办出院手续的空当，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突然看到当时腿受伤做手术留下的伤疤，不禁感慨，这一年似乎和医院特别有缘，进进出出，连从前最讨厌的药水味都不那么让她排斥了。她正愣怔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以为是夏洛回来了，笑着回过头。然而在看到来人后，笑容隐匿，不禁多了几许防备。有些人她不愿意见，却偏偏喜欢在她眼前晃荡。


齐律一脸的嬉皮笑脸，走近南珂，像老朋友似的跟她打招呼。南珂并不理他，他也不在意，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应该会很感谢我，毕竟是我让你看清了顾南城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南城竟然没把你轰出城去，你实在该感谢他最近太忙疏忽了你。”南珂冷冷地说。


“走是一定要走的，不过在走之前，我觉得有一样东西有必要亲自交到你手里，我想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南珂不语，自从曝出顾南城、乔楚和她父亲三人关系的新闻后，连带着她自然也知道了向人爆料的便是齐律。当初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她一度以为他会是自己的帮手，即便后来看清了他的面目，但当她知道这个人接近自己的目的竟然是这样的时候，还是气得浑身颤抖，“人心险恶”四个字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也许，这大概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齐律想想，又补充，“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并不算什么好事。”


他说着便将一个U盘放到南珂身边的床上，退后几步跟南珂道别。南珂看着他渐渐走远，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齐律自然知道她话中所指，背对着她，并不回头：“我也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么多年一直为别人活着，直到我发现我为之活着的那个人也在为另一个人活着。大概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我不愿失去她，所以只能拼死一搏，只有让她对他死心，她才有可能来到我身边。嗯……可能有点复杂，但是南珂，我的确对不起你，其实……本来是没你什么事的。”


南珂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可他已经走远了，而她也没有再听下去的欲望，手边的U盘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她定定地盯着它，不知道这里面又会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如果又是那样不堪……


南珂第一次做了一回鸵鸟，齐律来找自己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再加上他之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当南珂跟着夏洛离开病房时，将齐律交给自己的U盘扔进了病房的垃圾桶内。她知道自己的承受能力是多少，有些不堪一次就足够了，如果注定是自己不会知道的，那便不知道好了。


分明还年轻，可这个时候的南珂却觉得，心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纪北的意外出现让南珂这段昏暗的人生出现了亮光，纪北依旧是那个少年时意气风发的纪北。他一身清爽的白色衬衫，背着他的宝贝相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南珂记得很清楚，那天青城的天阴沉沉的，连雾气里都有阴霾的味道，望着窗外的庭院，心情被天气带动，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再次在心底蔓延。


然后纪北就那么出现了，他远远地站着对南珂挥手，南珂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曾经也是纪北，在自己灰暗的人生里点亮了一盏灯，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朋友。她想，如果不是因为先认识了顾南城，她大概会爱上纪北。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心情不好，肚子饿吗？”纪北照旧有些坏坏的语气，说着两句前后不搭边的话。


南珂不自觉地咧开了嘴，问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顾南城找我来的。”纪北并不隐瞒自己来青城的目的，不过即便顾南城没有找自己，他也准备抽空来看看南珂。


听到“顾南城”三个字，南珂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纪北在来之前就大概猜到了这两人必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否则那人也不会千方百计找到自己希望自己能来青城陪伴南珂。他从前见过南珂思念那人的样子，虔诚得仿佛那就是种信仰，所以纪北始终觉得，能被南珂惦记那么多年的人，一定不会是不好的人。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庭院里的花已经陆陆续续开出了花骨朵，老宅墙壁上的爬山虎覆盖了一整片墙壁，一直延伸到南珂房间的窗口。忽然刮来一阵风，吹得枝叶在风中摇曳，也吹乱了南珂的发。


“我千里迢迢赶来，你准备就让我站在这里？”知道南珂不开心，纪北于是岔开话题，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南珂却对他说：“还没吃。”


纪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他的上个问题，于是哈哈大笑起来，拉着南珂在附近找了个餐厅填饱肚子。南珂对吃的向来没有多高的要求，只要不是实在难以下咽，秉着吃饱的原则，她也能把食物悉数送进肚子里。


“南珂啊，要让自己活得开心些啊。”吃到一半，纪北忽然说道。


南珂依稀想到这句话与当年自己离开米兰前夕纪北送别自己时说的一模一样，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真正希望自己开心的话，纪北必是其中之一。


他看尽她的喜怒哀乐，知道她所有的快乐和痛苦，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更没有掩饰的必要。


回去的时候南珂忽然拉住纪北的胳膊，纪北刚想回头，却被南珂拦住了。南珂的头抵上纪北的背，声音闷闷地说：“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纪北立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站着，可身后女孩低低的啜泣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压抑的哭声贯穿他的身体。南珂很少在他面前哭，她从来不会将自己的软弱展现给别人看，哪怕是亲密无间的人。可此刻，她靠在他背上，泣不成声。


他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渐渐用力，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稍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般。


“很疼……真的很疼……”南珂压抑了那么久的心事终于在面对纪北的时候坍塌了，心里的疼无法用语言诉说，那种百转千回的疼痛，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像绳子一样勒紧她的喉咙。也许就那么死在梦里，总好过苟延残喘地活在现实当中。


远处，顾南城靠在车窗口，默默注视着那两个人。这是自那次与南珂分别后，第一次见南珂哭得如此肆无忌惮。哭出来大概会好些吧？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太多。他盯着她的身影，胸口心脏的位置不断地抽痛。


可惜现在自己连站到她面前都成了一种奢望。因为太珍视，反而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青城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石景天因被人匿名告发偷税漏税和行贿被拘留，各大媒体报纸都将目光注意到了石景天身上。当初被炒得火热的南震天事件一时间终于完全消停了，所有人都以为以石景天在青城的势力，进去不过是走个过场，很快就会出来。但没有人会想到，这一次，石景天再也没有出来。


听说匿名告发者证据确凿，听说是个同样有势力的人，也听说这次是铁了心要扳倒石景天。很多个听说，但没有人知晓事情的起因究竟是什么。石景天为人霸道，这些年生意场上树敌不断，但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很少有人与他正面交锋。可这次，对方一出手就几乎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石科走出检察院，没有走向自己的车子，反而抬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上了车，边上的顾南城拧眉望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石科最讨厌的就是顾南城此时此刻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即使外面狂风暴雨，他也依旧岿然不动，但他必须承认，顾南城是个好的对手。


“你这次做得可真够绝的。”石科扬着眉，撇了撇嘴。


“他怎么样？”


“大抵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比我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我没想到你有一天真的会对他动手。”石科看向他，不确定地又问，“是因为南珂？”


“如果不是到了无法容忍，也许我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当初他制造一些假象让南珂以为他父亲留了蛛丝马迹给她最后找去苏黎世。我原本不想探究的，但他不肯放过南珂。”


石科却问：“你准备离开？”


顾南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只说：“有些东西，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扫除一切脏东西。”


“乔楚前些日子来找过我爸，将她手里持有的百分之十四的安远股权卖给了我父亲。”


“有什么关系，反正到最后，这些都会是你的，只要你掌握了大权，就不会对南珂产生威胁。”


石科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淡然一笑：“你倒是对我没有戒心。”


“因为你不会伤害南珂。”


石科挑眉，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只不过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公司交到南珂手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南珂之于他，恐怕是生命里不可承受之轻，曾经他亲手推开她，或许才是真正爱她的方式。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车里的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彼此沉默。

第十五章 开始和结束


纪北来到青城后南珂显然比之前要开朗一些，顾南城常常会在很远的地方注视她，他们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却也绝对不近。自从南珂知道那件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因为知道被欺骗的感觉是怎样的，所以不愿让她承受那些再看到他之后的痛。他看着她过得好，便会觉得安心许多。即使这好，看上去也只是表面上的好。


南珂自然知道顾南城是有意在躲避自己，以她对顾南城的了解，怕如果不是自己主动找上他，他是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他是多骄傲隐忍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允许那些不堪在她面前暴露。当初知道这件事后的震惊程度简直把南珂的心撕成了好几块，她从未觉得有任何时候是像那时候那样，让她深深地感到绝望，就连父亲过世那会儿，痛意和冷意都没像这次这样。


当你一意孤行深信不疑的人将所有与你想象违背的现实暴露的时候，心底的无望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也许最伤的并不是事情的真相会是那样，而是在她问了他那么多次以后，却发现原来罪魁祸首竟是她最不希望的那个人。


午饭过后，纪北捎上相机准备出门采风，路过南珂房间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他朝里望了望，却不见南珂的身影。心下觉得奇怪，于是他走进去，这才发现南珂蹲在阳台的角落里，双目没有焦点地盯着远方。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嘿。”他大声在她耳边一喊，这才把南珂从放空状态中唤醒过来。


南珂淡淡地笑了笑，见他全副武装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可还是问了一句：“去拍照？”


“你要一起去吗？”


南珂本想摇头拒绝的，可纪北没给她这个机会。没等她说不，他就已经一把将她从地上给拉起来，说：“你现在的状态太不让人放心了，你跟着我一起去吧，就当散散心。”


“纪北，我……”


“南珂啊，好歹我来青城也是为了你，你就不能陪陪我？”


纪北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再拒绝就显得矫情。南珂抿了抿嘴，跟着纪北出了门。


秋天的阳光是南珂最喜欢的，冷风吹在脸上，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心会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常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冬日的阳光下坐整整一个下午也不会觉得无聊，是个能享受孤独的人。哪怕没人跟自己沟通，独自面对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觉得无聊。


为此纪北总说她是怪物。女孩喜欢的喝茶、聊天、逛街、看电影，通通与她无关。她更愿意像只企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


纪北只打算在市中心随便转转，可走着走着忽然路过某个高档公寓小区，南珂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纪北奇怪地看她，问：“有什么问题？”


南珂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眯着眼睛望着前方，心里的平静被就此打碎。她以为她可以隐藏得很好，哪怕假装都要让自己觉得若无其事。可原来，所有的自以为是不过是自欺欺人，在面对和顾南城有关的人和事和物时，心会疼得发酸。仅仅只是路过他的公寓楼下，就已经让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南珂，你没事吧？”纪北这才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拉过南珂的手，“走吧。”


南珂轻轻甩开他的手说：“纪北啊，我还有东西落在上面了，去取一下，你先自己去拍照吧，我取完东西来找你。”


“这里是顾南城住的地方？”


南珂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十分明显。纪北叹了口气，她果然都是装的，分明还是放不下，却还要强迫自己假装已经不在意了。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骗谁呢？连她自己都没有被骗过去。


等纪北走远了，南珂这才摊开自己的手掌，抑制不住颤抖的掌心有几道血痕清晰可见。


她和顾南城之间的温馨和甜蜜少得可怜，一两年前她还会幻想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他最美的新娘，和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然而现在她是一点也不敢妄想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时在罗马他会说不行了，他那样坚定决绝的表情当时就把她的心碾压得粉碎，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不能够在一起的。


有些人之间隔着悲伤痛苦，有些人之间隔着事与愿违，而他们之间隔着的却是无法被谅解的欺骗以及背叛。


南珂深吸一口气，走向公寓楼下的大门。


公寓的电子锁密码依旧没有换，她心里知道，顾南城这个时候是不会在家的。或者说，除了很少很少的时间以外，他是不会回来这里的。在顾南城心里从来都没有家的概念，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所以对温情并不那么看中。


屋子里还是一贯的冷清，她在这屋子里住过一段时间，所有的摆设都一成不变，连当时她忽然心血来潮买来消磨时间的拼图仍摆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只拼了一半，另一些拼图小块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南珂忽然鼻子一酸，眼睛涩涩的，这真是一件难过的事情。当她走进这里才发现，虽然仅是不长的一段时间，却已经变成一段绵长的回忆驻扎在她心里了。所有的味道都一如她所熟悉的，慢慢地，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依旧习惯了顾南城这个人。


她走进顾南城的卧室，卧室里只有很少的几件家具。顾南城有些洁癖，床上的被单必定要拉得一丝不苟齐齐整整，她在床尾蹲了下来，倚靠在床上，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被藏匿在窗帘背后不小心露出一角的画。她下意识地过去，一把掀开窗帘，那幅画就那么进入她的视野，她手里还抓着窗帘，呆呆地立了很久很久。


南珂第一次见这幅画还是当时被纪北拉去的拍卖会上，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时的震惊，没想到顾南城放在家里收藏得如此妥当……画框大概是顾南城找人特意定做的，金色镶边的框上，右下角细细地写着“南珂”二字。她摸着那两个字的纹路，一直憋着的眼泪忽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她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觉得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为什么爱一个人对她来说成了这么难的一件事情呢？


她多想撑着这份爱情，哪怕只是自己一个人。


可是，你要守住这永恒，期望它亘古不变，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南珂哭累了，又走到书房，顾南城只要在家，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他工作起来完全会忘了时间的存在，有时到深夜两三点，有时干脆整整一夜。书房里有个大而精致的书柜，是南珂一眼看到便喜欢上的，里面有各种各样她看不懂的书。但据说这些书顾南城几年前就已经看得相当熟悉了，他已经如此优秀，却仍不敢松懈。


南珂坐到他平时坐着的皮质软椅上，靠上椅背仰起头，呼吸渐渐顺畅起来。


手放上书桌，无意碰了一下手边的鼠标，电脑忽然亮了起来。她一惊，立刻坐直身体，没想到电脑居然没有关，以顾南城的性格绝不会犯出门不关电脑这种错误，莫非是忽然有什么急事让他忘了？


南珂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密码空格，鬼使神差地输入一串数字，再按下进入键。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下一秒电脑就进入了界面，连她都被惊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十分干净，图标加起来总共不到十个，和他的人一样无聊。


南珂看到唯一一个文件夹，点了进去，里面只有一段视频。她想了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视频，看一下又能怎样？于是点了播放，黑白画面映入眼帘的时候，她整个人猝然手脚冰凉，呼吸停滞。


如果可以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许后来的南珂不会选择点开这段视频。


这个世界有些所谓的真相，肮脏丑陋得完全无法承受，你以为这已经是最脏的了吗？不，还有比这更脏的。



南珂不见了。


纪北第一次如此惊惶失措地察觉到这个事实。时至傍晚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等到南珂来找自己，回到他们分开的地方，南珂也依旧不见踪影。打电话，通了，但永远没有人接。他跑去问保安，是否有见过某个身穿白衣的女孩出来，保安表示自己没有注意。于是他又飞快地回到老宅，也空空如也，哪里会有南珂的身影。


他拨通顾南城电话的时候顾南城正在开会，等他再打回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天已经全黑了，而与此同时，纪北几乎已经找遍了市中心附近所有的大街小巷。


“你说的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顾南城的声音中听不出起伏，但语气并不是很好，“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出去？”


“她有没有来找过你？”纪北完全无视顾南城隐隐的怒意，问道。


“你觉得事到如今，她还会来找我？”


“我联络过夏洛，夏洛说南珂没有找过她，你想想，她在这个城市还有什么人可以联系？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纪北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越发急了。南珂虽然偶尔任性，但绝不会做让别人担心的事情，尤其是让他担心的事。可如今她一声不吭说不见就不见了，急得他心里方寸大乱。


顾南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在老宅等消息，我去找。”说完便挂断电话。


顾南城放好电话后，有一段时间的呆滞。南珂不见了，接通电话后纪北的第一句话几乎让他呼吸停滞。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南珂会不见，就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顾南城心急如焚地往家赶的时候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听纪北说他们最后分手的地点是在他家公寓楼下，南珂上楼取东西，再后来南珂就不见了。一路上他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第一次将焦虑表现在了脸上。


直到打开书房的电脑，那一段被封存了许久的监控视频正播放着，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轰然断裂。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全身如脱了力似的坐在皮质椅子上。思维被狠狠地放空，他从来没有想过哪天南珂看到这段视频后该怎么办。他没有想过，也许是潜意识里下定决心要瞒她到底，哪知有一天她竟然会在他的电脑上看到这段他想毁掉却依旧留了下来的视频。


你拼命努力想要抵挡的，最后却如洪水猛兽一般袭来。你张开双手忘了抵抗，任身体被黑暗吞没。


那一刻，顾南城觉得自己的世界倒塌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他和南珂，再也回不去了。从前心里尚存着的一丝希望，也被残酷的现实所取代，他们终究错付了十余年的情感。


天渐渐黑了，南珂依然音讯全无，纪北找遍了大街小巷，就是没有找到南珂的踪影。就仿佛一夕之间，南珂这个人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顾南城几乎出动所有的关系，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真真有种度秒如年的错觉。


朱凯文载着顾南城在市中心来来回回荡了好几圈，就连南珂母亲生前住过的洋房他们都找遍了，但南珂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也没有。顾南城想，这大概就是南珂给他的惩罚，惩罚他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欺骗和隐瞒，惩罚他对她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夜幕下，路灯的光晕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他突然惊恐地发现，南珂的面容在脑海里竟然渐渐模糊起来。他猛地握紧拳头，呼吸渐渐急促。


“顾先生……”朱凯文不放心地喊了他一声。


顾南城望着窗外：“继续开。”


老板发话，朱凯文自然不敢不从，但他觉得顾南城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从公寓接到顾南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顾南城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从未在自己老板的脸上看到过那种如死灰一般的表情，就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抽空了，连一点点活力都没有留下。他原以为自从南珂回来之后，他纵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但至少心活了，渐渐的像是个活人了。却不曾想到，一个能让他活得像个活人的人，同样能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在南珂没有回来之前，顾南城每天活得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地下工作者，南珂回来后，他脸上至少出现了笑容。但现在，好像一切又都回去了。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半的时候，街上除了昏黄的路灯早已无人影可寻。朱凯文终于问顾南城：“顾先生，要不还是回去等消息，等天亮后再出来找？”


顾南城揉了揉疲惫的鼻梁，摆了摆手，朱凯文正准备掉头回去。这时，安静的车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如惊天巨雷一般。


顾南城迅速按下接听键，却听对方说道：“请问是南珂的家属吗？”


顾南城心里一紧，立刻回答：“是。”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听上去无波无澜：“这里是××医院，请你立刻过来一趟。”后来顾南城才知道，打电话给自己的是警察。


凌晨的街头，车轮摩擦划过地面的急刹声贯穿寂静的街道，车身的影子在路灯下显得越发。顾南城挂断电话后，紧握着电话的手隐隐有些颤抖。他开始感到害怕，从小到大，经历过大起大落，看尽人生百态，自以为已经能够平和地面对任何事情，但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


下了车几乎是奔上楼梯的，抢救室外站着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立刻冲过去抓住其中一名问道：“南珂怎么了？”


“顾先生？您就是南珂的家属？”意识到这一点，对方又说，“您别急，南小姐还在里面抢救。”


但凡想在青城混的，有哪个是不认识顾南城的？对方一看来人竟是顾南城，方才的消极怠慢立刻不见了踪影，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


“医生呢？”他敛眉，脸上一片阴寒地问道。


“正……正在里面抢救。”


闻讯赶来的朱凯文立即接话道：“顾先生，已经致电院长，院长十五分钟赶到，医院会全力抢救南小姐。”


在场的几个小警察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写着——这回摊上大人物了。


顾南城面色如寒，当即要求有关医院汇报抢救情况，得来的答案却是脑部受到重创，身上多处骨折，失血过多，仍在尽力抢救。他听完，低声骂了句脏话，整个走廊并不十分宽敞，但所有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紧张”二字，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尊大佛，惹祸上身。


其中一个看上去资历老一些的警察在看到顾南城似乎稍稍消了些气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话，道：“顾先生可认识一个叫乔楚的女人？”


其实这话问了也多余，当初顾南城、南震天和乔楚的八卦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谁会不知道乔楚和顾南城的关系？但碰上顾南城这样的人物，万事还是小心点好，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南城蓦地抬头看向他，眯着眼，似乎在问关乔楚什么事。


那名警察吞了吞口水，说道：“据目击者说，几个小时之前，南小姐开着一辆车牌为××××的车以将近120码的车速冲向城西的河边，当时车里还有另一个人，就是乔楚。”


“你是说她自己开着车投河找死？”顾南城的语气不善，那目光射在身上，让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警察摇了摇头，说：“现场有人目击，南小姐在车辆快冲入河内的时候停下了车，把乔楚扔了出去，返程的时候才遭遇了车祸……”后面的话被吞没在自己的口水里，看到顾南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对方识趣地走到一边，心想这大神有些难伺候啊，看来还得上报领导亲自出马才行。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当天空露出第一道曙光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顾南城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口，抓住出来的医生紧张地问：“怎么样了医生？她没事吧？”


“顾先生放心，手术很成功，病人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顾南城悬着的心这时才放了下来，从凌晨到医院，手术进行了足足三个小时，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短短三个小时，回忆里的画面从头到尾像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他想念她所有单纯美好的从前，想要给她的快乐，却伤她最深。


南珂被推入加护病房，她脑袋上缠着几层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伤痕，此刻紧闭着双眼，虚弱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顾南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冷得吓人，可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隔绝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我从此陌路，各不相干。


“顾先生，乔楚已经没大碍了，在楼下的病房。”很久之后朱凯文才进门提醒，顾南城这才将视线从南珂身上移开。


乔楚伤得并不严重，只有轻微的擦伤，跟南珂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其实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有人提醒他乔楚已经没有大碍了，但那时他心系南珂，哪里还顾得上乔楚。


“她说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朱凯文摇头，“她说只有顾先生亲自去问，她才肯说。”


顾南城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乔楚的心思太多，所以大多时候总是看不清形势，一个人的欲望越多，反而越会高估了自己。


乔楚的病房门口守着两名警察，估计是录笔录得不顺利被轰了出来，年轻警察的脸上仍带着愤怒之色。


乔楚见到顾南城，漠然地两两相对，许久后才讽刺地一笑，说：“如果我不以这样的方式，你是不是打算从此再也不见我了？”


顾南城没有和她纠缠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很紧张？也是，你的南珂现在可是绑架未遂，她开着车差点就要跟我同归于尽，幸好她还有些理智。”


顾南城不耐烦地打断她：“如果你不想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出事，最好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


一提到她弟弟乔南，乔楚的眼睛蓦地睁大，眼中尤有一丝难以置信：“你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对我？”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他看着她，神情陌生，伤了她的心。


这才是她认识的顾南城，她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对他而言和其他任何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当他用对付别人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时，已经彻底让她清醒。


乔楚仰头突然大笑起来，顾南城蹙眉看她，耐心似乎快要被她消磨殆尽。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她才开口，说：“真是可悲，你那么宝贝她，可惜你们已经不能在一起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吗？她看到了那段视频！知道了当初南震天突然心肌梗塞而我就在他面前却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他咽气，也知道你包庇我隐瞒了她这么久。哈哈哈，顾南城，她找了那么久的真相其实这么不堪，你猜她还会以什么心态来面对你？其实，我们都是杀人犯！”


确切地说，这件事发生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乔楚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她从来不知道南珂会有那种力量，那一刻所有的能量仿佛都被灌输到那个女孩瘦小的身躯里，她双目血红，脸上的表情狰狞而可怕，乔楚自认自己见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在南珂脸上见到那种表情。


她想过当南珂知道那件事后，会愤怒、会难过、会哭泣，可怎么也没有想过，她会真的不顾一切地伤害她，也伤害自己。


南珂找到乔楚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咬出红红的血丝。她敲开她家的门，两个人僵持在门口。乔楚本就讨厌南珂，见她不声不语便要关门，不想被南珂抵住。南珂瞧着她，语气森冷，“你对我爸爸说了什么？”


“什么？”


“那断监控视频里，你不知道对我爸爸说了什么话，我爸爸急火攻心，而你却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我爸爸咽气，你到底对我爸爸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救他？当时哪怕你肯为他拿一下药也许他就不会死。”南珂终于吼了出来。


乔楚的脸色一下惨白，她没想到南珂居然知道了。那顾南城呢？他知道南珂知道这件事了吗？转念一想，如果他知道，南珂此时此刻就不会站在自己面前了。


她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救他？你爸爸就是知道了我是顾南城的人，是刻意接近他的。我只不过告诉他，顾南城故意接近他博取他的信任没安什么好心而已，哪知你爸爸的承受力这么差，居然气得喘不过气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气得南珂止不住地颤抖。她“啪”的一下狠狠甩了乔楚一个耳光，乔楚闪避不及，手疾眼快地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摔倒。


“顾南城有目的地接近你父亲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以为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你以为他会爱上你？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他爱的人只有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如果需要以你为代价，他亦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他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典型商人而已，你倒是错付了真心。其实你心里一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还跑来对我质问？他知道你父亲死的全过程，甚至还帮我隐瞒事实销毁证据，你就该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了吧？南珂啊南珂，你真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也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不需要了，随时可以丢弃。”乔楚被激怒了，大笑着对南珂说了很长一段话，看到南珂颤抖地不能自已，她畅快地笑起来。


南珂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去掐住乔楚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感到讶异，但此刻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间接杀死了她的父亲！


乔楚因为缺氧，面红耳赤，但还是笑着，她的笑深深地刺激到了南珂，南珂的眼泪无意识地打在乔楚脸上，嘴里一直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乔楚不知道她是在问为什么对她父亲见死不救，还是为什么蓄意接近隐瞒，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爱……顾南城……为了他……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害人，喀喀——这就是你满心喜欢的人……哈……哈哈……”


南珂红了双眼，当她在顾南城的电脑里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画面里父亲匍匐在乔楚面前，身体痛苦地扭曲着，而乔楚却冷漠地看着他无动于衷！更重要的是，顾南城竟然刻意隐瞒了！他拿到了这段监控视频，却藏了起来，造成她父亲是突然病发的假象！这一切和谋杀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乔楚快断气了，南珂才忽然松开手。她眯着眼睛，逆着光，乔楚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冷意，她刚想跑回屋去，却被南珂一把拽住。南珂的笑声就像是来自地狱一般，让乔楚隐隐感到害怕。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应该感受一下死亡究竟是什么。”


趁乔楚还没反应过来，南珂便拽着她拖进电梯。由于刚才差点窒息，这会儿乔楚连双腿都有些发软，更别说挣扎的力气了。南珂拽得她很紧很紧，电梯直接下降，乔楚越来越感到害怕，她奋力去踢南珂的腿，但南珂完全没有反应。


南珂把她狠狠地拖到车里，没有给她机会逃跑，迅速上车发动车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车子在熙来攘往的街头快速穿梭，车速越来越快，乔楚吓得脸都白了。在市区里飙到将近100，她是疯了吗？


“停车！”乔楚大声喊道，可南珂只是轻蔑地一笑，一脚轰下油门。


乔楚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车子开往的方向是城西，在一点点远离市区的喧嚣时，乔楚的不安终于到达了极点。她突然去抢南珂的方向盘，企图让南珂把车停下来。南珂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与她厮打起来，脸上的抓痕清晰可见。她大笑起来，“原来你也会怕？你也知道什么叫害怕？我父亲死前的那种绝望一定比你现在要深刻一百倍，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不够，远远不够！”


“你这个疯子，你停下来。”乔楚嘶吼着，可是无济于事，南珂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车速已经快达到极限。


南珂疯子似的笑着：“你这种人也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吗？你也有心吗？！”


乔楚吓得全身颤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你忘了顾南城了吗？你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吗？你现在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他？”


一提到顾南城，南珂心里的悲哀再度升起。她凄凉地笑起来：“我拿他没有办法，我和他这一生都只能到这里了。”


乔楚终于意识到，南珂疯了！她现在所有的理智都已经不复存在！


她急得去开车门，车锁早已被南珂反锁，南珂的眼里也早已不复往日的神采。乔楚真正感到害怕起来，她猛地回头往前看去，青城著名的运河近在咫尺……似有一只手无声地扼住了她的喉咙，恐惧感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她的人生中第一次离死亡居然这样近……


突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在距离即将掉下河岸的几公分处停了下来。乔楚死死地抓着车顶的把手，面色惨白，身体还哆嗦着。回头去看南珂，南珂已经面无表情地下了车，把她拽出了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乔楚双腿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连站都站不稳。


没过多久——


“砰！”一声巨响传来。


南珂在离开的时候不幸与其他车辆相撞，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顾南城安静地听完乔楚的话，心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自怜。没错，的确是自怜！他不曾想，自己竟然把南珂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他竟……已逼她至此。


“她想我死，却又拿我没办法，结果自己还出了车祸，伤势还比我重许多许多，呵，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有眼？”乔楚心里甚至恶毒地诅咒，真是因果报应，南珂既然已生无可恋，不如就不要再醒过来。


顾南城抬了抬眼，他怕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掐死这个女人：“你的伤势没什么大碍，警察找你做笔录的时候你应该清楚该怎么说吧？别忘了，我要玩死你弟弟，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沉声警告，却见乔楚面色突变，转身走出病房。身后还回荡着乔楚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但无所谓了，除了南珂，一切都无所谓了。



南珂身上多处挫伤，尤其是脑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昏迷的时间变得更加无法预计。顾南城将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朱凯文，自己则守在医院里看着南珂。石科和纪北间或来看过几次，见她总是昏迷，待了一会儿就走了。顾南城觉得时间好像停滞了，他陪在南珂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让他可以仔细端详她的容颜。这些年他虽然也能见到她，但大多时候都是悄悄躲在身后，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看她。她很瘦，但脸上却有些婴儿肥，碰上去肉嘟嘟的，十分可爱。他有时趴在她的床头，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是像那样看着她时那般幸福过。


南珂就这么昏迷了半个月之久，顾南城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温和宁静，他并不急躁，因为他始终坚信南珂有一天会醒过来。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南珂出事后他第一次回公司，乔楚已经正式离职。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司见到乔楚，她是特意等他的，她贪婪地看着这个男人，心底的悲哀挡也挡不住。


她问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感动过？”


顾南城摇头：“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


其实这才是真实的顾南城，外人眼里冷漠自私、不择手段、行事狠戾，所有的不忍和包容只属于南珂一个人。


乔楚走后不久，顾南城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他的心突然加速跳动，当即飞车赶往医院。


“遗忘症。”办公室里，医生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他只是蹙着眉，等待下文。


“神经系统受到严重刺激的情况下导致的潜意识逃避心理，行为举止回到童年时期，忘了那些让她精神失常的事情。简言之，她现在的思维和行动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年轻人的痴呆症。


顾南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心脏疼得几乎麻木。记忆里笑容烂漫的女孩怎会变成医生口中那个样子？他的南珂……就此远去了吗？


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起风了，风吹散他的发，他才惊觉自己离开了太久，脚步犹如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是一种煎熬。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好不容易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窗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病服的女孩，长发倾泻而下，背对他而立。窗外是冬日阴霾的天空，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向她走去。


“南珂？”


听到声响，南珂缓缓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愣怔，而后咧开嘴角笑起来。她笑得那样好看，脸上充满了童真和稚气，如孩子般的天真无邪。


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是谁？”


时光静止，岁月错付，一如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歪着脑袋，孩子气地横冲直撞进他的心里。


清醒，归零，一切从头。

番外 顾南城，南珂一梦


顾南城是个孤儿，从出生起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后被孤儿院收养。自他懂事起，所有的记忆都与孤儿院有关，小时候他是有些孤僻的孩子，不爱与人说话玩耍，同龄的孩子们打打闹闹的时候，他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坐在远处，脸上是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思。那时院长常常对他说：你应该学着快乐地长大。


可怎样才算快乐地长大呢？像他们一样没心没肺地度日就叫快乐地长大吗？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他的父母在选择生下他之后却要丢弃？如果不愿意要他，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他？


被丢弃，不就意味着他是不被这个世界所接受的吗？连生下自己的父母都不愿意要他，更何况是别人呢。


他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疑虑中度过了最初的七年。那个时候，本该不谙世事的顾南城却出奇的早熟，甚至比孤儿院的其他孩子都要懂更多的道理。他一个人坐在孤儿院大门口岿然不动的时候谁也拿他没办法，他从小就有一股倔劲，不说话，也不笑。


直到七岁那年，孤儿院忽然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听别人说，那是当地有名的华人富商，亦是孤儿院的赞助者之一，家中非常富有。


黑色轿车缓缓而来的时候顾南城正坐在门口的磐石上，泥沙被风吹起，他在一片风沙中看到那人下了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样子，面目虽然慈祥，可看在他眼里却是骇人。对方像是看到了他，对他笑笑，他却无动于衷，目光迎上对方的，始终面色如常。


那人就是二十几年前的石景天。


石景天当时来孤儿院正是为了收养一个男孩，原本院长已经有了人选，可就在他下车见到门口那个男孩后，心里有一个声音蓦地响起——就是他。


顾南城眼底好不掩盖的倔强和光芒是石景天从未在任何孩子眼里看到的。


后来顾南城被带进院长办公室，院长蹲下来温声细语对他说：“这是石伯伯，以后你跟石伯伯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要领养我吗？”他的话里没有丝毫惧意，镇定得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石景天起身走近他，抚摸着他的头，说：“孩子，我会给你最好的教育和未来，以后，你就不是孤儿了。”


于是，七岁后的顾南城便被取名为顾南城，这个名字，还是石景天给的。


石景天的确如他承诺的那样，给了他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他送他进最好的学校学习，吃住皆是一流，不过一夜之间，他赫然从一个孤儿变成别人眼中的少爷。


外人用钦羡的目光看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日后他必定需要还更多更多。但那个时候，内心极度自卑而孤独的少年，看到有人朝自己伸出了手，就如同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丝曙光，被石景天带出孤儿院的那一刻起，顾南城心里就有隐忧，以后的生活即使再自由，也不会多自由了。


那时他对石景天又惧又怕，心里却是感激的，感激他将自己从孤儿院那个牢笼里带了出来，感激他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后来自己会遇见南珂，也不会预料到彼时的感激会成为日后的怨恨。


十五岁的时候石景天将顾南城叫到书房，两个人第一次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对话。不再有年龄的界定，石景天完完全全将他当成了同等的人。石景天对他说：“南城，帮我一个忙，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


顾南城骨子里的野心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当他接触到那个世界以后，那种想往上爬的决心更加强烈了，他不愿意永远如同蝼蚁一般挣扎在最底层的黑暗社会里，于是当石景天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第一次学会了谈条件。


石景天觊觎安远集团已久，再加之多年前的恩怨情仇，对南震天的厌恶只增不减。那时在青城，这两个人便已经是死对头，传闻石景天的初恋情人便是南震天的夫人。南震天当年夺人所爱，以至石景天怀恨在心，一心报复。无奈南震天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多年斗争，总也无法分出个胜负。


不管那些传言是否属实，但十五岁的顾南城在那天答应了去到南震天的身边，从此自己的生命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被南震天带进南家老宅时，那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晃动着双腿的女孩。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明明该是快乐的年纪，可在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容，就连面对自己的父亲，都感到些微的疏离。


一刹那，顾南城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你就是爸爸说的小哥哥。”她的声音脆脆的，像在棉花糖上行走，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顾南城并不擅长与人交流，尤其是比自己小的家伙。他半蹲下来，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也许。”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像蛮横的山羊一般，勇猛地撞进自己的心里去。


南珂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她不会娇声讨好，也不会故作软弱，她甚至不会好言好语，被她父亲宠溺得像是温室里的花朵的女孩，却对他小心翼翼。


她总是跟在他后头，对着他傻兮兮地笑，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留一份给他。她不会用语言表达，于是更加坚定地用行动来对他好。


在顾南城过去的十几年里，触到了太多的冷漠和荒凉，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外表看上去那么不讨喜、内心却善良至此的女孩。她笑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天都亮了。


以至于慢慢的，他终于也将她存到了心里去。


可她却是南震天的女儿，是自己为之算计的对手的女儿。后来的很多个夜里，他常常被自己的噩梦吓醒。梦里南珂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梦里的他像被凌迟一样，疼得无法呼吸。


于是他开始害怕让南珂知道一些事情，也开始试着离她越来越远。那个时候唯一的想法便是：让她远离自己，远离这里，才能远离伤害。


南珂不是个善于言辞的女孩，她待人冷漠，很多时候总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害怕打破她的宁静，更怕在她脸上看到绝望的表情。


十八岁以后，南震天对他越来越信任，甚至将他带进公司，亲自将他带在身边学习。他一边上课一边跟在南震天身边打理公司业务，成长飞速，几年后俨然成为南震天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顾南城知道，这个时候时机已然成熟。


而在石景天要求自己进行下一步计划之前，他需要先做另外一件事——将南珂送出国。


那天的青城滂沱大雨，湿漉漉的路面溅起偌大的水花，车子里安静得可怕。从知道他一意孤行要将她送出国那时起，她就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她又开始像儿时那样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断了联系，知他心意已决，她也不再哭闹，同时也没了欢笑。


大雨一直持续到傍晚，飞机被迫延迟到深夜才起飞。临飞前，南珂终于问他：“为什么？”


顾南城没有回答，为什么呢？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不愿意让她目睹某些不好的事情，为她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是为她好的道路。


哪知后来她更加沉默寡言，变得越来越不快乐。


一别八年，他有时会在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飞去米兰，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只要一见到她，那些不好的情绪便全都好了。不知不觉中，她成了他的解药。在孤独迷茫时、绝望无助时、生病难受时，只要一见到她，他便觉得自己好了。


那些年他一边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一边筹划着摆脱石景天的控制。如果最初他为石景天做事是因为感激石景天当时对自己的好而选择报答他，那么后来当石景天开始对南珂打起主意后，才让他彻底做出摆脱石景天的决定。


当他终于强势到可以与石景天正面交锋的时候，南震天却死了。


他死在老宅自己的书房里，当他赶到的时候，房里只有已经吓傻了的乔楚。他第一次害怕起来，去探南震天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心里一窒，那时他脑海里闪过的唯一的念头就是——他和南珂完了，他再也没有爱南珂的资格了。


南震天一死，南珂自然从米兰赶了回来。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他依赖有加，她就像个斗士一样全副武装试图与他一决胜负。他在她的眼里，变成了彻底的陌路和敌人。


他看着她不断地逼迫自己坚强，总会想起她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希望她活得像个公主，最后却是他，把她逼成了斗士。


谁也没有办法永远活在乌托邦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能让人一夜长大。


而一夜长大的南珂，变得更加冷漠和陌生。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如果这辈子有什么是真正骗了南珂的，大概就是那次在苏黎世，他在南珂发烧昏睡的时候偷看了她从布鲁斯那里拿来的股权书。事实上自从南震天死后，他手里的股权就下落不明了，只是公司董事会几乎都一致认为在顾南城手里。只稍一刻，他便用假的股权书代替了真的。他没想到，南震天竟然还留了这一手。可这个消息不只是自己，就连石景天都已经知道，为了南珂的安全，他终究还是把真的留在了自己身边。


要知道在那个时刻，拥有股权并不是一件好事，相反这会是个烫手的山芋，想甩都甩不掉。于是他编出了股权书是假的消息，而很多人，也的确相信了。而事实却是，南珂手里握着的那份的确是假的。


早在南珂找到银行保险柜的时候，这件事就被石景天知道了。石景天之所以没任何动作，不过是想看看顾南城遇到此事会有什么表现，是不是仍然和从前一样忠诚。只不过南珂太无辜了，千里迢迢奔赴，却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石景天入狱的那天，顾南城去见了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彼此面对，长久地沉默，最后石景天笑起来，说：“没想到最后居然被自己养的狗给咬了。”


面对他的讽刺和挑衅，顾南城无动于衷。如果，石景天不动南珂，也许他不会下定决心要把他扳倒，也不会让他意识到，只要有石景天在的一天，南珂就会不得安宁。


他为南珂扫清了障碍，想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安远集团送还到她手里。


他走的时候石景天忽然问：“你以为她会感激你？你对她做的那些事，足以让她记恨你一辈子。顾南城，你太傻了，你拱手相让，人家也未必领情。”


他潸然一笑：“本就是我欠她的。”


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当年若不是南珂，还在泥泞里挣扎的他如何会看到阳光？黑暗里冷得刺骨，让他感到了拥抱的温暖。她是他的梦，这么多年，也成了他心上一根无法拔掉的刺。


他爱她啊，在无数个白天黑夜里，即便只能活在回忆里，他欠了她那么多，偿还不了也弥补不了。


秋天到了，落叶枯黄，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她的面容。而她的笑容，永远停格在了回忆的画面里。


南珂，如果我是一道微光，愿意为你照亮整片星空。


——全文完

